《青苹果_玉间青》 第1页 [GL百合] 《青苹果<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玉间青【完结】 简介: 4岁那年,她被一对夫妻买出大山,并得到温致礼这个名字,夫妻二人待她视如己出。 5岁,她有了一个在全家意料之外的妹妹。 她与妹妹隔着妈妈的肚皮触碰彼此。那一刻,温致礼便明白自己会爱她。 汉字都还认不全的小致礼将现代汉语词典,文言文词典,古诗文大全翻了又翻,给她的妹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温言。 小温言在爱里长大,天天跟在温致礼后面叫姐姐,日子一片美好祥和,直到—— “姐姐,为什么不给亲亲?” 温致礼声音发着颤:“言言,我是你姐姐,不可以……” 温致礼的一生都在小心翼翼地计算着。 父母的恩情该以成绩和成就报答,妹妹纯真的笑容应凭悉心照料来守护……可午夜时分指尖陷入掌心而留下的痕迹,又该用什么赎罪? 她是青涩而未熟的禁果。 我是彷徨且饥渴的流民。 思之若狂,不敢逾矩。 温柔克制姐姐×伪乖萌可爱妹妹 —————————————————— tips: 前期<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后期偏年上 内容标签: <a href=tuijian/arget=_blank >虐文</a> 天作之合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成长 正剧 HE 主角:温致礼,温言 ┃ 配角:陆晚晴,沈光熹,秦桢,温杰 其它:伪骨科 一句话简介:爱又爱不得,分又分不开 立意:爱是信任,理解,包容,以及相互依赖 第1章 新生 故事,从她的新生开始。 …… 陆晚晴从车的副座上转头,向着后座的4岁小女孩道:“嗯……恩娣啊,以后,叔叔阿姨当你的爸爸妈妈,可以吗?” 小女孩点头,抿着唇笑。 “那以后跟叔叔姓温,名致礼,好不好?我们把这个名字换掉。” 这是两个人早早就为以后女儿想好的名字。 林恩娣点点头。 不。她现在叫温致礼了。 陆晚晴满意地笑笑,转回了头。“真乖。” 小致礼坐在后座,借着后视镜偷偷去看这两个“新爸爸妈妈”。 他们都长得很好看,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不像村里人,不是妈就是大爷的。 温致礼知道,他们跟村里人完全不一样。 “新爸爸”很高,身材挺壮实,比村里大部分男人都高都壮实。 样貌没有村里那些男人凶,也没有“旧爸爸”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烟酒味。 “新妈妈”更是,一出生就在这里的小致礼,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那时,她还不知道“优雅”,“苗条”,“眼睛大”等词句,只能一味在心里感叹:“新妈妈”真的好漂亮。 小致礼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大山向后倒退。 她不知道明天,后天,还有更远的以后,自己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仿佛没什么情绪。 不开心,但也不难过。 只是淡然地接受一切安排。 至少有一点值得肯定——她可以离开这里了。 …… 这里是西部的大山。 如果你曾来过这里,便知道这里没有人会谈论幸福。 温致礼,她拥有经典的糟糕原生家庭配置——酗酒暴力的父亲,逃走的母亲,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和贫穷冷漠的家。 陆晚晴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和丈夫还正在车后备箱清点即将给学校分发的公益物资。 一位年龄稍大的妇人就那么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手里拽着一个低着头的小女孩,用掺杂着一大半方言的磕碜普通话对他们说: “你们不是跟那王芳说你们怀不上孩子吗?正好我家有个多余的,你们给我200块吧,只要200,就可以把她带走。” 身旁的温杰一听便忍不住皱起了眉。 “不好意思啊,我们不方便的。” 陆晚晴却是忍不住看向了她口中这个“多余”的小女孩。 她始终低着头,全身都脏兮兮的,穿着明显肥大许多,不知道是哪家儿子不要的了衣服。 当目光最终落在她膝盖和胳膊上的数处擦伤和淤青时,陆晚晴的心不由得颤了颤。 明明年纪还这么小,怎么会是这幅样子呢? 妇人开始哀求:“我求求你们了,把她带走吧。你们有钱,我们家没钱。哪里养得大一个女娃。” 温杰仍是坚定地回绝:“您别开玩笑了,我们不可能随便带一个陌生女孩回家的。而且贩卖人口是犯法的……” 山村里的妇人哪听得懂什么犯法不犯法,她只继续执拗地喋喋不休。 在丈夫的讲理声和妇人的胡搅蛮缠声中,陆晚晴只是一直看着小女孩,没有说话。 小女孩似乎是感觉到那道柔软的视线,竟是也怯生生地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尽管那一眼转瞬即逝。 可是那一眼,却像是往陆晚晴心里落了一颗小石块,荡起小而无法忽视的涟漪。 以至于在凝望她趔趄着被妇人拉走的背影后,在夜晚躺上村委会的木板床上后,那双眼睛仍然浮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双清亮而忧伤的眼睛。 是一双不该属于一个小女孩的眼睛。 她与丈夫聊天,开口时带着些自己也说不灵清的意味:“你有没有觉得,白天那个小女孩挺可怜的?” 温杰只愣了一秒便知道她说的是白天哪个小女孩。 “是挺可怜的。” 陆晚晴以为他会接着往下说,例如“但我们确实不可能带她回家。”,或者“这里出生的女孩都这样”之类的话。 可他没有往下说。 突如其来的沉默和丈夫刚刚接话时过于迅速的反应让陆晚晴隐隐察觉出,丈夫好似也跟她一样,曾在今天的某个时分动过一丝相同的念头。 他们之间悬浮着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只把这点怜悯和可惜藏进了山村格外寂寥的夜里。 …… 第二天,陆晚晴和丈夫带着捐献物资走访村民时,再次遇见了那个女孩。 昨天的妇人告诉他们,她的儿子正在田里干农活,孙女在厨房。一旁坐了个老头,妇人说那是她丈夫,抽着烟并没有想搭理夫妻二人的意思。 温杰坐下与妇人聊天了解家庭情况,陆晚晴走到厨房去找那个女孩。 路过的一地酒瓶和烟蒂告诉她,这个家的苦难绝对不止贫穷这么简单。 她在灶台下找到女孩,女孩顶着灰扑扑的小脸和受惊吓的眸子,蹲在柴火旁警惕地看她。 陆晚晴也蹲下来,让她们间的视线齐平。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柔而没有丝毫侵略性: “你在干嘛呀?” “烧火煮米饭。”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你今年多大了呀?” “4岁。” “你叫什么名字?” “林恩娣。” 陆晚晴的心又是一颤。这是一个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写的名字。 它又揭开这个家里潜伏的另一种苦难。 陆晚晴下意识将手伸进包包里,期盼着能摸出点什么能让小孩子高兴的东西。 别的没有,只有一颗出门前匆匆带上的青苹果和矿泉水。 于是她在小女孩疑惑的目光中拧开矿泉水,将青苹果冲洗干净,然后递给她。 小女孩怔怔地看看她又看看青苹果,并不敢接过。 陆晚晴被她这鹌鹑似的模样逗笑了,她把苹果往她那边又伸了伸,柔声道:“拿着吧,有没有见过呀?绿色的苹果噢。” 陆晚晴想着这边山里应该不产青苹果。 果然,女孩小幅度摇摇头,怯怯地接过,小声道:“谢谢阿姨。” “乖,真有礼貌。” 陆晚晴突然又想起之前这青苹果吃起来有点涩口,于是补充说:“不过这苹果可能还没熟透,先放一段时间,熟了再吃。” 女孩果然只是将苹果拿在手里没有吃,迎着她的目光里也少了些戒备。 察觉到这一点,陆晚晴便试探着问: “妈妈呢?怎么阿姨没见到妈妈呀。” 小女孩垂下眼睛,用与刚刚那声“谢谢阿姨”别无二致的声音说:“妈妈走了。” 她好像读得懂陆晚晴震惊的目光和她欲语还休的疑问,大方地为她解释:“只是逃走了。” 理智告诉陆晚晴眼下不该再继续深挖他人的痛苦,可她对眼前这个女孩又实在有异乎寻常的探索欲,她像一个小大人。 不是那种豁达潇洒,雷厉风行的大人——是那种沉默而悲观的大人。 “是……为什么逃走呢?你知道吗?” 女孩点点头。 “隔壁王姨有跟我说过。她说我妈妈又骚又贱,勾引我爸爸,后来又生下我,爷爷奶奶也不喜欢她,所以就跑了。” 第2页 说完还安慰似的加一句:“不过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我连一点记忆也没有,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陆晚晴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听得懂……呃……‘骚’,是什么意思吗?” 女孩点头,然后将脸侧靠在膝盖上,不去看她。 “这里的人一生下来就听得懂的。” 正当陆晚晴心塞得不知说什么好时,女孩又闷闷地开口说:“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妈妈应该是也被爸爸打疼了,所以才走的。” 陆晚晴的眉毛霎时又拧起。 她明白女孩身上的伤都是从哪儿来的了。 “爸爸打你,是不是?” “嗯。”女孩仍是没看她。 陆晚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安慰吗?太不痛不痒。 报警? 那么家里这一老一小就彻底没了经济来源。 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 把这小女孩继续丢在这场即将持续一生的瓢泼大雨里。 偏偏她又实在无法再忽视女孩眼里的忧郁和迷惘。 于是她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走向刚刚进入厨房的温杰,小声而坚定地询问他:“我们带她回家,可不可以?反正我们试了那么多方法也怀不上小孩。” 温杰错愕地看看妻子,又看看那个蹲在角落攥着青苹果,惶恐不安的孩子。 沉默。 沉默。 在不知多久的沉默之后——他竟是什么都没问地点了头。 陆晚晴笑起来。 她最喜欢丈夫这一点——永远与她心灵相犀,默契无间。 于是她又蹲回女孩的身边,去牵女孩的小手。 “恩娣,你喜欢叔叔阿姨吗?” 女孩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看面前这两个明显比山村里的人都好看的大人。 她感受到这只牵着自己的手,温软白皙的手。 她点了头。 “那,恩娣,跟我们回家的话,你愿意吗?” …… 人们总说,童年的记忆是模糊的。 可对温致礼来说不是。 她清晰铭记着那些生来便如影随形的痛苦,正如她清晰铭记着那时突然降临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如果你生在大山里,便知道这里没有人会谈论幸福。 人们谈论的永远都只是谁家生了儿子,谁家生了倒霉催的女儿,而不是幸福,更不是谁家男人会打老婆——毕竟没有谁家男人不会打老婆。 幸福是什么? 其实小致礼很早就悄悄想过这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问题。 那是她某次被奶奶带到县里时,偶然从路边讲故事的摇摇车旁听到的陌生字眼——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幸福是什么? 她看着身边那些同龄小孩的眼睛——那些有妈妈的小孩,那些有妈妈哭着替他们挡住爸爸拳脚的小孩——止不住地想,他们知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呢? 她常常想,如果她的妈妈不是那个恨全家,连带着恨亲生女儿,恨到逃走的妈妈,她会不会也有可能知道幸福是什么。 可她后来发现那些有妈妈的小孩儿,他们的眼睛也同样灰蒙。 于是她便永远地垂下了眸——这里没有人会谈论幸福,毕竟这里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 就是在这样多雾而破败的大山里,在父亲的怒火里,在日复一日的鄙嫌和灰暗里——突然就出现了一个愿意蹲在小致礼面前的女人,挂着令她晕头转向的温柔笑意,问她: “跟我们回家的话,你愿不愿意?” 温致礼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妈妈不想要她时,没有问过她。 爸爸和奶奶不想要她时,也没问过她。 面前的这两个大人却问她愿不愿意。 跟我们回家的话,你愿不愿意? 太具有诱惑力的话了,况且小致礼还没学会怎么说不愿意。 …… “叔叔阿姨保证,会把你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的。” 面前的女人又说这么说。 小致礼看着她的笑。 迷迷糊糊中,她点了头。 陆晚晴笑意加深了些,站起来捏了捏小致礼柔嫩的脸颊。 “真乖。” 说完,她又注意到小致礼手中仍攥着的青苹果,最后叮嘱一句:“先别吃噢,会很酸的。” 小致礼乖乖点头,陆晚晴笑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便跟着丈夫出了厨房去商讨送养的事。 小致礼低头看看安静躺在手心的青苹果。 她抿了抿唇,耳边响起刚刚的告诫。 可她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苹果。形状漂亮,颜色漂亮,连散发的味道也好闻。 最终,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地,缓缓张开嘴,咬下了一小口果肉。 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酸。 青涩的甜中泛着些细微的酸意。 很好吃。 第2章 妹妹 带走小致礼时,陆晚晴突然意识到她奶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爱她。 在她爸爸<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转身就走,她奶奶却长久驻足时。 在她奶奶喋喋不休这个女娃话少听使唤能干活时,在察觉她奶奶特地找了个好家庭卖她而不是随便卖到隔壁村时。 陆晚晴便知道了,她不是完全不爱她的,但她的封建思想不知道,她不饶人的嘴巴不知道,于是便只好凭着爱的本能,用尖酸刻薄的话将孙女推出那个穷乡僻壤的困地。 于是陆晚晴牵起小致礼的手,紧紧的,再次决定一定一定要对这个女儿视如己出。 夫妇二人住在杭城,双方都是杭城高知家庭,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结识相爱,后来一起创业打拼,目前共同经营着一家中型外贸公司。 特别富裕算不上,中产家庭吧,起码是衣食无忧的。 那天他们给了小致礼的生父林勇200块,说好这只算自愿赠予,在结束了公益活动,并在当地办理送养手续后,带走了小致礼。 他们带着小致礼来杭城登记户口并改了名字。 至此,小致礼正式成为家里的一员。 来杭城的那天是小致礼第一次坐飞机,她被耳压的不适感吓得快要掉眼泪,陆晚晴又心疼又好笑地帮她轻揉着耳根,哪怕知道这是徒劳。 下了飞机,车窗外的世界就渐渐变了模样。 低矮的土坯房被水泥钢筋所取代,田野也完全消失。楼房越长越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晃得小致礼挪不开眼。 车驶小区地下车库。 爸爸妈妈带着她坐电梯,上升时的失重感让她惊慌地紧紧抓住妈妈的手臂。 妈妈蹲下来,抚着她的脑袋安慰。 “没事的,小礼,回家都得坐电梯的,要适应一下。” 家。 这个词在小致礼的舌尖滚过带着陌生的甜。 她就这么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头用手指扯了扯碎花裙子,是爸爸妈妈特地新买的,替换下她穿了许久的粗布衣裳。新布料摩挲着皮肤,有种不真实的柔软。 直到电梯门打开,家门都被打开了,小致礼才回过神。 朝南的客厅,三面皆是落地窗,阳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疾不徐地铺满了光洁的地板。 小致礼站在门口,不敢踏进去,生怕自己身上的尘土弄脏了那片明亮——即使她知道妈妈早就帮她洗过澡了。 “进来吧。” 爸爸轻声唤她,自己先脱了鞋,穿上拖鞋给她作示范。 小致礼学着样,小心翼翼地也穿上拖鞋,柔软的内里包裹着她,像是踩在云端。 …… 那天晚上,小致礼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辗转难眠。 太静了,她想。 没有山风的呼啸,没有夜虫的名叫,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像是某种陌生的潮汐。 小致礼望着窗帘缝隙中像流星一样划过的零星车灯,随着城市一同陷入沉睡。 ……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柴火烟混杂的刺鼻气息,黑暗中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小致礼缩在墙角,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叫骂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尖锐地刺破耳膜。 然后,通常是挥手打来的巴掌或是抽下来的柴火棍,带着风声,痛楚鲜明得不像一个梦—— …… “小礼!小礼?” 小致礼急促地喘息着睁开眼睛,身体因为记忆中残留的痛感而微微发抖。她花了三秒钟才确认,紧贴她的是妈妈的臂弯,遮挡在她眼前的也只是爸爸为了让她适应光线的手。 “做噩梦了,是不是?” 陆晚晴用她能发出的最温柔的声音问。 手悬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最终非常非常轻地落在小致礼弓起的背上,触感轻柔地像一片羽毛。 小致礼不太敢说话,但有些不好意思。 第3页 原先都不做梦的,怎么换了个这么好的坏境,反倒做起噩梦了? “别害怕,小礼。爸爸妈妈在这里。” 陆晚晴一遍遍地,低声地耐心说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缓慢而安稳。 “这里很安全,谁都伤害不到你了。爸爸妈妈会保护你。没有任何人会欺负你了,小礼……” 这是小致礼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女性的怀抱。 妈妈。 她在安宁中缓缓闭上眼睛,困意来临前,反复回味着这个称呼。 …… 小致礼开始真正理解“家”的概念。 她不再需要每天天都还没亮就起床喂鸡,早上不小心睡过头了也不会挨骂。 妈妈会轻柔地唤醒她,摸摸她的头,逗她一句“小懒猫”。 早餐桌上永远都是她喜欢的早点。 一开始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她少动筷子的那几样早餐总是不动声色地消失在第二天早上的餐桌上。 爸爸妈妈会悠闲地边吃早餐边聊着新闻和工作,然后谁当天早上有空,谁就送她去幼儿园。 普通话的调子在她口中渐渐圆润,少了那份生硬的转折。 有时她甚至会下意识学一些妈妈那种显得格外温柔的腔调,让她觉得自己更像这个家里的人。 她在幼儿园交了许多朋友,认识了许多字,衣柜里的衣服也多了许多。 她开始习惯城市的声响。深夜远处高架上车流不息的白噪音不再是她失眠的理由,反而成了安稳背景里的一部分。 有一天,家里来了她的“新爷爷奶奶”,另一天来了“新外公外婆”。 老人家们都笑着对小致礼,抱她,摸她的脸。 “小女孩长得真漂亮。晴晴阿杰,你们可捡回来个宝贝啊。” 老人脸上的沟壑被慈祥充盈,而不总是眼泪,戾气,和“弟弟”——像她的“旧奶奶”一样,像山村里那些无数对女孩嗤之以鼻的老人一样。 外公外婆来的那天,吃过午饭,小致礼在餐桌上自己看着儿童插画绘本,大人们在客厅聊天。 小致礼竖起了耳朵,才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大人们故意放低音量的话: “你们确定了,要养大这个孩子吗?” “是的。妈,你就放心吧,小礼很乖,养她一点都不费劲的。” 寂静半响,才听到外婆略带无奈的声音:“唉……你说你呀,从小就这个倔驴一样的性子。当初叫你当老师么你也不听,非要跑来创业,现在又不声不响地从山里带回来个小孩子——” “哎呀,妈——” “哎得得得,我先说噢我没有那层意思噢!我是想告诉你们么做了决定要负责的呀。” “妈,我们把小礼带回来了,当然要对她负责的。” 老人轻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悲。 “那就好好对她吧,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绘本上留下长存的泪痕,没有大人注意到。 “家”不再是一个需要反复确认的概念。 它成了肌肉记忆,成了呼吸节奏,成了脑海里那渐渐被忘却的乡土之上,日复一日生长出来的新枝。 …… 哪想,一家三口的美满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 某天陆晚晴竟然给温杰递了一条有两道红杠的验孕棒。 温杰愕然。“这是……怀孕了?” “嗯,怎么办,要生下来吗?” “这……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可是小礼才来我们家没多久呢,我怕……” 温杰轻叹,“我们先问问小礼的意见吧。” 当晚餐桌上,陆晚晴小心翼翼地对小致礼开口:“小礼,你……想不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小致礼一听,便明白了什么意思。以前奶奶就经常对她说,要林勇赶紧找个女人给她生个弟弟。 可是,怎么这里还有妹妹的选项? 她没想拒绝,她看着爸爸妈妈尽量掩饰住的期待眼神,知道自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抿嘴笑笑,说:“好啊,如果可以的话,爸爸妈妈给我生个妹妹吧。” 陆晚晴和温杰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都没注意快把小脸埋入饭碗中的小致礼。 …… 陆晚晴开始安生养胎。 小致礼以为美好的生活会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而顺理成章地终止,她也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可是没有。 陆晚晴和温杰都对小致礼保证说,就算弟弟或者妹妹生下来,爸爸妈妈也仍然爱你。 一开始她还是感到不安,后来也安心下来,情不自禁地跟爸爸妈妈共同期待这个宝宝的诞生。 她知道爸爸妈妈和林勇不一样,就算生出来的是个女孩,爸爸妈妈也会爱这个孩子。 小致礼对妈妈日渐隆起的肚腩好奇极了,经常将小手放到妈妈的肚子上,试图感觉一下里面是什么东西。 每每这时,陆晚晴都笑得温柔,对肚子里的小家伙说: “这是姐姐噢,小礼姐姐。” 某一天,小致礼又将手放到妈妈的肚子上。 这一次,与众不同。 她居然感受到了动静,甚至还有形状——是那小家伙的手掌。 小致礼讶异又兴奋地抬起头看向妈妈,“妈妈,我感受到她了。” 陆晚晴慈爱地摸她的头,“那跟她打个招呼吧?” 小致礼又专心地看向肚子,手仍没移开,喃喃道: “宝宝,我是姐姐噢。” 她好像又感受了到那个小家伙的回应。 从那一刻起,温致礼就隐隐约约地察觉,无论这个小家伙是什么样的,她都会爱她,像爸爸妈妈爱她一样。 她问妈妈:“会给她取什么名字?” 妈妈说没想好。 毕竟原来夫妻俩早就想好要给女儿的名字最后给了眼前这个。 “小礼给她取吧,怎么样?” 小致礼红着脸开心地点点头。 自那一日起,小致礼从幼儿园回来就天天捧着书,对着现代汉语词典,文言文词典以及古诗词大全,研究来研究去。 终于,在好多好多天后的一天,晚餐饭桌上,小致礼郑重其事地宣布:“我给妹妹或者弟弟取好名字了,男女都能用。” “什么名字呀?” “温言。” 选自《诗经》,“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寓意温和坚定,言行如一。 待小致礼解释完,陆晚晴和温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肯定的答案。 “好啊,那就叫她温言。” 小致礼嘴角扬起一抹开心的笑。 温言,快出生吧。姐姐在等你。 …… 在小致礼5岁时,温言出生了。 她记得那天,妈妈还在产房里时,有医生出来跟外面的家属说孩子生产成功。 是妹妹。 小致礼笑起来。 等妈妈被推出来,她先去看了一眼妈妈是否安好,见她身边有许多大人照顾,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便去看妹妹。 她是第一个冲到妹妹床前的,等大人们围过来又散去,小致礼还在那里。 妹妹整个人红红的,皱巴巴的,小小一团。小致礼却越看越挪不开眼。 原来你就是跟我隔着妈妈肚皮掌心相触的小家伙。 她向妹妹伸出手,妹妹眼睛都还睁不开,却用肿肿的小手捏住了姐姐的食指指尖。 小致礼越看心越软。 “言言,我是姐姐噢。” “哼嗯哼。”小家伙轻轻哼唧两声。 好像在回应她一样。 …… 说起来,陆晚晴和温杰都没想到小致礼会是这么尽职尽责的姐姐。 生下温言以前,从幼儿园回来的温致礼都在研究给妹妹起什么名字。 生下温言以后,从幼儿园回来的温致礼就都在研究妹妹了。 “妈妈,言言估计想喝奶了。” “爸爸,该给言言换纸尿布了。” …… 有时小温言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陆晚晴和温杰怎么哄都哄不好。 可是等到了温致礼怀里,听她温声细语地说几句:“言言不哭了噢,姐姐在这里。” 小温言居然就真的不哭了。 陆晚晴常常打趣她,照顾小孩比她这个当妈的还要精细。 小致礼只是腼腆地笑笑,不说话。 有一天小致礼从幼儿园回来,爸爸还在公司,妈妈在做饭,她照例去床边逗妹妹。 那时小温言还只会简单地发出几个声节。 “言言,知道我是谁吗?” 小温言睁着水汪汪的眼睛。 “啊,哼嗯……” “我是姐姐。” 温致礼像往常一样,耐心地一遍遍告诉她。 “我是姐姐噢。” “姐——姐——” “接……结节……” 第4页 小致礼瞪大了眼睛。 “你叫我什么,言言?” “接节……结借。” 小温言挥舞着小拳头,仿佛在告诉她自己真的知道她是姐姐了。 小致礼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温言人生中说的第一个词,是姐姐吗? 是的。是的。 “再说一遍吧,言言,嗯?” “解解……” 又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正确答案。 她伸手去逗小温言的拳头,小家伙发出咯咯的笑声。 温致礼心软成一片。 冥冥中,她兀自下定决心。 “言言,我保证会尽力做好一个姐姐。” 第3章 危机感 “温言,待会儿晚自习下课又你姐来接你吗?” 沈光熹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她是温言的同桌。 “对啊。” “好吧,我居然还抱有一丝跟你一起回家的念想。” 温言歉意地笑笑,“下次吧。” 说着,二人背起书包一起走出教室。 这年,温言14岁在读初二,而温致礼在位于杭城的国内名校江大读大一。 其实陆晚晴劝过温致礼,不用这样天天接小孩放学,太累。 温致礼刚上小学的时候就自己放学回家了。那时陆晚晴和温杰在忙着企业扩张,忙得不行。雇了个保姆来照顾还只有两三岁的小温言,还要给两个小孩做饭菜。小致礼不得不自己上学,自己回家。 温致礼只是笑着说:“不要紧的,妈。” 当初温致礼选大学和专业的时候也是这样。其实她已经通过信息竞赛申请到了江大的保送名额。不过高考成绩也照样拔尖。那天温杰轻皱着眉看了她的成绩老半天,问她:“你这分数可以够上北城大学的啊,真不去?” 陆晚晴在旁边搭腔:“小礼啊,你不用因为顾虑你妹妹,非要留在本地的。还有,你学什么计算机啊?那多累。学经贸,以后和言言一起打理公司不也挺好的嘛?咱家公司虽然不是什么大企业,养活你们两个还是绰绰有余的好吧。你别看我跟你爸忙,总比学那个计算机轻松多了。” 再看温言,嘟着小嘴在一旁低着头,分明就是一副,“姐姐明明就可以陪着我,你们非要她走干嘛?”的样子。 温致礼轻笑出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不要紧的,妈。是我自己想离你们近一些。公司你们以后留给言言就可以了。” …… 走近校门,很轻易就可以看见和一群家长站在一起的温致礼。 穿着宽松的浅色牛仔裤和休闲白衬衫,黑直的头发快长至腰上,笑意暖浅。衬衫的袖口随意往上挽了两下,露出一节白洁的小臂。 她的手上还提着一杯四季奶青,里面加了椰奶冻。 这是温言最爱喝的。 “你姐真的好漂亮啊——虽然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沈光熹不禁感叹。 普遍审美中的标致美女。 身姿颀长出挑,气质温润如水。 五官柔和精致得硬是让人生出几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敬而远之。 她还有一双笑起来很温柔的眼睛,瞳孔如墨般乌黑沉静。 温言有些小得意地冲沈光熹笑笑,便跟她道了别,小步跑向温致礼。 “姐姐!” 温言每天都是这样,带着明晃晃的笑跟姐姐打招呼。一双小鹿般又亮又圆的眼睛弯成月牙。 温致礼也笑笑,揉揉她的脑袋,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还顺便跟她身后的沈光熹挥了挥手。 温言不客气地去接那杯奶茶。 “怎么今天还给我买四季奶青?不是说晚上不可以喝奶茶嘛。” “不想喝?” “想啊,想!” 温致礼笑了笑,又拍拍她的发顶。 “言言,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想吃姐姐做的三明治,还有豆奶,可以吗?”温言仰着小脸问。 “当然可以。” 聊着,二人上了一辆白色宝马6系。这是父母在温致礼18岁时送给她的礼物,为此她还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就去考了驾照。 初中晚自习就晚得要到9点半才放了,回到家都已经差不多快10点。 家里依旧没人,温言已经习惯,不过还是问了一句:“爸妈还没回来啊,不是说出差一个星期吗?” “嗯,可能耽误了些,估计快回来了。”温致礼摸了摸她的脑袋,帮她脱下校服外套。 “言言先去洗澡吧,把换下来的衣服给我,我拿去洗。” 温言点点头,刚要听话去洗澡,却被姐姐突然叫住。只见她视线停留在自己嘴唇上几秒,然后无奈笑了笑,柔声问:“言言,在学校是不是没有乖乖擦唇膏?” 闻言,温言心虚地抿出个笑,掏出早上姐姐放进自己校服裤口袋里的唇膏打开刚要往嘴唇上抹,突然停住。 “姐姐帮我擦。” 她把唇膏往姐姐那儿递,还故意歪了歪头。 温致礼忍俊不禁,接过唇膏轻轻抵上她柔软的唇。 “好吧,看在你卖萌的份上。”她小声说。 …… 第二天温言照常是被姐姐轻声唤醒的。 “言言,三明治在桌上了。待会儿洗漱要小声点噢,爸爸妈妈昨晚回来了,还在睡觉。” “知道了……姐姐……”温言应着。 赖了会儿床,终于起身去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 路过卫生间的温致礼看到镜子中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妹妹,难免失笑。 “言言,头发都炸成小鸡窝了。” 温致礼走进卫生间,将手打湿,细细地帮她捋顺刘海。 温言眯着眼笑,好像极为享受。 吃过早饭温致礼开车送温言去上学。 路上,温言问她:“姐姐,不都说大学生很懒嘛?要不以后我自己上学吧,你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要是多睡一会儿,你还起得来去上学吗?”温致礼扬眉笑着调侃她。 温言撇了撇嘴,刚想辩驳什么,听到温致礼又说:“不要紧的,这样刚好让我作息规律一些。” 说着,车已经稳稳停在了校门口。 温言笑起来,“姐姐,你对我最好啦。” 说完,倾身往温致礼脸颊上亲了一口,还不等对方反应便跳下了车。 温致礼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妹妹一边跟她笑着挥手一边跑进学校的场景。 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唇,心软了又软。 刚进校园没几步,温言的身边突然就凑过来一个沈光熹。 “我刚刚看见咯。” 温言挑眉,“看见什么了?” “你刚刚下车时在车里亲你姐,车窗没关。” “噢,这有什么的。” 说是没什么,温言却还是偷偷感觉有些害臊。她其实不常对姐姐这样。只是刚刚情难自已。 “啧啧。”沈光熹摇了摇头,“你这么黏你姐,她在大学里找个男朋友你就完了。” 这句话像给了温言一记重锤。 她只徒然地张了张唇,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天,温言都懵懵然地想着这个问题。 连自己学校里那些丑男一个学期都能换好几个女朋友。姐姐这么漂亮,在大学里找男朋友肯定轻而易举。 姐姐要是找了男朋友,自己可怎么办呢? 虽然她感受得到爸爸妈妈的爱不比姐姐少,但爸爸妈妈特别忙。姐姐说,是生下她以后爸爸妈妈才开始这样,一天比一天忙,忙得连轴转。 在温言的记忆里,跟姐姐相处的时间是比爸爸妈妈还要长的。 1岁,姐姐教她说话,陪着她学走路。摔倒了,第一个抱住她柔声安抚的总是姐姐。然后才是爸爸妈妈。 3岁,父母的工作变得异常忙碌,大大的家里只剩下她和姐姐,还有一个只有在白天才会出现的阿姨。她开始常常哭泣,常常问:“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姐姐每次都毫不犹豫地答会。那段时间,她每天总能吃到两份阿姨买回来的小蛋糕。 7岁,姐姐上了初中要住校,临走前一晚,她躲在被子里哭。 姐姐钻进她的被窝,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不想我走吗?言言。” 姐姐的语气轻柔中还透着些稚气。 她抽抽噎噎地答是,姐姐拍拍她的背,说:“好,那我不走,我去跟爸爸妈妈说。” 于是第二天晚上,姐姐就真的再次出现在了家,一直到后来上了大学都没住过校。 9岁,爸爸的大学室友带着儿子到她们家来玩。 那小男孩跟温言差不多大,他把她的玩偶扔到地上,被姐姐温声制止。 结果他气恼地说:“这是温言家,又不是你家!” 还没等姐姐反应过来,她就冲过去跟那男孩扭打在一起。 被大人们拉开后,姐姐心疼地帮她擦掉被打出来的鼻血,问她疼不疼,是不是傻。 第5页 她只是摇头。那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跟人打架,也是她第一次看见姐姐流眼泪。 10岁,她已经懂事许多,却还是天天黏着姐姐要待在一块儿。爸妈调侃她,问她以后姐姐跟姐夫走了她会不会难过得天天哭鼻子。 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姐姐一定要跟姐夫走的话,那就我来当姐夫。” 爸妈都笑得开心,姐姐却笑着对她点认认真真点了头。 13岁,她经历初潮,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姐姐红着脸告诉她卫生巾该怎么用,不可以喝冷水,还帮她洗掉沾上血渍的床单。 是姐姐,在那些小腹疼痛不已的夜里抱着她,温声哄着她。哪怕她疼得没忍住咬上对方的肩头,姐姐也只是心疼得轻轻笑着,调侃她是不是小狗。 就连自己的内衣,也是姐姐买的。 温言还记得,温致礼当时正陪着自己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爸妈妈一回来,姐姐就趁爸爸上厕所的时候跟妈妈小声说:“妈,我看言言好像是开始发育了。” 陆晚晴顿了两秒,看了眼温言,便说:“言言是到这个年龄了,我晚上就给她选选小背心吧。” 温致礼轻轻捏住妈妈的手。 “妈,这个以后让我来吧,我天天跟言言待在一起,方便观察她的尺寸,可以及时更换。” 想到这儿,温言的小脸蓦地红了红。 温言人生中说的第一个词是姐姐。 陪她长大的是姐姐。 对她永远有求必应,永远温柔细腻的姐姐。 温言目前为止的人生都是在姐姐的呵护下过来的,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接下来人生也会如此。 今天沈光熹的话才让她反应过来,姐姐已经是大学生了——大人们口中那种不趁着大学时光谈恋爱就亏了的大学生。 姐姐要是交了男朋友,自己可怎么办呢?她难以接受会有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姐姐身边,分掉那原本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温柔。 想了一天,也没什么好法子。 …… 晚上放学,温致礼远远地就看见朝校门口走来的温言和沈光熹。 不同寻常的是,今天温言的身边还走着一个男生。 那男生估计有一米八了,肩很宽,身材挺壮实。 走在温言旁边,显得她小小一只。 温致礼眯了眯眼,片刻便察觉出这个男生对自己妹妹的意图。 他一直笑着说些什么,围着温言转。温言反倒是表情淡淡的,一直挽着沈光熹,甚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厌烦。 也是。妹妹转眼都长到自己下巴这么高了。 她有着白嫩而小巧的脸颊,温软可爱的笑,和一双大大的双眼皮杏眼。 当妹妹那双动人的眼睛看向自己,自己都会忍不住心软下来。 何况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呢? 温言照样乐呵呵地跑到温致礼跟前。 “姐姐。” “嗯,我们回家。”温致礼是神色如常的样子。 她接过她的书包,跟沈光熹挥挥手。她最后撇了温言身后的那个男生一眼,两个人往外走。 很黑,脸大,眼睛小。 温言有些疑惑,姐姐今天怎么没有呼噜自己的脑袋? 看自己的眼神好像还有些……五味杂陈? 坐到车里,温致礼突然开口:“言言,在学校有没有男生喜欢你?” 温言想起刚刚在自己身边的李浩,瞬间明白过来姐姐想讲什么。 “姐姐你是想问刚刚我旁边那个男的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可能有点吧。” “那你呢?“ “言言……你喜欢他吗?”温致礼有些迟疑地问。 温言张嘴就要说不喜欢,忽然止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 “姐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温致礼哑然,脑子飞速运转着该怎么回答。 “嗯……可能是,觉得每天都想跟那个人待在一起?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会想分享给那个人?” 温致礼不知道,这些都是听她身边的朋友讲的。 每天都想跟那个人待在一起,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会想分享给那个人。 这不就是姐姐吗。 温言被这突然跳出来的稀奇古怪的想法吓得懵了懵,赶紧压下去。 “那,姐姐有过喜欢的人吗?” “没有。” “姐姐现在想找男朋友吗?” “不想啊。”温致礼有些不明所以,把注意力从开车上分给了她一眼,“怎么今天想问这些话?” 温言抿了抿唇,忐忑开口:“姐姐,我们做个约定吧。如果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就一定要告诉对方,好不好?” 温致礼闻言,脸上漾出柔和的笑意。 “当然可以了,言言。” 第4章 青苹果味 温致礼暗自想着,如果妹妹有一天交男朋友了,自己一定是最难受的那个人。 妹妹对她来说,是无可比拟的重要。 其实温言知道她们不是亲生姐妹,温致礼毕生都会记得真相暴露那一天的情形。 那一年,温言5岁。 那天刚好爸妈都在家休息,温致礼带小温言到小区楼下儿童乐园玩。 楼下坐了个老头,姓黄,刚好跟她们是同一栋的邻居,跟女儿女婿住在一起,住这儿十几年了。 黄老头认识她俩,把她俩唤到身前来,给了她俩一人一根棒棒糖。 温言的是青苹果味的,温致礼的是柠檬味的。 “谢谢黄爷爷。” 温致礼带着小温言说。 小温言看看姐姐的棒棒糖,又看看自己的。她知道姐姐喜欢青苹果。可是姐姐看起来又好像没有异议的样子,要不要提议换一下呢? 那老头看她这样,会错了意,以为小温言两个棒棒糖都想要。 他见周围没有大人,笑呵呵的,漫不经心道: “以后你爸妈的钱都会给你的,一个棒棒糖就别跟你姐抢了。” 小温言没听懂。 “黄爷爷,为什么说爸爸妈妈的钱都会给我?” “因为你姐不是你爸妈亲生的啊,之前从山里买回来的,你不知道啊?” “不是亲生”,“山里”,“买”,小温言在姐姐的教导下已经学会了许多词句。眼下,小脑瓜微微一转,即便没完全听懂这句话,也大致明白了意思。 就是说,温致礼不是她的亲姐姐,也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 她呆愣地望向姐姐。 温致礼咬着唇,双手在身后早已将手心掐得红肿。 那时她心里想的才不是爸妈的什么钱不钱。 她怕温言不再把她当姐姐。 小温言下一秒却皱起眉头,两颊被气得鼓鼓的,说黄爷爷乱讲话,拉着温致礼就往家走去。 一回家,她就拉着爸妈到客厅来质问,把那黄老头的话复述了一遍。 温致礼坐在旁边另一张沙发上,全程垂着眼,不讲话。 温杰和陆晚晴听完小温言的话,无声对视,轻叹。 本来是想等温言懂事了再告诉她,事已至此,已经瞒不下去。 于是他们原原本本地,把山区里的慈善,温致礼的原生家庭,还有那场两百块的交易,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小温言。 小温言似懂非懂地听完,恍惚中像是明白——姐姐小时候过得很不好。 爸妈又补充道:“那个黄老头说得不对,爸爸妈妈的钱以后是要平分给你们两个的。不许因为今天的事以后欺负姐姐,知道了吗?爸爸妈妈爱你,也很爱姐姐。” 小温言看向姐姐。 温致礼感觉到视线,也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眼神中带着试探——那你呢? 言言,你还爱姐姐吗? 小温言哒哒哒跑到她跟前,将那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从衣兜里掏出来,塞到姐姐手里。 “姐姐你放心,言言也特别特别爱你。我要比爸爸妈妈加起来还要爱你!” 如果爱你是一场竞争,那么我要拔得头筹。 “姐姐,以后好吃的零食我都多分你一些。”这是小朋友表达爱最常见的方式。 从这根青苹果味棒棒糖开始。 “谢谢言言。”温致礼笑容像荡漾着水,她将棒棒糖包装撕开,送入口中。 青涩的甜泛着些细微的酸意。 经久不去,不能忘却。 …… 午餐时,沈光熹跟温言谈起关于那个李浩的事。 “诶,他绝对喜欢你。虽说长得中规中矩。好歹不丑,还是体育生诶!他如果跟你表白,你又要拒绝吗?” 温言摇摇头。 “我不喜欢他。” 沈光熹很纳闷儿。这个年纪身边的同学多多少少都已经有或者有过喜欢的人了。 温言却没有。就算她长得可爱又漂亮,看得出许多男生都对她或多或少有些好感,她也还是表现得对恋爱毫无兴趣。 第6页 沈光熹随意地调笑了她一句:“你怎么对男生一点都不感兴趣,该不会喜欢女生吧?” 哪知,这句话像撬开了一颗压在她心间某个领域的小石块,让温言拿筷子的手都顿住了。 看她这样,沈光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干嘛?你真喜欢女生啊?” 温言想起之前自己那个只出现一瞬的,离谱至极的心思。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沈光熹。 “你……知道喜欢女生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啊,姐们儿是直的。” “哦。”温言觉得没趣,又继续顾着吃饭了。 沈光熹越想越不对劲,小声问她:“你真的喜欢女生啊?你有喜欢的女生啦?你放心,我不恐同。” “不是,我就好奇。我没有喜欢的女生。” “额……喜欢女生的感觉应该跟喜欢男生的感觉是一样的吧?想每天跟他待在一起,跟他分享好东西。” 这是温言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她心跳快得像鼓一样。 “还有,看到他时心情会变好,目光总想追随他,会容易因为她产生情绪波动,还对他会有一些幼稚的占有欲。” 对上了,好像全对上了。 眼见着温言低着脑袋,脸越来越红,沈光熹敏锐地眯了眯眼。 “诶,温言,你是不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对一个女生有好感?” 温言抿着唇点点头,但无论沈光熹怎么问那个人是谁,她都不肯再开口了。 沈光熹泄气地倒在座位上。“诶,那我给你支个招,你去确认一下,作为交换,确认完了要告诉我,行不行?” 温言点头。 “反正都是女生,你去亲一下那个女生的脸,看自己心跳加不加速。如果觉得心跳加速并且喜欢这种感觉,说明你对她有生理欲望,那你就是喜欢她。” 生理欲望。 温言想起那天早上车里那个令自己羞臊的轻啄,心轻颤了一下。 喜欢女生吗? 可是怎么说,温致礼都是她姐姐。喜欢自己姐姐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吧? ……不管了,试一下再说。 抱着这个念头,温言却是怎么也找不到机会故技重施。 温柔的姐姐,无微不至的姐姐,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姐姐。 怎么才能心安理得地抱着那样龌龊的心思吻她,亵渎这么这么好的姐姐? 转眼就快到五一假期,温言还没付诸行动。 温致礼在某天接温言回家的路上问她:“秦桢说五一要跟我带你去海洋馆玩,想去吗?” 秦桢是温致礼高中的同班同学,是她这么多年来身边唯一称得上是“挚友”的人。现在在理工大学学机械。 “好啊,但为什么是海洋馆?” 温致礼冲她眨眨眼,语调带着些玩味:“本来她是要跟男朋友一起去的,结果前两天突然被分手了。她不甘心计划好的行程泡汤,就非要拉着我们去。” 海洋馆。 网上的情侣约会圣地…… 温言暗自升起了期待的心思。 将车停到地下车库,温致礼突然想起家里快没纸巾了。 “言言,我去小区便利店买点纸,你先回家洗澡吧?” “好。”温言答得乖巧。 温致礼笑着捏捏她的脸,“行,上去吧。” 等温致礼拿着买好的纸走出便利店,突然冒出个男孩挡在她面前。 “昊东,有什么事吗?” 这是他们邻居孙家的孩子,跟温言同龄,平日里两家逢年过节会有一些来往。 孙昊东红着脸,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递出一个粉红色信封:“这个……致礼姐,帮我给温言,可以吗?” 温致礼看看面前这个羞涩腼腆的男孩,笑了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昊东,又给言言写信啊。我之前不是帮她跟你说了吗,言言现在只想专注学习。” 男孩头越来越低,小声嘟囔着:“致礼姐,我没别的意思了,只是……温言她……很可爱。所以还想跟她做朋友……” 温致礼闻言,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她还是接下信封,只是在擦肩路过孙昊东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习啊,昊东。” …… 上了楼,温致礼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妹妹扬着个甜甜的笑站在门口。 “姐姐,回来啦。” 温致礼揉揉她的脑袋,温言就舒服得眯起眼,有点像等主人回家得到奖励的小动物。 “在这儿干嘛呀?还不去洗澡。” “等你回家嘛,不喜欢吗?” “喜欢。” 温言侧了侧身,让温致礼进门,又乖乖去接她手中的纸巾。 “帮姐姐把纸巾放到柜子里好不好?我回一下房间。” “这么着急回房间干嘛?” 温致礼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大人的事少管啊。” 温言不满地鼓了鼓脸颊,嘟囔一句:“明明就不比我大多少……”,说完倒也乖巧地听话去放纸巾了。 温致礼走入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已经躺了三封粉红色信封。她又从包里掏出刚刚那封也放入里面。 说一点都不心虚是假的。 她深吸了口气,终究还是合上了抽屉。 她的言言,还是好好学习比较好。 第5章 萌芽 到了约定去海洋馆的那天,温言在镜子前挑挑选选,最后选定了一件浅灰色卫衣,搭配深灰色牛仔A字短裙和高帮小白鞋。 想给自己扎个丸子头来着,想了想,还是把头发披散下来。 “姐姐我好了。”她跑到姐姐房门前,敲敲门。 “进来吧言言。” 开门,看见温致礼正在梳妆台前化妆,她今天又穿了那身Tommy白色休闲衬衫和宽松浅蓝色牛仔裤,披散着黑发。 不过这一身穿在温致礼身上显得很温柔,也很适合海洋馆。 她刚好在刷睫毛。通过镜子看见姐姐今天精致的淡妆和轻颤的睫毛,温言心神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看到妹妹这幅呆呆盯着自己的样子,温致礼会错了意。 “想学化妆吗?” 温言一愣,一时忘记辩驳。 “嗯……现在还有点小吧?等你上高中好吗,上了高中姐姐就教你化妆。” 温言就这么傻傻地应下。 她们先开车去接了秦桢。 秦桢跟温致礼是截然不同的人,二人美得各异。 她的气场很强,张扬大胆,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发型经常变换,更多时候是干净利落的短发,和像现在这样的长卷发。 不过她是黑长直的时候,跟温致礼散发出来的气质仍然是不一样的,多了霸气轻佻的感觉。 按她曾经对温言说的话讲:“当初要不是高一老师把我跟你姐排成同桌,我高中三年跟你姐都不会讲一句话,我连理科都不会选。” 秦桢一落座后排就哭诉起来:“诶,小温言,你姐跟你讲了没有啊?就是那狗男人的事情。” 温言通过后视镜与她对视,笑得狡黠,“讲了呀,你被甩了。” “你笑什么笑,这么开心干嘛!” 温言赶紧趁机跟温致礼撒娇,“姐你看啊,秦桢凶我。”还不忘趁温致礼看她的间隙眨眨眼睛装无辜。 温致礼笑得无奈,选择不参与这场战争。 “诶,我早就想说了,怎么管温致礼叫姐姐,管我就叫秦桢啊?大你五岁不是大吗?” “言言,嘴唇有点干,擦一下唇膏。” “噢噢,好。” 余光里看着妹妹从包里掏出唇膏,温致礼又从后视镜里向着秦桢问:“不是说今天见面跟我们讲你是怎么分手的吗?现在讲吧。” 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秦桢倒是接话快:“哎哟,我那天发现他跟他前女友居然还有聊天,一个月了,每天都发消息。我跟他吵架,他就提分手了。” 温致礼和温言都忍不住皱起眉。温言率先沉不住气。“不是,这男的有病吧。” “算了,本来也没多喜欢他。跟他分了手,姐倒落得自在。”秦桢慵懒地靠到后座靠背上,发出长长的叹息。 “反正爱到最后都那样。” 闻言,两人沉默下来。 爱到最后都那样吗……如果是姐姐的爱呢? 温言偷偷想着。 …… 到了海洋馆,三人最先去了白鲸馆,此时馆内已经有不少人了。 巨大玻璃将海洋世界温柔地割裂开,游弋着银碎般的亮点。白鲸缓缓游动,如同一束凝固的月光。 温致礼的衬衫被水光染成淡蓝色,仿佛有另一个海洋在她身上流动。 而她只是安静地凝视,睫毛低垂时,与那抹深蓝无声交换低语。 温柔而圣洁。 温言注意到她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开着,露出锁骨处的凹陷——光影摇曳,那里盛放着第八大洋。 第7页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温致礼笑意清浅。 ——看到她时心情会变好,目光总想追随她。 “没,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早上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今天穿得很适合来海洋馆。” 温言有些不自然地低头,幸好周围流动的蓝帮她遮盖住脸上的绯色。 温致礼似乎对妹妹的反应很受用,笑得温柔,温言却眼神回避。 秦桢在她俩身后,忽觉这一幕有些般配——虽然这么说很失偏颇——秦桢对她们不是亲姐妹的事一无所知,毕竟温致礼从不会提及自己那段过去。 秦桢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两人,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个被海水浸透的瞬间。 又去其他场馆逛了一会儿,三人路过一家奶茶店,有许多人排队。 “言言,想喝奶茶吗?” 温言点点头。 “那你坐在那边石凳上等一会儿,我去买。” 秦桢闻言也说:“我也要喝,我要自己选。我跟你一起。” 于是温言自己坐到了路边去。 她远远地看着姐姐和秦桢排上了队。 刚站过去没多久,突然有两个男生凑过去,跟温致礼讲了些什么,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 温致礼只是摇摇头又挥挥手,不再多给那两个男生眼神。秦桢在一旁带着一脸玩味的表情。 想也知道,姐姐又被要微信了。 温言扣着手指,心里有些闷闷的。 ——容易因为她产生情绪波动,还会有一些幼稚的占有欲。 看着在那一片幽蓝中姐姐的背影,温言的心翻江倒海。 她习惯了和姐姐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只能接受这样,只能是这样。 如果姐妹变成爱人,会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吗? 姐妹变成爱人,就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了。 …… 不一会儿,温致礼和秦桢回来了。 温致礼嘴角带着柔软的笑意,轻轻晃晃自己手里的四季奶青——她去买之前甚至都没多问一句,她就是知道自己要喝这个。 那些蔚蓝光点又像打碎了的月光一样在她那件白衬衫上,在她笑着的眼睛里打转。 温言在心中喟叹。 该把那个喜欢测试提上日程。 接过姐姐递过来的奶茶。 温言要故技重施。不过她要装作完全纯洁,完全感激的样子。 “姐姐你对我最好啦。” 温言扬着软软的笑,踮脚,像上次一样在姐姐的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不同的是,这次带着无与伦比的紧张。 吻完,温言小心翼翼地看她,温致礼仍笑得温柔缱绻,没有任何异常。 她只又揉她的脑袋。 “咦,你俩平常也这么黏糊吗?” 温言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温致礼没理会秦桢这句话,只又跟她继续像是刚刚没有 结束的,有关大学生活的话题。温言乖乖跟在她们后面喝着奶茶。 手中的四季奶青里果然加了椰奶冻。 心跳好快,温言感受到了。 新芽轻轻破土,在阳光中轻颤,蔓延成一片青涩的绿。 第6章 家长会 与许多人都不一样,家长会是温言最喜欢的活动。 小时候她的家长会都是爸爸妈妈去开,等温致礼上了高中,爸妈有空就去开,没空就让温致礼去。 再后来,就算爸妈有空温致礼也会主动提出让自己去开家长会。 “你们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就让我去吧。” “对嘛对嘛,让姐姐去。” 温言也在一旁乐得自在。 温言的成绩很好,不输当年的温致礼。每次家长会她都是被老师反复称赞的对象。 这个学期的家长会也是这样。五一回来的第一周结束就是家长会了。 温致礼来时想着不要太张扬,只随便套了一件圆领藏青色针织衫。 尽管如此,当她在人群中款款走来,温言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温言高高举起手朝她挥了挥,温致礼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妹妹的。 两人隔着人潮笑着对视,目光中只映着彼此。 因为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是住校的,平常放学不会出校门,所以身边的朋友都顶多知道温言有个姐姐,却很少见到温致礼。 初一的家长会温致礼曾亮相一回,漂亮得在同学们中引起热议。温言有预感,今年姐姐也会被同学们夸。 果不其然,温言刚把温致礼带到自己座位上坐好,走出教室时就有个女同学凑过来跟她说:“诶那是你姐姐吧?真的好好看啊!我可以要微信吗?” “不可以噢。”温言笑着回道。 有点享受这种时刻。 家长会一开始,老师做了简单的介绍,便把近一次考试的班级总分前十和单科前三名放了出来。 总分班级第一:温言 语文班级第二:温言 英语班级第一:温言 …… 除了数学,其他的温言都有上榜。 当年爸爸妈妈来开家长会也会有这种自豪感吗? 不过数学不行啊,不比你姐当年。 温致礼藏不住笑意,暗自腹诽。 教室外,温言和沈光熹靠着墙蹲在走廊上百无聊赖地聊天。 “你上次说喜欢女生的事情,确认没有啊?”沈光熹问她。 “嗯。” 闻言,沈光熹满目期待地盯着她。 温言却是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 确认了,我喜欢我姐——这哪里像话。 她还没有跟沈光熹说过姐姐小时候的事情。 犹疑着,忽地感觉头顶投来一块阴影。 温言抬头,是李浩。对方抿着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温言有种不详的预感,硬着头皮开口:“有事吗?” “那个……你能跟我过来一下吗?一小会儿就好。” 温言皱了皱眉。 沈光熹在一旁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就在这说可以吗?万一一会儿家长会开完,我姐姐出来没看到我就麻烦了。” 而且跟一个男生单独走在一起也太怪异了。 李浩半天没说话,最后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也不管旁边是不是还有个沈光熹在了——他尝试过找别的机会,可他发现温言整天不是在做题就是跟沈光熹待在一起做题,好不容易有现在这样她俩闲聊的时刻。 “那个……不知道你感觉出来没有,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那时我坐在你斜后面,每天看着你都觉得你很可爱很漂亮,笑起来很好看。再后来运动会的时候,你跟同学坐在看台上,我记得我当时跑到50米终点线的时候抬头第一眼就跟你对视了……” 他盯着地面,因为长得太黑了,不知道有没有脸红,自顾自讲着一大串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进去的话。 温言盯着他,瞳孔地震——他怎么停不下来了。 …… 教室内家长会转眼就要结束,老师在最后委婉地再提了几句:“现在孩子们正是青春期的时候,家长们要注意合理引导孩子们,把控跟异性之间的适度距离。” 妹妹这点可完全不用人担心,成绩也好,平常也没见她跟男生有任何接触,上次甚至还问自己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分明就还只是个小孩——如果温致礼没有刚出教室就看到那副场景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动摇这个想法。 妹妹蹲在地上,抬头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男生——还是上次那个。 那男生看起来很害羞的样子,距离温言有点近,几乎是有要把她逼得挨上墙面的趋势,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温致礼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我真的很喜欢你,可以当我女朋友吗?” 温言正愣神着,被他这一大串洪水一样的告白吓傻了。 “言言,回家了。” 温致礼的声音沉得有些突兀。 温言反应过来,红着脸轻轻把李浩推开,赶紧起身。 “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欢你。” 倒是言简意赅。 趁着间隙她跟沈光熹挥挥手,小步跑到温致礼面前。 “姐姐……” 姐姐刚刚,听到了吗?怎么感觉刚刚的声音有点生气——姐姐几乎没怎么对她生过气,温言甚至都想不起上一次姐姐生气是什么时候什么反应了。 可她看看姐姐,还是面色如常的样子。 “嗯,我们回家吧。” 说着,温致礼撇了一眼那个呆愣在原地看她们的男生,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温言默默跟着。 没有生气?可是刚刚为什么又没有呼噜自己的脑袋? 二人没走出几步,突然有一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男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男的一来便笑着跟温致礼搭话:“你是温言的姐姐吗?我是吴涛的哥哥,他跟温言同个班的。” 第8页 温致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你们家孩子真优秀啊,能不能加个微信,回去传授一下教育经验?” 要微信要微信要微信又是要微信! 迟早把姐姐手机里的微信删除。 温言在温致礼看不见的地方暗自气得两颊鼓起来。 “嗯,可以。” ! 温致礼居然打开了微信二维码让他扫。 其实温致礼哪里会看不出来男人的别有所图,她只是想着这毕竟是妹妹同学的哥哥,不想挂了对方面子,万一影响到言言的交际情况就不好了。 回去借口太忙不理人就可以。 温言不知道姐姐的心思,瞪着眼睛,难以置信。 刚刚不呼噜自己的脑袋就算了,现在还加一个莫名其妙男的的微信。 那男的长得那么普通,跟她姐一点也不配。 一点点都不配。 温言要气炸了。 “李浩,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温言朝后说了一句。 听见这声,温致礼,李浩和沈光熹都是一愣。 李浩倒是反应快,一下就跑到她身边来。 “刚刚的事情还没讲完,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好啊!”李浩闻言很惊喜。 温言刚说出口后就有些后悔,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温致礼,对方只是看着自己,没什么表情变化。 “姐姐我跟同学晚上出去吃,吃完就回家,你不用等我了。” 姐姐会拦我吗?拦一下我吧……随便说点什么天要黑了之类的,我会乖乖听话的…… 过了半天,温致礼只简短地发出一个音节。 “嗯。” “……” 没办法了,温言只能悻悻地带着李浩往校门口走。 “言言。” 温致礼在身后叫她,声音是比刚刚那声还沉得可怕。 温言有些不甘心又有些发怵地转头,温致礼却还是表面淡淡的样子,又是半天没说话。 “……钱不够用了就发信息告诉我。” “知道了,姐姐……” 她跟李浩往外走,温致礼被留在原地,迟迟都没有迈开脚步。 “……” 这是哪一出啊…… 沈光熹茫然地看着。 …… 在校门外的盖浇饭店里入座,一直到饭菜端上来,李浩都兴致勃勃地等着温言说些什么。 温言尴尬又无措地扶额,暗骂自己刚刚真是太冲动了。 明明姐姐也没干什么,自己因为生气就也想气一下她。 结果现在不知道姐姐有没有生气不说,还对不起眼前这个男生。 她搅和了一下碗里的鱼香肉丝和饭。 “那个……真的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也没想说什么。我的确对你没意思,请你吃个饭,当我给你的赔罪吧……” 李浩明显失落下来。 “啊?那,那我能追你吗?” “不,不。我……确实是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拜托了,给我个机会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眼看着李浩要纠缠,温言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也不管桌上没吃几口的盖浇饭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温言!”李浩也跟着她站起来,竟是一把抓住了温言的手臂,将她带进怀里。 “你给我个机会!我对你是认真的!” 温言一瞬间全身都紧绷起来。 男孩的怀抱很僵硬,硬挺的肌肉和高大的身型将温言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除此之外,迎面而来的还有一股独属于青春期男生的荷尔蒙味道。 温言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想起姐姐温软又带着体香的怀抱。 “李浩!你放开我!” 在感受到温言的剧烈挣扎后,李浩只好木讷地把她放开。 “不好意思但我真的接受不了你!” 扔下这么一句,温言在饭店其余人看热闹的目光中火速结了账离开饭店。 感受到马路上携带柏油气息的风,温言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今天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她耷拉着脑袋缓缓朝家走去。 …… 温致礼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从学校出来的路上脑子里的想法一刻也没停过。 想起来,之前问妹妹喜不喜欢那个男生的时候,她并没有正面回答。 是喜欢他吗? 可刚刚明明听到她对男生说不喜欢了。 可是不喜欢为什么要专门跟他去吃饭?都说好了回家给她做红烧排骨的…… 那现在,只是有好感? 温致礼单手揉了揉太阳穴。 自己干嘛这么神经质…… 妹妹长大了,总要经历这些感情的,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 …… 14岁算长大吗? 也不大吧……自己也还能名正言顺地稍微管管的吧? …… 第7章 察觉 温致礼回家看见屋内一片漆黑的时候,焦躁不堪。 刚刚秦桢突然叫自己出去吃饭,因为有些心烦意乱,到了那儿才想起来给妹妹发消息说一声。 微信现在也不回,电话不接,屋内也好像没有人的样子。 …… 不会还在外面跟那个男生一起吧? 当时就不该让她去。 温致礼焦急地打算每个房间看一下,开到妹妹的房间时,象征性敲了敲门,也没管有没有回应就推门进去。 然后就看见被子里抬起个炸毛的小脑袋,睡眼惺忪地看着自己。 “姐姐,你去哪儿了……” 女孩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的,让温致礼心中躁意消了大半。 她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接着,温致礼坐到妹妹的床边,摸摸她的脸,又补上了那个呼噜脑袋。 “秦桢刚刚临时叫我吃饭,抱歉,姐姐信息发晚了。” “噢……” 温言用脸颊蹭了蹭姐姐的手心。 女孩细软的睫毛拂过掌心那一处敏感的肌肤。温致礼的心塌陷下去一小块。 “姐姐,我不该跟男生出去吃饭的……” 温言认错认得很老实。她朝温致礼无辜地眨眨眼,有故意装可怜的嫌疑。 “我就是,不喜欢你加别人的微信……” 温致礼闻言有些不明白缘由,不过还是哄着她。 “姐姐看他是你同学的哥哥才加的。现在好友申请还没给他通过呢。言言不喜欢,姐姐就不通过了。以后都不加陌生男人的微信了,好不好?” “陌生女人的……也不加……” 温致礼的心有瞬间小小的颤动。 她选择忽略了这没由来的混乱。 转眼,仍是笑得温柔。 “好,都不加。” 话锋一转。 “那,你跟那个男生……” “啊,他说他喜欢我,但姐姐你放心我一点也不喜欢他!而且……” 温言拿被子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而且我是因为有些生气,才突然说跟他去吃饭的……” 说到这个,温言又委屈起来。 “今天姐姐都没摸摸头,还加别人的微信,我就有些小脾气……跟那个男生出去两口饭都没吃到他就又表白了,给我吓得立刻回来,回家姐姐还不在。” “我考得不好吗?姐姐既不表扬我,也不奖励我……” 说着,声音越发委屈,让温致礼的心都点点滴滴渗进了水。 是她没照顾到妹妹的情绪了。 “言言当然考得好啊……” 温致礼的声音低柔地像有魔力,丝丝缕缕飘入温言的耳朵。 “那言言想要什么奖励?姐姐都依你。” “嗯……想要姐姐亲亲我……” “什么?” 温致礼有瞬间愣神。 温言还是用被子挡着大半张脸,挡住自己脸上蔓延开的红,只露出眼睛无辜地看她。 “要……亲亲……亲额头……”音量越来越小,暴露出女孩逐渐膨胀的羞意。 温致礼目光柔了柔。 最近,小家伙是不是有点太爱撒娇了? 只听她低喃一声:“好吧……” 随即温言感受到姐姐俯身下来,独属于姐姐的香味缠绕进鼻腔,然后是额上轻柔又迅速的一吻。 待温致礼直起身,眼神似调侃又似温柔。 “还满意吗?可以不跟姐姐生气了吗,言言?” 温言感觉自己已经晕头转向了。 她耳尖发烫,连连点头。 温致礼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没吃饭,饿不饿?姐姐给你煮碗馄饨?” “嗯!” 温言明白,姐姐大概是只拿她今天莫名其妙的小脾气当作是青春期不稳定情绪在作祟。 她迷恋地看着姐姐离去为自己煮馄饨的背影。 第9页 不确定自己对她的渴望还能在妹妹的伪装下藏匿多久。 …… 又是许多许多天过去,沈光熹没再问喜欢女生的事,温言便也不主动提。 直到某天中午在学校吃饭时,沈光熹才斟酌着对温言开口:“诶,关于你喜欢女生那事儿,我有个猜测……你要是觉得跟我开不了口,你就只回答一下我猜得对不对,行不行?” 温言警惕着缓缓点头。 “你就是喜欢女生,对不对?” 温言犹疑着,点头了。 “你喜欢的女生不方便告诉我,对不对?” 点头。 “你……你该不会……喜欢你姐吧?” 沈光熹想着,温言虽然跟班里同学相处得都挺好的,但在学校平常接触得最多的人也就是自己。 按温言平常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喜欢自己完全不可能。 那么跟她还接触得更多的,沈光熹知道的就只有她姐了,而且温言天天姐不离口的——最主要还是家长会那天,三足鼎立那一幕也太诡异了。 看着温言要点不点的头,沈光熹的嘴巴越张越大。 “我靠温言不是吧,你真搞骨科——” “我姐跟我不是亲姐妹!” 温言连忙解释。 沈光熹现在更疑惑了。 “啊?啥意思?” “我姐的亲生父母不是现在我们的这个。” 说完温言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想多讲姐姐的事情。 沈光熹还张着嘴等她下文,见她只埋头吃饭了,便心领神会地不再多问。 等她反应过来温言的意思,一些蛛丝马迹也跳入她的脑海。 其实从一些细枝末节里,可以看出温致礼跟温言和她们爸妈有些不一样。 比如眼睛。 温致礼的瞳色很黑,像墨一般深沉清雅。 而温言的瞳色较浅,类似于浅棕,可能是黑色素较少的原因吧,连带着她的头发也微微发棕,皮肤比大多数人都白皙。 沈光熹见过温父温母,他们的瞳色也都比较浅,头发颜色也有些带棕色。 还有眼型,温致礼的眼型流畅柔和,双眼皮是秀气的开扇形,只是眉目含笑就已极尽温柔。 温言的杏眼则圆润许多,双眼皮也更宽,像小鹿的眼睛。 “呃……那你姐,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你有以后表白的打算吗?” 温言惘然下来。 表白吗?姐姐会是什么反应呢? 姐姐她…… 有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喜欢自己的可能? “不知道。表白……怎么说也得至少等我成年吧。” “不过我很能理解你。你姐长得那么漂亮,还温柔护崽。我要是你可能也会喜欢她。” 什么护崽…… 温言撇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温言低下头。 “藏着吧,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明确了自己心意以后都只能这样藏着过来。 不能再盯着姐姐太久,怕引起怀疑,肢体接触也没有那么自然了。 只是有的时候能名正言顺地借着妹妹的身份跟温致礼撒娇,骗得一些温软的怀抱,兴许还有几个稍纵即逝的脸颊吻。 温言却没察觉——她藏得并不好。 ……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某天温致礼在帮温言整理书包时,发现一张写满“温致礼”的草稿纸说起。 那天回家的路上妹妹还跟自己提过,当天英语考试她写完还剩下半个多小时。 温致礼看着那张草稿纸,呆愣了很久很久。 她的名字被写得板正秀气,有些被涂黑了,有些没有。温致礼都想象得出来妹妹趴在桌上小心翼翼落笔写下自己名字时的样子。 一笔一划都隐藏着呼之欲出的青涩心事。 那棵在暗处悄然生长的树苗在阳光下露出些马脚。 最终,温致礼只是将草稿纸连带着试卷原原本本地放回书包,什么也没说。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一些往日里寻常的细节也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例如牵手时她绯红的脸。 例如对视后慌乱移开的视线。 最明显的,是她眼神中日渐浓郁的热忱。 可她们是姐妹,可她是姐姐。 这是万万不该发生的事情。 万万不该发生。 怎么办? 温致礼思索了好几个日夜,也没想好。 在温致礼眼里,温言一直都是最乖最懂事的小孩。 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惹过爸妈和自己生气,学习也自觉,讲什么她都信你,说什么她都听话,也不是很爱哭。 哪怕哭起来,抱到怀里哄一哄,一会儿就好了。 乖乖的,哭起来也一点都不碍事,抽抽噎噎,反倒还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温言无疑是在幸福里长大的孩子。 具象化一点? 她生在一个完全能提供充裕物质,却不至于富有到高高在上,家人勾心斗角的家庭。 只要爸妈不在忙,只要她想,她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同时牵起爸爸妈妈的手。 在温致礼的记忆里,妹妹从没吃过拌着泪的米饭。 可纵使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温言也仍拥有敏感细腻的天赋。哪怕知道了姐姐的过去,温言也几乎从不不主动提起,像是怕戳到她痛处。 温致礼知道,其实爸妈会把关心刻意地分给自己多一点。 她的过去是一部分原因,再加上爸妈工作忙,总让她照顾妹妹,爸妈难免有些愧疚。 至少她小时候还曾享受过几年爸妈全心全意的陪伴。 而妹妹,自她两三岁起爸妈就很少待在家里了。 温致礼也心疼的,所以她才想把爸妈给她的爱,以自己的方式分给妹妹多一点,再多一点。 有时也看得出温言有些委屈,但她也从不说什么爸妈偏心姐姐的话。 她从不让姐姐难过。 只有一次她主动提起过去,那是她刚刚知道姐姐身世不久后的一天。 当时温致礼刚好给她念完睡前童话。 小温言眼皮都要掉下来了,还不肯睡。 温致礼刚要劝她快睡,听见她迷迷糊糊地说:“姐姐,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跟公主小时候一样,过得很幸苦?” 温致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温言捏着她的一根手指,喃喃:“以后让我做姐姐的王子吧,可以吗?” “姐姐在我身边就不会再难过……” 话都没说完,她就沉沉睡去。 所以没有看见她床前红了眼眶的温致礼。 这样的妹妹,哪怕是知道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怎么才做得到对她疏离? 哪怕看穿了她一些拙劣的借口,当她红着耳朵跟自己讨要亲吻时,怎么才能做得到拒绝? 做姐姐的,怎么忍下心让她难过? 最终,温致礼只好不断在心里说着——等她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好了——不知道给谁听。 而自己心里那点愈发酸胀的灼热又是什么? 温致礼还没明白。 第8章 坦白 温致礼本想一直假装这样,但她的生活总是事与愿违。 原本以为这也是同往常一样接妹妹放学的一天。 但等看清了妹妹嘴边和眼角的大块紫色淤青,还有白色校服上扎眼的血迹,温致礼才惊觉今日的夜晚会异于往常。 她着急地蹲下来以便看清温言的伤势。 秀气的眉毛紧紧蹙着,想抚摸她眼角的淤青,手却滞在了空中,怕弄疼她。 “这是怎么了,言言?你摔倒了还是?” 温言有些委屈地看着她,姐姐这么焦急的样子很少见。 被关心了眼泪就想溢出来。 “姐姐我没事。我们先回家吧?回家跟你解释。” 见状,温致礼不再多说什么,沉默地带着她回家,心里七上八下的。 温言坐在副驾上也沉默着。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姐解释今天的事情。 她要被请家长了,原因是因为打架。 跟她打架的人是李浩,没错,就是那个说喜欢她的男生。 李浩那天被拒绝了以后并没有死心,仍然经常来找温言讲话,送点零食什么的。 温言回应得都很冷淡,零食也都还回去了。 今天晚自习课间李浩占着温言前面的位置要跟她讲话,温言写着作业摆明了不想理他的样子。 沈光熹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句:“李浩,没看人不想理你吗?能别骚扰人家了吗?” 这下让李浩恼羞成怒了,站起来,“跟你说话了吗?关你屁事啊?你这么关心她干什么,你同性恋啊?恶不恶心啊?” 沈光熹也站起来,“哪怕是同性恋,那也没你骚扰人恶心吧?” “你他妈再说一遍!” 第10页 李浩快步走近推了沈光熹一把。 “对得起家里人吗?死同性l……” 沈光熹刚站稳身形想骂回去,就看见眼前闪过去一个人影——是温言。 只见她猛地一推李浩,让他稍微远离了些沈光熹。 全班都懵了,安静地注视他们。 李浩愣了一下,转移战火,“妈的喜欢你一下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是不是?你他妈发什么神经?” “我早就想说了,你他妈就是同性恋吧,恶心死了。还说对我不感兴趣,你他妈对男的都根本不敢兴趣吧?” 温言睁着圆圆的眼睛,表情淡淡的,出口的语气也很平静: “这么恐同,被男人入过?” 全班哗然。 沈光熹都听傻了。 刚刚这话,是从温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下冒出来的吗? 仿佛刚刚只是说了句“天气真好,不是吗?”一样。 李浩脸气得通红。 “操你大爷的温言,你今天完了。” 说着挥拳去打她,温言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温言当然是打不过他的,没几下就被按到地上。 幸好班里男生们看不下去了,李浩刚朝身下的温言挥了几拳就纷纷去拉他,不然温言怕是要受更严重的伤。 女生们把温言扶起来,帮她擦掉被打出来的鼻血,班主任也被同学喊来了。 她面色铁青地叫两人去办公室。 “老师是温言先推我的。” 一进办公室李浩就恶人先告状,手背在身后仰着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推你你也不该动手打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应该打女生!” 温言是班里的好学生,平日里都表现得很乖。再加上这是男生打女生,老师理所当然地先责备李浩。 “温言,你推他干什么?” “他先推的沈光熹,说我们……说我们是同性恋。” “李浩,你干嘛平白无故推人家说人家是同性恋?” 李浩嘴角挑起嘲讽的笑,“老师,你自己问问温言呗,她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老师将目光转向温言,其中的询问不言而喻。 “你怎么不叫老师问问我,你跟我动手的原因?” “你他妈……” 这下李浩不说话了。 老师接着问温言同性恋的事。 她是个思想封建保守的女人,温言知道跟她讲太多没有好下场,但又不想否认自己喜欢女生的事实,更不想为了迎合老师去贬低这件事。 温言只是第一次被问的时候摇了摇头,后面再问就什么话也不说了。 老师气不打一处来。 “又是打架又是同性恋的,你们不解决那让你们家长来解决好了。明天晚自习放学前让你们家长来学校一趟!” 就这样,温言从小到大第一次被叫家长了。 一回家,温致礼就把温言拉到沙发上坐着,而自己蹲在她身前,让妹妹俯视自己。 “言言,跟姐姐说,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是有人欺负你吗?” 温致礼刚刚在车上已经暗自想了千百种可能的遭遇了,什么校园霸凌什么厕所倒水,光是想想心就已经凉透。 温言深吸一口气,复述起晚上的事情。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姐姐……李浩说……我恶心……” 呜呜地,可怜极了,话都说不完整。温致礼看得心里一片发酸。 她坐到沙发上轻轻搂过她。 “言言,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我和沈光熹是同性恋。” 温致礼脑子里嗡了一声。 温言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姐姐。 眼神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时,温致礼紧张得呼吸都快停止了,才能保持面不改色。 “那……是吗?” 她强迫着自己继续这场对话。 “我不喜欢沈光熹。” “姐姐……” “可我好像真的喜欢女生。” 温致礼心里的某根弦在那一刻断掉了。 她曾经演练过,真到了妹妹对自己坦白喜欢女生的这一天,她就跟妹妹说,你现在还太小,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不是什么轻松的事,能喜欢男生就喜欢男生…… …… 可现在——妹妹正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己,被泪水浸泡的瞳仁闪着乞怜的光泽。 温致礼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听见妹妹又带着哭腔问:“姐姐,你会怪我吗?” “李浩说这样对不起家里人。如果我真的喜欢女生,真的奇怪吗?真的……恶心吗?” 姐姐的沉默和眼神躲闪让温言以为对方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惶恐又委屈地低下头,眼泪接二连三的掉出眼眶,一时间,只好懊恼地换另一个同样让她崩溃的话题。 “这下怎么办啊,叫家长还得跟爸爸妈妈解释,他们那么忙……早知道就直接跟老师说我不喜欢女生了……” 温致礼怔怔地看着慌张又伤心的妹妹。 ——姐姐,你会怪我吗? 不,不。 做姐姐的,怎么能跟别人一起伤害她? 温致礼双手轻捧住妹妹的脸颊,用指腹擦去她的泪水,温声道:“没事的——言言,言言,看着我。” 温言果真抬起湿红的眼睛,怯怯地与她对视。 “别怕,好吗?姐姐在这里,我们不告诉爸爸妈妈这件事就好了,没事的” “姐姐会解决的,言言,不要害怕。” 温言望着面前为她擦眼泪的姐姐,温柔又坚定的姐姐。 好像什么事都压不垮她,天大的事她都能为她解决,她都能对她说一句:“别怕,姐姐在这里。” 温言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是因为浓烈到难耐的喜欢。 温致礼将她抱在怀里,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脑勺,柔声安抚,“言言,姐姐当然不怪你,这不奇怪,也不恶心。” “你看,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过什么样的生活,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权利,对不对?” “你只是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只要你没伤害其他人,你就有喜欢女生,做自己的权利。” “那些这么说的人,是家里人给他们灌输了这样的观念,我们不用理会他们。” 温致礼主动在妹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言言,我相信爸爸妈妈和我一样,都全心全意地爱着你。” “喜欢女生没什么的。” “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 温言的眼泪渐渐止住。 姐姐轻柔的嗓音将她心里褶皱起来的焦躁一点点,一丝丝地,缓慢抚平。 姐姐好像生来就拥有这种能力。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在姐姐怀里听她温柔地哄自己几句,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虑。 全世界都只剩下姐姐和姐姐怀里的香味。 “那明天姐姐帮我去学校,好不好?” “当然好。” 自己刚刚就越听越火大,正好明天去学校好好讨要个说法。 从小到大爸妈舍不得打的小孩,怎么能白白被一个男生打了? 把妹妹哄睡后,温致礼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首先就是那个李浩的事。 然后就是妹妹的事。 想到这儿,温致礼陷入沙发,发出深深的叹息。 这下自己是又退一步了。 …… 第二天,温致礼如约而至来到学校。李浩的妈妈也来了。 一行人在办公室落座,因为涉及到沈光熹,所以沈光熹也被了叫过来。 “两位家长,是这样的,昨天的情况你们也有所了解了吧?我呢,问什么孩子们都不讲话,这才把你们叫过来商讨,我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听说是那俩女孩在搞同性恋啊。还污蔑我儿子骚扰人。” 李浩他妈妈全身珠光宝气的,看起来是个狠角色。果然先声夺人。 老师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儿子就是骚扰我啊,我拒绝他表白好多次了,我跟沈光熹也没搞……” 温致礼轻轻拍拍妹妹的手,试图用眼神安抚她。 温言见状便立刻乖巧地闭上了嘴。 “您有什么证据,说我妹妹在学校跟女生谈恋爱?” 不知道是不是姐姐故意的。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紧身中领打底,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下身是深灰色宽松西裤。 长腿交叠,微微依靠着座椅靠背。再加上她现在要冷不冷的脸色。 简直酷毙了。 “就是啊我跟温言纯友谊好吗。” 沈光熹暗暗补刀。 李浩妈妈哑然,看看李浩,他也一时说不出话。 “我妹妹有没有谈恋爱暂且不说,这无从考证,跟这件事也没有直接关系。您儿子喜欢我妹妹,对她进行持续骚扰,还造谣,动手打人。班里的同学可都是有目共睹。不信我们可以随机叫几个同学来问问。” 第11页 温致礼身体微微前倾,与李浩妈对视,目光犹如寒冰。 李浩妈也是明眼人,此时看清了局势,明白了自己儿子的一通假话。 她挤出一个明晃晃的假笑。 “这样啊,那是我儿子冒失了。” ”我们给你们赔个不是。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看……这件事能不能就算过去了?” 温言怒火中烧,她轻飘飘一句陪个不是,这件事就算了? 刚要骂人,听见温致礼淡淡开口:“不可以,李浩至少得转班,这件事才能算过去。” 温言愣了愣,看向她姐的眼神中星星都快冒出来了。 可班主任,李浩和他妈妈的脸却都不约而同地僵了僵。 这可是重点班,而且李浩是体育生,当初特地找关系进来的这所学校这个班级,怎么可能甘心转走? “温言姐姐啊……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谁家孩子不犯错呢?”,李浩妈还是维持着假笑。 “那么您儿子把我们家孩子的脸打成这样,您觉得过分吗?您儿子对我妹妹进行的持续骚扰,您觉得过分吗?” 温致礼伸手指了指温言脸上犹存的淤青。 语气冷静,却是掷地有声。 我们家孩子。 温言暗自品味着这个称呼。 “妈的,你妹本来就是同性恋啊,她自己说接受不了跟男生谈恋爱的。她早说她当同性恋这么恶心谁当初他妈会喜欢她啊?” 李浩沉不住气了,皱着眉开骂。 温致礼感觉耳朵里像扎进了一根针,尖锐得发痛。 她永远都不想再听到妹妹,同性恋,恶心这三个词一起出现。 第9章 港湾 她也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 “我改主意了,老师。李浩至少得转校,这件事才过得去。” 班主任汗颜。 “温言家长啊……这样,我们让李浩同学道个歉,学校给他记一次大过,再停学一周……” “老师。” 温致礼打断她,她向来温和有礼,极少有这么不耐烦的时刻。 “这件事明摆着就是李浩的错,对吧?那您为什么还要特地把我叫到学校来解决问题?” 老师张了张口,斟酌着用词。 “因为您也怀疑我妹妹跟光熹在一起了,您也认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也该被批评教育。没错吧?” 温致礼帮她说。 “我已经问过我妹妹了,班里的男男女女您平常都是不管的。就算我妹妹谈了恋爱,至于到叫家长的地步吗?就因为您怀疑她喜欢女生?” 班主任扶了一下眼镜,斟酌着开口:“家长啊,我们对喜欢同性这种事情呢,持有的态度应该一直是不反对但也不坚决倡导不宣扬的。” 又是这种话,温致礼听得头疼。 “老师,我其实一直都觉得,您这样的说法,本质上也是对性少数群体的一种压迫。” “我们所谓的宣扬同性恋,是希望让少数群体有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而不是呼吁全世界都去喜欢同性。这跟让全世界都是异性恋一样不现实。只有通过所谓大肆宣扬,少数群体的需求才可能被社会看见,才有生存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一如当年的女权运动一样。老师您说呢?” 也没管老师有没有回应,温致礼接着说:“老师您刚刚这种话,是能看出来您对同性恋群体的偏见的,但碍于逐日开放的社会现状,不得不这么说。” “这种说法,表面开放但实则也是一种歧视,”温致礼又笑意不及眼底地弯了弯唇。“您觉得呢?” 老师这下只低头推了好几下眼镜。 沈光熹总算知道,温言昨天那挂着个淡然脸却骂着骇人的话的样子,是跟谁学的了。 “老师,我们家孩子不做让步。” “哪怕我妹妹喜欢女生,她也没有一点错。” 温致礼身体朝后又靠到椅背上。 “但是李浩骚扰,侮辱殴打女同学,本就是恶性事件,并且他的价值观也耐人寻味。我实在不放心孩子跟这样的人一个学校,我们不要他的道歉,但他必须转校。” 说完这句,办公室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 李浩妈妈的讪笑声这才姗姗来迟,“哎呀,同学之间的小矛盾嘛,我家李浩是不懂事了些,但也不至于嘛……” 温致礼垂眼,声音低了下去。 “老师,您同意我的说法吗?如果不同意的话……我忽然记起来我曾经是张华老师的学生,那我只能去麻烦他了。” “毕竟,哪个姐姐都不舍得看妹妹受委屈,对吧老师?” 温致礼以前也是这所初中重点班的学生,张华就是她的班主任,现在已经坐到校长位置。 在校时他就对温致礼赞不绝口。前段时间听说她大学考上名校时,更是特地发消息祝贺她。 她这一提,老师瞬间想起来了。 她记得温致礼,就说她怎么这么眼熟,因为长得实在漂亮还经常被张华挂在嘴边,所以就算在几年后的今天也仍然对她留有印象。 说完,温致礼轻轻抬眼与班主任对视,漂亮的眸子里全是冷意。 “不过我相信老师跟我的观念应该是契合的,是吗?要麻烦老师了。” 明晃晃的威胁。 老师终于无奈扶额。这 是她带的第一届重点班,不能出差错。况且温言成绩好性格也乖,本来就是她很喜欢的学生,现在对方家长态度强硬,还危及到自己的职业生涯。 她哪里还有空顾及眼前这个找关系进来的体育生? “好的,我会跟校方商讨的。” 说是商讨,但碍于这是所私立学校,这件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诶老师,您不能就这么……” 李浩妈刚刚听见温致礼的话,还不把这个年轻小姑娘放在眼里,现在才知道慌起来。 “家长您也看到对方家长的态度了,是你儿子动手打人,不要让我们老师难做好吗?况且你儿子打架谈恋爱逃学不是第一次了,要不是校方一再想着给孩子机会……” 温致礼转眼看到温言和沈光熹闪着崇拜的眼神看向自己,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柔软的笑。 “那麻烦老师了,老师再见,我们先走了。” 三人朝外走去。 “你上学就上学一天天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看看!这下好了吧……” 关门。 李浩妈的求情声,打骂声和李浩的辩驳都被隔绝在办公室内。 “姐姐,你刚刚真的好帅好帅啊!” 温言红着脸兴奋地夸她。 温致礼笑了笑,没说话。 刚刚反驳老师的话都是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仿佛也是在反驳当初想否定妹妹这份情感的自己。 世界若执意给你风浪,那我先做你的港湾。 本来温致礼还担心自己暗里“威胁”老师,会不会影响温言在学校的情况,第二天问妹妹需不需要自己去找老师道个歉赔个礼来着。 温言却笑嘻嘻地对她说:“姐姐你知道吗,老师白天居然主动来找我,说感觉你昨天的话很对,是她思想落后了。姐姐你好厉害呀!” 三言两语,竟把温致礼夸得有些脸红。 第二爽的,莫过于沈光熹连连几天在温言耳边赞叹:“不是啊,你姐在办公室里大杀四方也太帅了吧!” 第一爽的,是她可以又借着表扬姐姐的名义,跟她撒娇要抱抱和亲亲。 殊不知温致礼什么都看穿了,但仍然不说破,每次都只笑着依她。 温致礼察觉到,自从这件事以后,她们之间的气氛出现了更加强烈的微妙感,兴许是妹妹对自己坦白了喜欢女生的原因。 温致礼不知道怎么处理,也无法回应。 只能任由内心的惶恐与日俱增。 妹妹越发频繁地跟自己要亲,要抱,哪怕爸妈在场。 温言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温致礼在每次亲过她,抱过她之后,总会悄悄将不安的目光短暂投向爸妈。 幸好爸妈只打趣她们姐妹俩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恐惧的情绪越来越浓烈,膨胀得让温致礼无法再承受——如果爸爸妈妈发现妹妹喜欢自己,如果爸爸妈妈发现自己知情却任由其发展,会怎么样? 温致礼想都不敢想。 这样是不对的。 她告诉自己。也将要这么告诉温言。 这样是不对的。 可生活总是在朝着温致礼意料之外的轨道发展。 就在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温致礼轻敲妹妹的房门,在得到应允后推开。 夕阳正透过落地窗撒进来,将整个房间都浸透,将书桌前妹妹侧脸的睫毛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温言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淡淡笑:“姐姐,怎么了?” 那笑容恰到好处,礼貌周到,可温致礼就是觉得这不应该出现在妹妹纯真的脸上,特别是对面正站着自己的时候。 第12页 这不是第一次了——恰到好处的礼貌,无可挑剔的乖巧,却再也不会黏过来搂她的腰,不会撅着小嘴要亲亲脸颊。 但温致礼当然没表露是什么,只微笑着把手中盛着热牛奶的水杯递过去,再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晚上回家还不睡觉呢?”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言的指尖轻轻往回缩了缩,才又接过水杯。 接着,她便只又将目光投回到题目上。 “我初三了呀,姐姐。” 温致礼怔怔地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被空荡感包围住,不得不承认——她与温言,她最最亲密的妹妹之间,如她所愿那般,终于拉开了一些距离。 第10章 疏远 温言平时学习从来都不让家里操心,再加上陆晚晴和温杰都是对孩子成绩没有硬性要求的家长,家里根本不担心她考高中的事情。 温致礼光顾着想怎么在不伤害妹妹的情况下和她划开界限,都忘了妹妹也是个即将面对人生大考的学生了。 已经是一个有理想有远见的独立女生。 温言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决定做出改变的契机是初三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市重高在他们学校重点班进行了一次提前招考试。 谁都没想到公布提前录取榜单时,温言的名字会不在上面,温言自己也没想到——但这件事确确实实发生了。 晴天霹雳过后,温言暗暗想着,肯定是最近跟姐姐过得过于“甜蜜”,才让学习状态懈怠下来了…… 她又想起姐姐。 温致礼当年当然是考上了市重高了的。 从小到大,她都是大人们口中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拥有得天独厚的理科天赋,这让她在信息时代脱颖而出。 小学五年级就因突出的奥数成绩被重点私立初中提前录取,初三刚开学自然也是通过提前招考试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市重高的重点班。 就连名牌大学都是通过竞赛保送入学。 成绩好,勤奋,听话,懂礼貌。长相也是讨人喜欢的斯文秀气。 实际上,在温言眼里,成绩优异的姐姐,是除了温柔的姐姐以外,最吸引她的。 那时的她,温柔的眉目间总会散发出跟平时截然不同的清冷感。 温言喜欢这样的温致礼。 喜欢以前,只用两三分钟,就可以为自己解答难倒班里所有人的数学题的姐姐。 也喜欢现在,常常坐在电脑前敲打着自己看不懂的程序代码的姐姐。 温言踩着姐姐的脚印长大。以她的学校为目标,以她的成就为理想。 大概是有了一个好榜样,温言后来也如愿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尽管她的数理能力明显不如温致礼,文科天赋却是很突出。 就论英语,温言几乎从小到大都常年稳居年级第一。 不过她的动力倒是单纯多了——为了配得上姐姐。 她不只想自己为姐姐骄傲,姐姐也得在跟别人介绍她说“这是我妹妹”时,也因为她而感到骄傲才可以。 现在喜欢上姐姐了,更要跟姐姐考上一个高中,这样才有站在她身边最基本的底气。 温言暗暗下定决定。 温致礼后来仔细回想时也发现,好像是从妹妹落榜那晚安慰完她说“没关系,中考还有机会。”之后,温言就开始变了。 松了一口气,倒也不大释然。 妹妹不跟她撒娇了,温致礼更不可能主动去亲近她。 接送妹妹放学的时候倒也都还会乖乖笑着问好的,问什么也都乖乖答话,却不再怎么主动讲起学校的事情,除了问题目以外的话题几乎也都不再怎么主动提了。 在上下学的路上温言也要坐在车里背单词,两人唯一能进行聊天的时间只有吃饭。 那段时间温致礼才发现,妹妹吃饭的速度竟然可以这么快。 两人通常在餐桌上也只聊三言两语。 一是因为温言怕自己跟姐姐接触多了,又无可避免地陷入温柔乡不可自拔——陷入那种姐姐亲自己一下,自己就要抱着枕头独自在房间里兴奋半小时的状态。 二是因为温致礼自己也怕打扰温言。 温言只有偶尔才趴到她膝盖上哭诉两句:“姐姐,学习真的好累啊。” 还不等温致礼的心跳重新回到春天的频率,还不等她像以前一样用手拍拍她的脑袋安抚她,温言就已经从她身上起来。 只留下一句“好啦我回房间了 。” 和一个惘然若失的温致礼。 甚至有时她会起得很早独自去学校,只给自己留张“姐姐今早不用照顾我啦”的纸条。 可是如果妹妹也不再需要自己的照顾了,那自己对这个家还能产生什么意义? 她又掉入意料之外的另一种惶恐。 温致礼难免回忆起自己初三和高三的时候,自己也是忙成这样的。 爸爸妈妈挤不出的话,会需要妹妹自己照顾自己。 她想起那个时候,妹妹总是在她学习的时候到她房间来待着,不说话也不吵,只是静静地陪在自己身边,直到小脑袋开始一点点变得沉重。 那时上学放学时她还只能带着妹妹坐地铁,在地铁上她会也跟妹妹现在一样,争分夺秒地背单词。 小温言就乖乖地牵着姐姐的衣角,不哭不闹,也不试图引起姐姐的注意。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近在咫尺,却无比想念。 好像对方只顾着往前跑,根本没空回头看看在背后的自己一样。 温致礼的床边挂了一张手编捕梦网挂件,网下挂着羽毛,坚果外壳什么的。 这是温言做的,在她才5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温言刚刚知道姐姐的身世不久。 而温致礼因为旧事被重提,那段时间有些心神不宁,噩梦连连。 像是以为终于被埋葬的记忆又破土而出,夜夜跑到自己的脑海里来翻江倒海。 梦里她从没逃离那个山村,仍然日复一日地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被身体的疼痛,林勇的怒骂以及奶奶的哭嚎折磨地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那些天几乎每夜都会哭着直到醒过来。 小温言和温致礼的房间离得很近。 有一天晚上她甚至被姐姐的哭声吵醒了。联想起前些日子了解到的关于姐姐的事情,小温言朦朦胧胧地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小温言趁家里阿姨收拾厨房的空隙问姐姐:“姐姐,你晚上是不是做噩梦了?” 温致礼很惊讶,疑惑她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还是定了定心神,选择不让妹妹担心。 “没有啊,言言。在这个家里,姐姐就不难过的。” 温言低头喝粥,不再说什么。 那天幼儿园手工课老师叫每个小朋友选一个编织工艺,课上完成。 有编织花篮,编织收纳盒什么的,当然,还有捕梦网。 老师在一开始介绍这些物品的时候就解释说,在传说中捕梦网可以消除噩梦。 所以温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这个。 收到妹妹的手作礼物,温致礼当然是喜出望外的。那天她揉了妹妹的头发好几次。 当晚,居然真的就没有再做噩梦。 直到现在,那个捕梦网还依旧挂在那里。 在温言备考的这段时间里,温致礼开始常常盯着这个捕梦网发呆。 如果不是这个捕梦网,自己现在会又陷入噩梦吗? 梦到妹妹不再需要自己,这个家不再需要自己。 温致礼除了偶尔帮妹妹看看数学题和尽量让她的早晚饭膳食均衡些,什么也做不了。 温言的初三这一年都好像被浸泡进了水里。 有关姐姐的,无关姐姐的事情,都被隔绝在外。 就这样在忙碌和温致礼隐形的无所适从中行进着。 第11章 发烧 时间,终于来到了中考。 温言考完最后一场考试,校门口终于解封,她跟着推推搡搡的考生们向外走。 校门外就是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爸妈特地在今天推掉了工作,姐姐也跟学校请了假。 全家都带着笑容和鲜花在门口等她。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那一刻温言的五感好像才重新涌回到身体。 她冲过去拥抱妈妈,爸爸,然后——是心心念念的姐姐。 她接过姐姐手里的向日葵花束,终于得以像以前一样在姐姐怀里撒娇。 “姐姐,考得我好累啊。” 温致礼终于得以摸摸她的头。 “晚上想吃什么?” “嗯……想吃姐姐做的红烧排骨!” “姐姐做的饭这么好吃啊,连今天也不想出去吃吗?”温杰笑着打趣。 温言躲在姐姐怀里朝爸爸狡黠地做了个鬼脸。 “正好,爸妈也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 第13页 温致礼只是轻柔道。 当晚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餐桌上吃饭。 “言言暑假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玩呀?要不要爸爸妈妈陪你去?”,陆晚晴问。 “哎呀你跟爸爸这么忙,陪我出去玩肯定也玩不了多久。你们多给姐姐打点钱嘛,姐姐带我出去玩。” 说完,温言朝姐姐眨眨眼。 “哎呀就知道麻烦你姐……” 温致礼笑着不说话,算是默许了。 今天份的红烧排骨被特地用家里最大的盘子装起来,可盘里还剩一半的时候温言就放下了筷子。 “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帮我吃掉吧。” 温致礼感觉有些不对劲,一边把盘里的排骨夹给爸妈一人一块,一边问:“怎么会没胃口呢?” “对啊这点量你平常不是轻轻松松解决嘛。”温杰啃着排骨在一旁搭话。 “哎呀刚考完试,累了吧……” 说完,温言便下了餐桌朝房间走去。 “我太累了,先睡一会儿。” 温致礼望着妹妹有些轻浮的脚步,暗自拧了拧眉,不过还是由着她去了。 半夜,温致礼正在房间里处理课题作业,忽然听到房间门开的声音。 爸妈看温言去睡觉了,就都又回公司了。 那么就是温言醒了。 她不明所以地也出了房间,走到客厅,发现妹妹在厨房倒水。 “言言,怎么醒了?” 说着,温致礼朝她走去。 “姐姐……”温言没转过来,但温致礼听清了她声音中的嘶哑,心中一沉,将脚步加快。 “言言……让姐姐看看。” 待她看清对方,发现她双颊通红,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她赶紧摸摸她的脸。 果然,烫手。 “言言,你好像发烧了。” “啊?” 温言有点发懵。 “估计是这段时间太紧绷了,今天一下松懈下来,身体就垮了。” “快去床上躺着吧,我去给你拿体温枪测个体温。” 温致礼的眉头不安地皱起。 “噢……” 闻言,温言便乖乖拿着水杯回房间了。 等拿着体温枪,毛巾和酒精来到妹妹房间,温致礼就看到她已经又无力地瘫在床上,好像要睡着了。 温致礼心沉了沉,轻轻将体温枪放进温言的耳朵。 “滴——” 38.1℃。 果然是烧起来了,但还没到需要吃退烧药的地步。 “言言,你发烧了。我先拿酒精给你擦擦身子,明天再看看体温,好不好?” “嗯……” 温言有气无力地应到。 温致礼去撩温言的短袖。 等她细软的腰全然暴露在空气中,双方才意识到不对劲。 “唔……姐姐别……” 温言这才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瑟缩着伸手把衣服往下扯了些,别扭极了。 温致礼这下也红着脸,不敢动她。 “那……你自己擦一下?” 做了会儿思想斗争。 温言仿佛认命般用小臂挡住自己的眼睛。 “我实在没力气,你来吧……” “那……我先帮你把衣服脱掉……” 两个人都有些紧张,温言自从进入青春期后,就没再在姐姐面前脱过衣服了。 温言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以便脱衣。 温致礼撩她衣服时,指节不小心蹭过她的肋间,惹得她颤了颤。 指节触碰过的地方烫得好像着了火。 她抬起手。 先露出来的是不盈一握的腰。 接着,是自己挑选的内衣下,包裹着的一对柔软。 然后是细嫩的脖颈,平直的锁骨,白皙的肩膀…… 最后是从衣领处被解放出来,炸着毛,红着脸的小脑袋。 那双圆圆亮亮的眼睛。 带着羞怯的目光望向自己。 温致礼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将目光偏转了些。 心里某一处升腾起异样的感觉。 她眼神落在墙角一处瓷砖的纹路上,又轻轻脱去她的睡裤。 一切就绪。 妹妹无力地躺在床上,全身都只剩内衣内裤。一条腿弯曲着向内扣,试图遮掩什么似的,手轻轻搭在唇边。 就这样用怯弱而温顺的目光,等待着自己的下一步行径。 就这样用这具散发少女馨香的身体。 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温致礼感觉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好似都争抢着往头上涌去。 她掩饰住异常,将酒精倒到毛巾上。 在毛巾触碰到温言的瞬间,对方唔的一声,应该是被冰到了。 肋骨轮廓随着紊乱的呼吸浮现,又隐去。 真是大孩子了啊。 温致礼胡乱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好匆忙擦拭。 当毛巾移到内衣下的两处柔软时,她在妹妹紧张的目光下,心照不宣地跳过了那处境地。 不过眼神还是没忍住多在那里滞留了一会儿。 内衣是不是小了? 知道姐姐在看,温言红着脸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又被害臊堵住。 没想到还是被姐姐注意到了异样。 “言言,不用害羞。该给你换塑形的了。” 温致礼如是说。 耳尖却悄悄红了。 试图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面不改色,只一心关心孩子身体的家长。 终于擦拭完穿好衣服,两个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冷汗涔涔的。 “要睡了吗?” “嗯……要抱。” 温言扬着软软的笑,朝姐姐张开手臂。 温致礼有些恍惚。 上一次妹妹跟撒娇自己要抱,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白天爸妈在场,她们的拥抱才持续不过两三秒便被温致礼草草结束。 现在,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抱住她。 瘦了。 好几个月过去,妹妹抱起来又骨感了些。 这次,她主动在妹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好奇怪,怎么会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言言。” “嗯?” “姐姐还有半个月放暑假。要去哪儿玩,想好了吗?” “想去草原,可以不?” “可以啊。” “还想骑马。” “可以。” “还有射箭。” “可以。” 这三个可以把温言又听得雀跃起来,她仰头啄了啄姐姐的脸颊。 “姐姐你对我最好啦。” 温致礼笑得温柔。 终究还是放任了秘密在暗处滋长,变得繁茂葱郁。 第12章 小言 当晚温致礼趁温言睡着了又悄悄给她测了好几次体温。 幸好,等到了后半夜烧就渐渐退了。 温言的暑假生活也真正开始。 温致礼忙着期末考。 温言如今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吃睡睡玩玩还有等姐姐下课回家。 自从温言放假以来,温致礼的手机就天天响个不停。 “姐姐,今天我来接你吧!” “别担心,家里饭菜已经煮好了噢,我们回家热一下就能吃啦。” “不回话?不回话就是同意了。” “姐姐我已经在你校门口等你下课啦!” 温致礼:…… 温致礼边走边在聊天框里打好“下课了”的信息,还没等发送,便看见前方两个正在交谈的熟悉身影——温言,还有她的同班同学,许云茜。 她们怎么会认识? 还有,为什么妹妹对许云茜笑得有点……谄媚? 温致礼的眉头不自觉拧起,可等她走到二人跟前,眉心的痕迹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然但并不算真切的笑意。 “言言,我下课了。” 温言笑着去牵她的手,对着许云茜道:“云茜姐,再见啦。” 温致礼也对她点点头,示意道别,对方笑着朝二人挥手。 进了车内,温致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言言,你跟云茜怎么认识了?” “噢,之前来接你的时候看到过几次你跟她一起下课嘛,想着你们的关系应该还挺好的,所以就想跟云茜姐认识一下。” 温致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只见温言用她那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自己。 她最终只抿了抿唇,将视线放回到路上,什么都没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手机都安静地不同寻常,温言也没来学校接温致礼下课。 虽然回家后温言也还是那副笑眯眯的乖妹妹样,可温致礼反倒不习惯了在学校时这突如其来的清静感。 并且她直觉,这变化肯定跟许云茜有关。 可是为什么呢? 她们已经熟到成为很亲密的好朋友了吗? 还是说……温言喜欢上了许云茜? 想到之前妹妹跟自己坦白过性取向,温致礼不得不怀疑这种可能性,毕竟许云茜也是个很优秀的人。 第14页 可是哪怕温言喜欢上了许云茜,那又怎样? 妹妹总会长大,总会喜欢上别人。 况且再怎么说,喜欢别人也比喜欢她这个姐姐好…… 终于,在又一次回家看见温言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后,温致礼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下课回来要好好聊一聊。 哪怕是温言真的喜欢许云茜,也要听她亲口跟自己承认才可以。 谁知第二天,温致礼都组织好待会儿长谈时要使用的措辞了,刚打开家门,却看见温言笑眯眯地在玄关处等着自己。 她笑得实在生动鲜活。 温致礼想着,如果妹妹是一只小狗,此刻她身后的小尾巴一定摇得很欢快。 “怎么了,言言?” 温言从身后拿出一个白色塑料小正方体,其中一面是黑色的屏幕。 “这是什么?” 温致礼愣愣地接过。 温言笑得跟邀功似的,神秘地说:“你长按一下背后那个小圆键。” 温致礼照做,屏幕亮起来,显出一个蓝色的微笑小表情,与此同时有声音发出来:“姐姐,快给我取个名字!” 是温言的声音。 温致礼恍然大悟。 这是简易版语音机器人,并不难制作,但这显然不是妹妹能独自做出来的东西。 所以,这些天都是在跟许云茜捣鼓这个小玩意儿吗? 想通的一瞬间,温致礼心也安了,气也顺了,还有些感动和愉悦。 “这是你让许云茜做的?” “我给她报酬了的噢,而且我也是有参与制作的好吧。” 温致礼笑得温柔又无奈,“怎么不叫我给你做呢?我也会的。” 温言脸颊又微微鼓起来,似是在抒发对姐姐不解风情的不满。 “这是要送给你的诶!让你做的话就一点惊喜感都没有了。” 温致礼自然是明白的。 于是她又笑得柔和了些,刚想再说些什么,那小方块却因没得到回答而再一次发出声音:“姐姐,快给我取个名字!” 听着掌心传来温言的声音,温致礼有些忍俊不禁。 其实这音色中参杂了些杂音,语气也算不上鲜活,可已经足够让温致礼眼前浮现起那个鼓着小脸蛋的言言。 温言期待地望她,“姐姐,给它取个名字吧。” 温致礼看看手中的小方块,又看看面前扬着笑的小温言,有一个想法在脑中悄然萌生。 她在心里偷偷笑了笑,随后对小方块轻声说:“那就叫你,小言。” 闻言,温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小方块倒是反应迅速得很。 “好的姐姐,以后我就叫小言啦!” 屏幕上的表情转变成了一个咧嘴笑,温致礼看着倒真觉得有点像温言平时傻乎乎的笑容。 随后表情又换回了那个蓝色的微笑,同时传来了声音:“姐姐你好,我是小言,有什么想跟小言聊聊的吗?” 温致礼没出声,她看看一旁的真“小言”,女孩嘟着嘴一副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乐得温致礼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怎么啦?” 温言嘟囔着:“你都没叫过我小言……” 温致礼笑得揶揄,眼看着她像是又要说出些什么让自己脸红的话,温言赶忙放弃与一个方块计较,“算了算了,你想叫就叫吧。” 温致礼最后对她笑了笑,打算来研究一下手里这个小言。 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言?” “我在,姐姐。”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我的姐姐啊,你是温致礼。” 温致礼扬了扬眉,向着温言问:“它怎么知道是我的,万一是别人呢?” “它就是用来替我陪着你的呀,是你就可以,不用是别人。” 温言说得真诚,让温致礼的胸腔内都升腾起温热的气泡。 温致礼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温言便又像小猫一样舒服得眯起眼睛。 “那,小言,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我是温言分身出来陪在姐姐身边的小机器人噢。” “姐姐,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在哪里,小言都会陪着你。” 闻言,温致礼竟有些脸颊发烫,她抬手将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却听见自己手腕下脉搏咚咚作响的声音,像隔着海螺听海水涨潮。 她眨眨眼望向妹妹。 对方正笑得像初春第一朵樱花绽开时抖落的露珠。 “姐姐,你耳朵红了。” 第13章 试探 离温致礼放暑假还有一个星期时,上午温致礼从学校回家,身旁跟着秦桢,说是期末周前来蹭顿饭。 暑假期间温言主动承担了在家做饭的职责,早上温致礼给她发了消息嘱咐多煮点饭,却迟迟没得到回复。 回了家才发现这个小家伙今天居然睡到中午都还没有起床。 “你得跟我一起做饭了。” 秦桢立刻表示不满,“拜托,我是客人诶。” 温致礼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要是想早点吃饭,就来帮忙。” 秦桢只好认命。 幸好早上温致礼出门前解冻了牛肉,今天中午计划的番茄牛腩和蚝油生菜都还有着落。 温致礼去淘米,秦桢把生菜拿出来洗干净。 各自干着事情,嘴巴一闲下来,秦桢又开始聊起她已经交往了小半年的,继“海洋馆失约男”的下一任男友。 温致礼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声。 听她喋喋不休地久了,竟有些走神。 “我们上次去吃我跟你说很好吃的那家西餐,他居然……” “………哎你说他明明刚在一起的时候天天对我温言软语的,怎么现在……” 什么温言?温言确实挺喜欢软语的…… “喂,喂?温致礼你是不是在发呆?” 温致礼回神。 秦桢伸手在她面前挥着,眯着眼,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谴责。 “你在想什么?” “嗯……在想言言什么时候会起床,什么时候开始煮牛肉比较合适。” 她顺嘴撒了个小谎,显得自己在想正事一样。 秦桢白了她一眼。 “我真服了你了,天天就想着你妹妹了。” “诶,你之前说和小温言打算去草原是吗?你还记得我们之前不也一起去过草原吗,不过离你们这次要去玩的地方还挺远的,什么时候去的来着……” “言言还只有11岁的时候。那时言言还撒娇要跟我们一起呢,爸妈看她太小了就是不允许。” 说着,温致礼回想起妹妹当时鼓着腮嘟着嘴的委屈样,不自觉轻笑两声。 “温致礼,你妹控啊?” 秦桢忍不住没好气地吐槽。 “怎么连时间都按你妹的年龄记。她要是长大后到别的城市上学生活,你岂不是要成空巢老人了?”。 温致礼动了动唇,终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的时间刻度一直都是妹妹。 是妹妹逐渐拔节的身高。 是她越发明晰的五官和身体。 还有围在身边越来越多的,或青涩或混蛋的男生。 是高兴她长大呢,还是不高兴? 温致礼自己也说不清楚。 看着昔日跟在自己身后那个奶声奶气喊姐姐的小女孩,如今变得越发优秀漂亮,总归是欣慰的。 可是——妹妹的手,好像还没牵够。 瞧着温致礼不说话的样子,秦桢实在是忍不住犯贱的心思 “诶温致礼,小温言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啊?” 温致礼没什么表情地回答:“没有。” “你确定吗?万一她谈过,没有告诉你呢?” 温致礼给了她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秦桢就悻悻作罢。 “得啦,你们家温言那脑子里估计一天天就只剩学习了。按她最后一次模考成绩来看,准能上咱俩那高中的吧?” “嗯,是这样的。” 秦桢笑了起来,“小温言跟你一样,聪明,漂亮,家庭幸福,物质也充裕。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小男生追她吧?” 这下温致礼彻底不回应了,拿了几个番茄去洗。 见状,秦桢笑了笑,打算见好就收。 “瞧你这样,你别担心啦,温言那么黏你。” “也是,得多优秀,多帅的男生才配得上小温言啊。” “跟你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感觉我也像她姐姐一样。她那傻乎乎的样子,跟谁在一起,好像都不怎么令人放心。” “谁还能比你对她更好呢,温致礼?” “要我说,干脆你俩黏巴在一起一辈子——”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温致礼停下洗番茄的手。 语气带上些突如其来的严肃。 秦桢愣住。 温致礼是人尽皆知的情绪稳定,就连在高三压力那么大的环境下,她也从没见温致礼发过一次火,跟别人闹过一次矛盾,干什么都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 第15页 她之前哪听过对方对自己说话用这么严肃的语气。 “好,好。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生气?这很不寻常。 她跟温致礼对视许久,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还开着。 过了会儿,温致礼关掉水,像下了什么决心,闭了闭眼。 “我跟言言,不是亲姐妹。” “啊?” 秦桢在烧牛肉了,温致礼拿过刀去切番茄和佐料。 “我的亲生父母是山里人。在我4岁那年,我现在的爸妈来那个山区做慈善。那时他们生不出孩子,我的生父叫他们给200块把我买走。他们就买了。我到这个家来以后一年,妈妈生了言言。” 秦桢愕然,半天拼凑不出词句。 “……温言知道吗?” “知道的。” 温致礼切着菜,没看秦桢,就这样淡淡地讲述了那个除了家人以外,无人知晓的过去。 她也说不清自己干嘛要说这个。 或许也在暗暗祈求秦桢发现些什么她快要承受不住的东西。 秦桢看着温致礼云淡风轻的侧脸。 完全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有那样的出身。 她很想再问些什么,可出于对对方的考虑,她最终没选择追根究底。 可尽管不是亲姐妹,自己刚刚的话又有什么问题呢,为什么突然跟自己提这个? 除非——她的脑子里突然涌入很多记忆。 …… 她想起高一时,自己缠着温致礼,要她把她的妹妹介绍给自己认识。 她学着她,管温言叫言言。 却在离开时被冷不丁叮嘱一句:“别叫她言言吧……可以吗?” 温致礼的表情也是像现在一样云淡风轻。 她想起每当自己打听温致礼的情感状况时,对方一成不变的沉默和逃避话题。 还有那张海洋馆的照片。 那张照片——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涌。 秦桢难受得紧。 “姐姐?秦桢?我睡过头了。” 好巧不巧,温言此时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 “没关系的。言言,快去洗漱,饭菜快好了。” 温致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一如既往地温声嘱咐。 “温言,你头发炸成鸡窝了,自己知道吗?” “你怎么来蹭饭了?早说你来啊,我煮顿难吃的给你。”嘴上不饶人,温言却是扬着笑向她们走来。 等温言靠近,秦桢下意识想去帮她梳理一下炸成团的头发。 手刚抬起一点,发现温致礼看了自己一眼,秦桢赶紧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下。 明明什么也没说,也没皱眉也没冷眼。自己就是莫名心虚。 很奇怪,很奇怪。 奇怪极了。 温言从背后去抱姐姐的腰,脸颊贪恋地埋在姐姐背后的衣服布料里。 “番茄牛腩好香噢。姐姐,好香噢。” 意义不明的话。 “嗯……言言,快去洗漱了。” 或许是刚刚才对秦桢讲了那番话的原因,被抱住的瞬间温致礼身体僵了僵。 一切被秦桢尽收眼底。 待温言去了卫生间,秦桢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温致礼。 这个人表面看着温和,但并不是容易亲近的人,秦桢高一认识她时就知道。 那时因为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温致礼在学校里也算出名。 想靠近她的男生女生都不少。她却没什么很要好的朋友,常常独来独往,像一束美好的影子。对谁都那一副微笑着的样子。 礼貌,却不给予任何过多的情绪。 秦桢以为自己跟这种人是合不来的。她是张扬,直白,不忍脾气的人。 直到她们的座位阴差阳错被老师排到一起。 秦桢才开始对这个“清高女神”改观。 一开始温致礼对她倒也像对其他人一样,温和却疏离。 可时间长了,秦桢开她玩笑她也会回嘴,秦桢数学课走神还会被她提醒,就连她上课偶尔犯困眯眼的样子都被秦桢看到了。 后来,她拉着温致礼一起吃饭,一起接水上体育课。 再后来,秦桢谈恋爱分手,温致礼愿意跟她一起道那男生的不是。 她跟家里吵架,温致礼倾听她的烦恼。 她这才感受到温致礼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道完美的程序。 这样的人,家里居然有一个让她爱成这样的妹妹。 她自己也有一个姐姐,比她大七岁呢,感情也好,但从小到大都没像温致礼照顾温言那样关切。 如果只是姐姐对妹妹的话,这占有欲,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一切线索仿佛都在她脑中连珠成串,事情变得明晰起来。 温致礼,啧,温致礼啊。 “诶,温致礼……” 秦桢试探着开口。 “你跟温言之间……有没有什么……” “没有。” 温致礼又一次定住。 还什么都没说呢,急着否认干什么? 秦桢反倒有些胜券在握的信心了。 两个人又是对视,谁也不再开口。 温言洗漱好出来,就看见两人这幅样子。 “你俩干嘛呢?比赛瞪眼吗?” 二人错开眼神,方才那气氛即刻烟消云散。 温致礼把番茄牛腩盛出锅,蚝油生菜也已经在刚刚对话时被秦桢准备好。 秦桢在餐桌上又聊起她那男朋友。 温言倒是与温致礼不同,兴致勃勃地询问她恋爱的细节。 “想不到嘛,在我备考的这一年里您又艳遇了,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秦桢白她一眼。 “还不是怪你,叫你姐带你出来玩你都不来。这一年脑瓜子里除了学习,就只剩你姐了吧?” 语毕,见温致礼无声撇她一眼。 秦桢赶紧埋头吃饭。 …… 温言终于等来了姐姐放暑假。 小时候也跟爸妈和姐姐出去旅游过许多次,还出国过几次。 但这是温言第一次得到允许跟姐姐单独出远门。 出发那天,陆晚晴和温杰特地空出半天假来给姐妹俩送行。 站在机场安检口时,二人那是千叮咛万嘱咐。 “小礼啊,看好言言不要让她乱跑啊。” “对对,不要让她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 温致礼笑着一一应下来。 温言有些无奈,过去晃晃爸爸妈妈的手。 “爸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啦。况且你们不信我,你们还不信姐姐吗?” 看着女儿甜甜的笑和软嫩的脸颊,陆晚晴终究叹了口气:“我们当然放心你姐啦。倒是你,长得这么没心眼的样子,怕你在外面受欺负。” “啥呀,不就出去旅个游嘛……” 温致礼也笑道:“放心吧,妈,我会照顾好言言的。” “小礼,在外面花钱别省着,不够了跟爸说,知道了不?” “知道了爸。” 你一言我一语的,姐妹二人总算是排上了安检的队伍。 “爸妈也太啰嗦了……”温言说着,擦了擦额头的汗。 “当年我第一次跟秦桢出去玩的时候,爸妈也这样。那时还有个你呢,你一直嚷嚷着让我小心别被拐走了,我还安慰了你好久,你忘啦?” 温致礼笑着逗她。 温言嘟了嘟嘴,不与她争论。 妹妹今天穿了件polo领白T和牛仔短裤,扎了个丸子头,很可爱,惹得温致礼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飞机起飞。 属于她们的夏日美梦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莫尔格勒河 因为这次旅行的游玩范围实在太大,并且沿途有许多地段信号不好,交通不便,所以二人最终决定雇了个向导。 落地机场便有向导开着保姆车接机并送往酒店办理入住。 向导是个外向的话唠北方小伙子,姓杨,约莫二十多岁,在车上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愣是把平日里文静的温言唠得笑声停不下来。 温致礼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无趣,她完全接不住那向导抛出来的梗。 不过她也没有半分恼,只静静地听着向导朝着能接上他话的温言喋喋不休,时不时也会被逗得发出几声真情实感的轻笑。 “明早8点在酒店一楼吃早饭,8点半之前回到这辆车上,咱们准时出发啊。” 向导在带着她们办理完入住后最后这么嘱咐。 虽说这是有点为难已经放了假的温言,毕竟放假后,不过9点她完全不可能自然醒。 但好在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迟到让向导等着,而且——她还有姐姐。 早上两眼一睁,温致礼就已经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只等着她起床了。 酒店自助早餐里有这边特色奶茶,温言喝了一口发现是咸的,说实话她喝不惯。 第16页 被咸得短暂痛苦地清醒一下后,她就又恢复了晕乎乎嚼早餐的状态。 一直到车辆启动她还迷迷糊糊的靠在车窗上,听着跟她一起坐在后排的姐姐跟向导确认今日行程。 这样没睡醒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车辆离开市区,行驶进草原。 看到草原时温言的眼睛一瞬便睁大了,脑子也清醒了。 没过几分钟她们便路过一个羊群,“哇……”,温言低低地叹一声,整个人都趴到车窗上看。 有点像她还很小,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 温致礼弯了弯唇角。 “麻烦这里停一下。” 向导在介绍今日路线时说过,草原上没有明确的游玩景点,觉得哪里漂亮说一声,车就停下来让她们拍照。 “好啊。” 车停在了路边。 连温致礼的眼里也带上新奇。 蓝天澄澈如洗,草原广袤柔软,羊群像散落的雪。 温致礼转头去看温言,女孩有些兴奋,但也只是远远地望着羊群,微微眯着眼睛,跟随风的絮语,溺在这满溢的宁静与辽阔中。 她注意到妹妹的鼻尖被草原的风吹得有些发红,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待会儿上车后再用润肤乳搅扰正在兴头上的妹妹。 有什么是比蓝天碧草更美的吗? 有的。 是在蓝天碧草中笑眼弯弯的言言。 三人回到车里继续赶路,向导见温言看起来清醒了许多,便不再怕吵着她,壮着胆子跟温致礼搭起话:“软件信息上我看你才20岁,还在上大学?” “是的。” 温致礼回答着,摸出润肤乳轻轻点在温言的鼻尖,温言微仰着头乖乖让她擦。 “在哪个学校啊,学的啥专业,方便问不?” “江大,计算机。” 温致礼淡淡说完这句,向导直接侧了半个头转过来看她,脸上满是惊讶和敬佩。 “嗬,高材生啊。” “言过了。” 温致礼放回润肤乳,回以客气的微笑。 自从问完那句,那向导时不时就跟温致礼搭话,问她在江大读书什么感觉,计算机难不难学,在大学有没有谈恋爱等等。 温致礼都耐心而简洁地一一回答。 温言看看前方嘴停不下来的向导,又看看身旁气定神闲的温致礼,感觉气不打一处来。 那男的,算盘都崩我脸上了。 烦。 烦。 烦。 温言正生着闷气,忽地感觉耳畔一热。 温致礼轻轻把她的脑袋带到自己肩膀上,用一双好似窥透什么的笑眼看她,把她看得脸颊一阵灼热。 随后,温暖的手掌覆盖住眼皮,温言听到姐姐温声细语的低喃:“睡会儿吧,言言。早上起太早了。” 像是在哄她。 温言一下便舒心不少。 其实这车颠来颠去的,晃得温言早就困了。 于是她便像被顺了毛的小猫一样轻轻哼一声,以表达应允,没一会儿就靠在姐姐肩膀上睡了过去。 向导发现温言在睡觉以后就很自觉地没再出声,车里安静下来。 温致礼微微侧头去看她,妹妹纤长的睫毛低垂着,随着车子的频率轻轻晃动,白嫩的脸颊被自己的肩头挤出一个小窝,看起来柔软极了。 睡着的样子好乖好乖。 温致礼的眼神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似水。 …… “言言,醒醒。” 温言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瞳孔里倒映出上方姐姐柔和的笑意。 “言言,莫尔格勒河。” 不必多言,温言一听便来了精神,拉着姐姐赶紧下了车。 车停的位置是一处断崖制高点,足以俯瞰大片河流光景。 盛夏的风略过草原,莫尔格勒河便醒了。 像是被风揉皱的哈达,它只慵懒地蜿蜒着,将所有行人留下的故事藏入静淌而过的河水。 原来这便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曲水”。 温言觉得惬意极了。 抬头蓝天白云,垂眼碧草河流,转头就是静静站在风中,发丝微扬的温致礼。 温言的视线追着宽广河面上一点缓缓顺流而下的光晕,希望这样的时刻能过得慢一些——慢到足够她数清姐姐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有几根微微颤动着。 “那是敖包,当地用来祈福的。” 站在温言身边的向导突然发话,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巨大石堆,上面缠绕有许多蓝色哈达。 这下温言注意到地面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只用几块石头堆砌而成的小石堆。 她问向导:“我可以自己堆一个吗?” “当然可以啊,不过没有哈达给你缠就是了,哈哈。” 温言回过头去看看姐姐,对方对她笑着点点头。 得到了应允,温言便兴致勃勃地寻找起能入自己眼的石头。 她只找了5个扁扁的小石块,堆起一个极小的石堆。 虽然没什么美观可言,但她也要骄傲地叫姐姐来瞧一瞧自己堆的“敖包”才可以。 她刚颇为满意地站起来转过身——一声“姐姐”却被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温致礼正跟向导交谈甚欢。 其实也只是两个人在正常聊天而已,温言解释不清为何内心瞬间便蓬□□无法忽视的焦躁感。 是因为——是因为姐姐实在笑得太温柔,太真情实意了——不是那种客气得体的笑,是那种她熟悉的,通常只会对自己露出的笑。 为什么,她着对向导,这个认识了才几个小时的男生,笑得这么开心? 她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温言就算在这样复杂的心绪下也移不开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好看得让温言觉得眼前美景都只能做她的陪衬。 阳光是流淌的蜜,草原是满溢的绿,而温致礼——她站在那里,已然是一首莫尔格勒河的夏日长歌。 她恬淡的笑意会告诉你,她温柔的眼睛会告诉你。 这里的河水永远年轻,永远清澈,永远在初夏的光芒里闪闪发亮。 就是在这样痴迷与嫉妒缠斗激烈的时刻,温致礼终于看了过来。 先是愣住,然后面上涌上些说不清是茫然还是慌张的表情。 温言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夏日长歌在注视她。 用眼睛,用柔软的河水包裹她,带着些被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关心。 于是心里那点卑鄙的火便被轻而易举地浇灭。 温言朝她抿出个有气无力的笑,直直地朝车子公司走去,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故意避开姐姐询问的目光,只轻轻留下一句:“被风吹得有点冷,你们慢慢聊,我去车上坐会儿。” 几乎是温言前脚刚在后排坐稳,温致礼后脚就跟上来了。 她斟酌着自己该从哪儿开始解释——虽然她还没太想清自己这么着急来解释的理由是什么——却见温言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对她扬起个可爱又纯真的笑。 “姐姐,怎么这么快上来啦?” 温致礼大脑有些宕机。 没生气? “就……来看看你。” “干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温言反倒调笑她一句。 “我好困噢,再睡一会儿。” 说完,她轻轻阖上了眼,将脑袋靠在车窗上,不再是姐姐的肩膀上。 这下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说出来反倒显得莫名其妙了。 温致礼有些困惑,最终也只能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轻轻说一声:“睡吧。” …… 上午车辆又抵达了额尔古纳湿地,中午在路过的小镇上品尝了草原烤羊排,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了,今天的路途足足有三百多公里。 下午6点左右抵达“冷极”根河,大家在当地特色木屋宾馆入住,位置有些偏僻,不过两三公里之外有个小镇子。 因为这里也属于东北地区,晚饭二人在向导的推荐下找了家东北菜馆。 东北菜量大,三人慢慢吞吞吃到八点才开始懒洋洋往回走。 八点多,这里的天空才透出些粉色。 “这里天黑得好晚。” 温致礼状似不经意地跟妹妹搭话。 温言没接话,或者是还没来得及接话,向导便叭叭起来:“是啊,我们这儿就是这样的,夏天嘛白天老长,冬天嘛老短……” 温致礼看看抬头静静看着天空的温言,琢磨着妹妹到底有没有生气——她已经在脑海里盘算一整天了,还是拿不定注意。 温言今天没有很沉默,也没有强颜欢笑的迹象,甚至下午在车上还和向导聊了许久的烤全羊,手把肉,咸奶茶…… 但温致礼还是觉得反常。 比如,在到达额尔古纳湿地时,温致礼下车后习惯性朝后晃了晃手,她却没有握住,而是选择并排上前。 比如,中午吃完饭时,温致礼给她递纸巾,她说了一声“谢谢”。 第17页 又比如现在,两人回到房间洗完了澡,温致礼拿出在小镇上买的苹果,清洗干净递到她面前。 她却说:“算了,吃起来好麻烦。” 没朝她撅嘴,连声姐姐也没带。 温致礼没说话,举着苹果的手也没有放下,只是静静看着她。 温言朝她困惑地眨眨眼。 最终,温致礼只是好似有些无奈地揉揉妹妹的发顶,转身出了门。 第15章 草原 温言就这么被一个人留在床上。 她有些茫然,发了会儿呆,决定先起身去浴室洗个澡。 其实温言知道自己哪有什么嫉妒和生气的资格,温致礼再怎么惯着她也只是她姐姐。 但她又实在控制不住气恼的情绪,于是白天就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对姐姐忽冷忽热。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就是不高兴嘛。 温致礼刚刚洗过澡,浴室里的雾气还氤氲着。温言走进还飘浮着姐姐沐浴露香气的水雾,闷闷不乐地脱掉衣服。 等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温致礼已经回来了,手里是被装进一次性纸碗的,被削了皮切成块的苹果。 对方看到她先是愣神了一下,随后撇开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说:“披件浴袍吧,言言。” 温言见她这反应,心下一喜。 她全身上下只穿了条内裤和一件宽大的白t,露出大片肩膀锁骨和白嫩嫩的腿。 她是故意就这么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看她姐看见她的身体到底会不会有反应。 虽然姐姐的不自在完全不能说明什么,但温言心里的沉闷还是被扫去大半。 她一边听话地去穿酒店提供的浴袍,一边还装模作样地嘟囔:“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等她穿戴整齐,温致礼才轻咳一声,朝她走来。 温言懵懵地看着对方把那碗苹果递到自己面前,笑意淡淡道:“找宾馆前台要了一次性碗和小刀。想吃了吗?这里的水果应该挺好吃的。” 温致礼就是这么好的姐姐。 哪怕她已经把苹果洗干净递到你面前,只要你耍耍小性子,她就又会好脾气地去给你削皮切块,目的仅仅只是想让你吃些苹果。 温言接过苹果,心里那些积压了一天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 眼下她也不忍心再有意无意地晾着姐姐了,赶紧拿牙签喂了对方几口苹果,然后又对着姐姐撒娇要她帮自己吹头发。 温致礼当然不会拒绝,心里升腾起些妹妹又跟自己亲近了的愉悦。 她笑笑,取来吹风机帮妹妹吹头发,温言乖乖坐好吃着苹果,安安静静地配合。 妹妹安静了,温致礼的大脑可不安静。 她脑子里全是刚刚妹妹从浴室里走出来的画面。 粉红的脸颊,弥漫着水汽的眼睛,和湿润的棉布紧贴下,随呼吸起伏的细窄腰腹…… 真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她愣愣地盯着自己放在妹妹头顶的手,手指被发丝缠绕住,像注定被命运缠绕在一起的她们。 正出神,手下的小脑袋突然动了动,仰起小脸看着自己,还故意眨巴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道:“姐姐,这里太冷了,我们今晚一起睡吧……” 温致礼:“……” 其实房间里有空调,可以打暖气。 但温致礼一向不擅长对着妹妹说拒绝,尤其是她撒娇的时候。 于是她无奈点了头,还没意识到这个决定的严重不妥。 温言瞬间扬起个计谋得趁的可爱笑容,她仰头啄了啄姐姐的脸颊,等头发吹干立刻把两床被子叠盖在一起,然后拉着姐姐洗漱,一同躺下窝进被窝里。 灯一下被关上,二人的眼睛都还没有适应黑暗,这下谁也看不见彼此。 “姐姐,你在哪儿?姐姐?” “在这儿,言言。” “你摸摸,你摸摸,你摸摸我的脸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温致礼轻笑出声。“好,我摸摸。”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手臂,然后上移,滑到她的肩膀上,惹得温言颤了颤。 接着,那只手有意跳过敏感的脖颈,轻轻地覆上她的脸颊,没一会儿又一只手也覆盖上她的另一侧脸颊。 黑暗中传来对方低柔的声音:“言言,我在这儿。” 两个刚刚洗完澡的人缩在同一床被子里,脚腕还轻轻挨着,沐浴露的气息跟温热的体香一起升腾交缠着,于是气氛在黑夜中变得旖旎。 周围很静,静得房间里只回荡着细微的呼吸,静得温致礼害怕心跳声会出卖自己。 她正双手捧着妹妹的脸,女孩温热的气息轻轻洒在她手腕上,如同一根羽毛在她心尖挠痒。 她看不见对方,可手心细嫩的触感似乎在引诱她,伴着发丝轻蹭过脸颊的淡香,引诱她。 正当温致礼挣扎着要将手移开时,温言突兀地开了口,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是怕搅扰这氛围。 “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这隐隐带着些质问的语气,让温致礼一下便联想起白天跟向导那件事。 她将手收回来,正色道:“言言,白天我跟向导……只是在聊你。” 对方莫名自觉的解释让温言的心里瞬间生出像尝到草莓尖尖一般的雀跃。 “聊我?聊我什么?” “他说,他女朋友跟你长得有点像,你们都很可爱。他还夸你眼睛大,笑起来很好看。” “女……女朋友??” 这下温言是真愣住了。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其中悬浮的愉悦在黑暗里被放大。 温言都想象得到,现在对方的笑眼里一定是堂而皇之的调侃。 温言此刻对向导的戒备心彻底放下,心情也轻松不少,当下便决定调侃回去。 “姐姐,你干嘛跟我说这个呀?” 温致礼没由来地有些心慌,她轻咳了声,回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不高兴。” “姐姐只是跟他正常聊天而已,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女孩语气中意有所指的调笑让温致礼整个人都罕见地局促起来,她正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时,听见对面又低低开了口:“姐姐,我确实不高兴了。” “《额尔古纳河右岸》里有一句话:‘你爱什么,最后就得丢什么。你不爱的,反而能长远地跟着你。’” 眼睛已经有些适应了黑暗,温致礼怔怔地望着对面看不明晰的人,耳边漫入对方故意说不明晰的话。 她发现她也正直直地看着自己,因为她眼里细碎的光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夺目。 心跳是突然叛变的鼓点,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温致礼不记得自己是挂着什么样的表情胡乱将妹妹揉进怀里的了,她用并没有丝毫威慑力的嗓音轻声怪她:“以后不要乱想了,言言。” 妹妹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回答:“知道啦,姐姐。” 她在姐姐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 “晚安,姐姐。” 黑暗从不揭开秘密,它只沉默地提供阴影,低温和恰到好处的模糊——让夜里越界的紧密相拥和滚烫的视线都变得顺理成章。 它不审判,不拆穿,只是温柔地包裹住那些游移的指尖,灼热的呼吸和欲言又止的沉默。 比如现在,它掩盖着两颗紧密贴合却用不同频率跳动的心脏,她们像未点燃的烛芯藏匿着颤动的火种。 温言埋在姐姐的怀里,一呼一吸都是她的香味。感受到对方似乎也不平稳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尽管难以置信,她还是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那种她梦寐以求的情愫。 她不敢确定——上天会这么眷顾她吗?她不敢确定。 …… 第二天,温言照样是被姐姐唤了好几次才从床上缓缓坐起来。 这里清晨的冷是刺入骨皮的冷,温言庆幸姐姐在收拾行李时听了提前与她们联系的向导的话,往箱子里塞了几件厚衣服。 温致礼给她递了件带抓绒内胆的冰蓝色冲锋衣,温言缩在被子里发着抖,看也不看就接过来套上身。 温致礼自己倒是穿得优雅,穿了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搭了件浅灰色衬衫,以防万一过了中午气温升高到时候还能脱。 哪有人夏天来草原玩儿带大衣的? 温言暗自腹诽。 这一天,她们上午到驯鹿民族部落买苔藓喂了驯鹿,下午到白桦林栈道逛了逛,最后抵达了额尔古纳界河。 下车前向导给她们指了河岸边的一处山坡,说那里的景色最好。 向导没跟着她们下车,二人迎着下午5点和煦的阳光缓步走上山坡,坡上立着些小片的白桦树。 额尔古纳界河比九曲回荡的莫尔格勒河要平直许多,也要宽阔许多。 阳光在这里变得很轻,它穿过稀薄的空气落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箔随着河水缓缓流动。 第18页 而远处依旧是望不见头的青草蓝天。 “言言,鞋带散了。” 温致礼突然出声提醒。 温言低头看看散开的鞋带,然后扬起个狡黠的笑,轻抬起脚尖对姐姐晃了晃。 “姐姐帮我系。” “……” “恃娇生宠啊。” 这么说着,温致礼却是带着轻笑真的蹲下身捏起她的鞋带系起来。 温言在上方软软地撒娇。 “我只会系‘兔耳朵’嘛,一点都没有姐姐给我系得劳,老是散。” “姐姐你对我最好啦。” 温致礼起身,噙着笑摸摸她的头,两人静静站定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河景,鼻尖钻进些拂过白桦树林的风。 “我会爱你一直到白桦树。” 温言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 温致礼心跳漏了半拍。 稍稍反应过来后,她琢磨着是否又是《额尔古纳河右岸》里的文字,来这边旅游,最近温言总是捧着这本书看。 但温言说:“是托尔斯泰书里的一句话,我觉得和这里很适配。” “书里的原话是——” 温致礼看向她,掉进她湖水一般柔润的眼,看她的嘴唇缓缓流淌出词句: “我会爱你一直到白桦树。” 二人定定地对视,在蓝天草地之间。这次,温致礼不舍得移开目光。 “你难道不知道吗?” “每个人生命的尽头都会有一座土丘。” “土丘上有一颗垂头的白桦树。” 温言轻轻说着,睫毛下蓄起蜂蜜色的潮水,倒映出温致礼的身影。 “言言……” 温致礼再说不出什么话,只好愣愣地看着阳光洒进温言那漂亮的浅色瞳孔。 那个瞬间,温致礼希望那双眼睛能永远这么柔软而真切地看着自己。 希望自己被裹挟进快凝滞的松脂,带着与她所有的往昔,鲜活绮丽地被保存在她那双被光照耀得像琥珀的眼睛中。 见姐姐望着自己不说话,女孩脸上浮起点后知后觉的红晕,她有些腼腆地撇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处更陡峭的土坡上。 “姐姐,我去那个山坡上看看风景有没有更好看些。” 温致礼这才从晃神中反应过来。“我陪你。” “你穿这么优雅,就别爬了,等我先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要是更好看你再上来也不迟。” “好吧。” 温致礼无奈地弯了弯唇,“我在这等你。” 温言安静了两秒仿佛在思考什么,接着,她掏出刚刚在车上用的蓝牙耳机轻轻给姐姐戴上。 “一首歌之内,我就回来。” 她扬着可爱的笑,这么说。 温致礼听到耳机里开始播放舒缓的前奏。 温言正欲转身,突然停住,与姐姐对视,接着用刚好能盖过耳机里的音乐的声音唤她: “姐姐,这里是草原。” “这里只有风和自由,只有你和我。” 说完又朝她软软地笑,然后不再回头地转身向前,披着暖融融的光转身向山坡走去,不一会儿便被白桦树遮住了身影,只留下独自心跳咚咚作响的温致礼。 耳机里开始播放英文歌词——是一首抒情歌。 伴着舒缓动听的旋律,温致礼暗自揣测着妹妹刚刚的那一席话是否算表白。 "I dont even know now.Im sure youll wait for me." 她想起妹妹刚刚的笑,微微随风起伏的发丝,还有妹妹说——这里是草原,这里只有风和自由,只有你和我。 "Even now I just ot deny.I just hold on so tight.Until you and I never could breathe." “姐姐。” 耳机里的音乐短暂停顿。 温致礼转头,目光中闯入站在山坡上的温言。 冲锋衣给女孩原本温软的面庞添上一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她在笑,暖暖的光瀑漫过睫毛。 “Oh——” “Wonderful,Incredible Baby irrational.” "I never k was obsessional.And I never k was with you until you tell me to." 要栽了。 温致礼在那一秒,无助地想。 第16章 心跳 温言下来后说那边山坡上的景色与这边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二人又站了一会儿便返回车上。 这天晚上她们没再睡在一起。 温言想询问争取一下来着,见温致礼回答得有些犹豫,便自觉地说不用了。 隔天她们早上去滑草,骑马,下午到了牧场体验了射箭,自制奶制品,挤牛奶,给小羊喂奶…… 其实都是温言兴冲冲在玩,温致礼只是在一旁静静陪着,她对这类活动实在不算感兴趣。 下午结束活动,几人入住了蒙古包。 到了傍晚时分,温致礼和温言慢悠悠地晃荡到附近的山坡上,等一场草原日落。 温言玩得累极了,拉着姐姐在草地上坐下便再没有力气讲话。 不一会儿,胭脂色的潮水漫过流云,草尖也开始燃烧。此时,连最轻的蒲公英籽也停下流浪,在暗红的光晕里学会沉默。 温言悄悄侧头去看身旁无声的温致礼,夕阳将她的轮廓描成淡金色的水墨,风掠过她的眉睫,在温言心里留下明明灭灭的星火。 等太阳完全沉入地下,只用余温烘焙着黄昏,温言才舍得开口打破这份安宁: “姐姐,我这几天总在想,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姐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愉悦又放松的姐姐,全心全意只看着她的姐姐,还有,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希望的姐姐。 温致礼只是轻轻揉揉她的脑袋,什么话也不说。 温言看不懂她那双被黄昏照得暖乎乎的眼睛,也看不懂她眼里那些和落日余晖一起流转的心绪。 晚上有篝火晚会,等二人披着厚外套到达场地时,篝火已经燃起来,有许多人聚集在那里,小孩,年轻人,老年人,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 没一会儿主持人就拿着话筒出现宣布晚会开始,音响放起草原音乐,人们兴高采烈,现场的氛围很好。 温致礼侧头去看妹妹,女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捧场,但嘴角也噙着笑,看得出心情不错。 接着,主持人接着让人们以篝火为中心手拉手围成一个圈。 温言一惊,她的左侧是温致礼,右侧是一个年轻男生。再看温致礼左边……是一个壮汉。 温致礼心领神会,俯身问她:“想参加吗?” 温言摇头。 “那我们坐到后面的草地上去。” 眼见着周围有许多同样不想参加的人陆陆续续往后退,二人也找了个篝火焰光照亮范围的边界处,有些昏暗,温言说在这样的地方很有安全感。 像两只在偷窥人类世界的小动物,她这么说。 现场有工作人员售卖饮品,温致礼要了杯鸡尾酒,给妹妹买了鲜制酸奶。 不一会儿人们开始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晚会进行到三分之二时突然转变了风格,音响播放起抒情音乐,主持人拿着话筒说:“各位来宾,在草原上相遇是我们大家来之不易的缘分……” 人们三三两两地纷纷坐到了草地上听着歌,被篝火温暖着,现场的氛围变得祥和安宁。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在音乐声中,温言悄悄将指尖搭在了姐姐平放在身侧的手上。 或许是因为篝火的光影昏暗摇曳,或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了些醉意,温致礼看清妹妹眼中的狡黠,却仍纵容她用手掌覆盖自己的指尖。 是这歌声有魔力,让温言今夜的眼睛格外清澈透明。 “滴——” 温言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出手机点开屏幕,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怎么了?” 温致礼见她突然这样,有点担忧。 “可以查成绩了……” 闻言温致礼反倒松了口气,笑着去戳戳她的手心。 “怕什么啊?我们家言言的成绩能差到哪儿去呢?” 温言红着脸鼓了鼓腮。 “姐姐你就知道哄我。” “好啦,快看看你的成绩。” 温致礼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把脸凑到妹妹的手机屏幕前。 温言有些不安,指尖发着颤打开查询成绩的平台。 分数跳出来时,温言也跳了起来。 “比我预料中的还高!” 她压着声音,怕惊扰周围的人,语气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却是在温致礼的意料之中。 “我就说吧?你可以的。” “哈哈姐姐你看,我这排名按往年来说,可以稳进你们学校的重点班吧?” 说着,温言又把成绩凑到姐姐面前。 “绰绰有余了,言言。” 第19页 温致礼笑得近乎宠溺。 温言拿着手机划拉了会儿,随即又绽出一个高兴的笑。 “姐姐,沈光熹的分数也出来了,她也能考上。我们又可以在一个学校了。” 温致礼由衷地替她欣喜。 “那真好啊。” 温言高兴极了,直接抱起姐姐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 幸好她们坐在离篝火较远的地方,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嫌不够,温言又陆续亲了好几下。 温致礼无奈地笑笑,终究是默许了。 哪怕自己的耳尖已经升温。 哪怕其中有几吻近乎快落在唇角。 今夜,她们在离家几千公里外的草原。这里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人知道她们姐妹的身份。 如温言所说——这里是草原,这里只有风和自由,只有你和我。 今夜,她只想让温言尽兴。 “姐姐,可不可以让我喝点酒呀?” “你还没成年呢。言言,再给你买杯奶茶,好不好?” “哎呀姐姐,姐姐姐姐……就一点点嘛,一丢丢,一咪咪——” 温言撒起娇来,挽住姐姐的脖颈轻轻晃来晃去。 温致礼有些无奈,终究还是不想扫了妹妹今晚的兴致。 反正自己在她身边,可以照顾好她。 “那你去给自己买杯奶茶,给我再买杯酒,这次允许你尝几口。这样可以吗?” “可以!姐姐最好啦。” 温言又亲她一口,随即便站起来往售卖饮品的工作人员走去。 温致礼静静地端详女孩的背影,带着恬淡的笑意。 “美女,喝酒吗?我请。” 身旁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 温致礼看向来人,是一个长卷发的高挑女人,手里拿着两瓶威士忌。 只看了她一眼,温致礼又将目光落回到正在买饮品的妹妹身上。 “不好意思,我不爱喝酒。”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中带着笑道:“刚刚……我看了你们很久。” “是恋人吗?” “啊?什么?不,不是。”温致礼有些错愕,更多的是惊慌。 “那……是还在暧昧期?” “不是……” 温致礼扶了下额,这下不得不解释,“她是我妹妹。” “啊,妹妹?”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女人的意料。 一对在火光幽暗处狂亲的好姐妹? 这样也好,女人想着。 这个人长得实在对自己的胃口。不然也不会明明看到那个女孩亲她,自己还非要不甘心地来搭讪证实一下。 “那,美女可以赏脸,陪我聊聊天吗?” 温致礼言简意赅道:“还是不了,不好意思,我对在这里交朋友没兴趣。” 女人笑得暧昧,“那女人呢,有兴趣么?” 温致礼目光晃了晃,仍是落在妹妹身上没动。 “没兴趣。” 那女人顺着她的目光又瞧了瞧温言,似是在回味些什么,随后语调轻佻:“哈哈,你最好是噢。” 然后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温致礼看看那女人远去的背影,耳旁还回荡着她刚刚那句话,不自觉皱起了眉。 “姐姐。” 没一会儿,温言回来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青苹果汁诶,这里居然有卖这个。” 她扬扬右手的青苹果汁。 而在左手的是——马奶酒。 温致礼扬了扬眉。 “你知道这酒度数很高吗?” “我知道呀,我故意的。” 温言笑嘻嘻地坐下来。“来草原总得体验一下当地特色嘛,姐姐可不能出尔反尔。” “……只许喝一口。” 温言滴溜溜转了转眼睛。 “哎呀……姐姐,好姐姐……” 温言故意忽闪着大眼睛,拉拉她的衣角,又小小声对她撒娇。 “多喝一点,就一点点。” 温致礼无奈轻叹,用手挡住眼睛,不去看她。 “两口,真的不能再多了。” 等她把手放下来,杯里半杯酒已经没了。 她抬眼去看妹妹,对方面颊鼓鼓的,束着两根手指。 废了点劲,她才把嘴里的酒液吞下去。 “两口噢,一口都没多。” 又扬起得逞的笑。随即因为酒的烈性,还没忍住皱了皱鼻子。 “……” 温致礼无语凝噎。 接下的时间,二人就跟众人一起静静听着歌,不怎么再讲话。 酒精的作用很快显现出来。 两口烈酒,虽不至于让温言喝醉,却是让她整个人都软绵下来,变得格外安静。 温致礼出神地想着刚刚那女人的话。 那杯马奶酒她只小小尝了一口便不敢再碰,怕自己喝醉了妹妹没人照顾。 温言的青苹果汁更是没动,温致礼便拿过来小口小口抿着。 一片酸甜在她口中蔓延开来。 挺好喝的。 她去看妹妹,发现对方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自己。 头发有点乱了,显得头顶毛茸茸的——这样的妹妹,实在乖软得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那双清圆澄澈的杏眼里映出篝火。 温致礼发觉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正一点点地被火焰燃烧,吞噬。 理智快被烧为灰烬。 “姐姐,你好美……” 女孩说得痴迷,身体缓缓前倾靠近自己。 她的馨香和青苹果汁的味道纠缠在一起。 等她们的距离近到发丝都快彼此缠绕,等妹妹那暧昧的吻已经落到了她的眼角。 温致礼这才稍稍理智回笼,赶忙将身体往后撤了一点。 沉默。 “……言言,我们该回去了。” …… 温言没说什么,露出一个软软的笑,乖乖点头。 回了蒙古包,温致礼将温言轻轻放到床上。 “还可以去洗澡吗?” “姐姐……我没力气……” “那我去拿一次性洗脸巾给你擦擦身体,擦完再睡。” 温致礼刚起身就感觉手腕被轻轻拽住。 温言躺在床上双眸微眯,眼中却是亮着异常的光。 温致礼的心跳乱了半拍。 “姐姐,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的?” 温致礼心跳得越来越快,在寂静的房间内无助地回响。 “言言,乖。我去拿洗脸巾了。” 手腕还是被拽着不动。 不过幸好温言没有揪着那个问题不放。 “姐姐……你亲亲我。” 温致礼没动作。 “姐姐,你亲亲我嘛……” 温言轻轻皱着眉晃了晃她的手,这是又在撒娇了。 于是温致礼再次软下心来。 她轻叹一声,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随即又没忍住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 “乖,让姐姐走了。” 温言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 温致礼又一次心猿意马地为神志不清的妹妹擦了身体,为她盖好被子。 等她自己也洗好澡坐到蒙古包内的木桌前,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跟爸爸妈妈商量好明天帮着妹妹报志愿的事情。 “小礼,你确定你们5号晚上到家,是吗?” 在一堆讨论志愿和成绩的消息中,陆晚晴这么没头没尾地发了一句。 “是的,5号晚上7点到杭城的飞机,票已经买好了。” 陆晚晴没再回复这句。 这让温致礼感觉有些奇怪,不过也没继续多想。 再合上电脑时,夜色已经很浓很浓。 温致礼静静坐了一会儿,掉入这些天纷乱复杂的思绪里。 她想起那个来搭讪的女人说的话,想起妹妹。 妹妹的撒娇…… 妹妹的吻…… 妹妹可爱的眼睛鼻子嘴巴…… 还有……妹妹隐晦而青涩的告白…… 所有景象交织在一起,凌乱不堪。 她并不愿意面对自己这样的心绪。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身旁已经熟睡的女孩脸上。 妹妹的睡相总是乖乖的。 温致礼没忍住伸手用指尖戳了戳妹妹的鼻头,女孩不满地哼唧两声,并没有苏醒的迹象。 温致礼低低地轻笑,随即又无可奈何地叹息。 暮色如墨般流转。 …… 隔天她们仍旧照常上路,仍旧是向导在车上喋喋不休,温言和温致礼在后排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昨晚的事温言都还记得。 一路上,她坐在姐姐身边,似在看沿途的风景,实则却是在悄悄红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回味昨晚的记忆。 火光里那个落在眼角的吻,因为温致礼迟到的后撤而显得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第20页 果然啊,酒壮怂人胆。 温言暗暗赞许昨晚的自己。 回酒店后她问姐姐的那个问题,对方选择了逃避回答——如果不知道正确答案,那么没理由这样。 可是,后来她撒娇要吻,姐姐也还是同意了。 想到这儿,温言的耳尖简直快烧起来。 姐姐是不是,对自己也有一点,一点点好感——只要一点点就好? 即使只是这样,温言也非常,非常满足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身旁温致礼的气息丝丝绕绕地若隐若现。 她是姐姐。 哪怕只有微不足道地一点点,自己都该庆幸上天眷顾。 温言这么想着。 …… 这天她们经过风车公路,到满洲里市区逛了一天。 温致礼还是那样温和亲近,没有半分异样被昨晚的事情挑起。 这让温言又开心了许多。 最后一天,她们早上又到草原上看了马术表演,下午便该去机场了。 坐上这趟离开草原的车,温言沉默下来。 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每天睁眼后是青草蓝天,闭眼前是姐姐的笑。 她想起那个被姐姐躲开的吻,忽然觉得如果一辈子跟姐姐待在草原上,其实也挺好的。 那样姐姐就不会躲开了吧。 她又想起她们离家时眉头紧皱唠叨不止的爸妈,没忍住轻轻笑了笑。 看来还是回杭城好一点。 第17章 意外 飞机落地杭城,爸妈事先说过不来机场接人了只在家等她们,于是二人出机场打了个车回家。 “爸,妈,我们回来了。” 温言跟在温致礼身后刚要进家门,却见姐姐开门后就呆愣在了玄关处。 她看不见她的表情,疑惑极了,踮起脚越过姐姐的肩膀去看客厅的场景——沙发上除了爸爸妈妈,还坐着一个女人,陌生女人。 可温言瞬间就明白她是谁。 她有着和温致礼一样柔和流畅的眼睛和细挺的鼻梁,此刻嘴角弯曲的弧度都和姐姐笑起来时如出一辙。 她是姐姐的生母。 可是怎么回事? ——怎么跟想象中她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想象中,她应该是沧桑,无助的。 可现在,她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绸缎连衣裙,全身穿金戴银,沙发上还放着她的限量款奢牌包。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 客厅里的三人一下便站了起来,可谁都没讲话,一时间气氛凝滞了许久。 “小礼啊,这位是你的生母,周悦。” 陆晚晴硬着头皮打破僵局。 温致礼没回话。那周悦也没动作,只是怔怔地看她。 半响,温致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步入屋内。 “言言,进屋。” 温言跟上去。 放下行李箱,走到沙发的位置,温致礼没有坐,温言便也不坐。 “嗯……是有什么事吗?” 本想加个称呼,思索半天叫什么都不合适,温致礼索性不叫人了。 “……你长大了,变得这么漂亮了。” “我还听说,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太优秀了……” 周悦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眼神似悲悯又似欣慰。 温致礼偏过头去,只淡淡回了一声:“嗯。” 她怎么会来? 她什么时候来的? 爸妈怎么会让她进来? 连串的问题一同在温致礼和温言的脑子里打转。 见对方的态度,周悦便也讪讪地收起寒暄的心思,直奔主题。 “孩子,你别怪我……” “当年我跟林勇在县城认识,根本就没有结婚,是他让我未婚先孕。可我没有堕胎的胆量,只能先把你生下来,跟他回家过着试试,想着生完你再领证也不迟。” “但是,生下了你之后,因为你是女孩,他就总是打我,骂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就……” 温致礼还是淡淡的表情。 只感觉脑袋乱成了浆糊,还有些灼烧起来的躁意。 她微不可察地抽了口气,轻声道:“我不怪你的。如果你只是来道歉的话,那我原谅你。” 闻言,周悦像是得到了一丝鼓励,语气抬了几分。 “孩子,我始终想着你。我现在嫁了个好人家,家里也算富裕了,我就赶紧去找了林勇,他说你在这里。我这不,立马就过来了。” “我跟这两位谈过了,他们说愿意按你的意思来。” 她笑着指指陆晚晴和温杰,两人都是撇着头很不自在的样子。 温致礼闻言,眉心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你愿意给妈个机会,将功赎罪吗?” “你愿意跟妈回家吗?” 周悦企盼地看她。 温致礼却是怔愣着。 ——他们说愿意按你的意思来。 这句话一出口,像魔咒一般将温致礼的理智缠绕住。 她以为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家人抛弃的小女孩——直到现在,周悦站在她面前,跟她一样裹着光鲜亮丽的外皮,像一面镜子,照出她们骨子里共同的狼狈。 那双乌黑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也在提醒她:你是林恩娣,你不属于这里,我们才是一类人。 温致礼去看周悦身后的陆晚晴和温杰,两个人都一声不吭,也不看她。 心如落日般惶惶下坠,像是经过长年累月终于结痂的伤口,被人扣弄开来,丝丝缕缕往外冒着血,泛着疼。 她突然有种质问周悦的冲动。 当初既然要逃走,为什么不带着自己一起? 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现在又来打扰自己的生活?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 温致礼一直都是这样情绪内敛的人。 许多时候难过了委屈了,也没什么表情,连从小把她带大的爸妈都未必可以察觉到。 温言却可以。 难过时,姐姐垂眼的频次会高许多。 现在,看见姐姐低垂着眉眼,看似没什么情绪变化的样子。 可她知道,姐姐难过了。 周悦看她不说话,一时有些心急,叫出了她的本名:“恩娣,你给妈妈个机会——” 温致礼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此言一出,温杰和陆晚晴都皱着眉正要纠正她。 “她叫温致礼。” 温言细细的愠怒声先他们一步发出来。 周悦这才看向她。 其实刚刚就注意到了,温致礼旁边的这个稍矮一些的女孩。 她自知理亏,便歉意地笑笑。 “这位,就是言言吧?已经听说……” “你别叫我言言。” 温言打断她,毫不客气。 “周阿姨,我姐都20了。这20年的日子里,你全都吃不起穿不起住不起吗?明明就不想管她,为什么现在突然来要她跟你回家了?” “是你生不出孩子了,对吗?但你需要有人给你善后,有人在你老了以后伺候你,你需要个孩子。所以你现在想起我姐来了,是不是?” 一时间,周悦,陆晚晴和温杰的表情都变得很微妙。 温言猜得大差不差了。 周悦轻咳了声,语气开始严肃起来。 “无论怎样,以我现在的财富,恩……致礼跟着我,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我还可以送她出国读书。” “至少从现在开始,以后她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说完,她阴沉地看了温言一眼。 “她跟着我,会活得比现在更好。” 温言看了看姐姐,发现她还是垂着眼。 她便知道姐姐不愿意跟着周悦,心中有了底气。 “你想都别想。” “我姐的生日是哪天,你记得吗?” “我姐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我姐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你能察觉得到吗?” “你能保证,我姐跟着你比现在更开心吗?” “孩子生下来就跑得无影无踪,痛快了19年以后,一下就可以领回去一个被养得又漂亮又优秀的懂事女儿,天底下哪有这么爽的事?” 温言轻轻拉住姐姐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那纤瘦的肩膀居然真的让温致礼在恍惚间产生了一些安全感。 “你也配自称妈妈?我妈才是她妈妈。” “她永远是我姐,永远是我们家的人。” 刚刚这些话,温言说得直白却冷静而有条理,家里三个人愣是一个人都没出言阻止。 温致礼怔怔地看着妹妹留给她那坚定又可靠的背影。 明明是乖软的性子,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周悦脸色难看得要滴出水。 她清了清嗓子,暗暗开口:“致礼,你来决定。” “跟我走,还是不走?” 温致礼又去看温杰和陆晚晴。 第21页 二人看她一眼,还是低下了头不与她对视。 悲伤像一块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温致礼的指甲陷入掌心。 “爸,妈。我可以留下来吗?” 近乎恳切的询问,发着温言从未听过的颤。 “啊,啊……当然可以啊!小礼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当然同意的啊。” 温杰和陆晚晴也察觉出不对劲,慌忙答应她。 温致礼得到答复后只是垂着眼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最终她只平静地说:“嗯,那我不走。” “祝你生活愉快。” 这句是给周悦的。 “旅途太久我有点累,先去睡了。” 说完,她谁都不看就缓缓挪动脚步朝她的房间走去。 累了。 温言第一次听见姐姐这么说。她担忧地望着她有些摇晃的背影,其他人亦是。 “言言。” 温致礼忽然微微侧头。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 “啊,好!” 虽然不明白姐姐叫自己一起干什么,但温言还是忙答应,她刚刚听见姐姐嗓音中难以忽视的沙哑。 “姐姐你先去,我去给你倒杯水再过去。” “嗯。” 温致礼仿佛没有任何力气再多说什么一般,回头继续往房间走。 第18章 初吻 等温言接完水路过客厅,爸妈和周悦还站在那里,三个人像是都还愣着。 她皱了皱眉。 “周阿姨,请回吧。” 周悦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随即,温言看向爸妈。 她是能理解他们的,可对当局者迷的姐姐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 “爸,妈,我们晚点聊聊?” “嗯,好……”温杰和陆晚晴应下。 温言便不再耽搁,抓紧时间去了姐姐的房间。 推门进去时,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床上的一小团,温言知道,那是姐姐。 “姐姐,我来了。” 她轻声唤她。 “喝口水吧,我刚刚听见你嗓子有点哑。” 她上了床,扶着温致礼缓缓把上半身撑起来,将水给她递到唇边。 温致礼没推辞,靠在妹妹怀里,温顺地将水喝了下去。 房内漆黑,温言只能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影影绰绰地看到姐姐现在的样子。 她眼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实在醒目。 等温言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温致礼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坐姿,没看她,一言不发。 她也沉默半响,随后在黑暗中摸索到姐姐的手,坚定地握住。 “姐姐,你是温致礼我也爱你,你是林恩娣我也爱你。” 温致礼心中的水波荡了荡,她去寻温言的眼,掉入一望无际的柔软。心里有什么快要崩塌了。 温言看不得她这样,看不得平日里温柔又坚强的姐姐袒露出这种不属于大人的易碎感,赶忙倾身将她抱住。 温致礼顺从地将头埋在她脖颈处。 “刚刚……爸妈不说话的时候,我以为他们也不要我了。” 她小声说,声音还是平稳的。 “说什么呢,爸妈是怕你想跟她走。”温言轻摸她的后脑勺,慌张地安慰她。 姐姐在她怀里,肩胛骨嶙峋的弧度快要将温言的心脏刺得血肉模糊。 没人见过这样的温致礼。 她想,或许怀里这个才是最原本的姐姐。 那个被困在山区里,敏感,彷徨,又痛苦的小致礼。 温言轻轻拍她的后背,试图像姐姐平常安抚她一样,安抚温致礼。 “姐姐,别害怕好不好?我就在你身边。言言永远要你。爸爸妈妈也要你。” 原来真正的心疼是这种感觉,姐姐的脆弱让她第一次体会到。 跟可怜路边的小猫小狗不一样。 是想要把她揉进怀里,摸到她的心脏,将里面参杂着痛苦回忆的泪水全部挤出来的冲动。 哪怕那些眼泪和痛苦全都流进自己的血液也没关系,那些庞大的悲伤都让自己来承受也没关系。 温言不懂难过成这样的人会需要什么样的安慰,在姐姐和爸妈的保护下,她自己从未有过如此伤心的时刻。 她只能徒劳地又抱她紧了些。 “姐姐,我不想让你这么难过……” 温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凭着本能,笨拙地俯身去吻她的额头,再吻她的眼睛,吻去她的眼角的潮湿,接着又吻鼻尖,向下细细地去吻她的脸颊。 “言言……” 她唤她,用低哑又温和的嗓音。 她抬起头,让温言错不及防地落入那双泛着红的眼中。 …… 她的眼睛是盛满雾霭的湖泊。 让人迷失其中。 “姐姐……” 温言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缓缓地凑近她。 直到她数得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有几层光晕。 温致礼知道妹妹想干什么,她靠近得很慢,似乎是故意给时间让自己躲开。 温致礼想起妹妹小时候,自己考试考差了心情不好时,她也是这样小心地凑近安慰自己。 现在长大了一点,使用的手段要更高明些。 我们不可以这样——她想这么说。 可是恍惚中,她听见她的低喃。 她温热的气息就洒在自己的唇畔。 “姐姐,言言爱你……” …… 于是全身就无法再动弹了。 温致礼没躲,任由女孩温软的唇覆盖自己。 没有侵略性,也没有情欲的纠缠。只是轻轻地挨着,像一片羽毛覆盖裂痕,把温度渡进那些疼痛的纹路里。 温暖,笨拙,湿濡,安心。 像妈妈当年递给自己的那颗青苹果,像几年前她塞给自己的那根青苹果味棒棒糖。 青涩的甜中泛着些细微的酸意。 恍恍惚惚中温致礼才明白,这原来是妹妹的味道。 原来这颗诱人又罪恶的种子早早就被种下。 不过两秒,温言离开时,两人的脸颊都烧得厉害。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她们之间像隔了层湿透的纱,黑暗成为唯一的掩护。 温言无措地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我去跟爸爸妈妈说会儿话。姐姐你……你困了就先睡吧。” 匆忙下了床,温言又想起什么,嗫嚅着开口:“姐姐……我待会儿进来跟你一起睡吧?” 她想着姐姐刚刚那么难过,应该会需要自己陪在身边。 温致礼呆滞了许久,才愣愣地回了一声:“好……” 听到回应后温言便一刻也抵抗不住羞耻,迅速溜出了房间。 背靠着姐姐的房门,温言才终于卸下紧绷的身体,不停地喘着气。 她有些懊悔,自己刚刚是趁人之危了。 不过心里还是有点点滴滴的甜意不断蔓延。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是姐姐的唇特别软一点,还是别人的唇都这么软? 姐姐没躲开自己的吻,是忘记躲了,还是……她也想跟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紧接着又有不安的感觉涌上来。那种源于巨大欣喜后患得患失的恐惧。 她摇摇头,压下嘴角扬起的弧度,顾不得想那么多往客厅走去。 爸妈果然还坐在那里,两人都是一脸担忧,周悦已经没了身影。 温言坐到他们旁边。 “爸,妈,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啊?” 陆晚晴轻叹了口气,说起那一周前的事情: “你们在旅游时,周悦突然来公司找我们。她之前一直是一个富商的小三,那富商的妻子前不久病逝了,她就转正了。她一直都想把小礼找回去来着,但因为小三的身份羞于开口。”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来找温致礼。 “我们当然不同意她把小礼带走。可她说她现在很有钱,小礼过去了就可以一辈子躺着也衣食无忧。我俩也是想着,就算把公司给你俩继承,打理公司也很费功夫。更别说小礼现在想搞那么累人的计算机,她跟着我们说不定还委屈她了……” 温言皱着眉,问:“那个富商,他没有孩子吗?” “有,有一儿一女。不过她说就算小礼在划分遗产时没抢到公司股权,光是分到的钱就够她挥霍一生。” “我还是感觉,她没有那么爱我姐姐。” 温言的眉头越皱越深,小脸又鼓起来。 “爸妈怎么不知道呢?她一直都不知道小礼被我们带到杭城来了。哪怕只是小三,这些年来手里也有些钱了,要是真的牵挂她,怎么也不会就把她扔在那小山村里长大。那富商家的两个孩子想必不会管她,她只是需要有人给她养老送终罢了。” 一阵残忍的寂静。 温杰又叹了口气,“好歹小礼还是愿意留在我们身边的。” 第22页 说到这个,温言的神情严肃了几分。 “爸,妈,不是我说啊,你们刚刚表现得也太冷漠了,我姐都伤心了。” 闻言温杰和陆晚晴都露出了懊恼的神色。 “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我们就是怕小礼要跟她走,但碍于我们的情面不好意思说,所以不敢看她。” 温言宽慰地拍拍俩人,柔声道:“没事的,我刚刚安慰姐姐一会儿了。不过你们还是推掉一些明天的工作吧?跟姐姐好好聊聊,不要让她对你们误会了。” 陆晚晴看看温言认真而稚气尚未完全褪去的面庞,不禁感慨,女儿真是在悄无声息中长大了。 她欣慰又带着些惘然地替她别过耳边的发丝,喃喃:“小礼把你养大了,养成了很好的人。” 温言有点不好意思。 “姐姐有养我,你和爸爸也有呀。姐姐是很好的姐姐,你们也是很好的父母。” 因这些年疏于照顾两个女儿而产生的愧疚在父母眼里流转,浓重得化不开,温言看得分明。 她去牵爸妈的手,“你们可别内疚呀,我跟姐姐这不好得很嘛。没有你们辛苦赚钱,我们哪有这么快活的日子。” “你们要是心疼姐姐照顾我太辛苦,明天就多讲点让姐姐开心的话。” 说完,温言俏皮地找他们眨眨眼,弄的二人哭笑不得,连忙应下。 温言回到温致礼房间时,她已经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侧躺在姐姐身边面朝着她,目光忍不住落在她微张的唇上。 温言的耳朵不自觉地发烫,恍惚中自己的唇边仿佛还留有她的余温。 自己跟姐姐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恐怕姐姐的脑子也很混乱吧…… 明天也要跟姐姐好好聊一聊。 她躺了许久,待心跳平复,才渐渐睡去。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后,温致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温言如果醒着,一定看不懂她眼中暗涌的浪潮。 温致礼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用目光把她的轮廓雕刻了一遍又一遍。 像蝴蝶一样随着呼吸频率轻颤的纤长睫毛,还有那令人浮想联翩的唇,无一不在宣告着少女的纯净和美好。 厚重的悲伤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绕成一团乱麻,不可明说的情绪。 以后该怎么办? 明天又该怎么面对妹妹? 温致礼一点都不知道。 温致礼的目光中突然出现了温言背后,那张挂在床头的捕梦网。 温致礼忍不住想,周悦的到来,会又让自己又做起噩梦吗? 妹妹的捕梦网,还会生效吗? 她看了看眼前女孩安静可爱的睡颜,心又情不自禁地酸软下来。 暗色流转,将温致礼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过头了的目光,糅合进这个深夜。 她就在身边,还怕什么呢? 第19章 罪恶感 等温致礼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妹妹全身只着了内衣内裤的模样。 温致礼一下便从床上坐起来。 只见温言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耳侧,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唇,双颊绯红,眼中泪光闪烁。 她很瘦,平直的锁骨一直连到肩膀,腰也窄得两侧瘦出折角,柔软又白皙。 “言言,你……” 温致礼心中再次激荡起意味不明的悸动,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身体,还不等她说些什么,温言突然颤抖着伸出手拉拉她的衣角,用羞涩得快滴出水的嗓音低声唤她:“姐姐……要亲亲……” 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温致礼脑子已经先乱成浆糊,耳尖发起烫来。 她看着她的那双眼睛蒙上了水雾,夹杂着呼之欲出的爱意和欲望。 温致礼内心的冲动在叫嚣。 想吻她。 想吻她的每一处。 在克制与情欲的搏斗中,温致礼缓缓俯身,在她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唔……” 温言情不自禁地将眼睛微眯起来,更显得无辜而诱人。 温致礼苦苦维持的理智快要土崩瓦解。 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扣住妹妹的腰侧,一分一寸地亲吻她脸颊的每一片肌肤。 “姐姐……姐姐……” 温言发出轻哼,手攥紧了姐姐的衣服。 一声声姐姐并没有唤起温致礼的良知,反而像□□一样,让她脑中灼烧的欲望更为热烈。 等温致礼终于舍得撑起身子,温言眸中已经是水光一片,愣愣地看她。 她看了许久妹妹那微张的唇,终究没把吻落到那里——而是转向她白皙的脖颈。 “啊!姐姐,别——” 或许是因为这里过于敏感,温言的反应格外大,双手抱住姐姐,因为受到刺激身体都紧绷成了拱形。 温致礼却头脑昏沉发热,鼻腔里都是她的馨香,怎么都停不下来。 但她也只是吻着,双手并不敢造次,也不敢去吻万万不该吻的地方。 “姐姐,呜嗯……” 温言已经发出细小的哭吟。 感受到身下女孩轻轻推着自己,温致礼还是止不住吻。她只能边亲边哄着她,安抚她。 “言言乖……” “乖,言言最听话了。” 她吻完她的脖颈,又细细密密地去吻她的锁骨。 温言连连喘息,眼睛都睁不开。 忽然,她捧住温致礼的双颊,有些用力地抬起她的脸,强行中断了她的吻,让她与自己对视。 温致礼有一瞬欲求不满的茫然,在视线对上妹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时便烟消云散。 少女眼中有明晃晃的羞意。 鼻尖,面颊,眼睛都红红的。 她像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轻轻地开口: “姐姐,你想要我吗……” 温致礼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 她从床上弹坐起来。 这是梦——这是梦。 温致礼兀自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床上已经没了温言的身影。 她有些奇怪,今天妹妹居然起得比自己还早。 不过没顾得上细想,她看到了那张捕梦网,顿时无语极了。 噩梦是没做了,怎么……做春梦了…… 梦的对象还是自己妹妹。 想起妹妹梦里的样子,温致礼红了脸,把脸颊埋进双手,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梦里的自己跟吃错药了一样吻着她,忘情得根本不理会她的拒绝。 待羞耻褪去,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感。 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妹有这种心思? 她早该承认,再怎么逃避也无济于事——她也对妹妹有不该产生的感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很早很早,比温言还要早,根本不该那么早。 或许是收到捕梦网的时候。 或许是看到那篇小学作文《我的姐姐》的时候。 又或许,是有一次亲戚逗小温言,问她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妹妹头也不抬地说:“爸爸妈妈我都喜欢,不过我最喜欢姐姐。”的时候。 ——应该是每一次妹妹让她发觉,付出的爱都能够得到回应的时候。 这晦涩的感情在亲情的皮囊包裹下,生长得不成样子,丝丝缕缕地将她日夜缠绕。 怎么办才好? 温致礼一时间陷入茫然。 她又坐在床上缓了许久,才有勇气推开卧室房门。 餐桌那边有些响动,她听出来是妹妹和爸妈说话的声音,便稳了稳心绪,朝那边走去。 果然,餐桌上已经摆了粥和小笼包。 爸妈看到自己的瞬间,眼神有一刹那无措。 温致礼朝他们点点头以示问候。 温言背对着她正喝着粥,看到爸妈的视线,也转过头去看她。 还是那双笑意盎然的杏眼。 “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这个时候起床,特地叫爸妈这个时候准备早餐。”,她笑着为她拉开自己身旁的座椅。 温言只穿了一件青绿色的打底背心和白色休闲短裤,勾勒出少女赏心悦目的身形,露出了肩膀和大片锁骨——这颜色,又让温致礼心虚地想起青苹果。 温致礼不动声色地撇了一样她的嘴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昨晚的吻和梦里的场景又闯入脑海。 她赶紧若无其事地坐下,只感觉嗓子哑得紧。 温致礼刚给自己打了几勺粥,就见温言急急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朝她眨眨眼睛。 “你们慢慢吃,我回房间啦。” 说完便头也不回得走掉。 再看看对面爸妈欲言又止的样子,温致礼冥冥中明白他们要说什么了。 心里泛起些暖意。 “小礼啊……” 温杰带着歉意和关切,试探性地开口。 温致礼报以温和的笑。 第23页 “爸,你说吧。” 于是温杰和陆晚晴对视一眼,定了定心神,将事情的经过和他们内心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温致礼。 “所以啊,小礼你千万不要多想。我们两个爱你的程度和爱言言是一样的。你和言言都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孩子。” “我们工作这么忙,疏于对你们的照顾,我们问心有愧。言言能长成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孩子,也多亏了你。” “我们是修了福分,才有了你这么好,这么优秀的女儿,才让言言有这么好的姐姐。我们怎么舍得让你被别人带走呢?” 陆晚晴说得真切,眼里蒙上了些水雾。 两人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的样子温致礼是见过的,跟现在这小心局促的俩人仿佛毫无关系。 温致礼的心又酸又软。 “妈……” 想说些宽慰的话,也被自己喉咙里的哽咽堵住。 她只好急忙去喝了几口粥,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砸进粥里。 “小礼,小礼你别难过……爸爸妈妈很在乎你的。” 夫妻二人看到女儿掉眼泪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一时间又慌张起来,愧疚得心如刀绞。 温致礼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是为什么流眼泪。 那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滔天的罪行。 对不起。 父母的爱和信任,她都对不起。 她对不起,自己对妹妹产生那样的心思,怎么可以跟她接吻? 在她才15岁的时候——卑劣地以长姐这样的高尚皮囊。 本来这些爱,这些幸福,都应该是温言一个人的。自己像小偷一样得到了这些还不够,还贪婪地希望得到她整个人。 她想着,自己的确是流着林勇和周悦的血液,以至于他们骨子里的卑劣和贪欲都被她一脉相承。 或许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才是无可厚非的一家人。 许久。 温致礼擦掉眼角尚存的湿意,又静静坐了一会儿后,除了眼睛有些红以外,已经看不出哭过了。 温杰和陆晚晴早就吃完饭,就坐在对面陪她,神情有些忐忑。 温致礼吃掉手里的最后一口小笼包,朝父母微微抿出个笑。 “爸妈,我没事。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只是刚刚情绪有点激动。” 二人连连点头,看起来宽慰了些。 随即温致礼又垂下了眸。 哪怕心像被剜割一样疼,她终究还是是逼着自己说出那句话:“ 爸妈,还有一件事跟你们商量一下……我下学期申请学校住宿吧?马上就大三了,我想着住学校实习啊准备竞赛什么的,方便一些。” 二人有些讶异,不过思索了一会儿便决定支持她的想法。 “是该为自己的职业道路做准备了。小礼,你就放心去为自己努力,别担心你妹妹,家里有我俩呢。而且你妹妹马上上高中了,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了。” 温致礼点点头,便起身打算收拾餐桌。 陆晚晴连忙拦住她。 “小礼啊,这里交给我们吧,你再去休息会儿。” 温致礼没再拒绝,因为胸腔里的波涛已经汹涌得无法抑制。 她道了一声谢便匆忙转身离去。 一行清泪终于落下——这一次,是为妹妹流的。 第20章 离别 见温致礼这边沟通好了,陆晚晴和温杰没一会儿便回了公司。 温致礼正坐在书桌前查找一些程序竞赛相关的资料,余光瞥见开着的房门那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她忍俊不禁道:“言言,饿了吗?午饭想吃什么?” 温言这才笑眯眯地走进来。 “我吃什么都可以呀,你想吃什么?” 她的牙齿又白又齐,笑起来可爱极了。 可她越是可爱,温致礼就越是心酸得难受。 她赶忙不自然地移开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做个红烧排骨?” “好呀。” “那言言去帮忙解冻一下肉,好不好?姐姐现在有点忙。” “当然好。” 说完,温言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大眼睛就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温致礼又心软下来,有些好笑地问她:“怎么了,还有事?” 温言耳尖有点烫,嗫嚅着开口:“姐姐,我们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聊一聊吧?” 她知道温言想聊昨晚那个吻。 温致礼的表情即刻便僵了僵,幸好趁妹妹还没察觉出来就迅速又调整为柔和的笑。 自己也确实是有话要跟她讲。 “可以啊。” 温言听她答应了,便欣喜起来,俯身要去亲她的脸颊。 哪想,温致礼一反常态地将身体向后倾斜,脸没吻到,只给她留了一缕鼻尖的淡香。 温言霎时便怔住。 她有些僵硬地直起身,困惑地看向面前的温致礼。 “姐姐?” 妹妹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让温致礼实在说不出伤害她的话,只好对着她徒然地摇了摇头。 温言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不安的感觉就将她淹没。 “姐姐,为什么不给亲亲?” 她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温致礼却又退了两步。 她的声音发着颤:“言言,我是你姐姐,不可以……” 温言这下彻底愣住,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姐姐对她说过的“不可以”屈指可数。如今,这算是刻骨铭心的一次。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姐姐,她有一双墨色深沉的眼眸,其中的情绪永远令人窥不见底。 二人就这样无声僵持了许久,终归是温致礼垂了垂眼,抛下一句:“还是我去解冻吧。”便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温言被留在原地。 不祥的预感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 一直到温致礼将饭菜端上桌,轻声唤她,温言才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 一时谁都不讲话,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这是她们之间少有的气氛。 温致礼偷偷去看妹妹,发现她的眼周和鼻尖都浮着红晕——这是哭了。 她伤心,她惶恐,她痛苦。 她知道,她心疼,可她没有办法。 她在融化。 一半是温柔优秀的姐姐,一半是贪得无厌的窃贼。 “言言,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温言抬起小脸忐忑地看她,那易碎的目光刺得温致礼眼睛生疼。 “下个学期,我想搬去学校住。” 温言的眼睛蓦地又红了许多。 “是因为我,对不对?是因为我昨晚亲你了。” “不,不。” 温致礼撒了谎,用指腹轻柔地为她擦去眼泪,只想让她别这么难过。 “是因为……是因为这样实习和竞赛方便点。” 骗人,骗人。 温言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亲你了,我以后都不亲你了,你别走。” 见温致礼半天说不出回应的话,温言又低下了头。 她不是不知道阻隔在她们中间的亲情关系和落在姐姐头上的道德压力,也不是读不懂姐姐的逃避和欲语还休。 温言无助地想着,这都怪她,这都要怪她自己。 是她自作主张的亲吻逼急了姐姐。 她霸占了妹妹的身份还不知足,还妄图索取姐姐别的好。 可事到如今,温言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还只是一个15岁,不想失去姐姐的女孩。 她胡乱往嘴里扒拉着饭,吃着最爱的红烧排骨也味同嚼蜡,只剩眼泪越发汹涌,让温致礼感觉整个人都快窒息过去。 细小的抽泣像被撕裂的绸缎,丝丝绕绕缠上她的动脉。 明明是幸福的小孩,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那么好,如今却因为自己哭成这样。 “言言……” 温致礼也快要受不了,不管没吃几口的饭,站起来就要走。 “吃完碗筷留在这儿吧,我一会儿来收。”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她靠在房门上不住地喘息,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涌入眼眶。 她受不了,她受不了。 她怕自己心软,她怕自己贪得无厌。 她得走,马上就走。 …… 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她立刻拿起手机,想了想,发消息告诉爸妈自己找了份暑假实习,今天就去租房子住,明天就入职。 温杰和陆晚晴虽说诧异她的雷厉风行,但也不拦她,相信她有最好的打算。 “那言言那边……” “哎呀不要紧的,小礼你放心去吧。我俩以后上班之前给言言把饭菜都做好,她自己起来热一热就可以了。而且她自己也会做一些菜。再不济,还能点外卖呢。” 第24页 于是温致礼不再多说什么,趁自己还能坚持离开的想法,赶忙开始收拾行李。 她带走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她打算先去酒店凑合几晚,然后真的去找实习,租房住。 等温致礼回到餐桌旁,桌碗都已被收拾好。 她再走进厨房发,发现冰箱放好了剩余的菜,碗盘也清洗干净了。 不知怎的,温致礼蓦地又红了眼眶。 她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情绪去轻轻叩响妹妹的房门。 “……” “言言,我找了份实习,今天就搬出去住了。” 房内一片寂静。 温致礼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姐姐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不要总是熬夜了。钱不够用的话跟姐姐讲,我可以给你。” 还是没得到回应。 温致礼轻叹了一声,随即转身离去。 等她拉上行李箱都已经走到玄关处时,身后的房门开了。 “姐姐……别走,好不好?” 温致礼定住。 她都能想象到妹妹现在泪盈眼眶的模样。 “姐姐,别走……” 温致礼不忍回头,只好置若罔闻。 眼看着她又迈出离开的脚步,温言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温致礼。” 温致礼足下一顿。 从小到大,她对姐姐直呼其名的次数屈指可数 ——即便这样,那声“温致礼”还是细微又轻声的,一如她那酸涩而不敢声张的心事。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姐姐?我们说好有了喜欢的人要告诉彼此的。” “姐姐,我其实……” “言言!” 她的话被温致礼稍显急促的语气打断。 尾音和呼吸声都一同被黯灭在屋内无声的对峙中。 温致礼始终背对着温言,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谁也窥不透彼此眼中的痛楚。 “言言,有些话,我早该跟你讲了。” 温言愣住。 “你也知道,我的原生家庭不好。” “我这辈子就两个愿望。一个是我想报答爸妈,对你好,把你带大,另一个……” 温致礼微不可察地抽了口气。 “是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属于我自己的。” “什么?” 温言感觉全身都变得麻木冰凉。 温致礼在说什么? “我想以后能正常地结婚,生孩子。” “我希望拥有忠贞不渝的爱人——一个可靠的丈夫,还有听话的小孩。所有人都会祝福我们。所有人都会羡慕我美满的家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自己的妹妹不清不楚。” “这不正常。” 温言被浸泡在她刚刚的话里,都没意识到姐姐在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好久好久。 “所以,趁我们之间还什么都没有——” “你放过我。” 不是“你放过我吧”,而是直接宣判结局的“你放过我”。 不等温言缓过神来她说了什么,温致礼就又拉起行李箱。 这一次,她走出了大门,温言都没有再拦她。 ——报答爸妈,对你好,把你带大。 ——趁我们之间还什么都没有。 一切,她的好她的爱她的温柔,都只是为了报答爸妈。 那个吻什么都不是,自以为暧昧亲密的无数个瞬间也什么都不是。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要家庭,要丈夫,要孩子,要正常,要幸福。 就是不要自己。 温言不知道自己那天在客厅里呆滞了多久,被那余音绕梁的话语一字一句凌迟了多久。 心脏疼得像被硬生生掰开,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出黏连的血丝。 断不开的眼泪,是一首离别的哀歌。 …… 那天的杭城下了雨。 温致礼走出单元楼才发现地上居然已经有了积水。 她撑起伞踏进雨里,脚步带起一串涟漪。 “我想报答爸妈,对你好,把你带大。” “我想以后能正常地结婚,生孩子。” 才不是。 她在心里祈求划过脸颊的雨滴能读懂她真实的愿望,然后在下一次下雨时落到温言房间窗户的玻璃上,悄悄把这个秘密告诉她,至少让她别太难过。 想着,一滴泪落入地上积聚的水里。 如同她的悲哀落入世界上千千万万的悲哀一样,悄无声息。 言言,忘记我。 或者恨我。 还是恨我吧。 温致礼不再看地面 。 她抬头,迈入一片大雨。 第21章 重逢 …… “温言,成人礼要开始了你快点啊。” “好,我马上了。” 温言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今天的淡妆。 不错,很漂亮,很可爱,披散的长发很柔顺,刘海也很蓬松服帖。 她闭了闭眼,关上镜子,将带着些不安的目光转向教室窗外,摇曳着若绿浪翻涌的樟树。 这是姐姐离开的第三年。 自从那天离开,她三年都没再回过家——至少温言在家的时候她都没回来过。 就连过年她都没回来。 还在上大学时说是忙着实习,毕业后就说忙着工作加班了。 听爸妈说,大学毕业后,温致礼放弃保研北城大学的名额,入职了一家国内一线互联网公司。 这公司可是出了名的卡学历,顶级名校硕士以下的学历一般都是不予考虑的。 温致礼凭着一次国际程序竞赛的金奖被该公司CTO亲自挖走破格录用,可想而知她有多优秀。 倒也不枉费当年,前一晚还在接吻,后一天就毅然离家也要做的实习。 …… 自那天以后,二人没再见任何一面,没讲任何一句话。 三年,说长不长。 曾经美好的痛苦的回忆都还历历在目。 说短也不短。 已经足以忘记对方的声音和气息,以及念出对方名字时舌尖抵住上颚的弧度。 而今天——她们要再见了。 距离温言高考还有三个月,温致礼要来陪温言参加学校的成人礼。 本来说好了是妈妈来的。一个星期前陆晚晴又突然告诉温言恰好最近有笔大生意,不做亏了。 温言倒是无所谓,觉得就是个仪式而已。 “没事的,我成人礼请假好了。” “那不行,我已经跟你姐说了,让她去。正好你们俩姐妹这三年忙得都好久都没见了。” 父母都不知道她们已经断联。 这点上,她俩倒是撒谎撒出了独属于姐妹的默契。 好在温致礼忙工作,温言上高中后决定住校,学业忙起来半个月就回家半天,这才不至于穿帮。 温言在电话这头呆愣了好久,才轻轻问出一句:“姐姐答应了?她……要来参加我的成人礼?” “对呀,怎么,不高兴吗?” “……” “当然高兴,当然高兴。” 温言虽说想不明白,过年都不愿意回家跟自己见一面的人,怎么就愿意来给自己参加这个什么所谓的成人礼了。 心里还是难以抑制地涌起对这一天的期待和未知的忐忑。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呢? …… 温言晃了晃脑袋清空杂乱的思绪,便随着熙熙攘攘的同学们一起走向操场。 操场是举办成人礼的主要场所,已经被布置好了临时搭建起来的成人门还有些气球什么的。 学校不让穿礼服,温言也没什么兴趣。 不过允许化妆,此时操场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三三两两的人群,女生们大多都化了妆围在一起拍照。 操场旁也已经围了许多提前到场的家长,不过不到环节,暂时还不让进去。 温言不敢往那边看,怕瞥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刚步入操场没多久,温言就感觉后背被人轻拍了一下。 转过头,映入视线的是沈光熹那张笑得明媚的脸。 “你知道你今天无敌漂亮吗?刚刚你走过来一路上好多人盯着你看。” 温言也对她笑起来。 “你今天也很漂亮啊。” 沈光熹当年跟她一起考上了这所高中,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不过开学没被分到同一个班,高二时沈光熹决定走艺考路线,又被分入了艺术班,再加上后来——温言将视线落到她身后清瘦戴着眼镜,同样笑得开心的男生身上。 沈光熹还谈恋爱了。 所以温言平时在学校大部分时间都跟她的同桌,江渚,待在一起。 正聊着,江渚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来她的目光便落到了温言身上,瞬间带上了惊喜。 “哇,言言你今天也太可爱了吧。” 第25页 温言还是笑着回她:“你也真的很漂亮。” 其实江渚安静下来时气质有点像温致礼,温润而淡雅。 不过说起话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她是话唠,像秦桢,甚至比秦桢还跳脱一些。 虽然两人已经十分熟络,平常说话毫不客气,但这种场合对彼此的夸奖还是必不可少的。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拍了会儿照,等江渚和章楷阳走后,沈光熹用胳膊怼怼温言。 “诶,你……准备好了没有啊?” 她指的是待会儿温致礼要来这件事。 她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温言垂了垂眸,对她点了头。 “行,那我先去找一下我妈咯?” “好。” 等沈光熹也走了,又有一些朋友来找温言拍合照,甚至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同学。温言全程笑着配合她们,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又过了会儿,成人礼正式开始。 学生们都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位置站列。 家长们也依照他们的顺序提前在场外排好,再排着队依次入场到他们身边。 音乐声响起,家长们开始入场。 温言只是望着主席台上的校领导,在心里最后琢磨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淡妆还有没有哪里不妥。 身旁有家长依次走过。 直到身边出现了熟悉的香味,温言还是没有回头,哪怕心跳声已经大得快要出卖她。 她不说话,身旁那人也不说。 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已经嬉闹着跟自己的家长聊上天了,她俩还寂静地杵在中间,显得跟周围格格不入。 …… 仿佛几百年过去,身边那个人终于像是打算担起姐姐的责任,主动道: “你长大了。” 没有称呼,也没头没尾。 停顿两秒后,又紧接着一句:“很漂亮。” 嗓音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温柔清润。 还是让温言只听声音便足够脸红起来。 她垂眼盯着地面,回不了对方“你也很漂亮”,因为她仍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看那人。 于是便只生硬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没过多久,校领导拿起话筒,叽里呱啦地讲一些反正并没有让温言听进去的话。 她的注意力全部被鼻尖那股若即若离的熟悉香味吸引住。 温致礼没有喷香水的习惯,这香味只是她最原本的体香。 温言壮着胆子去瞥了一眼对方。 只隐约看到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收腰衬衫,还有深色宽松牛仔裤。 发型仍然是黑长直。 好像,穿搭风格变了一点点。 话说,三年过去,自己怎么还是没长到她那么高? …… “言言。” “啊!嗯?” 温致礼突兀的声音瞬间便把温言从神游里拉出来。 她下意识转过头。 于是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就这么直直地落入了眼底。 她的视线对上那双笑眼的瞬间,睫毛如蝶翼轻颤。 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只剩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和喉管里横冲直撞的思念 她还是习惯把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解开。 “听说爸妈打算也给你买辆车当成人礼物,你没要?” 温言回过神。 “啊,噢……是。我想着,姐姐你不要公司的话,我还是不用这么贵重的礼物了。所以他们打算送我……嗯……一条Graff新款项链。” 说着,温言悄悄扫了一眼温致礼的脖颈。 当年温致礼18岁生日的时候,她用攒了好久好久的零花钱和奖学金,也是买了一条项链送给她,是宝格丽的。 珍珠母贝镶嵌钻石,和温致礼那温润清雅的气质相得益彰。 不是新款,却已经是温言力所能及能买到最贵的了。 姐姐离开家之前都一直戴着它。 哪怕爸妈后来因为她考上了名校很是高兴,送了她更贵重的项链,她平常也只戴温言送的那条。 而现在——她的锁骨凹陷处空空如也。 温言悻悻地收回视线。 明明三年前就走得那么决绝,还说了那么绝情的话。 为什么这个人现在却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跟她搭话? 而自己——温言有些落寞地想——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是一览无余的羞窘。 “那你想要车吗?再过一段时间,我可以给你买。” 温言愣了许久才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 对方神情淡淡的,仿佛刚刚只是在询问天气一样。 这人,果然经济独立了就是豪气。 “不用了,等我有闲情去考个驾照再说车的事吧。” “那好。” 于是两人又不再说话。 沉默中,温言注意到一直有四面八方的同学悄悄朝这边看。 都已经当同学三年了,今天的自己再怎么好看也不至于这么看,所以他们只可能是在看温致礼。 又是这种熟悉而久违的感觉。 有一些骄傲,因为温致礼是她的姐姐。 又有点膈应,因为她希望温致礼只是她的。 她厌恶别人看温致礼的目光中那些赤裸裸的觊觎——尤其是那些同龄的男生。 “好了各位家长朋友们,现在请把您给孩子准备的信件,递交到她手中!” 温言一怔,她知道有这个环节,每个家长都要给孩子写信。 就是不知道温致礼她…… “喏。” 正忐忑,面前伸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被一只修长莹皙的手捏着。 这信封倒是跟它主人的风格很般配。 温言低着头轻轻接过来,没敢看身旁那个人。 她会在里面写什么? 会提三年前那件事吗? 温言抑制着指尖的颤抖,缓缓打开信封 第22章 成人礼 是……一张银行卡? 兴许是看温言盯着那银行卡呆滞了不动,温致礼缓缓开口道:“里面有30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你的18岁生日也快到了,我工作忙没空回来陪你。这就当作提前给你的礼物了。” 听到数目,温言太阳穴跳得停不下来。 “30万?你哪儿来的?” “工作赚的。” 温言暗自吐槽自己问了也是白问,总不可能是爸妈给的。 温致礼当初一离开家便拒绝了爸妈给的钱,听说去做家教了,赚够了生活费。 “你……你不是才工作一年吗?而且,而且你还在外面租房,杭城的房价贵成这样,爸妈给钱你又不肯要。你给我30万,你自己还够用吗?” 温致礼还是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温言把卡伸回去,“算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温致礼无奈地看她一眼,竟是微微笑了起来。 她站在那儿,温然玉立,光晕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柔和的背景,像是冬日里贴在脸颊处的羊毛围巾。 周遭的声响都远了,落在她睫毛上的光永远都这么温暖,这么明亮。 …… 温言都恍惚了,她已经好久,好久没看到姐姐的笑。 温致礼接过银行卡,又轻轻摊开温言的掌心,将卡放上去。 “你收着吧。公司那边给得很多,我完全够用。暑假我也没空陪你出去玩,你就拿着这些钱,跟朋友们去旅游,好好玩一下。” 当然,她没敢提自己那不要命了一样的主动加班时长。 最终温言还是讪讪地接下了卡,嘴角忍不住直抽。 去哪儿旅游能用30万? 哪怕去南极旅游都绰绰有余了吧。而且温致礼又不是不知道,去旅游的话爸妈那边也会给她钱的。 温言想起妈妈曾经提过的,温致礼刚工作没多久就给爸妈分别买了奢牌手表和包包,那时她还以为姐姐只是孝心难捱,急于证明自己。 如今她这才彻底相信温致礼刚刚说过一段时间给自己买车的言论不是大放厥词。 啧啧,不亏是头牌大厂的员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温致礼突然这么问。 温言愣了愣,心里有些突如其来的委屈。 “我过得不好,你不知道吗?” 眼看姐姐怔愣着望向她,温言轻笑一声。 旋即,她恢复到平日里温软平和的样子,轻松道:“我逗你的,食堂饭菜不好吃,而且上高中太消耗精气神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掩过那句真真假假的话。 温致礼仍望着她,没有笑。 “那你呢,怎么也瘦了这么多?” 刚刚温致礼递信封过来的时候温言就发现了,她的手比以前还骨感许多,放松状态下就能显出四根手掌骨的痕迹。得亏是她手长,瘦成这样了也秀气好看。 温致礼也只是淡淡道:“工作忙,有时没按时吃饭。” 第26页 温言同样也分不清这句话的真假。 两人就又各怀心思不再说话。 台上换了个学生代表叽里呱啦地致辞。 温言默默地看着,突然就有些失落。 如果站在台上的人是自己就好了,温致礼一定会为她骄傲的。 在重点班,温言的成绩也能名列前茅,可数学真的是她的一大软肋,导致她高中成绩明显不如当年的温致礼。 温致礼是谁? 她可是在这全省都知名的市重点高中拿过几次年级第一的人。 身旁那人还浑然不知她的情绪变化,仍像画一般素净美好地静立着。 被四周投来的目光裹挟,温言心里蓦地生出一些没由来的焦灼。 和当年高一下学期选科分班时的心情一样。 彼时选科制度已经改革,学生们可以从文理六门小科中随意选择三门作为高考科目,并且温言所在的省份处在改革前沿,增加了一门技术共同作为可选考的科目。 那时因为姐姐的原因,温言一开始就想把技术作为选考来着。 奈何她已经花费很多努力了,技术的分数仍是比不上文科,所以最后还是在几乎是身边所有人的劝说下选了全文科目。 现在温致礼又仅凭自己就得到了一份这么好的工作。这还只是她本科毕业第一年。 有种,怎么追都追不上她的感觉。 …… 温言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眼神里的光又暗了些。 其实比起这30万,她更希望信封里的是几页信纸。 他们学校的成人礼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一群人在台上叭叭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接近尾声。 接下来只要和家长一起走过成人门,就算圆满结束了。 激动人心的音乐声又响起,家长和学生排队依次穿过成人门。 两人也随着人群迈开脚步,与现场昂扬的气氛不同,她们间的氛围安静得近乎寂寥。 温言有些羡慕身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同学。 如果没有三年前那件事,她现在一定也跟他们一样,赖在姐姐身上撒娇。 成人礼要结束了,她也快走了。 下一次见面,又该是什么时候? 温言问她:“一会儿去干嘛?” 终于是有点姐妹间对话的味道。 “回公司。” “那我自己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我想先写张试卷再回。” “好。” 已经不知道今天第几次两人没话讲了。 走过成人门的时候,原本目视前方的温致礼突然转过头来。 眼看着她要说话,可这里音乐声太大,温言只看见她的唇动了几下,愣是一点话都没听清楚。 等二人走过去,温言急忙问:“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温致礼笑了笑,却只是一味地摇头,不肯再说。 看着面前这张笑得温柔的脸,温言无奈极了。 “你真不说?不说我走了。” 温致礼垂了垂眼,还是抬眸笑道:“嗯,有什么需要的话,就给我发消息。” 温言幽幽地看她,小脸又无意识地气鼓起来。 “那我真走了?姐姐。” “嗯,再见。” 说完,温致礼跟怕耽误工作时间似的,即刻便转身走了。 决绝的背影恍惚中又给了温言三年前的感觉。 这人真是…… 她神色复杂地最后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也转身离去。 所以她没看到刚走两步就转身回望的温致礼。 刚走没几步,这时有个男生凑到温言身边。 “诶温言,刚刚那是你姐姐吗?” 温言抬眼撇了他一眼,是她的同班同学,想也知道他来干什么。 “嗯。” 不情不愿的一声。 “看样子应该不比你大多少吧,我可以加她微信吗?” 温言盯着他许久,那幽怨的眼神一时间让那男生无措得感觉自己快被烫出个洞。 ——我希望以后能正常地结婚,生孩子。 温言终究只是低下头叹了口气。 这个男生成绩很好,长得也还算周正,学校里有不少女生喜欢他,已经算条件很不错了。 而如今的她,早已经没资格耍无赖。 “她还没走远,你看看能不能追上她吧,我不能帮她做决定。” 说完她也不管那男生什么反应,自顾自就离开了。 在远处盯着这边的温致礼原本还皱着眉,却见那男生下一秒竟朝自己跑来。 “姐姐,我是温言的同学,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温致礼一时有些没搞清状况。 “你……是……是我妹妹,允许你来的吗?” “是呀,她说你还没走远叫我追上你来着。姐姐,你长得真漂亮。” 面前的男生剑眉星目,因为跑过来而微微喘着气,浑身散都发少年人的朝气。 温致礼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她只看得见视线里那个,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 “不好意思。我……我不加陌生人的微信。” …… 温言有些烦躁地回到教室,想写试卷却半天都没找到要写的那张。 她搓了搓小脸,索性往桌上一趴,不写了。 就这样趴了会儿,她又好笑地腹诽自己:三年过去,独自负气的本领倒是还在。 温言的目光飘摇着,最终又落在窗外摇曳着的樟木树叶上。 姐姐来前是这样,姐姐走后也是这样。 她曾经有没有走进过这间教室,有没有坐过这个位置,跟她凝望过同一片绿叶呢? 温言再次毫无征兆地心酸起来。 这个人真是过分。 三年前说了那么伤人的话,现在只是甩给她钱,又对她笑笑,就让自己本来稳固的心跳又乱起来。 这都要怪温致礼。 她是故意的。 先不说温致礼对她有没有亲情以上的喜欢,只是想想她三年前说的那句对她好是为了报答爸妈,温言就感觉被刺痛得受不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小到大都对她那么好那么温和的姐姐,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温言不愿意相信她话里的意思。 姐姐陪了她那么那么久,那些温柔那些拥抱那些笑,怎么可能都是假的呢?姐姐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可说出口的话确实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让一切显得锋利又敏感。 温言同样也不清楚三年前的温致礼是否曾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对她有过至少一点点动心。 不过在那句“报答爸妈”的前提下,有没有过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有,她们也只是曾经仓促而错误地燃烧过一次,只留下一地灰烬无人问津。 还以为在这三年的不断回想中,自己已经麻木,可是温致礼刚刚那温柔的笑却又跳入她的脑海,让她又不自觉红了眼眶。 温言吸了吸鼻子,骂自己没出息。 高考,高考在即,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温言对自己说。 第23章 回家 那天,温言终于迎来走出高考考场的时刻。 校门外依旧是等待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向日葵花束——对比中考,却是少了些什么。 她笑着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 果然,真没来。 陆晚晴揉揉温言的脑袋,高兴道:“咱家言言终于是解放了啊,哎哟累得小脸都瘦成这样了。” “还好啦,妈……” 温杰也笑着去接她手里的文具,揽过她的肩膀。 “晚上就跟爸爸妈妈回家吃饭,好吧?家里可是有惊喜在等着你。” “你俩不都在这儿嘛,回家我们吃什么啊?” “爸专门叫了个大厨来家里做饭,这会儿估计都快做好了。怎么样,期待不?” 温言笑得乖巧。 “期待,期待。” 至于那惊喜,她倒已经有了几分猜想。 按这两人平日的作风来说,家里可能布置了一些有点土气的气球什么的,可能还有蛋糕。 姐姐当年高考完就是这样的,哈哈,布置家里的时候自己说土,俩人还不信。 等三人回到家门口开了房门,陆晚晴和温杰神神秘秘地给温言让出位置。 “言言先进,言言先进。” 温言有些狐疑地瞧了俩人一眼便迈进家门。 当看到客厅和餐厅里熟悉的气球装潢时,温言的心彻底安下来。 “搞这么神秘干什么,我早就知道——啊……” “……” 让她顿住的是从厨房那边突然出现的温致礼。 她好像才刚下班,脸上还留着淡淡的妆容,穿着一身职业装。 这是温言第一次看她穿职业装。 短款黑色西装外套,修身白衬衫,半身西服裙,还有,高跟鞋。 第27页 她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也站在对面怔怔看着自己。 那排骨与她这一身精致的装扮不太匹配,显得这个场景透露着些许滑稽。 温言刚想笑出来——却见厨房那边又走出来个身影站到了温致礼旁边。 是个男的。 比穿高跟鞋的温致礼还高半个头,衬衫西裤,黑色方框眼镜。 温言不想笑了。 她皱起眉。 这时陆晚晴和温杰也走了进来。 “这位就是小周吧? 那男人笑着点头打招呼。 “哎呀,小礼你快歇着,好不容易回趟家也不知道换个拖鞋,怎么穿着个高跟鞋就端盘子去了,” 说着,陆晚晴去接温致礼手中的红烧排骨,摆到桌上。 “我们刚到家阿姨就招呼我们去端菜来着,没事的妈,鞋我穿惯了。” “哎哟小周还是客人呢,怎么能让你俩去端盘子呢。” 温杰走到妻子的身边,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小礼啊,你跟言言也好久没好好聊聊了吧,快换个鞋,带着小周坐下,跟言言叙叙旧。端菜的事让咱夫妻俩来就行了。” “好的,爸。” 温言独自坐在餐桌旁,沉默地看着温致礼带那个“小周”到玄关处换鞋,然后二人一起落座到她对面。 既没有“好久不见”,也没有“最近过得还好吗?”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相顾无言。 温言毫不掩饰自己打量“小周”的目光,皱眉仍是皱得明目张胆。 那男人终是受不了这酷刑,讪笑着忐忑开口道:“你好啊,我叫周济,你姐姐的同事。” “你好。” 温言回了他一个极其敷衍的笑,随即就把头撇向一边,摆明了不想多聊的态度。 看着就很呆板的经典IT男,站在她姐旁边哪哪儿都不般配。 周济见她这样,无措地朝温致礼频频眨眼求助。 奈何温致礼也没有办法,只能回他一个歉意的笑。 沉默的这会儿,温言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这个男的突然出现在自己家的所有可能的原因。 如果温致礼回来是为了庆祝自己高考结束,那这个男的过来干嘛? 无外乎,一切还算合理的猜想都只能指向同一种解释:姐姐要么已经跟这个男的谈恋爱,要么就八九不离十了,并且这两人感情状况应该很稳定。 毕竟温致礼是那种,除了秦桢,从来不带过任何外人回家的人。 何况今天爸妈都在。 何况今天是自己高考结束的日子。 温言越想脸色越差劲。 就说,明明姐姐高考完的那天,回家吃饭就只是点的外卖,虽然点的很昂贵丰盛,但怎么到自己这儿还专门找了个厨子回家做饭,这显然不是爸妈那俩端水大师的作风。 原来是今天还有一桩“喜事”在这儿等着。 这时,温致礼不知道从哪儿轻轻推过来一杯奶茶。 四季奶青。 “言言,加了椰奶冻。” 温言抬眼去看她。 穿着职业装的姐姐有种和平日不一样的清冷美,微笑起来却还是温柔动人的。 如果旁边没有那个笑得丑兮兮的男的就更好了。 温言只“嗯”了一声,没再看温致礼,也没去动那杯四季奶青。 没过一会儿,菜一盘盘被端上来,三人仍就相顾无言。气氛尴尬得让周济推了好几次眼镜。 不一会儿,温杰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他的身后跟了一个穿厨师服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 “菜都做完了,我走了哦?” “好好,谢谢你啊,这菜做得真好看,下次还找你。” “这话说的,尝了才知道这菜好不好。” 那女人笑了笑,擦擦手,便离开了。 那杯四季奶青随着温杰摆下这最后一盘菜而被挤到了饭桌的最边缘处。 温致礼瞧了一眼,连未开封的吸管都仍在一旁孤零零地躺着。 陆晚晴和温杰坐下来,两个人都乐呵呵的。 “言言,这小伙子呢叫周济,是你姐的同事。刚刚啊,还是他专门帮你姐把行李搬回来的呢。哎哟,多麻烦小周啊……” “没事,不麻烦的叔叔阿姨……” 温言的耳朵瞬间竖起来,她看向温致礼。 “行李?……你要回家住?” “嗯,前段时间住的公寓房租到期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源,就先回家住段时间。等找到房,再搬出去。” 温致礼没有对视回去,而是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自顾自说着。 一旁陆晚晴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我说小礼,之前我跟你爸说直接给你在公司旁边买个房嘛,你偏不要,我就知道现在这样租房啊麻烦得很。要我说啊,你别去着急找房的事好了,干脆在家里住着多好,你跟言言……” 温言埋头扒拉了几口饭。 这人,也就骗骗爸妈了。 当初房都没找吧,直接推着个箱子背个包就走了。 现在却带回来个男人说什么帮着搬行李…… “诶,小礼小周,你俩……到哪步啦?” 正念叨着让温致礼回家住的陆晚晴突然话锋一转,笑得揶揄。 自己的女儿她最知道,从小就是礼貌疏离的性子,连亲近的女性朋友都没几个。 今儿居然带回来个男人,想必是关系很不一般了。 这男生,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目前言行举止也得体,工作也体面,很是让陆晚晴满意。 只是温杰的脸色忽然有些沉,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女儿,现在有另一个男人要占据她的生活了,总归是有些不满。 比温杰脸色更沉的是温言。 “阿姨……我,我跟致礼……我们不急的。” 周济腼腆地笑笑。 温言蓦地感觉眼睛和耳朵都刺痛得很。 怎么就你怎么就致礼了。 一个人在这儿乱笑个什么劲儿。 “啊是是是,你们年轻人嘛,是该等工作再稳定一点儿哈,来日方长,日久见真情嘛。小礼现在身边有你,你们平日里相互照顾着,我跟她爸就放心多了。话说小周,你家里……” 温言撇了一眼温致礼,对方仍气定神闲地吃着饭,妈妈刚刚说了那么多,她都没出声。 那就是默认了。 “诶,言言,你说说看,这小周跟你姐姐坐在一起,是不是很养眼?” 温言不明白妈妈的话题怎么就突然扯上自己了。 陆晚晴女士从商多年的经验难带没有告诉她,温言并不待见这个“小周”吗? “姐姐很漂亮。” 温言糊弄着答非所问了一句,也不管陆晚晴女士什么反应,只匆匆又扒拉了几口饭,哪怕碗里的白米饭干净得连一点儿油渍都没沾上。 “诶这孩子……小周,你别介意啊,她护着她姐得很。” 烦躁。 异常烦躁。 “言言,排骨。” 温致礼轻声说着,夹一块红烧排骨往她碗里带。 温言却像是避开洪水猛兽一样一下便把碗挪开,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早就不喜欢红烧排骨了。姐姐。” 最后两个字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温致礼一怔,夹着排骨的筷子还来不及收回,就那么滞留在空中。 温言无声与她对望着。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惊讶,没有一丝愠色,甚至还参杂着一些反应过来之后的安抚。 温致礼总是这样,温言止不住地想。她既不会生气又不会恼怒,她看着你,眼里永远都是包容与耐心。 可现在,温言不喜欢这样的温致礼。 不喜欢这样对谁都和颜悦色,装作无事发生的温致礼。 不喜欢用本该只独属于她的温柔,去爱另一个人的温致礼。 她想念从前那个在老师办公室里护着她,张口闭口都是“我家孩子”的偏心姐姐。 她想念她。 这边不对劲的气氛自然是引起了桌上所有人的关注。 温杰皱着眉开口:“言言,你怎么……” “我不想吃了。” “不吃了?可是你姐姐才刚回来,你不……” “不了,我有点累,先去睡会儿。” 温言将目光落在周济身上。 “失陪。” “啊没事没事的,妹妹你去休息吧。” 温言便不再看谁,起身朝房间走去。 身后传来陆晚晴抱歉的声音:“这孩子平常挺乖挺懂事的,可能今天刚高考完吧,不知怎么的……” 温致礼看了看她碗里没动几口的饭,还有那块显得多余的排骨,终是没说什么。 …… 温言关上门,将一切都隔绝在屋外。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温致礼偏偏要选在她高考结束的这一天。 她明明就知道,只要她回来,自己是会跟她好好相处的。 第28页 因为她早就原谅温致礼当年说过的狠话了,温致礼一定看得出来。 她想她,想她的温柔想她的笑,想念她身上淡淡的香。 如果把每一次思念都比作一颗水滴,温言的心里一定早早就积聚起一个名为“温致礼”的海洋。 一开始想起她时还是痛苦的,可时间越长,回忆里那个温和美好的姐姐就越占上风。 于是那些令她不知所措的愁苦变得稀疏,在耳边回响的话也不那么刺痛了,远去的背影也不那么决绝了。 她想她,入骨的思念战胜任何其他情绪。 才三年。 你就已经独自走得那么远了。 强撑着洗了个澡,温言换了身衣服就重重地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 高中三年积蓄下来的疲惫这才姗姗来迟,全都在此刻铺天盖地般的袭来。 好累。 这是温言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第24章 发烧 半夜。 温言突然被自己的咳嗽闹醒。 她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大脑神经都随着每一次抽气隐隐作痛。 没过几秒门外就传来温致礼的声音:“言言?你还好吗,我可以进来吗?” “嗯——咳咳!咳!” 堪堪发出一个回应的音节,温言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温致礼推门进来,蹲到她床前去探她的额头。 她已经换了一身白色棉质睡袍。伸手过来时,比额头的温度先抵达的是淡淡的香味。 “好烫……我就知道,跟中考那天一样,你晚饭又没吃多少……等等啊言言,姐姐去拿个体温枪。” 温致礼刚转身要走,温言迷迷糊糊地发出声音:“医药箱……换地方了。” “现在都放到电视柜左边最下面的抽屉里。” “……好……” 温致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没一会儿,她就一手握着体温枪一手拿着退烧药和酒精棉布回来了。 “滴——39.5℃。” “你发高烧了……”温致礼的声音带上焦急。 房内没开灯,温言只能通过屋外透进来的灯光看到姐姐逆光的身形。 她看不见她紧皱的眉,却能看清她皱眉时,眉间鼓起一个小丘的轮廓。 那只微凉的手,时隔三年,终于再次附上她的脸颊。 “言言,除了咳嗽,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温言指了指自己的头。 “头,是疼吗还是什么?” 温言听着她急切的询问,有些恍惚。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又为什么要皱眉? 因为她是她的妹妹? 还是因为,她也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我疼。” 温致礼心一沉。 也是,发这么高的烧,头肯定要疼死了。 她正想着,疼得厉害的话需不需要吃止疼药,谁知下一秒她就怔住。 妹妹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言言,你——” “我疼得要命。” 温言用手背捂着眼睛,蜷缩在床上哭出声,伤心极了。 “我还以为,三年前那些话是你故意对我说的。” “今天我看到你时,我以为你回来给我庆祝毕业。我还以为你终于想我了。” “但是你居然带回来个男人……” 温致礼愕然在原地,好几次动了动唇,终究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或许是实在狠不下心就这样冷眼旁观这刚重逢就发着高烧的妹妹哭得梨花带雨,她轻轻坐到温言床边,犹疑着捏捏她的手。 “言言……” 温言坐起身想再愤愤不平地说些什么,却被温致礼顺势轻轻揽进怀里。 当熟悉的温软怀抱席卷而来,眼泪就像融化的蜡油般接二连三坠出温言的眼眶。 她准许自己在这一别经年的怀里抽咽。 一切都那么熟悉——温度,香气,还有后脑那只缓缓轻抚的手。 “言言,不哭了……” “乖,乖。” 她又像从前一样,哄她,安抚她,用那无底线的柔软纵容她。 可就是不去解释刚刚温言暗里指责她的话。 她又怎么可能没听明白。 温柔是她,绝情也是她。 本来温言就发烧,这会儿哭得整个人都烫起来。 等过了一会儿,察觉到妹妹哭得没那么凶了,温致礼赶紧开口道:“言言……你需要吃退烧药,我去给你拿水。” 她再一次落荒而逃。 等她端着杯水回来,温言已经不哭了,就静静躺在床上。 两人都不说话,一直到温言坐起来将药片吞了下去。 一旁的酒精没像三年前那样派上用场。 温致礼看她又躺回去,于是把剩余的水放到了床头,不放心地问一句:“言言,我们去医院挂个急诊好不好?” “不用。” 这次温言回答得迅速又平静。 温致礼沉默一下,又说:“那看看明天退烧没有,还烧得这么高就去医院。” 温言不回话,温致礼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嘱咐道:“睡吧,晚上不舒服了或者饿了都可以叫我,我先回房间了。”,随即迈开脚步。 等她走到门口,温言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沙哑。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次究竟为什么回来?” 一秒。 两秒。 只换来一片沉默。 “算了。” 温言疲惫地将脸深深埋入枕头。 “你走吧。” 静默一会儿,门被阖上,房内又只剩漆黑一片。 问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没有用。 没有用。 什么都改变不了温致礼已经带周济回家见家长吃饭的事实。 她又回想起自己这浸泡在思念里的三年,觉得有点可笑。 温致礼走了,给她留了一个装满回忆的房子,几个没有人提醒要涂唇膏的冬天,无数解不开的难题和流不尽的泪。 姐姐没教过她什么是爱而不得,妈妈也没教,爸爸也没教。 她便只好笨拙地等待,在每一个寂寞时分在心里默念姐姐,委屈巴巴地想着要等到哪一天那个人才肯回来向自己坦白一句其实我还是爱你的。 她粘合起自己的裂隙, 伤口在每一个雨季来临前隐隐作痛。 温言头疼欲裂,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 第二天,温言醒来眼睛都还没睁开,先感受到的是口渴难耐。 她顺手拿过床头的水杯,撑起上半身就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喝完水后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了。她这才反应过来手中这杯水被人重新添置过,甚至刚刚入口都还是温的。 她看了看床头,果然,那儿还静静地躺着两片止疼药。 温言又去摸摸自己的额头,不烫,想必已经退烧了。 也不知道那人晚上来了多少回,是不是也像中考完自己发烧的那一天一样,一整宿都没睡。 温言的心软了软,又被更浓烈的心酸替代。 如果她不对自己这么好,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难过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既能体贴地像昨晚一样搂着她轻哄,又能狠心地在过去三年中对她不闻不问。 温言走出房门,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传入耳朵。 继续往外走,就看见温致礼坐在餐桌旁聚精会神地敲打笔记本电脑键盘,看样子是在处理工作。 她戴了一副方形黑框眼镜,这下倒是有些程序员的气质了——这是温言第一次看她戴眼镜。 她还穿着那身白色睡袍,腰间系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后脑黑发被随意地低低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现在的她跟昨天穿职业装的她不同,有种温柔随性的美。可能是正在处理工作的缘故,身上却又添了几分引人注目的光彩。 简直美得像电影画面一样。 温言就那么呆呆地注视了她许久——毕竟这是她在分别的这些日子中都不曾再有过的机会——一直到温致礼注意到了她。 “啊,言言你醒了,还难受吗?” 温致礼摘掉眼镜,把笔记本扣上,站起身。 没问她还烧不烧,说明她确实半夜偷偷进来给自己测体温了。 温言摇摇头。 “想吃点什么?” “随便。” “喝粥吗?锅里有,我去给你盛。” “行。” 温言坐到温致礼对面那个位置。没一会儿,温致礼就端着碗南瓜小米粥放到她面前。 “小心,有点烫。” 叮嘱完,她又回到自己刚刚坐的位置,也不再打开电脑,也不说话,就注视着她喝粥。 温言本来不想跟她交流。 自己还因为她伤心着呢。 可她受不了姐姐像现在这样巴巴地望着她。 第29页 毕竟这个人昨晚还守了她一整夜。 还…… 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了那么久…… “呃……爸妈又去上班了?” “嗯,昨晚吃完饭没多久就走了。” “你……不用去上班吗?” 刚刚她看了一眼时间,都快11点了,哪家大厂员工11点了还能穿着睡袍在家里晃荡。 “今天周六。” “你们还能放双休啊?这么爽。” “嗯。” “噢……” 没话讲了,温言就默默低头喝粥,余光却忽地瞟到桌角那杯昨晚没动的四季奶青。 这……怎么还在这儿? 有点尴尬…… “今天有安排吗?” 开口的是温致礼。 “噢,教室里东西还没收拾,待会儿打算跟我同桌回趟学校,午饭不在家吃了。” “不跟光熹一起吗?” “她说想再躺两天。噢对,她谈了个男朋友,到时候她跟她男朋友一起去。” “那,你同桌是谁?” “你不认识。” 温致礼抿了抿唇没说话,温言便自顾自低头喝粥。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算了,还是不回来吃了。” “……好。” 温言有点受不了这气氛,急急喝完最后几口粥就站起身。 “我去换身衣服,走了。” “好。” 等温言收拾好出来,只见桌碗都被收拾好,温致礼仍坐在餐桌旁敲键盘。 察觉到动静,温致礼转过头。 眼神先是有一瞬惊喜,渐渐地,眉头却是皱起来。 今天温言穿了一件很清纯的白色连衣收腰长裙,还化了个淡妆。 “言言,你是……跟朋友回学校收拾东西?” “嗯。” “跟朋友去收拾东西,也要这么精致打扮?” 跟谁见面,才这么精致打扮,你不清楚吗? 温言终归是把这句腹诽吞回了肚里。 “嗯,怎么了吗?” 温致礼垂了垂眼。 “没什么,路上小心。” …… 跟江渚在校门口见面,温言果然是免不了对方的一顿打量调侃。 “温小姐,您这是来收拾东西呢,还是来跟我约会呢?” “你就别笑我了,我今天衰死了。” “哎哟,怎么了?” 温言说不清她跟温致礼之间这些事,索性静默了两秒便朝江渚摆摆手。 “以后有空再跟你解释,我们先进去。哦对了,晚饭也跟我一起在外面吃吧?” “啊?收拾东西哪用收拾一下午啊。” “也是……” 温言思索了一会儿。 “那我们下午去看场电影吧?正好最近新出了个悬疑片我还挺想看的。” 江渚揶揄道:“原来温小姐真的是来约会的啊。” 温言回了她个白眼,不理会她这句贫嘴,两个人往学校里走去。 第25章 0517 吃过晚饭,两人一起打车回家,正好顺路。 温言将要道别下车时,江渚突然握住她的手。 “干嘛?” 江渚笑嘻嘻道:“言言,你们小区这么漂亮,你带我逛逛呗?现在我们都毕业了我还没来过呢。正好刚刚晚饭吃撑了,咱俩一起消消食。” 想到家里还有个刚回来的木头姐姐,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温言便答应下来。 两人下了车在小区里简单逛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 “我送你到单元楼下吧,我要回家了。” 温言发笑道:“不用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吗?你还送上我了。” “咋,不乐意?” “乐意乐意。” 俩人悠闲地晃荡到温言家楼下,道了别。 当然,她们都没看见楼房某一层的落地窗前站了个身影,已经注视着她们许久。 上楼进了家门,温言发现陆晚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爸呢?” 说着,温言把从学校搬回家的一小筐东西往玄关柜上一放,朝屋内走去。 温致礼还是戴着眼镜穿着那身睡袍坐在餐桌旁敲键盘。 她。 不会自从自己出门了之后就坐这儿没动过吧? …… 温致礼听到声音,朝她望过来。 “言言。” “嗯,姐姐。” 很普通的问候,和世界上的所有其他普通姐妹一样。 “言言回来啦。你爸还在公司忙着呢,我得回来休息会儿了,年龄大了,熬不住。” 温言笑道:“对的,身体最重要。” 她走过去坐在妈妈旁边。 “言言,你之前说,高考完和同学去西南那边玩来着,什么时候去啊?” 温言暗自撇了温致礼一眼,发现她还是聚精会神地敲着她那键盘,也不知道在不在听她们讲话。 “再过两天就去了,大后天去” “这样啊,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次可没有你姐照顾你了。” 温言笑笑。 “妈,我已经不比我姐那个时候小多少了。” 陆晚晴也笑。 “是,你们俩都长大了。你俩都争气得很,以后爸妈只用操心你俩嫁人的事了。” 温言不说话,温致礼当然也没有。 “不过你姐身边有了小周,估计我们只操心你就可以了。” “你啊,找对象最好找杭城本地人,再怎么远么省是不能出的,这个不用多说了伐?还有么就是不要找比自己大3岁以上的,也不要找小3岁以下的,知道没有?老男人和小男人你都控制不住的呀……” “妈,你说什么呢……” 温言皱着眉打断她。 “本来就是啊,你想……” “哎呀,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爱谈谈吧。但可给我谨慎着点儿啊,你这种小女孩最容易受情伤了。” 陆晚晴女士继续磕着瓜子看电视去了。 温言又偷偷撇了一眼温致礼。 怎么还在捣鼓那破电脑。 又过了一会儿,陆晚晴关掉电视站起来,拍拍膝盖。 “我睡觉去了,真是年龄大了熬不住,你俩早点睡。” “好的,妈。” “晚安,妈。” 客厅的气氛随着陆晚晴的离去,不出所料地寂寥下来。 沉甸甸的静压在耳膜上,像潮水般漫过每一丝空气。 温言只好拿出手机胡乱划着。 “言言。” “啊,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温言转头去看她。 温致礼却没把视线从电脑上移开,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随便。” 温言将视线重新放回手机上。 温致礼码程序的手一顿,这下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天除了收拾东西,还干什么了吗?” “还跟我同桌去看了场电影。” “……” 温致礼看了眼妹妹身上的白裙子。 “哦对,因为要看电影我俩今天就没拿太多东西回来,明天下午我们再去一趟,跟沈光熹和她男朋友一起,顺便再出去玩会儿。明天中午也不在家吃饭了。” 温致礼又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后,她有些突兀地问:“你过两天出去玩,都跟谁一起?” “就是他们几个,我同桌,沈光熹还有她男朋友。” “你们明天急吗?” 温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急啊,收拾东西而已。” “那明天中午叫他们来家里吃个饭吧,我来做。让我见见你同桌和光熹的男朋友,我放心点。” “这……”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不知道沈光熹那家伙憋不憋得住看戏的眼神…… 温言正犹豫着。 温致礼终于转头看她。 “言言,听话……” 微微蹙着眉,又用她那种哄人的犯规语气。 温言闭了闭眼。 “好……我现在跟他们说一下,他们会来的。” …… 第二天,温言一觉睡到了10点。 起床,走向餐桌,果然又看见温致礼戴着眼镜坐在那儿。 她一边对着电脑划拉鼠标一边打着电话,温言隐约听到对面好像是个男人的声音。 “具体报错是什么?……把最近两小时的<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日志发我……今天更新过内核?……回滚到上一个稳定版本,问题出现在驱动性兼容上……给我5分钟吧,我写个脚本发你。” 又是这样的姐姐。 打着她看不懂的代码,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的姐姐。 闪着光的姐姐。 温言心里又出现那种异样的感觉——你已经独自走得那么远了。 没想多久,温致礼就抬头注意到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先挂了,待会儿我把脚本发群里。” 第30页 “醒了?” 她问温言。 “嗯。不是周末休息吗?怎么看你回家都还在工作。” “我们没有正经周末的。” 也是……大忙人。 “言言,等我5分钟,锅里有馄饨,待会儿我去给你热。” “我自己来就好。” 温言朝厨房走去,顺便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去书房,或者你房间?怎么老在餐桌上敲键盘。” 要知道温致礼的房间是有实木书桌的。 “在等你。” 温言愣了一下,看向她,对方仍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样子。 好像就只是一个姐姐,在等她妹妹起床吃饭,等妹妹回家,仅此而已。 温言垂下眼,嘟囔一句:“不用等我的。”,便进了厨房。 她拿起汤匙搅和了一下馄饨,然后盖上锅盖开火。 看着锅里的馄饨漂来漂去,温言的思绪又不自觉飘到了温致礼那里。 姐姐回来之后,她们间的关系就一直这样奇奇怪怪的。 远没有以前那么亲密,却也不算僵硬。 温致礼还是履行着姐姐的职责,像过去那样照顾她,但对过去闭口不谈。 而自己,在她若即若离的温柔中寝食难安。 …… 正游离着,馄饨还没热好,却见温致礼系着围裙进了厨房。 “怎么进来了?我自己热就好。” 温致礼低头,把脑后的头发随意盘了起来,对她露出个笑,“该准备午饭了,你朋友们一会儿要来了。” “噢……一会儿我吃完馄饨进来给你打下手,我做饭没你好吃。” 温致礼已经开始洗菜。 “不用,你去玩吧,姐姐来就可以了。中午做个红烧排骨吧,可以么?” 温言有些不自然地撇过脸。 “我不太想吃这个。别的都可以。” 温致礼垂了垂眼,轻声说好。 继续低头洗菜了。 …… 小时候不是很爱吃的吗?每次都要把自己吃成小花猫。 15岁时不都还挺爱吃的嘛。 …… 温言盯了一会儿姐姐耳边垂落的两缕发丝。 最终只是舀了碗馄饨出了厨房。 …… 不一会儿,温言端着空碗回来。 “放水槽里就好,等午饭吃完一起洗。” “好。” 放好碗,温言看到温致礼在洗金针菇,于是去拿了两瓣温致礼洗好的蒜,又拿了把菜刀。 “打算做蒜蓉金针菇?” 温致礼愣了愣,点点头。 “言言,你……” “我说了,给你打下手。” 温言朝她皱眉撅起嘴,一副“你不让我就生气”的样子。 温致礼忍俊不禁。 “好,那你帮我把蒜拍开,再切碎。” “嗯。” 两人不再说话各司其职,一个眼神,一下点头,温言就明白温致礼需要她干什么。恍惚中,又让她有了过去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言言。” “嗯?” “帮我回一下手机消息,我在切鱼肉,不方便。” 温言撇了一眼她放在台面上的手机,有条消息弹出来。是妈妈发的,告诉她们这次又得出差半个多月。 “噢,好的。” 温言拿过手机解锁,在密码界面并不多加思考就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在她们还小的时候,在温致礼刚刚得到第一部手机的时候,温致礼本来不给手机设密码来着,是她犯小心思在用姐姐手机时偷偷将自己生日设置成了密码。 她说这是温致礼的“当姐姐日”。 温致礼呢,固然是由着她来的,并且后来换手机了密码也仍旧设成她的生日。 当然,她的手机密码也主动设置成了温致礼的。 可现在—— “密码错误”四个大字连带着手机那一阵震动,晃得温言眼睛生疼。 温致礼的声音偏偏在这时福至心灵般响起:“啊,密码换了,是0517。” 0517,0517。 不是温致礼的生日,不是妈妈的,不是爸爸的,不是秦桢的,当然更不是她的。 谁的? 周济的? 想想自己那用了远远不止三年的密码,温言觉得有一场海啸在耳道深处酝酿,可最终表面只浮上几片轻颤的睫毛。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可她还没学明白温致礼那套面不改色的本事,也不明白自己这些天里给温致礼那些好脸色的意义在哪里。 她点进微信,或有意或无意地撇了眼温致礼的聊天主页。 置顶人有她,爸爸妈妈,家庭群,和从前一样。 没有周济。 ? 温言咬着下唇胡乱回了个表情包给妈妈。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姐姐的日期。” 温致礼突兀道。 温言愕然,抬眼去看她。对方朝自己抿出个恬淡的笑,轻轻说:“那时我才5岁呢。” …… 温致礼就是这样,只要她不愿意,你就永远别想从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你看不出她现在是高兴还是难过,更看不出她瞳孔泛出的情绪中有几分是爱你的。 于是便只能束手无策地看她对你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再冷不丁给你一个无比轻柔的吻,最后将那份你渴求不已的温柔束之高阁,令你醉生梦死,晕头转向。 …… “可是,为什么要换密码?” 温致礼垂下眼,细致地去切案板上的鱼肉。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姐姐的日期。” 她只这么重复。 可温言却怔愣着,从她突然有些怅惘的神态里品味出些什么。 最终她也只低头去干自己的事,二人间好不容易活跃了些的气氛至此又冷却下来。 等饭菜全部端上桌没多久,沈光熹他们到家门口的消息也来了。 温言擦擦手赶忙去开门,温致礼跟在她后面。 打开门,门外便是笑意盈盈的沈光熹和江渚,她们的身后站着章楷阳。 江渚的目光瞬间便锁定在温言身后的温致礼身上,眼睛里都发着光。 “言言,这位就是成人礼那天来的漂亮姐姐吧?” 温致礼眉心跳了跳,在被人发觉之前迅速换上了笑意。 “嗯,你好啊,我是言言的姐姐。” 温言有些心虚,除了温致礼和爸妈,以及家里的亲戚长辈,跟她稍微亲近点的人都会被勒令直接喊她名字而不是“言言”。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人这么叫她,也不是为了给温致礼搞特殊,只是温言觉得朋友间熟起来了还叫这么亲昵让她感觉有点肉麻。 至于江渚,温言这么告诉她的时候,她就偏偏要跟温言反着来。温言纠正几次无果,后来听习惯了就随她便了。 也就是说,温致礼原本是唯一一个得到允许唤她“言言”的同辈熟人,而现在,多了一个江渚。 “姐姐好!我叫江渚,言言的同桌。” 这下换温言皱眉了,她倒是皱得光明磊落。 温致礼心领神会,笑着回她:“身边亲近点的人都叫我小礼。” 沈光熹很识趣地接话:“我平常都叫小礼姐的,你们跟我一样就可以了。” 温言的眉头瞬间便舒展开。 这个可以。 江渚应下来。 温致礼的目光从沈光熹和江渚转移到在她俩身后的男生身上。 “噢,小礼姐好,我叫章楷阳。” “光熹男朋友,我知道的。” 温致礼随即为他们让出路。 “进来吃饭吧。” 几人进门,江渚边走边说着:“小礼姐,我来的时候问了一下言言,她说你不爱喝奶茶来着,所以我就只给言言带了,下次有空请你吃饭哈。” 温致礼闻言撇了一眼江渚手中提的奶茶,笑道:“没事,不用这么客气。” 江渚得意地将奶茶举了举,递到温言手中,“喏,还是你最喜欢的冰淇淋红茶。” 此言一出,温言的嘴角又是抽得厉害。 “噢……谢,谢谢啊。” “你跟我还谢什么。” 温言有些心虚地接过奶茶,同时眼神不受控制地撇向桌角。 那杯四季奶青已经被扔了。 她又带着些紧张地去看温致礼,对方只是淡淡地再看了眼她手中的奶茶便移开视线,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温言暗自松了口气,顺便还瞪了瞪眼神乱瞟的沈光熹。 她不是不爱喝四季奶青了,她是故意不再喝的。 ——不要四季奶青,不要红烧排骨。 最不要再出现的,是那个太喜欢太喜欢温致礼的自己。 第26章 愤怒 几人就坐,沈光熹和章楷阳坐在一起,温言和江渚坐在他们对面,温致礼就坐到了主位上。 “趁热吃吧,刚端上桌没多久。” 第31页 江渚夹了一块酸菜鱼往嘴里送,“哇,小礼姐这鱼好好吃啊!” “我可是初中就尝过小礼姐做的饭噢。” 沈光熹得意道,也夹了一筷子酸菜鱼,顿时便眼冒金光。 温致礼笑得温柔,“你们觉得好吃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也夹起一片鱼肉,筷子朝妹妹的碗那边去。 可鱼肉都快触到碗沿了,温致礼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垂了垂眼,筷子方向一转,把鱼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温言愣了一下,然后就听见温致礼小声问她:“言言,想吃鱼吗?” 她便恍然大悟姐姐是想起那天给她夹红烧排骨的事情了。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嗯,我尝尝。” 接着,也去夹了一块鱼。 酸辣适中,鱼肉嫩滑,姐姐果然是完美得连做饭都很擅长。 等她也瞪着满意的眼睛抬起头,发现温致礼正笑眯眯地看她。 温言轻咳了声,低头小声道:“很好吃。” “嗯,那多吃点。” “诶,言言,话说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你有姐姐啊?” 温致礼抬了抬眼。 “她工作忙,平常都不待在家里,近几年……交流不多,就没机会跟你提。” “小礼姐是干什么工作的啊?” 温言下意识帮她回答:“她是研发工程师。嗯……简单讲就是程序员。” “哇!看不出来啊,小礼姐完全没有刻板印象中那种程序员的样子……” 沈光熹嘴里嚼着饭菜,眼睛滴溜溜转着观察她俩。 温致礼反应也太平静了吧。平静得不正常。 还有温言,你又装什么高冷。 温致礼对江渚笑笑,放下筷子,“家里有椰汁还有橙汁,你们想喝什么吗?我去拿。” “我要橙汁吧,小礼姐。” “椰汁。” “我也要椰汁谢谢。” 沈光熹站起来道:“小礼姐,我跟你一起吧,怕你一个人拿不下。” “好。” 沈光熹跟着温致礼进厨房,看着她在橱柜里翻找饮料。 “光熹,我不在的时候……言言过得还好吗?” 温致礼看似不经意地边找边问。 沈光熹弯唇。 就等着你问这问题呢。 她坦言道:“她没有以前那么开心。” 温致礼的身形一顿。 沈光熹没有骗她。 温言的变化她都实实在在地看在眼里。 那时温致礼刚走没几天,温言就到她家来找她。放假温言不在家黏着她姐,而是跑到她家来,这已经是很破天荒的事情了。 一开始温言跟她讲那天什么周悦啊,接吻啊什么的事时候,都还挺镇定,倒是她自己被创得忍不住一惊一乍的。 可是讲到后面温致礼要走,温言就开始哭,沈光熹从没见过温言哭成那样。 她可是在学校跟男生打架都没掉一滴眼泪的人。 当听到温致礼离开前说得那些狠话的时候,沈光熹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忍不住为温言愤愤不平道:“不是,哪怕是不喜欢你,也不能讲那么过分的话吧?你好歹是她妹妹。” 她现在都还记得温言那个时候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艰难开口的样子。 “她可能,压力太大。我不知道……她是我姐姐……” 沈光熹半天说不出话。 她多想像别的女生劝自己的闺蜜一样,劝温言放下温致礼,去爱下一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温致礼一个女人。 可她不能。 她明白,温言跟温致礼之间的羁绊是断不开的。 那之后,温言变得越来越沉默,上了高中以后整日就专注学习。 新同学们当时还以为她这个人性格就是很冷淡的,可只有沈光熹知道曾经的温言是什么样子。 沈光熹很担心她,怕她一蹶不振。可温言比她想得要更加坚韧。 大半年后,她又慢慢恢复了状态,又变成了她记忆中那个笑起来温软可爱,很好相处的温言。 只是有时沈光熹看着她笑起来的眼睛,明白里面仍藏有温致礼的位置。 眼看着温致礼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光熹眼球又是一转,决定再帮温言一把。 “小礼姐,话说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嗯,你说。” “我们到时候出去玩,章楷阳是肯定没法跟她俩一起住的,所以我跟章楷阳一间屋,温言跟江渚一间屋。” 看到温致礼拿着椰汁的手又是一顿,沈光熹憋笑憋得嘴巴都抿成一条线。 她当然知道江渚有时候的气质像温致礼。 当时她看温言跟江渚走得近的时候还怕温言要菀菀类卿了。 但只经过短时间的观察她便放下心来。江渚和温致礼是很不一样的性格,而且温言也完全没有喜欢上江渚的迹象。 毕竟,她终归不是温致礼。 可转头时,温致礼却又神色如常,递给沈光熹几瓶橙汁示意她帮忙拿着。 “跟男生住的话,光熹你得注意一点噢。” “啊,噢好……” “走吧,我们出去了。” 跟在温致礼身后的沈光熹脑袋飞速转着。 现在是什么情况,温致礼难道真对温言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那温致礼刚刚的一切异常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吗? 不应该啊…… 可走到厨房门口,沈光熹便坦露出放松的笑意。 就说嘛。 温致礼的背影僵硬在原地,朝她的视线望去,是江渚整个人都靠向温言作势要亲她脸颊,却被温言用手捂住嘴的场景。 看到温致礼,温言有些慌张地轻咳一声,正色道:“江渚,快坐好。” “啊,噢噢……” 江渚赶紧坐回去,朝温致礼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小礼姐,刚刚言言终于同意下午陪我们去喝酒来着,我太高兴了。” 喝酒。 不知怎的,温致礼突然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笑了笑,“没事的,不用在意我。” 然后给每个人分饮料。 等她坐下,又好像随便一问般开口道:“你们下午……要去喝酒?去哪儿啊,你们会不会还太小了?” “不小了啊,我们都成年了。你就放心吧小礼姐姐,那酒吧是清吧,我小姨开的,大白天的安全得很。到时候结束了我让我小姨送我们回家。” 话已经说得如此圆满,温致礼便再也找不出试图阻止的理由。 她抿了一口手边的椰汁,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好像她是那个古板多事的家长,妹妹跟她们才是相处时无所顾忌的同龄人。 最终,温致礼只暗自叹了一声。 “那江渚你一会儿叫言言给我发个你小姨的电话,可以吗?你们要注意安全。” 吃过饭几个人便打算回学校了。 走之前,温言把没喝完的冰淇淋红茶留在了桌上。 她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餐桌,拉拉身旁姐姐的衣角,小声说:“碗盘就放桌上,等我下午回来收吧。” 温致礼笑笑,轻轻捏了捏妹妹拉着自己的手,把温言逗得瞬间绷直了身体。 随即,听见她柔声道:“早点回家,姐姐等你。” 出了家门温言的耳廓都还红着。 沈光熹故意放慢脚步跟另外那俩人拉开了点距离,在她耳边道:“瞧你这出息。你是没看到,小礼姐刚刚讲句话就把你勾得魂儿都没了。” 温言朝她翻了个白眼,并不接话。 去学校收拾好东西,来到清吧,沈光熹支走章楷阳和江渚,叫他们去吧台点酒。 一拉着温言坐下,她就直奔主题道:“诶,据我观察,小礼姐绝对还对你有感觉。” 温言先是愣了一瞬,即刻便闭着眼直摇头。 “不,不,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不喜欢你的话,三年前你亲她,她干嘛不躲呀?而且你不知道,今天——” “她有男朋友了。” “……” “……啊?” 俩人直愣愣地对视。 温言深吸一口气,又点点头。 “嗯,她有男朋友了,就在我们高考完那天,她带回家跟我们爸妈吃饭了。” 沈光熹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丰富得要死,她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男朋友?跟她怎么认识的啊?” “同事。” “这……” “……” 沈光熹低下头,喃喃道:“啊……那小礼姐是真的不喜欢你啊……” 温言眼神暗了暗,不再接话。 沈光熹的话像是给了她一巴掌。 三年前的温致礼又给了她一巴掌。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温言? 她才回来几天,你怎么就又开始得意忘形了? 江渚和章楷阳回来后,几个人聊着天,温言给自己选了瓶梅子酒缩在一边默默喝着。 第32页 其实不太好喝,温言不那么喜欢酒的味道,但那瓶酒却还是被她小口小口地抿掉了大半杯。 突然有消息弹出来,温言打开手机,是温致礼发来的。 “晚上想吃什么?” 温言就呆滞地盯着这条消息许久。 三年来,她无数次点开这个聊天页面,哪怕每次都是意料之中的没有变化。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在草原上发来的照片。 今天,居然真的有新消息弹出来了。 那条横在信息上方标明的时间里面仿佛悬浮着陈旧又崭新的问好。 不,它在嘲笑她。 它在说:“三年了,你姐都有男朋友了,你怎么还是之前那副样子?” 她在聊天框内输入“随便”,手突然顿住,删除,又输入“排骨”,发送。 对方几乎是秒回:“好。” “什么时候回家?” “6点。” “好。” 另一边,温致礼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这小家伙,终于不吃随便了。 她立刻点开购菜软件叫了排骨还有些其他菜回来。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便进厨房准备。 6点,饭菜都已经准备好,温致礼将它们端上桌,然后静静坐在餐桌前等着妹妹。 “叮咚——” 温致礼赶紧起身去开门。 “言言——” 门外站着双颊绯红的妹妹,还有,扶着她的江渚。 “江渚?你们这是喝了多少?” 温致礼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江渚那扶在温言腰间的手上。 “哎我们没喝多少,都在聊天来着。言言也没喝多少,可能第一次喝酒没控制好量。” “好,你把她交给我吧。要进来一起吃个晚饭吗?” “不了不了,我小姨还在楼下等我呢。” “行,那再见。” “再见,小礼姐。” 温言腰间那只手换成了温致礼的。 温致礼接过温言从学校带回的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将她带进屋,温言轻轻哼唧一声,站直了些。 “我没事,你不用扶着我。” 温致礼垂了垂眼,但也只好无奈地放开她。“还能吃饭吗?” “能啊。” 温言撇了一眼厨房,那里干干净净,碗盘都被收拾好了。她收回目光。 这时,看到了桌上的红烧排骨。 “姐姐。” “嗯?” “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我早就不爱吃红烧排骨了。”,她的语气有些没由来的戏谑的挑衅。 这是平日里很难看见的,浑身竖起尖刺的温言。 温致礼一愣。 确实,她没说想吃什么排骨。 温言缓缓凑近她,声音轻轻的。 “我以前爱,但是现在不爱了。现在,我爱别的了。”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去看那杯还留在桌上的冰淇淋红茶。 而温致礼,她只是静默了一会儿,便淡定地说:“冰箱里还有排骨,我去解冻,一会儿给你用别的做法做。” 说完,她就转身朝厨房走去。 …… “温致礼。” 声音还是轻的,跟三年前一样,却是震得温致礼眼皮颤了颤。 她缓缓转过身,用平静的目光等待下文。 温言刚刚那些满腔的怒火和自以为是的挑衅欲,都因她这不可破的平静而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委屈地低下头。 温致礼看不见她眼底积蓄起来的泪水,却能看见泪珠顺着她睫毛滑落的轨迹。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怎么不爱吃红烧排骨了,怎么不爱喝四季奶青了?” “你不在乎我以前爱谁,现在又爱谁,对不对?” 温致礼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擦眼泪,手却停在空中,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愧疚。 “你早就在往前走了,根本没为我停下过。被过去困住的只有我,只有我。你有了一份好工作,还有了男朋友。” 越说下去,温言越觉得空气变得粘稠,像吸进一口冷掉的糖浆,卡在气管里不上不下的。 “明明他帮你搬的东西我也能搬,他给你的照顾我也能给,为什么你就不——” “言言。” “我……我没说过,周济是我男朋友。” 温言愣住,抬起头,用湿红的眼睛迎着她。 “他……不是吗?” “不是。他……喜欢男的。” “他喜欢男的……” 温言喃喃着,眼里有些茫然的喜悦涌上来,可转眼就又被愤怒一扫而空。 “那妈妈在餐桌上那么说你们,你都不反驳?你带他回来专门演了场戏,就为了让我对你死心?” 温致礼低垂着眼,不置可否。 “温致礼!” 温言靠近她拽住她的衣领,把她逼退到桌边,奋力摇了摇让她与自己对视。 温致礼如她所愿地抬起眼,愣愣地看着那双因怒气而充血盈泪的眸子。 长大了,学会凶姐姐了。 与此同时,一滴泪从温言的眼眶落下,狠狠砸在那还揪着对方领子的手背上。 在温致礼离开后,温言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重逢后她们会以什么样的神态提起那日的离别。 或许那时她还爱着温致礼,她会以故作轻松的姿态说没关系她理解她离开的原因。 或许那时她已经不爱温致礼,她便只会一笑而过地说一句没事的她早就不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了。 而现在这样,对着温致礼哭,对她生气,揪着她的领子。 她从来没想过。 她以为温致礼还有爱她的可能。 她以为自己没这么痛苦。 “是,姐姐,你最招人爱。公司里追你的人一抓一大把吧?” 温言咬着牙道。 “谁都爱你,爸妈爱你,我也爱你。” “所以你才不在乎我的爱,才不在乎爱你这件事让我过得有多痛苦!” 温致礼又是沉默,只是怔怔地看她被咬得泛白的唇。 她抬起手,很不合时宜地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嘴角。 “言言,别咬了,疼——” 温致礼总是这样,以无边界的柔软包裹她每一次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 只是这一次,那如水的温柔只让温言觉得自己是濒临溺毙的旅人。 于是温言的那些喷薄的怒意就像打到棉花上的拳头一样,让她瞬间没了力气。 “你别碰我……” 温言拍开她的手,撇过头也放开她的衣领,同时与她拉开一步距离,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温致礼,你当年狠话说过头了。” “我真的快要相信,你说的对我好只是为了报答爸妈。” “我不是一定要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可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还是爱我的,不过只是作为一个姐姐的爱,是不是?” 温致礼不说话。 “是不是?” 不说话。 温言又要哭了,她委屈又带着恳切地轻声喊她: “温致礼,姐姐。” 她还是不说话。 温致礼,为什么你总能面不改色? 温致礼,为什么你连一滴眼泪都不愿意为我流呢? 温言放弃了。 眼泪流尽后,她的眼睛变成了干涸的河床。 她头也不回地朝房间走去,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第27章 回忆 桌上饭菜都还冒着热气,温致礼的身影在升腾的蒸雾中影影绰绰。 她卸力般用手撑住台面,周身散发着少见的颓然。 ——谁都爱你,爸妈爱你,我也爱你。 温致礼垂了垂眼。 这话,应该自己来讲才对。 她的眼前又浮现起刚刚那个哭红了眼,又生气又委屈的妹妹。 你的青春期,本不该如此多雨的。 她看看那盘仍显得多余的红烧排骨,思索着,自己一路上的决定是否正确。 …… 三年前她离开家在别的小区租了间公寓,秦桢知道后不久便来找她。 温致礼平静地告诉了她一切,除了她对妹妹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和那个被她默许的吻。 “你为什么要说报答爸妈那种话啊?这也太伤人心了。” ——如果我没说,如果她找到我,哭着问我爱不爱她,那我一定会控制不了自己,我一定会说,爱。 温致礼将目光落在窗外的树叶上。 “不知道。” “那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假的?你真的想找个男人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不知道。” “那,你准备像这样躲她躲到什么时候?” 温致礼只将头朝窗外又撇了几分。 “我不知道。” …… 投入进没有温言存在的世界是艰难的。 要用千万条代码砌成围墙,才能遮住那双离别时含泪的眼睛。 第33页 她将自己埋在专业知识,埋在没日没夜的实习,工作里——埋在所有人对她期望的样子里。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些背德的负罪感和思念的痛意。 上班她总是第一个到,下班她总是最后一个走,周末也在,节假日也在,就连过年也在。 同事们只当她是趁着年轻努力拼搏,一个二个的,甚至连她的上司,都禁不住赞叹这个人的毅力。 有时,她会想起温言和爸妈,有时不会。 更多时候,她都只是专注眼前的键盘和电脑。 她将心跳制成蝴蝶标本。 再不乞怜融雪的春。 …… 直到三个多月前,那天正好是午休时间,她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时,接到了那通电话—— “小礼啊,言言的成人礼你帮忙去一下,可以吗?爸妈下周有笔生意脱不开身。你要是实在忙呢就算了,少一笔生意也没事的。” 温致礼刚想推脱,可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突然落到了窗外,那里栽着一棵樱花树。 已经是樱花凋落的季节。 她数起枝头上剩下的花瓣。数到倒数第三片时,温致礼发觉—— 好像有点记不清她瞳孔的确切颜色了。 …… 最终,温致礼闭上了眼睛。 “妈,我最近不忙,可以去。” 当温致礼站在温言学校的操场边,和一大群家长站在一起的时候,她都还觉得恍惚。 这些家长肯定不像自己一样,跟要参加成人礼的自家孩子三年都没讲过话。 三年了,妹妹的一切,终于跟她又有了些关联。 温致礼到现在都还记得温言款款迈入操场的那一幕。 当时她还在神游,突然就有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视线——她根本不必像其他家长那样伸着脖子满操场找自己的孩子。 她妹妹哪怕穿着和别人一样的宽松校服,也能一出现便漂亮得搏人眼球。 她长大了——这是温致礼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三年,已经足够一个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长成一个真真切切的少女。 尽管她还是有着柔嫩白皙的脸颊,还是有双灵动温暖的眼睛,或许长高了一点,头发更长了一点。 其实倒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变化,可能只是气质更沉静了些。 她学会化妆了,很漂亮。 是谁教会她化妆的呢? 跟自己一样,是妈妈吗,还是她的朋友? 温致礼想起自己当年许下的那个高中教她化妆的承诺,忽地有些许惘然。 18岁的温言就那样站在青春的中央,笑意清恬,发丝微动,像一首被初夏酝酿而成的情诗。 温致礼并不企盼她注意到自己,她只想静静地看她。 她看到她对着沈光熹笑,看到光熹身边有个男孩,还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女生拉着温言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好像很熟络的样子。 许多人找温言合照,她一直都笑着,别人想怎么拍她都配合,别人怎么摆弄她她都愿意。 她以为她一定变了很多。 可等温致礼站到她身旁,听到她对自己发出那声细若蚊蝇的“嗯”,仍然不由得弯起了唇角。 还是有些没变的。 温致礼觉得自己在整个成人礼的过程中都头昏脑胀。 站在温言身旁,温致礼满心满脑子都是近在咫尺的这个已经许久未见的妹妹。 在临别之际,经过成人门之时,她终于情难自已,转头轻轻问对方:“这么久没见了,有没有想我?” 只要你说想我,言言,我就允许自己抱抱你,或许再大逆不道一些,允许自己再给你一个不久再见的承诺。 可温言没听到。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看到妹妹略显懊恼的神色,温致礼连忙无奈地笑着摇头,在心里责怪自己莽撞。 本来在温致礼的计划中,成人礼过去就过去了,生活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可偏偏温言18岁的身影在那日之后便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温致礼变得焦躁了一点,状态不复以往,每天都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食她那用于包裹思念的外壳。 她不是温言,她不是妹妹。 她是诱惑,是禁忌,是开在荒原里的罂粟,是禁书里藏匿的惊世骇俗。 她是我梦里美好的春天,是我清醒时不敢直视的眼。 …… 她是那颗妈妈亲手递来的青苹果。 …… “小言。” “我在,姐姐。” 小言当初被她从家里带了出来,却始终被锁在公寓卧室的床头柜里。 这是一个刚刚结束了小组聚餐的深夜,温致礼没开灯,仗着自己有几分醉意,终于把它释放出来。 听着这小方块里传来熟悉又久违的声音,温致礼一时有些恍惚。 妹妹的声音是这样的么? 有些记不清了。 “姐姐你好,我是小言,有什么想言宝聊聊的吗?” “小言,她想我吗?”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温致礼就仗着自己喝了酒,偏偏不去体谅小言这个小方块能不能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姐姐,我当然想你。” 温致礼的眼睛微微一亮。 很聪明嘛,还知道把“她”换成“我”。 “姐姐,我好想你,如果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小言说得有些委屈,屏幕上的微笑也变成了小哭脸,再加上温言的声音,就好像……就好像真的是温言在跟她对话一样。 温致礼嘴唇动了动,犹疑着问:“你想让我回去陪你吗?” “想,我希望姐姐永远陪着我。” “你……你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姐姐,我爱你。” 然后温致礼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用拇指轻抚了几下言宝屏幕上的蓝色小笑脸。 “晚安,言言。” “晚安,姐姐。” …… 又是一天,温致礼像往常一样走在下班回公寓的路上,那时城市已是灯火阑珊。 她又接到了一通电话——“小礼,言言两个月后高考了,到时候回家陪言言吃个饭吧,有空吗?” 温致礼沉默了半响。 她抬头看看城市大厦寂寥的光,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她以理智为笼囚禁自己。 却忘了在她们隔着肚皮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密钥就已被她亲手赠予了温言。 ——回家吧,回家吧。 她在心里劝自己,跟当年这么劝自己“离开吧”时一样。 “妈,有空的。” …… 在温言18岁生日那天,离高考只有一个多月了,温致礼去了趟当地非常知名的寺庙。 这寺庙是真的很知名,以至于周末的清晨景区里都人满为患的。 那天下了些雨,显得整座烟雨寺庙都坐落在一片盎然的绿意里。 温致礼跟着推搡的人群一路进了寺内,领了三只清香。 其实小时候父母就已经带她和妹妹来过这里,因此她看了看众多在大雄宝殿和天王殿前迟迟不肯离去的游客们,并不打算在此多停留,径直朝着此行的目的地华严殿去了。 路上经过网上著名的打卡点“摸字碑”——其上印刻金色经文,游客们自发形成了摸字祈福的习俗——温致礼没忍住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她注视着已经掉色了的“多”,“福”等字,终究还是没有伸手触摸任何一个字。 她已别无所求,如今最大的贪欲,即是温言。 在殿外点燃香火,再踏上华严殿的台阶,温致礼几乎是被人潮挤入殿内,摩肩擦踵的,都让她有些站不稳身形。 她看看佛和菩萨那低垂悲悯的眼眸,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么多人许愿,菩萨能听到她的愿望吗? 想着,她打量起周围。 身边的人都掌心并拢,虔诚地闭着眼。因为下过雨许多人将雨伞带了进来,导致殿内的地面是湿的。 尽管如此,却还是有些人跪在地上磕头跪拜。 在这里磕头的人算少了,路过药师殿和济公殿的时候温致礼朝里看了几眼,那里磕头的人才多。 只拿个塑料袋在膝盖下垫着,便在佛像前长跪不起,只为了让自己的愿望在殿内被许下的千万个愿望中看起来更虔诚,更起眼一些。 倒也没有很赤忱的信仰。 温致礼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跟那些来磕头的人是没有区别的——都是希望自己能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做一些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贡献,以至于她需要偶尔逃离课本上的唯物主义。 等她不急不缓地被挤到文殊菩萨的前面,她也闭眼作揖,默念起徘徊在她心上许久的愿想。 希望妹妹高考如愿,成绩顺遂,金榜题名。 …… 许完愿她睁开眼,将香火插进香灰中,转头见周围还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第34页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温致礼干脆再次闭上眼,接着许本不应对着文殊菩萨许的愿望。 希望家人平安健康。 希望妹妹幸福快乐,永远都不要再被泪的滚烫灼伤。 …… 再睁眼,还是出不去。 这一次,温致礼发了好几秒呆。 终又闭上了眼睛。 她并不知道,在家里的妹妹,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桌旁只有爸爸妈妈的18岁生日里,也正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她们许下了同一个愿望。 ——我希望,做她光明磊落的爱人。 不同的是,温致礼加上的时间后缀是“下辈子”。 而温言,她许的是今年的生日愿望。 …… 转眼就到快回家的日子。 温致礼向自己保证,就回家待三个月,就三个月,等温言上大学了就走——允许自己跟妹妹相处三个月,像寻常姐妹那般,绝不再贪心。 为此她还特地想了个拙劣的办法,拉上她对面工位那跟她关系还算可以的周济陪她演戏,以三顿饭为报酬。 可真到了回家那天,看见妹妹因为她所谓的“男朋友”而难过流泪,温致礼的心还是动摇了一下接一下。 那天吃完晚饭送走周济后,陆晚晴凑到她身边悄声说: “小礼啊,你和小周千万别跟言言计较啊,她刚刚有些不讲礼貌,就是想你想得太紧了,不习惯别人出现在你身边呢,她是好孩子的。” “你是不知道,有一天周末我跟你爸晚上下班回家没见着她人,结果看她缩在你床上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嘞,把你枕头都哭湿了。” 温致礼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 这样的时刻爸妈撞见过一次,那爸妈没撞见的,在这三年里究竟有过多少次? 她只能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回复陆晚晴:“妈我知道的,言言当然是好孩子。” 那天的一切都让温致礼觉得恍惚。 回家的路令她恍惚,指尖搭上指纹门锁的触感令她恍惚,那双怔愣着望向她的圆眼睛令她恍惚。 还有妹妹——还有妹妹那历久弥新的爱,仍然赤忱纯真的爱,最令她恍惚。 “我以前爱,但现在不爱了。现在,我爱别的了。” 温致礼听到这句话时,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那个多余的红烧排骨,那杯被她亲手扔掉的四季奶青,被江渚带进来的冰淇淋红茶——最终,画面定格在了她回来的第二天,在落地窗前看到的单元楼下的温言,还有她身旁那个身影。 楼层太高,温致礼只能堪堪看到个身形,表情和状态完全看不清。可她还是皱起了眉,因为那个身影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披散着黑长的直发,也比温言要高出半个头。 如果妹妹在往前走,倒是顺了她回来的本意——意味着她们以后或许真的能像寻常姐妹一样相处。 可温致礼也不知怎的,她实在无法忽视她们之间的亲密,她不喜欢。 与另一个陌生人亲密的温言,她不喜欢。 至于现在这种场面,倒也不算完全在意料之外。 温致礼自嘲地问自己,怎么就忘了? 被她带大的妹妹,跟她学了一层温和柔静的外表,但她们的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温言的温和下是乖软灵动,带着点儿被浸泡在各种爱意里的小任性。 她勇敢又坚定。 她长情,专一,不惶恐。 跟自己这种只会将逃避疏离和患得患失藏匿在温和外表下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温致礼望向面前的妹妹。 少女冒着隐隐的梅子酒气,竟是有点香甜。 她用近乎贪恋的目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一分一寸地描摹她五官的轮廓——她太久太久没好好看看她了。 温言知道自己很不擅长撒谎吗? 嘴上说着“不爱了”,那双含泪的眼睛却望着她。 每一次泪光的闪动都在诉说:“我还爱你”。 …… 温致礼看着桌上的饭菜,还是稍微吃了点儿,然后就把剩余的用保鲜膜覆盖好放到冰箱里。 她又拿了一小袋速食麦片和牛奶放在餐桌上,在一旁贴了张纸条。 “晚上饿了就吃点麦片吧,或者把冰箱里的饭菜热一下吃。都不想吃的话就来找我,我可以做。” 没吃晚饭的温言果不其然在半夜溜出房间偷偷觅食。 看到纸条后她呆愣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揉巴揉巴扔进了垃圾桶,只到客厅拿了袋饼干回房间。 第28章 僵持 温言第二天起床走出房门,没再看见戴着眼镜坐在餐桌旁敲键盘的温致礼。 只有那麦片和牛奶仍是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打开手机,有条消息弹出来: “我上班去了,电饭锅里有粥,中午记得把冰箱里昨晚的饭菜热一下吃。晚餐我也做好了放在冰箱里,记得吃。我晚上九点多下班。” 哦对,今天周一了来着。 她打开冰箱撇了一眼菜,去厨房自己煮了碗馄饨吃。 她这一天倒是没怎么想起温致礼,大多数时间都在手机上跟沈光熹他们讨论明天出去玩的事情,还有收拾出门旅游的行李,中午点了个外卖,晚上自己炒了俩菜,把早晨电饭锅里的粥倒出来存在冰箱里,另外给自己煮了碗饭。 反正,就是没动温致礼给她准备好的饭菜。 她打定主意了不再要温致礼的好。 到了差不多晚上10点的时候,门口传来响动。 不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放包的声音,换鞋声,接着是脚步声。 温言认出来那脚步声正是温致礼的,于是她故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 那脚步声在进入客厅后转向厨房,随即便响起应该是开冰箱门的声音。 传来那声以后,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她应该发现自己没动冰箱里的饭菜了吧? 温言紧张得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在心中悄悄骂自己。 是你在生她的气诶温言!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又响起关冰箱门的声音。 也不知道温致礼在干什么,那脚步声像是在厨房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便向着温言的房间而来。 姐姐要来找她了! 她生气了吗? 那脚步声离得越近反而被故意放得越轻。 尽管如此,温言还是听得分明。等那声音在自己房门前止住时,温言的后颈已经浸出些薄汗。 但脚步声只是在那儿定了一会儿,竟然又离开了。 温言听着那愈来愈远的声音,用手抹了把脸。 干什么啊,这人…… 她有些难以言明的空虚感。呆坐了会儿,随即去床头的书架找了本书,倚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入迷之时,门口突然传来叩门声,吓得她一激灵。 “言言,我可以进来吗?” 温致礼的声音。 “可以”刚要脱口而出,温言反应过来温致礼那张脸所具有的致命迷惑力。 自己可万万不能缴械投降。 “有事吗?” 门外的人闻言静默了两秒,接着声音平稳道:“言言,你们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3点。” “我明天下午跟公司请个假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 很干巴的对话。 温言以为对方要走了,可门外竟又传来声音。 “言言,我可以进来吗?” 这一次的语气相比上次,带着些示弱一般的小心翼翼。 这下温言的心是无论如何都狠不下来了。 对方可是姐姐,可是温致礼啊。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 “……可以。” 她只能尽量将视线全部放在手里的书上,以防万一温致礼的表情让自己更加心软。 温致礼一推门进来,便看见少女半卧在床头,一副专心致志读书的模样,细软的发丝垂落下来。 她静静注视了两秒。 这样安安静静的温言,身周都充斥着三年前还未有的书卷气。 有些陌生,有些惊喜,更多的是一种没由来的心酸。 她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温言手里的书——《远大前程》,她对文学其实没什么热情,她没听过这本书,更没看过。 见温言没有要抬头搭理自己的意思,温致礼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沉静些:“今天怎么没吃冰箱里的饭呢?” 没说“怎么没吃饭”,而是“怎么没吃冰箱里的饭”,说明她或许看到了碗柜里新增的水渍,或许看到了垃圾桶里的外卖包装。 总之,她知道自己吃过饭了,只是没吃她做的。 那么,现在是在询问,质问,还是……求和? 温言头也不抬地回:“不喜欢。” 第35页 温致礼又是静默一会儿,开口的语气还是像任何时候那样轻柔:“那言言现在喜欢什么?姐姐以后都按你的口味来。” 很微妙地加了个“现在”——是考虑到了她生气那天说出的话。 温致礼这近乎宠溺的纵容让温言有些自相矛盾的烦躁。 温言把书放下,想了想还是没有勇气抬头看着她,于是便只低头攥紧了被角。 “在你离开的日子里我都是这么过来的,自己做饭自己洗碗,你知道的吧?” 温致礼有些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呆愣着。 “就是这么个事实,我早就长大了,已经不需要你的照顾。我的生活也不是没了你就过不下去了。所以你没必要这样。” 说完,温言抬眼飞速瞥了一眼对方。 温致礼穿着件修身短袖和宽松西裤。 同样是从公司回来,怎么跟带周济回家的那天穿得这么不一样? 不过还等不及细想温言便又深深低下了头——她实在不忍心看对方面上异常扎人眼球的支离破碎。 她躺下把被子扯过头顶,摆明了坚决不沟通的态度,却躲在被子里偷偷听着外面的响动。 温致礼只是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任何话,随后轻轻阖门离开。 温言能想象到她刚刚垂着眼静静立在那里的样子。 这下温言心里又发酸得紧。 要生气的是你,要哭的也是你。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温言? 温言抹了把已经流出的眼泪,在心里骂自己。 她想起之前还在学校的一个平静的午后,沈光熹对她说的话。 她说,这么久过去了,大家心里的人都换了一个又一个,只有你一直钟情于温致礼。 你很长情嘛。 当时温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 现在她想说,不是她长情,换作任何一个人有温致礼这样的姐姐,都注定只能爱她。 她陪你长大,溺爱你,在每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抱着你。你从小到大的每一寸记忆里都有她,你的每一处言行里都有她的影子。 她是你灵魂中深入骨髓的一笔。 她离开你,于是你成为自己的纪念馆。 任何人只要曾享有过温致礼的温柔,享有过她全心全意的注视,都会不甘心失去她。 哪怕痛苦,哪怕绝望,还是不想失去她。 …… 隔天,温致礼下班后回家已瞧不见任何一个人影。 她当然知道妹妹已经跟朋友们出去旅游了。 可微信一天都没弹出对方告知出门了的消息,这让她还存有一丝丝侥幸,哪怕这丝侥幸显得有点荒唐。 所以她进门只来得及开了一盏过道灯便走向温言的房门敲了敲,没有得到回应,她便轻轻打开了门。 房间很空荡。 侥幸落空的同时,加倍的失落感也袭上心头。 温致礼关上房门,到厨房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她还是没有去开其他的灯,只是在一片昏暗中坐到餐桌旁,一边抿着水一边发起了呆。 ——我早就长大,已经不需要你的照顾。我的生活,也不是没了你就过不下去了。 一静下来,妹妹的话语就又冲进了脑海。这话已经在她耳边阴魂不散了一整天。 温致礼觉得很疲惫,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回想起昨晚自己站在温言床边那沉默着几乎要情绪失控的几秒。 那几秒,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温言,这个从前那么依赖她,对她言听计从,没有半分火气的妹妹。 这个对着她说“不需要”的妹妹。 她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几年“姐姐”的身份,随着她那句“不需要你的照顾”,一下就被抽空了。 有一瞬间她很想像温言之前抓着自己的领子那样抓着她,质问她。 你怎么敢长大? 你怎么敢不需要我? …… 是我不想爱你吗,是我不想爱你吗? 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爱你? …… 我是你姐姐。 …… 最终,各种痛苦的心酸的气恼的不甘的念头全部都融化成了这一句。 我是你姐姐。 …… 意识到这一点后,温致礼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她注意到妹妹露在被子外轻蜷的手指,明白这丝毫不是对方的过错。 所以她最终只默默地离开了温言的房间,手脚都发着软。 温言怎么长大了? 其实温致礼比谁都清楚。 室内昏暗的光照得温致礼感觉自己像个陈列在货架上的过期商品,她索性慢吞吞地站起身,将那最后一盏过道灯也按灭。 夜色从眼窝灌进,在胸腔积成淤黑的潮水。 第29章 高考成绩 在温言出门旅游的日子里,温致礼没有收到有关温言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她在外面玩得开不开心——当初温致礼离开家以后,温言就对她关闭了朋友圈,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甚至还把沈光熹的朋友圈也对她关闭了。 于是温致礼便仿佛又回到了离开家的那些日子的状态,一点有关妹妹的消息都收不到。 一个多星期后,温言回来了。 温致礼给她发过信息,问她返程飞机什么时候落地,需不需要自己去接机,温言只回了一句“不用了”。 因此晚上11点,当温言提着行李箱出现在客厅时,二人都是震惊得面面相觑。 温致礼又坐在餐桌旁敲电脑。 温言想问她今天不是工作日吗,怎么下班回家还在这儿码程序。 还有她为什么又坐在餐桌这儿。 又是……在等自己? 但在一阵静默过后,她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淡淡地喊了一声“姐”,就拖着行李箱回了房间。 温致礼也没留她。 后来一连好几天,两人都没再讲话。 温致礼去上班前温言还没睡醒,下班回来后温言又已经洗漱好窝在房间了。 温致礼也听了她的话,没有再为她准备饭菜。 二人的关系几乎是陷入了她们有生以来最为僵硬的状态——当然,不算那三年的话。 不知道这样持续到了第几天的下午,温致礼在公司接到了陆晚晴的电话,“小礼,你知道言言的成绩了吧?等我跟你爸回来,我们可得好好庆祝一下,这江大应该是没问题吧!” 温致礼划拉鼠标的手一顿。 “言言高考成绩出来了?” “对啊,你还不知道吗?奇怪了,我以为言言会先跟你说来着。” “啊……噢,她是给我发微信了来着,我在工作呢,没看见。” 实则微信毫无动静。 “我就说嘛,言言之前就跟你最亲近了。” “小礼啊,爸妈这边出差还得一个多星期才回得去。之前你有经验了,这几天有空帮着点言言报志愿吗?没空的话咱给她找个报志愿的老师好了。” 温致礼抿唇。 “当然有空,什么工作都比不上言言重要的。” 陆晚晴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哎哟,你说啊我跟你爸对你姐妹俩本来都没有什么学业上的期望的,想着你们开心一点就好。结果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争气。” “言言有你这么好的姐姐,真是她的福气哟。” …… 晚上10点,温致礼下班回家。 她走到温言的房间门口,发现门缝里透出了光亮,于是抬手叩响了门。 “进来。” 温致礼推开门,看到温言又半卧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自己。 她挤出一个微笑。 “恭喜,高考成绩很不错。” 温言也露出一个笑,是她从前极少对自己露出的那种,生疏又客套的笑。 有点扎眼睛。 “比不上姐姐当年。” “……” “我已经请好假了,明天我们在家研究一下志愿填报的事情。” “不用了。” 温致礼愣住。 又是“不用了”。 温言解释,“江渚的分数只比我低一分,她家里给她找了个填报志愿的老师,她叫我明天去她家一起蹭着研究一下。” 闻言,温致礼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她总不可能比专业人士还有经验。 她说:“好”,退出了房间,难免显得有些落寞。 第二天一早,温言随便套了身t恤牛仔裤就出发前往江渚的家。 打开房门,走过餐桌——温致礼又在那里。 不过这次倒没在工作了,她在吃早饭。 看到妹妹,温致礼显得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起这么早。 她指了指正在吃的牛奶燕麦粥,说:“锅里有粥,现在还是热的,我去给你盛一碗吧?” 本来她还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煮温言的份量,想了想,反正假请都请了,今天两个人都在家,总归是要做饭的,所以还是煮了二人份。 第36页 温言却扬了扬手中等候多时的吐司面包,轻轻道:“不了,我吃这个就行,江渚还在等我。” 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 快到午饭时间,温致礼发消息问她中午回来吃饭吗。 温言回:“不了。” 快到晚饭时间,温致礼发消息问她晚上回来吃饭吗。 温言回:“不了。” 这一天温言只对她说了三句话。三句都是“不了”。 温致礼心里生出些细细密密的焦躁。 晚上7点,温言给她打了电话。 “姐,我这几天晚上都住江渚家吧,你晚上不用等我了,这几天也不用再为我请假了。” 温致礼心里那点焦躁瞬间便升腾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些:“言言,明天还是回家吧?妈妈嘱咐过我,让我帮着你填志愿。” 温言那边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爸妈说过了,他们同意我跟江渚一起填志愿,毕竟她专门请了个老师。而且我填好志愿后会把志愿表发家庭群给爸妈看一下再提交的。” 说完再意有所指地加一句:“所以你不用担心爸妈那边。” 这下换温致礼长久地沉默。 她在想,妹妹什么时候也学会她这说话令人窥不透情绪的本事了。 温言似乎察觉到了姐姐的不悦,最后干巴巴地找补两句:“姐。” “我和江渚想着,最好能读同一所大学。” …… 挂了电话,温致礼还是跟公司请了假。 从高考成绩出来到志愿填报结束,一共是5天。 温致礼5天都请了假。上司那边见她这拼命三郎破天荒请了5天假,还听闻是回家帮妹妹填高考志愿,便一下都没犹豫地批准了。 第一天,温言去了江渚家。 第二天下午温言回家拿了换洗衣物,温致礼说自己还是请了5天假,温言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那天晚上温言还在家庭群里发起了视频通话,估计在聊志愿表的事情,温致礼没点击参加。 第三天温言没回家,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早上11点,温言在家庭群里发了她的志愿表,爸妈回复没有问题。温致礼看了一下,最前面几个志愿都是江大。 下午5点,网上志愿填报通道关闭,高考志愿填报彻底结束。 晚上8点,温言仍然没有回家。 温致礼坐在餐桌旁,反复默念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报错信息。 忽然,她“啪”的一声将电脑扣上,右手抬起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的血管搏动声仿佛咚咚作响。 她该和妹妹聊一聊,温致礼这么想着,说些什么都好,她该和妹妹聊一聊。 随即她先是跟沈光熹要了江渚的微信,然后跟江渚要了她家地址。 在从家里到车里的这段路程里,她点进江渚的朋友圈,这才终于得以窥见温言前几天旅游时经历的点点滴滴。 温致礼点开一张定位小酒馆的照片,是他们四个人的合照,四人都笑得开心,江渚搂着温言的腰。 右滑,江渚捏着温言的脸。 再右滑,江渚在温言的半边脸颊上比心。 温致礼突然想起沈光熹说,江渚和温言会住一间房。 她注视着照片里笑得鲜活的妹妹,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 第30章 吻 而这边,江渚叫醒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温言,怯怯道:“你快点起来吧,你姐都要杀到我家来了……” 温言朦胧的睡意瞬间便消了大半,她撑起身子不可思议地盯着江渚。 “什么?我姐要来,我姐怎么知道你家地址的?” 江渚无奈地撇撇嘴。 “小礼姐刚刚来加我了,问我她现在过来的话我方不方便,我说方便,然后给了她地址。” 说着,江渚点开聊天记录给温言看。 “她没说过来干嘛?” “还能干嘛?肯定是来抓你的呗。” 二人无声对视,都是有些心虚。 其实她们早就把志愿填好了,温言说不想走,江渚见有人陪她玩儿自然也是乐得自在地同意了。 这么多天,连平安也没给温致礼报一个。 当然,江渚只当温言是高考完了贪玩,再加上跟她关系太好才要赖在她家。 她还惊奇呢,这个三好学生同桌居然还有这么叛逆的一面。 温言不再多说,赶紧从沙发上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完便和江渚两个人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忐忑地等温致礼。 …… “叮咚——” 门铃响了。 温言深吸一口气,按住正要起身的江渚,道:“我去开门,你在这儿坐着就行。” 说完,她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去开门。 开了门,门外的温致礼眼神没晃半分,只是静静地看她,古井般深邃的眸中泛不出涟漪,一时间二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不讲话,气氛紧张得让江渚在客厅都为温言捏了把汗。 温言自觉自己这几天晾她晾得有些过分,而且姐姐脸上的疲惫实在太显而易见了,她便心虚地低下头怯生生喊了一声:“姐姐”。 听到这声“姐姐”,温致礼凝固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些,她垂了垂眼,缓声问:“想回家吗?” 人都杀到别人家门口来了,口中的话却是问自己,想回家吗? 温言这下也生不出欺负她的心思了,转头向屋内的江渚告了别,就跟着温致礼回家。 可回家归回家,温言心里的气还没有消完,并不打算就这样和温致礼和解,继续陪她扮演姐妹情深的戏码。 一路上二人都沉默着,等进了家门,眼看着身旁的温言把包放在玄关处正要往里走,温致礼本想开口问她可不可以聊聊,目光却蓦地瞥见对方散落的鞋带。 于是她便先提醒道:“言言,鞋带散了。” 她心里有一丝期待,妹妹能像从前一样,笑着对她晃晃鞋尖,对她撒娇,让她帮忙系一下。 可现在的温言当然不会再这样做。 她只轻轻地“噢”了一下,便弯下腰。 温致礼还来不及在心里自嘲,面上平静的表情便裂出缝隙。 她的眼神颤了颤,瞳仁是深不见底的黑——温言系鞋带的手法是陌生的,不是从前的“兔耳朵”系法,甚至也不是温致礼惯用的系法。 “你跟谁学的?” 温言被这沉闷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直起身,看着眼前终于明显情绪不对劲的姐姐,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江渚教我的。” 温致目光中不受控的愠怒落在她眼里。 温言又一次变得混淆起来。 …… 为什么。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爱我。 你的话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不爱我。 你的痛苦告诉我,你爱我。 你的冷漠却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不爱我。 …… “你喜欢她?” 温致礼用目光锁着她,这么问。 她整个人都沉没进黑暗里,浑身散发出温言从没见过的阴郁。 “没有。” “你确定?” “……” “就算是又能怎么样呢,你消失那么久,现在又为什么突然来管我?” 温致礼眉头深深拧着,眼见着温言转身要走,还不等她迈步便有些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腕。 “温言——” “我是你姐姐。” 不过两秒温致礼便意识到出口的语气过重,她怔了怔,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要利用姐姐这个身份来攥取过问妹妹的权利。 深吸一口气,她立马调整回往常那样平和的语调。 “言言,可以不跟姐姐闹了吗?” 温言有些恍惚。温致礼叫她的全名,这是多罕见的事情。 居然发生在这种状况下。 温言从小到大都是会乖乖听姐姐话的性子。 奈何这次不一样。 她将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覆到温致礼的手上,轻轻将它带离自己的手腕。 “姐姐,你好像搞错什么了。我没有想跟你闹的意思——” “我已经懂事许多了。” “如你所愿,我放过你了,姐姐。” 温言与她直直地对视,眼里有令温致礼全然陌生的冷漠和攻击性。 “我可以等着以后你的孩子叫我小姨。” 声音小小的,似乎怕惊动什么过去。 却还是不管不顾地一语便捣破了三年前就开始积压的情绪。 温致礼彻底说不出话。 三年前离家的痛和现在的痛,分不清谁更胜一筹。 温言望着她的目光晃了晃。 姐姐,为什么你的眼里会有悲伤流转。 不是你先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的吗? 看姐姐这样,温言终究是心软的,她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第37页 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默后,她轻轻问:“你能告诉我吗?姐姐,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什么。” 屋内又安静下来。 空气凝滞的时间久到温言以为温致礼不会再搭话了。 “我想你。” 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什么。” 终究年纪还小,温言哪受得了现在姐姐这样可怜兮兮的样子。 正错愕着,却见温致礼又转身要走。 仿佛不愿意再重复一遍刚刚的罪过。 “姐姐——”她拉她的手腕,像刚刚被她拉着一样。 以为终于用三年抚平的痛感伴随着思念,撕扯掉平静的伪装,在二人身体里发了狂般横冲直撞。 “你到底什么意思?” 温言的声音有点发冲,还带了些颤。 “是你先说想结婚,是你先不要我,说什么报答爸妈,现在又说想我——” “我没有。” “什么,没有什么?” 温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回答的是哪一句。 温致礼背对着她,终于肯再重复一遍话语。 “我没有……不要你。” 像是怕她不信,又轻声说了一次。 “我要。” 温言只感觉全身都被潮水瞬间漫过。 漂浮着,窒息却轻柔。 一瞬间,心里那些矛盾的纠缠的,带着愤怒与痛苦的猜疑全部都有了答案。 “姐姐,你喜欢我吗?” 她轻声问。 换来意料之中的沉默。 “……我也想你,姐姐。” 温言不再质问什么,只是这么对她说,用在这三年里令她日思夜想的柔软的声音。 温言缓缓贴近她,直到感受到鼻尖的轻颤。 温致礼猛地转过身,将眼里将落未落的泪暴露在温言的视线内。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抵住妹妹的肩膀。 “言言,别——” “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温言软声说,像在撒娇,那双小鹿般无辜的眼睛湿湿地望着她,身体却蛮横地朝对方逼近。 随着距离的拉进,温致礼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少女近在咫尺的唇上。 她的嘴唇有着比15岁时更适合接吻的弧度。 温致礼整个人都被裹挟住,被少女赤忱的目光,和自己退无可退的,呼啸着的思念。 太熟悉,太诱人了。 “你不喜欢我吗?姐姐……” 她乞怜一般地问。 “言言,我不可以……” “那你要看我爱别人吗?” “嗯?” 温言语气又放软了些,令人分不清是真的委屈了,还是包裹着糖衣的引诱。 温致礼眼角那滴最终还是滑落的泪已经是答案。 手还有气无力地抵着温言的肩,她却终于不再后退。 静静等待少女的手轻抚上自己的腰线。 静静等待少女的馨香同自己的鼻息交缠在一起。 “姐姐,别怕,我们是共犯。” 在双唇相接的前一刻,她像恶魔一般这样低语。 就像那引诱去夏娃品尝禁果的毒蛇。 她们又接吻了。 想念与委屈参杂,甜蜜与酸涩交融。 与三年前的吻很不一样,这个吻复杂而潮湿。 温致礼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沉重感微微张开唇齿,纵容妹妹冲动的掠夺,每一次唇齿的纠缠都撕扯着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温言吻她,动情而虔诚,仿佛在探索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致礼彻底沉没进妹妹的吻,妹妹的思念和她真挚纯真的爱。 她沉没进痛苦与幸福的缠斗,脑中混乱,理智已被当下的欲望压倒得无力回天。 因为在所有痛苦的景象中,在童年,穷苦,暴力,离别,压抑,和持续而深重的愧疚中,她仍然只能看见温言含笑的眼睛。 父母当年施舍给她的从来都不止物质和爱。 还有温言。 还有这双生来便只看着她的眼睛。 …… 她轻轻搭上妹妹前倾的肩膀,在爱欲沉沦中徒劳地责备自己。 她是青涩而未熟的禁果。 我是彷徨且饥渴的流民。 我贪得无厌,我堕落腐败。 我罪孽深重,我不得饶恕。 …… 第31章 Silebeat 月光是沉默而诡异的观众,又充当这次秘密的同谋。温致礼听见一片枯叶从枝头断裂的声音。 然后——她退离妹妹的吻。 “那江渚呢?” “啊?什么?” 才稍稍分开,温言还回味着方才,就被温致礼这样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温致礼低垂着眼,睫毛遮盖住情绪,刚接过吻的唇还泛着不自然的红。 “你亲我。” “那她呢,你还喜欢吗?” 温言反应过来,没忍住乐开了花。 温致礼红着耳尖觑她一眼。 “笑什么。” “你好可爱,姐姐。” 温言又意犹未尽地凑近吻了吻她的唇角。这一次温致礼倒没再躲,只是耳尖又红了几分。 “她根本不喜欢女生啦,高中三年都不知道换了几个男生<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了。我嘛就更不可能喜欢她了。” 温言朝她眨眨眼,目光中闪着几分狡黠,似乎在说“你知道我喜欢谁的”。 温致礼抿了抿唇,不说话。 “那……你之前说你想结婚生子,真的假的?” 温言提起这个话题时的面色有些迟疑。 温致礼愣神几秒后才轻轻摇了摇头。 “假的,假的。” 她轻声说。 见温言望着她不说话,温致礼面上有点罕见的慌乱,继续道:“之前的事,是姐姐不对,言言,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温致礼没办法再说下去。 温言却对她抿出个释然的笑,双臂环过她的脖颈,轻轻抱住她。 “我明白的,姐姐,我不怪你,只要你爱我。” 温言是否真的明白她,是否真的不怪她,温致礼不知道。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太能理解和原谅自己这一系列矛盾的行为。 当年说了狠话离开的是她,现在回来嘘寒问暖的也是她。 当年说要结婚生子,说要报答爸妈的是她,现在与爸妈的亲生女儿接吻的也是她。 温致礼闭上了眼,不愿再细数自己的罪过,不愿再去想那全然令她彷徨的未来。 最终,她的双臂也紧紧环上怀内少女的腰肢。 至少这个怀抱是真的。 至少怀里的妹妹是真的。 “我爱你的,言言。” 温言的心骤然颤了颤。 在这分别的这段时间里,她无数次想问温致礼 你爱我吗? 你曾经有爱过我吗? 如果那时我没有吻你,你现在会爱我吗? 那么以后呢,以后你还有可能爱我吗? 温致礼永远是做得比说得多的人,她的爱永远只藏在欲言又止的眸光里。 今天却在与她接完吻后,抱着她说了“我爱你”。 这句轻飘飘的“爱”沉甸甸地落在了温言的耳朵里。 值了——温言想着,尽管这样显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猜疑和悲伤也好,思念和痛苦也罢,姐姐的爱一出口,那些流过的眼泪就全都值了。 …… 在一会儿实在久违温存后,温致礼拍拍温言的后腰,小声道:“言言,去看看书房的电脑。” “我?看电脑?我看电脑干什么?” 温言不解地从她怀里抬起脑袋。 温致礼只是笑得轻柔,摸摸她的发顶。 “看看就知道了,姐姐先去工作一会儿。” 说完,她便自顾自去拿笔记本电脑,还真坐在餐桌上又戴起眼镜噼里啪啦起来。 温言:“……” 见前一秒还跟她抱在一起的姐姐当下已经陷入工作无法自拔,温言也只好压下最后一点腻歪的心思,乖乖进到书房给台式电脑开机。 电脑一打开,温言便注意到桌面上出现一款之前从未见过的软件。 软件名叫Silebeat。 图标为纯黑背景中一个像素青苹果。 温言即刻便饶有兴致地点击进入。 进入主页面后屏幕上仍旧是那颗像素青苹果,温言点击下方的“游戏开始”。 屏幕闪了闪,接着画面中出现一个像素小女孩,背景是在一个像素房间里。 温言没忍住笑了笑,因为这布局一看家里的客厅。 像素小人突然开始哭,屏幕下方弹出对话框。 “怎么办,刚刚不小心吃掉了父母给妹妹买的青苹果……没有办法,只能离开这个家了!” 温言在心里暗暗吐槽,这可真是“不小心”啊…… 她点击对话框下方的“继续游戏”。 第38页 接着屏幕跳转到了选关卡界面,一共有两道关卡,目前除了第一关是绿色可以点击,第二关还是灰色的。 温言点击进入第一关,像素小人所处的背景换到了卧室,她看出这正是姐姐的房间。 画面上方弹出一段文字:第一关,收拾离家带走的行李。 温言在温致礼走后进过她的房间,所以知道她当初把捕梦网带走了。 因此她没怎么思考便把鼠标移到床边的捕梦网上。 旁边弹出一个带文字的小框:妹妹送的捕梦网,可以捕捉一切梦魇。 温言按下鼠标键,捕梦网上浮出一个绿色的勾。同时屏幕右上方的一处标明数量的地方跳成1。 凭着直觉温言点击了床头柜上的白色小方块。果然数量跳成了2。 还有吗?是什么呢…… 接着温言又点击挂在衣柜里的衣服,接过一个大红叉跳出来,旁边还带一行小字:衣服哪儿都能买,就不带了。 温言盯了屏幕好一会儿,又点出几个叉,最终才注意到书桌上一副画。她将鼠标移过去。 “妹妹小时候用白色小卡片和蜡笔画的全家福。” 温言这才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是画过来着。 点击,绿勾浮出来。 可还没结束,画面中又弹出一串文字:把它放在哪里比较好? 下面有两个选项按钮。左边是“新住处的床头柜里”,右边是“钱包夹层”。 温言点击“钱包夹层”,像素小人脸上出现笑脸,屏幕显示:恭喜,游戏通关! 温言忍不住想温致礼有没有真的把自己画的全家福放进钱包夹层。 这无脑小游戏好像还挺有趣,温言在心里暗道,迫不及待点击了“进入下一关”。 第二关:参加妹妹的成人礼 像素小人带着行李离开了家,转眼就过去了三年。 一天,像素小人接到了父母委托她去给妹妹参加成人礼的电话。像素小人答应下来。 跳出问题:送妹妹什么成人礼物? 左边是“一封信”,右边是“30万积蓄”。 温言知道右边是正确的,可她还是决定点击左边,界面显示“选择错误,请重新选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温言抿了抿唇,选择右边后进入到下一段剧情。 像素小人如约来参加了妹妹的成人礼,在就快再次分别时却出现了温言陌生的剧情。 像素小人问妹妹:“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 妹妹说有。 跳出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做? 左边:直接离开学校,右边:抱抱她。 温言感觉心跳都加快了——她想起她们在经过成人门时温致礼曾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 她移动鼠标点击右边,选择正确,像素小人在与妹妹拥抱,而后离开了校园。 又弹出问题:你想她吗? 左边:想,右边:不想。 温言点击左边,选择正确。 弹出最后一个问题:妹妹会原谅你当年的离开吗? 左边:原谅,右边:原谅。 看清选项时,温言没忍住笑了,只是笑里参杂着些没由来的心酸。 她点击了左边的原谅,选择正确,像素小人终于决定要回家看看妹妹,第二关游戏通关。 温言关上电脑走出书房,温致礼仍是在餐桌边敲代码,听到声响后便抬起头向着她微笑,只是这次的笑里藏了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言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到她身边后就横坐在姐姐腿上又要与她接吻。 温致礼不拒绝,妹妹刚刚坐到她身上时她就已经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了,任由温言双手捧着她的脸吻她。 “姐姐,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一边吻,一边有呼之欲出的思念溢出嘴角。 她急切又热情,温致礼被吻得说不出回应的话,只好用尚存的一点理智来控制手去轻揉妹妹的后腰,以示安抚。 吻了一会儿后,温致礼突然抬手轻轻推了推妹妹,以至于温言停下吻时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欲求不满。 “你说想我,有多想我?” 看到温致礼灼烧起来的眼神,温言冲动的热切缓缓消散,脸也渐渐红了起来。她快速轻吻了一下姐姐的鼻尖,然后低下头小声说: “人声鼎沸时想你,一个人时也想你。 ” 说完温言并不打算从温致礼身上下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把头埋到了姐姐的脖颈处。 温致礼没想到妹妹会回答得这么认真,她先愣了两秒,然后轻笑着吻了一下怀里红红的耳尖。 怀里的小人好似很害羞,又往颈窝处蹭了蹭,发出的声音闷闷的:“这个游戏是你这几天在家做的吗?” “嗯,想哄你。” “噢,怪不得这游戏这么无脑。” 上方传来低低的笑声,温言感受到姐姐胸腔的小幅度震动。 上一次这么亲密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那哄好了没有?” “哄好了!” 温言从她怀里抬起头,装出一个没好气的表情。 “某人可是霸道地连不原谅的选项都不给我。” “嗯?言言不想原谅我吗?” 温致礼直直地望着她眨眼睛,温言暗叫可以啊温致礼现在都会装委屈了。 温言情不自禁地又俯身去吻她几下,然后问她:“你真把我小时候画的全家福放钱包里了?” “真的。” 温致礼笑得温柔。 “想看看吗?我现在拿给你看。” “不用不用,我相信了。” 温言伸手用食指在姐姐肩膀上画着圈,嗫嚅着:“别再离开我了……我可不会为个苹果就赶你走。” 温致礼沉默半响,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温言眼里突然亮起小星星,正色道:“姐姐,我们明天去约会吧?我来订餐厅。” 温致礼闻言后表情却是很迟疑。 温言发觉后一下便委屈起来。 “干嘛,姐姐亲了我不想负责?” 温致礼心想不是你亲的我吗,但也只是无奈地笑笑说:“不是的,言言,我明天该回公司了。”工作进度已经落下太多了。 “对哦……你还得上班。” 温言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温致礼忍不住再次想,如果妹妹是一只小狗的话,现在一定能看到她耷拉下来的耳朵。 她揉揉妹妹的脑袋。 “嗯……不过说不定,我们可以在外面逛逛。” “逛什么啊,你不是晚上九点多才下班?” “其实我们正常下班时间是六点,只不过大部分同事都会加班到那个时候。如果我明天早点逃走,我们就可以出去逛逛。” 温言目瞪口呆。 “天啊……这就是大厂吗……” 第32章 散步 隔天,温致礼果然在晚上7点成功逃离公司。 同事们都惊呆了,这个工作狂连续请了5天假不说,今天居然还一反常态地这么早下班。 调侃她最近是不是艳遇了,她只是微笑着说着急回去陪妹妹。 同事们交换眼神,自然不相信,只有周济若有所思。 是该回去多陪陪妹妹啊,温致礼那个妹妹可不是一般的姐控。 …… 温致礼刚刚开着车从公司的地下车库出来,就看见温言呆呆地站在路边,一副很新奇的样子。 她将车开过去,摇下车窗。温言一看到她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随即拉开副驾车门坐上去。 “天啊你们这公司园区也太大了吧!我以后要是能在这儿工作就好了。” “恐怕爸妈不会同意噢。” 温言也知道家里还有个公司等着她,而且她也实在学不懂计算机,索性只撅撅嘴,并不与她争论这件事。 温致礼笑着启动车子。 “按昨天说的,去西湖逛逛?” “嗯,我都好久没去过那儿了。” 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散步了。 温致礼点点头,驱车前往西湖。 温言无声环视了一下车内的物件。 很好,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没有任何令她不舒服的陌生物品出现。 身旁的姐姐也照样是那个开车没有放歌习惯的姐姐,很好,一切都好极了。 等二人到达地点下车,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只是天还未黑得透彻,天光从靛蓝向墨色过渡,湖面也像被稀释的蓝墨水。 工作日的傍晚,这里的人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刚刚好够两个人被舒适地藏匿于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关注。 二人静静地沿着湖堤散步,没有牵手,肩膀偶尔相触又分开。湖面上的倒影短暂交叠,又迅速被涟漪打散。 “诶,话说你后来从公司回来怎么跟回家那天穿得这么不一样啊?” 温言注意到姐姐今天又只穿着短袖长裤,跟那天的正装大相庭径。 第39页 “那天刚好有领导来部门视察,所以需要穿正装。” 她又朝温言眨眨眼,接着说:“我们大部分工作都是对着电脑的,公司平常对员工穿着没什么讲究。” “哦,我还以为你是专门为了带周济回家才穿那么正式呢。” “……” “言言……我……” 温致礼有些紧张地回望着妹妹幽怨的眼神,在脑中斟酌应该怎么不出差错地回话。 谁知,下一秒温言的脸上就绽出个狡黠的笑。 “不吓你了,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啦。” 温致礼轻轻嗯一声,两个人又继续不说话地散步。 可是温言在夹带着温致礼气息的晚风里又开始止不住地想。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可以聊天,可以散步,可以接吻。 可是谁也并没有主动提起想进入恋爱关系。温言就想着,或许姐姐还没有准备好,毕竟姐姐的考虑向来都比她更周全一些,不可能没有思考过这件事情。 如果……如果姐姐能等等她,等她再长大一些,等她接管公司的一部分业务,有了自己赚钱的能力,等她有底气跟父母坦白她们之间的关系。 那时,姐姐就会愿意跟她长久且坦然地在一起吧? 会吧? …… “姐姐,气氛都这么好了,你也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温言突兀问道 “嗯?” 温言停下脚步看着她。 从温致礼的角度看去,她的眼睛快被暮色染成深蓝,闪着细碎的光泽,像盛了一湖忧郁。 “你就不想问问我,这三年过得怎么样吗?” “真是的,一走就对我不闻不问了……” 温言的双颊又鼓起来,看起来好委屈。 温致礼没忍住笑,在惹得妹妹佯作愠怒的注视后,她抬起一只手覆上对方的脸颊,柔声解释:“我没有对你不闻不问,言言,我问过爸妈很多次你过得怎么样,我知道许多事情。” 温言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 “比如说?” “比如说,你上高中后选择了住校,到了高中你的英语成绩还是优秀得数一数二。嗯……还有你高二运动会被同学逼迫报了跳远,结果连初赛都没过。还有,你参加了两次模拟联合国。” 说到这儿,温致礼弯弯唇角。“妈妈给我发照片了,你穿正装很好看。” 温言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唇,最后问:“是你自己主动问的吗?” “是,我主动问的。” 温致礼垂眸说着,用掌心抚了抚妹妹的脸颊,食指指尖还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耳垂。 她过于温柔的眼神撩拨出温言想吻她的冲动,偏偏这时温致礼的目光还福至心灵般落到了她的唇上。 只听她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一直有乖乖涂唇膏,很乖。” 温言一听,耳朵就发起热来,身体忍不住贴近她,语气急切道:“姐姐,想亲。” 说着便要踮脚去吻她。 温致礼眸光闪了闪,用三根手指的指腹抵住那跃跃欲试的唇,同时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周围。 “言言,我们还在外面……” 少女的眼睛水汪汪的,被抵住的唇下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温致礼抿出个无奈的笑。 “我们回家,好吗?回家就可以。” …… 回家。 温致礼刚关上家门就被温言抵在门上索吻。 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仰着头往后躲。可温言食髓知味,踮起脚来追着她吻,并不给她逃离的机会。 急促的喘息在唇齿间破碎,让这个吻像暴风雨中燃烧的木屋。 实在没有办法了,温致礼抬起一只手抵在妹妹肩膀处,稍稍用力把她推开。 温言眼里的水光还未散去,有些呆萌地痴痴望着她。 温致礼无奈道:“冷静点。” 女孩皱皱眉,双颊又鼓起来,刚要踮脚重新吻上去就被她按住。 温致礼轻叹一声,嗓音低柔道:“言言,别着急……” 说着,她双手抚上妹妹的腰,用指尖缓缓地轻揉她腰腹间柔软的曲线,然后俯身,在少女发出嘤咛声之前以吻封唇。 这一次,换她来主导温言。 温致礼吻得轻柔,且总是浅尝辄止。可等妹妹耐不住凑上去时,她又会退开,温柔地诱哄着:“言言,要耐心些。” 温言终于被折磨地学了乖,学会回应她的节奏,吻也温顺了许多,温致礼这才给予她深入的奖励。 时轻时重,时而柔缓时而强势,温致礼像当年引导温言说话走路一样,循循善诱,教她如何接这个不疾不徐的吻。 姐姐。 姐姐。 我好喜欢你。 在被吻得意识模糊间,这是温言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 夜晚。 两个人洗完澡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温言已经看过一遍的美剧。 温言喜欢在盛夏的夜里开着温度稍低的空调,然后笑嘻嘻地接过姐姐递来的毯子,再接过冰西瓜,用铁勺一点点挖着吃,就像现在这样。 只开了一盏廊灯,二人就着同一床毯子团在一起,温言时不时和姐姐讨论会儿剧情,时不时又缠着姐姐要吻。 于是西瓜和美剧就可怜兮兮得无人问津。 吻了不知道多久,等温言将脑袋埋在姐姐肩膀上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温言抬起头,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目光还不肯从姐姐脸上移开。 “姐姐,别找房子了好不好?以后都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突然这么问。 温致礼望着她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答复,温言弯了弯眉眼,继续说:“姐姐,等到我大学毕业,到时候我自己会赚钱了,我们就告诉爸妈我们的事情,好不好?” 温致礼这次却是抿着唇不说话。 温言垂下眼,选择忽略了这次沉默给她带来的微妙不安,若无其事地往下说:“你小心点儿啊,等我有钱了给自己买辆豪车,到时候天天送你上下班,可别被你同事造谣说你傍富婆。” 温致礼笑得眯起眼睛。 “那能让我傍吗?小富婆。” “当然能,等我也工作了,你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上班,我可以养你——只要你不嫌弃我赚的少。” 温致礼只是说了句玩笑话,温言却回应地认真。 “等我有些积蓄,或许我还可以再买个房子,我们……我们就可以自己住了。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放了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是说真的,我也不想总让你这么累,我想……让你也可以依赖我。” 温言说着,面上竟浮上些薄红。 温致礼的神色彻底柔软下来,去揉妹妹的脑袋 “言言,我已经依赖你了。” 她把她抱在怀里,却没有和她一起谈论未来。 在温言看不见的地方,温致礼的眼睛悄悄变得湿润。 二人黏糊糊地抱了一会儿后,温言便终于正正经经地靠在姐姐怀里继续看起了剧,温致礼却是一直在走神。 妹妹刚刚那一席话让她不得不终止继续逃避的念头,被迫开始思考以后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无法参与妹妹口中那个美好的未来。 …… 等温致礼从深度思考里抽离出来,才发觉温言竟然已经睡着。 她有些恍惚,妹妹又躺在她的臂弯里睡着了,像小时候一样。 她怔愣地注视着妹妹微张的唇,在下意识想俯身亲吻之际,对方忽然哼唧两声,偏过了头。 温致礼笑了笑,并不恼,打算明天再吻她。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电视和空调,却在抱着妹妹回房间的途中难免还是弄醒了对方。 温言迷迷糊糊地埋在姐姐脖颈处撒娇:“姐姐?我好困呀……姐姐……” 温致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安抚,接着把她放到床上,关上灯,然后在离开之前注意到她颤动的睫毛时,蓦然决定摒弃之前的打算。 今天就想吻她。 温言在失去意识前感受到了一个额上的轻吻,和一句落在耳边的低喃。 “晚安,言言。” …… 第33章 暑假 暑假里的一个周末,秦桢来家里找过她们一次——因为温致礼和温言断联,再加上温言学业忙碌,过去三年里她和温言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在微信上聊上几句。 “好啊你个温言,这么久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你还说我,你不也没来找我嘛!” 一见面俩人就激动地抱作一团,似乎还有喜极而泣的趋势。 “喏,给你带的四季奶青,还是加了椰奶冻的,还不快谢谢我。” 温言这次大大方方地去看姐姐,接过奶茶,笑得甜软。 第40页 “谢谢啊,还记得我最喜欢喝这个。” 温致礼闻言只是莞尔,随即走向厨房去洗刚刚秦桢带来的水果。 温言跟秦桢坐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她刚考上的大学,秦桢的读研生活,还有秦桢那老早之前就分了手的前男友。 “那你现在还想谈恋爱吗?” “跟之前一样,遇到合适的就试试吧,不过现在怕是很难遇到了。” …… 聊着聊着,温言突然将目光投向在厨房的温致礼身上,她起身走过去,说:“姐你去陪秦桢吧,我来洗。” 温致礼没拒绝,给她让出位置,表情淡然道:“我还以为你们要聊得停不下来了。我回家那天你都没有高兴成刚刚那样。” 温言愣神几秒,然后兀自搭着她姐的小臂笑得东倒西歪。 “你在吃醋啊姐姐?好好笑啊——刚刚还表现得那么正常,结果憋到现在突然来酸我一下,噗哈哈哈……” 温致礼看她一眼,一边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语气平静道:“我没有吃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 温言在背后望着她红透的耳尖,心情愉悦极了。 …… 因为是半开放式厨房,秦桢听不清讲话声,却也全程观摩着俩人的小打小闹,等温致礼拿着杯子和水壶走近,便打趣道:“你最近过得很甜蜜嘛,气色都红润不少。” 温致礼轻咳一声,坐到沙发上往三只杯子里倒水,并不打算接过这句话。 “读研什么的都还顺利吗?” “还可以吧,比不上你工作那么忙。” 她懒懒地躺到沙发上,下巴朝温言那边扬了扬:“小温言前段时间可受苦了吧,现在高中学习强度这么大,我感觉她又瘦了,本来身上就只有那么点肉的。” 温致礼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温言正专心地洗水果,低头时,后颈有骨节浅浅地突出来。 她看看她纤薄的背影,心里突然泛了点酸,不知道自己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她是怎么生活的。 这边秦桢也察觉到温致礼突如其来的沉默,她转了转眼睛,问:“诶,你俩现在什么情况啊?” 为了防止温致礼又逃避话题,秦桢还特地补了一句:“你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啊,你早就也喜欢她了吧。” 闻言,温致礼愣了愣,竟是轻轻笑出来。 她拿起桌面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我们……嗯……亲了。” 秦桢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真行啊温致礼,平时倒是人模狗样,现在喝着水就面不改色地说出和自己亲妹妹亲了这种话了——哦对,差点忘了不是亲的。 秦桢连忙压低声音问:“那你们现在是在一起了?” “那倒也不算……吧?” 秦桢:? 温致礼轻轻叹了声。 “我们还没有聊过这件事。” 她只这么说。 实际上,如果温言要跟她聊,要跟她追着要一个名分,温致礼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只要不把这个秘密摆到台面上来,那么她的罪名就还不算坐得太实。 秦桢了然,点点头不再多问。 温致礼答应了温言不找房搬出去,她便打算真的留下来。 她并没想好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但她实在不忍心再来一次自虐般撕心裂肺的离别,更不忍心再让妹妹伤心——哪怕这在目前看来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得过且过吧。 她有些颓然地想。 与温致礼内心隐秘的撕扯截然相反,温言的这个暑假过得极其舒心,不仅和江渚一起收到了江大的录取通知书,还能在爸妈不在家时跟姐姐接吻,当然,在爸妈在家时也会跟姐姐躲在房间里悄悄接吻。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陆晚晴和温杰的兴致都高极了。 温杰原本兴冲冲地想专门搞一场升学宴,结果被温言坚定回绝——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 陆晚晴则是把录取通知书往温言怀里一塞,打开手机相机就对着她咔嚓咔嚓拍了八百张照片,温言脸都快笑僵了也不停下来。 这还不够,她还叫温致礼把她当年的录取通知书也拿出来,两张摆一起又咔嚓咔嚓拍了八百张照片。 陆晚晴拍够了,念叨着提前想好的文案喜滋滋地坐到沙发上发朋友圈。 “小女儿也成功上岸喽,两个女儿上同一所大学!” 温言揉着笑得酸痛的脸颊有些无语地望着拍完照就扬长而去的陆晚晴女士,温致礼在一旁低低地笑。 温言鼓着腮看她一眼。 “笑什么,你当年不也这样?” “嗯,是这样。” 温致礼笑眼盈盈地看了眼妈妈的方向,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妹妹。 温言刚不明所以地问她想干什么,忽然就见对方俯身,在自己的鼻尖上落下一个稍纵即逝的轻吻,连带着些独属于姐姐的淡香。 温言耳尖红红地愣住,听见温致礼用低柔的嗓音说:“言言,辛苦你了。” 温言不知道她说的是配合妈妈拍照辛苦还是高中学习辛苦,又或是……别的什么。 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 开学报道前一天,温致礼和温言一起在房间里帮她整理该带的物件。 温言打算大学走读,并不担心遗忘掉什么东西,何况——她还有姐姐。所以她只是笑眯眯地听着温致礼有条不紊地温声叮嘱。 “我们不用铺床,到了学校直接去找学院报道。到时候你跟着我就好,我已经熟悉校园了,而且我们不用带行李,所以……” 窗外有一轮明月浮于天际,月色轻轻勾勒出温致礼柔和的侧脸,沁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 于是听着听着,温言便又对着姐姐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看她低垂的眉眼,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她低头时颈间起伏的筋络…… 忽然,温致礼的说话声停住,温言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对方正一脸无奈地看自己。 时间短暂凝滞了一会儿。 “你可以亲我。” 她忽然这么说。 温言先是痴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发现她眼里的笑意在灼烧,便立即攀上她的肩膀吻她。 “姐姐……” 温致礼扶着她的腰,被她从唇边溢出的呼唤叫得有些浑身发软。 想起门外有同样在讨论妹妹上大学的父母,温致礼突然有些后悔现在的举动,可唇畔就是妹妹温热的气息。 她们与父母只隔着一道墙,在接吻。 …… “你在皱眉。” “嗯?” 双唇稍稍分离,温致礼还没从思绪和吻里抽离出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妹妹。 “你在跟我接吻的时候皱眉。在想什么?姐姐。” 温致礼静默两秒,然后坦言:“……在担心……爸妈。” 温言刚刚眼里的小小不满瞬间就转化为惊讶。 她神情软了软,然后凑近姐姐,拿鼻尖蹭蹭对方的脸颊。 温致礼喜欢妹妹这种安抚性的小动作,像安慰主人的小猫。 “想我就好了,姐姐,只想着我。” 她这么说,接着又轻轻吻上她。 温致礼再次闭上眼。 在妹妹持续灼热的爱意里,在月亮那令人无处遁形的凝视下。 ——我总是执迷不悟。 ——我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月光化为无声的潮水,漫过绵长不断的心事,漫过月色下两道分不清界限的影子。 …… 次日,陆晚晴和温杰特地空出了假,和温致礼一起陪着温言来报到。 温致礼当年大学报到时一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来过一次,所以这次这一家人对比周围的家长学生来说,显得无比从容。 “同学,是经济学院的对吗?报到来这边。” 温言点头,跟着上前搭话的志愿者男生挤入人群,走之前她向后去看温致礼,意思是“在这儿等我”。 温致礼对她笑笑,意思是“去吧,我就在这儿”。 经过好几道手续后,温言拿着一堆东西出来,却看见温致礼身旁站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穿着志愿者<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比温言还稍微矮一点,两人正在聊天。 没看见爸妈的身影。 温言警惕地眯了眯眼——这女生看温致礼的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等她走近,温致礼也注意到了她,立马止住话头轻轻牵过她的手说:“这位是我妹妹,温言。” 说完,又给温言介绍:“何诗娴,计算机大三。” 何诗娴对着温言笑。 “学妹以后有事都可以来找我,学姐妹妹的忙我很乐意帮的。” 温言也微笑点头以示回应。 等何诗娴走远,温言问:“你跟刚刚那个女生关系怎么样?” 第41页 温致礼心下疑惑,不过还是如实说:“当时程序竞赛和我一个团队的,只有偶尔碰面会聊几句。” 温言便点点头,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爸妈呢?” “又去看学校平面展图了。” “走吧,我们去找他们。” 温言笑笑,自然地拉过姐姐的手朝平面展图走去。 她没生气。 毕竟喜欢她姐的人那么多,她总不能见一个恨一个。 第34章 平安夜 结束军训后,温言的大学生活开始有条不紊地行进。 如果温言当天有早八,温致礼便先开车把妹妹送去学校自己再去上班。 如果没有早八,温言便自己坐地铁去学校。放学后她就自己回家。 夏天总是装载着复杂的回忆,充斥着相遇离别,还有或惊喜的或压抑的好久不见。 这些伴随着温致礼的回归,全部在温言进入大学的这个夏季发生了。 属于她的蝉鸣,树荫,冰箱里氤氲的雾气和燃烧的向日葵田,都在姐姐凉丝丝的肌肤外缓缓流移。 日子美好平静得让后来的她每每回想都觉得恍惚。 夏天离去,秋天也离去,温言的世界进入不太冷的冬天。 …… 平安夜。 这年的平安夜恰逢周六,给了人们一个相聚的理由和时机。 沈光熹当初被杭城的一所美院录取,平安夜这天她带着专门从南城回来的章楷阳来找姐妹俩和江渚玩。 奈何江渚已经提前和她的新男友约好了去邻市旅游,所以来赴约平安夜的只有温言和温致礼。 温致礼今天又穿上了在草原上穿过的那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搭配白色中领修身打底,正在玄关处的镜子前系腰带。 温言看着镜子里站在姐姐身后的自己。 妆容,完美。 发型,完美。 短款藏青色棉服和牛仔裤,完美。 姐姐,完美。 离绝对完美就差一个浪漫的平安夜。 温言很期待这个夜晚。 正想着,一条米白色Fendi围巾忽然被缠绕在自己的脖颈处——带着姐姐暖乎乎的香气,是温致礼的。 温言抬头,对上姐姐清浅的笑。 对方故意把围巾围得高了些,以便盖住妹妹容易被风吹红的鼻头,只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温致礼好似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愉悦地拍拍妹妹细软的发顶。 “在想什么呢?呆呆的,我们该出门了。” 温言点点头,还来不及嗅一下围巾上的香味便牵住姐姐的手。 …… 她们驱车来到约定好的露天商场,这里有开圣诞集市和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晚上每到整点还会有一次人造降雪。 温言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沈光熹——她染了个异常醒目的浅粉色头发,还烫成了羊毛卷——但不得不说,沈光熹撑得起这个发型。 温言和沈光熹走在前面,看见吃的也买看见玩的也买看见小配饰也买——与跟在他们后面聊计算机的温致礼和章楷阳形成鲜明对比,这俩人一路上几乎消费为0——章楷阳大学专业也选择了计算机,在这一个学期里没少通过微信询问温致礼问题,两人比起上一次见面的暑假算是熟络了很多。 沈光熹忍不住对章楷阳翻了个白眼。 “他们平常上班上学没累够吗?现在居然还在讨论那个计算机。” 温言倒是无所谓地笑笑。 “他们对这些甜品和配饰都不感兴趣嘛,来就是为了陪我们,他俩能有话聊也挺好的。” 说着,她在沈光熹的沉默中微微顿住脚步,让姐姐赶上她一点,然后舀起一勺手中的香草冰淇淋喂到对方嘴边。 正在说话的温致礼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张嘴接下了那口冰淇淋,对着妹妹弯了弯唇。 “还要吗?” 温致礼摇摇头。 不用多说,温言知道她仍是对甜食不感冒,于是便又快了些脚步回到沈光熹身边与她同行。 她们刚刚自然的行为让手中同样拿着冰淇淋的沈光熹和刚刚突然不说话的章楷阳显得格外僵硬。 温言偷偷瞄了一眼咬着冰淇淋勺子的沈光熹。 “怎么了,你们之间有情况?” 沈光熹压低了声音道:“不瞒你说……我跟章楷阳在最近这一个星期里只发了大概……10条左右的消息。” 温言听完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她瞟了一眼后面专注交谈的两人,突然拉着沈光熹加快了些脚步。 温致礼注意到后愣了愣,不过她刚刚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对小情侣之间奇怪的氛围,于是便也心领神会地放慢了步伐。 沈光熹终于得以叽里呱啦地讲述了一大串他们之间的矛盾,其中核心的问题在于:章楷阳似乎总是沉迷于研究计算机而忘记回消息。 温言不解道:“不应该有这么忙啊,我姐上大一的时候我发消息都秒回的。” 沈光熹没好气地骂她:“你姐真是把你惯傻了!” 为了缓和一下这两人的气氛,在温言的提议下,几人找了一家装修得很精致的清吧,店里虽然昏暗,但被布置得很有圣诞氛围。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桌位,除了需要开车的温致礼以外,其余人都点了酒。 酒精和抒情音乐起作用很快,让刚刚还寡言的沈光熹和章楷阳没一会儿便话多起来,各自聊起自己的近况。 温言一边抿着酒,一边在桌下偷偷把玩她姐的手,带着浅笑静静地听。 喝到后面两人开始有些醉了,也不管温言和温致礼,旁若无人般聊了起来。 “一个月前我们打语音,你说你在宿舍,可是我分明听到女生的声音了,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没有啊!我发誓,宝宝,可能是室友打游戏的声音什么的——” 两位好友拉拉扯扯,状态黏腻得让温言有些陌生,她抚了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凑到姐姐耳边小声问:“姐,我们去走走吧?” 温致礼了然地点头。 这个清吧很大,在当地算比较有名气,二人起身在店里缓步观赏着店里富有趣味和艺术气息的摆件和壁画。 …… 突然一处拱形过道吸引了温言的注意,她眼睛一亮——拱形顶部挂着一株槲寄生。 她晃晃姐姐的手,示意她向那边看。 女孩的声音小小的,看过来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碎光,“传说站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恋人会幸福终身,白头偕老。” 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温致礼望了两秒妹妹眼里混着酒精流转的灵动。 越来越难做到拒绝她了。 …… 温致礼点了头,被妹妹带着走到那株槲寄生下。 她不合时宜地想着——这株槲寄生一定是店家故意挂在这里等着客人来接吻的。 妹妹的唇轻轻附上来。 ——但凡有一个人看过来,她们的秘密就会败露。 妹妹的舌尖探了进来。 ——万一有人刚好认识他们,万一刚好有人拍了照,万一,万一—— 温致礼头脑混沌,开始回吻。 ——槲寄生的花语是偷来的永恒和绝境里的温柔。 ——传说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恋人会幸福终身,白头偕老。 温致礼吻着妹妹,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虔诚与轻柔。 …… 突然,传来一阵纷杂的吵闹声,扰乱了正动情的两人。 温致礼率先理智回笼,她微微退开,再轻轻拍了拍眼神依旧朦胧的妹妹的脸颊。 温言不解地看她,温致礼沉声道:“言言,你听。” 温言这才冷静下来,仔细听了听后神色蓦地一变。 “不好,是章楷阳的声音。” 二人连忙赶回到原来那处酒桌,这边动静有些大,引得周边一些桌的客人都往这边看。幸好现在时间还早,来这家店喝酒的客人并不多。 沙发是上满脸尴尬的沈光熹和跪在她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章楷阳。 “我不要分手!宝宝,我真的发誓她只是一个教我计算机的学姐!”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宝宝,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章楷阳,你知道我讨厌欺骗。” “我错了!宝宝,我真的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震惊——文弱的章楷阳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此时沈光熹也刚好注意到了姐妹俩,朝温言投过来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温言虽说震惊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不能放着好友见死不救。 她轻叹一声,对姐姐低声说:“我跟章楷阳比较熟一点,我去拉一下他。”,说完便朝着章楷阳去。 她拍了拍章楷阳的肩膀,对方仍只是痛哭着喋喋不休些求原谅的话,没理会她。 第42页 温言又在心里叹一声,想着今晚这个完美平安夜也算是泡汤了。 她强忍被旁人注视的尴尬,试图去拉章楷阳的手臂。 “章楷阳你理智一点,有话回去好好说——” “你别管!” 章楷阳看也没看她,只用力一推,青年男子的力道大得直接把温言推得朝后倒去。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拿手臂护了一下脑袋,后脑勺就直接磕到酒桌的尖角上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温言躺在地上龇着牙揉了一下刺痛的小臂,心里骂了章楷阳千百句。 她想起刚刚倒下一瞬时在眼前闪过的姐姐怔愣的面庞。 正想用眼神告知对方自己没事,睁眼却见温致礼踏着众人的惊呼面无表情地朝这边走来。 “啪。” 一记巴掌清脆地惊天动地。 一旁响起压抑着的欢呼。 温言愣了,沈光熹愣了,最愣的是章楷阳,他止住眼泪,还保持着跪姿,捂着刚刚被打的脸颊抬头望着温致礼。 “冷静下来没有?” 温致礼仍是面无表情。 章楷阳怔怔地点头。 “那就起来,好好说话。” 说完她一眼都不再看章楷阳,径直走向仍躺在地上的温言,蹲下扶着她坐起来,皱着眉小声问她:“有没有事?头有没有磕到?疼不疼?脑袋应该没事吧,我刚刚看你有用手臂护住。” 温言忙说:“我没事,姐姐。” 温致礼轻轻“嗯”一声,低头用指腹轻缓地揉了揉妹妹小臂发红处的肌肤。 “磕到这里,是不是?疼不疼?” 温言喜欢姐姐心疼她的样子,喜欢她因自己而发出酸软得快滴出水的声音。 她扬起笑,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姐姐微微发颤的手心,用小得只有两人听得到的软绵声音低喃:“我不疼的,姐姐刚刚有没有把手扇疼?姐姐,你刚刚好吸引人……” 闻言,温致礼只当没听见般抿着唇敛了敛眸光,见妹妹好像是真没事,便牵着她站起身要往外走,走之前她问还在愣神的沈光熹:“光熹,你是打算跟他再聊聊还是直接跟我们走?” “啊,小礼姐我跟你们走。” 说完,她看了章楷阳最后一眼。 “章楷阳,分手这事没得商量。” 章楷阳张唇想再说些什么,三人已经扬长而去了。 …… 走出酒吧,温致礼想着现在逛集市的兴致也没有了,便说:“光熹,我们先送你回家。” 沈光熹摆摆手,看起来心情不佳。 “不用了小礼姐,我家不远,我想自己走走。” 温致礼应声,温言嘱咐她有空要跟自己细聊今晚的事,随后姐妹二人跟她道了别。 “还想再逛逛吗?” 温致礼问。 “快到整点了,我们去圣诞树那儿等雪吧?来都来了,看个雪我们再回家。” “好。” 温致礼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仿佛没有被刚刚的意外影响分毫心绪,连带着将温言心里的沉闷都拂去大半。 俩人踩着从街边小店飘出来的圣诞音乐慢悠悠地往圣诞树那边晃悠,小拇指虚虚地勾在一起。 温言将脸颊埋在姐姐的围巾里,心情一点点变好,感觉有些发热——她想,今年冬天真是不太冷。 差不多整点,二人刚好逛到圣诞树旁,雪也下了起来,周围聚集了不少拍照的人。 相比起周遭喧闹嘈杂的人群,姐妹俩显得格外安静,她们只是在这个人声鼎沸的雪夜里默默地对视,望着对方笑眼中同样笑意盎然的自己,这种感觉很奇妙——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生活了许多许多年,见过对方在阳光中笑,在雨中笑,却很少见到对方在雪中笑的样子——毕竟杭城的冬天很少下雪。 其实她们小时候也去过北方,甚至被父母带去过国外看雪,不过这场雪的非凡意义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在听见姐姐在雪中说出那句话的时,温言一点都没感到惊讶。 她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也算共白头?” 温言嘟嘴鼓腮,佯装不满道:“这样你就满足啦?我们要真正地白头偕老,知道没有?” 温致礼仍只是笑,这是这次的笑蓦地沾上恰巧落在她睫毛的雪花。 苍白又寂寥。 ——姐姐,你在想什么? 温言突然好无助。 她正想说些什么,姐姐的吻突然就轻落在她的额头。 温言瞪大眼睛——这好像是温致礼在公共场合主动做过最出格的事。 在吻退离之际,温致礼留下一句轻轻的“好”。 温言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姐的“好”是在对那句“白头偕老”应承,顷刻间脸上便又挂上一览无余的开心。 浪漫的平安夜,完美。 今晚绝对完美。 温致礼还是笑。 她当然没有把话说完。 只让未尽的话都藏进这片纯洁无瑕的雪夜。 第35章 占有 距离新年还有一个多星期时,温致礼公司举办年会。 她提前将年会地址和结束时间发给了温言,约定好结束后来接她。年会上免不了得喝酒,所以温致礼出门前就没想过要开车。 临近年底,爸妈又整宿整宿地待在公司忙着处理最后的工作,家里只有温言。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她便出门去接人。 打车到温致礼发来的酒店宴会厅地址,然后给姐姐发消息说自己到了。 在猎猎寒风中站了不过三分钟,宴会厅大门处便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职业装的姐姐,另一个——是周济。 周济一边手虚虚地搀扶着走路有些飘忽的温致礼的肩膀,一边有些心虚地瞟来接人的温言,好似生怕她再误会什么。 温言则是会心地笑笑——她对周济的戒备已经完全放下,甚至还有些对上次见面自己不良态度的愧疚。 她将醉了酒,安安静静的姐姐接进怀里,对周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上次是我太任性了,态度不好。不好意思啊,还要谢谢你平常在公司照顾我姐姐。” 周济笑道没事,心想这小妹妹怎么还有两副面孔,上次见面恨不得把自己吃了似的。 “那温致礼就交给你了啊,我也回家了。” “嗯,好。” 周济走后,因为没想到姐姐会这么快就出来,所以温言当下只好一手搂着温致礼,一手用打车软件叫车。 “言言……” “嗯?” 温言没去看醉乎乎的温致礼,手上仍忙着打车,还分神地想着看来得快去考个驾照才行。 一只手突然专横地按灭了屏幕。 温言无可奈何地顺着那只手望去,视线里出现轻皱着眉,脸颊薄红的姐姐。 “怎么啦?” “……你想不想我?” “想你?我们白天不是一直在发消息吗。” 温致礼的眉皱得更深了一些。 “你不想我。” 语气跟撒娇似的。 温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更觉得这样少见的姐姐可爱得不行,于是便顺着她的话,笑道:“想你,好吗?我想你。让这个很想你的我打个车,可不可以?” 她学着别人哄小孩的语气,温致礼竟然也乖乖点头。 温言在心里表扬姐姐醉酒还挺乖挺好哄的,正拿起手机又要继续打车,一双温热的手却在下一秒捧上自己的脸颊,接着有鼻息喷洒在自己的唇畔。 温言下意识闭上眼,心想完了,姐姐待会儿酒醒后一定会后悔的,居然敢在这里吻她。 哪想,预料中的吻没有到来,只有鼻头被人用鼻尖蹭了蹭。 她不解地睁眼,却见温致礼在寒风中笑得眉眼弯弯,用混着酒精,低迷的嗓音调侃:“还主动闭眼?言言,你好可爱……” 温言羞恼地鼓了鼓脸颊,只亮起手机继续打车,心里批评姐姐醉酒分明就不乖得很。 车到后,温言先护着姐姐的头把人带进车里,自己再钻进去。 温致礼刚刚在外面站了半天,已经酒醒了许多,这会儿也不逮着妹妹调戏了,只松松地牵着她的手,用迷蒙的眼睛盛着她脸上闪过的明明暗暗。 温言被这灼热的视线烧得难受,她撇了一眼前方的司机,正预估着在这里接吻后不被姐姐责怪的可能性。 …… 温致礼放在车座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去,屏幕上的备注瞬间将车内旖旎的氛围搅得烟消云散。 是妈妈。 温致礼轻咳了下,接起电话后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掺半点醉意。 “小礼?言言接到你没有,你们安全回家没有呀?” “在车上了,妈,言言在我旁边呢。” “诶那就好。” 陆晚晴突然话锋一转。 “小礼,你看这也快过年了,你跟小周怎么样啦?今年能不能带小周回家给长辈们看看呀?让大家放放心喏。” 第43页 温言听见这话瞬间便鼓起脸颊来,一脸不高兴。 温致礼却没有看她。 “妈……我回头先问问吧,好吗?看人家方不方便。” 温言愣住,像一片清水里突然落入了一滴墨。 人们常说,离别大抵是有预兆的。 如果要给后来那些纠缠着她不放的焦虑设一个起点。 那么就是这里。 …… 后面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周济的话,温言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 “你想带周济回家见长辈?” 电话挂断后的第一秒她便忍不住问。 “那我呢?” “那我算什么?” 温致礼似乎欲言又止。 可最终,她又只用平静的目光包裹她。 温言觉得自己像是被囚禁在了那双漆黑得不见底的眼眸里,就快喘不过气来。 温致礼,你怎么又这样? 她转头打开车窗。 风怎么也吹不明晰思绪。 刚刚都还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 …… 车辆抵达小区,温言看也不看温致礼就下了车,连带那句急促的“言言……”也甩在身后,自顾自在前面走得飞快。 温致礼穿着高跟鞋,速度提不上来,无奈只好放弃追上去哄人的想法。 她扶额,被小区里暖黄的路灯照得有些头脑昏沉。 一旦涉及妹妹,她处理事情的能力总是欠佳——她低落地这么想。 又走几步,她突然拿出手机,边走边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喂,小礼?” “妈,其实我跟周济不合适。” …… 回到家,家里一片黑暗,只有妹妹的房间门下透出一丝光线。 温致礼轻轻靠近,小心翼翼叩响房门。 “言言,我能进来吗?” 屋内没有传来回话。 温致礼静默一会儿,又轻声说:“言言,我跟妈妈说清楚了,说我跟周济不合适。” 话音刚落门就打开,温致礼瞬间被用力拉入那抹光内。 她被抵在门上,眼前的妹妹顶着张气鼓鼓的小脸。 “为什么不刚刚在车上就说?” “我想着……有他这层掩护,我们能安全一些。” “言言,是姐姐不对,屡次拉周济出来当挡箭牌,让你难过了。只是我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处理我们的关系。你知道,我们的事有点复杂。爸爸妈妈那边……我也不太有信心……” 温言又嘟着嘴巴不说话了,姐姐突然坦诚的剖白让她有点无措——因为这些问题在她这里同样没有能够确定的答案。 她不是不懂事,但一想到在爸妈眼里姐姐和周济是一对,她就难受。 她正想着,让姐姐再哄她两句,这件事就算了吧。 对方却忽然又贴近了些,两个人几乎快紧密贴到一起。 温言一愣,耳尖染上粉红。 “言言……” 她在诱哄。 妹妹向来最吃这套,这次也不例外。 温致礼比温言高点,她一靠近,温言整个人就被香味和带着魔咒般低柔的温声细语丝丝缕缕地环绕起来。 她变得头晕脑热,这下气恼和委屈似乎都没了,满心满脑子瞬间只剩下眼前这个温柔的姐姐。 她晕乎乎地抬头,对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想占有这双眼睛,让这双眼睛只倒映出自己。像现在这样。 想占有她。 思考不过两秒,她拽下姐姐的衣领急切地吻上她。 温致礼并不惊讶,只是有些吃力地回应,感受到妹妹的手从她的衬衫下摆探了进来,正缓缓地摩挲她肋骨的轮廓。被触碰过的肌肤灼烫得骇人。 她们的睫毛一起颤抖,心脏一起燃烧。 平日里乖顺的女孩此刻却强势得令人招架不住。 温言趁着接吻的间隙软声唤她:“姐姐……” 温致礼听得双腿发软,想让她别这么叫,却因被吻着而开不了口。只能让手指攀上对方肩部的衣料,像迷途的旅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 “姐姐,给我……” “可以吗?” …… 反应过来妹妹在问什么,温致礼惊讶地睁开眼。 温言也停下吻的动作,直勾勾地看她。 她又用这种介于撒娇和乞求之间的语气,用这无辜而纯洁的眼睛。 温致礼静静地闭上眼。 她不想妹妹像刚刚一样因自己而难过。 她想妹妹开心。 做姐姐的。 妹妹想要,她便心甘情愿地给。 …… 温致礼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点的头,又是怎样等待妹妹洗完手,又与她再度吻得难舍难分的。 她记得妹妹眼神中的热切和欲望,记得自己声音里的羞窘。 “言言,别看了……” 她记得妹妹充斥爱欲的低喃:“姐姐,你的身体好美……” …… 温言的手在从未被人涉足过的地域缓缓游移。 …… 二人都暗自在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时。 等等,等等。 然后呢? 温言懵了。 小说和小电影里都没教这个。 指节弯了弯,指尖又戳了戳。 温致礼都只是捂着脸,轻轻扭了下腰。 ……这下怎么办啊? “言言……” 温致礼小声唤她,似可怜又似催促。 “姐姐,我……我不会动……” 温言的声音细若蚊蝇。 温致礼霎时怔住,羞得整个人都发烫。 周围寂静得骇人。 …… 终于,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用一只胳膊挡住眼睛,另一只手颤抖着向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腕。 “姐姐教你……” “言言,手指弯一些……” 她领着她,在自己体内翻涌起浪潮。 温言的学习能力倒是强,领会了方法便如鱼得水。 温致礼极力忍住胸腔内呼之欲出的声音,紧紧咬着枕头,却仍有些许余音和喘息泄露出来,丝丝入骨。 她的腰抬起又落下,推推妹妹的肩膀又拍拍她的手臂,怎样对方都不肯慢下来。 偶尔睁开眼睛,她看到平日里明明像小白兔一样的女孩,此时的那双眼睛里却填满了浓重的侵略性。 妹妹在床上,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来不及思考太多,新一轮潮水又接着涌来。 “姐姐,再爱我一点……” “姐姐……” 每喊一声,温致礼便瑟缩一下。 她纵容。她颤抖。她渴求。她叹息。 她的身体里住着汹涌澎湃的爱意。 ——如果爱她是一种罪过,我想我早已万劫不复。 她又向深渊迈了一步。 那一刻,她看见自己在情欲中燃烧的灵魂。 第36章 除夕 …… 次日,唤醒温致礼的是穿透了窗帘的光线。 她揉了揉脸颊缓缓苏醒,睁眼便看见怀里正睡得香甜的女孩。 睫毛低垂,脸颊白嫩,怎么看怎么乖,跟昨晚那个极具侵略性的妹妹好似没有半分关系。 她情不自禁伸手戳了戳对方软软的脸颊,温言像小猫一样轻声哼两下,往姐姐怀里缩了缩,然后又继续睡过去。 温致礼被逗笑,她又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妹妹的睡颜,然后起床看了眼时间。 今天妹妹没有早八,估摸着昨晚入睡的时间,今早应该是不用吃早餐了。 于是温致礼便洗漱换衣,迅速出了门,打算到公司园区再买早餐。 开着车从地下车库中出来,温致礼看着头顶蓝蓝的天空,忽地感觉身心舒畅。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很舒畅。有种突然卸下一切压力的轻松感,仿佛脚步都轻盈不少。 她的脸蓦地红了红。 …… 年三十。 陆晚晴的父母在杭城郊区拥有一栋别墅,二人常年居住在那里。由于此处没有烟花爆竹的管制,每每过节夫妻二人都是接上温杰的父母再带上两个孩子到那儿去,团团圆圆图个年味儿。 年夜饭前,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在桌前包饺子,这是每年不明说的惯例。 其实认真在包的也就温致礼了,父母和长辈们一年也没说上多少话,都趁着这个时候聊得不亦乐乎,半天才能成品一个饺子。 至于温言,她自认包饺子的手法实在差劲,于是姐姐安安静静地包,她坐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点评,评出饺子选美冠军亚军和季军,时不时也包几个不太像样的饺子跟温致礼那些眉清目秀的放在一起形成对比,再在一旁自己傻傻乐呵半天。 她笑得前仰后合,姐姐便也轻笑着,默默替她捂住桌角,怕她磕到头。 后来温致礼看妹妹有些无聊,给她几个面皮任她自由发挥。 第44页 于是年夜饭的饭桌上除了眉清目秀的饺子外,还出现了好几个被戳出歪七扭八表情包的丑饺子。 家里老人都宠爱这两个孙女,别说不责骂这几个丑饺子了,吃年夜饭时既不对着温致礼催婚,也不过分关心温言的学业。 饭桌上大家都只讨论着轻松的话题,一顿饭吃得和和气气热热闹闹,每个人都很愉悦。 除了奶奶问了温致礼一句有没有谈恋爱时,陆晚晴帮忙解释说前段时间相处了一个,不合适,叫温致礼在公司还是要多找机会跟男同事再相处相处。 温言不高兴地暗暗撇了撇嘴,也被姐姐低声用“待会儿一起放烟花”的承诺和吃一个带着笑脸的丑饺子在两秒之内就哄好了。 其余人都说要在家里等着看春晚,于是姐妹二人便打算自己出去放烟花。 出门前温致礼回房间去找那条米色围巾想给妹妹围上。再回到客厅时,看见温言被外婆叫到身边,手被牵着。 外婆说着这边的方言,笑容和蔼道:“乖乖,长大咯,哦哟漂亮的呀。现在的男生都坏得很嘞,在学校要小心噢,保护好自己噢。” 温言点头,也用方言温声细语地应。这边方言本就婉约,被温言用甜甜的嗓音说出来,显得极为乖软。 温致礼静静看了一会儿,见外婆不再说什么,便轻唤:“言言。” 妹妹一下便扭头用笑容迎着她,跟外婆道别后就蹦哒到姐姐身边,乖乖等她给自己围上围巾,然后乐呵呵跟着姐姐出门。 一旁的陆晚晴看见这幕,心下疑惑。 怎么有种,大女儿出门遛狗的感觉? …… 她们在附近商店只买了些仙女棒,温言说那种飞到天上炸开的烟花还是看别人放有意思。 找了块无人的空地,温言点燃一根仙女棒,拿着划了会儿圈就觉得没趣,于是便塞到姐姐手里。 温致礼当然也没多感兴趣,只静静拿着。 但温言就喜欢看姐姐那张柔和的面庞被火光照亮,看她眼里的笑意忽明忽暗,像一小片蜂蜜色的海洋。 姐姐三年没回家过年了。 她们三年都没有一起放过烟花了。 …… 这时,突然出现一束烟花在夜空绽开。 紫罗兰色的光瀑倾泻而下,将温致礼的眼睛又染成五彩缤纷的琉璃。 “姐姐……” 温言痴痴地看着她。 “嗯?” 氛围过好,温言想说些什么,比如新的一年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再比如,我会一直爱你。 可话将出口之时,她想起姐姐面对这种话题时,总试图藏匿起来的微妙逃避感,所以最终,她还是只抿住了唇。 姐姐总是懂她的,这次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欲言又止。她只飘忽地笑,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 烟火映出沉默,你的眼睛映出我。 爱你的我。 …… 又一发烟花呼啸着冲上夜空时,她说:“新年快乐”,然后在五光十色的夜幕下难得主动吻上妹妹的唇。 花火吞没她们交缠的影子,在这个所有愿景都只能糅合成一句“新年快乐”的冬夜。 …… 由于人多,过年时姐妹二人都住一个房间。 当晚,她们在床上吻得难舍难分。 “姐姐,想做。” 温致礼按住妹妹逐渐不安分的手,用发颤的声音开口:“言言,别……乖,乖一点——外面有人的。” 温言撅着嘴,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望她,又用鼻尖去蹭她的耳垂。 “姐姐,不可以吗……” 温致礼总是败于她这种眼神。耳垂上的痒一直蔓延进心底。 她轻叹一声,松开按住妹妹的手。 “那轻一些,好不好?” 温言笑嘻嘻回好,嘴唇和手又开始游移作乱。 “姐姐,你明明很有感觉……” …… 温致礼浑身发烫发软。 意乱情迷之际,她有一丝晃神。 别墅里有着她全部的家人。 自己怎么会跟妹妹在床上…… “嗯唔!慢,慢——” 温言并不听话,从背后吻她的脖颈和耳廓。 “在想什么,姐姐?专心一点。” 温致礼混乱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妹妹对着外婆那甜甜的笑。 “你很,喜欢……被喊乖乖吗?” “嗯?” 温言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 温致礼阖着眼,有些无力地抬手轻抚上背后妹妹的脸颊。 “乖乖,慢一些……” 温言耳尖蓦地一红。 很显然,温致礼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下一秒,温言贴心地替姐姐覆住嘴唇。 “姐姐,换一下手机密码。” 手下用力。 “唔——什……什么?” “手机密码,换回我的生日,就现在。” “言言……能不能——嗯!” 温言满意地凝视着姐姐失焦瞳孔,另一只手替她取来床头的手机。 “就现在。” …… 等温致礼终于用发颤的指尖按灭屏幕,温言将她搂进怀里,高兴地翻来覆去亲了又亲。 “乖姐姐。” “姐姐,新年快乐……” 雨声,久久未息。 …… 第37章 新年 大年初一。 一早,屋外炸响的鞭炮声便扰了姐妹二人的清梦。 温言十分不满地哼哼两声,刚想用被子捂住脑袋,突然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覆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费力地将眼皮打开一条缝,只见姐姐也困倦得眼睛睁不开,却还是先迷迷糊糊地帮她捂住耳朵。 她靠过来,将妹妹圈在怀里,用下巴轻蹭妹妹的发顶,小声呢喃:“再睡会儿,言言……” 温言也蹭姐姐的下巴,不过困意实在浓厚,还来不及缠绵一会儿,她便又在这暖融融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姐姐已经站在床边换衣服了。 对方还不知道被窝里的小人已经苏醒,裤子还没穿,一双修长白皙的腿露在外面,正背对着床系白衬衫的纽扣。 有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窗,也透过温致礼的白衬衫,将姐姐若隐若现的腰肢和起伏的曲线映在温言的眼底。 她的脸又红了。 …… 穿好衣服,温致礼转过身时才发现妹妹缩在被窝里,只留一双圆眼睛露在外面愣愣地望着自己。 她顿了顿。 看多久了啊……也不知道出个声…… 她压下心里浅浅的羞意,给妹妹递了衣裤,再转过身说着:“外面来了些亲戚,我们先出去打个招呼,一会儿姐姐带你进厨房吃早饭。” 温言一听,脸色就变了。 其实她每年都有些畏惧这种场合,她们与那些亲戚并不怎么熟悉,有些隔几年才来一次的人温言连人家称呼都叫不出来。 她不高兴地将脸埋在了枕头里,旋即听见身旁传来低低的笑声,头顶搭上一只轻揉的手。 “别怕,小鸵鸟。待会儿你只用打个招呼,躲在我身后就可以了。” 虽然温言以前每年都是这样做的,但有了姐姐这句准话,她还是放宽心不少。 不一会儿她就迅速收拾好自己,跟着姐姐出了房门。 …… 姐妹二人一来到一楼客厅便引起了众亲戚的注意。 一位年纪稍大的妇人立即挂着热情洋溢的笑意朝她们这边走来。 温言心里升起些恐慌,这位正是那种她喊不出称呼的亲戚。 紧接着,温言听到姐姐温和得体的声音从身边响起。 “四姨,新年好。” 四姨? 那前三个姨都是谁? 妈妈不是独生女吗? 她心里疑惑和慌张交缠在一起,一时竟忘记打招呼。 是一只突然抚上她后腰轻揉的手将她从出神中拉回来。 “言言,喊人。” 温致礼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轻轻提醒。 刚刚还茫然的温言脸上立刻挂上甜甜的笑,有些羞怯地乖巧喊人:“四姨好……新年快乐。” 四姨听到这两声新年问候,面前这两个姑娘是怎么看怎么讨喜,她高兴地一手牵住一个。 “哎——小礼言言新年好!两个小姑娘么越长越漂亮了呀——” 温言不好意思地笑,用余光去瞟姐姐,对方眼里闪着些星星点点的狡黠。 她用笑眼迎着四姨,小拇指却悄咪咪地去勾姐姐搭在身侧的手,意图嗔怪她无声的调侃。 温致礼似乎也被她带坏了,面上依旧客气礼貌地说着客套话,手指却绕到妹妹的指节,打着圈儿轻揉。 指尖一点一点滑过肌肤,腕骨。 她们站得很近,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两人这不安分的动静。 第45页 可揉着揉着,温言突然察觉覆着自己的那只手僵了僵。 她疑惑,转头看姐姐,发现她面色凝滞。 温言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下一沉。 是妈妈。 站在远远的地方。 正默默地看着她们交缠的手。 …… 跟在场的亲戚都问了好,温致礼才终于带着她逃进了厨房。 温言瘫软在座椅上,蔫巴巴地感叹着劫后余生,温致礼则打开了冰箱门。 “吃昨晚冻起来的饺子吧,好不好?” 温言说好,然后站起来帮忙烧水。 “你觉得……妈有没有看出什么?” 温言突然问,“不过姐妹之间拉个小手也很正常吧?妈妈应该不会怀疑。” 温致礼淡定地拿盘子装着饺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不会看出来的。” 明明是安慰的话,可姐姐平静到有些冷淡的语气让温言莫名生出些不安。 但看对方如此气定神闲,她便决定不再多想什么。 趁着这个闲下来的机会,温言跟姐姐提起想去考驾照的事。 温致礼自然是支持,沉思一会儿后,又说起之前讲的要给她买车。 “其实可以不用给我买,我就是看你有时回家太晚了,想去接你才想学车的。” 温致礼说还是要买,买辆车方便一些。 “那你有打算买什么车吗?” “买比我那辆贵一些的吧。” 温致礼想着,总不能给妹妹买的车比爸爸妈妈送自己的还便宜。 “可以吗?还是你有想要的车。先说说看,预算不足的话可能得再等我一段时间。” 温言觉得脑袋有些发晕。 姐姐一向对她无比大方,小时候总是将自己手里的零花钱分出一大半偷偷塞给她。以至于小温言每月手里的零花钱几乎都快是自己应得的两倍。 温致礼现在自己赚钱了,出手更是阔气。 但自己要是真开上姐姐买的豪车,爸妈不骂自己才怪,况且她也不好意思。 一番拉锯后,二人最后议定,温致礼给自己买辆更贵一些的,温言开她那辆就好。 …… 于是在新学期开学几个月后,江大校门口便出现了一辆白色帕拉梅拉。 眼看着温言直直地就朝那辆帕美去,跟她一同出校门的同学惊骇地拉住她的手臂。 “怎么之前来宝马现在连保时捷都来了” “你傍大款啦?” 温言回了她一个无语的眼神。 “那是我姐。” …… 上了副驾,温言满意地扫视一圈自己布置的车内配饰,然后下达开车指令。 温致礼笑笑,顺从地启动车辆。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温言正暗自夸奖自己挑的车内香薰真不错时,一旁的人轻轻开口问:“刚刚那个女生,她喜欢女生吗?” 温言愣神几秒,才反应过来姐姐在问一起出校门那个同学。 “不知道,我跟她还没熟到讨论这个的地步。我总不能看人家留个鲻鱼头就冲上去问她喜不喜欢女生吧?” 温致礼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温言奇怪地眯了眯眼,毕竟她姐平常从来都不关心这类事情。 “干嘛突然问这个,你怕她喜欢我吗?” 她调侃地笑。 “嗯……有一点。” 温致礼坦言。 她撇了一眼妹妹那张调侃成功,洋洋得意的小脸,也轻声笑了。 那个女生看妹妹的眼神有些炙热,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直白和不加掩饰——跟妹妹的眼神一样。 但温致礼向来不喜欢表露情绪,所以最终并没多说什么。 “秦桢晚上约我吃饭。你想一起吗?” 温言托着下巴想了想。 “下次吧,今天爸妈在家呢,我俩都不回去他俩要独守空房了。” 闻言温致礼点点头,先将妹妹送回了家。 …… 餐厅。 “哎,你跟温言……你俩谁上谁下啊?” 听到这句话时,温致礼无比庆幸晚上没有把妹妹带过来的。 她看了眼秦桢揶揄的神色,眨了眨眼,轻咳了声。 战术性喝水。 不说话。 秦桢眼里显出几分了然。 “你在下面。” 温致礼又轻咳了声。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在下面!不然你好歹还会说啥,哎呀我们不分这个,再不然也会绕圈子说什么不重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我打哑谜!” 温致礼哑口无言。 战术性喝水。 秦桢眼里的揶揄更显几分,还有一些不可思议。 “天,温致礼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小温言在你面前那么听话软萌易推倒,你居然还能被她压一头!” 战术性喝水。 “诶,诶,温致礼,你一次都没在上面过?” 瞧着温致礼无动于衷的神色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秦桢试探着问:“你就……一点都不想?” 其实……但…… 这下战术性喝水也没用了,温致礼抿了抿唇,使出对秦桢惯用的伎俩:逃避话题。 “你最近还有谈恋爱吗?” 秦桢愣了愣,然后对着温致礼翻了个白眼。 算了,这次先放过你。 她往后懒懒地一倒。 “没谈了,没意思。” 温致礼觉得稀奇。 “你已经很久没谈恋爱了。” 秦桢“嗯哼”一声,再次道:“没意思。” 说完这句,她又贼兮兮地往温致礼那边倾。 “温言,她在学校有人追吗?” 温致礼眼神晃了晃,将目光落在隔壁桌那块正在被宰割的牛排上。 战术性喝水。 然后她从容道:“应该是有。” 听到答案,秦桢脸上的笑分明写着“哈哈哈温致礼你也有今天”几个大字。 温致礼再次将视线转向隔壁桌那块牛排。 她想起那个鲻鱼头女生。 其实,如果那个女生没有在几天后捧着一大束玫瑰出现在自己家楼下的话,温致礼也不会有那么在意的。 第38章 对峙 那是个周日的上午,爸妈的车刚好拿去检修,温致礼开车接他们从一个外贸交易会展回家,吃过饭后他们又要飞国外出差。 妹妹没有课,但说不想出门,于是便留在家里等他们。 三人刚走到小区楼下,陆晚晴突然眼放金光。 “诶诶,你俩快看前面。” 温致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温言,背对着他们,对面站了那天那个鲻鱼头女生,手里抱着一束玫瑰。 “温言,我真的很喜欢你!” 说着,那女生将花往她面前送了些。 温言愕然。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尴尬地将那束花往回推了推,礼貌说:“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的神情瞬间落寞下来,不过还是不死心地问:“你跟她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 温言垂下眼说:“会在一起的。” …… 远处,陆晚晴一脸欣慰地说:“可以啊我们家言言,吸引到这么帅个小姑娘。” 温杰却是神色不佳。“这年头,还是别当同性恋的好。” “确实。” 陆晚晴点点头。 她转头想跟大女儿讨论这场八卦,转头却猛然看见一张冷得快滴出水的脸。 ——又是这种场景。 温致礼心里生出些烦躁。 她直接向着她们走去。 陆晚晴愣在原地有些发懵,自家大女儿一直都温温柔柔沉沉稳稳的,什么时候脸色难看过这个样子。 这么护着她妹妹啊……至于吗?? …… “言言。” 温言转头,寻到一抹淡淡的视线。 她愣神两秒后怯生生地喊人:“姐姐……你们回来了。” “嗯。” 温致礼回答的是温言,目光却是投向那个女生。 “姐……姐姐好。” “嗯,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吃饭吧。” “噢好,姐姐再见!” 那女生莫名被温致礼的眼神冻得发慌,道别后就赶紧溜了。 温言主动向姐姐走几步,手去拉她的衣角,又小声喊她:“姐姐……” “她今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来小区找我,也不说什么事……我没想到,所以……嗯姐姐……” 温致礼轻轻“嗯”一声,只若无其事般说着:“回家吧,言言。” …… 饭桌上,陆晚晴自然是兴致勃勃地提到了这个话题。 “诶,言言你答应人家没有呀?” 温言无奈扶额。 “当然没有,妈,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第46页 温杰开口道:“不喜欢才好啊,你可别学别人搞同性恋那套啊。” 温言闻言脸色一僵,她用余光去撇温致礼,对方依旧只是面不改色地吃着饭。 陆晚晴也在一旁搭话:“我也这么觉得。不是爸爸妈妈封建噢,我们天天跟外国人打交道的,这种事见得多了去了。” “但在我们国家啊,走这条路还是太艰难了,亲戚朋友容易说笑的,最好还是别喜欢女生。” “知道没有呀,言言?” “妈,我有姐姐就够了。” 她话里藏匿着些安慰。 “你哪能黏着你姐一辈子呀?姐姐以后要有自己的家庭的。你呀,最好趁着大学多接触接触男孩儿,以后进社会了就不好找了。是吧小礼?” 温言转头看她,温致礼却没有与她对视。 “是的。” 温言皱起了眉。 ——人们常说,离别大抵是有预兆的。 “话说,小礼,上次妈妈叫你在公司多找男生相处,有相处吗?” “……有。” “有合适的没有?” 温致礼垂眼。 “嗯。” “小伙子人怎么样呀,长得帅不帅?” “还可以。” “那等再稳定点儿,带回家给爸爸妈妈看看吧?” “……” “好的。” 温言突然站起来,握住温致礼的手腕。 “你过来。” 温杰和陆晚晴都是因她这突然的动作愣住。 “怎么突然生气?无论怎样都不可以对姐姐这么凶,知道没有?有话要好好说。” 温杰皱眉道。 温致礼平静地与妹妹对视,然后给了父母一个安抚的眼神。 “不要紧的,爸妈,是我有件事答应了言言却没做好。” “你们吃完碗筷放这儿就行,我跟言言先离开一下。”随即她起身,被温言拉着往她房间走。 二人走后,温杰疑惑地问妻子:“这俩人怎么了?” 陆晚晴也不解地皱着眉。 她想到刚刚聊的话题和两个女儿的一系列反应,和新年时那两只在暗处轻抚的手。 有个荒唐想法突然冒了出来,不过被很快就被她赶紧压了下去。 “不知道啊,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 一进房间,温言便将温致礼抵在门上,温致礼这才注意到房间窗户没关,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 女孩眼里的怒意混杂着哗哗的雨声一同燃烧。 “什么意思?” “就算不坦白我们的关系,也不能和爸妈说你跟男人在一起了吧?” 温致礼还是用平静的目光盛着她的质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温言愣住,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出来。毕竟她们从来都没有说好在一起。 温致礼帮她答:“我们是姐妹,我是你姐姐。” 温言眉头深深拧起,熟悉的预感又将她包围。 “所以?” “我们总是要分开的。”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在这儿待得已经够久了……是时候该走了。” 窗外一记惊雷突然滚过,温言震惊地看着她。 “你又要走?” “你一直都这么想的吗?哪怕我们过得这么幸福,你都一直想着要离开我?” 温致礼又不说话,只留雨滴接二连三炸开在窗棂的声音。 温言带着些脾气撇过脑袋。 “不可以,我不要,我不要再跟你分开。”她的话中气恼里掺着委屈,“我不接受,除非你不爱我了。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明明白白地说,你不爱我。你说得出口吗?” “你敢说你不爱我吗?” 温致礼闭上眼睛,面上拂过些带着雨水的风。 第39章 挽回 关于妹妹的一寸寸记忆挤进她的脑海。 意识又一次开始变得混沌不清。 …… 你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你给她起名字,听她口中的“姐姐”一天天变得字正腔圆。 你教她做人做事,看她逐渐走向成熟,独立。你看她长大。 …… 你爱听她用软软的腔调撒娇,明明知道你怎样都不会拒绝她,却还要踮起脚来亲亲你。 你爱她气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你爱她亮晶晶的眼睛,坦诚,真挚,总是含着笑意看你。 你爱她说只有你会无底线地包容她,你爱她只对你袒露的淘气和任性。 …… 你爱槲寄生下的拥吻。 你爱烟花下她充满爱意,却因你而迟疑的眼神。 你爱她的可爱,乖顺,爱她缠绵时分才袒露的冲动和贪心。 …… 而你。 你的眼睛浑浊不堪。 你的爱生于名为罪恶的土壤。 于是温致礼睁开眼睛,雨滴都悬停在了空中。 她迎着妹妹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我不爱你。” 平静的,永远平静的。 而后风雨继续肆虐,将她最后一丝留念和贪图全都吹尽。 …… 温言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眼泪从眼眶涌出,争先恐后地落在温致礼的眼底。 4岁,她以为痛苦是一场的暴雨。 就像亲生父亲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只要走出山村,走出这场雨,痛苦就再也跟不上她。 24岁,她明白痛苦总如连绵的阴雨。 她学会与痛苦共处,就像她学会在下雨天撑伞出门。就像她爱上了养父母的女儿,现在,却必须直面她眼里赤裸的潮湿。 …… “你撒谎。” 温致礼听见她皱眉咬着牙这么说,一字一句。 声音分明不大,气场却比呼啸的狂风还要凌厉。 “你爱我。” “温致礼,你爱我。” “你想像当年那样骗我,你休想。姐姐,你明明就爱我。” 温致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所以一时间也只是愣着没有反驳。 耳边是混沌的狂风暴雨,眼前是哭红眼睛的妹妹。 她流泪,我的心大雨滂沱。 …… 温言又掉几滴眼泪,突然好似情绪崩溃了一般抱住她,双臂环住她的脖颈,紧紧地抱住她。 和上次离别时一样,她们还是看不见彼此的表情,窥不透彼此眼中的痛楚。 不同的是,这次她抱着她,感受到了她和自己同样慌乱不安的心跳。 “言言——” “姐姐,你别走——” 温言埋在她肩膀的衣服布料中,终于哭出声,连带着三年前那次的委屈一并迸发。 “你别再丢下一堆伤人的话然后走掉。” “姐姐,你别不要我……” 温言的眼泪像沿着温致礼颈侧的血管淌入她的心脏。把那里也沾染得一片湿热。 温致礼说不出话,仅剩的一些慌乱气息也被大雨声隔绝。 “姐姐,我们的那个约定——” “言言——” “我要说!姐姐,你让我说吧,你让我说。” “我喜欢你。” “温致礼。” ——不,不,别再这么叫我。 “我爱你。” …… 温致礼的眼眶也落出一滴泪。 “反正你早就知道了,你只是想要我陪你一起自欺欺人。” 浓重的哭腔使屋内都浸透了潮湿。 “那三年,关于你的离开,我想了好多好多。直到你回来那天,我都不确定当初你离开的原因。” “是因为你真的对我什么也没有,你真的想要结婚——” “还是因为,你不敢爱我。” 温致礼的心颤了又颤。 “我分不清你离开时的狠话和你从前对我的好,到底哪一样才是真的。” “可是我想,我是懂得你的难处的,我应该要懂你的。如果连我也不懂你,你还能指望谁能懂你。” “所以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哪怕你是真的不爱我,你是真的想结婚。无论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我都不怪你。” “后来你回来,你不再拒接我的靠近。” “我以为是因为我长大了,你愿意跟我尝试一下。可你现在又要走——” 说到这儿,温言的话彻底被哽咽堵住。 周围只剩雨声,温言的抽泣和温致礼不平稳的呼吸。 “我还是不会怪你……” “可是我难受——我真的好难受。” “明明你也爱我。现在我知道了,你也爱我。” “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除了你我爱不上别人。你想要忠贞不渝的爱人,我就是。” “你可不可以,陪我勇敢一次?就这一次。以后的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她用着近乎恳求的语气。 温致礼没有说话。 第47页 …… 眼泪又流了好久好久。 流到温言的悲伤,痛苦,和极力抑制住的歇斯底里,都慢慢化为疲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打雷了,风也小了许多,只剩雨滴还淅淅沥沥的。 她终于放开姐姐的脖颈。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这样。” 她无力地抹了一把酸肿的眼睛,语气又归于平静。 “我去收拾行李吧。没有道理我先犯错却让你走。” 说着,她已经转身迈开脚步。 “言言——” 温致礼也迈开一步,声音有些急促。 室内的光线很暗,妹妹纤瘦的背影在雨色下显得单薄又脆弱,发丝也被风吹得凌乱。 “我先住沈光熹家,等下个学期就申请住校,爸妈问起来就说沈光熹家离学校比较近,去学校方便点。不过跟你当时不一样,过年我想回家。” 温言没有转头,只定住了脚步。 沈光熹原本住在杭城另一个区,父母怕她上学不方便,便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了个小公寓,温言和温致礼都知道。 “姐姐,如果愿意答应跟我在一起的话,我就不用走了。” 身后还是久久都没传来声音。 温言心里的酸涩又翻涌上来。 趁眼泪还没溢出,温言赶忙离开了她的房间。 …… 爸妈吃完饭就自己打车去了机场,还不知道小女儿已经收拾好行李将要离开家。 外面下着雨,温言给沈光熹打电话,打不通。 可是没办法,现在也只能先出门。 她到沈光熹家小区门口了,拖着行李打着伞在那儿站了许久,沈光熹的消息才弹出来。 “啊?你咋到我家来了!我今天刚出发去海城玩,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没关系,就是我跟我姐出了点事。那我先去酒店住几天,等你回来跟你合租一段时间,下个学期就搬走,行吗?” “当然行,哎呀,我家是老式门锁,我不在你进不去。要委屈你几天了大小姐。” 配了一个拱手的表情包。 温言按灭了手机屏幕,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只感觉疲惫不堪。 雨变小了许多,细细密密的,见缝插针般钻入她心间的裂隙。 她蹲下来只用头抵住伞面,伞柄杵在地上,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双膝,把头埋在膝盖里。 雨落在伞面,滴滴嗒嗒的声音扩大,像直接落在她脑袋上。 在她还小的时候,如果姐姐在下雨天带她出门,会因为怕她踩到水坑而把她悬空抱在臂弯里,让她帮忙拿着伞。 姐姐的肩膀摇摇晃晃的,令小温言有些犯困。她便把伞面像现在这样直接抵在头顶,伞柄夹在胳膊里,晕晕乎乎,雨也像这样滴滴嗒嗒的。 如今蜷缩着被伞面罩着,好像也有点小时候姐姐抱着自己的感觉。 姐姐。 才走多久,怎么就想家了。 当年,姐姐又一个人在这样的雨里站了多久呢? 她也觉得无家可归吗? …… “言言……” 姐姐。 温言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抬起朦胧的眼。 真的是温致礼。 穿着白衬衫。 自从她工作以后很少穿这件休闲衬衫了,估计是随便套了一件衣服就出来找自己。 她打着伞站在自己身前。发稍湿了一些,眉头轻蹙。 温言有些恍惚,她又看见姐姐的眼泪了。 她看见温致礼丢下雨伞,蹲下来钻进自己的伞里。 她抱着自己。 听见她说: “言言,跟姐姐回家……” …… 二人一路沉默着,车上谁也不看谁,路上一前一后垂着眼走。 来找她,是决定答应跟她在一起吗? 温言想不懂姐姐的意思。她一直是在这段感情里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个。 温致礼进,她便也热切地进。可温致礼要是退,她便再怎么追也进不了半分。 …… 进了家门,温致礼去开灯。 “姐姐……” 终于听见妹妹唤她,此时温致礼还只来得及开了一小束廊灯。 她转头,眼底落入小心翼翼望向她的妹妹。 暗暖的光轻柔地融化少女的轮廓,显现出她被雨水沾湿的发丝和湿漉漉的眼。 这种感觉,在她将要离开房间时出现过一次,看她蜷缩在雨里时出现过一次,现在这是今天第三次,并且尤其强烈。 ——她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雨水开始渗透进屋内。 …… 你不该用如此潮湿的眼睛看我的。 像涨潮时吞没沙滩的海。 …… 还不等温言再说些什么,温致礼跨步靠近她,抬手轻抚她的后颈吻上她,带着些陌生的鲁莽。 温言先是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向后倾却被姐姐按着后腰往前带。 欲望就这样被点燃,于是她也闭眼回应起姐姐。 混杂着雨水和眼泪的咸涩,压抑的痛苦和爱欲都如潮水般朝着这个吻涌来。 两颗千疮百孔的心在渗着水的黑暗里碰撞。 温致礼的吻比哪一次都要强势。 她们接着吻跌撞着回到温致礼的卧室,温言被推倒在床上,喘息着被姐姐吻遍了脖颈,肩膀,甚至还有持续起伏的胯骨。 可温致礼却只做到这儿,让她的发丝只轻轻垂落在妹妹的小腹上,不肯再进一步。 温言被撩拨得难受,她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以往这种时候她都只是不高兴地反压过对方,奈何这次她实在既委屈又难受,小腹简直又酸又空。 她抵着姐姐的肩膀推开她,气恼地质问:“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碰我?” 温致礼怔了怔,手上动作停下,而后眼神躲闪起来。 “言言……你还太小了。万一……万一我们分开了——” “那我们就不要分开。” 温言不想听她又说要分开的话,着急地去吻姐姐的唇。 “姐姐……我不想要贞洁牌坊,我想要你……” 她有一点私心,她要姐姐留下来。 她要用自己全部的爱和□□,绑住姐姐的良心。 迫使。 迫使她永远,永远地留下来。 她红着脸抬手脱掉自己的上衣,仅剩的内衣早已不是姐姐当年给她买的款式。 “姐姐,你看看我呀……我不是小孩了,你给我买的内衣……早就小了……” 姐姐也红着脸不看她,她便又凑上去厚脸皮地吻着姐姐的耳根撒娇,再睁眼时,雀跃地发现对方的眼里有动摇的神色。 温言当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良机。 她拿过姐姐的手覆在自己侧腰的折角处,再故意用可怜巴巴地眼神看她,软软地引诱道: “姐姐,我好想……” “言言……” ……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那是将要燎原的星火。 …… “我今天都为你哭成这样了,你都不心疼我吗?” 温致礼顿了顿,神色挣扎。 “心疼我,就让我开心呀……” 羞涩的尾音一直融化进空气里。 良久,温致礼无奈地吐出一声标志着妥协的轻叹。 “你最知道怎么拿捏我……” 她单手从床头取来小方盒,取一片给自己戴上,然后俯身去吻妹妹,搭在对方腰侧的手开始缓缓游移。 温言心下一喜。 在连连不断的喘息中,温致礼突然用鼻尖抵上妹妹的耳廓,动情又虔诚地承诺:“言言,姐姐会跟你一起,面对未来,面对爸爸妈妈。” 温言眼皮颤了颤。 “姐姐会对你好的。姐姐会对你负责,姐姐会保护你……” 像在安抚妹妹,又像在安抚她自己。 “姐姐……” “言言,姐姐爱你……” 余音湮灭时,指尖抵达禁地。 温言细细地嘤咛一声,旋即在那道燃烧着情欲的目光中,意识开始变得混沌。 房间的窗户已经被姐姐关起来,室内变得温暖又舒适。小雨拍打在窗户上,也像助兴的抒情曲 这一次,在俯身亲吻的是姐姐,挑逗的是姐姐。 揉搓,扣弄,□□的,都是姐姐。 在耳边轻喃:“你爱我吗,言言?” “嗯?” “言言,爱不爱姐姐?” 是姐姐。 连一句爱都说不完整的是她。 唤着姐姐神志不清的是她。 呜咽不止,意欲逃走,又被诱哄着拉回身下的是她。 “你别按!嗯唔……你别按肚子呀……” “嗯……别乱动,乖乖……” …… 人们常说,离别大抵是有预兆的。 它不像忽至的骤雨,倒有一些像深秋的晨雾。 第48页 或许是某次对话后比往常更久的沉默,或许是对方望你的眼神里有了你不愿看懂的深远。 或许是此刻,姐姐分明紧拥着她的轻颤,询问和动作中却透着绝对异常的偏执。 于是你站在岸边,看这场漫长的退潮,看着海水一寸寸地朝着天边的黄昏远去。 你知道,这不是一次平常的日落。 …… 最后一次,温言跨坐在温致礼腿上。 在一阵长久的颤抖后,她倒在姐姐的颈窝处,手还固执地紧紧环着对方的肩膀。 忽然,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姐姐,姐姐……” 温致礼愣住。 她瞬间慌了,她不知道妹妹为什么完事后突然情绪崩溃。 她混乱地轻拍妹妹的后背,不知所措着试图安抚,还小心地抬起进入过的手指,不让湿漉漉的水渍沾到妹妹的肌肤。 “言言,怎么了,怎么哭了?” “言言,你……你后悔了吗?” 她眼里有惶恐。 温言立马意识到姐姐误会了,胡乱地摇头,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又流着眼泪急切地去吻姐姐的嘴角。 “姐姐,我好爱你……” “哪怕以后你又不要我,不爱我,我也认了。” “我真的好爱你……” 听着妹妹毫无逻辑的突然告白,温致礼的心里泛出些酸。 她搂紧了妹妹轻哄,柔声保证不再离开,许久,怀里的女孩才渐渐平静下来。 温言最后迷糊地啄了啄姐姐的脸颊。 “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 这是第四次,今天出现这种感觉。 温致礼俯身,在绵长的雨声和爱意中轻吻妹妹依然湿润的眼睛。 “我也爱你……” “乖狗狗。” 第40章 周六 于是日子就这样在短暂的起伏后再次重归平静。 温言在暑假来临之前考到了驾照。温致礼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忙碌后也成功职级晋升,开始带小组项目。加班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二人只能忙里偷闲地接吻,趁着父母不在家时缠绵。 但温言觉得好幸福。 温言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命运好像总是对她这样。 先给她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再出其不意地给她一记难捱的重锤。 于是她只好在幸福中患得患失,在平淡中坠坠不安。 但姐姐答应了她要一起面对未来,一起面对爸爸妈妈。 所以温言还是觉得好幸福。 ……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六。 爸爸妈妈照样不在家,这次倒不是去出差,而是参加下乡慈善活动去了。 这些年他们一直有断断续续地参加这些活动。温言和姐姐小时候也会跟着父母去,长大后学业和工作渐渐忙起来,便没再去了。 而温致礼,她已经许久没有周末。 晚上8点,温致礼自然是还没回家。 温言一个人在家有些发闷,她点开姐姐的微信对话框,屏幕都被自己报备日常的绿框框沾满了,而对方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四点发的那条“要开会了,先不聊了”。 温言撇撇嘴。 都这么久了,一个会还没开完吗? 她打字发过去:开完会了吗?开完了吱一声。 想了想,她又发:开完了但还在忙就喵一声。 这次对方倒是秒回:喵。 温言这下开心了,按她姐平常工作时那个样子,她都想象得到对方是挂着怎样冷静的表情默默打下这个“喵”。 想到这,她又抱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喵”自个儿在沙发上乐了好一会儿。 乐完她就不吵她姐了,只又有事没事地报备自己这边在干的事情。 …… 深夜零点。 温致礼走出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在迈步向电梯的途中,她终于有空点开微信。 4:32,“姐,江渚和她男朋友约我和沈光熹出去吃烤肉,我和沈光熹都答应啦。” 5:13,“我出门啦。”,再附了一张自拍。 5:55,“到烤肉店了,我还是想说一句,江渚她对象有点丑啊——我跟沈光熹一致这么认为。” 6:20,“咦,那男的连帮江渚包个生菜都犯懒,这种对象要不得。” 6:31,“这家店双皮奶好好吃!我给你带一份吧,记得要谢谢我。” …… 零零碎碎的,暖乎乎的日常中间,夹了一个突兀的“喵”。 温致礼盯了会儿那个“喵”,自己也笑了。 她选中妹妹出门时发的那张自拍,回复:“很可爱”,然后再挑了一些话挨个回复。 回复得差不多时,她也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温致礼将拇指搭在指纹锁上,解锁成功的声音刚刚响起,还不等她扭动把手,门便从内向外打开了。 “姐姐你回来啦。” 与声音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沐浴露香气,以及即刻出现在怀里的妹妹。 温致礼本来是很疲惫的,可感受到臂弯里拱来拱去的毛茸茸小脑袋时,身体好像在渐渐回春。 她拍拍妹妹的发顶。 “洗过澡了还不睡呀?之前不是说了可以不用等我嘛。” 温言从姐姐怀里抬起不高兴的小脸。 “爸妈好不容易不在家,你都不知道想我呀?”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温致礼笑笑,说:“想,想你了。” 余音还绕在空气中,她就俯身亲吻妹妹的嘴唇。 二人磕磕绊绊进了门,温致礼一边吻着妹妹,一边把门关上。 “你……你干嘛呀?” 面对极少这么主动的姐姐,温言好不容易把脸撇开,有些害羞。 温致礼顺势向下吻她的脖颈,惹得对方嘤咛一声,笑道:“谢谢你啊……你叫我谢谢你的,还记得吗?言言。” 温言的回答被吞没进吻里。 她们接着吻到沙发上,正要进入正题 ——温致礼的手机突然响了。 二人都是一怔,停下动作,然后温言在姐姐挣扎的神色中无奈叹了口气。 “接吧。” 温致礼点点头,将手机掏出来按了接听,还特意在妹妹警惕的目光中开了免提。 “致礼姐,抱歉啊这么晚还打扰你,容器集群控制平面故障,所有节点都失联了……我,我……” 温言皱了皱眉。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还不等她细想,突然有温热的指腹覆上她的眉心,轻轻替她抚平褶皱。 温言抬眼,对上姐姐歉意的眼神。 她当然没有立场说责怪的话。于是她宽慰地点点头,温致礼便离开沙发,又掏出公文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坐到餐桌旁,给自己戴上那副黑框眼镜。 起身之前,她用唇形告诉她:“等我一会儿。” 温言用气声回她:“我等你,我们今晚一定要做!” 温致礼抿唇笑笑,又开始忙碌起来。 “没关系,说明具体现象。” “……” “先执行节点状态检查,加详细日志参数……检查网络策略。最近是否修改过网络配置?……好,立刻回滚。然后重启代理服务……” 除了开头那句安抚性的“没关系”,温致礼处理工作时的神情冷静到有些冷淡。 温言打开冰箱,将等待已久的双皮奶给她送到手边,在得到一个温和的笑后独自窝到沙发上感慨地咂咂嘴。 啧啧,“致礼姐”和“姐姐”果然还是不一样。 …… “好了,早上到公司开个复盘会,现在去休息吧。” 温致礼挂断电话,在吃掉最后一口双皮奶后疲惫地合上电脑。摘下眼镜再看眼时间,已经凌晨1点。 她的视线又去寻妹妹。 温言怀里抱着抱枕,已经缩在沙发的角落睡着了。睡着的妹妹总是乖软得引人遐想,就像现在这样。 温致礼甩甩脑袋,将妹妹那句“我们今晚一定要做”一起甩出脑海,失笑着要将妹妹抱回卧室。 温言被弄醒一点点,不怎么配合,刚被姐姐搂到怀里就乱动着咿咿呀呀地说好困不要动。 温致礼无奈,怎么哄她都闹。 最后,温致礼只好红着脸在妹妹耳边呢喃出那个她从来没尝试过的称呼,看看是否奏效。 “姐姐抱你去房间再睡,听话……” “宝宝……” 哪想,怀里迷糊的小人听到这话一下便抬起了头。 温致礼对上那双半梦半醒的眼睛。 “你刚刚叫我什么?” 温致礼脸更红了。 “宝宝……” 温言迷糊地抿出个开心的笑,然后主动攀上姐姐的肩头乖乖让她抱起来,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处又蹭了蹭。 “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第49页 下一秒竟是又昏睡过去。 温致礼近乎宠溺地揉揉怀里妹妹的脑袋,颈窝处却像是被蹭得着了火。 她将温言抱进卧室,轻在放在床上,还不肯走,只静静地望着妹妹。 好乖。 真的好乖…… 兴许是因为熬了夜,又兴许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忙爸妈又经常在家,她们已经许久没做——颈窝处那股名为罪恶的火烧得猛烈,一直蔓延到她全身,将她本就被消耗到只剩一点的理智吞噬殆尽。 反正正值暑假…… 她说,我们今晚一定要做。 是她说的。 …… …… “嗯呜……啊——姐姐?额嗯你……你在干什么?” 温言被迫睁开困倦的眼,快感和睡意对抗着逼她略微抬起了脑袋。 温致礼却仍专心致志,没有理会,而是握上她的脚腕缓缓摩挲着。 “啊呜呜姐姐——” 她被迫再次闭上眼睛,意识才逐步清醒过来,又渐渐变得模糊。 “乖言言……你好可爱。” …… 温致礼从下方上来,转用手。 温言总是在这种时候被欺负得失态极了,闭着眼睛什么都敢急切地往姐姐那儿送。 “……呜呜……姐姐,姐姐……” 温致礼轻吻着她安抚。 “宝宝,还不可以。” “再坚持一下。” 温言已经没空去高兴温致礼又叫她“宝宝”这件事了,她乖顺得近乎讨好,听到姐姐的话便真的试图忍住体内那股即将迸发的冲动,哪怕自己难受得已经哭了出来。 温致礼喜欢妹妹这种俯仰由人的样子。 她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的性格里可能真的留有恶劣的基因。 她动作着。 轻吻妹妹秀气的肩胛骨,又轻吻她细韧的腰窝。 然后,她说: “可以了。” 温言在这声准许下颤抖。 颤抖。 直到天昏地暗。 第41章 不安 之前说什么来着? 哦对,命运总是先给温言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再出其不意地给她一记难捱的重锤。 温言出神地想着。 此刻,她的对面是温致礼。 对方刚刚按住她试图作乱的手,拒绝了她的邀请,无论在上在下。 温言有些不知所错,毕竟姐姐很少拒绝她,何况距离她们上一次做已经快过去大半个月了,在这期间姐姐每一次都拒绝了她。 起因是她们上一次——正是凌晨1点后的那次——爸妈后来突然提前回家了。 不过那时她们已经完成,温致礼也收拾好了现场,只是被看到睡在同一张床上而已。 温言觉得问题不大。 但温致礼说,她觉得妈妈已经开始怀疑了。 …… 温言看着面前的姐姐,看她眼中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 那种走向离别的焦虑又一次将她缠绕起来。 她低下头,用小小的声音说好。 温致礼愣了愣,旋即双手轻轻捧上妹妹的脸颊,在额头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 接住她那点细细密密的失落。 “言言乖,不要伤心。” “姐姐没有不想的。不是之前说好了么?这段时间我们先安分一些。” 姐姐才刚下班,温言也不想再闹小脾气,不想让她更累了。 她乖乖点头,抬眼时,对上姐姐脸上哪怕疲惫却还是温柔的笑意。 还是好看。 她最后啄了啄姐姐的嘴角,不再说什么。 …… 可又像之前说的。 人们常说,离别大抵是有预兆的。 …… 夕阳把书房染成暖橙色,温言抱着抱枕,像只找到窝的小狗,习惯性地窝在书房那个熟悉的角落——那里放着两个单人沙发。 如果是父母不在家,而姐姐在家的周末,她们通常会到书房来。 温致礼在实木书桌上敲着代码,温言就选其中一个沙发把自己团巴在上面,有时玩手机,有时看书,等阳光把自己照得暖乎乎的。 就像现在这样。 “言言。” 温致礼的声音依旧像春风一样柔和。 她刚刚离开书房,回来时手中带了条薄薄的空调被。 “冷吗?空调需不需要调高点。” 温言很自然地伸手去接,以为姐姐会像往常一样顺势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或者帮她顺一顺凌乱的发丝。 都没有。 ——你知道,这不是一次平常的日落。 …… 温言垂了垂眼,用正常的语调说:“不用啦。” 温致礼便笑笑,她知道妹妹喜欢打着温度略低的空调盖被子,于是不多说什么就坐回了书桌前。 温言手里把玩着机器人小言。 其实她想问些问题。 但最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毕竟这是她做给姐姐的语音机器人。 …… 温致礼看了眼缩在窗边的妹妹。 小小一只。 夕阳把她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遮住了情绪,显得有几分落寞。 窗外的云霞烧成一片瑰丽的灰烬。 温致礼正打算说些什么——温言突然抬起了头。 依旧用那双纯净的杏眼望着她。 “姐姐——” “我们去观潮吧。” …… 于是温致礼查看了一下潮汐表,在确认晚上还真有一场可观的潮汛后,带着妹妹吃过了饭,收拾好家,坐进车里。 温致礼依旧没有放歌的习惯,温言还是喜欢在坐车时将车窗全部打开。 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这场静默一直持续了40公里的路途。 温致礼在车窗外垂暮的天色里记起那个草原黄昏。 又是夏季。 妹妹的眼里的期待又是那样的小心翼翼。 当时妹妹说,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没说话。 而现在,光与暗在此分割,梦与醒在此交替。 ——你知道,这不是一次平常的日落。 温致礼回望妹妹的眼睛。 她说。 好。 …… 晚上11点。 她们真就站在了观潮点的江岸边。 这里位于河海交界处,由于喇叭状的地形利于海水汇集,浪潮澎湃壮观,每年农历八月十八前后都会吸引大批游客前来观潮。 但现在已经是晚上,而且最近并不算观潮的热门时期,所以岸边只站了零星几点人。 姐妹二人找了处离岸堤较远的地方,静等潮来。 江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阴暗色的流动质地,铺展在沉沉的夜色里。 晚风在她们之间阻了层薄而韧的隔膜。 “快来了。” 温言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温致礼嗯一声,将视线投在水天相接的漆黑处。 低沉的轰鸣响起,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岸边来。 寂静之夜,浪潮看不明晰,潮声便愈加汹涌澎湃。 来了。 潮头卷着泡沫和月光的碎屑,咆哮着,气势汹汹着,磅礴着奔涌。 在最悲壮的那声拍岸后。 温言突然开了口:“姐姐。” 温致礼望向她,在挣扎的涡流和浓重的水汽中。 温言没有回视过去,仍是望着水面小声说:“这条路很坎坷,我知道。” 水流在回旋,在激荡,混乱而壮观。 “爱上你的那刻我便预见了今日的隐痛。” “可我确实爱你。” 她眨眼。 一小滴海洋从她的面庞坠落。 她说只是随潮水而来的水汽聚集到脸上。 温致礼不置一词。 每一点情绪落下的声音都被江潮声吞没。 被浪撞得胸腔闷痛。 良久,潮水退去,潮声渐息。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温言最后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由来的水迹。 然后她转身,轻声说:“走吧。” 温致礼跟在她身后,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江水。 月光下,它依旧浩渺东流。 …… 第42章 平静 那天晚上了车后,温言看见刚结束出差的爸妈发来信息,询问次日傍晚能否去机场接一下他们。 温言回复可以。 隔天是周日,她出门前拿着小言玩了会儿,顺便跟姐姐说了一声要去接爸妈。 哪想,温致礼闻言后望着她一动不动。 温言心下莫名。 “怎么啦?” 温致礼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说:“需要我陪你吗?” 温言愣了愣。 “当然需要!” 她开心了一些,顺手就带上小言和姐姐一起了出家门。 谁也没记起来给小言关机。 第50页 …… 在机场接到爸妈时,陆晚晴进到后座后看见大女儿忍不住调侃:“哦哟,言言来个机场都要带上姐姐。姐姐有个清闲的周末不容易的呀。” 温致礼温和地笑。 “不要紧的,妈。” 陆晚晴啧两声。 “不是我说呀言言,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天天就黏着姐姐。这么喜欢姐姐的啊?” 温言正想说话,有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我很喜欢,很喜欢姐姐。”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跟姐姐分开。” 是小言。 语气郑重得让车内一下便寂静下来。 温言呆滞地望着路面,只觉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她知道小言是检测到了“喜欢姐姐”这种字眼——当初她选这句话时是想模棱两可地表白,那时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谁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其实这也只是一句话而已,什么也无法佐证,甚至都不容易引人怀疑。 可偏偏姐妹俩的表情过于僵硬。 偏偏陆晚晴和丈夫天天跟外国人打交道,分得清同性情侣和普通朋友之间的氛围差异。 偏偏陆晚晴还看到了她们在暗处轻抚的手,发现了她们对于彼此过于敏感的情绪起伏,撞见了她们莫名睡到同一张床上。 所以她怔愣了许久后,开口时的询问带着近乎已经被肯定的沉重: “小礼,言言……你们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温言抿了抿唇,下意识讪笑着开口道:“妈,你想什么呢……”,却在与后视镜里坐在副座的温致礼对视上时猛然止住话头。 她朝她摇头。 ——姐姐会和你一起面对未来,一起面对爸爸妈妈。 温言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她看着姐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听到她用破釜沉舟的语气说:“爸,妈。” “其实我和言言在一起了。” …… 温言怎么也没想过,会是姐姐开口说出的这句话。 忽然有几滴雨水落到车窗上。 紧接着雨滴落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以至于温言不得已打开刮雨刷。 又开始下雨了。 温言在开车,不然她就可以像姐姐一样如释重负般闭上眼睛。 那样,她就看不到后视镜里爸爸妈妈惊愕至极的表情。 看不到爸爸眼里的愠怒和妈妈眼里的失望。 可那又如何呢? …… “什么?……跟自己姐妹谈恋爱?” “你们自己不觉得荒唐吗?都不是小孩子了吧,搞不拎清的吗?” “阿杰,阿杰。我们回家再说吧。” ——这些,温致礼都听到了。 温言看了眼后视镜里姐姐被咬到发白的嘴唇。 她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刚刚没有阻止姐姐开口承认她们的关系。 是后悔当初那个哭闹着跟姐姐索要关系的自己。 …… 回到家。 四人沿着沙发坐成一个直角,纷纷低着头,气压低得可怕——这是这个家里极少出现的氛围。 就在温言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来气时,陆晚晴开口了: “你们两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总是温柔和善的妈妈此刻的语气里带上责备与拷问,这无疑给人以更大压力。 温言不敢回答,她余光里的温致礼也一直保持着低头垂眸的姿势。 见两人不搭话,陆晚晴又往下说:“你们要是真的只是喜欢女生也就算了,爸爸妈妈虽然说不希望你们走这条路,但也不会坚决反对的。” “可你们是姐妹啊!你们都姓温,你们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啊!” “你们怎么跟爷爷奶奶说,怎么跟外婆外公说?说他们的两个孙女在一块儿谈恋爱?” “你们又怎么跟别人解释你们的关系?我和爸爸怎么和别人解释?” “要一次次说明小礼的过去,一次次解释你们不是亲生姐妹吗?” “你们要么被别人的唾沫淹死。” “要么就得躲躲藏藏一辈子啊,你们知不知道?” …… 妈妈的质问字字在理。姐妹二人都只能持续低着头,哑口无言。 气氛又压抑地沉寂下来好一会儿。 “我就不明白了,你俩明明都是那么听话的孩子呀,从小到大叛逆期都没有的。” 陆晚晴说着抬起一只手扶额,看起来苦恼极了。 “小礼,你怎么也跟着温言胡闹呢?你一直都那么懂事明事理的。别的事也就算了,怎么偏偏是这种事——” 温言一怔,她去看姐姐,对方眼神晃了晃,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立马开口说:“妈,你别怪姐姐。当初姐姐不想跟我在一起,是我非要缠着她,她才答应的。” 温杰也适时地轻轻松松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提醒她这个话题很敏感。 陆晚晴这下也反应过来了,她用手背遮住眼睛,沉默半响才懊恼地说:“小礼,刚刚妈胡言乱语了,你别往心里去。” 温致礼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没说出来。 又静默了一会儿,陆晚晴突然站起来说:“这件事再说吧,我得出去透透气。” “妈,外面下雨了。” 说话的是温言,陆晚晴低头,却看见三双眼里同样袒露着担忧的眸子。 我们是家人啊。 是家人。 陆晚晴闭了闭眼。 “我需要一个人出去走走,我带把伞就是了。” …… 陆晚晴还是顶着大雨出门了,剩下客厅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温杰看看两个从小宠爱到大的女儿,在刚刚妻子的一顿字字见血的输出后,他也再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毕竟大女儿眼里的破碎与愧疚已经如此显而易见。 他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各自回房间吧,好好反省一下。” …… 回了房间,温言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倒在床上。 她止不住地一直想,一直回想姐姐刚刚的神情——她在害怕。 可在爸妈的眼皮子底下,自己连握住她的手的勇气都没有。 她彻底后悔了。 后悔当初她缠着姐姐陪自己尝试一下的行为。 尝试失败的后果是什么,姐姐又将会处于何种境地? 那时的她想得还不够明白。 温致礼那么心思细腻的人,她是不是在第一次与自己接过吻之后就想过父母可能会说今天这样的话呢? 有吧。 她心里应该想过比这恶毒千百倍的话,想过千百次才对。 温言以为现在自己也已经足够懂事,足够去理解姐姐的想法和选择。 她理解姐姐为什么当初选专业时会选好就业高薪酬的计算机。 她理解姐姐为什么要躲开那个草原上落在眼角的吻。 现在她才发现——不够,远远不够。 姐姐曾经的话迷迷糊糊地回荡在耳边。 “你看,我们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权利,对不对?” 姐姐,你有吗? 姐姐有选择自己的生活的权利,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权利吗? 在温言记忆里,姐姐一直都只是姐姐的样子。 只能当姐姐的姐姐,照顾她,孝顺爸妈,认真学习,把什么都做到最好的姐姐。 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没有吧。 回答她的是自己空洞无助的心声。 …… 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密,每一片水花都在哭。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几个小时以后——一个比她更失魂落魄的人没有敲门就推开她的房间门。 她用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她,在风裹着雨的呼啸呜咽声中。 她说: “妈妈被车撞了。” …… …… 深夜。 手术室外的三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 直到手术室的绿灯亮起,温杰和温言第一时间围上去,温致礼怔怔地跟在后面。 麻药效果还没过,陆晚晴还在昏迷。 撞到她的只是一辆小轿车,司机将她送医院送得及时。医生说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肋骨被撞断一根,万幸是没伤到内脏,其他并无大碍,接着又叮嘱了一些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便走了。 温杰跟着医护人员去办理各种手续,留温致礼和温言两个人坐在病床前看着陆晚晴。 两个人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都盯着妈妈眉头轻皱的面庞发呆。 温言侧头去看姐姐。 温致礼还是那样面色平静——温言太熟悉这种平静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温致礼忽然站起身似乎要往外走。 温言拉住姐姐的手腕,但还是不说话。 对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到那只拉着她的手上。 第51页 紧接着——轻轻地,缓缓地,她用另一只手拨开她的一根根手指——温言的手却真的被她拨开了。 它了无生机地垂下来。 温致礼又用那种平静的目光望着她。 望到时间都慢下来,望到窗外的雨滴又一次悬停在空中。 长久而平静地望着她。 然后她转身,走出病房。 …… 温言只是静静听着那脚步声远去。 “哒。” 她想起妈妈说:“小礼,你怎么也跟着温言胡闹呢?” “哒。” 她想起姐姐泛白的嘴唇和空洞洞的眼睛。 “哒。” 她想起那天,姐姐也在这样的雨里,红着眼睛对她说: “我不爱你。” …… 然后,再然后,就没有脚步声了。 温言知道。 她真的走了。 ——人们常说,离别大抵是有预兆的。 好像也该放手了。 …… 第二天一早,温杰在医院看护,温言回家收拾妈妈住院需要的物件。 家里果然没有温致礼的身影。 温言不死心地开了姐姐的房门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少。 捕梦网还在床头,钱包还在书桌上,小言甚至还被她放回了床头柜上。 可温致礼就是不在。 温言就是知道,温致礼不会回来了。 她没有细看,潦潦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取充电线时,她发现书桌上上放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言言,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爸妈妈。 ——对不起,姐姐又让你失望了。 温言将卡和纸条都规规矩矩地放进了口袋里,刻意忽视了心里那点潮湿。 她开始收拾妈妈需要的东西。 胆小鬼姐姐。 我才不怪你呢。 雨一直下,一直下。 …… 姐姐。 为何幸福总如沙上筑塔? 第43章 观潮 雨一直下,一直下。 “这个SQL查询缺少索引优化,还需要重新写。” 在小组晨会上,温致礼指着投影屏这么说。 “可是业务方面催得急……” “上周同类查询导致数据库CPU飚到90%,现在修复还是等崩了再修?” 温致礼淡淡地看了一眼说话的男生,并不给他多余的皱眉抑或是质疑,见他不再讲话,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男生暗自委屈地撇撇嘴。 主管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虽说也没有骂人吧……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 结束会议,温致礼才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掏出兜里已经震动许久的手机。 “喂,秦桢。” “大小姐,你终于知道接电话啦!” “有什么事?” 那边没好气地“啧”一声。 “听说你又离家出走了!温言叫我多照顾照顾你。谁知道给你打一个月电话都不接……”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温致礼眼里死寂的水波才晃了晃。 可随即她又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我没事的,秦桢,你不用来。” “你给我发个你现在的住址,好歹我得过去看看你。” 温致礼有些烦躁。她想叫秦桢别来了。可转念一想,她又实在不愿意再对不起秦桢。 于是她给秦桢发了个地址过去,但说:“我最近在带一个比较重要的项目,晚上会加班到很晚,我们没有时间见面。” “你要上到多晚?多晚我都等你。” “起码十二点。” “疯了吧!今天不是周日吗?” 温致礼没理会这句,淡淡道别就挂了电话,在心里企盼秦桢能知难而退一些。 …… 凌晨一点。 温致礼与秦桢在她的家门口相遇了。 秦桢在抽烟,隔着烟雾若有所思地看她,脚下聚了一地的烟头。 温致礼只愣神了一瞬,便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她问。 秦桢抬头想了想。 “没多久,跟前任分手之后。” 温致礼便点点头,不多问什么。 秦桢掐灭了烟,开门后跟着温致礼进屋。 越往里走,她眼睛瞪得越大——这一室一厅一卫的房子本就不大,屋内几乎一半的地面上全部堆着成箱的青苹果。 温致礼转头对她笑笑。 “我爱吃青苹果,你知道的。” 秦桢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天,随后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递到她面前。 “抽吗?我觉得你还挺需要这个。” 温致礼盯着她指尖的烟,盯了好久好久 但她还是说:“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想抽吗?我刚刚看三点有场很大的夜潮。” “秦桢,我们去观潮吧。” …… 同样寂寥的夜,同样静默的车内,同样的40公里车程。 副座上不同的人。 温致礼又何尝相同呢? …… 凌晨三点的江岸,秦桢在咸湿的空气中点燃一支烟。 她浅浅吸了一口,在缓缓吐出烟雾时说:“阿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别担心。” 温致礼愣了愣,轻轻“嗯”一声。 今晚来这里观潮的人比温致礼上次来时多了许多,这两个人仍然是找了处离岸较远的地方等待。 静了会儿,秦桢又试探着开口道:“温言……她还挺担心你的。她应该挺想你的。” 温致礼不接话了。 秦桢觑着她的神色。 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像一泊沉寂的死水。 江水不安地涌动着,发出低沉呜咽。 在惨淡的月色下,温致礼突然开口道: “其实我很幸运了。爸妈把我从山里带出来——那里的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要留在那里的。” “按理说,我往后的人生本应该一帆风顺的,对吧?本来是这样的。可我偏偏爱上了我的妹妹。” 秦桢又呼出一口烟。隔着缭绕的烟雾,她无法将温致礼看个明晰。 只有指尖的火星明灭不定。 “我出身贫苦,天生缺爱——谁也改变不了这一部分顽固的我。我怯懦又敏感,自卑又要强,这些缺点我都承认。” “所以当她那么一个生来就被灌满爱意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无可避免地被她吸引。” “我想我命中注定就是会爱她的。” 秦桢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再狠狠吐出来。 于是温致礼的身形变得愈加影影绰绰。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我认了。” “知足了。” 秦桢这次没有吸烟。 天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轰鸣声,带着吞噬一切的魄力。 潮水要来了。 秦桢皱眉,然后斟酌着开口:“可是你就这么走了,温言怎么办?” “她最近都一个人。” 她望着远处那条翻滚着逼近的白线,在将视线往回收时。 猛地顿住。 因为烟雾在此刻散去,她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寻常的温致礼。 她披着阴冷的月光,周身都是暴躁和沉郁的气场。 她猩红的双眼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火色。 ……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她不太平静地质问,在浪潮声嘶力竭地撞上岸堤后。 “我是做姐姐的。” “我不走,我爸妈怎么办,别人会怎么看他们?我爸妈会怎么看我?” “我妹妹要是也被人说闲话,我怎么办?” “我妈出事之前一定都还在想着,两个女儿怎么就搞到一起了——” “我怎么回去!” 巨浪在她尾音碎裂的那一刻从她身后炸开。 在狂风怒潮的咆哮里,在气势磅礴的哀鸣里。 温致礼沉没进这片深不见底的暗夜。 …… 秦桢哑然,只好怔怔地看着她。 见鬼了,她想。 她绝对是世界上第一个见温致礼发这么大火的人。 浪潮逐渐平息时,温致礼松开了紧咬的下唇——眼里摇摇欲碎的光不知是出于江水还是泪水。 “我又没有家了……” “除了认命,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被潮水打得七零八落。 在秦桢无措的目光中,温致礼渐渐蹲下来,将脑袋埋在膝盖里。 “秦桢,对不起。我对你的态度不好。” “我不是好姐姐,好女儿……现在我连一位好友都做不好了——我连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都不知道。” 秦桢愣住。 她说没事的,她本来就没告诉过任何人。 第52页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这不会变的。而且你仍来得及继续做一个好姐姐和好女儿。” 温致礼缄默着。 方才充斥天地的狂暴声响已经远远退去,留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寂静,压得人耳膜发痛。 良久后,温致礼又突然小声说: “我根本不配当姐姐……” 月光静静地打下来,打得一切都那么疲惫和了无生气。冰冷感从四肢百骸弥散开。 秦桢轻叹了声。 …… 温致礼。 长夜漫漫,孑然赴之。 …… 她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塑封过的照片,轻轻挨了挨温致礼。 对方缓缓抬头,在接过照片的那一刻瞬间瞪大了眼睛。 “海洋馆?你怎么会……” “之前换手机时把相册里的照片都打印出来了,刚好这张留着。” 温致礼怔怔地望着照片。 月光静静地打下来,让女孩真挚而青涩的情感无处遁形。 当第一滴泪落在照片上时,她听见秦桢说: “温致礼,你该为自己活一次。” 第44章 全家福 温致礼离开的那个深夜,办完手续回来的爸爸曾问过温言,姐姐呢。 温言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只说,姐姐走了。 温杰愣了半响。 在他沉默着点头时,温言知道爸爸什么都明白了。 陆晚晴醒来后没过多久也问了温言这个问题,温言的回答同上。 可陆晚晴也只点头,什么都不再多问。 没有人问温致礼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她多久回来。 可谁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谁都知道温致礼不会回来了。 其实温言曾经有过一点点气愤。 她想问问爸爸妈妈,姐姐难道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为什么不多问几句呢? 为什么不着急呢? 为什么不关心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可当看清了病床上妈妈眼里的疲惫和惘然时,温言立刻就闭嘴了。 她是最没资格质问的那一个。 …… 于是日子按部就班着行进。 温言升了大二,并开始时不时就到家里的公司实习。妈妈出院后,爸妈又照样开始全世界飞。 就好像温致礼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出现过一般。 空荡荡的家里又时常只剩着温言。 从姐姐离开的那天开始,她的世界仿佛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 姐姐,家里的纸巾又开始用得完了。 …… 温言开始经常更新朋友圈。 本来她更新朋友圈的频率不算太低,就适中的程度,所以一下频繁起来也没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反正她希望能看到的人几乎没给到任何一点反应。 …… 9月12日 【升大二了】 配图一张江大校门的照片。 …… 9月28日 【入了基础岗,第一次跟完整个信用证流程,虽然出了个小纰漏,但总算熬夜解决了。原来加班是这种感觉。】 配图一张工位窗边的月亮。 …… 10月6日 【很好玩】 定位山城,配图9张机票,城景,<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以及和沈光熹,江渚及其男朋友合拍的一些照片。 …… 10月16日 【自己做的,有在好好吃饭】 配图一张二菜一汤的照片,旁边仅放了一双碗筷。 还有一张红烧排骨的特写照。 温言自己在下面评论:排骨做得没有之前吃过的那么好吃 …… 10月29日 【杭城入秋了,多穿一些小心生病,我有好好涂唇膏】 配图一张温言围着米色围巾微笑的怼脸自拍。 江渚在下面评论:你最近咋这么神叨,看上哪个帅哥啦? 温言回她一个翻白眼表情包。 …… 11月13日 【很有意思的行业论坛,学到很多】 配图一张活动大合影。 合影里的温言笑容得体,站在人群中,身边有一位年轻男性因为站位关系显得略近。 这条温致礼曾点赞过一次。 可在温言难以置信地再次点进那条朋友圈试图确认时,那条点赞已经消失不见了。 …… 12月24日 【平安夜,我想你】 配图圣诞集市里一颗雪中的圣诞树。 …… 1月1日 【新年快乐】 没有配图。 …… 除夕夜的前一天。 温杰和陆晚晴不喜欢做家务,自然也不舍得让两个惯养的女儿做,于是家里有扫地机器人,厨房有洗碗机,每个月末都会请固定的家政来家里进行一次全面清洁 今年年三十之前,大扫除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 可常来的那个家政阿姨对陆晚晴说:“大女儿今年又不在呀,房间可以清理的伐?我像之前一样清理完把东西都归位就好了喔。” 陆晚晴下意识的迟疑让家里剩下的两人都意识到,这终究是一个不一样的新年。 陆晚晴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正看向这边的小女儿。 温言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爸妈,我出门买点儿年货吧。” “都晚上了,出门干什么?手机上不就能叫过来嘛。” 陆晚晴轻咳一声,给了不明所以的丈夫一眼。 “去吧言言。” 温言应声,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陆晚晴嘱咐丈夫给女儿再转点儿钱买年货。 回头,她轻叹一声,对家政阿姨说:“这间不用打扫,我一会儿自己来清理就好。” 阿姨答好,迅速去收拾其他地方了。 阿姨走后,陆晚晴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大女儿大敞开的房门前,看着黑漆漆的房间,也看着自己空洞洞的心。 …… 她不是看不见小女儿这几个月以来和高中时如出一辙的郁郁寡欢和强颜欢笑。 当时她还只以为女儿只是上高中学业压力太大了,况且姐姐还不在身边,所以后来还屡次劝大女儿搬回家。 可事到如今,好像一切因果都变得清晰无比——清晰得尖锐又锋利。 陆晚晴只好视而不见。 她问自己,你这个母亲做得合格吗? 为什么两个女儿会相爱? 为什么如今要逼得大女儿离家出走? 为什么你从来只知道将生活的重心倾斜在工作上,你为什么不多陪陪孩子呢? 她想起大女儿的亲生奶奶,世界上第一个有点爱她的人——她要是知道事情发展成今天这样,会怪她这个当妈妈的没保护好这个孩子吗? 陆晚晴扪心自问不是封建的家长。 她喜欢全世界到处飞,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她爱打扮,爱漂亮,爱健身,爱自己的工作,她不让岁月压弯她优雅的脊背一分一毫。 她向来尊重孩子的意愿,尊重个性发展,甚至也尊重同性恋。 可正因为她看过世界,她最知道两个女儿会经历什么样的恶意。 面对恶意,小礼会护着妹妹,她一向最对得起姐姐这个称呼。 那小礼怎么办呢? 总是温和总是沉默,更容易受到伤害的大女儿,她怎么办呢? 现在她一定在心里又把事情的责任都揽到她那儿去了。 此刻,她止不住地再一次回想起担忧起一走又是半年的女儿。 她一直知道她是一个特殊的孩子,从把她从山村带出来的当天就听到她乖巧又自然地喊温杰爸爸,喊自己妈妈开始。 刚来这边时她总做噩梦,爸爸妈妈提出晚上陪她睡,她也只是笑着说不要紧。 哪有4岁的小孩就会笑着说不要紧的呢? 但陆晚晴看得出,小礼只是过早地懂事,并不是坏孩子。 刚来时,她喜欢光着脚在屋里走,陆晚晴柔声劝过几次,后来她才红着脸小声说是怕鞋子把地板弄脏。 她会在妈妈发烧时悄悄熬夜,时刻保证妈妈每一次醒来床边都有温水。 她会在换牙时偷偷掉眼泪,直到第三颗乳牙都掉下来了才顶着已经擦干泪痕的眼睛对妈妈说自己的牙可能要掉光了。 再后来,她有了一个妹妹。 她才5岁,却能把妹妹的奶粉比例调得分毫不差,知道哄妹妹时什么弧度的轻晃能止住哭声。 她爱把妹妹抱到腿上陪她玩,暖黄的灯光洒在姐妹俩身上,像一副油画。 再大一些,妹妹喜欢黏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叫,她从来不厌烦,每一声都应。 陆晚晴时常庆幸姐妹俩彼此有个伴。 直到某一天,言言那时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躺在她和丈夫的怀里撒娇。 陆晚晴逗了她一会儿,抬头,看见远处安安静静望向这边的小礼。 第53页 她的眼神落寞得扎眼。 直到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可那段时间工作已经忙起来了,她不但没有时间和机会弥补大女儿,连小女儿也常觉亏欠。 于是那个曾经连电梯都不敢做的小女孩,成为了妹妹的依靠。 她总是操心妹妹,操心家里的大大小小,却总是沉默,不提半点自己。 她最爱带着浅笑对自己说:“妈,不要紧的。” …… 要紧的,小礼,要紧的。 小礼,妈妈没有怪过你。 小礼。 …… 陆晚晴用拇指擦擦眼角不知何时浸出的湿意。 最终她还是拿起抹布,走进了大女儿的房间。 可刚进房间没走几步她就愣住——这是女儿走后她第一次进入这里。 她难以置信地走近女儿的书桌,桌上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摊开的钱包。 刚刚被陆晚晴忍住的眼泪还是无声落出了眼眶。 因为钱包的透明夹层里赫然是一张蜡笔涂画的全家福。 下面用歪七扭八的字写着: 姐姐,我,妈妈,爸爸,我们永远是幸福的一家 第45章 信 温言在超市挑了些自己爱吃的零食,又买了些常规年货。 看差不多了,便结账提上购物袋回到车上慢慢悠悠地往家里开。 途中,她突然想明白了姐姐当初说给她买个车方便些的用意。 原来她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两个多小时了,姐姐的房间怎么也都收拾完了吧? 她这么想着,拎着采购的年货打开的家门,却呆滞在了玄关处。 妈妈在沙发上红着眼睛掉眼泪,爸爸也在一旁沉默着捂住眼睛。 温言心下一沉。 自己和姐姐的事被知道那天爸妈都没这样,这是怎么了? 家里公司黄了? “爸,妈,你们……” 温言放下购物袋着急忙慌地往客厅走几步,却在看清茶几上摆放的物件时又呆滞住了。 一张蜡笔全家福,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已经被拿出来的牛皮信纸。 见她来了,陆晚晴看她一眼又看看桌上的东西,也不说话,又低着头安静落泪。 温言心下更沉了。 她去拿桌上的信纸和信封。 在看清信封上的字时,她的手开始颤抖。 ——给18岁的温言 …… 【To 18岁的言言: 好久不见,言言,真的好久。 你过得好不好呢,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乖乖听爸爸妈妈的话?其实我知道你有,姐姐知道你一向很乖很懂事。 转眼都已经是大人了呢,我还有点怀念你小小一团的时候,那时你抱着软软的,每天只知道跟在我身边,什么都不会。拿锅拿不起来,连桌面上的水杯都够不到,很可爱的。就一转眼而已,言言都是大人了。 我可能知道你在等什么,我也觉得我该趁这个机会,谈谈三年前那件事。 如果你还不算太讨厌我的话。 其实那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看了你很久很久,我知道我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 爸爸妈妈对我很好,他们很爱你,我不敢再对不起他们。我也不敢想哪怕一秒你被别人用目光审视的样子,姐姐没有办法保护你。 我知道你一定懂得这些道理的,不过我还需要为自己辩解——当初我说的那些刻薄的话,全是为了让你远离我,让你讨厌我。我缺乏你的勇敢和真诚,只能以这种方式卑劣地斩断我们的联系。 可我真的不想伤害你,言言,无论如何我都作为一个姐姐在爱你。 话说得有些煽情了,不知道你看到这里会是什么反应。过去这么久了,你的性格可能已经变了不少。 我还是无法给你承诺,关于任何事情。 别原谅我了,言言。 你要自己过得好一点,钱不够用就发信息告诉姐姐,或者让秦桢转告我也可以。 姐姐爱】 …… 信无疾而终,那声“爱”却深深地刺入温言的眼眶。 她隔着两层眼泪抬头与妈妈对视。 不说话,擦干眼泪,才看得更明白对方的心意。 紧接着,她听见妈妈沉重地开口问: “你们真的分清了吗,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妈妈不想你们糊涂一场,到头来都受到伤害。” 温言想说分清了,但哽咽止住了她。 或许也没有分清吧,分不清了,有那么重要吗? 难道要带着这个姐姐起的名字和这张曾经被她吻过的唇,去爱下一个人吗? 这显然是比当下更荒唐的情况。 她离不开姐姐,姐姐也不开她。 她们是共犯,是共生体。 她们是一颗树上纠缠不休的藤蔓。 她们是一场雪里的两片雪花,落进掌心,融成同一滴泪。 …… 温言开口: “爸,妈。我爱姐姐。” “从小我就爱她,14岁意识到自己喜欢她,现在20岁了,我也还是爱她。” “我爱姐姐,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她是否在我身边。我确信,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她。” “就像姐姐爱我一样。” 陆晚晴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 “去找姐姐。” 她在流泪失声之前这么说。 “什……什么?” 温言瞪大眼睛怔愣着,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陆晚晴已经哭到说不出话,温杰把妻子拥进怀里抚着背,用哀伤而坚定的神情对着小女儿。 “去找姐姐,我们一起过年。” 顿了顿,又说: “以后都一起。” 温言又愣了两秒,紧接着连句感谢也没来得及落下就往外跑去, 望着女儿夺门而去的背影,陆晚晴忍不住问丈夫:“我们怎么跟爸妈解释呢?” 温杰轻叹了声。 “看女儿们的意愿吧。她们想坦白就坦白,想藏起来就藏起来。” 陆晚晴点点头。 “至少都是我们的女儿,对吧?不用担心她们会跟外地人结婚了。” 温杰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试图缓解一下妻子的情绪。 陆晚晴配合着哼笑两声,眉间的褶皱却没被抚平。 “你说,小礼现在过得好不好啊?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她的身体和工作……你说,她离家出走后不会连工作都辞了吧?” “放心吧,小礼一直是很坚强的人。” 陆晚晴又点点头。 她的眼前浮现起大女儿对上妹妹时总是过了头的温柔。 眼睛还在流泪,唇角却微微上扬了。 …… 她的温柔一半来自灵魂深处的暖光,一半来自风雨中不飘摇的脊背。 …… 第46章 寻找 温言跑着进电梯,在到达车内之前调出了之前收藏的秦桢发给自己的地址,在开车上路时才想起温致礼有可能会加班,她看了眼时间。 9点多。 明天就过年了,应该也不至于加班到很晚吧? 还是不发消息打扰她工作了。 …… 晚上11点半。 公寓楼的电梯门打开,温致礼拖着全身的疲惫走出来。 她愣住。 蜷缩在她公寓门口的人,她只看个黑暗里的轮廓就能看出是谁。 她没说话,只是停在离对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得甚至没有吵醒过道里的声控灯。 温言似有所感地睁开迷糊的眼睛。 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她赶忙站起来,也不说话。 气氛有那么一点诡异,又有那么一点躁动。两个人就那样在看不清对方的黑暗里着对视。 沉默庞大而窒息地横隔在她们之间。 温言照样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 “姐姐……” 她轻声唤,温致礼没有应。 温言心慌着往她那儿移动脚步,在距离只有一步远时,温致礼又沉默着向后退了半步。 温言不动了。 黑暗里突然回响起眼泪落到地面的声音。 妹妹哭了,刚见面不过两分钟。 意识到这点的那刻,温致礼心颤了颤,又一次开始动摇。 她无奈地想,自己总是一遍遍地被妹妹的眼泪凌迟,然后认输。 她正欲开口—— “姐,爸妈叫我来带你回家过年。” 温致礼刚启的唇顿住。 楼道里照不进一点月光。 温言抹了一下眼泪。 “爸妈同意了。” …… 温致礼整张脸都沉在黑暗里,温言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不知道她有没有垂眼,当然也不敢枉然过去抱她——虽然她几乎要忍不住这么做。 第54页 她高兴吗? 她不高兴吗? 半响,温致礼轻声说:“先进门吧,言言。” 温言愣了愣,应声,在侧身让姐姐开门时,她又抹了一下眼泪。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好久不见的思念。 是因为在见到姐姐模糊的轮廓那一刻她就发现,明明才分别几个月,温致礼已经瘦了好多好多。 形销骨立。 温言擦掉最后一点从眼角渗出的心疼,跟着姐姐进屋。 温致礼又只开一圈昏暗的壁灯。 堪堪照亮与整洁的屋内格格不入的满地青苹果,也照亮妹妹那和秦桢如出一辙震惊的神情。 但温致礼这次没有再心不在焉地笑笑,随口解释只是喜欢吃。 她转过身,用暗色的眼睛装下同样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妹妹。 “你知道妈妈给予我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吗?” 她挑起照样格格不入的话题。 温言当然只能木讷点头。 “是一颗未熟的青苹果。” “然后才是爱和物质,才是你。” 温言不明白姐姐想说什么,她盯着姐姐脸上一小块被昏光模糊了边界的皮肤,好像那里写着答案。 “妈妈当时叮嘱我,那个青苹果暂时还不能吃。” “我没有忍住。” “对你,我也没有忍住。” 温致礼低哑的声音穿过昏沉又黏腻的光线,直直地落进温言的耳朵里。 …… 温言好像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我没有那么好,言言。承诺的事情也做不到,总让你失望。” 温致礼用平静得决绝的目光,望着她。 …… 温致礼生得很漂亮,尤其是那双柔和的眼睛。 你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看一场墨色的烟雨。 朦胧而飘渺。 …… 姐姐,为什么你眼里的雾总散不尽? …… 温言直接迈开了脚步。 破开她的平静,破开她的惶恐,破开她与生俱来的瞻前顾后,踌躇不定。 在青色的阴影里,她们相拥。 “胡说,你承诺我的明明都做到了。” 那滴心疼还是溢了出来。 温致礼还没懂妹妹的意思,指尖先下意识为她拂去那滴酸软的泪水。 “那封信和那张画是你故意放在桌上的,是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进你房间我可从来没见到过。” 闻言,温致礼的神色里连一丝惊讶都没闪过,算是默认了。 “爸妈看了你的信才让我来找你的。” “你答应和我一起面对爸爸妈妈,你做到了。” 更多的泪水从妹妹眼中涌出,连绵不断,洇进这场仁慈的静谧。 “你是最好最好的姐姐。” “跟我回家,好不好?姐姐。” “还有个一起面对未来的承诺需要你兑现。” 全世界都只剩下这双为她流泪的眼睛。 …… 温致礼怎么能说不好? 听见姐姐应好的那一刻,温言有些委屈地又将哭红的眼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温致礼像从前一样顺着她的后背,无奈地轻笑。 “不是说好么?怎么还哭呢。” 温言撇撇嘴又吸吸鼻子。 “如果我才是姐姐就好了。” …… 如果我是姐姐—— 让我像你引导我一样,教你说话走路,教你学习。 让我像你保护我一样,在你害怕时将你护在身后,再安抚你毫不犹豫就向我袒露的难过和脆弱。 让我抱着小小的你,告诉你别怕,我在这里。 我会像你一样可靠而温柔,而你,你可以像我一样享受有恃无恐的童年。 我会让你像我一样,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我会小心翼翼地爱着你。 像你爱我一样。 …… 温致礼哪知道她想的这些。 她只又轻轻拍拍妹妹的脊背,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柔:“傻瓜,那可不行。” “再来一次,我还要当姐姐的。” 温言再也忍不住了。 她吻上那张久违的唇。 性使人愉悦。 而当性里参杂了爱,思念,心疼,和压抑许久的渴望时,性使人疯狂。 她们一直做一直做,做到小腹都泛出隐痛。 温言今晚蛮横地霸占了主导权,越欢愉,越兴奋,她越忍不住地想——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你连在这种时候都能保持矜持呢? 好像永远都不会像自己一样又哭又叫又抓又咬的,从来都捏着一点点枕头,轻轻地叹息和低吟。 有想念我吗? 想我的时候也这样矜持吗? 有像我想你一样,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吗? 温言恶劣地想倒弄碎她的矜持,执拗着想看她因自己而失控。 她抓着姐姐背过身去在床上趴好,一边动作一边俯身去吻姐姐因过瘦而凹陷的腰窝。 当几滴滚烫的泪落在脊背时,温致礼压抑不住的喘息穿透过枕头,融化在夜里。 “姐姐,别离开我,好不好?说话啊,可不可以?” “别离开我,求求你,别再离开我……” 又有几滴泪陆续落下,顺着她的脊线流动,汇聚在腰谷的最低点。 灼得温致礼止不住发颤。 她强忍着意识混乱堪堪支起一点身体。 腰上烫人的泪一直流到腿根。 手胡乱向后伸了伸,触碰到一个又湿又软的脸颊。 温致礼一边克制着轻哼,一边还拍了拍身后的小人试图安抚她。 “乖……乖,言言不哭……” “姐姐不……不走……” “姐姐爱你……” …… ——姐姐爱你。 直到我们彻底融为一体,直到,直到。 …… 第47章 家人 第二天,大年三十。 温言昨晚就已经跟爸妈说过姐姐加班太晚了,干脆在她这儿过夜,年三十两人直接回外婆外公那儿。 因此哪怕已经大中午了,两人仍然不疾不徐地起床,穿衣,洗漱。 空气中浮着些沉默的羞涩。 那种,久别重逢,激情一夜后的羞涩。 温致礼平常上班都吃公司食堂,家里没有备任何菜。二人中午点了些外卖,下午驱车一起去到别墅。 …… 温致礼有些不安。 温言注意到她从下车到别墅大门口的这段路里一共咬了6次唇时才发现。 毕竟她姐向来不动声色。 她摸到姐姐的手,紧紧握住。 “别怕,爸爸妈妈很想你的。” 温致礼应声转头,看见一双透着浓浓担忧的圆眼睛,竟是不自觉笑了一声。 “没事的,我就是……有点紧张。有一点点。” 突然,她目光定住,然后又是轻笑一声。 温言正不明所以呢,只见姐姐伸手过来,又把她脖子上的米色围巾围成她喜欢的那种只让妹妹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 “偷戴我围巾多少次了?” ——你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我都有看。 温言耳朵红了。 “不管,你给我围了,就是我的。” ——我就是专门发给你看的。 温致礼当然不与她计较围巾的归属权,只又在冬日高远的天空下微笑,带着鼻尖那一处微红的温和。 她们对视,然后,开门—— 熟悉,一切都熟悉。 热情的欢迎,围过来的长辈,扑面而来的嘘寒问暖。爸妈眼里的期盼不也掺一点假意。 温致礼有一瞬恍惚——好像她仍是从前那个挑不出一丝瑕疵的榜样姐姐。 而后照样是热闹的包饺子,妹妹的饺子选美大赛,香气扑鼻的年夜饭,和饭桌上张弛有度的话题。 陆晚晴甚至在奶奶今年又一次问到小礼有没有交男朋友时,帮她不动声色解了围。 “小礼专注事业呢。伴侣嘛,总不缺的。” 温致礼跟妈妈对上视线。 陆晚晴只给她一个柔和的笑,便继续开始搭长辈们接连不断抛出来的话头。 柔和,仅仅是柔和,不带任何一点的压力,欲说还休亦或是意味深长。 像曾经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回家时,脸上的笑一样。 温致礼的眼眶有一点湿,但当目光对上身旁那双带着探究的大眼睛时,那点湿润也伴着愉悦蒸发了。 “看什么?” “不能看?你好看。” 温言又扬起那种甜甜的又泛着点傻气笑,像只自以为很聪明的小狗。 温致礼想揉她的脑袋。 忍住了。 …… 温言本想吃完年夜饭后又跟姐姐出去放烟花。 哪想,平常最爱说:“哎呀没事的碗放这儿就好了喏,我来洗就好了呀”的陆晚晴女士却在收拾餐桌时对温致礼说: 第55页 “小礼,一会儿来帮妈妈洗碗,好吗?” 得,烟花放不成了。 但温言不可谓不知道妈妈想干什么,于是她看了眼一旁拿着碟碗呆愣的姐姐,小声宣布: “正好,我陪着外婆他们看春晚,好久没看了。” 温致礼跟着妈妈进厨房。 关上厨房门,于是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和阖家美满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安静的空间内只剩下温致礼,和21年前把她从山沟里带回家的妈妈。 二人用一两句言语简单分了下工,就开始洗碗。 要进入正题了。 …… “小礼。” “诶,妈。” 温致礼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在家的这些日子,过得还好不好?” “还好的。” “可是你瘦了好多啊,小礼。” 温致礼不接话了。 陆晚晴侧头瞟她一眼,轻叹了声。 “你知道的,妈是混迹商场的人。” “这一路上能赚这么些钱,我做过许多连我自己都觉得英明的决定。” “但你知道吗?小礼。” “我觉得啊,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只有一个。” 温致礼面不改色地洗碗,指尖却在发颤。她几乎已经预见那不敢想象,却即将出口的话了。 “妈妈庆幸那天带你回家。” 听到意料之中的话,温致礼用微红的眼睛去看妈妈。 “妈……” “没事的,小礼,不用说什么,听着就好。” 妈妈又朝她柔和地笑笑。 “小礼啊……” “其实妈妈欠你一句道歉。” “妈妈说爱你说得太少了,是不是?” 此言一出,两个低头洗碗的人眼眶都泛出红晕,谁也不敢侧头。 随即陆晚晴又宽慰地笑笑,一滴泪落入水池里盛着泡影的水涡。 “关于你跟言言的事情,我一开始确实是不支持,我怕你们以后太辛苦。但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 “爸爸妈妈爱这个家,爱你,爱言言。” “知道了吗?小礼。” “嗯……” 陆晚晴看了眼垂眸含着泪光的女儿,又笑,这次不再流眼泪了。 “其实我和你们爸爸这下想通了反而放心不少。” “原本还得备两套婚房呢,这下只用备一套了。” 闻言,温致礼也笑了。 睫毛开合,落下一滴暖融融的水珠。 厨房有那么一会儿静默。 二人伴着哗哗的水流,都在碗碟碰撞的清响中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贴了福字的玻璃床上映出水槽前的两个模糊的身影。 然后又是陆晚晴开口。 平和的,抚慰的,令人心安的。 “可能路会难走一些。” “但也挺好的。” “把你交给言言,我很放心。” “把言言交给你,我也很放心。” “……” “妈……谢谢,谢谢你们……” “谢什么呢,只要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温致礼被温暖的灯光照着,用湿布擦干碗沿的最后一丝泡沫。 然后短暂地闭上眼睛。 …… 温致礼很爱她的妹妹。 可对她来说,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刻只有两个。 一个是当年,陆晚晴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家。 一个是现在,陆晚晴说,很放心把温言交给她。 一个赐予她新生,一个赠给她归宿。 …… 在妈妈宽和的尾音中,温致礼轻轻呼出一口气,绵长得仿佛将一路上的委屈,挣扎,和迷茫全部倾斜出了疲惫的躯体。 散尽,散尽。 融于洗洁精的柠檬香气,融于这个张灯结彩的夜里。 第48章 暗恋 年后复工。 何诗娴有些紧张。 不过好在,她关心的那个人是微笑着来到公司的,还从容地跟她寒暄了一些年过得如何之类的话题。 状态好像好了许多。 她的心安了一点。 …… 那个人正是温致礼,被安排带她实习的公司前辈,也是她的学姐。 这是她暗恋温致礼的第五年。 怎么说呢? 在何诗娴看来,喜欢上温致礼简直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那时她被选入了代表学校参加世界级大学生程序赛事的团队,队长正是温致礼。 何诗娴早就听说过这位学姐的名字,听说她长得很漂亮。 那是竞赛队的第一次会面,何诗娴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学校计算机中心。 开门,就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正在白板前调试投影仪,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白玉般的小臂。 而当何诗娴与镜片后那双柔和的眼睛对视时,她确定这就是听闻中的那位温致礼。 漂亮得不行。 …… 后来在一复一日的备赛过程中,何诗娴意识到,漂亮只是温致礼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那天夜晚,何诗娴正在机房连续调试一段出错程序,直到眼角都发红。 一双素白修长的手突然闯入她的视线,手腕上是江诗丹顿的白金石英腕表。 “这里偏移量错误了,诗娴。” 何诗娴下意识顺着这道温和的声音抬头。 那双墨色的眼睛却没有看向她,只是盯着屏幕。 有淡香从鼻腔一直漫如她的脑袋,将她的心跳搅扰得像寂静机房里的异常告警音。 她想,可能是从那一刻喜欢上温致礼的吧。 何诗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喜欢温致礼,却无法了解她。 她温和却疏离,友善却冷淡。 谁都想亲近她,谁都无法成功亲近她。 好像只有在谈论程序代码时她才会允许自己侃侃而谈,才舍得让别人了解一下她大脑里装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光彩。 她仿佛永远都不会失态,时刻冷静,时刻理智,时刻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时刻明白什么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 她永远只是在远远的地方,对你缥缈地微笑。 她站在那里就干净,就圣洁,不可方物,你对她动不了一丝亵渎的念头。 这样的人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 何诗娴完全想象不出来。 她不爱戴配饰,不爱穿奢牌,不过衣服通常都是拉夫劳伦或是Tommy的,到了冬天会有几件maxmara大衣,还有那块表和她的车,都暗示着她的家境殷实。 可是一个家境殷实的人怎么会来学计算机呢? 毕竟这个专业的人哪怕是名校毕业混得再好也不过入职大厂,每天早起贪黑的压力还大,活受罪。 来学这个专业无非就一个目的:赚得多。 除非她是真热爱。 何诗娴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参加这次竞赛。 温致礼坦言:“通常会有企业通过竞赛直接招募人才。” 何诗娴便明白了,温致礼也是想赚得多。 可是为什么,学计算机难道还能比她现在更有钱? 何诗娴看不懂温致礼,看不懂。 …… 有一天,她无意间看见温致礼钱包透明夹层里的全家福,发现她居然还有一个妹妹。 那时温致礼注意到何诗娴停留的视线,主动笑着解释:“这是我妹妹画的。” 何诗娴看不懂温致礼,看不懂。 笑得那么温柔,眼里为什么那么忧伤呢? …… 再后来,他们团队突破的层层关卡,获得决赛金奖。温致礼作为手拿好几段大厂实习的团队骨干,不出所料地被一家一线互联网企业的CTO亲自挖走。 然后温致礼毕业,从何诗娴的世界里短暂地消失。 何诗娴再见到她,是在她陪妹妹来江大报道那天。 那是何诗娴第一次见到她妹妹。 也是何诗娴第一次见温致礼话说到一半就止住话头,为了跟自己介绍她妹妹。 何诗娴有一些嫉妒。 一点点。 有天何诗娴在食堂打餐时,刚好排到了她妹妹后面。 因为开学报道那天碰过面,两人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然后何诗娴想起那张被温致礼夹在钱包里的全家福,和开学那天温致礼介绍妹妹时温柔的笑,没忍住,很突兀地说:“温致礼很在乎你。” 温言当时愣了半天,看得出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礼貌地笑笑:“她当然在乎我啊。” “她是我姐姐诶。” 何诗娴凝视着她那个笑容,不禁想着不愧是她妹妹啊,连笑起来嘴角温和的弧度都有七八分像。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人像她一样,能那么自然地说出“温致礼当然在乎我啊”这种话。 这个世界大概是围着她转的吧。 第56页 姣好的容貌,成绩,钱财,嫉妒却生不出半分恶意的自己,还有那个喜欢了很久的温致礼。 都围着她转。 …… 何诗娴开始找实习时,投了简历到温致礼所在的公司,不知道算不算抱着一点私心。 以她的简历过实习并不难,但没想到,被分配来带她的前辈会是温致礼。 她死寂的暗恋又一次开始缓缓跳动。 春节复工后不久就是情人节,何诗娴在这儿的实习也快结束了。 她打算让这段暗恋也在此结束。 情人节那天,她早早地就到公司,趁没人注意到时在温致礼的工位上放了一小束没有署名的玫瑰,然后回自己工位静静地等待。 因此温致礼一来,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引起一片起哄。 “咱主管春天来了啊。” 有项目小组成员在一旁打趣。 温致礼茫然地走近工位,看到那束玫瑰。 “嗯……可是我有爱人了。” 她只淡淡地说一句,然后将那束玫瑰放到一旁,一如往常地放包,拿出电脑,整理资料,起身去开晨会 没再给瞪大眼睛的众人一个眼神,亦然没给那束玫瑰。 “致礼刚刚说啥?她,她谈恋爱了??” “好像是这个意思……” “天啊,还真谈了,什么人能入她的眼啊?” 在同事们刻意压低声音的七嘴八舌中,何诗娴静静地收拾开会需要的资料,然后起身朝会议室走去。 她的暗恋嘎嘣一下就结束了。 异常干脆。 。 当天晚上,温致礼下班异常早,同事们打趣她是不是赶着回家过情人节,温致礼笑着不答话。 何诗娴正聚精会神地敲打着程序,闻言抬了一下头,哪想刚好与她对视。 何诗娴呼吸凝滞一瞬,然后听到温致礼说:“诗娴,今天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温致礼知道那束玫瑰是她送的了。 再睁开眼时,她说:“好,谢谢温姐,麻烦等我一下,我把剩下的一点点工作完成。” 温致礼点头,说那她先去地库开车。 何诗娴呼出一口气,她想,她可能需要一次明明白白的拒绝才能彻底死心。 完成最后的工作,何诗娴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园区,看见温致礼的车,和静静坐在驾驶室的温致礼。 她刚想拉开副座的车门,温致礼的眼神看了过来。 披着一身洁白月光的温致礼有如神明。 然后神明说:“不好意思啊,我妹妹习惯坐副座了,有其他人再坐的话她可能会不高兴。” 何诗娴愣了愣。 又听见神明说:“对了,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和我妹妹没有血缘关系。” 何诗娴想,自己进车时的表情一定是失魂落魄的。 在后座,她遇到了那束跟她一样多余的玫瑰。 ——其实我和我妹妹没有血缘关系。 何诗娴完全明白了怎么回事,也读懂了温致礼无声的拒绝。 她给温致礼报了住址,一路上二人都不再讲话。 到达目的地,何诗娴下车时带走了那束玫瑰,刚关上车门,温致礼叫住了她,报了另外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名字。 “之前和那边有过合作项目,我认识那边的招聘负责人。你实习期也快结束了,如果你想要一份正式工作的话,我可以向那边推荐一下你。” 何诗娴愣住。 “我这么做的主要还是因为我觉得你挺优秀的。” 温致礼莫名地解释一句,其中的缘由二人却都心知肚明。 算是温柔的致歉。 “谢谢,谢谢你……” 温致礼笑说没事,刚要开车离开时,何诗娴突然猛地扒住了车窗。 “那个……我们,我们可以聊一下吗?随便找个咖啡馆什么的,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可以至少给我一个坦白心意的机会吗? 温致礼闻言笑了笑,依旧是温和而有距离感的。 “不了,家里还有只小仓鼠等着喂,不然该跟我生气了。” 第49章 幸福 “我说那天晚上她怎么叫你致礼姐呢!明明听别的实习生都叫温姐……” 坐在副座的小仓鼠还是气得脸颊鼓鼓囊囊。 沈光熹最近有了个暧昧对象,她刚刚陪着当了一顿饭的电灯泡,正憋着一股窝囊气呢,终于等到她姐来接她,结果刚上车就听说今天有个实习生给温致礼送了花。 温致礼撇了一眼旁边气乎乎的妹妹,抿了抿唇,在开车又没法抱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哄起。 “嗯……言言,你知道的吧?我不可能爱上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我知道。” 温言心里愉悦了一点,她眨眨眼,将目光往窗外撇了几分。 其实她也不算生气。 毕竟喜欢上她姐实在是一件太正常不过的事了,人家女生也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 况且,她不但相信姐姐爱她,她也相信自己对姐姐的爱足够深刻独特,不会有人比她更懂得怎么爱温致礼。 爱温致礼,你就不能只爱她柔软的浅笑。你还得爱她温和表面下的敏感退缩,爱她情绪稳定下的缄默。 你爱她脆弱时不皱一下的眉头,也得爱她痛苦时松开的手。 别人爱她温柔美丽,温言爱她流泪的眼睛。 …… 但温言还是感觉心里闷闷的。 有点吃醋。 “那,你说你爱我,你有多爱我?” 温致礼认真想了想,说:“我愿意给你我的一切。” “哪怕是生命?” “哪怕是生命。” 温言当然不想温致礼真的为她付出生命,不过听姐姐这么直白地袒露心意,她又高兴了一些。 “如果我不是你妹妹的话,你还会爱我吗?” 这下温致礼沉默了半天,看来是很谨慎地在思考了。随后她才略带歉意地坦白道:“我觉得……可能不会。” 毕竟她对温言的喜欢是产生在本就很在乎的基础上的,而温致礼很少有这么在乎的人。 温言听完却丝毫不介意地笑笑。 温致礼的话进到她耳朵里就又变成了:“我不会爱上除了我妹妹之外的任何人。”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温言决定这次先放过温致礼。 她懒懒地往背椅上一靠。 “爸妈今天又飞去出差了?” “嗯。” “你说,他们不会是特地空出家里来给我们过情人节吧?” 温致礼沉吟道:“有可能。” 爸妈大概以为她们会准备点浪漫仪式,牛排红酒什么的。 但温言对鲜花礼物没有那么感兴趣,毕竟她想要什么随时都能有,温致礼当然也无所谓,于是两个人过节什么的大部分都只是开开心心窝在一起,有时会一起出去玩,有时会心血来潮送点惊喜。 “爸妈还不知道他们的好女儿在外面撒谎撒得可顺畅了呢。” 温致礼倒车入库。 “我撒谎?” “嗯哼,骗人家女孩儿说家里有小仓鼠。” 温致礼把车停好,愉悦地笑了笑。 “我没撒谎,小仓鼠就在我旁边。” 温言意识到姐姐是在指自己,鬼使神差地,那晚落在她耳边的“乖狗狗”蓦地又钻入她的脑海。 温言脸红了。 她撅起嘴,小声说:“什么嘛,又是小仓鼠又是小鸵鸟又是……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啊?” 温致礼沉思起来,确实,她觉得妹妹像许多小动物。 乖乖的时候像小狗,蹭人的时候像小猫,有小脾气时像小仓鼠,真发起火来又像小狼。 “像小动物园。” 她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接着又兀自低低地笑了好几声。 温言无语,作势要开门下车,被温致礼拉住手臂。 “言言,言言我不说了。” “不让你叫言言了!” 她撅着嘴看过来,温致礼知道妹妹没有真的生气,于是便倾身笑着凑近她。 “那叫什么,小言?” “不行。” “乖乖?” 温言耳尖一红,仍是鼓着脸将头扭向一边。 “也不行。” 温致礼顺势吻了吻妹妹的脸颊。 “宝宝?” “不,不行……” “那……” 她轻吻妹妹的嘴角,柔声低喃: “崽崽……” …… 温言浑身一软,有感觉了。 她姐真的很了解她的性癖。 温致礼自然也察觉到妹妹的眼神变化,她了然于心地笑笑,吻上妹妹嘴唇,一只手伸到她的后腰轻揉。 温言被揉得轻颤起来,手攀上姐姐的肩膀。 “我想要,可以吗?” “你确定吗?要在车里。” 【THE END】 “反正车窗是单向的,而且……车里又不是没放……” 温言有点害羞。 “好,那就在这里。” 车窗上分布着暖气凝成的水雾,偶尔映出两具上下交错的倒影,像水下摇曳的梦,未及看清,一只手颤抖着按上玻璃,似要寻找一个支点。 于是车内氤氲的喘息和脆弱的泪水都得以被窥见。 车外是鱼贯而入的寒风和冰冷的水泥,车内,是缩在姐姐怀抱中的少女。 她被欢愉,温暖和绵软的安抚所包裹,纠缠着融化。 这个冬夜的所有残忍和不幸都与她再无关联。 “姐姐,姐姐,唔……” 快了。 平常她喜欢咬枕头,但车里没有东西可以咬,她便只好曲起手指咬自己的食指指节。 “言言别咬,疼的。” 温言委屈地睁开眼,水汽迷蒙,见姐姐轻轻按下自己的手,接着将她的手覆了上来,将虎口递到唇边。 “咬我。” 还不等温言说些什么,她就坏心思地加快。 “呜呜!嗯唔——” 温言到了,受惊一般哭吟着紧紧抱住姐姐。 温致礼的虎口处留下一圈略深的牙印。 还不等温言清醒过来,温致礼帮她擦了擦身体,用衣服包裹好,回了家又继续。 爸妈特地空出的家也不算浪费。 “乖宝宝。” “喜欢姐姐碰这里,是不是?” “姐姐,哈嗯——姐姐……” 温言胡乱地点头,凭着本能去拉过姐姐空着的那只手覆在自己的一边脸颊上,将自己的半张脸都埋在姐姐的手心里,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姐姐,姐姐!” 又快了—— 温致礼的眼神晦暗不明,她俯身去吻妹妹紧绷的小腹。 “乖,做得很好。” …… 小夜灯在墙角晕开一团暖黄,光线温柔地勾勒出余韵中起伏的曲线。 温言被姐姐搂在怀里,有怜惜的轻吻落在发顶,额头,鼻尖和肩膀。 平息了许久,她才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姐姐光洁平直的锁骨——锁骨凹陷处空空如也。 她一下又不开心了。 “诶,姐——” “怎么了?” 温致礼有些莫名地低头看怀里气鼓鼓的小人。 刚刚不才做完吗,怎么又生气了? “我送给你的18岁生日礼物呢,为什么不戴?” “噢,好像被我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了。” 温致礼当年离家之前摘下来了,后来回来了,感觉再戴上也不合适,想着反正最后都会摘下来,就没动它了。 “我去给你拿吧。” “不用!我自己拿,我要亲手给你戴上。” 温言从姐姐怀里爬起来,随便披了件温致礼刚刚脱下来的衬衫就到床头去翻找,还悄悄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腰。 温致礼被她的小动作惹得忍不住笑。 “姐姐?……” “嗯?” 温致礼想问她是不是找到了,可随即意识过来这声呼唤的语气不对,还不等她问什么,温言愣愣地抬起头来,一手拿着项链,另一只手——是一沓粉色的信封,有5封。 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写着:给温言。 温致礼怔了好一会儿,才垂眸解释说:“孙昊东写的,你还记得他吗?” 温言对他还有点印象,在她高中时随其父母搬离这里了。 “这些都是他写给你的。我想着……嗯,那时你还太小了,不适合接触这些,我先帮你保管一下。” 语气是她少有的局促。 “帮我保管?” 温言眉眼弯弯地看她。 “姐姐,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温致礼只无奈地笑,算是默认了,随后又硬着头皮神色正经地解释:“这年头还有人写情书,还用粉色信封,我觉得有点土。” “对你眼睛不好。” 温言笑眯眯地过去给姐姐戴上项链,在她锁骨中心处轻轻落下一吻。 “好嘛,我都听你的。” 看着妹妹眼里的笑意,温致礼突然想起自己儿时的疑问。 她想,她找到答案了。 …… 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爱人的眼睛常常含笑。 …… 睡前温致礼先去洗澡洗头。温言没有洗头,等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现姐姐已经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晾好浴巾,关上灯,躺到姐姐身边,终究是没舍得亲亲她的额头,怕打扰到她浅眠的姐姐。 闭上眼,她注意到床头的捕梦网。 让我的姐姐一生好梦。 …… 想着,她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来到一个山村。 她茫然地观望周围破败的房屋,但并不害怕。因为她小时候问过姐姐是否讨厌山里的人。 温致礼当时摸着她的头说:“那里的人们只是苦怕了。” 她顺着脚下的土路往前走,远远地,居然看见一个与这里有违和感的大型粉色玩偶熊,玩偶熊的怀里似乎还躺了一个小孩。 温言越走近,越难以置信。 因为那个小孩的的确确长着温致礼的样貌,稚气未脱,和家中相册里小时候姐姐的样子几乎完全相同。 更让温言心疼的是,那个小女孩静静地蜷缩在玩偶熊的怀里,似在讨要一个拥抱。 她走到女孩身旁,女孩察觉到动静,原本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清亮而忧伤的眼睛。 温言声音发颤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眨眨眼,小声说:“林恩娣。” 温言抿出个了然的苦笑。 “我可以叫你小礼吗?” 女孩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可以,姐姐。” 温言怔住。 ——如果我才是姐姐就好了。 …… 她蹲下身与女孩视线齐平。 “这个熊是哪里来的?” “别人捐的。” 说这话时,小女孩有下意识的垂眸动作。 温言不敢想,不敢想姐姐小时候是否真的有过这样的经历,是否真的跟一个城里孩子不要的玩具熊讨要过怀抱。 她想对她好,想带她回家。 她试探着开口:“小礼……” “跟我回家的话,你愿意吗?” 看见女孩若有所思的样子,温言怕她不愿意,于是赶忙说:“你喜欢青苹果对不对?跟姐姐回家,姐姐给你买吃不完的青苹果。” 女孩面露疑惑。 “什么是青苹果?” “我比较喜欢红苹果。” 温言又是一怔,然后眼泪就流下来。 她缓缓握住女孩伸过来帮她擦眼泪的手,轻轻地笑。 “好,你喜欢什么,姐姐就给你什么,好不好?小礼。” “跟我回家的话,你愿意吗?” 女孩望着她的笑,点了头。 …… 岁月更迭,四季流转,青苹果也终于染上红晕。 故事,以她们的幸福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