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我只想找个地方打工》 1. 第 1 章 灰栈镇今天只供电到晚上八点。七点四十二分,地下诊所的候诊室还挤着十九个人。 顶灯周围一圈发着暗黄的光,墙角的风扇转一下,停一下,像随时准备罢工。发电机在两堵墙往外的地方吐着黑烟,墙角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屋里有个电压计,有的人隔一会抬头看一眼,在心里盘算排到自己还要多久。 对普通人来说,停电只是摸黑。而对这里一半的人来说,停电意味着身体里某个部位会跟着停摆,所以必须要在停电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下一位。”诊室的门自动打开,闻宁正把一截烧黑的导线扔进塑料盘,她的声音偏低,尾音收得很稳,就像她的手一样。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试着动了动她刚才放开的手,他的左手从腕骨以下都是灰白色晶体,指缝里嵌着细铜片,刚才过载时烧出一股塑料味:“这就好了?” “能动。”闻宁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缓。 他试着攥拳。五根手指先后收拢,慢得像生锈的机械爪:“怎么还不太听使唤?” “烧坏两条支路。”闻宁说,“只接了一条。” “那另一条呢?” “今天没材料了。”闻宁看了一眼外面的人,东西就这么多,也不能紧着一个人用。 男人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又看向她:“先帮我记着行不行?下趟货来我就补,你记得给我留好。” 闻宁把一枚老式保险片推到他面前:“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这个自己记得用,防止剩余线路再次烧毁,感到发热时记得停止使用能力。” “这个我会。”男人松了口气,拿出两枚能源块放在桌上,“诊金。” 闻宁将这和旧工业时代的硬币长得十分相似的东西扒拉进桌子抽屉又关上,都没多看一眼。 候诊室里的人有新来的,在议论她的身份。 “她真是S1?” “档案上写着呢。也就会看看哪儿坏了。” “看得准也值钱,两枚能源块再干一个星期活就挣得回来,这划算。” 闻宁听见了,没有去看那些说话的人,别人要说什么她管不着。她皮肤很白,但右手戴着一只薄手套。手套下面,银白色晶格从指尖一直爬到肘上,表面温度比左手高两度。刚才那只硅化手并不只坏了两条支路,而是七条。诊断仪只报出了其中两处过载,另外五条没有报错,闻宁却在探针接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最关键的损坏位置在另外五条当中。只要接错其中一条,明天中午之前,男人整条小臂都会坏死。 她只修了最必要的一条。剩下的,需要正规医院的显微设备,也需要一份合法身份。 而灰栈镇没有这两样东西。 “闻医生。”门口有人喊,“这个先看行不行?” “不要叫我医生。”闻宁皱眉。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走进来,给她看自己颈后的接口。接口里藏着一段会自行复制的指令,每次连上公共电网,就会复制他的感官和情绪信号模式。 闻宁看得出来,做这件事的人也没想隐瞒,或许觉得这看上去像个小乞丐一样的男孩不会发现这个非法指令,根本懒得花更多心思做这件事情。她插入探针后看着她那台旧式的诊断仪屏幕,她眼睛闪了闪,一条灰色指令藏在正常代码中。她利落地删掉这段代码,随手维护了一下这个老旧的接口。 男孩穿好外套,没有马上走:“它偷我什么?要不是今天雇主说我的传输速度太慢,我都发现不了。” 闻宁是知道这些勾当的,这些年她见多了:“卖你的情绪信号。” 撞击后,能买卖的东西多了很多。录影类融合者出售见过的画面,嗅觉融合者替货商鉴别污染,连疼痛都有人收。主城的康复机构用它训练失去感官的人,边区的黑市则用来做更便宜的事——偷一段别人的触觉,塞进没有知觉的硅化手;买一份恐惧反应,测试新型抑制器;或者把某个人临死前的几分钟拆开卖给想找刺激的人。 闻宁把拔下来的探针重新装进密封袋:“三天别联网。有人来问接口的话就说烧了。” 男孩没明白,但还是点了头。 他刚起身,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被人扶了进来。她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甲把耳后抓出了血。右耳外缘呈半透明的淡蓝色,里面埋着一圈极细的银线。 “这是我妈,她说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要往外跑。”扶她来的年轻人说,“这几天一到半夜就跑,拦都拦不住。昨晚差点掉进轨道。” 女人脸色灰败:“我听见老邓给我打电话。” 闻宁示意她坐下。 “老邓是我老公。”女人喘了两口气,“去年出去了一趟就没了。尸体都没找回来。这几天他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冷,让我接他回家。” 候诊室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说:“共感会能存死人记忆,不奇怪。” 闻宁把一块检测贴贴在她耳后:“接电话的时候耳朵热不热?” “热。先是耳朵里面沙沙响,接着电话就来了。”女人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又挣扎。 闻宁接上诊所里那台旧检测仪。绿色波形在屏幕上抖动,右上角的电压数字已经掉到一百八十六。她调低亮度,把女人过去十二小时的耳蜗记录拉出来。大部分曲线杂乱无序,每隔四小时零三分,有一道极窄的尖峰。这信号不是耳蜗自己产生的,是有人在试着从外面接入神经接口。 闻宁把时间记下,又问:“接过几次?” “第一次没接。第二次……”女人的嘴唇发白,“第二次我应了一声。等我清醒,人已经走到镇口了。第三次是昨晚,我把耳蜗的电断了,还是听见了。” 闻宁停下笔。 年轻人立即点头:“她的通讯模块一直关着,外接接口也检查过,没有连接设备。” 闻宁掀开女人耳后的硅化皮层,露出里面的神经转换接口。那里没有备用能源模块,也没有外接线路,只有一枚老旧型号的感官转换芯片。 正常情况下,能源切断后,接口应该进入休眠,但此刻,她一眼看到芯片内部仍有微弱的数据流,她的眉头慢慢皱起:“人体组织正在给它供能。” 年轻人愣了一下:“不可能。” “不是主动供能。”闻宁说,“神经接口为了维持最低连接,会吸收周围组织产生的微弱生物电,有人利用了这个。” 闻宁把那段数据 放大,隐藏在正常感官反馈下面的,不是一段通讯信号,而是一条被伪装过的反馈指令。它没有连接外部设备,也没有直接控制身体。它只是绕过了耳蜗原本的声音处理流程,把一段不存在的信号送进了她的神经系统。 “这不是通话。”闻宁说,“有人借用了她自己的感官接口。她听见的不是别人传来的声音,是有人让她的大脑相信,那里应该有一个声音。” 诊室里安静下来,闻宁把记录保存。“他们是在测试这条线路能不能穿过她的身体。” 闻宁顺着信号残留调整检测仪。屏幕上的方向标缓慢偏转,最后停在西北,是镇外废弃信号塔的方向。 “死人不会打电话。”闻宁说看着检测仪上那道尖峰,叮嘱年轻人:“把人看好了,现在时间不够,我这边处理不了,只能靠你自己先物理固定。” 七点五十六分,电压计发出第一声警报。 这像是一道信号,原本还想说什么的母子俩木木地走出诊室,大家都知道这是时间不多了,闻宁的动作也快起来,外面突然有人喊:“让一下!散热片借我!” 一个壮汉跌进候诊室,胸口的硅化区域红得发亮。他撞击时正在维修冷库,融合后能主动吸收周围热量。今天为了替货场冻住一批药,他连续开了四个小时能力,现在吸进身体的热排不出去,原本属于碳基人类的正常皮肤已经开始起泡。 闻宁让人把两张金属床并在一起,又把诊所剩下的冷却液全倒进循环袋:“能把能力停掉吗?” “停不了。”壮汉牙齿打颤,呼出的气却烫得吓人,“不听使唤。” 闻宁皱着眉看着乱七八糟的通路问他:“谁改过?” 壮汉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货场的人,说能多撑半小时。” 闻宁剪开他胸前的衣服。晶格间塞着一块私装增幅片,已经熔进组织。直接拔会大出血,不拔,五分钟后心脏会被热坏。她拿起手术刀,停了一下,又换成最钝的那把:“来几个人帮我按住他。” 旁边上来四个男人一起压住壮汉。闻宁沿增幅片边缘切开两厘米,把循环袋的接口插进导热铜片插进缝隙中的某个点。热量立刻顺着导线进入循环冷却系统,内部的冷却液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后她随手一撬,增幅片似乎就停止运行了。 壮汉惨叫了一声,床脚的橡胶垫冒起白烟。 闻宁后退半步,避免自己的右臂被热浪带着过载。等一会温度降到安全线,她才靠近检查增幅片的情况,简单评估了一下提醒他:“三天不能用能力。” 壮汉喘着粗气:“靠,还以为这次能多挣点。”结果差点把命搞没了。 这就是灰栈镇的日常。人需要工作,能力能换食物,身体坏了再来修。至于修不修得好,通常取决于兜里有几个信用点。壮汉临走前,把剩下的半瓶冷却液推回来:“给下一个人留点。” 闻宁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灰栈镇的人很少有余力做好事,真做了,也通常只够做一半。半瓶冷却液、一截没烧坏的电线、替陌生人多扶十分钟的门。在主城,这些东西不值钱;在边区,它们经常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撑到明天供电。 八点整,镇上的电停了。 2. 第 2 章 停电后十三分钟,离诊所两条街的一间房子,白天来过诊所的女人又开始往外走。 她儿子从后面抱住她,被她拖出半条街。女人没穿鞋,脚底在碎石上磨出了血,嘴里一直叫着老邓的名字。她眼睛是睁着的,却不看路,也不认人,只朝着西北方向走。有邻居跑去地下诊所叫人,闻宁赶到时,女人已经走到废弃轨道旁。再往前就是塌了一半的货运桥,下面有十几米深。 “妈,你醒醒!”年轻人死死勒着她的腰,“我爸已经死了!” 女人像没听见。她抓住桥边的铁栏杆,一根根掰开儿子的手指。闻宁从侧面靠近,只看了一眼她耳后忽明忽暗的晶路,没有仪器,也来不及重新读取接口,她的视线在耳蜗下方停了不到一秒,直接把一根阻断针插了进去。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年轻人趁机把她拖倒,两个人一起摔进路边的灰里,气喘吁吁地问她:“现在这样就行了?” “不行,只能让她慢一点,先带回去。”闻宁说。 年轻人的脸一下白了。他不敢再问,背起母亲往诊所走。 回去以后,闻宁把女人固定在治疗床上。女人仍在挣扎,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她耳后的淡蓝晶路一明一暗,比傍晚时快了近一倍。这说明对方已经不满足于让她听见声音,正在试着接管她的身体。候诊室里只开着一盏蓄电灯。灯光照不到门口,卷帘门外却忽然传来撞击声。 闻宁拿起手电,走到门边。外面没有人说话,只在她靠近后,又撞了三下。她把卷帘门抬起半米。一双赤脚先露出来,脚底血迹斑斑。门外的男人弯腰想要钻进诊所,身上穿着货场的深蓝工作服,胸前的姓名牌只剩一个“许”字。闻宁没有拦他,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快速扫视着他的身体。 年轻人认出了他:“许焕?” 许焕进来后站直身体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声音却是女人的:“这里不是我家。” 他说完,脸上的笑突然消失,又用苍老的声音问:“末班车过去没有?” 第三个声音紧跟着冒出来,是个哭累了的年轻男人:“别关门,他们还没回来。” 一句话换一个人。脸还是许焕的,眼神、语气和说话习惯却全变了。治疗床上的女人安静下来。她侧过脸,像是在听许焕身体里的那些声音。 闻宁盯着他:“你是谁?” 许焕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本人的声音:“许焕。货场夜班。” 闻宁观察着他的头部和颈部,试图寻找突破点:“你去哪儿了?”她背对着许焕的手冲着年轻人打手势,示意他过来帮忙。 “塔里。”许焕的脖子猛地向后一仰,另一个孩子的声音抢走了他的嘴,“他们让我把人带回来。” 闻宁趁他身体不平衡上前,和年轻人一起把他按到椅子上,动作迅速地剪开后领。许焕脊柱两侧长着一排米粒大的灰白晶体,正在同时闪烁。每闪一次,治疗床上的女人就会跟着抽动一下。 让年轻人按着许焕,闻宁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旧铜网,罩住许焕的头颈。晶体的光暗下去,他却立刻开始流鼻血,六种声音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别断!会死的!” 闻宁立刻掀开铜网。晶体重新亮起后,许焕的呼吸才慢慢恢复。她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门外传来车辆急刹的声音。紧接着,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校准局边区九队。”一个女人在外面说,“开门。” 闻宁按下开关。卷帘门升起,四个人鱼贯而入,小小的诊所一下变得拥挤。 最前面的短发女人出示证件:“陈烁,九队队长。我们追着一股异常信号过来,它最后停在了这里。信号是从这个男人脊椎发出的,直接执行调查。” 随后询问许焕:“你是什么人?” 许焕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喘气。 陈烁又看向闻宁:“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他是什么情况?” “许焕,货场夜班,三天前失踪,在你们来之前两分钟敲门。”闻宁让开位置,让她和她的人走到许焕面前。 借着卷帘门外的车灯,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队的人。 陈烁一看就是这个小队的主心骨,她的短发贴着头皮,身材结实,肤色偏深。左耳后到喉侧有黑灰色晶路。 两位男性一个看着稳重,肩背宽厚,短平头,穿一件旧工装背心。另一个年纪小些,个子不高,头发一边被耳机压乱。左侧太阳穴嵌着黑色晶体,身上背着好几台设备。他俩一个东张西望打量着这个小小的诊所,一个眼神在年轻人和他妈还有许焕三个人之间来回逡巡,闻宁感觉到自己也被盯了几眼。 陈烁的左侧站着一个清瘦的女孩,低马尾,衣领和袖口很干净。她只紧紧地盯着许焕,瞳孔边缘浮出了一圈白纹。 陈烁没有继续追问,做了个手势,扎着低马尾的女孩走到许焕身边,检查他的瞳孔和后颈,看到旁边的铜网,很清楚有人刚才做了什么,她们在来的路上有一瞬间断了信号,但很快又联通,看来就是这铜网干的。东西很简陋,但方法有效。她试着重新罩了一次铜网。晶体刚暗下去,许焕的呼吸就开始变乱。她立刻撤掉铜网,明白了那一段混乱信号的原因。 她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闻宁,从背上解下一台仪器,闻宁没见过,但看着她将两块检测片准确地贴在许焕颈后地位置,仪器屏幕上显示出7组不同的信号。随后说道:“他脑子里有六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外面的信号正在让这些记忆保持活动,雀屏,接仪器,别接人。” 旁边抱着读取器的年轻人已经蹲下。他把探头插进神经成像仪的外接端口,仪器刚才已经记录了许焕脑中的异常活动,他从这份记录里提取出几段残缺画面:生锈的铁门、向下延伸的楼梯、靠墙坐着的人,以及信号塔顶端一闪而过的红灯。 “许焕去过一个信号塔,里面还有人。”年轻人把画面 保存下来,又对着手腕上的记录器补充,“八点二十九分,我是雀屏,刚读取了许焕的残留画面。” 陈烁看向闻宁:“镇上有信号塔?” “有的!”一直看着这些人的年轻人忍不住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出来,“在西北方向,我妈每天也是朝那个方向走的。” 陈烁这才看向这一对狼狈的母子俩,给禾末一个眼神,让她上前看看。 禾末很快注意到了那根阻断针。 她没有急着拔针,而是先把神经成像仪移到女人身边。检测片贴上耳后,屏幕里只出现一组外来信号,位置正好卡在耳蜗与运动神经之间。阻断针截住了大部分指令,却没有完全切断连接。 “针是谁下的?”禾末盯着针的位置,知道这一针在情况危急的时候她自己也不敢保证有这么准。年轻人指向闻宁,禾末第一次正眼看了这个一直在旁边站着的女人。 闻宁说:“运气好罢了。” 禾末打开自己右腿侧边的医疗袋,取出一枚正式的隔离贴覆盖在女人耳后,又把阻断针向外退了半厘米。女人绷紧的身体逐渐松下来,嘴里仍在小声叫老邓,却不再试图挣脱固定带。 “声音还在,控制暂时压住了。”禾末把读数传给陈烁,“她和许焕接收到的是同一种信号,但她接入得浅。” 话音刚落,许焕忽然从椅子上挺直身体。仪器上的七组外来信号同时亮起,他用六种重叠的声音说道:“天亮以前,到信号塔来。” 治疗床上的女人也跟着转过头,嘴唇和许焕同时开合:“不来的,就把身体留下。” 这让禾末脸色一变,她明明已经用过隔离贴,却还是再次被控制,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他们这次遇到的情况要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诊所外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穿工装背心的男人第一个冲出去。闻宁走到卷帘门旁,看见街上已经出现十几个人。他们有的只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全部朝西北方向走。有人试图拦着他们,他们也不反抗,只是不停迈步,拖着身后的人继续往前。 闻宁这才看到车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单膝跪地,穿着一身沾了金属灰的深色工程服,工具带压在腰侧,右手拎着工具箱。左侧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的暗红晶路。街上的动静也没有惊动他,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线路井,又顺着线路延伸的方向望向西北。 刚才的玻璃声来自诊所斜对面。一个没有打开门锁的男人撞碎窗户翻了出来,手臂被划得全是血,落地后仍在往西北走。 陈烁看着这一幕咬了咬牙,他们刚追过来事态就突然开始恶化,还好今天把该带出来的人都带出来了,否则现在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禾末,雀屏,你们把被控制的两个人带上,先上车!阿铆你去开车!沈拓,线路调查得怎么样了?” 站在车边的男人用靴尖点了点地面:“信号借了镇里的旧线路,源头在西北。” 3. 第 3 章 他倒是找得准,这个人不简单。闻宁收回目光,今天晚上的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她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想九队的人怎么会找上门来这件事,但到目前为止,事情不像是针对她来的,她也就静观其变。 “能找到具体位置吗?”陈烁问。 “沿着线路走就能找到。”沈拓合上工具箱,看了一眼还在往西北走的人群,“但我现在只知道信号从哪里经过,不知道线路另一头接着什么。” “是这镇上的信号塔。”陈烁转身安排其他人,“阿铆开车堵住路口,雀屏把地图给他调出来,再通知分局增援。禾末把许焕和那个女人带上车,继续监测他们。” 沈拓没有被安排,他自顾自地朝西北方向走去,没几步,速度突然加到很快,一瞬间超过了那些推推搡搡的人群。闻宁眼神动了动,还是提醒了陈烁一句:“许焕进门的时候说过,他们让他把人带回塔里。” 堵路可能是徒劳,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这里。 陈烁沉着声音问:“他们是谁?” 闻宁摇头:“你们应该比我清楚。”说完她转头走回诊室,把诊室的卷帘门整个打开,看上去今天晚上她不得休息了。 阿铆把货车横在通往西北的路上,推开车门跳下来。他的工装背心上沾着机油,往路中间一站,几乎挡住了半辆车宽。最前面的受控者撞到他身上,仍旧机械地往前迈步。阿铆没有用力推,只能抱住对方的腰,把人拖到车边。 “来几个有力气的!”他冲周围喊,“先把腿固定住!” 很快有人找来绳子、旧床单和货运带。有人抱住妻子,有人按着父亲,还有人干脆躺在地上,死死压住正在挣扎的孩子。那些被控制的人不打人,也不说话,只会朝西北走。脚被拦住,他们就在原地重复抬腿,鞋底很快磨出了血。 诊所里,忙碌的雀屏一边手操通讯仪,一边帮禾末把许焕固定在移动担架上,许焕颈后的灰白晶体仍在闪。禾末用神经成像仪盯着他的情况,每当其中一组信号变亮,外面就会有人突然加大力气。 “他在影响外面的人。”禾末说,她看了一眼闻宁。 闻宁没有接话,她不知道禾末希望她说什么。她帮着年轻人把他妈妈架在床上,女人耳后的隔离贴还在起作用,不像那些人一样不受控制地自己往信号塔走,但她一直望着西北,嘴里小声叫着老邓。她儿子跟在旁边,一遍遍告诉她爸爸已经死了,女人像没听到一样。 九队原本只追着许焕身上的信号来到灰栈镇,车上带的固定带和隔离贴都不够用。雀屏联系上最近的分局后,得到的答复是增援最快也要到天亮。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通往灰栈镇的旧路塌了两处,大车进不来,只能绕行。 陈烁没有干等。她让雀屏把还清醒的家属分成几组,逐条街敲门,把正在往外走的人先拦在家里。有人不肯开门,她就让对方隔着窗户确认家人有没有异常。不到一个小时,镇上又找出九个人。 他们有人听见了死去的亲人,有人接过夜里响起的通讯器,还有两个人只是替邻居拿过那些设备。除此之外,暂时找不到别的共同点。 闻宁把这些话都听见了,却没有参与讨论。她给新送来的人检查耳后和四肢,能用阻断针拖慢动作的就先处理,不能处理的便用软布垫住关节,免得他们在挣扎中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时间一点点过去。灰栈镇要到早上八点才恢复供电,街上靠车灯和手电照明。到凌晨一点,原本的十几个人已经增加到二十七个。阿铆守在路障旁,手臂被抓出了几条血口子。禾末的隔离贴只剩最后三枚,谁的情况更严重,就先给谁用。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沈拓回来了。 他从西北方向来,穿过人群,深色工程服上沾着土,工具箱的一角多了几道新划痕。他像是自由行动的人,但陈烁像是知道他去干什么了,走过去问:“找到了?” “信号塔最近有人出入,比对过信号,有这个人的波动。镇里的旧线路都汇进塔底。”沈拓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里面还有四个人,看上去情况不好。”他可不会救人,又没有能让他解决的人,只能自己回来。 陈烁抬头望向仍在挣扎的人。九队如果全部去信号塔,这些人随时可能冲破路障;继续等增援,塔里的人又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再等半小时。”她说,“把这里的人全部固定好。两点半还没有增援,我们自己进去。” 没有人反对。 两点半,没有任何新消息,陈烁沉着脸,观察了一圈周围的态势,指挥阿铆:“把这两个人一起带走。” 年轻人不肯让他妈一个人,看向闻宁:“闻姐,必须得去吗?不能先就这样在你这待着?” 陈烁几人也都看向闻宁。她镇定自若:“去吧,我帮你扶上去。” 这几个小时他们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如果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反而不会在这里僵持这么久。 沈拓见她从车上跳下来,挑眉问她:“你不和我们一起去?” “你已经去过了,不需要我指路了吧。”闻宁避重就轻,“我还要看着这里其他的伤员。” 闻宁独自回到诊所。候诊室已经空了,蓄电灯也被搬去了街上。她借着手电找到仓库钥匙,刚把门打开,柜台上的旧电话突然响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十七分。电话没有电池,镇上也没有电。铃声却十分清楚,一声接着一声。 闻宁站在原地听了几秒,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传出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QEC-09-117,请回应。” 闻宁没有说话。 那是她在九章实验室的内部编号。撞击发生时,她正在实验室里操作量子计算机。后来大火烧毁了大部分档案,也把三名同事留在了里面。三年来,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串编号。 手套下的右臂忽然发热,一线银光从指尖亮起。她直觉不好,左手准备的阻断针直接插进无名指的第一个关节处,她对自己的身体很熟悉,确定信号直接被阻断导出了身体。电话里的声音什么也没察觉到,紧接着,它又念出另一个编号:“QEC-09-103,请回应。” 闻宁听到这里,反而慢慢松开了握紧听筒的手。 对方不知道117是谁。他们拿到的只是编号,可能正在找撞击那天留在九章 实验室的一批人。听筒里开始播放第三个编号。闻宁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直接挂断电话,靠在墙边的身体有些发凉。是什么人在找她,这么大费周章,她怔怔地听着外面混乱的动静,是她给这个地方带来了这场灾难,还是说这些事在不同的地方无差别发生着?她现在离开能让这个小镇重新恢复原来的宁静生活吗? 闻宁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立刻走。 诊所外还有二十多个人等着处理。九队带走了许焕和最早被控制的女人,剩下的人依然被家属按在路边和空屋里。有人手腕脱臼,有人赤脚走了太久,脚底全是血,还有一个老人被捆住后仍在反复撞墙。 闻宁把听筒放回去,用力按了两下,电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铃声从未响过。她拔掉连接电话的线路,将线头分别缠好,随后拿起手电回到街上。阻断针已经不够用了,闻宁便让人把被控制者分开安置,远离电话、收音机和其他能够接收信号的设备。动作激烈的人固定住肩膀和膝盖,耳后晶路闪得太快的单独留在诊所,随时观察呼吸。 快到天亮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大,脚下却跟着震了一下。几分钟后,原本还在挣扎的人陆续安静下来。有人直接昏睡过去,也有人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绑着。 闻宁检查了几个人的瞳孔和耳后晶路。外来的异常信号已经消失,但他们的身体都很虚弱,暂时经不起第二次折腾。又过了十几分钟,九队的车从西北方向开回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车门打开后,阿铆先跳下来,工装背心上多了几道灰印。雀屏扛着设备,禾末也显得有些狼狈,陈烁最后下车,左边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看了一眼街上的情况,直接问闻宁:“你这边什么时候停的?” “十七分钟前。”闻宁说,“目前没有继续接收信号,但至少要观察到供电恢复。” 陈烁点头,这和他们在信号塔那边的行动对得上,转头让禾末接手伤员。雀屏抱着从信号塔拆下来的设备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他们没有打算告诉闻宁,但闻宁猜他们也没有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她注意到,沈拓没有跟着回来。 雀屏把设备放到车边,小声和陈烁汇报着,零星几个字传到闻宁耳朵里:“......别的地方......清空.........编号。” 闻宁的手指在手套里轻轻蜷了一下。 陈烁沉着脸:“回去再说。” 禾末下车后看了几个人,很简单就确认了了这些人暂时不会再次失控。陈烁留下部分医疗用品,又安排阿铆和禾末留在这里等分局增援。灰栈镇的旧路虽然塌了,大车进不来,小型救援车天亮后可以绕行。天已经蒙蒙亮,没必要回到昏暗的诊所里,大街上躺的躺,坐的坐,一片狼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闻宁回到仓库,收起自己的工具和这些年攒下的能源块。除了她自己的探针,诊所里的药、阻断针和冷却液一样没动。她将这些东西的位置都标注好,将必要的工具包绑在腿上和左手手臂,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待了两年的地方。 4. 第 4 章 闻宁在诊所里坐了几分钟。柜台后的旧电话已经断线,听筒扣在原处,再没有响过。她的工具和能源块收进了包里,随时可以走,真正麻烦的却在门外。 灰栈没有第二个人能稳定处理融合接口感染、设备排异和普通急症。她若在天亮前消失,上午来换药的人会先砸诊所的门,到了晚上,镇管理点便会查她去了哪里。 闻宁很冷静地重新打开仓库,把药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清点。神经封闭剂剩七支,接口消炎材料只够处理三名轻症,冷却液开封后已经用了大半,一次性接驳片的常用型号也见了底。 这些东西原本就该补了。 她找出一张采购单,把缺口照实写上。想了一会儿,又在最下面加了一种高稳定冷却材料。右臂昨夜阻断信号后一直比平时热,如果要在灰栈之外待满一个周期,她也确实需要它。 她并不知道那通电话是要找到她干什么,但从行事作风来看,她不太会有想和他们公事地可能。那通电话先叫117,随后又叫103,还在继续广播别的编号。对方掌握的是一份名单,灰栈、旧电话和她本人这些当中究竟哪一个引来了信号,现在没有答案。 所以她只给自己安排了一天。出去采购,在镇外待满一次信号周期。没有新的异常,她再决定是否回来。 闻宁撕下一张便笺,写好后贴在诊所门上:出去补医疗用品,急症先找镇管理点,预计明天回来。 字写得和平时的用药标签一样,没多一个解释。她把钥匙交给住在斜对面的老陶,告诉他像之前一样,在真正有急症时打开门外的红色急救柜:“止血带、退热药、两支临时抑制剂。抑制剂不能自己用,先去管理点找人。” 老陶也不是第一次帮她看店:“回来前捎两盒过滤片,水站也快没了。” 闻宁顺手记到采购单背面。 没有人来送她。她自己也没把这当成告别。 诊所外,一切似乎已经恢复如常,支援的人过来了街上那些反复往西北走的人安静了许多,有几个在家属搀扶下恢复了清醒,剩下的也不再拼命挣脱固定带,九队留下的禾末和阿铆跟着分局的人回了据点。 他们的工作还没完,灰栈地下那条旧线路仍在耗电。 许焕被雀屏带走先一步回了据点,他把许焕隔离前后的记录叠在一起,沿时间一段段比对。许焕颈后的信号降了,线路功耗却只短暂回落,很快又按原来的间隔起伏。他很肯定地对陈烁说:”阿拓留在那里是对的,是线路有问题。“ 九队留下禾末和队里其他人照看许焕和受标记者,陈烁带着人重新赶回信号塔。 而闻宁已经到了货运站,天早就大亮,站里已经开始装车。旧起重臂吊着一捆拆下来的金属管,地面到处是油和灰。闻宁没有问哪辆车最早离镇,只把采购单递给登记员。 “今天有没有车经过能买这些东西的地方?” 登记员从头看到尾,在高稳定冷却材料那一行停了停:“灰栈买不到,去白砾的维修物资车最早,那里有几家医疗仓库。再缺,就得顺着北线找。” 地点定了,司机却不肯带她:“昨晚上那情况,镇口肯定查车。维修物资登记了几件就是几件,多一个人,多一道手续。” 闻宁看向停在装卸台边的车。司机刚才挪车时,右后轮拖出一道断续的黑印,刹车松开以后,轮毂附近仍有摩擦声。 “右后轮回位不彻底。”她说。 司机先看车轮,再看她:“你会修?” “修好,带我去白砾。” “修不好呢?” “你照原计划走。” 司机把工具箱踢给她。 制动杆上积了太多金属灰,回位簧也偏出卡槽。闻宁没有拆整套机构,只卸下外盖,清掉卡在活动处的硬块,再将弹簧推回原位。司机试了两次车,轮胎不再拖地,刹车也能正常咬合。 他没再谈手续,让登记员给她补一张乘员单。 闻宁在姓名栏里写了本名。 目的地:白砾。 事由:医疗采购。 预计返回:次日。 写到最后一栏时,她的笔没有停。货运站的林弦抱着账本从仓库出来,正好看见她把单子交回去:“镇上昨天晚上不太平,都安顿好了吗?” “嗯。来了不少人维持秩序,东西用的差不多了。” 林弦翻开自己的进货记录,告诉她站口那家最近涨过价,西边旧仓库后面还有一家,货不算全,价格低一些。闻宁把地址记下来。 临上车前,林弦问:“明天回来?” 闻宁停了半拍:“应该。” 这句没有骗她。 她上车的时候,陈烁在镇外挖开了第一个旧线接头。 档案显示,这条线三年前就已废弃。外层绝缘皮确实老化开裂,里面的接片却换过,压痕很新,固定螺丝上还留着工具划出的亮边。往前六百多米,第二处接头也是一样。 阿铆蹲在坑边:“有人修过?” “近期动过。”雀屏把接片封进证物袋。这两个新接头说明,信号塔里的设备并非废弃后自己恢复了工作。有人来过,修过线路,还让它重新连上了灰栈。 闻宁对此毫不知情。 维修物资车抵达镇口时,临检棚刚换了一班人。检查比平时多两项,人员身份、车辆货单、外接通信设备逐一核对。 检查员看过她的档案:“去白砾做什么?” 闻宁把采购单递过去。 神经封闭剂、接口消炎材料、冷却液、一次性接驳片,每一项都有诊所现存数量和预计用量。检查员又扫了一遍货运登记,姓名一致,事由一致,预计次日返回。 检察院照例提醒:“最近灰栈通信设备出过问题。路上遇到来历不明的外接设备,不要碰。” 闻宁点头:“知道了。” 检查员在单子上盖章,挥手放行。九点零一分,货车离开灰栈。 诊所门上的纸仍贴着。来换药的人会看见“预计明天回来”,镇管理点也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在所有记录里都是一个正常外出采购的诊所负责人。 九队这边再次来到废弃信号塔,昨天晚上他们只来得及处理人的问题,没有细查这个地方的蹊跷。 铁门还是他们半夜离开时候的样子。沈拓还在检查储能柜,设备位旁留着拖动箱体的直线痕迹,断开的接头没有烧蚀,螺栓整齐放在一边。 阿铆问:“自己坏停的?” “有人关的。”沈拓指向刚拆开的连接口。自然损坏会留下断裂、烧痕或熔化的绝缘层,这里只有匆忙拆卸留下的刮擦。塔里没有任何写着组织名字的标记,也没有一套等着他们读取的完整资料。存储介质大多烧毁,临时线路来不及回收,几个设备位已经空了。 九队确认,灰栈事件背后有人主动操作,有人在他们来之前带走了关键设备。要查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又可能去哪里,线索还得回到货运站。 货运站负责人林弦交出最近的两张运输单,货物名称都写着废弃通信组件。纸面规格与塔内残留设备能对上一部分,运输时间却分散在过去几个月。整套设备是在普通货运里分批进入灰栈的。 陈烁把单据交给雀屏:“查同类货物,今 天出去的也查。” 沈拓补了一句:“先看重量,拆走的模块会让车重变。” 灰栈不再是唯一现场。九队的任务从守着人和镇区,转向追设备经过的运输链。 十点三十四分,闻宁抵达白砾。 她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补给点采购。神经封闭剂买到了,接口消炎材料也有,一次性接驳片只有兼容型号。她对着样品检查接口尺寸,确认灰栈诊所那台旧仪器能用,才付了钱。 但高稳定冷却材料缺货。 仓库老板说:“下一批从北岔跟北线车来,下午能到。” 闻宁问清时间,确定下午的货正常抵达,她就得在白砾住一晚,明天搭车返回灰栈。 她还没有改变计划,让老板先准备其他东西。 老板转过去的一瞬间,旧诊断设备自己亮了。 闻宁正在检查备用电源,设备明明已经断开主网,屏幕却在启动界面闪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没有人声,也没有117,只有一段从底部掠过的握手结构。 她认得那种排列。灰栈旧电话开始广播编号以前,也出现过几乎相同的前导结构。 闻宁没有碰诊断设备。几秒后,屏幕恢复黑色。维修铺老板背对着这边清点电池,什么也没看见。 离开灰栈已经四个多小时,相同的东西却在白砾出现。设备可能早已被污染,信号也可能覆盖了远超灰栈的范围,还有一种可能,某个正在移动的东西把协议带到了这里。 现有证据无法判断是哪一种。她的右手似乎在发烫,但心里却超乎寻常地冷静,照常付了备用电源的检查费,继续去下一家仓库采购。一次短到不足一秒的握手结构,不能证明有人跟着她。 九队交叉核对完旧运输记录,白砾第一次出现在路线图上。那只是几个中转点中的一个。设备过去经过白砾,不代表撤离的人今天仍会走那里。沈拓没有立刻带队出发,只让雀屏继续查最近的同规格货物和车辆重量。 中午以后,灰栈有人来换药。老人看完门上的纸,转身去了管理点。一个接口发炎的货工晚些时候也来了,九队留下的医疗人员替他做了临时处理。 从信号塔撤出的核心组件被拆成几部分,混入普通设备货物。其中一批进入北向物流。九队还没有拿到实时单据,闻宁也不知道它已经上路。 下午三点零六分,闻宁等的货没到。北线一段线路需要重新检测,白砾老板说,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闻宁重新看了一遍采购单。留在白砾并非不行,但这里的情况比灰栈好不了多少,上午那次握手也堵在她心里:“哪里肯定有这个型号?” 老板给了两个地方。一个更远,路上有五六个小时不能保证稳定供电。另一个是北岔。供电不稳的路段无法绕开,途中也没有能替换高稳定冷却材料的东西。她感受着右臂的温度,银白晶格从指尖延伸到肘部,昨夜留下的高温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北岔会留下身份记录。走另一条路,右臂真出问题时连处理的地方都没有。她不太想拿身体赌。 下午四点十二分,九队查到一批重量不符的物流登记。货物写的是废旧控制器,实际重量比单据多,规格又与信号塔缺失的模块部分吻合。 路线向北,会经过数个节点,北岔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九队开始准备沿运输链继续追查。 下午五点零三分,闻宁在白砾售票点买了一张北向普通票,出行事由很具体,去北岔购买高稳定冷却材料。 售票员把票和身份卡一起推回来:“今晚到,北岔站口可能复查。” “知道了。” 5. 第 5 章 去北岔的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 闻宁没有留在售票点等。她把车票收好,沿着采购单上的地址去了白砾另一家医疗仓库。 这家仓库比上午那家小,药品和零件分装在一排旧铁柜里。老板把神经封闭剂从最里面拿出来,瓶身上的日期还剩八个月。闻宁逐支看过密封口,又补了接口消炎材料和一次性接驳片。数量比她平时采购的少很多。 老板见她还在对照单子,问:“还有什么?” “高稳定冷却材料。” “这里没有。北岔肯定有,那边校准站每天都用,断不了货。” “什么型号?” 老板报了两个,其中一个正好能接她需要的规格。 闻宁把型号写在采购单背面。北岔会留下更完整的出入记录,但她在那里能买到冷却材料,也能在右臂继续升温时找到正规处理点。她结完账,把几盒材料装进包里,仍然给准备带回灰栈的东西留出了位置。 傍晚六点半,北向客货混合车开始检票。车厢前半段装人,后半段隔出一块货区。十二名乘客里,有人去北岔换班,有人到了北岔再转轨,还有两家人带着孩子,脚边塞满铺盖和杂物。 闻宁的位置靠后。她上车先看了前后两处出口,又检查座位下方的供电接口。接口外壳完整,没有私接线路,旁边的紧急断电开关也能正常按下。她这才把包放到脚边坐下。 白砾的房屋很快被甩在后面。路边的电线杆逐渐变高,原本分散的旧线路汇进同一排支架。天黑以后,远处偶尔能看见轨道信号灯,红绿两点隔着荒地交替亮起。闻宁没有睡。她的右臂还在发热,手套里的皮肤却很干,没有继续恶化。她把包里的冷却袋挪到方便取用的位置,又看了一遍车票上的抵达时间。 照原计划,她明天买完材料就走。 晚上八点多,车辆在路边检查点排起队。司机下车交单,前排两名做货运的人聊起下午的设备抽检。 “今天北向怎么查这么严?我那车旧电机拆开数了三遍。” “听说有批控制器重量不对,扣下来重过。后面的车全跟着查。” “哪儿来的货?” “好像是灰栈那边。” 闻宁从窗外收回目光。 那两个人很快说起另一辆车少报了多少货,没有再提灰栈。她也没有开口追问。 旧控制器、货物重量、临时抽检,这些事单独看没有问题。可白砾那台断开主网的诊断设备偏偏在今天出现了异常握手。或许信号不是跟着她来的,从灰栈运出的某件东西经过白砾,也能造成同样的结果。 这个可能让她被追踪的风险降低了一些,却没有让她的心情变好。如果异常能混在普通货物里移动,回到灰栈也不等于回到问题之外。诊所每天要接触不同设备,还有人会带着来源不明的旧接口上门,她不可能把每件东西都拦在门外。 检查点放行后,车辆继续向北。闻宁靠着椅背,把采购单拿出来。纸背除了冷却材料的型号,还有老陶要的两盒过滤片。她在昏暗的光线下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口袋。 晚上十点,北岔的灯出现在路尽头。 先看到的是轨道上方一排白色信号灯,随后是仓储区的高架和密集的供电塔。这里比灰栈大得多,车辆还没进入外围,路边已经有成排的临时住处、维修铺和货场。稳定电网、轨道和大批来往人口让北岔一直亮着。相应的,路口也比白砾多,车辆经过哪里,人员进入哪个区,都有记录。 闻宁不喜欢这种地方。在灰栈,别人认识的是地下诊所里的闻宁。她没有完整的行医资格,也没有主城承认的工作身份,但病人知道她会修什么,镇管理点知道她住在哪里,这就够她活下去。 北岔不认这些。这里先看身份,再看能力等级,最后才问她会做什么。 车辆驶入外围检查区后,工作人员让所有乘客下车。普通人走左边,融合者带着随身设备走右边,依次通过基础扫描。 闻宁排在第五个。前面一个男人的机械腿装了没有登记的增力片,被留下补手续。轮到闻宁时,工作人员先读身份卡,又让她把右手放到扫描板上。 扫描板亮起一层绿光,从指尖扫到手肘。设备只检查登记能力和有没有携带会影响公共线路的外接装置,没有继续读取晶格深处的数据。 屏幕上很快出现结果。 闻宁,S1,故障感知。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她的工具包:“来北岔做什么?” “买高稳定冷却材料。” “住多久?” “还没定。” 对方在记录上选了短期停留,把身份卡还给她:“药械店在东仓路,夜间住宿不要进轨道管制区。” “好。” 没有追问,也没有人因为她的右臂多看一眼。她用自己的姓名和S1档案通过检查,正式进入北岔。 闻宁没有先找住处,东仓路的药械店还有两家亮着灯。第一家就有她需要的冷却材料,型号、接口和仓库老板说的一样,价格却比白砾报的高了近三成。 店员把密封罐放到柜台上:“要几罐?” 闻宁算过右臂的消耗,买了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量,没有因为归期未定就多囤。随后,她把采购单上灰栈诊所缺少的东西也补齐,包括老陶要的过滤片。 几公斤医疗材料装进袋子,提起来沉甸甸的。闻宁付完钱,将高稳定冷却材料单独放进工具包,诊所用的药和接驳片则重新封好。 她仍在为回去做准备,这些年在灰栈的摸爬滚打让她身体素质得到了很好的提升,她不再是遇到一点事情就腿软得走不动道的普通科研人员,而是一个可以带着十几公斤负重在身体各个部位还能正常快速行走的移动医疗仓。 买完东西已经接近十一点。闻宁在东仓路外找了一家短住点。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靠墙的桌子,洗手池上方接着一只旧热水器。房费包含基础用电,其他设备按耗电量另算。 她锁好门,先检查墙上的电源接口,再把买来的东西逐件放到桌上。高稳定冷却材料没有拆封,诊所用的消炎材料和接驳片也都正常。 确认房间里没有需要处理的问题,她才脱下右手手套。 银白晶格从指尖爬到肘部,表面温度仍比左手高。闻宁打开了一罐高稳定冷却液,等右手手臂温度终于降下来,她好歹松了一口气。又检查了昨夜插过阻断针的位置。那里只剩一个很小的红点,没有新的损伤。 桌角放着她的离线检测仪,这台仪器平时用来看接口有没有异常活动,自带电池,不需要接入外面的网络。闻宁把感应贴固定在右臂上,确认读数稳定后,设成夜间记录。 她躺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窗外一直有车辆经过。北岔没有灰栈那种彻底的安静,货场的升降机隔一阵响一次,轨道远处也会传来金属摩擦声。闻宁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地方睡过,直到声音变成连续的背景,她才合上眼。 凌晨一点零七分,桌上的检测仪亮了。 没有警报声。灰白色屏幕亮了不到半秒,很快又暗下去。闻宁却很快睁开眼,起身拿过仪器。夜间记录里多了一条很窄的尖峰,持续时间短得几乎贴在同一刻。它没有引起右臂升温,也没有留下接入痕迹。 但那是一次异常握手,和白砾那次很像。 她关掉仪器的感应功能,拔下贴在右臂上的检测片,又把房间里能断开的外部接口全部断开。热水器、墙角的充电口、桌下的旧数据插座,一个都没有留。 然后她坐回床边等,十二分钟过去,仪器没有再亮。右臂也没有响应。 灰栈的旧电话、白砾的诊断设备、北岔短住点里的检测仪,三个地方都出现了相似的痕迹。如果这些异常沿着她移动,她已经被某种东西盯上。明天回灰栈,会把它重新带回诊所。 如果异常与她无关,那说明它已经从灰栈进入外面的交通和设备网络。她回去以后,也无法继续把那通电话当成只发生在镇里的一次事故。 两种可能都没有证据坐实。她还不能凭三次短暂记录确定到底是灰栈出来的货里出了问题还是她出了问题。 闻宁低头看向墙角。 装着医疗用品的袋子靠在那里。神经封闭剂、消炎材料、接驳片,还有老陶要的过滤片,都是她准备带回诊所的东西。 地下诊所门上的纸写着预计明天回来。 现在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闻宁没有修改自己的计划,也没有重新买返程票。她把那袋东西挪到桌下,和今晚使用过的设备分开放好。 她其实有点没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她觉得这些东西大概率没办法回到灰栈镇了。 6. 第 6 章 闻宁没有再打开检测仪,她目前能做的除了不应答,就只剩下关灯睡觉,反而比惊醒前睡得更踏实。 早上六点五十三分,闻宁醒来。检测仪从01:07以后没有留下第二条尖峰,右臂温度也降回了平时的范围。她洗漱完,把桌上的东西重新装包。 高稳定冷却材料、探针和自己的备用接驳片放进工具包。神经封闭剂、接口消炎材料、诊所常用的一次性接驳片,还有老陶要的过滤片,被留在桌子另一边。 两堆东西分开后,房间里一下空出不少位置。 闻宁检查过每一件货物的封口,又用原来的包装重新扎好。她没有在包裹上写解释,只把灰栈地下诊所的地址抄了一遍。 七点多,北岔货运点刚开门柜台前已经排着几个人。有人寄工具,有人托运两箱晒干的菌菇。闻宁等到自己,把包裹放上秤。 工作人员看了眼地址:“灰栈能送,今天先回白砾,再从白砾转。快的话明天,慢的话后天。” 闻宁表示没问题,工作人员打开货物申报页:“里面是什么?” 闻宁逐项报出名称和数量。消炎材料、一次性接驳片、过滤片,全是正常货物,没有需要隐藏的东西。 对方录完信息,抬头问:“还要给收货人留话吗?” 闻宁想了一下:“过滤片是他的,别放进诊所药柜。” 工作人员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别的话,便把这一句录了进去。 包裹封好后被搬上传送带。它沿着滚轴进了后面的货仓,很快被其他箱子挡住。 闻宁付完运费,拿走托运凭证。几公斤药品先替她走上了回灰栈的路。等包裹抵达,镇上的人自然会知道,闻医生和这批东西没有一起回来。 离开货运点后,闻宁在路边拆了一份压缩口粮填了肚子。北岔的早班车正往轨道区送人,路口隔几分钟便放行一批。没人认识她,也没人关心她原本应该去哪里。 她可以继续往别处走,问题是去哪儿。 白砾不能久留,灰栈也不再回去。地图上剩下的地方很多,她对那些地方的供电、医疗条件和检查方式却只知道名字。继续赶路会增加新的交通记录,也会重新暴露在不稳定的各种信号里。 北岔至少有稳定供电,有她能买到的冷却材料。她的S1身份可以合法停留,昨夜的基础扫描也没有发现问题。 闻宁回到短住点,又交了一天房费。 老板接过身份卡,在登记里延长时间:“还是原来的房间?” “嗯。” “明天这个点以前退房。多住要再登记。” “知道了。” 闻宁回到房间,把工具包放下。她没有决定下一站,也没有急着给自己找工作。她在等昨夜的异常会不会再来。 上午九点多,检测仪始终没有动静。 闻宁重新翻开记录本。 灰栈的旧电话,白砾的旧诊断设备,北岔的离线检测仪。 三个地方不同,三台设备也不一样。旧电话负责声音,诊断设备读取患者接口,她自己的检测仪记录右臂活动。她以前一直在比较地点。灰栈、白砾、北岔,究竟是信号覆盖得太远,还是某件货物沿着路线移动,还是说就是她的异常,让她附近的设备接二连三地出问题。 房间外一直有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敲门声响起时,声音不重,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了一会,外面的人没有催,也没有报她的名字,不像是工作人员。 但是谁会来这里找她? 闻宁合上记录本,先看了一眼桌边的检测仪。屏幕还是暗的。她紧了紧腿上的工具袋,这才走到门后。 “谁?” “九队。”门外的人声音很低,很自然,完全不觉得他们到这里来找她是一件多惊悚的事情。 闻宁的手停在门锁上,她听出来了,是那个一直在自己行动的男人。 她没有告诉九队自己住在哪里。昨天进北岔时,她用的是自己的身份,客运、临检和短住点都留下了记录。九队如果想查,找到这里并不困难。 闻宁打开门,没有完全让开。 沈拓站在外面,身后是陈烁。两个人都没带其他队员,也没有摆出要检查房间的意思。陈烁先打了招呼,没有多寒暄,开口很直接:“有件事需要你帮忙确认。” 闻宁看了看走廊两端,早上的住客大多已经出门,只有楼下传来搬运东西的声音。她让开门口,陈烁停在桌旁,把一块薄薄的电子记录板放下。 “我们在查物流记录的时候注意到了你的名字。你昨天从灰栈到了白砾,又从白砾来了北岔。好巧,刚好和我们走了一样的路。” 闻宁没有接话,只是在思考他们为什么也会走这个路线。 陈烁看了一眼旁边环顾着这个小房间的沈拓,他没有一点想要接话过去的意思,明明提到顺着记录过来找闻宁的人是他。 陈烁只好自己继续说:”灰栈镇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刚好你是亲历的知情人士,所以过来找你了解点事情。“ 闻宁见沈拓已经盯着床边的两张椅子,点点头:”你们先坐。“她自己坐回到床上。 沈拓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似乎对她放在床边的高稳定冷却材料很感兴趣,陈烁心里骂了他一句鬼东西,虽然这个诊所医生确实刚好走了和他们一样的路线,但人家的补货记录他们也查过了,确实都对得上,犯不着一大早这么兴师动众地让他这个异常技术调查处首席调查官亲自出马来堵人。 陈烁等了几秒,只好自己继续问:“你离开灰栈,是因为诊所缺东西?” 闻宁很配合:“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事情发生之后,那天晚上消耗太大。” 陈烁在记录板上点了两下,灰栈发生的事情九队已经记录过一次,他们甚至都已经和灰栈镇的人联系过,确定了闻宁这次出门的目的确实是补货,这次显然只想补上她离镇以后的行程:“为什么没有按原定行程直接从白砾回灰栈?反而来了北岔?”

闻宁大大方方地告诉她:“白砾缺高稳定冷却材料,来北岔是最安全快速的选择。” 这些答案都能从采购单、货运登记和客运记录里得到验证,她没有必要隐瞒。闻宁说完,发现沈拓的目光落到她右臂上,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陈烁继续问:“你在白砾停了多久?” 闻宁报了大概的时间。 “那边有没有再出现过类似灰栈的情况?”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次闻宁没有立刻回答。 陈烁问的是“有没有”,不是“发生了什么”。听起来像是在确认她离开灰栈后是否还受影响,也可以解释为对重要接触者进行后续观察。 但他们现在人在北岔。 闻宁从灰栈离开时,九队没有拦她,也没有派人跟着。要补问几句话,完全可以通过灰栈管理点或者北岔的公共联络系统,不需要队长再带一个人亲自找上门。 沈拓没有再看屋里的其他东西,也没有催。但闻宁感觉到这个小房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大部分是来源于这个男人。 陈烁刚才说,他们走了同一条路,灰栈,白砾,北岔。 “有。”闻宁的思路慢慢变清晰。 陈烁一滞,手指停在记录板上:“具体什么情况?” “我补货的维修铺里等货时,一台旧诊断设备自己亮了一下。”闻宁和她对视。 “哪个维修铺?”陈烁记得调查记录上显示她去过两个地方补货,她要问清楚之后立刻让人去拿到那台诊断设备,“你怎么能确定不是正常接入?” 闻宁笑了笑:“第一家,确实只是一个异常握手,设备当时没有联网,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可能和灰栈镇的事情有关,所以才决定必须要买到高稳定冷却材料再回去,做好万全的打算。“ “直觉?”沈拓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句,和闻宁对视的时候似笑非笑,“闻医生的直觉确实挺准的,灰栈镇的不少人都这么说。” 闻宁点头:“运气是还不错,没出过什么大事。” 陈烁见沈拓又不说话了,只好自己问白砾那台设备是什么型号,异常以后有没有再次启动。 闻宁只回答她确定的事,旧诊断设备的型号她没有记全,只记得外壳标识。 陈烁把相关信息录入,随后问:“到北岔以后呢?” 闻宁知道这个信息对九队也非常关键,白砾的那台设备他们自己去查说不定也能查到点什么,但昨夜那次异常只存在她自己的检测仪里,她不说,就仍然只有自己掌握。 可她也想知道九队为什么沿着同一条路到了北岔。 “凌晨出现过一次。”她说,“和白砾的很像。” 陈烁下意识地看了这个小房间一圈:“具体时间和设备?” “你以为它在跟着你?”沈拓突然笑了一下,“这就是你躲在这里不敢回去的原因?” 闻宁抬眼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语气平常:“我的东西还没有买完。” 7. 第 7 章 沈拓看着她,似乎在等她把这句话说完。 闻宁没有继续解释。 陈烁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把话题拉了回来:“北岔这次,具体是什么时间?什么设备?” “凌晨一点零七分,我自己的离线检测仪。” “接着外部线路吗?” “没有。”闻宁给出重要信息,“记录融合器官状态用的,平时不联网。” 陈烁果然重点记录了这个,又问她异常持续了多久,有没有出现声音和编号。闻宁逐项回答,老老实实配合工作。 “记录能看吗?”陈烁很客气,但她已经毫不客气地盯住了检测仪。 闻宁把桌边的检测仪拿起来,调出凌晨的记录,转过去放在两人面前。屏幕上只有一条很窄的尖峰,混在整夜平缓的数据中间,不放大几乎看不出来。 陈烁看了一会儿,她对信号的敏锐度不那么高,拷回去让雀屏对比是最可靠的:“能复制一份吗?” “只能把这一段导出来。”闻宁拿出一块空白数据片,截取一点零七分前后的记录。检测仪始终没有接入九队的设备,数据片导出后由陈烁自己收走。 沈拓注意到她说的这些信息看似是陈硕在问,但闻宁有意只透露她想说的部分,其他的,比如她为什么这么注意一个离线检测仪半夜的信号波动,她一点没有透露。但沈拓从头到尾没有插嘴问话,他只看了两遍屏幕上的时间,问她:“你确定白砾那次和这个一样?” “我当时也只看了一眼,不能保证一样。”闻宁把检测仪收回来,“如果你们找到白砾那台设备,可以自己比对。” 陈烁没看出什么别的异常,她关闭记录页,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北岔?” “暂时不走了。”闻宁坦然放下自己的离线记录仪。 “东西还没有买完?”沈拓帮她重复了一遍借口。 “已经买齐了。”闻宁仍然平常:“我胆小。已经换了三个地方,再走下去,你们要核对的记录只会越来越多。” 她看了一眼沈拓:“我先不动,也方便你们排除一个变量。”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陈烁没有承认九队正在观察她,也没有否认,只问:“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看情况吧,如果你们那边有消息可以和我联络。” 沈拓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闻医生一直这么配合?” “你们在灰栈镇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闻宁说,“希望你们能在我这么配合的情况下,帮忙选个合适的人去灰栈镇接替我的工作就再好不过,养活自己没问题。” 话到这里,她就差对着陈烁说我真的觉得你们是好人,我知道的都说了,也愿意配合工作,你们也行行好放过我,灰栈镇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问询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陈烁站起来:“感谢你提供的情报,我这边会安排合适的人过去。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去北岔的管理点报我名字,你的能力不错。” 沈拓走在最后。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床边那罐用空了的高稳定冷却材料。 “如果再次发现类似情况,可以直接报给北岔管理点,说明是灰栈事件的后续,他们会转给九队。” “我会考虑的。”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闻宁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确定两个人已经下楼,才重新回到桌边。 九队和她的信息看似是他们在问,她在回答,但陈烁已经说明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们走了一样的路。 闻宁翻开记录本,在原来的三个地点旁边又添了一列。她离开灰栈,先去白砾,再到北岔。 异常在灰栈出现,随后在白砾出现,昨夜又出现在北岔。九队同样从灰栈经过白砾,最后到了北岔。 如果九队只是为了找她,根本不需要沿着她走过的地方逐个追过来。她一直使用自己的身份,只要调一次客运记录,就能直接找到这家短住点。 所以九队追的不是她,看陈烁的态度也能看出来。 灰栈的信号塔里没有人。九队进去以前,能带走的东西已经被拆走,剩下的设备被人主动断开。闻宁此前只把这件事当作对方撤离留下的结果,现在再看,九队很可能正沿着撤离方向继续追查。 他们追的是人,还是设备,暂时无法判断。 但那个目标离开灰栈后,很可能去过白砾,又进入北岔。 闻宁看着自己记下的三次异常时间。 还有一种解释开始比之前更合理:信号未必跟着她,九队正在追的某个目标,非常有可能是移动的异常源。 这仍然只是推测。目标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从塔里拆走的某件东西,甚至可能是一套被分开运输的系统。九队知道得更多,却显然不准备告诉她。 闻宁也不准备去问,她把记录本合上,留在北岔并不是完全没有风险。九队能找到她,其他人也可能通过身份记录找到她。但现在继续赶路,万一让自己的路线和异常再次叠在一起,那不仅是九队要怀疑她,她自己也不敢再保证自己是不是泄露了什么信息被定位到了,她现在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位置。 先不动。 如果异常继续向外移动,两条路线迟早会分开。如果 它仍在北岔,她也能在稳定供电和冷却材料充足的地方应对。无论哪一种,都比毫无目的地去下一座城安全。 闻宁没有去查九队住在哪里,也没有去仓储区。她甚至没有再打开北岔的线路地图。 上午剩下的时间,检测仪一直放在桌边。屏幕每隔一段时间自动刷新,右臂温度、供电和接驳状态都在正常范围,没有出现新的尖峰。 中午,她在短住点楼下买了一份配给餐。价格比灰栈贵,分量却只够填饱肚子。回房以后,她把当天的支出加在住宿费后面。 数字不算大,但每天都会增加。 她离开灰栈时带的资源足够在北岔住一段时间,前提是不用持续购买冷却材料,也不处理意外。现在采购已经结束,她却没有新的收入。短住点可以多住几天,不能成为生活。 下午,异常仍然没有出现,她等到傍晚,确认检测仪没有新的记录,才打开北岔的公开用工系统。 闻宁先查了医疗岗位。正规的融合者诊所要求本地执业登记、责任担保和相应的接口操作权限。她的S1身份只能申请辅助岗位,工作内容只有器材清洗、材料登记和基础观察,收入扣掉住宿以后剩不下多少。 闻宁又查接口维修。 这一类限制少一些。更换外部接驳片、处理供电故障、清理过热接口都允许S1操作。涉及深层神经连接的项目仍然需要更高等级,但小型维修铺通常会把复杂故障拆开,只把最危险的部分送往正规机构。 公开列表里有十几条长期岗位。大多要求北岔担保人,或者至少三个月本地工作记录。闻宁一条都没有。 她把筛选条件改成临时、日结和旧型号。 剩下四条。 其中两条是纯机械义体维护,她能做,但工具押金太高。一条要求夜班,工作内容没有写清。最后一条来自一家小型接口维修铺,招临时故障处理员,负责过保接驳片、旧型冷却组件和货运工常见的接口发炎。 不要求担保。 先试工,按件结算。 闻宁看了两遍地址,填了公开身份允许填写的部分:S1,故障感知,三年接口维护经验。 系统很快返回一条自动通知。 明早八点,带自己的工具到店,逾时不留位置。 闻宁保存地址,关掉用工页面。 窗外的公共照明已经亮起。检测仪仍然安静,九队也没有再来。 她把闹钟设在六点半,检查了一遍工具袋里的探针和备用接驳片。 灰栈的诊所已经留在身后。 明天开始,她需要先在北岔挣到第一笔钱。 8. 第 8 章 闻宁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维修铺。 铺子开在一排低矮的旧房中间,挂着一块接口维护的蓝牌。卷门刚升起一半,门外堆着废旧冷却壳和拆空的接驳片。 闻宁对了一遍地址,弯腰进门。 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清点零件,听见脚步也没抬头:“试工的?” “嗯。” “身份卡。” 闻宁把卡放到柜台的读取槽里。屏幕很快显示出她公开登记的内容:S1,故障感知,临时停留。 老板这才抬头看她,又看了看她腿上的工具袋:“先说清楚规矩,这里不处理深层接口,不碰受管制药,出了血也别往下拆。判断不了就停,别为了挣一件的钱,把人修进医院去了。” “明白。”这也正合闻宁的意。 “工具自己的,材料店里的,换错件从工钱里扣。今天按件算,能不能留下晚上再说。”老板说完又开始稀稀拉拉地整理他地零件起来。 条件和用工页面上写的一样。闻宁没有讨价还价,目前来看各项都还算有条理,出入不大,老板看样子是个正常人。 第一个客人来得很块,闻宁一眼看出是个整条右臂融合的货运工,可能是一开始使用不当,从肘部以下已经替换成机械结构。现在关节旁的冷却管接头正在渗液,漏出的液体浸湿了半截衣袖。他说昨晚自己缠了两层密封带,液体没少漏,反而把散热口一起堵住了。 老板看了一眼,递给闻宁一套新的外部冷却壳:“旧的拆下来,换这个。” 闻宁没有立刻开始动手,她先让货运工把手臂平放,摸了一下外壳几处的温度,又用探针测了回流。冷却壳没有裂,漏液的是里面一只变形的密封圈。散热口被堵以后,热量散不出去,接口周围的问题才越来越重,她慢吞吞地说:“壳不用换。” 老板皱眉:“漏成这样还不用换?” 闻宁把旧密封带剪开,露出下面被挤歪的接缝:“换密封圈,清散热口就行。”只是一只密封圈的价格不到整套冷却壳的十分之一。 老板拿过探针,自己复核了一遍回流,没再坚持换壳。他从零件盒里挑出合适的密封圈,放到闻宁手边。 闻宁清掉堵在散热口里的胶和灰,把接缝重新压平。冷却液重新循环以后,手肘外侧的温度很快降下来。 货运工活动了两下手臂,确认没有再漏,付钱时明显松了口气。老板收的是清理和小件更换的费用,比换整套外壳少了不止一半。人走以后,他看了闻宁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这反而让闻宁安心下来。 第二个客人是过保的旧式耳蜗。问题出在外部供电片,接触点被汗液腐蚀,声音时断时续。老板什么话都没说,看着闻宁自己在那里处理,她用了十二分钟清理触点,换掉一根已经发黑的细线,还把客人自己垫进去的金属片取了出来。 到中午,她一共处理了四件。没有一件需要整套换新,也没有一件返工。 老板给她结算上午的工钱时,问:“以前在哪儿干?” “地下诊所。” 老板听懂了,没有再问她有没有正规执业记录。地下诊所那种地方,记录通常没有,手上的本事倒是又快又准,有的还有不少绝活。 他说,“你要是不嫌钱少,可以就在这做。” 闻宁看了一眼到账数字:“可以。” 这笔钱不多,够她付一天短住费用,再买两份配给餐,她在附近吃完午饭,又回到铺子。 下午来的大多是货运工。有人图便宜,拿不兼容的接驳片硬接;有人把已经过期的冷却液滤了又用;还有人的融合腿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只因为外部供电线被鞋帮磨破了一小段。闻宁突然发现虽然北岔大,资源多,但底层人民好像也和灰栈镇的人过着差不多的日子,重复着差不多的错误。 闻宁只处理公开权限允许她碰的部分。遇到接口深处感染或者神经反馈紊乱,她会让对方去正规机构。有人嫌贵,要求她私下处理单独给她费用,她也不接。 老板没有因为她把生意往外推而生气。真在铺子里出了严重排异,赔掉的远不止一笔工钱。 当天关门前,他把下午的工钱给闻宁结了:“明天还能来?” 闻宁给了肯定的答复。 第二天,老板没有再给她安排单独试工,只把积压的旧型号都放到她那张台子上。第三天,她已经不用每处理一件都等复核。老板只在结算前看维修记录,确认她没有因为自己放手了就乱搞。 第一天来修右臂的货运工也回来过一次。冷却壳没有再漏,接口外侧的红肿已经退了一些。他这次没有带自己的故障,而是领来一个同车的人,让闻宁看看一只机械手掌的握力反馈器失准,闻宁检查了外部供电和接驳片传感器,确认它们正常,再判断处问题位于手掌内部。但按照她的S1维修权限,不能拆开连接神经反馈的内部模块,所以让对方去正规医院。 老板等他们走后,把闻宁当天的按件比例往上调了一点。 检测仪每天跟着她来回,但始终保持离线。灰栈、白砾和凌晨一点零七分之后,再没有出现新的尖峰。 闻宁也没有去找九队。 第四天下午,一个轨道维修工坐到她面前。他的左腿从膝下是机械结构,配套的步态控制器是灾后最早生产的型号,他原本因为外部接触片磨损来修过一次,结果今天在轨道维修区给设备通电时,左腿突然又迟滞了一下。 “什么时候又出的问题?”闻宁问。 “今天下午。”维修工拍了拍大腿外侧,“也不算又坏了,就卡了一下。我们今天在维修区试一批控制器,刚通电,腿突然不听使唤,都落地了,膝盖过了十几秒才有感觉。” “走路的时候?” “就单纯站着。” 闻宁把探针移到另一处接口,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具体的时间呢?我看一下反馈信号。” 闻宁把检测线接上他左腿步态控制器的维护口,让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当前的控制和反馈都正常。她又调 出控制器保留的运行记录。下午两点三十二分,平稳的反馈线上出现了一处很短的空白。不到一秒,左腿没有收到动作指令,也没有把落地反馈传回去。供电没有中断,关节驱动也没有报错。 “当时就是这里。”闻宁指给他看。 维修工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这是不是传输断了啊?” 闻宁把那段记录重新放大。信号停得很整齐,随后又同时恢复,不像接触片松动。接触不良通常会反复跳动,不会只留下这样一处干净的断点:“不是接触的问题,它都没有尝试重连,当时环境有干扰吗?” 维修工回忆了一下:“有个装耳蜗的,说耳朵里突然响得厉害。” 闻宁没有下结论,只把那段反馈保存进这次维修记录。 “现在查不到硬件故障。”她说,“再出现的话最好报轨道医疗点。” 维修工半信半疑,老板出来:“我这里的东西你都不信了?信号不都给你看了,真接触不良肯定不是这样,要再不好使你再来呗。” 维修工这才放心,老板没有说闻宁什么,只让她把相关的情况记进当天的服务记录。 一个人的感觉不能说明什么。几个人同时受到影响,也可能只是维修区真的出现了电磁干扰。 傍晚快关门时,又来了一个穿轨道工服的女人,取上午送来的旧供电片。老板还在后面找东西,她站在柜台前揉了揉耳后。 闻宁看见她耳后的接口有些发红,随口问了一句:“过热?” “下午响得狠,现在没事了。” 闻宁看了女人一眼,她知道这里是做维修的,但没有提出要帮她看看,闻宁也没有多话。老板拿着供电片出来,女人核对型号,付完余款就走了。 关门时,老板照常给她结了当天的钱:“明天来不来?” “来。”她这几天的收入已经能覆盖短住和吃饭。只要每天都有差不多数量的活,她暂时不用动原来留下的医疗和维护资源。 在这里待着的好处也很明显,如果有什么大面积异常的人员,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到这个维修铺来检查,她能获得还算快速的一手信息,至少能帮她判断北岔这个地方是否还安全。 回到短住点以后,闻宁先检查了离线检测仪。她把时间拉到下午两点三十二分。那时候检测仪放在维修铺的工具袋里,右臂温度和供电曲线都很平稳,没有握手尖峰,也没有任何突然接入的痕迹。 轨道维修区出现俩人同时耳鸣、动作迟滞时,她附近的设备和自己的融合器官都没有收到异常信号。维修区可能真的只是存在普通线路干扰,如果下午她能主动提出检查一下女人的耳蜗就好了。闻宁的心头掠过一丝短暂的后悔,随后她吐了一口气,还是先不要为已经发生的和还未发生的事情揪心了。 她关掉检测仪,把第二天要用的工具重新消毒。 明早仍然八点上工。 如果轨道区的问题真的和移动异常源有关,它不会因为她今晚去不去调查而改变。 9. 第 9 章 第二天,闻宁到铺子时,卷门已经升起来了。老板蹲在门边整理昨晚收进来的旧件,她刚把工具袋放上工作台,柜台里的终端便响了一声。 老板头也没抬:“看看是不是催账的。” 闻宁点开,看到信息来自北岔轨道维护处,发来的是一份记录调取通知,要求铺子保留前一天下午两点二十分至两点四十分之间,所有轨道工作人员的接口检测和维修数据,有异常反馈的情况要连同设备读取结果一起上传。 通知不是单独发给他们的,附近接过轨道私活的维修铺都在调取范围内。 老板起身看完通知:“看来昨天的事轨道那边正式查了。” 闻宁打开昨天的服务记录,机械腿在两点三十二分留下的那段信号还在:供电正常,关节没有报错,控制和反馈却同时空了一小截。 老板让闻宁把原始数据和服务记录一并提交。并专门写清楚另一个女人只是来取供电片,耳鸣也早已消失,记录里只有她当时说过的话,没有设备数据。他在北岔做了很多年生意,知道这种通知后面通常跟着麻烦。轨道方一旦认定某次维修与事故有关,零件从哪里来、谁碰过、谁签的字,都要往回查:“记录原样留着,免得后面又来现场检查。” 上午的活不多。闻宁换了一根磨坏的外接线,又清理了一只机械手腕里的金属粉。两个客人走后,她暂时空了下来。 十点左右,送货员搬来一箱旧式机械腿用的连接板。箱里的六块零件贴着同一种标签,外形也差不多。闻宁看着老板拆封清点时随手把其中两块单独放到一边。 老板拿起来看了看:“哪里不对?” 闻宁把两块连接板并排翻过来。左边的插口有八个接点,右边只有六个,其中两个位置还封死了。 “不是同一代。”她说,“右边这两块接收不了完整的步态反馈,装上以后能通电,走快了可能突然锁腿,已经不能再投入使用了。” 外包装上的型号确实一样,老板认真看了一眼,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把两块错件重新塞回包装:“你还挺了解。” 闻宁笑了笑,看着老板重新核对数量,在收货页面上注明两块退回。 没过多久,他收到轨道外包交接点的通知,铺子前几天订的两只旧式步态控制器已经找到,让他们当天去取。那也是早已停产的东西,翻新件的外壳和标签常常对不上,交接点不负责退换,离柜以前必须自己验货。 老板把取件页面转给闻宁:“你去一趟吧,我看今天估计没什么活了。” 闻宁看了一遍地址。交接点在轨道维修区外围,不是对外营业的零件市场:“我能进去吗?” “报临时取件,只能进外包交接区。”老板指了指柜台后面排着的预约单,“一会儿有三个客人要上门取预定的货物,他们没见过你。刚才那一箱你看得比我仔细,替我核对一下实物的型号和插口,对得上再签字,有什么问题联系我。” 闻宁接下取件码,她也放心不下昨天那个异常信号,正好有机会去看看情况,来回路费也由老板出,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北岔比灰栈镇大多了,各项设施也更完善,老板给她指路让她去坐公交车的时候她甚至恍惚了一分钟,感觉上一次坐公交车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在灰栈镇那个昏暗的地下诊所度过,但这一个星期发生的事情比她过去三年的信息量都大,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轨道维修区比她想的更大,外面的高架线上不断有短车通过,车厢没有窗,装的全是周转箱和成套维修架。地面入口分成几道,正式工刷工作证,外来人员走最边上的通道。闻宁把身份卡和取件码一起放进识别槽。屏幕先核对维修铺的登记信息,又核对取件内容,确认是两只旧控制器后,闸门打开。 “黄线以内走。”值守人员递给她一张临时通行卡,“二号交接厅,别进仓储门,在厅里等。” 闻宁把通行卡扣在外套兜上,沿地面的黄线往里走。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和小地方的货运点不同,这里的交通路线交错复杂,每一只箱子都有去向,每一辆小车都有固定路线。穿灰色工装的人推着零件从门里出来,先扫箱码,再扫自己的工作证。即使只是换一颗螺栓,少一道记录也带不走。 二号交接厅门口比别处慢。两个检查人员把一批旧控制器从周转箱里逐个取出,重新核对底部编号,旁边还停着一辆没有轨道标识的任务车,在这种地方还能开得进来车,闻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闻宁认出了车身上的九队编号。 她脚步没停,只在经过时朝车身的另一侧看了一眼。陈烁站在一张长桌边,正在和轨道方的人说话。沈拓戴着绝缘手套,翻看一只拆空的金属外壳。 闻宁没有打招呼。她脑海里快速掠过一些信息,九队还在北岔,而且已经查进了轨道维修区。她前一天听见的那次群体异常,显然不只在几家维修铺里留了记录。至于九队是在查两点三十二分,还是在查别的东西,她现在也不知道。 交接窗口叫到她的取件号,唤回她的注意力,工作人员搬来一只窄箱,里面并排放着两只旧步态控制器。外壳都重新喷过漆,资产标签也是后来补的,单看表面没有区别。 “型号符合,通电记录正常。”对方说,“确认以后签收。” 闻宁没有直接确认,先拿起第一只:“稍等,我这边需要核对一下。” 控制器很沉,侧面的散热片有过打磨痕迹。她对照铺子发来的旧设备资料,看过外部端口,又用随身检测线读了一次基础反馈。启动慢了一点,信号却稳定,和订购型号能够配套。 第二只的标签相同,底部端口的形状却不同,闻宁在灰栈镇见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一眼看出来这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个不对。”闻宁说。 工作人员看了看标签:“编号一样。” “外壳一样,里面不是。”她把两只控制器翻到同一方向给工作人员解释,“旧型号使用四组连接线路 ,后来的型号增加到六组。两代设备有一部分接口位置相同,所以拿错的控制器接上以后仍然能够通电,状态灯也会亮。但它与旧机械腿的信息线路对不上,会缺失部分落地或受力反馈。” 动作人员又调出仓储页面,页面上的照片只拍了正面,看不见底部接口,正面的编号没问题:“系统登记就是这个型号。” “不好意思,我跟老板联系一下。”闻宁打开自己那台老旧的个人终端,给老板如实汇报了相关情况,很快得到了回复,“老板说要旧型号四线程的,两个都要四线程,请帮我们换一下。” 工作人员显然不是很高兴,这样他又要多一些事:“你先等等,我叫人来看看怎么回事。”他叫来库管,让闻宁站到一边等,他招呼后面的人。库管重新扫了一遍内部识别码,才发现那只控制器在翻新时换过外壳,旧标签没有撕干净,其他的在另一座库房。 “四十分钟。”库管说,“等不等?” 闻宁看了眼回程车次,原本那班车赶不上了。她又给老板发了消息,老板很快回复:等一下吧,确实有两个人预定了,给你按两个件记。 她便把第一只控制器留在窗口封存,坐到交接厅外面的长椅上。 这里的人确实守时,四十分钟,没有提前一点,才通知她重新去拿。 闻宁重新检查端口,读过基础反馈,确认能用才在交接页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员把控制器分别套进防撞袋,装进带滚轮的周转箱,给箱锁加了一次性封条。 “三点十分那班工作车还没走。”他说,“你从六号台下,到南侧外包站转出去,人箱分离。” 六号台就在交接区后面。闻宁沿黄线走过去,站台上已经等了二十多人。有穿轨道工服的维修人员,也有和她一样挂临时通行卡的外包人员。大家脚边都是工具箱和零件包,没有人检查彼此去哪里。 几辆搬运车赶在关门前把周转箱推上后部货厢。闻宁的箱子也被固定在靠门的位置。更里面已经码了几只封好的维修箱,外面贴着控制器、传感器和供电组件的普通标签。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封条编号,确认没有放错,才去前面的客运车箱。车厢很旧,一边是座位,一边留给站着的短程乘客。车门上方没有路线图,只显示下一处维修站和预计到达时间。 闻宁把隔着连接门听见后部货厢传来箱锁扣紧的声音。 三点十三分,车门关闭。 工作车没有立刻启动。车载系统先清点随车工具和维修器材,顶灯下面一排小字依次跳过箱号。有人靠在扶杆上打了个哈欠。 识别进行到一半,后部货厢传来很轻的一声蜂鸣,声音短得像某只箱子的标签没扫清。 闻宁抬起头。 站在过道里的男人正用机械手抓着头顶扶杆。那只手忽然松开,五根金属手指毫无征兆地垂了下来。 男人身体一歪,用另一只手扶住座椅靠背,低声骂了一句。 下一秒,机械手又自己握紧了。 10. 第 10 章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接连握了几次拳。 五根金属手指开合正常,关节里的微型电机也没有杂音。他又抓住头顶扶杆,用力拽了两下,像是想证明刚才只是自己没抓稳。 “手出问题了吗?”闻宁状似随口问道。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事,好像又好了。” 闻宁心里已经浮现出昨天那个腿坏掉的情形,继续关心:“是不是最近修过呀?” “上个月换过腕轴,之后一直好好的。”车身轻轻一震,工作车开始离站。男人重新站稳,仍用那只机械手抓着扶杆。 闻宁没有立刻起身。一次短暂失力可能来自很多问题,外部接线松动、负载保护误判,甚至使用者自己没有抓牢,都可能造成刚才的现象。 斜对面的女人忽然扶住座椅:“车刚才停了?” 她的同伴看了眼窗外:“一直在走。” 女人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了看,又换成左眼。她的右眼是人工眼,外表与正常眼睛很接近,转动时却比另一边稍慢。 “刚才右边的画面没动。”她说,“像卡住了一下。” 工作车已经驶出站台,外面的墙面开始向后移动。 闻宁把刚才的对话听在心里,犹豫了两秒站起来,先走到机械手失力的男人身边:“我是做接口维修的,需不需要我帮你看一下手臂状态?” 男人听她这么说也乐得把手臂递给她。 闻宁没有接检测线,只摸了一下腕部外壳,又看了眼侧面的状态灯。供电正常,温度也正常,外部接头没有松动:“看上去手臂没什么问题呢。” 男人咧嘴笑了笑:“我就说刚换过的,不应该这么快出问题。”保险起见,他松开扶杆,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闻宁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她看到车门上方的预计到达时间消失,换成一行黄色提示: **车辆降速,转入前方检查侧线** 车厢门被打开,工作人员先看了看那两个人:“刚才你们是机械臂和义眼出了问题?” 闻宁心里一紧,看来这边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工作人员居然来得这么快。 “已经恢复了。” “是的,不过现在没事了。” 俩人异口同声,有点紧张。 工作人员很快打开工作终端,把情况报了上去。 “所有人先坐稳。”工作人员提高声音,“过道不要站人,有机械腿的尽量别走动。” 车厢里的人互相看了看,大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内部工作车座位不多,剩下的人只能靠着侧壁坐到地上。 闻宁回到自己的位置,手下意识地覆盖在腿边的工具袋上。 车速正在下降,行驶还算平稳。机械手失力的男人坐在她斜前方,不时低头活动手指。人工眼出过问题的女人轮流遮住两只眼睛,确认右眼里的画面没有再次卡住。 后部货厢忽然又传来一声蜂鸣,这次没有立刻停止。 车门上方的黄色提示往上移了一行,下面出现新的小字: **一组维修器材状态未确认,正在复检** 闻宁不明白为什么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下一瞬间她眼前闪过一幅不属于现在的画面:过道里倒着几个人,一条机械腿卡在座椅外侧,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淌。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闻宁甚至没来得及分清谁是谁,机械手失力的男人却有了反应。 他原本把手搭在膝盖上,五根金属手指突然收紧,抓住了自己的裤子。关节发出连续的轻响,他用另一只手去掰,机械手却越攥越紧。 “别掰。”闻宁来不及分辨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画面是什么情况,赶紧提醒刚开口,过道另一边已经有人摔了下来。 那是个左腿装着机械结构的轨道工。他刚找到位置坐下,机械腿却在屈膝时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撞向前排座椅。膝下的金属小腿卡在座椅外侧,身体还在往前倒。 连接处被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血很快浸透裤腿。 闻宁浑身僵住,这不就是她刚才看到的那条腿,明明现在才发生的事情,她为什么刚才像提前看到了一样。 旁边的人伸手想把他拖起来,闻宁摒弃掉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猜想,立刻过去帮忙:“别拉他的腿,先托住上半身。” 她跪到座椅旁,把轨道工的身体扶正,避免重量继续压在受伤的连接处。机械小腿还在细微抽动。闻宁找到外壳侧面的安全锁,把外部驱动停下。 车厢里又响起几声惊呼。 刚才右眼卡住的女人突然闭紧眼睛,说右边只剩下一片白。靠门的人肩上没有机械结构,皮肤下的灰色晶路却开始断续抽动。更远处还有人伏低身体,按住突然失去力量的机械腰撑。 普通人没有任何感觉,只能看着身边的人突然出问题。 闻宁看着眼前的画面,又和十几秒前看到的对上了,她的身体有些发冷,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右臂竟然在隐隐发热。右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仍然听她指挥,只是每个动作都像隔了一层迟滞。热意从内部升起来,比设备过载时更快。皮肤表面还没有变化,她已经认出了那种沿着神经向上爬的轻微刺痛。 异常不在白砾,也不在灰栈。就在这辆车附近。 工作人员试图稳定车厢的状况,只是这些人都不是会听他指挥的员工,一时间混乱无比。 闻宁感觉到右臂的异常还在持续,她看到工作人员终于放弃了自己维护持续,调出个人终端向上级求援。 车门上方的复检提示仍然亮着。 机械手失控的男人疼得额头冒汗。他没有再硬掰手指,只把整条手臂平放在腿上。金属手指攥住裤料,已经把布扯破,却没有夹到身体。 又过了几秒,后部货厢持续不断的蜂鸣停了。 屏幕上的复检提示随之变灰,车停了。 那些混乱没有立刻全部消失。机械手又维持了几秒才慢慢松开。人工眼里的白光退去后,女人仍然闭着右眼,不敢马上用它看东西。失去力量的机械腰撑也重新恢复,但使用者没有急着站直。 闻宁右臂里的热意也没有退,它不再继续升高,却停留在比平时明显更热的位置。像是在提醒她刚才发生过的异常。 车厢门被打开,轨道维修处的工作人员带来了急救包:“能动的人自己下车 ,不要乱走,等候安排,不能动的我们一个个处理。” 闻宁很快下车,另外的工作人员开始登记人员情况,先后有七个人报告融合器官异常,其中三个人有实际伤情。除了连接处撕裂的轨道工,还有一人摔伤手腕,机械手失控的男人右肩被自己的动作扯伤。 她的右臂还在发热,温度降得很慢,她之前一直以为在灰栈镇是因为治疗伤员时心急使用能力过度才使得手臂异常发热,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个原因,所以她没有上报自己的手臂情况。她现在更不愿意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事情发生以前先看见那些画面。 外面的检修道很窄,轨道工作人员似乎是声带有特殊能力,大声让他们保持秩序,不要擅自离开黄色标线。 闻宁盯着地面,她没有心思做别的事情,回想着自己平时根据设备状态判断接下来会坏在哪里、线路烧到什么程度、冷却失效以后哪个部位会先坏,都是已经存在的故障继续发展,逻辑推演,不是凭空出现的答案。 刚才那一下不同。她没有碰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主动判断,那个画面自己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烁绕过站台支撑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闻宁停下思绪,把覆盖在右手臂上的左手放下来,让自己的姿势尽量自然。 后面跟着沈拓和两名九队技术人员,沈拓一眼看到闻宁,挑了挑眉。 陈烁的目光后来才来到闻宁身上:“你怎么在这里?” “来取维修件。”闻宁抬了一下下巴,指向已经封在后部货厢里的周转箱,“回去的时候赶上这班车。” 这个理由很容易核实,闻宁的胸前还挂着临时通行卡,取件信息也在轨道系统里。陈烁没有在这时候继续问她。她转向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打开车内记录:“设备确认的时候,一个机械手失力,一个人工眼画面停顿。我们接到监控提示以后过来核实,随后报了停车。之后在制动过程中,后舱自动复检。复检开始以后,七个人先后出现异常。” 沈拓已经走到了通往后部货厢的连接门前。他没有碰门锁,只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变灰的复检提示,转头问道:“货厢开过吗?” “没有。整个过程中一直锁着。” 沈拓抬了抬下巴:“装载单、托架分组和两次供电记录都调出来。里面的东西先别卸,也别再让系统复检。” 工作人员马上联系调度。 陈烁走到伤员旁边,看了看,没有问医疗人员,而是回头问闻宁:“他们都是什么状况?” 闻宁摇头:“我没有来得及看,我只是来取货的。” 沈拓正好回过头,他的视线在闻宁的右手上停了不到一秒。 闻宁把右手收进外套口袋。 陈烁已经让轨道方封闭这辆工作车,暂时停运同一批次的维修托架。检修通道上还有人在疏散后续车辆,脚步声来来回回,闻宁听在耳朵里,躁在心里。 沈拓调出第一轮设备确认的时间,又看了一遍第二轮复检记录,随后收起终端,重新走到货厢门前。 “先查托架。”他的语气是不容置喙。 11. 第 11 章 轨道工作人员很快把后部货厢外侧的检修门也锁了,黄线内还站着十几名等待登记的人,能自行离开的被带往前面的维修站,和货物有关的几个人则被留了下来。 闻宁也在其中,她取来的两只步态控制器还在货厢里。一次性封条没有拆,交接记录却必须重新核对。在轨道方确认那只箱子没有问题以前,她不能把东西带走,也不能自己离开。 右臂里的热意仍然没有退,闻宁把手留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再去碰检测仪,她只是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流年不利。 货厢门打开,沈拓和两名技术人员先进去,轨道方的人留在门外调取记录。工作车第一次确认设备时,一共有四组托架短暂送电。前两组正常返回了箱号和状态,第三组没有完成确认,车载系统随后才启动复检,第二次复检也是从第三组开始。 “先把第三组托架和车载系统断开。”沈拓的声音从货厢里传出来,“再断电,断完先别碰箱子。” 轨道工作人员在外面的终端上确认操作。货厢深处几盏绿色小灯依次熄灭,最后只剩车顶的照明。 十秒过去,没有新的蜂鸣,站在黄线内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机械手曾经失控的男人已经被带去处理肩伤,人工眼出过问题的女人也不在这里,剩下的人仍下意识地离货厢远了一点。 闻宁没有动,她的右臂仍旧能感受到偏高的温度。异常设备断电只能阻止新的影响发生,已经进到身体里的热量不会跟着消失,一直在提醒她刚才的意外。 轨道工作人员开始按照装载单叫人。 前两只箱子属于轨道维修班,领用人都在现场。第三只装着传感器,准备送往南侧外包站。轮到闻宁时,工作人员让她站到货厢门外,不许跨过地面的黑色边线。 “箱号。” 闻宁报出末尾四位。 一名技术人员把靠门的周转箱转过来。箱锁上的封条编号与她的取件页面一致,边缘没有重新粘贴的痕迹。 “里面是什么?” “两只旧式步态控制器。” “在交接点通电检查过?” “检查过基础反馈,型号和接口都能对上。”闻宁清楚地报出来所有信息,陈烁确定她真的只是来办事的,盯着工作人员把这些记进事故记录,开箱确认,陈烁还多看了一眼货物的追踪溯源,也确实和灰栈镇无关。 第三组托架上共有五只周转箱。四只很快找到领取记录,最后一只外面贴着旧控制器的翻新标签。入库、换壳和装车记录都在,领取栏却是空的,显示待分配。 “待分配件为什么会装车?”陈烁问。 轨道工作人员翻了几页,脸色不太好:“系统里写的是退回北库,但退货件不应该走这条线路。” “先别动。”沈拓看了固定带,又蹲下检查托架底部。箱子原本应该只用两条机械扣固定,现在底下却多接了一只短插头。插头已经随着第三组托架断电,外层仍留着不久前升温形成的软痕。 “封条是新的。”一名轨道工作人员见他一脸面无表情,赶紧在旁边补充。 “箱子不是。”沈拓用绝缘手套擦掉锁扣边缘的灰,下面露出两道划痕,“最近开过不止一次。” 陈烁让轨道方把这只箱子的全部经手人调出来。名单还没传回,沈拓指挥技术人员拆下外侧封条,只打开一道能够看见内部的缝。 从缝隙里看到箱子里装的看起来是一只旧式步态控制器,做好防护,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完全打开这个箱子,发现这个外壳看上去无比正常,他还在寄希望于只是装货人员失误。 随着他扫描标签,系统调出当天的交接记录:这个编号曾在二号交接厅办理取件,取件人闻宁以型号不符为由拒绝签收,设备目前仍登记在退件区等待复核。 沈拓看着扫描仪上显示的内容,轻啧了一声,没等工作人员继续联系二号交接厅便自己走到闻宁跟前,低头看她:”解释一下,型号不符是什么情况?“ 闻宁看到他直径向自己走来,遏制住想藏起右手的冲动,一板一眼地回答他的问题:”我第一次取件的时候标签贴错了,不是我老板要的型号。“ “过来。”沈拓没有上手抓她,似乎看出来她的不对劲,下巴朝那台旧式步态控制器点了点,“看看是不是这台。” 闻宁请工作人员把控制器底部露出来,她皱了皱眉:“这不是我当时退掉的那台,这底部的触点都不是旧式步态控制器的。” 九队的人不太熟悉这些已经淘汰掉的仪器很正常,他们的外勤人员使用的都是最新的设备,相关调整的人员也用不上了解这种旧设备具体长什么样。但这个轨道维修区的工作人员就是干这份工作的,肯定能分辨,连着两次贴错标签,不用闻宁提醒,沈拓和陈烁已经意识到了这个轨道维修区肯定有问题。 陈烁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桌子:“拆开。” 轨道安排过来的工作人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小心翼翼地拆开外壳,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里面原本用来控制机械腿的部件已经被掏空,换成了一组没有型号的陌生零件,底部另接出一排触点,连接到箱子底部,箱子放上维修托架以后,托架便会像检查普通控制器一样给它送电。 沈拓稳住他颤抖的手:“拿绝缘箱过来。” 九队今天来这边本来只是先了解情况,专业的人都没带过来,也一下找不出来这么大的绝缘箱,只能等轨道的工作人员去协商。找到了问题所在,检修道上的气氛终于稍微没那么紧绷。有人开始催问什么时候能够离开,沈拓不紧不慢地开口:“还有第四组托架的货没查。” 一时间现场的人有些躁动,此时一名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从支撑柱后面走过来。 他胸前挂着轨道外包工作卡,手里拖着一只绝缘箱。轨道工作人员 看了一眼他的工作卡,没有阻拦,只是嘟囔了一句:“来的挺快。” 男人说,“调度让我来接故障件送回北库。” 陈烁没说给不给他,只是朝他伸手:“有相关文件吗?” 男人把终端页面转过去,设备编号与箱子上的标签一致,去向也是北库。陈烁往下翻了一页,没有把终端还给他。 沈拓抬起头,他没有看那张回收单,先看了男人拖来的绝缘箱。 “放下。”沈拓皱着眉,他似乎在木箱底部看到了什么。 灰衣男人停住了。 那只旧控制器就在沈拓脚边,外壳已经拆开,底部朝向货厢门外。男人与它之间只剩两步,趁沈拓的视线移到木箱内,男人俯身像是要帮忙把控制器装进绝缘箱,右手绕过外壳,直接往底部探去。 沈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跟你说了不要乱动。” 男人虽然被他拉住了,但他腕骨下方亮起两道蓝白色的细光,工程手套掌心弹出两枚长触针,闻宁的视线正在注意他的手,知道这种触针藏在皮下的融合血管中会引起很强烈的排异反应,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很快她来不及想,长触针的末端准确压上控制器底部的供电触点。她看到男人的右臂从手掌到肘部接连亮起细密的晶路。那不是普通义肢的动作反馈,而是融合臂正在向外释放储存电量。旧控制器内部响了一声,很轻,像沉睡的设备重新接通了呼吸,闻宁看到它正面的状态灯亮了。 闻宁右臂里的热意猛地向上窜,像是烈火灼烧一样,与此同时她眼前闪过一幅极短的画面:悬挂在门边的电动切割器自行启动,固定扣崩开,旋转的锯片擦过沈拓的颈侧。 来不及细想,她下意识地第一次主动提醒:“沈拓,低头!” 沈拓没有回头,俯身的同时拧转男人的手腕。 切割器从两人头顶掠过,撞上货厢门框。火星骤然炸开,周围几个人本能地向后躲避。男人被拧得半跪下去,掌心触针却仍锁在控制器上。 “拔不下来。”陈烁早就冲了过来,“触针跟接口锁扣了!” 沈拓看见男人机械臂上的晶路还在变亮,看来这条手臂在持续放电。他没给这个人更多机会,迅速找准晶路上的一个节点,随着他左侧锁骨的暗红晶路亮起,左手的指尖发出一丝红光,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男人手臂上绽开,整条手臂电路都被破坏掉。 闻宁恍惚中看到这一幕,突然发现她好像很少注意沈拓的左手,每次他都是右手带着那只黑色的手套,像要隐藏什么一样,没想到是左手有这么大的破坏力。但她脑子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很多看不清的画面占据着,她的脑袋好像也快要爆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的事情能结束。 男人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却像是并不在乎自己手臂的样子,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他得到的指令并不是带走这个仪器。 12. 第 12 章 男人唇边还沾着血,那只旧控制器的状态灯却不再继续闪烁,拆开的外壳里亮着白光,里面几块没有标识的零件依次启动。没有蜂鸣,也没有新的设备失控,只有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密闭的盒子里翻动一叠纸。 沈拓把灰衣男人压到地上,膝盖抵住他的肩。男人右臂上的蓝白晶路已经暗了,掌心两枚触针仍锁在控制器底部,烧焦的皮肤与金属接口粘在一起,刚才的爆破都没有让接触点分开,说明连接比表面上看上去还要深。 陈烁抓住他手肘拦着:“先别硬拔,小心毁掉里面的东西。” 沈拓烦躁地啧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但这种投鼠忌器的感觉让他心烦。 旁边的轨道技术人员刚从切割器下躲开,脸色苍白。他的手哆哆嗦嗦的,取来两只绝缘夹,固定住男人的手腕和控制器外壳,避免触针再次带动接口。另一个人捡起扫描仪,重新靠近控制器,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迅速变化。 “里面的仪器在运行。”他把页面放大,又看了一遍,“有数据在变动!是储存片在升温,它不是在保存新记录。照这个顺序写下去,原来的东西会被一块块盖掉。” 他把电流记录放大。每隔不到半秒,存储线路就跳一下,频率很稳。 陈烁看向他:“不是已经断电了,为什么它还在自己运行?” 男人趴在地上笑了一声,牵动胸口,很快呛出更多血。他没有看陈烁,只盯着那点稳定的白光。 沈拓抬手压住他的后颈:“看来你的任务是清掉里面的东西。” 男人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闻宁站在黑线外,右手仍藏在口袋里。刚才突然窜起的热量没有随着男人的手臂损坏而消退,银白晶格一阵阵发烫,连右侧太阳穴也开始隐约胀痛。她眼前还有一些散乱的画面。切割器从不同方向落下来,有一幅撞中门框,有一幅割开了旁边技术人员的肩膀,还有一幅没有启动。它们重叠得很快,没有一幅再变成现实。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只看面前的东西。 男人的触针已经不亮了。托架也已经断电,控制器却仍在工作。 “里面应该有储能结构。”闻宁忍着头痛说出自己的判断,她不想在这里继续耗下去。 轨道技术人员顺着她的话调出内部温度,控制器靠近底部的位置比其他地方高了六度,而且降得很慢。 “有储能片。”他说,“最多还能撑十几秒。” 但屏幕上的记录只剩最初的三分之一,技术人员看着陈烁和沈拓难看的脸色没有在说话。 沈拓示意九队带来的另外两人过来把已经不动了的男人固定在原处,随即去看他拖来的箱子。切割器撞过以后,箱盖被擦出一道新痕,底部一角也磕开了。里面的黑色隔离层翘起一小块,下面露出一排细铜片。他用工具挑开隔离层,铜片并没有绕着箱体形成屏蔽,反而全部汇向箱底中央,那里还装着一只被涂黑的小型充电组件。 “这不是绝缘箱。”沈拓说。 轨道工作人员走近半步,看清里面的结构后停住:“外壳是......”后面的话他不敢继续说了,一定是 沈拓把箱子底部朝上,底面有两个与控制器触点间距完全一致的凹槽,边缘留着反复接触形成的亮痕。男人如果顺利把控制器装进去,箱子会代替融合臂完成供电。 他带来的箱子是专门用来启动仪器的自毁程序的。 陈烁立即转身:“封锁检修道,和这只箱子、这张工作卡有关的记录全部冻结。” 轨道负责人拿起终端往外走。还留在黄线附近的人被带向前面的维修站,取件人与工作人员分开登记。两名医疗人员赶来接手灰衣男人,把临时阻断夹扣在他的上臂,控制住仍在向身体深处扩散的损伤。 男人被翻过来时,眼睛是闭着的。他右臂从腕部到肘部都在渗血,皮肤下埋着的细线比普通融合血管密得多,有几处明显是后来重新接进去的。 医疗人员看了一眼就皱起眉:“这条手臂被人为改动过很多次。” 沈拓毫不客气:“先把他弄醒,你们不行就我来。” 控制器里的白光忽然亮了一层,扫描仪发出提示,剩余记录开始成片减少,轨道技术人员手指发紧:“速度变快了。” 沈拓把拆开的控制器转了一个方向,内部有三条主要线路,颜色和粗细都很接近,其中两条表面温度很高,另一条几乎没有变化。正常设备里,发热最明显的通常是供电线。但这台东西从外壳到编号都是假的,里面没有什么可以照常判断。 他用工具尖端分别碰了碰三处固定点,听见的声音也不同,右侧两条线压得很紧,左侧那条下面却有一小段空隙。 “把这型号原来的结构调出来。”他说。 轨道技术人员立即打开旧档案:“旧式步态控制器的储能在右下,写入片在中间,可里面已经全换了。” “外壳没换。”原来的螺孔、散热位置和内部空间还在。改装者把陌生零件塞进旧壳,也必须避开合不上盖的地方。沈拓沿着外壳上的散热片向里看,找到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焊点。 他先夹断右侧最热的线路,控制器没有熄灭,记录减少的速度却慢了一点。 第二条高温线路在沈拓的工具下轻轻震动。它连接着状态灯,也连着一排正在发热的存储片。如果直接切断,积在里面的电可能沿最近的接口回到男人手臂,也可能烧穿整块存储。 沈拓没有动它。 闻宁右臂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头痛欲裂,像是整颗头要爆炸了一样。她看见控制器里几条线在视野中短暂分开,其中一条向外延伸,接上男人已经失去光亮的触针;另一条停在存储片旁边,像一支正在反复涂黑同一行字的笔。 画面消失后,现实里的线路没有任何颜色。 她盯着左边那条温度最低 的线。它没有连接状态灯,表面也不发热,看起来最不像正在工作的部分。但每当存储数量下降,靠近它的一枚小元件都会轻微抖一下。 “左边那条。”闻宁声音有些颤抖,比一开始的音量也小了很多。 轨道技术人员下意识反驳:“那条没有负载。” 沈拓看了一眼闻宁,没有问她怎么知道。闻宁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操作的,似乎是指尖压到左侧线路的固定点上轻轻拨了一下,闻宁只记得他用的是左手。 他没有直接剪线,而是按住线路末端一处已经开裂的焊点。暗红色晶路从锁骨下亮起,沿手臂一直到掌心。焊点上的细裂纹迅速扩大,先绕开旁边的存储片,再沿着最薄的一圈金属向内断开。 白色状态灯闪了两下。 技术人员盯着扫描仪:“停了。” 几秒后,灯彻底熄灭。控制器里持续不断的摩擦声也没了,检修道突然安静下来。轨道外面的车辆已经全部停运,远处只剩调度广播在重复通知人员离开封锁区域。 闻宁骤然脱力,差点没站住,伸手扶住了墙。 技术人员重新扫描了一遍,松了半口气:“近期记录毁了大半,剩下的也有缺口。硬件还在,里面至少有几块没有被烧。” 陈烁让他不要继续读取,等专门的隔离设备和记录恢复人员到场。她又看向地上的灰衣男人。医疗人员通过刺激中枢已经唤醒了他,对方听见清除没有完成,脸上仍没有明显反应,只把受伤的右臂贴在身侧。 “为了删几份记录,值得吗?”陈烁问。 男人偏过脸:“无人独痛,无人独死。” 沈拓低声骂了一句:”合流派的狗东西“ 他处理完控制器周围的工具,走到闻宁面前,左手上的暗红晶路已经退下去,只剩指尖有些发红。闻宁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他说话,但她现在右臂烧得心慌,大脑里面像有钻头要把它钻开,她实在没力气跟他虚与委蛇,即使看到他标志性的暗红晶格出现在自己眼前,她也只是侧着头面向墙,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你怎么......为什么要提醒我低头?”沈拓看她样子不好,话到嘴边又换了个问法。 闻宁轻轻笑了一声:“喊你一声又不费事。” 闻宁低头看向撞在门框上的切割器。锯片已经停了,固定扣断成两截,其中一截掉在控制器附近。 沈拓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截断扣,装进证物袋。 随着他离开,闻宁悄悄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事情发生的顺序没有错。她先看见锯片擦过沈拓的颈侧,随后开口,沈拓低头,锯片才撞上门框。 “等禾末来了给你看看。”冷不丁的,沈拓又折回来,这次她知道他在看她的右手,闻宁僵硬地点点头。 她好想立刻昏过去大睡一觉,但现在的情况看来她还得撑上一阵子。 13. 第 13 章 阿铆带着禾末和雀屏一起赶来的,闻宁这才发现,那天去灰栈镇的配置可能是这个行动队的满配。怎么不算是灰栈镇的一种幸运呢,明明离开不到一个月,闻宁恍惚间想起灰栈镇,记忆似乎已经模糊了。 禾末在灰衣男人身边蹲下,雀屏偷偷朝闻宁这边看了一眼,碰到沈拓凉凉的眼神,赶紧缩回来,抱着读取器去了拆开的控制器旁边。 陈烁用最短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人用融合臂给设备供电开启了清除程序,沈拓断了他手臂的电路,停下以前毁了一部分记录,现在禾末先进行人机分离,雀屏就地追踪机器来源。” 禾末已经剪开男人右臂外面的工服,两枚触针从掌心伸出来,根部埋进融合血管,烧坏以后仍与控制器底部锁在一起。轨道医疗人员原本想把触针从接口里退出来,被她抬手拦住。 “先别动,锁扣已经回弹了,现在生拔会把手掌和里面的存储片一起坏。” 她的瞳孔边缘浮出一圈细白纹,视线沿着男人的手腕向上移动。皮肤下面的晶路一层压着一层,有些已经和血管长在一起,另一些颜色更新,显然是后来加进去的。 “这条是储能。”禾末用笔在男人前臂外侧画了一道,“这两条管触针,还有一条接神经反馈,原来负责触觉的位置被挤掉了一半,合流派的人体改装真是每次都让我大开眼界。” 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怎么会懂天才的思路。” 禾末继续沿着几处接驳口继续往上看,最早的一层晶路已经和身体长稳,外面两层却新得多,接口周围反复发炎,结出的薄痂下面还留着没有愈合的针孔。改造不是一次完成的。每增加一种功能,就得在原来的手臂上再挤出一点地方:“是,我才不会把人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男人不说话,他睁着眼,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他的右手伤成这样,脸上却没有多少疼痛反应。 禾末看了他一眼:“不是能忍,是感觉不到吧?” 男人没有回答。 “改装的人没告诉你,痛觉没了不等于不会受伤?”禾末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这些人死心塌地,却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消耗品。 闻宁瞥了一眼,看出来禾末一边在维持这个人的生命体征,一边在检查他体内的回路结构,很有可能跟他们刚才提到的合流派有关。在灰栈镇那个小地方,没有什么派系纷争,也没有很多奇怪的人,大家都只是苟活着,她也不知道这个合流派是干什么的。但她也能想到的事情,九队的人不可能想不到,灰衣男人能拿着一套通过系统核验的手续走进封锁区,说明替他开路的人很可能还在里面。检修道只封了不到二十分钟,现在放人出去,之后再查,就只剩下一串可以互相推诿的记录。 看来他们是要在这里把问题都解决了。闻宁叹了一口气,她的右手臂这么烧下去...... “先贴上。”沈拓从禾末的医疗箱侧面抽出来一卷冷却膜,撕下三片扔给她,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你好像受影响特别深。”上次也是,他还记得床边的那罐高稳定冷却材料,他回去过后就发现了,让闻宁一路辗转来到北岔的最终目的就是这个。 闻宁接住冷却膜,没有理会他的刺探,脱下外套的右边袖子,露出背心和被手套覆盖的右臂。沈拓下意识移开视线,随后疑惑自己为什么要避开,拧着头又看过去。正好闻宁将手套褪到小臂中间,那仍是一只形状正常的手,只是皮肤下生着细密的银白晶格,从五根指尖汇向手背,再沿手腕爬到肘部。平时它们颜色很暗,接近磨旧的银。她转动手腕时,几道细线才在皮肤下面依次反光。 沈拓能看到有薄薄的肌肉贴着骨骼生长,随着闻宁转动手腕时才显出一道紧实的起伏。银白晶格埋在皮肤下面,从指节间穿过腕骨,把原本流畅的肌肉线条分割得有些生硬。闻宁将一片冷却膜贴在小臂内侧,将沿着肌肉与晶格之间最热的那一段压平。她试着屈了一下手指,腕侧的筋腱绷起,几道发白的银线也跟着动了动。 九队用的东西到底和偏远小镇的不一样,她几乎立刻感觉手臂的热度下去了一半,比高稳定冷却材料也差不了多少,还便于携带,体积小。要不是九队盯着,她好想把整个脑袋都缠起来。闻宁默默地穿好衣服,没把剩下的两片还给沈拓,就当是她收的精神损失费了。 另一边,雀屏没有接触存储片。他先让轨道技术人员关掉附近所有读取设备,只留一台离线记录器,再把灰栈留下的异常波形调出来,和控制器停止前的最后一段信号放在一起。 “哈,就是这个!”雀屏兴奋地捶了一下手,“后面这段短一点,清除开始以后还往外送了几次握手信号,全都对上了。” 在他的安排下,工作人员把控制器周围的工具逐件编号,拍下内部线路原来的位置,再用没有供电功能的固定架托住外壳。雀屏开始检查机器,检查到左侧线路时停了一会儿。那条线已经从焊点处断开,表面没有明显烧痕,旁边的小元件却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是这条?”他问沈拓,“怎么发现的,你的眼力可真是越来越强了,该不会以后要抢我的活吧?” 沈拓没有回答,只往闻宁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雀屏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到闻宁的时候饶有趣味地问:“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闻宁还靠着墙,右手已经基本冷却,她原以为头里的胀痛也会跟着退下去。过去每次右臂过热,只要冷却起效,耳鸣和头晕都会一起减轻。可这一次,手臂已经不再灼痛,太阳穴后面那一点钝痛仍留在原处。检修道的灯没有再晃,她眼前却又掠过一小块门框上的白光。 “旁边那块东西在动。”她指了指相应的位置。 雀屏重新看向断线旁边的小元件,用手里的记录器放大此前拍到的现场影像,画面有些晃,放慢以后,确实能看见那东西每隔一阵轻轻偏一下。 “真动了。”他把这一段单独标出来,“幅度这么小,你眼睛也挺好使,和末末有得一拼了。” 闻宁没有接这句话。 禾末刚好处理完灰衣男人,确认储能片里只剩无法形成脉冲的余电,才冲沈拓点头让他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先退锁扣,再把触针从控制器底部慢慢送出来,针尖离开接口时,设备没有再亮。她听到雀屏的话撇了撇嘴,起身摘掉沾血的外层手套,走到闻宁面前:“手拿出来我给你看看。” 闻宁没有动:“贴过冷却膜之后已经不那么热了。” 这句话没有配合她的意思,禾末听出来了。她盯着闻宁看了一会儿,瞳孔边缘的白纹再次浮现。这一次检查从右臂往肩颈延伸,最后停在头部。 闻宁没有躲,她闭了闭眼,门框上那团炸开的白光又闪了一次。她目前还不确定禾末的能力到底来源于什么,也不确定她能看到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她会再自己的右臂和大脑里看到什么。 几秒后,禾末收回视线:“右臂负载还没完全降下来,目前不能确定原因,但看起来不会影响右臂的整体结构。其他地方目前没有看出问题。” 闻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我能回去吗?” “不能。”陈烁回答得比她快,“你是取件人,也是两次启动的现场目击者,至少先等我们找到你退掉的那只原件。” 沈拓已经走到轨道负责人的终端旁边,他让对方把二号交接厅当时的退件流程全部调出来,不只查现在这只假设备的编号,拒收以后谁碰过原件、谁给它安排了库位。 终端显示得很完整:型号不符——转入退件区——分配北库第三排十七号位。 之后没有领取、换壳或再次出库记录。系统里的每一步都能对上。现在这只异常组件正是借用了这份退件身份,才被当成普通旧控制器装上工作车。 闻宁没有继续看他们查记录。她坐到检修道旁边的折叠椅上,右臂温度已经降到四十三,手指迟滞 基本消失。太阳穴里的疼却还在,只比最严重的时候轻了一点。 雀屏已经拆下门口的通行终端,他在终端侧面接上一台离线记录器,又让轨道负责人关闭附近设备的自动覆盖。屏幕上没有完整录像,只有门禁摄像头、感应器和维修标记器在最近几分钟里留下的碎片。 雀屏的手掌贴近终端,掌心那块黑色薄痕贴住外壳,边缘亮起一圈微弱的白光。他的右眼瞳孔外缘散着几粒细小的黑斑,像一块用了太久的屏幕。终端里残留的画面逐渐浮出来,那些黑斑也跟着增多,一点点蚕食他的视野。 灰衣男人第一次经过门口时,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拿着回收单,没有绝缘箱。下一段只剩半扇门,时间往后跳了三分多钟,男人从维修通道出来,手里才多了那只箱子。 雀屏睁开眼,先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记录器。 “我刚才读到哪儿?” 记录器用他的声音回答:“目标进场时未携带箱体,箱体来源为维修通道内部。” “行。”他按了下太阳穴,“接着看。” 维修通道的控制器比门禁更旧,能留下的画面也更短。雀屏连读两次,才拼出一个穿轨道工服的人影。那人在灰衣男人到场前把箱子推进设备间,出来时抬手刷了一下员工卡,脸没有照到,卡号留下了后四位。 轨道负责人查完,脸色变了:“卡是外包调度组的,持卡人今天还在现场。” 陈烁问:“在哪儿?” “事故以后都集中在东侧待命区。” “封东侧门,人按原工位分开。” 九队没有大张旗鼓地搜人,轨道负责人把六名外包调度员分别叫到不同的检修间,只说要重新核对事故期间的动线,陈烁带着雀屏挨个了解情况。只问那只绝缘箱从哪个库拿的。 前三个人都说不知道箱子在哪儿,第四个人抬头太快,话也出来得太快。 “西边设备间的东西,怎么会从库里拿?” 屋里静了一下,轨道负责人看着他:“谁告诉你箱子在西边设备间?” 男人张了张嘴:“我猜的。” 陈烁没有去抓他,只把视线落到他左腕上:“手放桌上。” 男人下意识把腕端往袖口里一缩,下一秒,腕端亮了,删除进度已经走到百分之五十九,男人转身就往侧门冲,才跑出两步,侧门先一步落锁。陈烁从门边伸手,扣住他胳膊,把人按在墙上。 雀屏拔下他的腕端,删除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二。 没删完的是一条临时回收任务,任务没有发件人,内容也很短:将指定绝缘箱放入西侧设备间;十四点四十分开启维修通道七分钟。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男人脸贴着墙,说话有些喘,“他们说是外包件,手续赶不上,让我先放进去。” 陈烁问:“谁给你的任务?”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敢随便动手!” 雀屏看向轨道负责人,对方已经调出权限记录。这个人的卡确实只开过设备间和维修通道,没有碰过退件库,也没有权限把一件货写进库存。 他们抓住了给灰衣男人递箱子的人,但让灰衣男人通过系统核验的,不是他。 检修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轨道负责人拿着终端快步回来,身后还跟着二号交接厅的库管:“三排十七号位是空的。” 陈烁抬头:“出库记录呢?” “没有。系统一直显示在库。” “谁做的入库确认?” 负责人把终端转过来。页面最下面留着操作编号,账号属于刚好是跟来的二号交接厅库管,确认时间是十几天前的五点十七分,不是刚才抓住的外包调度员。 他随即调出北库的卸货记录。五点十五分到五点半,库管连续接了三辆货车,每次交接都有掌纹确认。 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北库和二号交接厅。 14. 第 14 章 二号交接厅的库管盯着终端上的扫描件,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编号是我的,签名也是照着我的字弄的。”他接过终端,指着扫描件最下面,“但这张单我真没签。” 他负责二号交接厅的退件入库。单据上写着他的姓名,下面那道签名拖着长尾,连最后收笔时习惯往回勾的那一下都一模一样。 库管把扫描件和自己的历史签名并排放大,看了半天,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那天下午换班,我在公共终端上登录过一次。后来有人催着接货,我直接就走了,账号退没退出……我真记不清。” 陈烁没再追着他问。 “终端封存。账号有没有被人用过,交给你们内部查。”她说完转向检修道。 拆开的旧外壳还固定在架子上,里面那些来路不明的零件已经停止工作。几块存储片却还在被清除程序反复覆盖,近期记录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灰衣男人刚才急着删掉的,就是这些东西。 雀屏把技术人员用过的扫描仪拿到一边,问:“清除开始以后,你打开过什么?” 技术人员的脸色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记录总量、存储温度……还点开过一次目录。目录刚出来,剩余数据就开始往下掉,我没看清。” “没看清也行。”雀屏找了把椅子坐下,把录音器搁在膝盖上,熟练地按下录音键,“我在北岔轨道维修区,现在要找那台不知名仪器被清除以前的目录,目标画面在这只扫描仪里。” 阿铆靠在旁边,听到最后一句,提醒他:“准确点,是这只扫描仪显示过的画面。” 雀屏抬头看他:“知道啦,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因为你一会儿就会忘。”阿铆也是无可奈何。 雀屏冲他做了个怪样子,把右手贴上扫描仪外壳,他左侧太阳穴那块黑色晶体很快亮了起来。扫描仪没有重新启动,原本熄灭的屏幕上却浮起一层灰白的光。紧接着,零碎的画面开始在上面闪动。 闻宁已经看出来了,雀屏能从设备里翻出它曾经拍到、或者显示过的东西。 时间隔得越久,留下的画面就越碎,原始记录还在不在,反而没那么重要。只要这块屏幕曾经亮过,他就有机会把当时显示的那一瞬间重新找出来。 当然,也不是白给他找得。那些被他强行翻出来的画面会挤进他的记忆,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一点点顶出去。 屏幕上先闪过轨道技术人员的一只手。那只手因为紧张点错了一次,页面退回主菜单,很快又重新打开扫描结果。几条温度曲线紧接着掠过去,剩余记录从百分之九十二一路掉到百分之八十七。 雀屏没有停,画面继续往前。他的右眼边缘慢慢浮出黑点。他眨了两下,仍旧盯着屏幕。 终于,一张目录闪了出来,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雀屏猛地松开手。灰白的光瞬间熄灭。他低着头喘了几口气,一时没说话。 陈烁等了片刻才问:“看见什么了?” 雀屏抬起脸。 他先看了看陈烁,又看向另一边被人按住的外包调度员,脸上的神情忽然有点不对:“这人什么时候抓的?” 阿铆脸上的笑没了。 雀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人骗来的,过了几秒,他拿起膝盖上的录音器,按下播放。 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在北岔轨道维修区,现在要找那台不知名仪器被清除以前的目录,目标画面在这只扫描仪里。” 雀屏安静地听完,把录音器重新拨回录制状态。 “我找到目录了。”他说,“出现时间太短,内容没记住。” 雀屏朝外包调度员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架子上的存储片:“里面的记录再被覆盖几遍,就真没了。” 没人接话,九队的人都知道雀屏的能力是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他平时话多,爱凑热闹,也爱表现,遇到什么事都要第一个往前挤。可那些被能力顶掉的记忆,不会等任务结束以后自己回来。 今天是谁跟他一起到的北岔,刚才谁给他递过补能剂,甚至几分钟前自己说过什么,都有可能跟着那一段空白一起消失。 雀屏却没再犹豫,他按下录音键,对着自己重新说了一遍:“刚才找到过目录,第二次只看目录,不追别的画面,看见以后立刻念出来。” 说完,他再次把手贴上扫描仪,灰白色的画面重新涌出来。 主菜单、温度曲线、不断下降的记录数量,一层叠着一层从屏幕上掠过。雀屏没有再跟着那些画面走,只死死盯住目录出现前的那一下停顿。 下一秒,页面跳了出来。 最上面几行已经成了空白。中间一串字符只剩下后半截,下面还有三个无法打开的记录项。 雀屏嘴唇动了一下。 “QEC……” 画面开始破碎,他没有松手,五指反而更用力地按住扫描仪,硬是把那一行继续往下看。 “零九……零八四。” 屏幕彻底暗了,阿铆一把扶住他。 这一次雀屏没挣开,他缓了一会儿,抬头第一句话就是:“记下来没有?” 录音器重复:“QEC-09-084。” 他又从头听了一遍,确认字母和数字都没错,这才把录音器放下来。 不远处,闻宁坐在折叠椅上,右手还贴着冷却膜。QEC三个字母出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只一瞬,又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灰栈那部没有电池的旧电话,也曾经念过一个同样格式的编号。 QEC-09-117。 那是她。而现在,这台从灰栈一路被送到北岔、还能向融合者发送异常握手的仪器里,又出现了另一个编号。 QEC-09-084。 陈烁也没有当场解释。她让阿铆把扫描仪和那台陌生仪器一起封存,又叫禾末先带雀屏出去休息。雀屏被禾末扶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向那只已经熄灭的扫描仪:“我读了几次?” “两次。”禾末回答。 “有用吗?” “当然有。”禾末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去休息一下。” 他这才跟着往外走,检修道外有一排长椅吗,禾末把雀屏按在其中一张上,先问:“今天几号?” 雀屏报了日期,是对的。 “什么时候到的北岔?” “半个小时前。” 禾末纠正:“一个半小时前。” 雀屏转头看了她一眼,没争,只是低头打开录音器,把正确时间重新录进去。 禾末接着又问了几件事。 雀屏记得他们从灰栈一路追到北岔,也记得工作车上有人受伤。再往后就开始断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进的维修区,也不记得陈烁把六名外包调度员分开问话,更不记得第四个人说漏嘴以后腕端突然开始删除任务。 那一整段,都没了。 “还有呢?”雀屏问。 禾末想了想:“你差点在侧门落锁的时候一头撞上去。” “这个不用录。” “为什么?挺重要的。” “影响形象。” 禾末终于笑了一声。 雀屏也跟着笑,笑完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拆封的补能剂。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这个谁给我的?” 禾末脸上的笑 淡了一点:“阿铆。” 雀屏点点头,他猜也是:“他说什么了?” 禾末叹气:“他让你悠着点。” 雀屏没说话。几秒后,他低头按开录音器,把这一段也录了进去。 禾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光源,右眼外缘的黑点没有继续增加,瞳孔对光也正常,只是视线移到最右边时,会有一瞬很轻的停顿。 “今天不能再读了。”禾末说。 阿铆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句建议你多录几遍。” 雀屏低头咬开补能剂的封口:“不用录。反正你们两个会轮流跟我说。” 他说得没错,九队每个人都知道他用完能力会忘事,也早就习惯了怎么给他收尾。 陈烁负责告诉他任务最后查出了什么,禾末负责告诉他身体还能不能继续,阿铆则负责在任务结束后把那些不会写进正式报告的小事,一件一件重新讲给他听。 谁递过一支补能剂。 谁骂过他。 谁扶了他一把。 他又说过什么蠢话。 他们都可以重新告诉他。 只是别人讲回来的事,和自己真正记得,终究不是一回事。 雀屏仰头喝完补能剂,把空管捏扁,忽然又问:“那个外包调度员,是我找出来的?” 陈烁正好从检修道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人是你找到的。”她说,“刚才那个编号也是。” 雀屏点了点头,重新打开录音器。 “外包调度员是我从设备残影里找出来的,QEC-09-084也是我找到的,前一段已经不记得了,后一段估计也快了。” 录到这里,他抬头看向陈烁:“084是谁?” 陈烁很诚实:“还不知道。” “我忘了这么多,就换回来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编号?”雀屏有点不满。 “现在不知道。”陈烁说,“等查出来,我告诉你。” 雀屏想了想,又对着录音器补了一句:“陈烁欠我一个答案。” 陈烁看他:“这个你倒记得清楚。” “欠账当然要记。” 闻宁坐在长椅另一边,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贴在右臂上的冷却膜已经被体温焐热,灼痛基本退了,太阳穴后面的钝痛却一直没散。那感觉不算剧烈,只是沉沉压在那里,让人没法彻底忽略。 轨道维修区负责登记的人过来找她补事故说明。问题不多,什么时候在工作车上感觉到右臂升温,第二次启动时她站在哪里,以及她有没有碰过那台来路不明的仪器。 闻宁一一回答,她确实没碰过那台仪器。 记录员离开后,沈拓从封存区那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右臂上的冷却膜。 闻宁转头看他:“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现在能走吗?” 沈拓没有立刻回答,先问禾末:“她情况如何?” 禾末看了闻宁一眼:“右臂已经降温,暂时不用就会恢复。” “可以回短住点。”陈烁说,“但这几天别离开北岔,还要核对情况,明天或者后天。” 闻宁答应得很快:“好。” 长椅另一头,雀屏又把刚才留下的录音从头放了一遍。 放到“陈烁欠我一个答案”时,他忽然按了暂停,转头问禾末:“她答应了吗?” 禾末看着他:“答应了。” “哦。”雀屏这才重新按下播放。 录音继续往下走。 片刻后,他自己的声音再次从里面传出来。 “QEC-09-084。” 闻宁没有回头,离开的脚步却快了一点。 15. 第 15 章 短住点的门在闻宁身后合上,她先把内锁扣死,又试着拉了一下门把。 窗户关着,遮光板没有动过,床边那只旧检测仪还停在她离开前的位置。她把工具包放到墙角,脱下外套,右臂上的冷却膜已经卷了边,揭下来时带起一层湿冷的汗。 皮肤下的银白晶格暗了许多,只有靠近肘部的几道细线仍比平时亮。她把检测仪接上腕侧接口,等屏幕依次跳出温度、动作反馈和神经延迟。温度比她过去三年的平均值高了一点。手指依次屈伸,迟滞已经降到仪器允许的范围,右手也没有再出现不受控制的动作,好消息是右臂在恢复。 坏消息是太阳穴后面的钝痛还压在那里,闻宁试着把探头移到颈侧,按照常理,她只有右臂是硅基融合态,检测仪只会检查与右臂相连的神经反馈,看不出脑子里有什么。结果也是这样,她盯着正常的绿色标记看了几秒,又打开腕端的照明,对着镜面依次照过两只眼睛。瞳孔收缩速度相同,视野里没有缺口,遮住一只眼再看墙上的时钟,数字也没有重影。 她拔下接口,把一片冷却膜贴在小臂内侧。试着沿床边直走了几步。脚步没有偏,抬起双手时左、右两边也没有高低差。除了头痛,她暂时没有呕吐、言语含混或动作失控。这只能排除眼下最急的情况,解释不了那些画面从哪里来。 闻宁把检查结果记进离线日志,设好半小时后的复查。房间里的供水只剩四十分钟。她烧了一杯热水,又把昨晚买的营养饼掰开泡软。东西吃到一半,一天下来撑到现在的疲惫来袭,她确认紧急联络停在腕端首页,叹了一口气和衣躺到床上。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不光是她手臂的问题,又出现了什么合流派,九章的编号也反复出现,现在最直接了当得判断就是这个合流派在寻找原九章实验室的人。她对另外两个人呢,没有什么印象。当初项目组的编号规则是按实验室来的,他们实验室的编号是从112-130,刚好和前面两个编号都错过了。也不知道这两位是哪两个倒霉蛋,现在躲在什么地方。想着想着,她还是抵抗不住困意睡着了。 闹铃响时,窗外的轨道广播已经换了一轮。闻宁坐起来,右手撑住床沿,没有打滑,也没有迟钝。太阳穴里的痛淡了一些,像有一小块硬东西还没化开,她想起来昨天那个雀屏,试着回忆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她还好没有出现失忆的情况。 她重新接上检测仪,第二次结果比刚才更接近平时。她停了一下,又记下右臂最高温度、持续时间和现在的恢复情况。闻宁调出工作车事故的记录,把自己记得的先后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工作车复检开始时,她先看见轨道工摔倒在地上,随后事情照着她看到的画面发生。后来灰衣男人重新给异常组件供电,切割器还没有启动,她已经看见锯片擦过沈拓的颈侧。她喊了一声,沈拓低头,锯片撞上门框。清除程序靠储能继续运行时,几种不同结果叠在一起,她还看见了仪器内部的线路。 她曾经把第一幅画面归到过载后的记忆混乱。人在高热和缺氧时会把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放错顺序,右臂的神经反馈也可能把刚刚发生的动作重新送回来。 但切割器那一次对不上,沈拓听见她的提醒才低头。锯片撞上门框以后,他还问过她为什么提前开口。前后都有另一个人参与,顺序不能由她的记忆随便改动。 闻宁在“记忆错位”后面点了删除。她也没有在日志里写预见,这个说法无法检验真假,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同时看见设备内部的线路。剩下的可能型简单得多:异常握手接入右臂以后,激活了某个她一直不知道的计算结构。它读取周围设备的运行状态,把接下来最容易发生的结果算出来,再沿神经接口送进她的感知。 伤者的平衡已经失控,摔倒只是计算结果。切割器的固定扣正在断裂,锯片会扫向哪里也能计算。后来出现的几幅画面,则是现场变化以后重新生成的不同结果。 她还记得沈拓那句话,他说她好像受影响特别深,当时她的头太疼,没有深入思考,现在想来,异常握手为什么对她的影响那么大,因为它本来就是冲着117来的。她的右臂回应了它,双方真正建立了连接,所以受到的影响远比其他人严重。右臂回应以后,不仅自身过载,还通过神经连接影响了她的感知。至于那些画面究竟由哪里生成,她暂时无法确定。 闻宁往前翻了三年的记录。温度峰值、异常功耗、神经迟滞,她一项项筛过去。右臂在灰栈修过太多东西,过热也不是第一次,但从来没有哪次让她提前看见结果,旧记录里同样找不到今天这种突然升高、随后迅速回落的功耗变化。 唯一新增的东西,是那道异常握手。 她在日志末尾写下:外部协议可能为启动条件,无信号后,温度与动作反馈自行恢复。 她心里在担心的是,如果右臂这次的反常情况属于完成了异常握手的回应,合流派会不会知道117到了北岔? 工作车上有八名融合者留下异常记录,这次真正需要担心的,是设备有没有把117已经到了北岔送出去。但这不是她能知道的,仪器现在在九队手上,只有他们才知道具体情况。她关掉日志,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的身体也跟着出了问题,这是三年来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又检查了一遍通讯器,没有九队的信息,给老板发了个信息,告诉他自己这两天应该不会过去店里。她决定就在短住点等,她一定要知道九队缴获的那台仪器情况。 大约下午三点,她的通讯器来了消息:请于二十分钟内到校准局边区异常调查处北岔分所,完成工作车事故补充问询。 闻宁原本就在等那台仪器的处理结果,现在不用再等了。校准局边区异常调查处北岔分所离短住点不远,占了旧管理楼的一层,闻宁在问询室外坐了几分钟。值班台后面正在换班,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没有留意她。 “不愧是九队啊,这才来几天,这么大的案子就破了。” “真把合流派在北岔管转运的人抓回来了?” “陈队亲自盯的人,还能让他跑了?北岔这条转运线,连本地负责人一起端了。” 另一个人翻了翻刚送来的设备记录:“沈首席也够快的,东西送回来才多久,他就看出那台设备只负责筛查和保存,里面的记录得用接驳片另外取走,由此判断出肯定还有别的接应人,整队出发直接一网打尽。” 闻宁坐在原处,没有抬头,后面的内容她都没注意听,只知道记录没有被那个什么合流派拿到手,被九队提前拦截了。 值班台上的通讯器随后响了一声,里面的人说问询室已经准备好了,值班人员这才看向她:“闻宁?轮到你了。” 陈烁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放着工作车事故记录。沈拓靠在窗边,手里翻着一块拆开的接驳片,雀屏和禾末都不在。闻宁乐观地猜,自己规格应该还挺高的,听刚才的值班人员聊天,这俩人身份都很不一般呐。 “坐。”陈烁说,“再核对几个问题,不要有压力,你身体都好了吧。” 闻宁点点头。 陈烁先确认她去轨道区的原因。闻宁把取件、发现型号不符、等待替换件和登上工作车的时间重新说了一遍。内容与交接记录一致,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复检开始以后,你的右臂出现了什么反应?”陈烁翻了翻记录,发现她当时没有让医疗人员看过,所以没有任何记录。 “升温,动作迟滞。”闻宁说,“你们的冷却膜很好用,当天晚上回去之后就恢复了正常。” “当时有没有失去控制?”陈烁对比着其他人的记录问她。 闻宁回想了一下,确定地回复她:“没有,只是迟滞。” “看见或者听见过不存在的东西吗?”陈烁点点头,继续问。 闻宁停了一下:“当时很乱,我也不确定什么是不存在的东西,当时手臂的异常是最强烈的,视觉和听觉应该没有受到影响。” 沈拓瞥了她一眼,这人说话的风格又来了。 陈烁也看了她几秒,只在记录上加了一项:“禾末一会儿会给你做一次复查。” 闻宁点头。 陈烁合上事故记录:“工作车上的八名受影响者都要问一遍。你的情况比其他人特出,他们都是机械结构,你是生物融合结构,所以单独叫你过来。” “那台设备对机械结构的影响方向和我不一样,他们主要是不受控制,可以怀疑为直接被接管了,我猜的没错吧。”她问得很直接,自己是受影响者,关心异常源并不奇怪。 16. 第 16 章 “不能这么说。”陈烁没有顺着闻宁的判断往下走,“7个人都出现了控制异常,但异常不等于被接管。到目前为止,通过这次的7个人,我们只能证明那台设备干扰了接口,不能证明它能越过接口,直接控制一个人。” 闻宁看着她:“区别在哪?” “一个是让你原本的动作出错,一个是替你决定做什么。”陈烁说,“后者需要更多的东西。” 闻宁决定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灰栈那些人呢?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就是一路追着灰栈镇的异常一路过来的,这里发生的事情和灰栈镇的异常是一个源头吧。” 陈烁停了一下,她感觉对面这个看起来安静、清瘦、没什么攻击性的普通女人变了,他们之间好像攻守易位了。 沈拓在旁边毫不意外,他倚着窗子笑了笑。 “还是先说这次的事吧。”陈烁能做到队长,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她一向理得清清楚楚,“它只能利用机械接口的维护协商机制,短暂挤掉正常控制通路。” 闻宁低头看了一眼右臂:“所以融合结构受到的影响不一样啊。” “其他七个人的正常控制都被挤过。”陈烁补充,“你的没有,动作权限始终在你手里。” “是因为生物融合结构没有维护协商接口吧。”闻宁的右手手指下意识动了动,这才是他们愿意给她透露一些信息的原因,她是当时在场的唯一生物融合结构,只有她才知道这些异常握手对生物融合结构的影响。 而九队的这些人,包括校准局的所有核心工作人员,基本都是生物融合者,而不是像灰栈镇和这些小地方底层工作人员使用的普通机械增强技术。所以她的手臂出现的影响更吸引他们,可惜的是,他们并不知道,她的反馈对他们参考价值也不大,只是她也不打算如实说罢了。 “我们也只是猜测,机械增强是人类为了适应撞击后的世界,后来主动发展出来的技术,人类对它们的接入更熟悉,但生物融合结构毕竟是和人体的一部分,目前还没有技术可以做到随意入侵。”陈烁分析着。 闻宁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关节依次屈伸,和事故前没有任何区别。 “我没有感觉到有人在控制它。”她说的是实话,“我认为迟滞是因为温度太高了,但我这些年看过的生物融合结构很少,不知道这个判断是否正确。” 陈烁听到她的话,把桌上的终端转过来。问询记录已经收起,屏幕上并排放着两列压缩波形,一列标着北岔,一列标着灰栈:“所以为了更全面地分析,我们重新对过灰栈的病例。” 闻宁先看到了左侧几段熟悉的尖峰。间隔不完全相同,形状却和她从异常握手里提取出的内部排列很接近,她没有凑近,只问:“死人打来的电话,也和这个有关?” “有关。”陈烁点头,“我们从许焕和信号塔里拆出来的东西,不是完整意识。” 她调出另一份图,六段残缺波形并排放着,每一段都短得不像一段话:“六份高情绪记忆碎片,里面有声音特征、感官残留和很强的情绪指向,没有连续经历,也没有能独立作出判断的结构。许焕带回来的六种声音,来源就是这些东西。” 闻宁想起那个装着人工耳蜗的女人。她说老邓在电话里喊冷,叫她去接他回家。那句话太像一个具体的人,以至于任何解释听上去都比“死人回来了”更勉强:“只有记忆碎片,怎么会说出完整的话?” “后半段是听的人补上的。”陈烁指向一组对照记录,“同一段底层刺激,给不同的人听,结果不一样。有人听见丈夫,有人听见母亲,也有人只听见杂音。设备提供一个带情绪方向的声音骨架,接收者自己的记忆负责把它补成最熟悉的那个人。” “所以不是他们在说话,是活人的脑子替他们说完了。”问询室里静了一会儿,闻宁又问:“电话没有电,耳蜗关了也能听见,又怎么做到的?” 这次回答的是沈拓:“信号塔里拆出来的异常模块接在旧线路上,它启动以后,会把脉冲直接送进线路。电话只是线路末端一个能把变化转换成声音的东西,有没有正常供电,不影响那段脉冲到达那里。那个女人用的是机械增强耳蜗,准确地说,是接驳片的神经侧被控制了。耳蜗可以关,外部设备也可以拆,但这种长期神经接口不能跟着一起关掉。它本来就要保持最低限度的生物电耦合,否则每次开机都得重新建立神经映射。” 不用他再继续解释,闻宁自己已经想通了。 第一次电话响起时,开启的人工耳蜗成了入口。握手占用维护协商通路,同时有一部分异常脉冲越过机械设备,抵达了长期接驳的神经侧。女人作出回应以后,异常模块便获得了一条可以再次定位这处接口的路径。 所以第二次、第三次,电话已经不再是必须的。 甚至耳蜗本身也不是必须的。 所以拔掉电池没有用,关掉外部设备也没有用,声音从来不是沿着一条正常的通信线路进来的。 “接电话的人为什么会往西北走?”闻宁问。 “因为那不仅是一次通话,而是一次成功握手后留下的连接状态。”回应声音、触碰被污染的设备,或者让接口向它返回有效反馈,都可能留下一段短时标记。标记本身不能做太复杂的事。信号塔里那套装置只能确认某个接口回应过,再向同一通路重复发送低复杂度指令。 “去西北。”闻宁说。 陈烁接过话茬:“对。许焕回来以后,间隔缩短,是因为他身上的脊柱晶体成了移动中继。信号塔不用再独自覆盖整个镇。他一边带着六段样本,一边把对已标记者的指令放大。他是专门筛选出来的生物融合者。许焕的脊柱晶体与整个脊髓神经系统高度耦合,被合流派专门改造过的,既能接收异常协议,也能把信号重新调制后向外释放,因此合流派把他变成了移动中继。” “我们后来也问过他。他知道自己走回了灰栈,知道嘴里发出了别人的声音,也知道身体在做什么,只是切不断。他不是被六个人占了身体。那六段东西也没有成为人的能力。” 闻宁看着屏幕上的六道残线,死人没有回来。有人只是把他们生前最容易撬动亲人的部分,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截下来,塞进了一套 会找接口的设备里。看来这个合流派目前还不能凭空制造融合,但已经学会了利用和改变已经存在的融合结构。她缓缓开口继续问到:“灰栈的设备和北岔这台,是同一套?” “同一个核心组件。”陈烁从终端调出一张线路图。灰栈和北岔之间被几条维修运输线连在一起,路线并不笔直,中间经过两个没有名字的周转站,“灰栈信号塔出事以后,他们把核心组件拆走了。外壳、放大器和部分供电留在塔里,真正负责握手识别的部分被塞进旧步态控制器,从维修物流往外运。” 她的手指点到北岔,又在图外单独调出一份白砾设备记录。 “灰栈的核心组件下午才撤走。你上午在白砾看到的不是它,是另一台旧设备收到过同类握手。北岔短住点附近那次才可能来自搬运中的组件。两次持续时间都很短,我们猜测是因为没有和你的右臂建立稳定连接,所以你没有身体反应。” 闻宁见他们连那两次的小细节都没有放过,知道他们是真的很在意融合结构对设备的反映:“工作车上为什么会启动那么久?” “维护托盘。”陈烁说,“托盘给旧控制器提供了标准测试电源。那东西判断自己进入工作环境,先做了一次接口识别,第一次很短。之后电源没有断,它又进行复核。” “所以事故不是为了袭击工作车。” “目前看不是,应该是运输的人没料到托盘会自动供电。”她看向闻宁的右臂,“你是第一个在输入持续存在时,还保留完整控制的人。” 这句话比“唯一的生物融合者”更准确,也更麻烦。如果他们确定许焕是因为被改造,也没有找到其他生物融合者的情况,她就是唯一能够被研究的对象了。 闻宁问:“那台设备有记录到什么特别的数据吗?” 陈烁没有回避:“留了部分现场响应。” 闻宁知道那里面一定有自己的数据。异常握手持续的那几分钟,右臂不是失控,而是在运行。真正的问题是,设备记录到了哪一步,又删除了多少。她更清楚,因为如果不是特别契合,手臂不会出现过载的情况,右臂似乎在颤抖,她稳了稳心神:“你们需要我配合什么?” 陈烁听到她的话,吐出一口气:“我们会对你先做一次复查,不是重新接触设备,只看你事故后的状态。更完整的检查要去岚桥,北岔没有生物融合结构的专用设备。所以可能得麻烦你跟着我们去一趟岚桥。” 闻宁知道岚桥。 在北岔东南约400—500公里,位于边区与中央稳定区之间的天然交通走廊上,是铁路、公路和能源干线交汇的大型节点,校准局的核心基地之一岚桥联合外勤基地建在城市外围,正好扼住从边区进入稳定区的主要通道。 她没想过,原本想远离的她,一步步地又靠近了纷争。 沈拓看着她,觉得她心里可能在盘算去了之后怎么离开岚桥。 他突然插嘴:“不用担心路途遥远哈,我会带着你和设备一起过去。” 他还哈?闻宁瞪大了眼睛和他对视,看到这人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奇妙的弧度。 17. 第 17 章 闻宁抿了抿嘴,没再看沈拓,而是转向陈烁,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陈队长,请问什么时候出发?” 陈队长,沈拓看着天花板回味了一下这三个字。 “不是现在。”陈烁看了沈拓一眼,有点好笑,“北岔的记录今晚封存,设备明早办转运。顺利的话,七点出发,你放心,这位是我们校准局异常技术调查处首席调查官,有他押队不会有问题。” 名头还挺长,看来自己必须得跟着他一起走了,闻宁不可察地无奈叹气:“请问在岚桥复查大约要多久?” “复查发现问题另说,没有问题的话应该是很快的。”陈烁把终端上的转诊页调给她看,“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闻宁把页面从头看到尾,转诊理由只写事故后持续升温和短暂迟滞。最下面列着出发时间、集合地点和检查费用,费用暂由事故处置账户承担,看上去她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可以。” 门外正好传来两下敲门声。禾末推着便携检查架进来,架子下层放着冷却膜和三块感应片:“右手给我。” 闻宁这次没有拒绝,她已经自己检查过了,这条手臂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什么不能让她看的。禾末把她的手臂放到检查架上,先测了静息温度,又让她依次握紧、松开。右臂关节没有再出现迟滞,温度也只比左臂高零点四度。 随后,她调出闻宁的融合登记。 能力名称:故障感知。 等级:S1。 “这个评级是哪年做的?”禾末早就想问这句话了,她从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给病人下针的时候就很疑惑,就算是故障感知,S1的等级也不至于比她眼睛还好用。 “三年前。”闻宁到灰栈镇登记人口的时候做的测试。 “之后没有复核?”禾末怀疑她早就已经能够使用超过S1等级的能力了。 “没有必要吧,在小镇上给人看看。”闻宁对她笑了笑。 禾末关掉登记页,瞳孔边缘浮出一圈细白纹。 闻宁在检修道里见过这双眼睛怎样沿着灰衣男人的手臂分辨储能、触针和神经反馈。此刻那道视线从她的指尖缓慢移向手肘,在腕骨上方停了下来。 “手指依次动一下。”禾末说。 闻宁照做。 银白晶格随着动作逐段亮起。其他生物融合肢的信号从神经进入以后,会沿固定线路直接传向肌肉,闻宁的右臂却多了一步。每次手指弯曲以前,进入右臂的信号都会在腕骨上方分开,经过几条不同的晶路,再重新汇到一起。 禾末让她换了几次动作,看到的结果都一样:“你的动作指令进了右臂,没有直接送到对应的肌肉。” “正常情况下,融合肢收到哪根手指的动作指令,就执行哪一条。但你的指令会先分开,经过几条晶路,再汇成最后的动作。”禾末的白纹没有退去,“它不是单纯的传递结构,你的右臂还有一层独立的处理能力。” 她的视线重新扫过闻宁的手腕:“按照我见过的,这种晶路排列应该是用于计算的,不负责驱动肌肉。” 闻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接话。 禾末继续分析:“分路再汇合,我在计算型融合结构中见过。你登记的故障感知本来就可能来自这种结构,倒是和你的登记并不冲突。” “但我猜你的等级不止S1,从你在灰栈镇下的阻断针我就有疑惑了,没有成像设备,还是把针卡在了耳蜗和运动神经之间。异常指令被截住,耳蜗原来的功能却保住了。”禾末神情复杂,她一向是不愿意承认别人比她强的。 闻宁不在意地笑笑:“真的只是经验罢了。” 禾末耸耸肩:“反正没有设备我也只能看到这里,也不能凭空给你定级,去了岚桥会有人负责检测的。队长,我从她的手臂结构里大概知道合流派的这台设备会怎么影响生物融合结构了,融合晶路本身会响应这种波动。她是不太常规的计算型结构,没有直接执行指令,反而是因为没见过的指令反复计算,最后导致了过载升温。剩下的还得去岚桥那边专门检测。” 她在复查记录后面补了一项:计算型生物融合结构,原S1故障感知登记保留;结合灰栈紧急处置精度与本次事故过载记录,建议岚桥进行S2至S3复核。 最后补充了一句:“没有产生损伤,应该不会再出现太危险的情况,路上可以多带点应急用的冷却膜,我怀疑你会无意识地使用计算能力,但还没有熟练使用,所以偶尔会发热。” 闻宁应了一声。 无意识使用会专门来给自己买高规格冷却材料?沈拓看她一言不发的样子,一眼看出这人早就已经能够熟练使用自己的能力了,只不过没人教过她怎么规避风险。 ”闻医生,记得明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在门口等。“闻宁打了招呼准备离开,听到沈拓叫住她。 ”知道了,校准局异常技术调查处首席调查官。“闻宁毫不费力地说出这一长串的title,随后转身离开,准备去临时工作的地方跟老板告个别。 身后沈拓第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看了一眼罪魁祸首的陈烁,正和禾末笑成了一团。 “再笑你自己押人过去。”沈拓臭着脸抬脚往外走。 陈烁连忙拦住:“欸欸欸,首席!沈首席!我们要押的危险分子太多了,再说这种身份不明的人物一向都是你调查范围分内的事,让她自己乱走又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了,你带过去那不是正好嘛,大不了我们再分配一下其他的。” 第二天六点五十分,九队的车停在北岔短住点外。 车身灰黑,右侧留着一道从前门擦到后轮的灼痕,闻宁在北岔入口见过它。前舱只留了驾驶位和两个乘坐位,后半截被一道厚隔离门完全封住。车顶有两套供电线,一套接发动机,一套沿外壳单独通向后舱,连固定卡扣都是外置的。 沈拓蹲在右后轮旁,正在检查 一根拇指粗的黑色电缆。 闻宁把行李放到脚边,没有急着上车,今天愿意好好说话:“东西在后面?这种车的后舱和车载系统都是断开的?” “物理断开。”沈拓起身,拉开车门一侧的小检修盖给她看。里面没有联网控制器,只有一根红色拉杆,“照明、温控、监测各走一条线。监测只能往前舱报数,真出问题,就拉这个。” 闻宁点点头又细细地看了几条线路的安排,她很少看到这样的车,一时间有点入迷。 “视察完了吗?”沈拓看她专注的模样,等了一会,“车里头也挺有意思的,要不上车慢慢看。” 闻宁抬头看他:“不是你给我介绍的吗?” 沈拓想了一下:“是我多嘴。” 北岔分所另派了一辆护送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中转站,沿东南方向的城际维护公路离开北岔。 公路原本服务轨道检修,路面比普通货运线平整,沿途也没有多少民用站点。每隔几十公里,路边便立着一组潮线标尺和手动断路箱。更远处是与公路平行的迁流轨道,有些区段仍在运送物资,有些只剩检修灯亮着。 闻宁把行李压在脚边。除了工具、衣服和剩下的电源片,她在北岔没有什么必须带走的东西。 前舱很安静,沈拓开车时车载导航开着,声音被关掉,路线提示只显示在他那一侧。 “你们给那台异常设备命名了吗?”闻宁没有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研究车里的构造。 “暂时没有正式名字。”沈拓很严谨。 闻宁看向前方:“你们也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那不是我的活儿。”沈拓的回答干脆直接。 上午九点多,两辆车到达北岔辖区边缘的交接站。 站里只有一排矮房和三条检查道。北岔护送人员把转运权限交给岚桥方向的维护岗,又核对了一遍后舱封条。闻宁站在车旁等,正好看见工作人员转过来的终端。 物品分类一栏写着:共感会合流派关联异常组件。 她之前已经听过“合流派”。沈拓在货厢里按住灰衣男人时说过,北岔分所的人也在门外提过。可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和共感会放在一起。 北岔护送车掉头离开。沈拓收起交接凭证,拉开驾驶门准备上去。 闻宁没有上车,在这边小声问:“共感会不是合法的吗?” 她那会还没有离开中心区,撞击发生以后没多久,融合者成立了互助组织,帮助一部分不能熟练使用自己能力导致暂时失明和残疾的人短暂共享视觉、语言和止痛能力,叫做共感会,原则是自愿、短时、随时可以退出。 “是。”她没想到沈拓听到了。 “那合流派又是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沈拓把驾驶门重新关上。他看了一眼交接站,示意她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正在通行的车辆:“上车说。” 18. 第 18 章 闻宁上车以后系好安全带,等沈拓检查完所有线路也坐进来,才重新看向他。 沈拓启动车辆,驶离交接站:“合流派原本就是共感会里的一支,现在共感会不承认他们,合流派也不在乎。” 车辆汇入维护公路。少了一辆护送车,后视镜里只剩空荡荡的路面。沈拓看了一眼后舱情况,才继续说道:“共感会刚成立的时候,确实救过很多人。他们把几个人的能力暂时连在一起,让看不见的人借别人的眼睛,让说不了话的人借声音。” 这和闻宁知道的差不多。 灰栈镇也有人去过共感会的救助站。那里不一定能把人治好,但至少能让长期失明的人看一眼自己的孩子,让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人安稳睡上一晚。只凭这些,共感会就不可能被简单当成非法组织处理。 “后来有人不愿意断开?”闻宁问。 “不能断。”沈拓神情淡漠,“借来的东西一旦消失,痛苦就会重新出现,共感会从没有真正解决问题。有些重症患者还要依靠别人的能力维持基本生活,连接得越久,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就越难分清。” 闻宁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生物融合的人没有外接接口,救助站怎么把他们连进去?” 沈拓单手打开中控台下的收纳盒,从里面抽出一包巴掌大的银灰色贴片,随手扔到她怀里:“贴在融合器官附近,它不用插进身体,靠近场感应找到体内的信号通路。本人按下确认,主动放开通路,贴片才会配对。正常救助站会把断开的权利留给接入者,合流派越了线。” 封袋一角有个凸起的按钮,闻宁猜是断开连接的,旁边印着一条可以直接撕开的红线。闻宁盯着那条红线:“要不要连接,原本该由贴着它的人决定。” “对。”沈拓伸手,闻宁抿了抿嘴,把东西放回他手上,看着他没有塞进收纳盒,而是装进了他右腿侧的口袋里。 “他们开始保留接入者的记忆,替本人判断什么该留下、什么可以删掉。”沈拓说得很平静,闻宁却想起灰栈诊所里那只没有电池也会响的旧电话,想起许焕脑子里挤在一起的六段记忆。他变得像一个怪物,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是由自己决定的,甚至下一个瞬间会用谁的声音说话都不能预料。 “无人独痛,无人独死。”她说,“你们在搞清楚许焕的情况后就知道是合流派做的了吧。” “那句话原本不是合流派的。” 闻宁转头看他。 “共感会早期给重症患者分担疼痛,也会让志愿者陪着快死的人,让他们最后一段时间能看看自己的亲人,不至于孤独地走。”沈拓握着方向盘,“合流派沿用了这句话。” 至于意义有没有变味,不用他继续说,闻宁也明白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合流派只说要夺走人的身体,没有多少人会主动加入。可他们先给人一双能看见的眼睛,给人一个不再疼痛的夜晚,再告诉对方,这些东西只有留在连接里才能继续拥有,选择其实也就不再是选择。 闻宁想起刚才交接单上的分类:“共感会应该已经不承认他们了,为什么还要写‘共感会合流派’?” “因为他们的连接技术、人员和最早的线路都来自共感会。”沈拓说,“很多东西是一脉相承下来的。” 闻宁没有再追问。共感会救人的部分和合流派控制人的部分,原本就长在同一套连接技术上,要把两边彻底切开,不是换块门牌就能做到的。她没想到沈拓愿意跟她说这么多:“你今天还挺健谈的。” 沈拓在前方的岔路减速,等一辆轨道维护车先过去。闻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后视镜,隔离门仍旧安静,后舱的监测器也没有变化。 沈拓等前面的维护车通过,重新提速:“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一无所知。” 闻宁转头看向窗外,有点憋气,她也知道他们肯定对她有所怀疑,所以很小心没有去问一些敏感问题,就这样还被他刺了一句。 公路前方亮起黄色引导灯,公路左侧是迁流轨道防护网,右侧开着一处小型检修区。承重接缝板从路面翘起一角,几枚固定栓散在车道边,押运车无法安全压过去,只能沿指示驶入检修区。 这里属于岚桥交通维护局。两名穿交通维护外包服的人站在警戒线内,旁边停着一辆带起吊架的检修车,看不出来是临停还是等候处理。 “您好,接缝板可能刮到底盘。”其中一人说,“需要停车做一次外检。” 沈拓大大方方允许他们检查车底,他把押运车倒到左侧轨道防护网旁,车尾与防护网之间只留出一条窄道,随后下车。 闻宁隔着前窗看向那块翘起的接缝板,固定栓的螺纹都很完整,散落次序也沿着板边排开。 “沈......欸,过来一下。”闻宁不知道直接叫他名字是否会惊动那两个人。 沈拓经过副驾的时候对她摆摆手,嘴角还在笑,闻宁知道这人又什么都知道了。她看着他往后舱走的背影,难得翻了个白眼,太能装了,什么都知道,反正也没有知会她的必要,是她瞎操心了。 沈拓已经走到外供线旁,闻宁没看懂他的走位,只见他的左手藏在车身投下的阴影里,只差半步就能踩住线路接头。下一瞬,他左手向下一翻,五指扣住线路接头。暗红晶路从掌心一闪而过。接头上那圈被反复插拔磨薄的卡簧骤然崩断,整根外供线像被抽了一鞭,带着蓝白电弧弹离维护电箱。 检修车当场熄火,站在车底的人刚抬头,沈拓已经到了面前。他右手按住对方后颈,借着那人起身的力道往车门上一送。额角撞上金属板,声音又闷又重。人还没软下去,腰间的控制器已经落进沈拓手里。 第二个人转身去摸工具袋,沈 拓没有给他把手伸进去的机会,控制器横着砸中腕骨,紧接着一脚踹在膝弯。那人膝弯挨了一脚,重重跪地。沈拓拧住他的手腕,反手压向车门,脚尖同时勾走工具袋,踢进押运车底。 从断线到两人倒地,不到三秒。 只是检修车的驾驶室里还有人,他按下备用供能,检修车的仪表重新亮起。两声闷响同时从押运车底传来,两股乳白色胶浆交叉喷向沈拓脚下。 沈拓拽着手里的人后退半步。大半胶浆喷空,只黏住他的右脚鞋底。 闻宁认得那东西。维护人员遇到管线破裂,会把两种封堵剂混在一起喷进裂口,胶浆接触空气后迅速膨胀、硬化,能临时顶住管道里的压力。看来刚才检查车底时,他们已经把装有双料罐的喷头吸在了底盘边缘。 胶浆几秒内硬成一块,将沈拓的右脚粘在路面。车底紧接着弹出一条灰白色束缚带,没有扑向他的身体,专门缠他的左臂。沈拓抬肘避过第一圈。束缚带擦着袖口滑走,又被跪在地上的人一把扯回,绕住他的左腕。带身没有金属扣,也没有电控锁,多层陶瓷纤维依靠棘齿咬合,崭新表面连一道可供放大的毛边都没有。 沈拓反手一拽。地上的人被拖得向前扑出,另一名撞过车门的执行者已经重新爬起来,一把抢过束缚带的尾端,穿进后舱门旁预先卡好的陶瓷棘齿。 咔的一声,沈拓的左腕被拉向车身,棘齿自行锁死。 检修车同时落下四条支腿。铁脚撞地,碎石弹起。起吊架从押运车上方横过来,主钩停在后舱门正上方,位置准得像事先量过。被撞过车门的人已经提起液压扩张器扑向隔离门,另一人抓起Y形吊索,紧跟在他身后。设备外壳没有编号,油管、接头和泵体全部换过,连漆都是刚干不久的哑光黑。 沈拓右手抓住束缚带,肩背骤然绷紧,子没有断,反而越收越窄,陶瓷纤维勒进左腕。 闻宁在车里把一系列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扩张器的扁头咬进锁边,泵体低沉的噪音响起,后舱门向外鼓了起来。沈拓左侧锁骨下的暗红晶路亮了一瞬,随即熄灭。他能碰到的只有束缚带和自己的车。前者找不到可供放大的裂点,后者一旦失控,先遭殃的是门后的隔离箱。 对方把他钉在了最不能动手的位置。 锁边发出第一声脆响。 外层运输封条绷直,断开。红色封条尾端被门缝里灌出的风抽在车壳上,一下,又一下。 闻宁看向中控监测,显示固定锚点细密震动,她又看向右侧后视镜。 检修车驾驶室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人没有看沈拓,只盯着起吊架的负载数值。 这些人把沈拓防备得明明白白,甚至知道这一趟除了他九队的其他人都没有在车上。 但在他们眼里,她只是押运名单上需要送去复查的低级故障感知者。 19. 第 19 章 液压扩张器把门缝撑到一掌宽。挂索手伏在扩张器后方,先将左侧钩头送进门内,扣住隔离箱左侧的运输环。他随后塞入另一只钩头。钩头在箱壳上滑了一下,才扣住右侧运输环。司机放下起吊架的主钩,挂索手抬起两条吊索汇合处的吊环,让主钩从中穿过并锁紧。钢索骤然绷直。 一声闷响从后舱里传出来,像有人隔着厚墙砸断了一根骨头。第一只地板固定扣被硬生生拔断。警报瞬间灌满车厢,固定锚点的震动值跳成一片红。 隔离箱离开底座三四厘米,朝车门挪动,剩下的固定扣被扯成斜角。灰黑色箱体一边悬空,一边咬在弯曲的承架上。再向外二十厘米,它就能越过门槛。 闻宁解开安全带,从肘下开始把长手套往外褪,直到五指完全露出来,才将手套塞进外套口袋。银白晶格从指尖爬过手背,一直没入袖口。 闻宁推开副驾门,贴着检修车前端绕向外侧,她没有冲向后舱。检修车外侧后轮旁有一根红色泄压柄,那是起吊液压失控时留给地面人员的机械断口。只要把它压下去,吊臂就抬不住箱子。 司机很快从后视镜里发现她:“拦住她!” 负责吊索的那个人放开吊环,拔出腰间电棍,从两条支腿之间迎面截住她。他没有去打闻宁的头,棍端直奔她的右腕。 闻宁停了一步,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显然,他们看过她的登记资料,也知道哪里是关键,万一让他们拿到东西,毫无意外她一定会被锁定。 下一瞬间短棍擦过她胸前,那人腕侧灰色晶片随发力亮起,带动整条手臂加速。闻宁等的就是这一下,她侧身让过棍头,左手压住对方肘部,右手只在他的腕侧碰了一瞬。 她这个动作让不远处的沈拓都挑了挑眉,一个乡镇地下诊所的医生有这么灵活的身手,她还真是深藏不漏。 灰色晶片正在给五指增力,电流从腕侧控制器流向指关节,力量传感器再把握力送回控制器,形成一进一回的闭环。接触的一瞬间,闻宁右臂里的计算结构抓住了那只手发力时的信号,她熟练地简单改动几个节点,写出一条假的反馈送回对方腕内:力量已经超过关节上限。 那只融合腕自己的保护程序信了这条假消息,立即切断增力,那人的五指骤然张开,电棍脱手,腕侧晶片连续闪了两次,自动锁进保护状态。 闻宁右臂的银白晶格从指尖亮到手腕,热意刚要往小臂窜,接触已经断开。 “操!”那人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握住这只废手。 闻宁接住电棍,甩动电棍的尾部撞进他的膝弯,那人刚跪下,棍头便砸中他腕侧仍在闪烁的灰色晶片。晶片表面裂开,最后一点灰光也灭了。 闻宁没给他喊话的机会。第二棍落在颈侧,那人身体一软,倒在检修车支腿旁。 一声撞击声清晰落地,拿扩张器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拓很快抓住了这一眼的机会,他的左腕和右脚还被固定着,上半身能活动。那人刚把注意力移开,沈拓的右手便从侧面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向后一拖。 对方失去重心,肩膀撞上沈拓胸口,沈拓抬膝顶进他的腰侧,又抓住扩张器的泵柄横着一拉,扩张头从门缝里歪出去,卡在变形的锁边上,破门动作当场停住。 那人转身抱住沈拓的腰。沈拓右脚动不了,便以后舱门承住身体,膝盖再次顶进对方腹部。那人弯腰的瞬间,沈拓右肘砸中他耳后,随后抓着衣领,将他的额角重重撞上门框。 人一下软了下去,沈拓没管他,放任他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他自己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块三角形陶瓷片,插进束缚带的棘齿缝里,棘齿被撑开,左腕立刻恢复自由。 右脚下方的封堵胶已经硬透,沈拓捡起液压扩张器,用扁头在胶块边缘砸出一道白痕,左掌随即按了上去,暗红晶路从掌心亮回锁骨,白痕向两边裂开,整块封堵胶从鞋底剥落。 沈拓拔出右脚,向检修车走去。 闻宁看到沈拓已经脱困,很快转移了目标。路侧核验终端就在两步外,屏幕右上角显示着“现场隔离”,刚才读取的押运标签仍停在待发送栏里。她拔掉终端的数据线,连机带线扔进押运车副驾,不给对方重新接通的机会。 司机看到沈拓向自己走来的第一反应是锁死车门,他看到那坏事女人的动作就来气,他从行动开始就发不出任何信息了,不知道这女人在多此一举些什么东西,他现在为止一条求救信息都没有。沈拓左手按住门锁,暗红晶路一亮,司机刚才慌乱关门时撞歪的锁舌从内部崩开,车门被一把拉开。 司机抄起扳手试图防御,沈拓偏头避过扳手,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车外一带,司机半个身体扑出座位,沈拓将人直接掀下驾驶室。 司机后背着地,手里的扳手还没落稳,沈拓已经踩住他的右腕,液压扩张器横压上胸口。 “最后一个。”沈拓说完司机就不省人事地倒了下去。 沈拓回到开裂的后舱门前,先看隔离箱,再逐项核验损伤。外层运输封条已断,锁边变形。隔离箱自身封条完整,一个地板固定扣断裂,另一个向后弯曲,箱体偏离底座四厘米。 箱体没有获得外部供电,温控正常,广播为零。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 闻宁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辆车。她警惕地看了一会儿,发现是北岔护送车从备用维护线绕了回来,车门一开,两名护送人员先下车,带着束缚带和隔离笼把三名袭击者逐个押上车。 动作熟练得让她嗓子口像堵了东西一样,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到她刚才拼命摘下来的终端,现在碍眼得很,心烦地扔到驾驶座上,开始闭目养神。 沈拓笑了笑,把三人的随身终端和屏蔽锁带交给护送的人:“直接跟在我的车后面,等交通维护局的人来了之后去岚桥调查处。” 远处先传来维护车的警笛声。两辆岚桥交通维护局的白色作业车冲进检修区,车还没停稳,领头的值班主管已经跳下来。 “谁按的通信隔离?谁动了起吊架?”他隔着警戒线就开始问,“这是交通维护局的作业区,不是你们校准局的试验场。哪家外包队给你们开的权限?”他走近两步,看见沈拓和变形的后舱门,声音卡了一下:“沈工?” 沈拓抬眼:“劳驾,押运途中遭到劫箱,三名活口,车辆和工单都在。您现在是要先问责还是?” “不敢不敢,是哪个不要命的撞到您手上,还麻烦您亲自收拾现场。”他的语气已经从兴师问罪变成了双方交接,“您看这三个人怎么处理?” “你们管好自己的车辆、设备和工单。”沈拓语气有点冷,“交通维护局也像个筛子一样。” “我多问一句,这人......”值班主管还想争取。 沈拓漫不经心地把左手被束缚过后留下的伤印在他眼前晃了晃:“想要我的命呢,估计是什么时候结了仇,得带回去审一下是哪里留的债,就不劳你操心了。” 这是既不愿意告诉他是什么人,也不肯告诉他涉及什么事,值班主管又不敢跟他硬刚,自己这边的外包出了问题,只得小心翼翼赔了几个笑,看着沈拓潇洒地上了车。随后转过头沉着脸对身后的下属命令道:“从今天开始,暂停一切外包手续。” 沈拓上车后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以落屁股,那个终端和一些线七零八落地散在他的座位上,他摸了摸鼻子,把这些玩意扔到了后面一排,才好好坐下关上了车门。 “给沈首席帮倒忙了,碍事的话扔下去就行。”闻宁没有睁眼,头偏在副驾驶的车窗上。 “哪有,要不是有闻女士出手帮忙,我哪能这么快解决这些东西。”沈拓双手放到方向盘上,“禾末还是看走眼了。” 闻宁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车里重新安静下来。路边的维护设施渐渐密集,迁流轨道由一条增加到三条,远处出现成片的储能塔和灰白色建筑。与北岔临时拼接出的维修区不同,这里的线路大多收在封闭管道里,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独立的断路标识。 岚桥到了。 沈拓把车停在分流口旁,调出闻宁的转诊信息:“复查登记在左边,费用已经挂在事故处置账户上,检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你可以先在这附近等等。” 听他的意思是她接下来就自由了,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已经带到了。”沈拓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医疗登记楼,“不到两百米,中间没有岔路,闻医生应该不会走丢。” 闻宁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向他:“很难说,我毕竟是身份不明的人物,自己乱走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沈拓沉默了一下,难得对她说了一句正经话:“最近各个地方招临时工应该会很严格,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检查结束后联系陈烁。” 闻宁拿起行李下车,听到车辆向前驶去的声音,隔离门在她身后合拢。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随后转身走向医疗登记楼。 门口的引导屏已经读到了她手里的转诊信息。 事故后复查。 生物融合结构。 建议重新评级。 三行字依次亮起,最后给出登记窗口的位置。 闻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拎着行李走了进去。 20. 第 20 章 岚桥融合医疗中心的登记窗口将两份页面分别转到闻宁面前。 “第一份是异常接触评估,由医疗中心负责。”她把页面向下滑,“第二份是能力重新评级,由校准局驻点的评级员负责。” 闻宁问:“异常接触评估都查些什么?” “查那台异常设备对你的影响。”窗口工作人员看着转诊页上的信息,知道这属于最近的重要事件,给她标记了紧急。 随后工作人员调出一页授权单:“整个过程中不会私自下载你的个人数据,先保存在本地,后续根据你的个人意愿选择是否提供给校准局。你还有一项能力复核,两项需要分开授权。” 页面上果然有两个签字位,闻宁从头看到尾,所有原始记录本地保留七天,七天以后只在这里留存医疗结论。果然是越靠近中心地带的地方越正规,整得好像特别尊重个人意愿一样,闻宁笑着摇摇头,在两处分别签下名字。 检测室在地下。 电梯下去两层,出来以后走廊明显安静了。墙面没有窗,门也比楼上厚,经过第二道门时,闻宁的终端短暂失去信号,右上角只剩下本地时间。 检测室中央是一张固定椅,右侧托槽从掌根一直承到上臂,托槽上方悬着一道银灰色扫描环。一名穿白色工作服的医师在玻璃后说话,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到这个小小的检查室:“姓名,闻宁,请核对个人信息。” “我们会先检查你现在融合臂的状态,不会加外部刺激,也请不要主动使用能力。过程中任何不舒服都可以说。” 闻宁脱下长手套,将右臂放进托槽。软扣依次收紧,只限制了大幅移动,没有压住银白晶格。工作人员在她食指和小指指腹各贴了一枚感应片,又把两片薄薄的温度贴压在腕骨两侧。 屏幕上的四盏灰灯先后变绿。 “手放松。” 闻宁摊开五指。扫描环还没有移动,托槽先记录了一分钟。腕骨两侧的温度相差不到半度,银白晶格只维持着很弱的待机活动,手掌没有不受控制的收缩。工作人员拿来一块分成五格的触觉板,分别抵住她的指腹,压力很轻,随机落在她的不同手指上。 “请准确报出接触位置。” “食指、无名指和小指、掌心。”她每次都答得很快。 触觉板撤走后,墙上的提示灯依次亮起。闻宁照着指示屈拇指、张开五指、转动手腕,再握紧拳头。托槽里的细小震动随动作传到手肘,屏幕将每次动作的起点和结束位置留成几条并列的白线。静息、触觉和动作都没有异常。 医师调出下一项:“现在做结构成像。保持不动。” 扫描环从指尖缓慢套过右臂。它经过掌骨时,玻璃后有一块很大的显示屏,是专门给接受检查的人看的,医师看的是自己面前的一块小屏。闻宁看到屏幕先显出皮下肌肉,随后是穿在组织里的银白晶格。两者颜色分开,彼此交叠的位置却没有混成一团。环移过腕骨,细密的亮点沿着本身神经排开,再向上汇进几处更厚的连接。 她看不清屏幕上的细节,只能看见医师不断切换图层。每切掉一层,右臂的轮廓就少一种颜色。肌肉、晶格、神经,以及两者相接的地方,被逐项检查。扫描环到了上臂才停住,又沿原路返回。医师让她重复刚才的屈指和转腕,第二遍成像把动作时的变化叠在静止图上。 医师又点亮三处黄标。一处在腕骨,一处在手肘下方,最后一处靠近上臂。工作人员依次把三枚感应片压上去,让扫描环分别对准。第一处有反应时,另外两处保持安静;刺激换到手肘下方,亮起的晶路也跟着换了位置。设备用这个办法一段段核对,确认局部反应没有影响到旁边的神经和肌肉。 屏幕最下方的待机耗能也稳定下来,在计算型融合结构的参考区间内。 “没有裂点,晶格边界也没有向外扩。”医师把三处黄标变成绿色,“神经、肌肉和融合晶路目前各司其职,可以做下一项。” 工作人员推来一只封闭的黑色盒子。 输出线一端接到闻宁右手下方的接触片,另外分出一路进入记录器。 医师提醒她,座椅的左侧扶手下方装着一只带弹簧的机械开关,闻宁试着摸了摸,果然如此。 “只有你的左手持续按住开关,检测才会继续。”医师说,“松手,信号输入会立即断开,如果你在检查过程中因为刺激强烈而失去意识,左手也会自然松开。整个过程中如有不适,你可以随时选择暂停。” “接下来回放事故信号。”医师说,“强度会调到最低,在检查过程中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是否和事故当时的感受一致。因为北岔的残留信号中只剩下前半段,记录清除后的缺口目前无法找回。我们按残留数据补了几组候选复原信号,希望你能帮我们判断哪一组的结果最接近当时的感受。” 闻宁的左手在开关旁停了一下,从最开始,她大概猜到了禾末的眼睛类似于扫描仪的功能,就在被反复窥探。后面沈拓调开护送车,到那三个人在路上动手,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被放进这场试探里,眼前的检测反而把停止的权力交到了她自己手上。 她笑了笑,明明是机械,却让人有了自主选择的可能。难怪在融合结构出现之后,最先出现的替代品是机械义肢。错的从来都不是机械,是使用的人。 她的左手缓缓按下开关,黑盒子启动。 按钮下沉,弹簧的力顶住她掌心。黑盒亮起一盏白灯,右掌下的接触片轻轻震了一下,第一组输入进来时,她腕骨附近几条晶格先亮,随后又在掌根分出一小片零散的亮点,闻宁很快松手。 “不对,不是这个感觉。” 第二组的测试让她腕骨发麻,她很快摇摇头。 第三组更扯,让她的右手五指像蚂蚁咬一样,她很怀疑这些人在借事故之名搞什么禁忌实验。 第四组才感觉稍微有那么一点对了,她刚点点头,玻璃后面的医师兴奋地开始调高强度,她地手臂直接开始痉挛,她左手下意识松开,医师从玻璃后冲了出来。 “你没事吧?这个方向肯定不对,应该是直接刺激到你的肌肉组织了。”他脸上写满了抱歉 ,“我们先做一下肌肉恢复,你还可以继续吗?” “可......以。”闻宁缓了缓,”还有多少啊?“ “不多,他们给了十五组......”医师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其实你今天其他的检查已经做完了,能看出来你的手臂目前一切状态良好,如果在试验的过程中给你造成了任何问题,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看来是把她当小白鼠整了,闻宁为自己一开始因为检查装置有自主暂停按钮而抱有一丝好感而感到天真,但贼船已经上了,她也知道如果光靠她自己是不可能搞定合流派的,帮他们其实是在帮自己。她叹了一口气:”没事,来吧。“ 直到第十一组,闻宁才感受到了熟悉的热意,几乎是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右臂晶格像活了起来:“是这组。” 她听到玻璃后面的动静通过扩音设备传出来,应该是不小心按到了通讯键。 “现在我们会增大强度,你可以随时反馈你的感觉。”医师的声音都变大了,这让闻宁想到了自己当初还待在实验室的时候,只要找对方向有点进展都会高兴得跳起来,只是那样的生活已经离她好远了。感受到背后之人的激动,她躺靠在椅背上也笑了笑,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希望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吧。 第二次白灯亮起时,热意来得比刚才快。扫描环才移到掌骨,腕骨上的银白晶格已经一条接一条亮起,温度数字连续跳了三次。 “从拇指开始,依次屈指。” 拇指、食指、中指都正常。轮到无名指时,指尖在托槽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腕骨深处先亮起一片,手指才弯下去。 玻璃后的医师抬起手,工作人员没有再往上调。 黑盒白灯由亮转暗,屏幕上的输入线也一格格缩短。闻宁左掌仍压着按钮,右臂里的热意却没有跟着退。那几条晶格从腕骨向手肘方向亮得更密,像是已经接住了外面送进来的东西,还在内部继续传递,她的无名指又慢了一点,是很熟悉的迟滞感。 医师盯着动作线:“准备结束。” 闻宁没有等倒数,左手指尖一松,机械按钮弹起,输入终止。 但扫描环没有停,闻宁右臂晶格还在闪烁,腕骨内侧的几条晶格反而更亮了一截,温度还在继续上升。右臂里的活动仍在继续,越过刚才输入刺激还在时留下的高度。十几秒后,第一条亮线才从靠近手肘的位置暗下去。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医师把输入归零的时刻钉在屏幕上,又将温度最高点标出来。两道标记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不容忽视的时间差。 “得到了一组新数据。”医师的声音传来,“输入强度提高以后,计算结构不会立刻停止。外部信号断开以后,计算结构仍维持了十几秒活动。至于这段活动在做什么,现在还不能确定。” 闻宁看着逐渐暗下去的晶格,没有接话。 医师看到的是十几秒的延迟反应。 只有闻宁知道,如果她刚才没有提前松手,不会只多出十几秒。更深处那阵刚刚冒头的异动,被她连同输入一起截断了。 21. 第 21 章 扫描环还悬在闻宁右臂上方。 最后一条活动曲线开始下降后,医师把两次刺激的记录调到同一张屏幕上,逐秒对齐。 第一档刺激结束时,外部信号和晶格活动几乎同时回落。第二档的后半段,两条曲线先出现了分离。黑盒的输出正在减弱,计算结构的活动却还在上升。闻宁松开按钮以后,输入彻底归零,右臂里的活动又维持了一段时间,温度最高点也出现在断开之后。 医师放大那十几秒,重新确认黑盒的输出停止时间。 “设备没有残余输出。”他说,“刚才那段活动确实来自你的融合结构。但目前的成像只能看到哪些晶路在活动、活动持续多久,读不到里面的内容。” 这句话让闻宁放心了一点。 “这个发现很重要,我们从没有想过它是有续发效应的。”医师把两次刺激的曲线分开标记,整个人因为新的发现有些激动。 “以前没有这种记录吗?”闻宁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好奇。 “机械结构有断开后的惯性动作,也有控制器延迟关停,但生物计算结构的记录很少。如果排除了你人为主动使用技能,像这样在外部输入归零后,晶格活动继续抬升的,非常少见。”他说完看了一眼闻宁,“我看你目前是S1待测试,你目前有自主使用晶格计算的能力吗?” 闻宁安静地靠在座椅里,左手已经离开机械开关,放在腿边,轻轻摇头:“我没有主动使用右手的能力。” 医师看过两项数值,重新打开动作提示。 “从拇指开始,依次屈指。” 闻宁按照提示收拢五根手指,无名指没有再出现刚才的停顿。她转动手腕,向上抬起手掌,再握紧拳头。扫描环将每个动作里的神经传导、晶格活动和肌肉收缩分别记录下来,与刺激前的动作图重叠比较。 两组图像基本重合。 对比图像的间隙,有工作人员进来将一块触觉板放到她掌下:“请闭眼,我们最后做一次触觉测试。” 闻宁闭上眼睛,食指下方先传来一次短促的压力。 “食指。” 接着是小指、拇指和无名指,最后一次压力同时落在中指指腹与掌根,她也准确报了出来,固定托槽依次松开。 闻宁坐直身体,先活动手指,再转了转手腕,右臂仍有一点热,动作已经恢复正常。 医师从玻璃后的门里出来,将医疗结论转到她面前,并用非常专业的医学术语把刚才检测过程中的各项结果复述了一遍,最后跟她强调:“以后再遇到同类信号,断开设备以后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好是第一时间做阻断,这样说不定可以避免过热。” 闻宁心里微微一动,她确实有一次成功阻断了,下次...... 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医师帮她做好降温,又调出一份授权页:“高强度刺激留下的曲线比较特殊,医疗中心希望把输入记录、晶格活动和温度变化并入北岔事故报告,交给负责异常设备调查和处置的人进行深度研究。后续如果再遇到生物融合者接触同类设备,这份记录可以作为对比参考。” 闻宁接过页面,从数据范围看到使用部门,又查看保存期限。授权内容只包括这次异常接触评估的原始数据,她把第二次刺激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她右臂的最高活动强度没有超出上限,续发时间也在她控制的范围内,温度虽然降得慢,峰值仍算正常,最特殊的只有输入归零后的那一小段抬升,被标注为续发效应。 闻宁抿了抿嘴,开口问道:“因为我之前一直在边缘地区,并不知道自己的手臂情况,一直都是被动使用能力,请问这个续发效应是很少见的情况吗?” “我看到了,你还要去复查能力。其实不用太担心,本身纯粹的计算型融合结构就很少见,而续发效应一般都是在这类融合者身上才会发生。所以你这一份数据很有意义,目前我们还没有招募到这个类型的志愿者来做测试,我们如果后续在内部公布注意事项,只会用到结论,绝对不会透露你的姓名和原始数据。”医师很诚恳地给她解释了一大串,“我叫乔海,这是我的通讯号,你出去之后可以加我通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闻宁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名片,签下名字:“好的,谢谢乔医生。” 医师收回授权页:“原始记录会进入北岔事故的受限档案,你仍然可以在医疗中心查看调用记录,如果后续对你的检测结论有更新,都会通过融合医疗中心同步给你。” 还有售后,闻宁对医疗中心这个机构的印象比校准局好多了。 闻宁戴回长手套,走出地下检测室。经过第二道屏蔽门以后,终端重新接通信号,右上角先后跳出几条延迟收到的通知。她没有停下查看,直接按照登记页上的路线去了校准局驻点。心里默默吐槽这个校准局的手伸得挺长的,医疗中心也有他们的驻点。 能力评级的房间也不大,房间里只有一张座椅和一道半环形的校准架。 评级员核对完她的身份,把她的个人页面打开,调出三年前在灰栈留下的旧档案。 融合来源:多通道线路诊断仪。 来源状态:本人申报,型号不明,结构特征基本吻合。 原始功能包括检测电流、电压、温度和返回信号,追踪线路中的故障分支。 评级人员一一向她确认,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这套说法是闻宁三年前登记人口时就准备好的,她一路从中央区出逃,一路上见到太多因为太特殊而被管控的人,她很谨慎地挑了一个多通道线路诊断仪。这种仪器很常见,内部同样有信号比较和故障定位模块,足以解释她右臂里的计算结构。 评级员让她确认页面,随后示意她准备开始。 闻宁摘下手套,把右臂放进托槽。软扣在手腕和手肘处自动收紧,两道金属半环从两侧合拢,将手牢牢固定。四枚冰凉的金属片紧 贴在手腕和掌根处。 第一盏白灯亮起,测试开始。 她的手臂中先被送入几组微弱的脉冲,闻宁腕骨内银白色的晶路依次亮起,每组信号的间隔和持续时间都有微小差异。校准架记录下信号通过每一段路线的时间、损耗和发热量。 基础测量结束,墙后传来一声闷响,一台装满测试线路的机柜接入系统,屏幕上同时列出了八排编号。 机柜先向右臂送入一段完整的正常指令。一百毫秒后,机柜主动送入一段带有缺失的故障指令。两段指令通过掌根的接触片先后进入右臂,另一侧的感应片负责接收右臂处理这两段指令后返回的反馈,以此检查右臂能否准确分辨“正常状态”与“故障状态”。 第二盏灯转为绿色。 随后,机柜开始高频更换输入的指令类型。闻宁能感觉到右臂在刺激下不断接收信号并做出反馈,屏幕上的八排编号随之从上到下逐一变换,她虽然看不懂,但从自己的右臂感受来看,这台机器也挺忙的。 最后一组测试结束,机器向右臂送入一段用来清除信号的反向波形。腕骨内的亮线按照先后顺序逐一熄灭,所有残余电流被清理干净,没有留在晶路里。 墙面上列出最终记录。 融合类型:计算型。 登记能力:故障解析。 等级:S2。 评级说明只有一行:计算结构稳定,可主动处理故障信息,未记录到更高层级能力。 评级元很快给她更新了个人信息,示意她可以离开。 闻宁重新戴好手套,拎起行李走出评级室。走廊尽头有一排长椅,她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双眼放空了一会儿,才打开刚刚更新的个人页面。 可申请事项比早上多了七项,前三项是医疗复核、临时接口维修登记和岚桥短期工作许可。再往下,一项带着绿色标记的申请已经自动关联了北岔救援记录。 岚桥联合外勤培训基地,外勤资格班特别测试。 申请条件后面列着已核验记录:对北岔列车事件中的异常器械研究有重大贡献;具备登记在册的融合技术能力。 闻宁点开详情。 通过特别测试的人可以获得培训期间的临时身份、住宿和基础医疗监测。课程成绩达到对应范围后,还能申请调阅与训练任务有关的事故技术档案。 医疗、身份、档案。 三样东西都在同一张页面上。 页面最下方写着风险说明。训练包含断网、停电、设备失控和灾区撤离环境,考核记录会进入个人职业档案。 闻宁把每一项看完,吐出一口长气,然后把所有页面都关掉,将终端收回口袋,去他的一个又一个的测试,她今天已经测试得够多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她今天也不做什么狗屁测试了。 明天,明天是明天的事了。 右臂的余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提起行李,去找今晚落脚的地方。 22. 第 22 章 校准局驻点只占了这一层的少部分地方,评级室外面还有两个窗口,是属于医疗中心自己的。她刚才进去之前没心思看,现在才发现这里的人不少。 墙边的业务提示屏分别写着融合结构定级、机械结构核验、职业健康证明和资料补录。取号机不断有被个人终端刷过后嘀嘀的声音,叫号声隔一阵响一次。 一个看上去刚成年的男生拿着终端站在墙边,屏幕上的结果被他翻来覆去地看:“听说今年正式工招得多,就是审查严格一点,说不定运气好就选上了呢。” 他对面的同伴低头看终端,屏幕上是一张基地报名页面:“你报哪个?” “先报外勤资格班吧。能不能留下还得看,报名先排上。” “你家里同意?” “不同意也得找工作啊。维修厂的班要等,仓库工资低,基地虽然有出外勤的麻烦,但总比在家待着强。”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口下面传出一声很轻的伺服响动,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能和这幅机械臂适配上已经非常难得了,他希望好运可以再降临一次,让他有一份安全稳定的工作。 “出事怎么办?”他的同伴明显悲观很多。 “按规定赔偿,起码有章可循。你以为在外面接活就没有风险?”他既然这么说,同伴人没有再劝。这里每天都有新面孔,评级、复核、换证和补资料的人来来去去,没人在意闻宁是谁,从那里出来,要去干什么。 这里的人好像比灰栈镇的人活得有目标。取药窗口排着队,自动售货机亮着蓝光,往外走,门口有公交车站,不远处的路面上与她之前待的地方相比,甚至可以算得上川流不息。 医疗服务中心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公交换乘、门诊叫号和晚间特讯,最下方还有一行公开滚动的招聘信息,旁边还有一台公共终端。 她很快弄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她输入住宿,页面列出酒店、公寓和合租房。这样的便捷程度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房间照片拍得很实在,床、桌子、卫生间和窗户,是印象中快捷酒店的模样,只不过有一些设施发生了变化。 她把早餐、健身房和景观窗划掉。还没决定住多久,没必要替用不上的服务付钱。她选了旧商业街后方的一间小公寓,独立卫生间,管理员要求身份核验,不要求签长约。 闻宁将个人终端靠近设备,信息很快复制到个人终端上,地图的指引比非常清晰清楚多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里是收信用点的,而她的个人终端里没有这种东西,看来她得先去找个地方换钱。好在医疗服务中心毕竟是大型机构,有一排窗口主要给外地转诊者和临时居住人员办理结算,墙上的价目屏列着可以验收的物资:标准电源片、未拆封医疗耗材、通用维修零件和有完整规格记录的材料。除电源片之外,来源不明、外壳拆过或者剩余容量无法确认的东西不收。 轮到她时,闻宁从行李内层取出装电源片的密封袋。她在灰栈收诊费、给人换材料,很多时候拿到的就是这些东西。 窗口人员将电源片逐一放进检测槽。屏幕先核对型号,再测剩余容量和循环次数,其中两片因为外壳磨损被压低了折价,另外几片按照当天的回收价结算。 “都换?”工作人员也习以为常了,总有一些小地方的人来岚桥中转去中心区,换取信用点是第一步。 “对,这些都换。”闻宁手里的东西足够用,她的习惯就是把东西都带在身上。只是没有必要一次全部换成信用点,她还给自己留了点。工作人员核对她的临时身份,为她开通临时账户,将折价后的信用点转进去,又把这次验收记录同步给她。 闻宁算过,她这次换的信用点足够她在刚才看到的公寓住上十天半个月的了。 公交进站,线路灯依次亮起。闻宁刷过终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两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滚动着招聘和服务广告,有一家机械维护公司展示新式动力膝关节,画面里的金属结构随着行走动作逐层展开,价格和分期维护方案排在下方。楼下咖啡店换上晚间菜单,外卖员从人行道旁穿过去。再往前她竟然看到了学校,校车停在路边,保安抬手让人行横道上的学生先走。 闻宁看着那些场景,没觉得新鲜,又觉得陌生。 撞击以前,她就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抛开广告牌上的画面,红绿灯、公交换乘、下班人群和小区等待归家人的一盏盏灯,本来就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东西。只是她离开这套秩序太久,快要不记得了,没想到她又会回来。 车厢内的提示牌提醒乘客,遇到异常信号不要触碰他人身体结构,先按车门旁的报警按钮。提示牌很小,没人专门去看。一个男孩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数广告牌,旁边的女人低声让他站稳。 两个女孩的对话声音飘入她的耳朵,像极了她读大学的时候和室友一起聊天。 “基地不只收一种人呀,你有适配的机械结构,过两天先去把核验和维护记录补全,大胆报名啊,都说这次会放宽条件的,大量需要人。”女孩颈侧有一小片淡灰色晶格,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转头看向同伴,皮肤下的细线亮了一下。 “我担心我机械结构的等级没有竞争力,而且进去之后要全部从头培训呢。”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小一些,犹犹豫豫的。 “从头学总比一直在厂里换零件强吧。” “你是单位送培,又是融合结构,跟我情况还是不一样。” “单位送培也要签回岗协议的,结业以后我还得回医疗中心工作。但去了培训基地一定会变强的,累一点很值得!” “我......我再想想,现在机械厂里配备也越来越齐全了,安全监测做得也挺好的,前两天有个阿姨一过热立刻就警示,去降温区待了一下午。” 公交拐弯,闻宁的注意力被楼群之间短暂露出更远处的天际线吸引。如果她没有记错,那边正好是中心区方向,虽然 很遥远,但也能看到几座高层从岚桥的屋顶后面升起来,外墙的灯带已经亮起,架空轨道和连廊在楼间交错。 闻宁的个人终端提示她到站,她绕过这两个女孩,走下车。 主干道两侧的楼渐渐矮下来,玻璃幕墙少了,沿街招牌变得更密,天已经完全黑了,但不少招牌还亮着灯。她拖着行李下车,先在站牌上确认方向,再沿着街口往里走。 这里的路比医疗中心附近窄,两侧都是灾前留下的老楼。一层改成了餐馆、修理店、小超市和洗衣房,二层以上仍住人。空调外机挂在窗下,晾衣架伸出阳台,油烟和洗衣粉的气味从不同方向飘过来。路面有点粗糙地补过几次,新铺的线路绕开旧裂缝,顺着墙根接进每栋楼里。 公寓在商业街后面一条较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入口旁挂着蓝底白字的小小荧光灯牌。闻宁对过门牌号,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给一个拖着工具箱的住客续房。她收完对方的钱,才招呼闻宁过去。 闻宁调出刚才看到的信息:“我想订一间房。” 女人核对身份,住宿页面上同步出一项供电安全确认。她看了一眼闻宁戴着手套的右手:“需要整夜供电吗?” “不需要。” “房间断路开关在门后,平时不用动。如果有什么设备不小心出了问题,先切房间的开关,别去碰走廊总闸。”女人让她在确认栏上按了一下,“热水到夜里十二点,楼下门禁全天能开。你要住多久呢?三天以下正价,三天以上到半个月九五折,一个月以上九折。” “三天......一个星期吧。”闻宁原本没打算待很久的,这一路坐车过来却让她有点犹豫,她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还没有想清楚,那不如先在这住着吧。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房卡递给她,闻宁接过这张写着407的芯片卡,抬脚上楼。 楼梯转角放着灭火器和一只上锁的断路箱,墙上贴着旧得卷边的疏散图。闻宁提着箱子上去,经过三楼时听见门里有人催孩子洗澡,电视新闻的声音从另一间房漏出来。 她刷开房门,先把行李放在墙边。整体和照片上差不多,床不大,床单洗得很干净,桌边有两个插座,窗户朝后街。她试了门锁,又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能看见隔壁居民楼的阳台,楼下是一家卖面条的店,排风扇正把热气送进夜色里。 浴室有热水,不用她专门去烧,桌边的插座也有电,墙上的断路开关标着照明、插座和热水三条线路。闻宁逐一看过,才把手套摘下来,放到桌角。她在灰栈住了三年,进屋先找线路和出口已经成了习惯。这里的门锁、窗和电都没有问题,她一时反而没别的事可做。 她做到床边的沙发上,久违的舒适感让她不自觉叹了一口气。她打开个人终端的通知页面,最近访问的事项随之展开。 第一项是岚桥短租登记。 第二项仍是岚桥联合外勤培训基地,外勤资格班特别测试。 23. 第 23 章 闻宁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白光。 床头的个人终端显示八点十七分,虽然事情很多,人很疲惫,但她还是在床上呆了两分钟后慢吞吞地起床。她都到浴室里拧开水龙头,很快有热水流出来,她站在水声里愣了一会儿,才动手开始洗漱。 窗外已经热闹起来,楼下卖面的店把折叠桌搬到路边,送货车堵在巷口,司机正和小超市的人清点成箱的饮料。隔壁楼道里,一个女人催孩子快一点,书包拉链和钥匙碰得叮当响,随后是两个人急匆匆跑下楼的脚步声。 闻宁洗漱完,重新查看临时账户。昨晚换进去的信用点扣掉一周房费、公交和晚饭,剩下的数字依然够她在这里住一阵。 她把页面关掉,决定下楼找个地方吃个早饭。 一碗面、一个鸡蛋,用个人终端支付,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和撞击前一样方便。 闻宁端着面坐到靠墙的位置,看着对面的维修店把几台拆开的家用净水器摆上工作台,送货的人推着车从他们身后过去,这条旧商业街到了白天,和她昨晚看到的又不一样。这里并不像灰栈镇一切都停滞在三年前,反而慢慢悠悠地生活着。 这一天闻宁把附近走了一遍。 她买了换洗衣物和一套便宜的洗漱用品,记住最近的公交站、临时身份服务点和两家能做普通结构检查的维修店。后街有菜市场,再远一点是社区门诊和一所小学。 她也看了这里的工作信息。 旧商业街周围的维修店招长期学徒和有经验的检修员,货运仓库缺清点人员,几家设备公司在招售后维护。条件写得比灰栈细,有些要求本地担保,有些接受临时身份;涉及公共线路和人体结构的工作都要相应证明,修普通电器和生活设备的店则只看经验。 她在维修市场逛了半个下午,对她来说这反而是这几年让她比较熟悉的地方,但这里卖的东西种类比灰栈镇多,她如果直接过来工作,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柜台后的人忙着给客人报价,闻宁没有合适的本地材料,却也没感觉到被拦在这里的生活之外,如果想留下来,要补什么材料还需要做什么,都能按图索骥,这种秩序感她很久没有体验过。 第二天早上,闻宁吃完饭回到房间,个人终端上的近期事项仍然挂着。 岚桥联合外勤培训基地,外勤资格班特别测试。 她点进去把页面里的几项说明逐一展开认真查看。如果通过测试,培训期间可以申请住宿,部分权限会按照课程和申请人的成绩开放。培训结束后,基地提供就业信息和单位对接,但不承诺一定会被录用。通过结业考核后,基地发放可以通用的职业系统结业证明,具体适用范围以培训期间取得的专项资格为准。再往下是风险提示、退出办法和基地地址。 页面最下方小字注明了普通申请和特别测试的区别。 普通申请需要提交职业经历、既往资格或者推荐单位材料。特别测试不接受随意报名,主要面向获得有效推荐,或者可核验经历积分达到规定标准的人。通过审核以后,现场测试结果可以替代普通申请中的部分职业材料。报名费用500信用点。 下一行单独加粗:通过特别测试可免报名费,只取得外勤资格班的入班资格,不直接发放职业资格;加入后的课程、训练和结业标准与普通申请者相同。 她没有正规单位出具的职业经历,也没有岚桥认可的既往资格。替她打开这个入口的是岚桥医疗服务中心。推荐依据列得很清楚:她配合完成了北岔异常器械接触评估,接受过生物融合结构检查,新登记的S2计算型能力符合测试范围。 闻宁没想到连报名费都给她省了,听了一会儿窗外的人间烟火,按下申请。 终端让她确认了风险说明,几秒后,页面返回受理结果,并给出三个可预约的现场核验时段,最早一个在当天下午。 她选定时间,保存了报名地址。 下午出发的时候太阳不大,公交车开出旧商业街以后,两侧的餐馆和小店渐渐少了,住宅楼间多出成片的公共建筑。架空轨道从车道上方穿过去,一列银灰色列车贴着楼群转弯,车身外侧的线路标记在阳光下连续闪过,是去中心区域的城轨。 她没有再多看,公交报出站名后,车里有十几个人同时起身。 闻宁跟着人流下车,一眼先看见了校门。上面的原校名已经被换成基地现在的全称。里面的路很宽,两排行道树已经长得很高,几栋灾前教学楼隔着树露出灰白外墙。新建的封闭连廊从楼间穿过,另铺了一条设备运输通道,入口亮着黄灯,栏杆把它和行人走的路彻底分开。 指引很清晰,从车站下来的人很快散开。有人拿着单位发的报到单,往另一侧入口走;一名背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站在路牌下打电话,说要回来补一次复训;两个年轻人一边核对材料,一边争论机械结构的维护记录有没有超过期限。 没有统一列队,闻宁确认这里的人员密度是很高的,但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叫号屏、指示牌和来回巡视的工作人员把入口处的大量人员分配去了不同地方。 闻宁顺着路牌走到报名与核验区,报名大厅比医疗中心的驻点大得多。进门口就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几个办理提示,提醒报名者按照自己的情况准备健康证明、职业材料、机械结构维护记录或能力评级。 闻宁在取号机上选择特别测试咨询。 纸条吐出来时,前面还有十二个人,看来她也不是那么特殊,这让她又放松了一点,找了个空位坐下。 她听着窗口前的人关心自己的证明是否缺失、单位的培训名额有没有同步过来、复试时间会不会和上班冲突。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摞纸质表格从过道经过,另一个人蹲在取号机旁更换卡,轮到闻宁时,窗口内的人先让她选择要主动展示的材料。 闻宁调出特别测试页面和公开评级。对方看完,确认页面来源有效,才问:“你的材料没有问题,请注意进班以后,课程、训练和结业考核都和其他人一样,特别测试不会直接给你职业资格。现在可以安排测试,如果你确定要报名的话,请把材料授权给我。” 闻宁看着窗口边缘那条磨花的压条,又问:“如果我中途退出的话会怎样?” “ 按退出时已经完成的课程结算,没完成考核的部分不会记入你的档案,补贴和住宿按照你签的协议处理,不同的协议内容有区别。你现在只是申请测试,还没有培训协议,要等测试结果之后再看。” 闻宁点了一下头:“请帮我报名。” 工作人员说着把授权同步到她的个人终端:“测试过程中会记录你的答案、操作过程和身体负载。确认以后,可以去13号测试区排队。” 一张临时测试凭证随即出现在她的终端上。工作人员指了指大厅右侧的通道:“沿蓝线走,过一道门,地上会有指引,凭证只在今天有效。” 蓝线穿过大厅右侧的玻璃门,尽头是一排并列的测试间。每个测试间前面都排着五六个人不等,13号登记台核对过凭证,给她指示了排队的队伍。 她前面是个看上去刚毕业的女生,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薄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深色耐磨长裤,左侧大腿绑着一个用旧了的工具袋,看着膝盖处有重新缝过的痕迹,脚上是清理干净的软底工作鞋。 女生见她走过来,对她笑了一下:“你也是特别测试吗?” 闻宁点点头,看来这个13号测试区都是特别测试的人员。 “我是余小满,不是岚桥人,是附近观音镇的。”余小满的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性,她看到闻宁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我从北岔过来的。”闻宁说得很谨慎。 “北岔我去过,比我们观音镇大呢,前几年这边测试资格卡得特别严,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攒资历积分。跟着边区车队跑过好多地方,攒到今年才够申请。”余小满拍了拍自己腿边的工具袋,“我申请的是通讯方向的培训,你呢。” 闻宁想了想:“设备操作方向吧。” 故障排查可以是对人,也可以对机械设备。她从来都不是真的想当个医生,比起看人,她更喜欢看机器,更何况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她需要的信息。 余小满跟她聊了几句,闻宁能看出来这姑娘不超过二十五岁,还是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年纪,主动跟她加了通讯,等她进去钱还在跟闻宁摆手:“希望我们都能过呀。“ 闻宁在二十分钟后进去的,测试间比评级室大一些。正中是一张固定工作台,台面嵌着电源、测量端口和几块可以拆换的线路模块。墙边放着灭火器、绝缘杆和一只带机械锁扣的总断路开关。顶上的摄像头已经亮起,侧墙显示当前测试会记录操作顺序、用时和安全处置,任何时候都可以按下停止键。 闻宁在台前坐下,把右手的长手套摘下来。 工作台没有立刻通电,屏幕先要求她确认周围的断路位置和安全工具。她依次点过,页面转为绿色。 测试开始。 第一块线路模块从台面下升起。外壳没有拆开,六个测量端口排在一侧,另一端接着一盏没有亮起的负载灯。 屏幕上只出现一行字: 在不接入城市网络的情况下,确认负载未启动的原因。 计时数字开始跳动。 闻宁没有碰个人终端,先抬手切断了工作台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