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榜第一跟着我混后起飞了》 1. 一觉醒来成了别人 堂前两侧挂满白帆,侍女身披白布,成群跪在堂下,低垂着头,不时有抽噎声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商淼跪在上满黑漆的棺木前,她脸上无甚表情,一动不动,只有看到火盆里的钱纸都化为灰烬时,才会再扔上一两张。 火舌瞬间高高窜起,热浪灼得脸上一片火热。 商淼内心轻叹口气,这商副将的运气也太差了些。 永和十三年,边疆起了战事。 骠骑大将军领命前去抗敌,此行与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副将商九江。 天子想快点了结这场战事,是以出兵十万。 可大军行至半途,天子便收到骠骑大将军的来信,与之而来的,还有载着商九江的棺木。 信中只简单说了,军中有刺客,在大军驻扎时妄图刺杀主帅,商九江替大将军挡了一剑。 伤口虽没刺中要害,怎奈剑上有毒,商九江没撑两天便死了。 而他妻子早年便因病去世,双亲也早已不在,他整日都在军营练兵,无心续弦,膝下只此一女,爱若珍宝。 骠骑大将军在信中恳求天子能照拂她这孤女一二。 可是真正的商淼,在商九江的死讯传回来时,便于闺房上吊了。 再睁眼时,是现在的商淼。 刚醒来时,她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喉咙火辣辣的痛。 准备封棺的小厮吓得屁滚尿流,喊声冲破整个商府:“诈尸了!!!” 商淼不明所以的爬起来,捂着自己的喉咙咳了咳,剧痛让她眼角溢出生理性眼泪。 一个小丫头远远的跑过来,脸上满是泪水,只握着她的手,颤抖道:“太好了……小姐……太好了,你没死。” 后来,她便是从这丫头的口中得知所有事。 商淼半晌没说话,按照正常走向,她现在是穿越了,而真正的商小姐,已经死了。 她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一个得了白血病快死的人。 “小姐,将军府来人了。”翠荷的声音拉回商淼的思绪。 她连忙站起来,而膝盖却是一麻,差点跌到火盆里去。 翠荷忙扶住她,眼眶又是一红:“小姐见过将军府的人,便去休息吧,您都跪一上午了。” 商淼抿抿唇,不知该怎样说。 她是奶奶带大的,奶奶不爱说话,是以她也不怎么说话。 慢慢地,她也不会主动跟别人交流,哪怕长大了也是如此。 后来生病住进医院,身体上带来的病痛让她性格更加孤僻,看起来像个怪人。 翠荷间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眼泪连串的掉了下来。 商淼心中一紧,只得点点头。 将军府来的人是徐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婷。 见到商淼出来,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朝她行李。 “见过商小姐。”目光看到她身上的孝衣,露出同情的神色:“小姐节哀。” 商淼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玉婷忙表明来意:“老夫人说了,将军现在之所以能在边疆抗敌,全仰赖商副将替他挡剑。商副将于将军有恩,便是于将军府有恩,如今小姐孤身一人,若有任何难处,都可书信告知将军府!” 翠荷知商淼近来不爱说话,便主动福了福声:“多谢老夫人挂念。” 商淼倒不是故意端着,实在是心中有些怪异。 商九江的死讯传回来已有四五日,可将军府为何第一日不来,现在才来? 玉婷又将桌案上的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株上好的灵芝。 “老夫人说你这几日必定操劳过度,特另我拿这灵芝过来给小姐补补身体。” 除去这株灵芝,将军府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都是些滋补身体的补品。 这将军府出手倒是大方,商淼心中暗想,面上却是不显,只朝着玉婷福了福声:“多谢老夫人。” 玉婷忙扶着她:“这可使不得,你是正经小姐,我一个奴婢怎当得起如此大礼。” 商淼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心里想得却是:你是徐老夫人身边的人,谁敢不卖个面子。 玉婷又留下来说了会话,美其名曰说是陪商淼说说话。 但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人在说,商淼只是时不时应上一两句,或是点点头。 许是商淼的态度太过冷漠,她只好打道回府,临走前又反复嘱咐商淼,若是有难事,记得找将军府。 商淼本是不累的,陪她坐这一会,倒是听得她昏昏欲睡。 翠荷没在送她去灵堂,而是直接送她回了闺房。 商淼沾了床便睡了过去。 许是这两天心里的事太多,她刚睡下去,就看到一个跟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捏着封信,哭得满脸是泪。 这是原来的商淼。 她想上前给她擦擦泪,身体却径直穿过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房间里的哭声忽然便消失了。 商淼忙回过头去,椅子上哪还有人影。 她心中莫名一紧,正想开口,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撞自己的后脑勺。 商淼回头看去,脸上血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撞她后脑勺的,是原主的脚。 她脖子悬挂在白绫上,双目紧闭,双脚随着悬空的身体微微轻轻晃荡,一下、又一下,无意识般撞在身后人的后脑上。 商淼猛地惊醒,额头上渗满薄汗。 她伸手胡乱擦了擦额头,抬眼间,看到顶上的房梁,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心悸。 原来的商淼就是在此处上吊的。 可她不明白,原主怎么就上吊了呢? 她穿来这几日,也从下人口中知道不少事情。 因为母亲死得早,商副将对原主及好,得了什么赏赐都先抬到她院里,让她挑完过后才会送到库房。 可商副将常年都在兵营呆着,每日也就晚饭时父女俩能坐在一起吃饭。 原主爱读书,他又是个武将,平时有什么话也说不到一处去。 随着原主年龄越来越大,两人的相处倒是越来越少。 是以,原主对她爹的感情,其实并不亲厚。 既不亲厚,又怎会得知商副将的死讯时,会难过到追随他去。 况且商淼去原主的书房看过,里面有不少原主留下的字帖文章。 文章内容豁达大气,字迹亦是刚强坚毅,实在不像是亲人离世,自己就会撒下一切追随而去的人。 商淼忽地想起将军府今天来了人。 原主的死,会跟将军府有关吗? 这念头一出,商淼打了个寒颤,裹紧身上的被子。 她刚穿过来,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若此事真跟将军府有关,那今天来的人,是不是为了试探她…… 可他们费劲心思杀原主一个孤女做甚? < p>商淼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商副将呢? 虽说商副将是替大将军挡剑而死,可有谁看见了? 如果商副将不是挡剑死的…… 如果将军府再来人,她要好好试探一下。 商淼必须确定这事跟将军府有没有关系,若真是将军府干的,京中便待不下去了。 他们一次不成,定还会再来第二次。 自己不熟悉这里,他们想弄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门口忽然穿来响动,商淼侧身望去,翠荷行色匆匆的进来。 看见她时,脸上的神情才缓和了些。 “小姐,你怎么醒了?” 商淼没回答,反而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翠荷神色难看起来,半晌才道:“二老爷说了,明天就要将老爷下葬。” “不是要停灵七日吗?这才第五日。” “二老爷说了,老爷尸体运回来也耽搁了一段时间,还是早日让老爷入土为安,他找人算了,明天就是个好日子。” 商淼知道,这只是在通知她,不是在跟她商量。 翠荷知道她做不了主,忙宽慰她:“二老爷说的也没错,是该让老爷入土为安,小姐莫要难过。” “待老爷这事一了,我便陪小姐去天观寺,给老爷奉一盏长明灯。” 商淼过了好久才开口:“去给二叔说,也不差这一两日了,停满七日在下葬。” “小姐……” 商淼抬眼定定地看着翠荷,翠荷一怔,剩下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理由,或许因为这是原主的身体。 因为常年病痛的原因,她对生死早就看淡了,有时候倒宁愿一死百了。 这身体不是她想占的,但始终是借了原主的身体活着,就该替原主做这些事。 灵堂里摆满蜡烛,商淼穿上孝衣,重新跪在堂前烧钱纸。 二房那边得知她不听安排,倒是派了一个管家来敲打她。 话里话外都是指责她一介小辈,不听长辈安排。 又拿她的亲事敲打她,毕竟商副将一死,以后她的亲事便是由二房做主。 商淼心中嗤笑一声,她眼下举目无亲,她们还敢这样威胁她,也不怕她一把火将这些人全烧了。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管家也无可奈何,只能急匆匆回去复命。 后面两天,二房再没来人,直到下葬这天,商淼才看到二房一行人站在府门前。 她没说话,只是抬着牌位走在最前方。 墓地是二房找的,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下葬之后,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到京中。 商淼心下松了口气,这几日接连守夜,她确实有点吃不消了。 行至府门前,商淼看到不远处人群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小姐要去看看吗?”翠荷问道。 看热闹是中国人的本性,是刻进DNA里的,即便商淼已经觉得很累了,脚还是不由自主的向人群走去。 待拨开人群,看到景象时,商淼又开始后悔了。 半人高的笼子里,关着一个人,鲜血遍布全身,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笼子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矮小,脸上长满麻子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的鞭子被血浸黑,在微弱的日光下,有些反光。 2. 桌下的碎瓷片 商淼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反胃。 翠荷掀开人群,看到这场面也差点吓晕过去。 问了问旁边的人,才知道,里面关的是个少年。 之前一直在一富商家做工,后来偷了府上的东西,被发现死不承认,才被打成这样的。 富商也不敢闹出人命,只能将他卖给人伢子。 伤成这样,也不知道还有几日可活,牙行只想赶紧将他出手了。 但此事无异于异想天开,谁会买一个伤成这样的人回去做工,买回去还得先给他治病。 可如果就让他不管,他又做不到,不是他多有良心。 而是这人退回来时,他还倒赔富商二十两银子。 他巴巴地朝众人解释道:“别看他现在浑身是血,这人身手很不错的,买回去看家护院准没错。” 周围人脸上满是不信,身手不错还能被打成这样? 倒是商淼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实在看不下去这种行为。 一个活生生的人,浑身是血的躺在她的面前,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被当成货物一样随意叫卖。 想到这里,商淼又觉得自己有病,她现在的处境又比笼子里的人好到哪里去? 若是笼子里的人运气好,被人买走,或许还能活下来。 而她,能活到什么时候都还是个未知数。 她没有多智近妖的脑子,她之所以到现在不露馅,不过是以前生病时无聊看点打发时间。 加之她跟原主都不大说话,很好扮演,这才坚持下来。 “小姐,回去吧。”翠荷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道。 商淼看着笼子里的人,正准备转身离开,忽见他沾满鲜血的手指动了动。 说不出什么感觉,或许是出于可怜,或许是想到自己。 总之,买下一个人对她来说很简单。 对笼子里浑身是伤的人来说,应该很难。 她是不喜欢可怜别人的,以前生病时,身边亲戚好友知道了,纷纷用一种眼神看着她,她知道她们的好意,可那目光就是灼人得很。 仿佛无时无刻都在告诉她,她活不了多久了。 而现在,她正用这种眼神看着另外一个人。 她惊奇的发现,原来这种情绪真的很难控制。 商淼目光直直看向人伢子,声线平淡:“多少钱?” “啊?”人伢子正唾沫横飞向众人推销,忽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忙堆着笑,谄媚地开口: “还是小姐识货!这人买回去看家护院最合适不过了!” 人群中有人看商淼穿着素白孝衣,知晓家中有白事,心中不免有些同情,好意开口道: “姑娘若是想买个看家护院的,还是去正经牙行好好挑一下,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谁知还有几日可活,姑娘莫要被骗了。” “你这人怎么说的话?!你们可……” “说吧,多少钱。”商淼无心听他们争论,开口打断人伢子的话。 不过人家对她的好意她倒是没忘,朝刚刚说话那人福了福身:“多谢大娘,家父刚过世,我不过是想做点力所能及的善事,就当为家父积攒阴德福报了。” 商淼随便扯了个谎,只想赶紧将人买走。 不过她这话一出,人伢子倒是挺会顺杆子往上爬的,连忙开口: “小的一看小姐便是心善有福之人,宅心仁厚,心怀慈悲,还记挂着为亡父积德行善,这般心肠,实在是世间难得啊!” 人伢子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商淼,此女虽穿着孝衣,但周身气度可不像普通人家,料想是个能出得起价的。 他搓了搓手,眼珠一转: “不瞒小姐说,这人原本体格极好,魁梧能干,若是好生调养几日,必定是孔武有力、忠心耿耿,绝不辜负小姐这份善心。 看小姐心善,我也不漫天要价,二两银子便可带走。” 周遭众人闻言纷纷摇头,都觉得这人伢子趁机坐地起价,实在黑心。 因为生病的原因,商淼对钱看得及重。 虽说她现在作为商副将的女儿,并不差这点钱,可她也不想浪费。 看商淼脸上无甚表情,人伢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心中权衡一下,重新咬牙开口:“这样吧,今天他能遇到小姐,也是他的造化,我也当一回善人,一两银子!” 商淼心说这价钱还是高了点,可看到笼子里的人,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朝翠荷示意,让她付钱。 人伢子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笑得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缝,立马改口恭敬无比: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小的这就给您把人放出来!” 他快步走到铁笼旁,掏出钥匙哗啦啦打开笼门。 少年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浑身衣衫破烂不堪,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血迹早已凝固发黑,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商淼内心砰砰狂跳,她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拉着翠荷的手不自觉收紧。 直到翠荷轻呼一声,她才抱歉的松开。 “去府上找两个人把他抬回去吧。” 人伢子还在想要不要将人帮忙送过去,听商淼这样一说,心中又是一喜,嘴上不停奉承道:“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两个小厮急匆匆的跟着翠荷过来,在商淼的吩咐下,小心翼翼地将血人抬回了府。 “小姐,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翠荷从食盒里拿出几碟精致小巧的花糕摆到锦桌上。 商淼随意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找个大夫治好他,等伤好了就给他在府内找份事做吧。” 这些天来她都没好好休息过,身体上的劳累已经盖过穿过来的不安。 商淼沾床就睡。 这一睡,便睡到了翌日黄昏。 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她顾不得许多,下床抓起锦桌上的茶壶,仰头往嘴里灌去。 翠荷进来,恰好看到商淼穿着单薄的里衣,打着赤脚喝着前一天剩下的茶水。 她忙走过去:“小姐想喝水唤一声就是,我去给小姐换新的来,这还是昨儿剩的。” 老爷虽然下葬了,可府内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她也没得什么空,是以这茶水没来得及换。 商淼摆摆手,坐回锦凳上,抬手撑着发胀的额头。 睡得太久了,她脑子一时半会没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哑着声问道:“今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清早二老爷差人叫小姐过去,说是有事与您相商,我以您累倒了为借口,将人打发回去了。” 翠荷声音有些闷闷的。 商淼也跟着拧起眉头。 现在二房那边找她,无非是为了商副将留下的这些家产。 她守灵那几日,已经听到不少下人谈论此事了。 只是她没想到,二房那边会这么着急,商副将昨天刚下葬,他们今天就等不及了。 “小姐,要不然我们去求将军府吧。有将军府出面,二老爷那边定然不敢做什么的。” 商淼摇摇头:“不用,先去二叔那边看看。” 二房那边也是依靠着商副将才得了个五品小官,对付起来不会太麻烦。 麻烦的是将军府。 翠荷知道商淼一向有主意,不在多说,从柜子里找出一套素色衣裳。 商淼站起身,正准备穿衣,脚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紧接着,一阵温热的湿意顺着脚底蔓延开来。 她低头望去,才发现方才赤脚落地时,不慎踩中了地上不知何时散落的碎瓷片,脚心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殷红的鲜血正不断涌出,瞬间浸透了足底。 “小姐!”翠荷惊得脸色发白,慌忙丢下手中的衣物,快步上前扶住商淼。 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都怪奴婢,是奴婢收拾屋子时疏忽了,竟没清理干净碎瓷,求小姐责罚!” 商淼倒没当回事,还弯腰捡起那块碎瓷片。 瓷片大概有巴掌大小,也不知道这碗之前装过什么,碗壁上呈灰褐色,底下是一抹淡粉。 应该是碗底的印花,只不过摔坏之后另一半不知道去哪了。 倒是翠荷有些疑惑:“我不久前我刚把房间全都打扫过,这几日小姐也没在房间内用膳,怎会留下这么大一块碎瓷片?” 她的话让商淼心头一跳。 她这几日绝对没有摔碎过碗,那就是在她穿过来之前,这碎片就留下来了。 “小姐,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大夫。”翠荷扯下一块布,轻轻帮她包住伤口 ,防止接着流血。 商淼忽地拽住翠荷是手:“你是多久前打扫这个房间的?” “就是老爷消息传来的前两日,那天您说入秋了,夜间有点冷。我就想着把屋子收拾一遍,顺便换点厚被子。” 翠荷话中满是自责。 “我这就去找大夫过来,小姐等我。” 商淼没注意听翠荷的话,脑中思绪不停。 那这个碎片,只能是翠荷收拾完后留下的。 会是原主不小心打碎的吗? 可就算是原主打碎的,依照翠荷每日都要打扫房间的性子,不可能没发现这么大一块碎片。 这碎片虽是在锦桌下,有桌帘遮挡,可翠荷做事向来认真,不太像是这么马虎的人。 只有她刚穿过来时,怕跟人相处多了露馅,故而不让翠荷打扫房间。 翠荷只当商副将去世了她心中难受,想一个人静静。 后来忙着操办商副将的丧事,翠荷每次进房来也只是给她换换茶水,或是拿点点心,并没有多余时间打扫房间。 这么想来,这碎片只怕是原主自尽那天留下的。 毕竟在那之前摔碎留下的话,大概率会被听荷处理掉。 原主自尽,阖府上下一团乱麻,翠荷又是贴身丫鬟,定是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有时间打扫房间。 后来她又不让翠荷打扫,这瓷片就这样留了下来。 直到今日她打着赤脚,不小心被划破脚底,这才发现锦桌下留下的瓷片。 小姐,杨府医来了。” 翠荷的声音拉回商淼的思绪。 她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胡子续得半长,面容木讷,目光一直低垂着。 “见过小姐。”他垂了垂手。 翠荷半跪在地上,轻轻解开商淼脚上的白布。 府医却是一直别着脸,刻意避开视线,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往商淼的伤处看一眼。 只默默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小个瓷瓶递给翠荷。 “此药止血生肌效果极佳,劳烦翠荷姑娘每日按时为小姐涂敷伤口,再以干净纱布仔细包扎,这几日切记不可碰水、不可用力落地,安心静养十日左右,伤口便能结痂痊愈,不留疤痕。” 他语速平稳,交代得清清楚楚,却自始至终没有亲自上前诊治的意思,甚至连伤口的深浅都未曾细看。 商淼有些疑惑,翠荷又不是大夫,为何让翠荷来。 她目光沾到自己的脚,忽然想起。 这是古代,注重男女大防,要让府医看着她的脚细细检查伤势,想必是不可能的。 想通这节,商淼没在说什么,只淡淡道:“多谢府医。” 杨府医如蒙大赦,拱拱手,正准备离开。 商淼却突然开口:“还有一事想请府医帮忙。”说着,她递上一块瓷片:“府医看看能不能查出这瓷片之前装过什么东西?” 杨府医接过瓷片,看了看上面残留的褐色颗粒,又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后开口: “闻着像是普通的安神汤。” 翠荷包扎伤口的手一顿,像是想到什么,正想开口,被商淼不动声色的按住肩膀。 “府医可否帮我看看这安神汤是哪些药材熬出来的?” 杨府医有一瞬间的怔愣,不明白什么意思。 商淼接着道:“自打小起,我头就总是疼,这安神汤是父亲从一个游医那找来的方子,如今父亲去了……” 她从翠荷口中了解到不少原主对事情,睡不好就是其中一件。 杨府医立即懂了小姐的意思,只不过这瓷片上就剩下颗粒,连药渣都算不上,他又不是神仙,怎能看得出来。 是以,面露难色。 商淼也不是真想让他看出什么,看他这副神情,便让他下去了。 府医走后,她这才看向翠荷:“你刚刚想说什么?” “小姐已经很久没喝安神汤了,这碗怎会是盛安神汤的呢?莫不是杨府医搞错了?” “还有小姐,老爷什么时候在游医那里得来什么安神汤的单子,我怎么不知道。” “没事,今天的事暂且别说出去。二叔那边要是再来人,就说我脚上伤了,出不了门。” 她刚好可以趁这几日,好好捋捋这扑面而来的事情。 …… 3. 这人怕不是铁做的 微弱的日光透过窗棂,撒在郁砚之脸上。 他身上换了干净的布衣,身上的血迹早已经被清理干净,经过几天的调养,脸上总算恢复了点血色。 门“吱呀”一声打开,房屋内的阴影渐渐散开来。 一个小厮端着药碗,轻手轻脚的走进房间,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侍女。 小厮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带着身后两人悄声走到榻边。 两个侍女看清榻上少年时,面露激动。 婉姐姐果然没骗她们,这次买进来的小厮果然生得一表人才。 只是看他瘦弱的样子,也不知道会被安排到哪里做工。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抓紧回去干活!” 小厮有些不满地开口。 婉姐也真是的,上次他忙走不开,让婉姐帮忙送药进来,谁知她出去后,大肆在这群丫鬟里吹嘘这小子长得貌比潘安。 这几日都有丫鬟缠着他要一起进来看看这小子到底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外加一只鼻,搞得像是谁没有一样。 “我能摸摸他的脸吗?”其中一个侍女,说着说着就伸出了手。 “红袖!” 小厮有些愠怒的开口。 红袖却不以为意,手径直向前伸去,就在离少年的只有一寸时。 她的目光忽然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随后手腕处传来剧痛,身子踉跄旋转,她的一条手臂已被反扣在身后。 “啊——”红袖猝不及防,痛的得惊呼出声。 谁也没想到榻上躺了几天的人会在这时候醒来。 小厮脸色骤变,慌忙跑上前去,拽着郁砚之的手,想让他松开红袖。 郁砚之转过目光,冷冷地看着小厮。 小厮被他目光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低声劝道:“她无恶意,只是想看看你身上的伤,你先放开她。” 另一名侍女早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后退了几步。 郁砚之充耳不闻。 他这几日虽昏睡过去,意识却并未断绝。 每日来给他换药的人气息他是能感觉到的,他本就警觉,忽然换了一个陌生气息…… 红袖被拧得手腕剧痛,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又惧又怕,低低求饶: “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身上的伤,没有别的意思。” 郁砚之神色阴郁,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小厮只得朝另一个侍女使了使眼色。 侍女会意,拎着裙角就跑了出去。 郁砚之看都没看一眼,任由她跑出去。 他什么话都不说,让人摸不出头绪。 那侍女出门后便直奔商淼的院子。 院门大开,院子里摆放着桌子,商淼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堆着高高的账册。 她趁着脚伤这几天,必须将府中的账给理清楚了,到时候才好对付二房那边。 商淼没去书房里,书房光线暗淡,需要点蜡烛,她怕自己没老眼睛便瞎了。 所以这几日理账都是白天在院子里。 她理账理得好好的,忽然听到院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果然见一名侍女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一见到商淼,便急急忙忙屈膝行礼:“小姐,大事不好了!” “怎么回事?”商淼扶着桌案站起来。 “您买下来的那个下人醒过来了。” 商淼征了一下,这才想起商副将下葬那日,她在街上买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人。 她这几日忙着别的事情,早就将这事丢到脑后了。 不过那人看起来伤得不轻,这才没过几日,便就醒了? “他醒了不是好事吗?”商淼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天一直在看账册,看得她头昏脑胀。 侍女苦着脸:“小姐,您、您还是去看看吧。” 商淼理了理裙角,一瘸一拐地走到侍女面前:“走吧。” “小、小姐,要不要我去找个轿撵。” 商淼摇摇头,率先一步出了院门。 侍女只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郁砚之被安排在下人舍屋内,只不过他身上有伤,需要好好修养,所以翠荷单独找了一间空房给他。 穿过回廊,又绕过假山,就在商淼怀疑再走下去,脚上伤口就该裂开的时候,总算是到了。 院子里已站了不少下人。 跟在商淼身边的侍女忙喊了一声:“小姐到了。” 下人们如惊弓之鸟一般四散开来,纷纷朝着商淼行礼。 商淼扫了扫众人:“都去忙吧。” 说完,她自顾自地进了屋内。 察觉到有人进来,郁砚之抬起目光,直直看向来人。 商淼目光避也不避的对上他,冷冷开口:“放开她。” 红袖眼泪挂满面庞,时不时的抽噎一下。 小厮连忙去搬了个凳子放在商淼身后:“小姐,您坐。” 而郁砚之依旧一动不动。 商淼再次开口:“放开她。” “你是谁?”郁砚之总算开口了,只不过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若是不想待在这里,我可以让人将你扔出去。”商淼本就是没有耐心的人,看他不听吩咐,不由有些烦躁。 这念头一出,她又觉得有些好笑。 可能是这几日府里的人以她马首是瞻,也让她对这种感觉上了瘾,眼下这人这不过没按她说的做,她心底竟会产生不满。 不过她这话倒是起了效果,少年目光微沉,沉默片刻后,总算缓缓松开紧扣的手指。 红袖手腕一得自由,立刻踉跄着后退数步,捂着泛红发肿的手腕,缩到角落不敢再出声,眼泪簌簌往下掉,连哭都不敢发出声响。 商淼看着她轻声开口:“去找府医看一下手上的伤,今日也不必当值了。” 红袖红着眼福了福身,便朝外去了。 商淼看着榻上的少年,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郁砚之盯着她不说话,脑海中却回想起那日,他躺在地上,双目被血迹糊住,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身素白。 后来他听到她开口了。 “多少钱。”她问。 刚刚她一开口,他马上就认出来了。 见他不说话,商淼也懒得问了,准备起身离开,身后却突然开了口: “郁砚之。” 商淼停住脚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你会武功?” 这人伤成那样,几日间就恢复了,正常人可做不到这样。 看来那人伢子也没诓她,这人怕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会。” 他以为她还会多问几句,没想到商淼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接走了。 商淼也没什么想问的,确定他会武功不是个废人就好了,毕竟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还不算那些药材。 若是个只能干粗活的,怎么算都是她亏了。 得到满意的答复,她自然就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商淼一颗心都扑在理账上,倒不是说商副将留下了多丰厚的家产。 而是商淼在现代没学过这些,突然接手,自然是手忙脚乱。 她也不能一直指望翠荷。 她想过了,商副将留下来的这些家产,她是必须留下来的,怎么也不能落到二房手里。 没有别的原因,她不想过没钱的日子,她虽然有现代的知识,但是想用现代的知识在古代变现是很难的。 商淼不觉得自己有这个头脑。 况且有产业傍身,二房那边才不好拿捏她的婚事,别到时候她一个整不好,直接被二房嫁出去了。 再一个,还有将军府,她始终觉得原主的死跟将军府脱不了关系。 虽然她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偶尔发现的蛛丝马迹,无不让她往将军府想。 她若是不保住这份产业,将军府想对她下手只会更容易。 当然她也不能白拿,拿了人家的东西,最起码要将原主的死与商副将的死查清楚。 说好听是帮他们,实际获利的还是她。 有没有商副将这档子事,她都得去查,不然她就不知道有哪些危险。 商淼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虚伪了,现在都会为自己找借口了。 她轻笑了一声,收回思绪,接着落笔在账册上做标注。 …… 又过了几日,商淼的脚伤总算好了,能从善如流的行走。 二房那边已遣人来催过好几道了。 她慢悠悠的换上衣裳,这才同翠荷一道出了院子。 这宅子是前朝一个文臣大儒的府邸,后来他犯了事,宅子便被天子收了回去。 商副将连赢几场战事,天子便将这宅子赏给了他。 而他人丁单薄,住不下那么多,是以把西边分给了二房。 二房爱面子,既想住宅子,又不想让别人看轻,便另铸了一道大门供自己出入。 又在两院之间砌了墙,彻底隔绝开来,只留一道角门。 商淼不想出门,吩咐小厮去拿了钥匙准备开角门过去。 没想到送钥匙来的,竟是郁砚之。 才短短几日,就能下床行走了。 商淼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铁做的。 他身形修长偏瘦,脸也长得好看,小厮的衣裳套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别的韵味来。 他嘴上并无言语,只是拿着钥匙递给商淼。 翠荷皱起眉头:“见了小姐要行礼,我不是已经找人教你礼仪了吗?” 郁砚之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闻言身形微顿,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动作算不上娴熟。 商淼拿着钥匙就往角门方向走,却没想到郁砚之也跟了上来。 商淼有些疑惑,回头看他:“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郁砚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莫名其妙! 商淼没理他,转身就走。 郁砚之就这么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 “他什么时候好的?”商淼侧头问翠荷。 翠荷道:“就是他醒来的第二日,刘伟来找我,问我要安排什么活给他,我念着他受了伤,就让刘伟给他安排一些跑跑腿的轻松活计。” 刘伟便是那几日照顾他的小厮。 “他不爱跟人说话,眼里也没有尊卑,我怕以后府里来贵客被他冲撞了,还特地命人去教他规矩,谁知道教了几天还是这样?” 翠荷有些不满。 小姐心底良善,救他一命,他不感恩戴德就算了,怎么见到小姐一点礼貌也没有! 小姐问话也不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4. 我已经及笄了 商淼被跟得受不了,停下脚步,回身蹙眉望他:“你到底要干嘛?” “报恩。” “什么?”商淼脑子懵了一下。 “报恩。”郁砚之又重复了一下。 “你救我,我报恩。”像是怕商淼不明白,他张嘴解释道,只不过语调清冷,实在不像是要报恩的样子。 倒像是商淼欠了他钱。 商淼道:“不需要。” 郁砚之眸光微凝,费解地看向她。 多少人想求他做事他都不愿,如今他自愿报恩,竟有人拒绝。 不过眼前的人救了他,他不能像之前对待别人那样,直接甩袖离开。 他学着翠荷平时对商淼的模样,生硬地抬了抬嘴角,语气刻板:“需要。” 商淼浑身如遭电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看一个变态的表情盯着他。 翠荷也傻眼了。 这人、这人怎么一边嘴角拉得老高,面部表情却是一动不动,活像是兵部侍郎陈大人前段时间中风的样子。 嘴里还说着奇奇怪怪的话。 小姐莫不是救回来个傻子。 “把嘴巴放下去。”商淼斥了一句。 郁砚之心地窜出一股闷气,握了握拳头,最终还是听商淼的,缓缓放下嘴角,恢复先前面无表情的模样。 翠荷拉了拉商淼的衣角:“小姐,我们先过去吧,不然二老爷该催了。” 她余光瞥了瞥郁砚之,小声道:“他要跟便让他跟吧,去到那边也好有个照应,等回来了再收拾他。” 二房那边早就等不及了。 一群人坐在正堂内,商骞茶都换几盏了,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阴沉。 “人还没来吗?”边上坐着的美妇人突然开口。 这是商骞的妻子沈云,也是商淼的二婶。 “她现在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商骞重重放下茶盏,瓷杯撞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沈云面上划过轻蔑:“我早说了,大哥常年在军营,是要好好找个嬷嬷来教淼儿规矩的,可惜大哥舍不得。这不,现在成什么样了,这在自己府里还好,要是在外面还是这副做派,岂不让人笑话。” “娘,你少说两句,姐姐前几日刚伤了脚。”商盈绞着手帕,有些不满地朝沈云开口。 虽然爹娘不太喜欢堂姐,不过堂姐平日里对她很好,有什么好看的首饰衣裳,都会差人送过来给她。 如今大伯刚去世,爹娘就这样…… “盈儿!我看你是全然被她给带歪了!大人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插嘴?没什么事就回房好好练琴去!” 沈云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商盈气愤地别开脸,她才不走,她要留在这,万一爹娘说当众苛责堂姐,她还能帮着点。 沈云还欲在训几句,门外忽然有侍女快步进入,屈膝行礼:“老爷,大小姐来了。” “让她进来!”商骞语气冷硬,满是不耐。 “等会进去了,看我眼色行事。”商淼轻轻侧头,附在翠荷耳边说话。 翠荷心乱如麻,胡乱点了点头。 二老爷对留下来的产业势在必得,按照大周律,小姐是孤女,家产都应由长辈打理。 郁砚之有武功在身,哪怕商淼说得很小声,她的话还是一字不落的落进他耳里。 他眸色微敛,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商淼那句话: “看我眼色行事。” 进去禀告的侍女很快出来:“大小姐,这边请。” 商淼随着侍女缓步进入正堂。 目光扫过主位上面容阴沉的商骞,又瞥了眼满脸不屑的沈云。 最后视线落在一旁身穿暖白衣裳、头戴白色珠花的少女身上。 商淼知道她,原主的堂妹:商盈。 二房这边虽然没人待见她,不过她这堂妹倒是例外。 商淼守灵时,她时常去陪着。 那会她不敢多说话,怕暴露身份,是以没怎么搭理商盈。 商盈却从不放在心上,还用特别笨拙的话来安慰她。 这次也不例外,一见到商淼,紧绷的神色立刻松快了几分,她脸上露出浅浅微笑:“堂姐。” 商淼回以她一个微笑,这才朝商骞与沈云见礼:“见过二叔、二婶。” “不用多礼,你脚伤有伤,快坐着吧。”商骞摆出一副长辈宽和的样子。 商淼走到一旁的空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解释:“脚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劳二叔挂心。” 郁砚之目光扫了扫四周,跟着翠荷站到商淼椅子后面。 翠荷瞪大眼睛,忍不住低声开口:“你来这里干嘛,去角落守着。” 他一个男仆,贴身跟着小姐是要做什么?! 郁砚之有些愣,不解地开口:“你能来,我为何不能。” 商淼回头用目光扫了扫两人,两人顿时噤声。 商骞皱起眉头,暗想现在的下人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还有他这侄女也真是的,来他这里还有带个护卫,带就算了,就这般赤裸裸守着她! 他还能将她吃了不成! “二叔找我来是有什么要事吗?”商淼率先开口。 商骞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痛惜:“这几日辛苦你了,你父亲骤然离世,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二婶身体不好,我在朝中被事情绊住脚,这些天,也没帮上什么忙,你可莫要怪二叔。” 商淼面色恭敬,声线却平淡: “侄女不敢,父亲的后事诸多繁杂,就连墓地都是二叔费心挑选的,这些侄女都是记在心里的。” 她倒是想顺着话头,再多夸几句这位二叔的“功劳”,可搜肠刮肚想了半天。 二房在商副将的丧事中,除了指了一块还算规整的墓地,竟是半分力都没出。 商淼心底嗤笑不止,面上却依旧是副温顺的模样。 倒是郁砚之,听到她的哭腔,忍不住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 他身形挺拔高大,商淼坐着,他立于身后,微微低头,便能看到她纤细白皙的后颈。 商骞一开始还怕商淼会不给他好脸色,毕竟他这个侄女,向来高傲得很。 没想到今日倒是服软了。 想来 是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孤女,无人庇佑,故而向他们示弱。 商骞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开口:“这次叫你来,确实是有事想与你商量。” 商淼轻声:“二叔请讲。” 商骞语气故作关切:“你爹虽然走得突然,可他身前打拼多年,留下的家产和田产铺子着实不少。” 说罢,他止住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想让商淼自己交出产业。 按律法而言,兄长离世,留下孤女无依,他这个亲二叔本就有代管家产的权利。 可大哥尸骨未寒,他便急着伸手夺权,若是传扬出去,终究要落一个欺凌孤女、觊觎兄产的污名,于他的名声,于商家的脸面,都无半点好处。 商淼却像听不懂他的暗示一样,只顺着话头淡淡接下去:“父亲是留下不少产业。” 沈云是个急性子,等不了他们这些弯弯绕绕,径直朝商淼开口: “淼儿,眼下东院只有你一人,你又是个女儿家,年纪又轻,如何打理得过来?” 商骞见状,趁热打铁:“二叔不是要你这些产业,你只管放心,以后你出嫁了,我们都会还给你的。” 商盈听到这些话,脸色瞬间羞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商淼。 大伯才走几日,父亲就忙着把留下的家产抢过来。 商淼目光扫过他们:“多谢二叔二婶,只是二叔二婶怕是忘了,我爹常年在军营,家中的产业也一直都是我在打理,至今还未出过什么差错。” 沈云一愣,她倒是忘了这茬,东院那边的家产确实是商淼在打理。 她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站起身来,走到商淼身前,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开口: “二婶知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有本事的孩子,可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份家业,于你来说不是好事。 你爹在世时,尚有他为你镇宅撑腰,可现在他不在了,府里的婆子下人,外头的掌柜管事,怕是会合起伙来欺负你一个孤女,这奴才骑到主子头上的事也不少发生。” “是啊淼儿,你现在也到了待嫁的年纪,你爹之前还说要抽空替你相看相看这京中的儿郎,谁知就发生了这档子事。” 两人跟唱双簧似的,商骞话音刚落,沈云立马接上: “这些事二婶都会替你张罗起来,到时候我们再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也算全了你父亲生前的心愿。” 商淼轻轻抽回被她握着的手。 “二婶身体不好,二叔朝中事物繁忙,怕是连西院这边都忙不过来,侄女怎敢再分担子给你们。” 商骞像吃了一口黄连一样,脸色难看。 他刚刚随便找的借口,现在被拿来堵他的口。 沈云最沉不住气,语气有些愠怒: “淼儿,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不听呢?而且按律法,这家业就该你二叔打理,况且我们又不是私吞,还不是怜你一个人辛苦。” “二婶息怒,律法确实说了若是双亲去世,又无兄弟,产业自是由其它长辈代理,可我已经及笄了。” 商淼神色平静地看着沈云。 5. 难以理解的癖好 “这关你及笄什么事?”沈云不解。 商骞却是听懂了,脸色阴沉。 大周律,凡双亲亡、子未成年、女未及笄者,名下田宅、铺面、钱货等产业,由族中最近尊长暂为代管,供其衣食、课业;待其成年、及笄,须将原产业、以及历年账目、一并清交,不得藏匿、挪移、侵吞。 只不过跟商淼情况一样的女子,家产大都交给了族中长辈打理,渐渐的,这条律例也没人在意。 商骞瞪着商淼,他倒是没想到,他这个侄女连律法都懂。 商淼好心地给沈云解释了一下及笄的事。 沈云听了差点背过气去,这是哪个天杀的修订的律例。 商淼拍了拍沈云的背,忽然换上一副温柔的神色:“其实二叔今天不找我,我也有事要找二叔的。” “什么事?”沈云心中有些不安。 商淼回头,朝翠荷招招手,翠荷立马将袖子里的账册拿出来。 她接过账册,翻开书皮,说道:“这是二叔二婶这些年在东院支出的账目。” 商淼面露歉意:“二叔二婶莫要怪侄女,以前我爹在时,说了这些账册他会跟你们核对,我便没管过,可如今我爹不在了,这核对旧账的事只能由我来做了。” 此话一出,厅内安静得可怕。 翠荷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她想上前劝劝小姐,只要保住家产就好了,那些被拿走的就算了。 二老爷怎么说也是长辈,小姐怎么做,以后落得个不尊长辈的名声怎么办。 可一想到小姐的计划,还有昨晚说的那些,翠荷又迈不动步子了。 郁砚之还是保持先前那副死人样,面无表情。 商淼起身,走到商骞面前,恭敬地将账册递给他:“二叔可检查一下这账册对不对。” “商淼!你放肆!“商骞想也不想,扬手一挥将那账册打落到商淼脚下。 “小姐!”翠荷连忙跑上前来扶着她。 郁砚之抬起脚,看到她没危险,又退了回去。 商淼拍了拍翠荷的手,目光示意她回去。 商淼慢条斯理地蹲下,捡起账册,轻轻拍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将账册递给沈云: “既然二叔不愿看,那二婶来核对吧。” 沈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这些钱本就是你爹生前自愿贴补给我们的,什么时候成我们欠的了!” “二婶,你不能欺负我爹死了不能说话,便将这账赖了吧?” “商淼!你可知道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商骞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作响。 商淼歪头道:“二叔动这么大的气干嘛,总归是一家人,这些年的利钱我就不要了,二叔将本金还我就好。” 商骞怒目瞪着眼前的少女。 她是死了爹疯了不成!她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 拿着一本破账册,就敢来找他要钱!还敢给他提利钱。 “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爹吗!你爹前脚刚走,你便来逼着你亲叔叔要钱!怎么会有你这种白眼狼!”沈云尖声怒骂。 “娘!你别说了……”商盈跑过来拉住沈云衣袖,沈云盛怒之下压根不理她,一甩袖,商盈重心不稳,跌坐到地上。 商淼卷起账册,转身看向商骞:“二叔应该不会不认这账吧?” 好好好!逼他是吧! 他倒是要让她看看,以下犯上、不尊长辈的下场! “上家法!”商骞衣袖一挥,案桌上的茶杯尽数落在地上,溅起来的茶水浸湿商淼的裙角。 周围的丫鬟婆子,立即上前来,准备押住商淼。 可几人还没近商淼身,郁砚之忽然跳出来,三两下便将丫鬟婆子打倒在地,挡在商淼面前。 商淼一惊,忙拽着他低声道:“你跟着捣什么乱。” 他身形欣长,往商淼身前一站,便将她完全护在身后,催不及防被商淼一拉,骤然贴近她的脸,淡淡的馨香萦绕着鼻腔,他浑身僵住,连呼吸都放缓了,商淼说的话一字也没听清。 商骞看到这副场面,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商淼!你要造反吗?!” 这本是商淼计划好的,突然被他打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事已至此,商淼只能继续挑衅商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叔这是什么意思!我爹虽然死了,可我还活着呢!” 商骞此刻已被气得失去了理智,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扬起手正准备重重扇下。 商盈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泪,伸手死死地住商骞挥起的手臂: “爹,您别这样对堂姐……”说着又泪眼盈盈地看着商淼,语气急切又恳求:“堂姐,你快走吧。” 商淼看到商盈爬起来时便暗叹不好,果不其然。 她忍不住抿唇,准备索性顺势加一把火,接着激怒商骞。 一旁的沈云早已气急败坏,高声朝倒在地上的丫鬟婆子吼道:“都死不成?!还不赶紧去叫人!今天我非得要这个死丫头好看!” 地上的丫鬟婆子,捂着手吸气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商淼心下松了口气,趁机在郁砚之身边低声道:“等下别拦住人。” 郁砚之低垂着眼,没回答商淼,商淼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商淼正想再说一遍,他却缓缓点了点头。 这反射弧……有点太长了吧。 郁砚之低头,看着商淼被茶水浸湿的裙角,想的却是:白芪说的没错,越是高门大院,离奇的事情便越多。 他这位救命恩人,似乎还有个旁人难以理解的癖好——喜欢被打。 方才她那二叔准备扇她巴掌时,她非但没有闪躲,反而轻轻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地的笑意。 突然被打断,巴掌没能落下来时,脸上还有些遗憾呢。 怪不得先前他明明在帮她,她却说他捣乱。 现在又特地嘱咐他不要拦人…… 其实她要想被打,大可以直接告诉他的,他做杀手这么久,比旁人更清楚人体哪里打起来最是痛楚,哪里打起来只是皮肉微痒。 省得她为了满足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癖好,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翠荷一脸担心地看着商淼,视线落到郁砚之身上时,心稍稍安定些。 这人虽然不肯说话,这身手看着却是不错,想来不会让小姐遭什么罪的。 她只需要牢记小姐说的,在丫鬟对她动手时,就跑出府外去大喊大叫,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外面很快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商淼回头望去,只见一群丫鬟小厮都侯在院门口,没有主人的吩咐,他们也不敢擅自进入。 “还愣着做什 么!?都进来把她给我按住!”沈云一声呵斥。 人群中顿时上前来好几个粗使婆子。 “娘!你们把堂姐放回去!”商盈发髻都乱了,眼眶红肿,还在牢牢拖着商骞。 “吃里扒外的东西!”商骞心头怒火翻涌,用力甩开商盈。 除了会哭哭啼啼还会干嘛! 看着商盈跌坐在地,商淼有些愧疚,不过她没时间想这些了,那几个粗使婆子立即上前来,一左一右,押住她的肩膀,向前一推,迫使她跪在地上。 这次郁砚之果然没出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粗使婆子手上的动作。 恩人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这个,他自然不能不能打断。 “给我打!”商骞一声令下,立即有婆子举起满是厚茧的手掌。 “啪!”商淼左脸上立即出现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也就在这时,一直一动不动的翠荷,突然不顾一切地朝院外跑出去,一边跑还一边撕心裂肺地喊道: “杀人啦!礼部员外郎商骞杀人啦!我家老爷刚下葬,尸骨未寒,他便强占家产,我家小姐不愿,竟被当众殴打。” “杀人啦……” 凄厉的呼声一声接着一声,远远传出去,回荡在街巷间。 这一变故,令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商骞反应过来,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还不抓紧帮我把人抓回来!” 周遭小厮慌忙应声,四散开来追了出去。 这也怪不得他们,今日当值的下人们听到老爷在教训东院的大小姐,自然都跟着过来凑热闹。 眼下除了主院这里有人,哪还有人,那丫头怕是早都跑出府门了。 商淼挨了那一巴掌,半边脸颊都火辣辣地疼,脑袋阵阵发懵,嘴角都沁出了血迹。 听到翠荷的哭喊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嘴角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昨晚只让翠荷出去就往大理寺方向跑,路上随便哭喊几下就好了,没想到她这么豁得出去。 商淼趁空闲时,曾让翠荷找来不少有关律法的书籍,就是为了对付二房这里。 不过光有孤女及笄可自行掌管家产这条律法还不行,最好是能像现代一样立一份协议,双方到公堂签字画押。 否则以二房的性子,怕是会隔三差五来骚扰她。 所以她便想了这个法子。 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大到必须上公堂,还要让百姓都知道。 商副将是为骠骑大将军挡剑而死的,骠骑大将军现在能完好无损地在边关抗敌,少不了的商副将的功劳。 百姓们知道来龙去脉,自然是会偏向她的。 大理寺不敢随便乱判,而她的要求也不过分,不过是要大理寺给她的拟好的协议盖个章。 郁砚之现在也反应过来,事情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推开制住商淼的婆子,一把将她捞起来,护在身后。 沈云面容扭曲:“那个小贱人!你竟敢害你二叔!” 商骞此时也意识到遭了商淼的道。 面色有些癫狂:“好好好!真是我的好侄女!非要跟我作对是吧!来人!把大小姐给我拖下去关起来!” 还有那个死丫头,等会把她抓回来,他定要将她沉塘了! 6. 江月旬 立马有侍卫冲了进来,朝他们逼近。 而郁砚之却是眼都不眨一下。 “你能行吗?”商淼突然朝他开口。 郁砚之没说话,反手扣住商淼的手腕。 冲进来的侍卫见他不过是个小厮,又孤身一人,顿时气焰嚣张,手持棍棒朝他砸来。 郁砚之骤然出手,径直迎上最先砸来的木棍。 就在所有人都在以为他要硬抗,就连商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棍子下去,那手怕是要残了。 可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结实的木棍,被他单手握住,硬生生拧断! 木屑飞溅,侍卫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反应,郁砚之手腕轻翻,剩下木棍顺势向前一送,敲在他肩颈穴位上。 侍卫闷哼,胳膊瞬间失力,软垂下去,人也踉跄着倒地。 其余侍卫又惊又怒,齐齐围上来,甚至还有一名侍卫拔出剑对着他,封死他的退路。 迎面两根木棍夹击而来,郁砚之举起刚刚那半截木棍挡住。 他身体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对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 他丝毫不退避,下手狠厉,三两下间便有不少侍卫倒地。 恩人没发话,他也没真要他们的性命。 商淼一颗心惊得七上八下,好几次乱棍都朝着她横扫而来,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听到侍卫倒地的惊呼声。 她心刚松下来,马上又有剑尖朝着她来。 商淼浑身僵住,内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商骞疯了不成,她不过是刺激他几下,罪不至死吧?! 好在郁砚之反应够快,一把将商淼拽到自己身前。 商淼脸颊撞在他的胸膛上,慌乱间抬头,看到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才发现,这两次见他,除了先前露出的那个歪嘴龙王笑容,剩下时候都是面无表情。 他就不信了,府内没一个人能制住他们。 商骞气得脸色扭曲。 刚刚提剑那名侍卫,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却紧紧握住剑,目光阴晴不定。 商骞也注意到了他。 他只觉得这侍卫有些眼生,而且侍卫中只有他提剑,想不注意都难。 若是在往常,商骞定会多想一想,可今天他被气得失去了理智,只当这侍卫是看不敌,这才拔剑的。 他看着倒了一地的侍卫,心中又是一阵怒火:“一群废物!还不赶紧起来拿下他们!” 周遭的侍卫捡起地上的木棍又冲着他二人来。 郁砚之不耐地叹了一声,低头看向商淼,语气有些气闷:“可以杀了他们吗?” 商淼摇摇头,她要做出一副二房欺负孤女的模样,自然不能将人杀了。 郁砚之低低哦了一声,重新对上扑过来的侍卫。 趁他被别的侍卫缠住的瞬间,那提剑的侍卫找到机会,拎着剑就朝商淼袭来。 他先前一直在跟郁砚之缠斗,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商家这位小姐。 剑尖只逼商淼心口,她瞪大眼睛,一股寒意席满全身,惊恐地后退几步。 下一刻,她感到手上的桎梏松开,下意识地望向郁砚之,只见他徒手握住剑刃,殷红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便形成一小滩血迹。 “啊——”沈云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惊呼出声。 商骞瞪了瞪她。 一个小厮罢了,就算死了也无妨,只要商淼别死在他府上就行。 况且那小厮手伤了,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那侍卫见没得手,神色阴沉,咬牙将剑抽了回去,锋利的剑刃在郁砚之掌心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商淼大脑一片空白,颤着手去捧他的手,哆嗦着开口:“疼不疼?对、对不起。” 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个不停,她连忙抽出腰间的帕子,颤着手覆在他手上的伤口上想以此来止血。 她胆子并不大,很多时候都是迫不得已,被各种理由推着走。 她自认为适应这里的生活已经够快了。 可看到这副场面,还是被吓到了。 若是没有郁砚之挡着,她刚刚真的会死。 她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不怕死的,可就在刚刚,她浑身都在颤抖,连躲都忘记了。 郁砚之握住剑的时候,她心底竟然不是震惊,反而是庆幸,庆幸剑没扎到自己身上,庆幸自己没死。 商淼因为这些自私的念头,有些无地自容,只能利用苍白的道歉减轻心理上的负担。 郁砚之听到她的道歉,有些费解,他的命都是她救的,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还有她一直在颤抖,难道是伤到哪里了? 但他当时反应很快,他敢肯定别人绝对没有近身的机会。 既不是伤到了,那就是看到他的伤口吓到了。 郁砚之抽回手,受伤的手掌微蜷,遮住掌心地伤口。 那侍卫见他受了伤,目光一凝,正准备动手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回首,看到一名头戴官帽,穿着暗绿色官袍的年轻男子带人走进来。 商骞一见此人,脸色便难看起来。 此人乃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江月旬,为人高傲,性格更是不可一世。 那些高官落到他手里,都讨不到好,更别说他了。 果不其然,江月旬一挥手,身后的侍卫团团将这院子包围住。 商骞连忙上前来,朝他拱手见礼,硬着头皮问道:“江大人这是何意?” 江月旬目光在他跟商淼身上停留一瞬,开口道:“有人状告商大人你霸占兄长家产,欺负兄长遗孤。” “大人,您不能听信那个贱婢说的话,这都是个误会。”商骞立马开口辩解。 江月旬目光落在商淼红肿的脸上:“是不是误会,去大理寺走一遭就知道了。” 他看过来时,商淼便垂下头,他的目光让她有些不适,郁砚之察觉她的动作,微微侧身,替她挡住大部分视线。 江月旬本来没注意郁砚之的,他这一动作,倒勾起了江月旬的视线。 江月旬看清他的脸时,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 “大人,这就是我的一点家事,实在不好劳烦大人。” 商骞心底暗骂此人多管闲事,面上又不得不赔着笑。 商淼忙活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此事,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她上前一步,掀起裙摆,朝着江月旬跪下, “我父亲刚下葬,二叔便着急将 家产都霸占去,我不愿意,竟被二叔叫人当众殴打!求大人做主!” “商淼!你瞎说什么!我何曾要霸占你的家产,我不过是念你孤苦,想照拂一二,你就是如此顶撞长辈的?!” 商骞咬牙切齿骂道。 “我没空听你们在这儿胡乱攀扯,有什么话到大理寺去说。”江月旬不耐烦地丢下一句。 商骞慢慢直起身,脸色铁青难看:“我有官职在身,你们岂能如此?!” 这下江月旬彻底没了耐心,盯着商骞,语气阴冷:“商大人的意思是,我这大理寺只能办平民百姓的案,办不得高官权贵的案?” “带走!”他一声令下,立马有侍卫上前来一左一右押住商骞。 商骞气得破口大骂:“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们怎敢!?” 江月旬没理商骞的咒骂,看到商淼跪在地上还没起来,问道:“商小姐也想让人押着去大理寺?“ 商淼站起身来,看着他道:“我这侍卫为了救我,手上受了伤,大人可否等我一下,我想回房拿点药。” 一旁郁砚之心头倏然一动,愣愣地盯着她。 江月旬听完这话,忽然笑出声来,忽然倾身凑近她,语气寒冷逼人:“商小姐把大理寺当什么?” 郁砚之上前挡在商淼的身前,朝着江月旬开口:“走吧。” 江月旬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总算转身离开。 郁砚之回头看商淼,小声说道:“我没事。” 江月旬不放她拿药,她也没办法。 先前的手帕已经被鲜血完全打湿了,商淼撩起裙摆,从底下撕下一条布来,轻轻给他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郁砚之看着商淼小心翼翼地动作,心口无端一阵乱跳,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难道是剑上有毒吗? 商淼跟郁砚之到大理寺时,商骞已经在堂下跪了一会儿了,跪在他旁边的,还有垂着头,缩着肩膀的翠荷。 商骞衣衫凌乱,双圈紧握! 他还没受过这种屈辱,若是眼神能杀人,他早将这些人杀几十遍了。 翠荷看到商淼进来,脸上一喜:“小姐!” “肃静!”江月旬重重一拍惊堂木,脆响震彻公堂。 翠荷吓得哆嗦一下,立马规规矩矩的跪着。 商淼与郁砚之也跟着跪了下去。 江月旬看着商淼开口道:“既然你是苦主,那就由你说明原委。” “是,大人。”商淼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江月旬。 “我一介孤女,不过是想留些家产傍身,二叔见我不愿,竟想置我于死地!”商淼声音刚毅有力,全都传入门外看戏的百姓耳里。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对着商骞谩骂不止。 “商淼!我可是你二叔!你目无尊长,频频顶撞,我只不过按照家法惩治你一二!”商骞说着说着,指着郁砚之骂道:“倒是你这个小厮,打伤我多少护卫?!” 商淼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接着开口道:“二叔说的惩治,便是让护卫拿剑指着我的心口,若不是我这小厮护主,今日去怕就是随我爹而去了。” “大人若不信民女说的话,大可派人去商府搜查一番,定然还能找到那把带血的剑!” 7. 中毒 江月旬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眸光扫过堂下色厉内荏的商骞。 “依你所言,你是以长辈身份,按家法惩戒侄女?”他语气不高,“既是家法,怎会动用剑刃。” 商骞心头一滞,一时语塞,强自镇定辩解:“不过是护卫失手,分寸没拿捏好。” “失手?”商淼微微抬首,句句逼问:“府中护卫皆是二叔精心调教之人,常年习武操练,怎会无端失手?分明是二叔暗中授意,要斩草除根,夺我家产!” 商骞气得咬牙,他何时做过这些? 他又不是脑子有问题,商淼要是真死在他府里的他能好收场吗? 就算要杀商淼,也不会用这种蠢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怒火: “大人明鉴!在下纵然一心想劝她将家产交由我打理,也只是出于长辈之心代为看管,毕竟她一介孤女,守着这么大一份家业实在不安全! 府中护卫持剑相向确有其事,不过是见她执意执拗、出言顶撞,一时情急想要震慑一二,绝非是要伤害她?” 江月旬目光重新看向商淼,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他倒是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商骞这人蠢是蠢了点,但还不至于昏了头。 他这侄女倒是有意思,一口就咬定商骞要害她性命。 “那照二叔这样说,二叔并没想侵占我的家产,也没想害我性命。”商淼侧头看向商骞。 商骞还没意识到问题,连连应声:“那是自然,你是我亲侄女,我怎会为了点家产就伤你性命?” 商淼接着开口:“那就好,可能是侄女误会二叔了,那这家产二叔还要替我代管吗?” 商骞愣住了,可眼下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还能拿到家产。 转瞬之间,他骤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商淼的心思,原来这丫头是在这里等着他! 怪不得她会拿着本破账册去找他要账,就是为了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来! 商骞气得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江月旬开口催促道:“商大人,本官公务繁多,陪不了你们浪费时间。” 商骞忍着怒气,咬牙开口道: “我一开始不过是怕她一人守着这份家业不安全,现在看来我这侄女颇有手段,想来守住这份产业轻而易举,我就不操这份心了。” 商淼侧身朝他颔首微笑: “那就多谢二叔挂念了,以后侄女守不住这份家业,或是产业亏负,再交由二叔打理,到时候二叔该不会拒绝吧?” 看着商骞脸色铁青的模样,商淼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二叔放心,侄女脸皮没那么厚,既然自己打理产业,自然是盈亏自负,即便是因此遇到危险,那也是我自作自受,断不会推给二叔的。” 商骞紧抿双唇,死死攥住拳头。 商淼瞧着他隐忍憋屈的模样,还不忘再添几分把火,笑道: “莫非二叔是信不过我?既如此,我立下字据便是。” 说着,她抬头看向江月旬: “可否麻烦大人帮忙立个字据盖个公章,也好彻底让我二叔安心,免得他日日为我这份家业劳神忧心。” 江月旬盯着堂下的人,半晌才开口:“商小姐果然是玲珑心思。” “大人谬赞。” 字据很快便立好了,江旬月在上面盖了官府公章,亲自下来将字据放到商淼手上。 俯身递纸的瞬间,他微微低头,悄声在商淼耳畔开口:“商小姐好大的胆子,竟敢利用大理寺?” 商淼神色不变,将字据折起来放进衣袖里: “大人什么意思,民女怎么听不懂呢?” 江月旬冷笑一声:“只此一次。” “今日大人已帮民女讨回公道,民女以后自然不会叨扰大人。” “退堂!” 一直低头不敢说话的翠荷,听到此话连忙爬起来跑到商淼旁边,将她扶起来:“小姐您受苦了。” 看着商淼还没消肿的脸,翠荷眼泪“唰”一下就留了下来。 商淼还记得郁砚之手上的伤,伸手抹掉翠荷的眼泪:“我没事,我们先回去。” 翠荷用力点点头:“吴管家就在门外。” 这些都是商淼计划好的,翠荷要想安全到大理寺报案,靠她一个人可不行。 她早就派了吴管家半路接应翠荷。 府里留下的这批人,商淼都考察过了,很忠诚。 吴管家看到商淼三人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可还安好?” “没事,我们先回去。” 刚才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郁砚之的手虽然止住血,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吴管家连忙把马车牵过来。 商淼弯腰登上马车后,转身朝郁砚之伸手。 郁砚之茫然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上来。”商淼开口。 翠荷拽了拽商淼的裙角,轻声道: “小姐,他是外男,同乘一车于你名声有碍。” 郁砚之听到这话,眸光微暗,后退半步:“我在外面保护你们。” “趁现在没人注意,快点上来。”商淼再次开口。 郁砚之目光扫过周围,确实没人注意他们。 见他还在犹豫,商淼索性俯身上前,拽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郁砚之怕拉扯间动作太大惹人注目,只得顺势弯腰,快步登上了马车。 马车本就不大,郁砚之身材轩昂,进来便占大半空间,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微微蜷缩着。 “伤口还痛吗?”商淼看着他缠着布带的手问道。 郁砚之摇摇头。 他没撒谎,这点小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比这痛千倍万倍的伤他都挨过。 “我还没问你,你身手这么好,之前怎么会被打成那样?” 商淼想起初见时,他浑身是伤的躺在笼子里。 郁砚之瞬间沉默下来,搭在膝头的手瞬间攥紧,脑子里想的全是妇人哭到嘶哑的质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 是他贪恋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所以才会落到如此地步。 见郁砚之不说话,商淼想起他当时的模样,以为他是不想回忆,连忙说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中毒。”郁砚之轻声开口,话音带着一丝涩意。 “中毒?”商淼愕然。 郁砚之点点头:“中毒之后,内力全失,昏迷不醒。” 虽然昏迷不醒,可打在身上的痛楚他还是能感觉到的。 除了痛,他更多的是茫然与不解。 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他什么 也没做。 他也没想打扰她,他只是想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那你的毒解了吗?”商淼微微拧起眉。 “没解。”郁砚之如实回答。 要是解了毒药,今日那些护卫还能伤到他? 毒药的毒性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可同样的,毒药也牵制了他,他的武功也就能使出十分之一。 商淼当即开口:“那回去后,我找人帮你解毒。” 这次郁砚之没拒绝,他愿意留下来,除了报恩以外,还因为他需要时间找到解毒的法子。 他早些年暗杀过不少人,虽然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可武功没恢复,终究不安全。 回到府里以后,商淼没耽搁时间,立马差人去叫府医。 下人早得了二房苛责小姐的消息,个个脸上都忿忿不平。 杨府医也早早得了消息,知道小姐随时会唤他,早就准备好了。 小厮刚来叫他,他立马放下手上的事情,背着医箱去了商淼院子里。 只不过推开门时,他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坐在小姐旁。 他环视四周,确定了这就是小姐闺房。 在看那小厮,这不正是前几日小姐买回来的奴仆吗? 当时他浑身是伤的躺在榻上,他可是用了不少刚猛的药呢。 这人身体素质确实好,那些刚猛的药下去,还以为他要一些时间才能消化,没想到才几日时间,他就能下床行走了。 “杨府医,你先看看他手上的伤。” 小姐发话了,杨府医连忙回过神,将医箱放到锦桌上,拉起郁之砚受伤的手掌,轻轻解开上面缠着的布条。 血迹将布条跟皮肉死死粘在一起,动作稍微大点,伤口就会沁出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商淼心底愧疚翻涌。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掌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郁砚之朝她说道。 杨府医看着他的动作,心下大惊,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不小心带下一块皮肉。 “哎哟。”他惊呼一声。 “怎么了。”商淼拿开郁砚之挡在她眼前的手掌。 “没事。”郁砚之率先开口。 商淼没在多问,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杨府医给他伤口上药。 上完药后,杨府医又用纱布将伤口处包扎了一遍。 看好郁砚之的伤,他便准备看看商淼脸上伤,商淼却是摇摇头: “我不要紧,你先看看他体内是不是有毒。” 毒? 上次他检查他身体时,没发现有毒啊。 不过他还是重新给郁砚之把了把脉,这一把,倒是把出些不同寻常。 脉象确实跟常人的不太一样,想来是那天只注意到他身上的伤,没留意脉象。 这脉象倒是少见,不过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杨府医沉思片刻,忽然放开郁砚之的手,转而翻起了医箱,从里面翻出一小本手札。 他翻找几下,看了看上面的记录,终于开口: “他中的应该是南羌的一种毒药,名叫销骨散。此药虽不能让人毙命,却可以让习武之人内力尽失,若是强行用功发力,钻心刺骨的痛意会贯彻全身。” “可有解法?”商淼追问。 8. 那些人怕是看她第一次没死成,怕暴露自己,…… 杨府医:“解毒倒是不难,但是解毒的药引却是难寻。” 商淼道:“需要哪些药材?” “上好的人参,千年的灵芝,还要一味天然的麝香。”杨府医解释道:“这些药材慢慢温养下来,他体内的内力才会恢复。” “不过这三样药材,如今府内都没有,尤其是天然麝香,皇室专供,寻常药铺是没有的。” 郁砚之缩回手,看着商淼道:“我只要知道解毒的法子就行,药材我会自己去找的。” 商淼没理他,径直朝杨府医开口: “人参跟灵芝我都有,回头我让翠荷送过去给你,麝香的事我想想办法。” 上次将军府送来的药材里,恰好就有这两种。 郁砚之目光悄悄地盯着她,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商淼对他动不动就定盯人的目光已经习惯了,只当看不见。 杨府医看到这副场面,心中却是暗叫不好。 小姐虽还没定亲,但也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以前老爷在世时,她找个门第低的也无妨,反正有老爷撑着。 可如今老爷不在了,小姐的婚事要慎之又慎,怎么同这个小厮牵扯在一起了?! 也不知道这二人如今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他就这么赤裸裸地盯着小姐,小姐也不见害羞神色,想必这样的事怕是发生过很多次了。 可这小厮进府也没多久啊?! 难道…… 杨府医心中有个更可怕的想法。 小姐怕是与他早就相识,只不过之前碍于老爷在世,怕被老爷发现,这才没接他进府。 如今府里小姐当家,自然就将他接进来。 杨府医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已经全然忘了郁砚之当时浑身是血,是被人抬进来的。 糊涂啊!糊涂! 小姐若真对这小厮有情,眼下也该隐忍藏匿,等以后定亲嫁人了,养在外面也不是不行…… 还没定亲就这般,若是传出去了于小姐名声有碍呀,以后怕是难得寻到良配! 杨府医自小就在这府中,商淼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已经将她当半个女儿。 如今老爷去了,他自然要帮忙看着点,小姐还年轻,千万不能做出糊涂事影响自己名声。 “杨府医?府医?”商淼看着杨府医脸上几经变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叫了几遍都没答应,她伸出手在府医眼前挥了挥。 杨府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告罪。 “无妨,你帮我看看我的脸。”商淼将红肿的脸侧过去。 杨府医细细诊看片刻,缓声道:“只是外伤淤肿,看着骇人,我给小姐拿瓶药,小姐早晚各擦一次,不消三日便会消肿。” 说罢,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素雅小巧的白瓷药瓶,递给商淼。 商淼接过药瓶收好,杨府医依旧站在原地没走,嘴唇几番翕动,似有话要说。 她不由问道:“府医还有事吗?” 杨府医扯出一个略显局促的干笑,犹豫几下,还是开口道: “倒没什么事,只是老奴斗胆多嘴问问,小姐心中可有中意的适龄儿郎?如今老爷已然离世,老奴是真心盼着小姐往后能有个依靠,不至于孤身一人。” “啊?”商淼一愣,没想到杨府医会同她说这个,怔愣一下,回道:“此事不急,父亲刚走,我要守孝三年。” 杨府医连连颔首:“是是是,不过也可以提前相看起来了,先互换庚贴,待孝期一过,便可成婚了。” 这么着急吗? 商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府医。 杨府医见她这副样子,有些心虚,连忙补了一句:“说到底此事还要小姐自己做主,老奴不过随口念叨几句。” 商淼怕他还要说下去,连忙止住话头:“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杨府医目光在她与郁砚之身上来回扫视两眼,满心忧虑,却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背着医箱离开了。 杨府医一走,商淼才看向郁砚之,朝他说道: “你毒还没解,以后就安心在这里休养,剩下的事等解了毒再说。你接着搬回之前养伤的那间空房,不用跟下人们住一间了。” 他上工以后,翠荷就让他搬过去跟下人们一起住了,一来呢可以跟大家多接触接触,二来呢这也是为了他好。 他刚来就能一个人住,不用跟下人们挤,免不了要受排挤。 即便大家心里清楚这是小姐安排的,可他们总不能来找小姐撒气吧?这样一来,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郁砚之却指了指一旁的贵妃榻:“我睡这里?” 商淼:“?”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重复一遍: “你要睡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她的房间! 即便这是外间,那也不行。 郁砚之看她误会,这才慢吞吞解释道: “今天拿剑那人身手不错,不像普通护卫,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他没得手,还会来第二次的。” 商淼闻言心中一惊。 她就说嘛,商骞再大胆也不敢当众杀了她吧。 可今天她却真真实实感受到那人的杀意。 想来这人是看到商骞对她动用家法,所以趁乱进来,想杀了她。 若是先前的话,商淼对原主是不是被人害死的这事还存疑着,经过今天这事,她反而确定了原主就是被害死的。 那些人怕是看她第一次没死成,怕暴露自己,这才选择杀她第二次。 商淼必须把人找出来,否则她日夜难安。 当下她也不再扭捏,看着郁砚之: “那你以后就歇在这,我让人给你铺好床,你还有什么东西,我让人陪你过去收拾好拿过来。” 自从接受自己怕死这个事实,商淼相当惜命,能多活一天就是赚了! 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得这么不体面。 她一想到以后某一天翠荷推开门,就看到自己身上被捅出一个大血窟窿。 不对,可能还不止一个。 什么时候死的都没人知道。 想想就难以接受。 郁砚之看着她道: “不用,我晚上过来守着你就行,白日里若是遇到危险,你只要喊一声,我就能赶过来。” “不行!”商淼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他们有心要她死,哪还能给她叫帮手的机会。 怕是她刚出声,喉咙就被割破了。 那样死状只会更难看! 商淼提出了这两辈子以来最无理的要求: “以后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需得贴身保护我。” 郁砚之愕然,半晌才小声地开口:“你先前还让我好好休养。” 商淼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 毕竟自己之前还非常不屑,不需要人家报恩。 < p>谁知打脸来得这么快,她只希望郁砚之能赶紧忘掉她之前说的话。 就当她以前是装货。 可能是现实生病,痛得她脑子也不正常了,她才会觉得生死都无所谓。 郁砚之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这是商淼第一次见他情绪外露,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他嘴角微勾,眼角弯成月牙的形状,周身气息看起来温和不少,不似平时那样死气沉沉。 这不笑得挺好看吗?为什么那天要露出一副歪嘴龙王笑。 商淼心情好了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截袖子短了半寸的小厮服: “我让翠荷重新给你找身衣裳。” 郁砚之正要拒绝,穿什么对他来说都一样。 恰好翠荷正端着吃食进来,闻言一愣:“小姐是要做新衣裳吗?” 商淼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郁砚之: “给他重新做两身吧,府里怕是难找到合他身的衣裳。” 想着他救过小姐,翠荷对他脸色好了不少,笑着说: “现在做的话,可能要等十日左右才拿得到,下午我让成衣店先送两身过来给他换着穿。” 商淼满意地点点头,有翠荷在,府里的事情,她就没操心过。 “对了,他以后都要睡在这里,你让人去库房看下有没有合适床榻,搬一床进来。” 那个贵妃榻始终小了些,以郁砚之的身高,怕是得蜷着脚。 “啊?!”翠荷当场惊得脸色一变,手上的托盘差点脱手,全都落在地上。 郁砚之眼疾手快地接过托盘,稳稳地放在桌上。 “小姐!”翠荷忙跑过去拉着她:“他、他怎么能睡在这里?!” 商淼只能将那护卫的事说给她听。 翠荷脸色越听越白,哪里还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左右天大的规矩还能大过小姐的命去? 只要小姐好好活着,怎样都行。 “好了好了,吃饭吧,我好饿。”商淼自顾自地把膳食从托盘上拿下来:“你们也坐下吃。” 翠荷从小都是跟商淼一起用饭的,没觉得有什么,依言坐下,端起碗筷默默用饭。 郁砚之压根没把自己当下人,垂眸坐在桌侧,从容的用起饭来。 待吃完饭,商淼揉了揉肚子,朝着正在收拾碗筷的翠荷道:“等会差人出府去药铺看看,有没有上好的人参跟灵芝,买最好的。” “小姐,你买这个干嘛?况且,将军府之前送的补品里面就有这俩呀?”翠荷手上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商淼。 商淼目光点了点郁砚之:“他身上有毒,解毒的药材要这两样。” 之前她确实想用将军府送来的补品,不过她一直怀疑原主的死跟将军府有关系,再加上今天有人正大光明的想要她的命,她说什么也不敢用将军府的东西了。 别到时候郁砚之身上的毒没解,反而被她害死了。 翠荷想到以后小姐还要由这人保护,连忙应是。 眼下虽然才酉时,可商淼今天累了一天,早就困得受不了。 她抬手伸了个懒腰,轻轻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冲郁砚之说道: “我先睡觉了,你要是缺什么或是要什么直接找翠荷。” 说罢,她转身穿过层层叠叠的珠帘,推开木门,径直往内室的拨步床走去。 商淼一沾床,就沉沉睡去。 或许是今日太累了,她罕见地没做梦,睡了个好觉。 9. “你以后也不用叫我小姐,就叫我商淼吧。”……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 商淼迷迷糊糊睁开眼,屋内没点蜡烛,只有微弱的月光照进房间,能勉强视物。 她犹豫着要不要起来点根蜡烛。 下一刻,木门的碎裂声响起,接着院门口传来重物倒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开口:“郁砚之!” “没事,你好好待在房里。”郁砚之丢下这句话,便追着倒在院外的人而去。 听到他声线平稳,不像受伤的样子,商淼悬起的心微微松下。 她借着月光摸索着下床,在梳妆台上拿起火折子吹燃,点亮房间内所有烛台。 房间瞬间被照亮。 商淼悄悄跑到窗边,戳开窗户纸,凑近看了看院外的情况。 院子里空荡荡只剩郁砚之一个人的身影,他蹲在地上,手指轻拂过青石板,摸完还放在鼻尖闻了闻,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商淼见刺客不在,索性推开内室的门,来到外间,只见白天还完好无损的外间的大门已经被人撞破了。 应该是打斗时,刺客不敌郁砚之,被踹飞出去的,所以院外那声闷响,也是刺客倒地发出来的。 没有木门的遮挡,大片月光照进来,扑洒在她的身上。 郁砚之听到声响,回头看到她站在房中央。 随即起身朝她走去。 他身上已经换上翠荷新拿来的衣裳。 是一件黑色的劲装,衣料上乘,腰间束着用浅金色丝线点缀的腰带,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气质洒脱得像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他走近以后,颀长的身子罩住商淼。 商淼莫名心漏掉半拍,等回过味来,她仓促转身,快步在椅子上坐下,干巴巴地开口: “你刚刚在院子里干嘛?” 郁砚之收起剑,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烛台,这才回道: “那人逃跑前朝我洒了一把粉末,我想看看那是什么。” 他回过头,目光恰好落在商淼光着的脚上。 商淼在房间里有光脚的习惯,外室突然多了一个人,她还没习惯过来。 察觉到郁砚之的目光,她才想起来没穿鞋。 她低头看着光溜溜的脚,开口道:“你先等我一下。” 说罢她转身回到内室,穿好鞋,又拿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 郁砚之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给商淼汇报刚刚的事。 商淼重新从内室出来,坐在椅子上,主动问道:“来的人跟那护卫是同一人吗?” 郁砚之摇摇头:“不是,但招式相同,是同一批暗卫。” 暗卫?! 在商淼心里,暗卫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看来自己真的上了对方的必杀榜。 看到商淼神色恹恹,他轻抿薄唇,低声解释道:“本来可以抓到他的,但我怕他是故意调虎离山,所以没追出去。” “没事没事,你没受伤就行。”商淼本来也没想抓到他们,只要人没事就好。 至于他们背后的人,她会慢慢查。 她想起刚刚郁砚之说的那个粉末,问道:“你闻出来那个是什么了吗?” “迷药。”郁砚之指尖上还沾着不少粉末,将手指伸到商淼眼前。 商淼看着他手指上褐色的粉末,脑子里像是闪过什么,忽然起身,跑进内室。 郁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默默收回手。 没一会,商淼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瓷片跑出来。 她把白色瓷片递给郁砚之:“你帮我看一下,这瓷片上残留的东西跟你手上的是不是同一种。” 郁砚之接过瓷片,细细观察了一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后点了点头。 “是同一种,不过这里面还掺杂了别的药材,混在一起,是剧毒之物,顷刻间便可要人性命。” 郁砚之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东西。 “我知道了。”商淼直愣愣地站着,喃喃自语。 她知道了,原主不是上吊死的,是被这碗东西毒死的,毒性发作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所以瓷碗从她手中掉落,碎了一地。 然后有人来到她的房间,把她制造成自尽的假象,然后再收拾残局。 或许是那人太过紧张,所以漏掉了桌底下这块瓷片。 被后来的她发现。 商府的安防并不严密,要想混进一两个有心之人轻而易举。 要想杀死原主也并不难。 她若是没有郁砚之,也已经死两次了。 商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原以为解决了二房,保下家产,剩下的事可以慢慢顺着蛛丝马迹去查。 可现在她才发现,根本不可能! 她必须确定原主的死到底是不是将军府做的,如果是将军府做的,她肯定要想别的出路。 将军府根基太深,要想捏死她简直轻而易举。 眼下她手边又没有可用之人。 不对,还有郁砚之。 可郁砚之说了是报恩,他这两次救她,这恩也算报了。 他现在还留下,是因为身上的毒还没解。 毒若是解了,他要走,商淼还真不好阻拦。 难道利用他身上的毒一直牵制他? 这念头一出,商淼就急忙摇摇头,这也太小人了。 况且郁砚之的毒不解,那他的武功就发挥不出来。 幕后黑手见杀她不成,只会派更厉害的人来,以郁砚之现在的身体,他能撑得住吗? 这毒还是得早点解,说不定郁砚之心里感激她,自愿留下帮她做事呢。 自己这段时间对他再好一些,说不定到时候他一感动就不走了! 想着想着,商淼忽然开口问道:“你是京城人士吗?” 郁砚之没想到她思考这么半天,开口问的竟然是这个。 “不是,我在江南长大的。”虽然不明白商淼问这个干嘛,但他还是如实回答。 “江南啊,那离京城还挺远的,回去一趟不方便吧?” 郁砚之迟疑了片刻,缓缓点头:“回去要乘船。” 虽然乘过很多次船了,但他还是会晕船,能不乘船,他就不乘船。 所以他很少接京城这边的任务,除非对方出的东西是他想要的,他才会勉为其难走这一遭。 这本来是他最后一次来京城,他来之前就想好了,陪她一段时间,只要看她过得好,他就回云州。 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他在那里置办了宅子,这些年接任务拿到的奇珍异宝,全被他堆在屋子里。 此后,不论是江南还是京城,都跟他没关系。 可没想到,他来京城没多久,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那你以后会留在京城吗?”商淼趴在桌子上看他。 郁砚之看着她小巧白皙的脸,脑海中想起上次闻到的馨香,呼吸忽然乱了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闷闷地开口:“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是有戏!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吧?”商淼接着问道。 “嗯。”郁砚之轻声开口。 怪不得呢,他总是一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样子。 跟她之前很像。 因为很少跟人接触,所以看起来异常冷漠。 他每次跟商淼说话时,声音都轻轻的。 商淼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装作没听见他刚刚说的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郁砚之重新嗯了一声,声音比先前大了些。 “还是没听清。” 他本是低着头的,闻言忍不住抬眼看商淼。 商淼趴在桌上嘿嘿笑了两声:“骗你的,我听见了。” “你的剑哪里来的?”她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长剑。 “跟翠荷去库房搬床时,看到里面有,就顺手拿了一把。”或许是怕商淼在捉弄他,这次说话的声音大了不少。 商淼伸手握住剑柄,拔出长剑,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等明天我带你上街重新买一把,这是府里护卫用的。” “不用,这把已经可以了。”郁砚之下意识拒绝。 “用!怎么不用,你现在贴身保护我,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 郁砚之以为她是害怕这把剑保护不了她,只能顺着她意。 商淼被先前那一惊,早就没了瞌睡,或许是觉得两人有时候很像,所以她的话比平时要多。 “你先前睡觉了吗?” “睡了。” “你睡觉不脱衣服吗?”商淼看着他身上的衣服板板正正的,连腰带都系好了,总不能是刺客来了还等他穿衣服吧。 “太麻烦了。” 他在外行走,风餐露宿,每次都是和衣而睡,早就习惯了。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商淼下巴独自撑在桌上,两只手臂放在桌下晃来晃去的。 郁砚之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拿人钱财,替人做事的。” 他没说做的事其实是杀人。 商淼听完,却是眼睛一亮,一下子坐直身体。 是啊!她花钱把郁砚之雇下来不就好了吗! 反正都是替人做事,替谁做不是做。 而且她敢保证,她的待遇,绝对不比别人差! “雇你做事需要多少钱?”她目光炯炯地看着郁砚之。 郁砚之察觉到她此刻心情很好,虽然他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也不想让她扫兴,说了一个他出任务时拿过的最低报酬:“一百两。” 一百两?! 他知不知道一百两有多少!? 不过想到郁砚之身手这么好,这价钱好像也不算贵。 如果是她的话,她也愿意出这笔钱。 “我要是想雇你专门保护我,一个月得花多少银子?”商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 “不用。”郁砚之微微后仰,坐姿舒展开来,靠在椅背上。 商淼半仰着头,手里把玩着一缕发丝,闻言咧起嘴角: “那你以后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不用了。”郁砚之下意识拒绝。 商淼却当做没听到,自顾自地开口: “你换身衣服显得人精神多了,我给你多做几身吧。” 郁砚之桌底下的手掌微微握紧,直到掌心的伤口处传来痛楚他才松开手。 “还有福集楼的五宋鸡翅,可好吃了,等天亮了我就差人去买来给你尝尝。” “你以后也不用叫我小姐,就叫我商淼吧。” 虽然郁砚之就叫过她小姐那么一次。 她现在有求于人,只能伏小做低,希望郁砚之解毒后能留下来。 就算要走,也要等她扳倒幕后之人再走。 10. 买剑 郁砚之不明白,为何才过了一天,商淼对他的态度转变能这么大。 昨天早上见面时,商淼还对他横眉冷眼的。 他忽然想起,白芪成婚后被他夫人赶出家门,大半夜去找他喝酒。 他那个时候问白芪怎么回事,白芪仰头喝了一口酒,拍拍他的肩膀: “阿砚啊,你可知道女子一月里总有那么几天身身子不适,心绪难平性情多变,上一秒还能对你柔情蜜语,下一秒便能冷言相对。” ”是中毒了?”郁砚之不解。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什么毒不毒,可别咒我家慧娘,她只不过是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每个女子都会这样的,以后等你有了夫人,自然会懂。” “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懂,你自己喝吧,我要回去照顾我家慧娘了,要是回晚了,真要被关在外面了。” 他一个人默默地将酒坛剩下的酒全都喝完。 一阵冷风袭来,身侧的人打了个寒颤,郁砚之这才回过神来。 木门中间被撞出一个大洞,根本关不上,冷风就是从这里灌进来的。 “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他以为商淼是害怕,所以迟迟不去休息。 商淼想了想,早上还要上街,点了点头起身回了内室。 本来都已经躺在床上了,可想到那个破洞漏风的木门。 她叹了口气,又重新下床,打开存放锦被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床厚被子。 郁砚之怕刺客去而复返,并未上床睡觉,只是靠在凳子上假寐。 忽然听到木门推开的声音,他侧头看去,商淼抱着一床被子走过来。 商淼走到他面前,将被子放到他怀里,皱眉问道:“你怎么不去睡觉?” 郁砚之抱着被子,坐在椅子上,怔在原地。 “夜里寒气重,这个门又挡不住风,我怕你冻着了,所以给你多拿一床被子。” “我在这里守着就好。”他声线有些暗哑。 “快点去睡觉,明天我还有事要交代你,你休息不好把事办砸了怎么办?” “不会的。” 商淼忍不住扶额。 她叹了口气,只能使出杀手锏:“那我在这陪你吧。” 果然,郁砚之听了这话,身形一顿,犹豫片刻后,抱着被子走到床边。 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商淼撇撇嘴,转身回了内室。 …… “啊——” 商淼被一道熟悉的惊叫声吵醒,揉了揉还没缓过来的脑子。 郁砚之早在听到惊叫声时,便从床上跳起来,把床榻整理好,拿着剑走了出去。 翠荷站在院门前,满脸惊愕地盯着门上那个大洞。 昨晚发生了什么?!小姐呢?有没有受伤?! 她正要喊人,忽然一道黑色身影抱着剑从那个洞里钻出来。 翠荷连忙跑上去:“小姐呢?” “还在睡觉。”郁砚之侧身看向内室。 商淼早就听出是翠荷的声音了,胡乱找到一套衣裙套在身上就推门出去。 郁砚之简单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说给翠荷听。 翠荷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老爷夫人保佑,让小姐化险为夷。” 商淼出来看到这副场面,笑着敲了敲她的头:“好了,回头叫人来把这门修一下。” 翠荷睁开眼,拉着商淼的手检查了一圈,确定没事才放下心来。 随即想到今早来的人,蹙起眉头:“小姐,今早大少爷来过了。” 大少爷? 商淼想了半天,这才想起翠荷嘴里的大少爷是二房的长子,比商淼大一岁。 之前他一直在书院,准备参加明年的春试,就连商副将的葬礼也没出席。 “他来干什么?”商淼语气不算太好。 虽然她没见过这位二房的大公子,不过以二房那德行,还有亲大伯去世都不来看一眼,想来也不是个什么好的。 她这前脚刚保住家产,后脚他就来了,很难不让人联想些什么。 不过她可不怕,文书上已经盖过官印了,除非她死,否则,这家产二房无论如何也占不走。 “大公子说,小姐若是醒了,可以去福集楼找他,他在那里订了小姐爱吃的饭菜。” 翠荷也疑惑得很,大公子跟小姐的关系并不算亲厚,再加上发生了昨天的事情,二房那边怨恨小姐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约小姐。 难道是有什么阴谋?! 她连忙劝道:“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去。” 商淼笑道:“谁说我要去了,我们今日有别的事,没空理睬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那要不要奴婢派个小厮去给大公子说一声,让他不要等了。” “不用,他爱等就让他等。”商淼拉着翠荷走进内室:“帮我梳妆,等会我们出门。” 郁砚之闲着没有事做,抱着剑就出了院门。 当值的那几天,他早就把府内的布局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轻车熟路往药房的方向去。 药房之内,杨府医正站在药柜前,拿着小铜秤,低头细细称量各类中药。 他眼神不大好,药房内又视线昏暗,每秤一个都得走到窗边,仔细看剂量对不对, 当他在柜子里抓了一小把药材丢在秤上,拿着秤就要去窗边,耳边忽然有人开口:“黄芪三钱。” 杨府医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秤没拿稳,一下落在地上。 切成片的黄芪滚落得满地都是。 “谁呀?!”杨府医定过神来时,才觉得此人相当眼熟。 这不就是昨日那个小厮?! 今日换了身衣裳,手里还拿着一把剑,看起来丰神俊朗。 也不怪他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想来他就是用这张脸迷惑小姐的! 人们常说红颜祸水,在他看来,这蓝颜也是有手段得很。 想起小姐,杨府医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干什么?手上的伤出问题了吗?” 郁砚之上前一步,杨府医吓得后退好几步。 此人不苟言笑,面色阴沉,看着着实不好相与。 谁料郁砚之只是蹲下来把散落的黄芪捡起来,装到铜称里,起身递给杨府医。 杨府医迟疑着伸手接过,看他还挺有眼力见的,对他的成见也消散了些。 “你还没说是来干嘛的,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想做几颗迷药丸。”郁砚之走到药柜前,视线上下移动,寻找自己想要的药材。 “什么!”杨府医手里的铜称再次掉在地上,黄芪圆滚滚地滚到郁砚之的脚边。 “你要做迷药干什么?我告诉你哦,你要是胆敢对小姐做什么,我们可不会放过你的。”杨府医面色气得涨红,伸手指着他。 郁砚之弯腰捡起小铜称,找 到想要的药材标签,拉开抽屉,抓了一小把药材放在铜秤里。 杨府医上前来拽住他的手臂:“你赶紧离开,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郁砚之怕他把药材打翻,举高铜秤,解释道:“我只是想给她做点药丸防身。” 杨府医半信半疑地收回手:“你这药丸不是用在小姐身上?” 郁砚之有些奇怪:“我用在她身上干嘛?” 杨府医冷哼一声,谁知道你呢。 不过想到小姐孤身一人,备点迷药丸防身也是好事。 他看着郁砚之动作娴熟,忍不住问道:“你懂医理?” 郁砚之手上动作不停,只微微颔首:“懂一些。” …… “郁砚之呢?”商淼早就收拾好了,临出门却不见他人。 翠荷板起脸。 让他贴身保护小姐,他就是这样保护的? 人都找不到! 正暗自埋怨间,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院门而入,正是郁砚之。 “你去哪了?”商淼下了台阶,朝他走去。 郁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她。 “这是什么?”商淼接过香囊。 香囊是素白色,系带两端上坠着两颗粉白的小玉珠,跟她素白色的衣裙很是相配。 “里面有我做好的迷药丸,下在茶水里,可以迷晕人。” 商淼打开香囊,里面躺着数颗乌黑圆润的药丸,商淼凑近鼻子闻,药丸气息清淡无异味。 郁砚之看着她的动作,下意识阻拦,他一把将香囊抢了过来。 看到商淼错愕的神色时,又缓缓将香囊还给她,嘱咐道: “药丸虽然在水中才会化解,挥发药性,但你这样闻,也会头晕的。” “哦。”商淼装作乖巧地接过香囊,系在腰间。 翠荷看着他们的动作,忍不住催促道:“小姐,咱们今天还出门吗?” “出啊!怎么不出?” 商淼没忘记昨晚说的话,出门就奔着剑铺去。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她在剑铺里转了一圈,把那些她觉得好看的,都拿给郁砚之看了一遍。 可惜他扫了一眼,就摇摇头。 她只能让郁砚之自己去挑。 郁砚之瞧不上这里的剑,怕她等着急了,就随便选了一把。 结完账出了门,商淼目光仔细在那把剑上打量,想看看跟她先前挑的那些有哪里不一样。 看半天也没看出一个名堂,索性别过眼去。 商淼现实里很少出门,在街上逛了一会就觉得兴致缺缺,还不如回房里躺着。 “我们吃点东西就回去吧。”商淼看了看两人。 “啊?这么快就回去?”翠荷有些舍不得,她都好久没跟小姐出府了。 “小姐不是说今天上街有事吗?现在什么也没干,就要回去吗?” 翠荷追问道。 郁砚之也疑惑,昨晚商淼不是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做吗? 商淼目光落向郁砚之手上那把新买的剑,朝翠荷开口:“已经办好了呀。” 翠荷苦脸,小姐说的事,就是给郁砚之买把剑,早这样吩咐下人出来买不就好了吗? “那安排给我的事呢?”郁砚之忍不住问道。 商淼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指了指他手上的剑:“你的事就是来挑剑。” 翠荷:“……” 郁砚之:“……” 11. “他骂我蠢,还说我是被人害死的…… 商淼看着两人吃瘪的样子,莫名心情大好,笑道:“或者你还有什么想要的,趁今日上街,一起买了。” 翠荷觉得自家小姐实在太惯着他了,忍不住跺脚:“小姐!” “好好好,你的也买。”商淼伸手捏了捏翠荷圆滚滚的笑脸。 翠荷脸色涨红:“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调笑完翠荷,商淼又看向郁砚之:“你呢?” 郁砚之轻轻地别开头,淡淡开口:“没有。” “没有什么?”商淼贱兮兮地追问。 郁砚之耳根子涨红:“没有想买的!” “哎呀小姐,我们先去吃饭吧!”翠荷实在不想跟商淼多说话了。 她家小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三人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商淼脚还没踏进去,就被一个小厮伸手拦住。 “小姐,大公子有请。” 豁! 看她不去直接派人来请她了。 翠荷一脸紧张地挽着商淼的手臂。 郁砚之上前一步挡在商淼前面,那小厮看他神色冷淡,眼神却刺人得很 他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大公子说了,只是想请小姐吃个饭,好好给小姐赔礼道歉,绝无别的意思。” “你回去告诉兄长,本就是一家人,说什么赔礼道歉的话,如果想吃饭,随时可以来东院找我。”商淼从郁砚之身后探出头来。 说完,商淼就要离开。 小厮突然跑到她身前跪下:“小的只是个传话的,还请小姐不要为难小的。”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小厮这一跪很快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商淼心底窝火,看来今天无论怎样,那个大公子都非要请她去了。 好! 那她就去看看他到底要干嘛。 商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气:“带路。” 小厮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 福集楼离得并不远,商淼也没提坐马车,三人就这样跟着小厮来到酒楼门口。 “大公子在二楼雅间,我这就带您上去。”小厮脸上堆着笑,走在前面引路。 商淼吃过几次福集楼的东西,但都是她脚伤时,翠荷出来替她买的。 她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一楼中央设着高台,说书先生坐在台上,手拿折扇,声情并茂地讲故事。 台下的人听得聚精会神。 商淼看了一会便觉得没意思,收回视线,跟着小厮的步伐上了二楼。 小厮把她带到一个雅间门前:“小姐,少爷就在里面。” 他抬手扣了扣门,没一会,门就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个扎着双髻,看着年岁不大的侍女。 翠荷怕有什么阴谋,下意识抓紧商淼的手臂。 商淼倒是不怕。 一来有郁砚之在她身边,二来不论她这个兄长胆子如何大,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把她怎样。 “可是淼淼来了?”门内传来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 侍女侧身,朝他福了福身:“少爷,是大小姐到了。” 侍女退至一旁,屋内的光景尽数映入商淼眼帘。 主位上端坐一名年轻俊秀的男子,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商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姿态悠然,目光直直地落在门外: “淼淼怎么不进来?可是还在怪大哥?” 商淼径直跨步入内,寻了就近的椅子上落座: “大哥这话什么意思,大哥这大半年都在书院读书,跟我连面都没见几次,我怎会无端怪大哥?还是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商临轻叹口气,亲自执起茶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她跟前,语气有些懊悔: “大伯出事的前几日,我跟同窗约着去打猎,我不慎从马背上摔下上了腿,这才没赶回来送大伯最后一程,这些日子辛苦淼淼了,以后大哥会慢慢补偿你的。” “大哥说得哪里话,爹爹去世,我身为子女的,本就该尽心操持好他的身后事,何来辛苦一说,大哥说要补偿我,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商淼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商临苦笑一声:“是我失言了,淼淼莫要跟我计较。” 商淼并不接话,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商临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番,状似随意地开口: “我听盈盈说,大伯消息传来那日,你于房中自缢?幸而你后面醒来了,不然可怎么办,你府里的下人也实在是不堪用,连你是不是昏迷都分辨不清。” 郁砚之听闻这话,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她。 商淼倒是没想到他会提到原主自尽的事,毕竟她醒来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 这让她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看向商临:“是啊,弥留之际我还看到我爹了。” 商临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问道:“然后呢?” 商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他,没放过他脸眼底的异样,心中略一思索,道: “我还以为他是来接我了,没想到他看见我,不仅没高兴,反而劈头盖脸的把我骂了一顿。” “哦?骂你什么?”商临神色自然,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可商淼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唇边勾起微笑:“他骂我蠢,还说我是被人害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商临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对上商淼的眼睛,沉默许久,才开口道: “想来是淼淼太过思念伯父,才会做这种怪异的梦,不过既是梦,那就是反的,淼淼不用太放在心上。” “大哥觉得这是梦吗?”商淼轻飘飘地问道。 商临没答话,反而拿起身旁的空碗,舀了一碗海鲜粥递到面前: “淼淼别光顾着说话,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大伯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往后你切莫在做出这种事,遇到什么难事,都可以书信于我。”商临面容温和,若不是他先前露出异样,商淼还真觉得他是个好兄长。 商淼没说话,只低头搅拌着碗里的海鲜粥,碗勺相撞发出轻响,待粥凉了些,她才轻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待一碗粥喝尽,她抬起头来,看向商临: “大哥说得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自然比旁人看得重些,以后这种事情,断不会发生了。” “淼淼能这样想便好,我还怕你因此事郁结在心,以后做出傻事来。” 说着,商临又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商淼 碗里:“尝尝,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了。” 商淼没动筷子,反而问道:“大哥此次回来是有要事?” “家里的事我听说了,是我爹对不住你,这次回来,一来是想看看你,给你赔个罪,二来是嘱咐我爹,让他以后不要干这种糊涂事。 虽然他是好心代管大伯的家产,可你已及笄,府里也打理的井井有条,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插手,我收到消息时,便连夜赶回来了,昨晚已经说过他了,还请你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就原谅他这一次。” 说是赔罪,话里却无半分歉意。 商淼听到他的话,心头一动。 昨夜回来的? 昨夜刚好有人潜入东院,试图行刺她,这事未免太巧了些。 “淼淼怎么不说话,是还在气我爹?” 商淼收起思绪,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大哥说得哪里话,二叔对我的好,我自然记得,只不过昨日侍卫拿剑指着我,我一时慌乱,误会二叔要对我痛下杀手,情急之下闹到大理寺去,大哥没怪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又怎会生二叔的气。” “我回来已经处置过那侍卫了,昨夜倒是有心想带他来给你赔罪,又想到夜深,怕打扰你休息,这才作罢。” 商临将目光转向从进门就低头不语的郁砚之身上:“听我爹说,你身边有个身手不错的侍卫,应该就是他吧。” 郁砚之闻言,抬头扫了他一眼。 从他进来时,这人的目光就时不时的在他身上打转。 不过他连眼皮都懒得掀。 刚进来时,他就观察过雅间各个角落了。 那主位后面有一道暗门,暗门后还藏了一个人,连气息都隐匿不好,就这样还敢装腔作势。 察觉不到危险,他自然放下心来,任由商淼坐在这里跟她这位兄长扯长论短。 商淼回头看了一眼郁砚之,朝商临道:“是啊,昨日若不是他在,今日大哥怕是都见不到我了。” 商临轻笑两声:“淼淼倒是比之前爱说话了,如今还会跟我说笑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如今孤身一人,又是一个姑娘家,怕是有不少心怀不轨的人在暗中盯着你,这身边的下人可是要仔细甄别,莫要有心之人的道。” “大哥提醒的是,我记下了。”商淼微微颔首。 “对了,我听说你昨日让小厮出门采买上好的人参跟灵芝,可是身体不舒服?”商临关切地问道。 商淼闻言却是心头一沉。 昨日的事情她分明嘱咐过翠荷不要声张,可商临却知道了。 府里有他的眼线。 “淼淼,淼淼?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商临的声音拉回商淼的思绪。 “没事,不小心走神了。” 商临道。“我这里认识一位医术高超的游医,淼淼要是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我,我让他来看看。” “多谢大哥好意。”商淼语气有些冷淡。 商临像是没察觉她冰冷的语气,自顾自地说道:“我这次回来,会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你若是有什么事,直接派人来找我。” 商淼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废话真多! 接下来商淼只安心低头吃饭,商临也不如先前那般问东问西。 12. 腹中绞痛不已,她这才反应过来中…… 待到肚子填饱,商淼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商临: “府里还有事,我这便回去了,大哥要跟我一起吗?” 商临道:“我还约了人,就不跟你一起回去了,我让护卫送你。” “不用了大哥,我马车就停在前头。” 商临点点头:“那也好,等我得空了,再去东院看你。” 商淼起身朝他福身,随后带着郁砚之跟翠荷转身离开。 他们离开后,主位后面的暗门打开,从里走出一名穿着褐色短打,颧骨处有一道刀疤的男人。 “千诀,你说她还是不是她?”商临目光不像先前那般温和,反而阴沉冷冽。 千诀沉着脸,眼里也闪过一丝疑惑,但他还是开口道: “我那日反复确定过,她是真的死了,就算那碗毒药没能立即要了她的性命,但吊起来那么久,也早该没气了。” 商淼被他吊在房梁上,被下人发现时,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正常人不可能活得下来。 更何况她在喝下毒药倒地后,他就探过她的鼻息,确定是没气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同一人了?”商临轻叩桌面,“可东院传来的消息,确实说她是从棺材里醒过来的。” 千诀沉默片刻,分析道:“或许是有人趁夜深换走了她的尸身。” “那你说会是谁呢?”商临百思不得其解,“我这堂妹何时认识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现在顶着她面容生活的又是谁?她想做什么? 千诀想起今天跟在商淼身后的男子,道: “她今天身边那个护卫不是一般人,我对上他可能都没胜算,他若是想要换走尸身,轻而易举。” “可我听说这人是她从人伢处买来的。” “障眼法,可能是想让外人觉得他只是个普通奴仆。” 商临嘴角勾起冷笑:“那你说,他们此举是要为我堂妹报仇,还是有别的目的?” 千诀沉默片刻,拱手告罪:“属下不知。” 商临摆摆手,状似不在意道:“我这堂妹真是好手段,困在深宅都能结识这么厉害的江湖人士。” “少爷放心,当初那事做得很干净,就算是她亲自回来,也查不出是我们做的。” 商临闻言心下稍安。 当初消息传回来时,这位大小姐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他当时还在想办法,该怎么了结她而不被发现。 不料他她突然头疾发作,跌跌撞撞的跑去小厨房,命下人给她熬药。 简直是天大的好机会,千诀趁着丫鬟换班时,悄悄往里面下了毒。 随后就回到商淼的院子里藏好。 商淼应该是头疼得厉害,端起药想也没想地就仰头喝尽。 等她喝完,腹中绞痛不已,她这才反应过来中毒。 瓷碗从她手里摔落,碎成几块。 她想开口叫人,可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就这样倒在地上,抽搐几下,直到再也没有动作。 千诀见屋里没了动静,这才潜进来。 确定商淼已经没气后,他从怀里拿出之前就准备好的白绫,穿过横梁打了个结,又将商淼的脖子放进去,伪装成她自杀的假象。 做完这些,他把房间收拾好,恢复了原样。 打碎在地的瓷片也被他捡起来带走。 而她的贴身丫鬟翠荷,在商副将身死的消息传来时,就被商淼安排去跟管家一起操持后事。 平日里商淼的房间不让进人,再加上今日的消息传来,丫鬟们不敢进去触霉头。 最后,竟无一人发现异常。 最后还是翠荷忙完,去给她送吃食,才发现她已自缢在房中。 那几日千诀怕事情暴露,一直潜伏在东院打探消息。 府里两位主子接连故去,下人们人心惶惶。 而熬药的那几个丫鬟婆子,想起早先小姐还让她们熬安神汤,可喝完之后就随老爷去了。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提这事。 自然,商淼生前喝过安神汤的事,也就没人知道了,大家都认为她是接受不了父亲去世,自尽的。 直到确定此事已了,千诀才回到书院复命。 可谁知道没两日,东院那边有消息传来商淼死而复生了! 商临不信鬼神之说,第一想法就是有人利用易容,变成商淼的样子。 那几日他一直让人盯着东院的动静,本想抓住商淼的异常,再想办法揪出她的真面目。 没想到他爹这么沉不住气,着急霸占家产,本来事情尚且还能控制,谁知道将军府那边也如此沉不住气,竟然往他府上安插人,意图借此机会杀了商淼! 若昨天将军府得手,他们倒是没了后顾之忧,而他一家却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明年就要参加春试,在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出现这种事。 商临用力捶了捶桌,茶杯顿时震得哐当一响,凉了的茶水晃出大半。 将军府这群小人!若不是想到他们承诺给自己东西,他会去做此事? 现在倒好,诺言还没兑现,他们却想拉他垫背。 没门! 屋内光影绰绰,珠帘被风吹动,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响。 “事情办好了吗?”商淼扭头看向翠荷。 翠荷点点头,脸上却有些为难:“小姐,人抓出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商淼抿了抿唇,没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刚刚故意让翠荷在府里散出假消息,说要将京城的产业变卖了,回老家扬州生活。 府里下人愿意去的抓紧收拾东西。 这批下人商淼查过了,多是些家生子,按理来说都会跟着主家一起离开。 不愿走的要么在京城有了牵挂,要么……就是攀上了更高的枝。 她需要借这个机会,把府里有异心的人揪出来。 不过人揪出来,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商淼双手插进发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髻被她搞得乱七八糟。 翠荷叹了口气,轻轻福身:“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翠荷走后,郁砚之目光落到她身上,片刻后,才轻轻开口:“杀了吧,我替你动手。” 商淼愕然地抬头看着他。 她没想过…… 不,其实她想过的。 只是她不敢,不敢手上染血,更不敢承认自己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变态。 郁砚之忽然走近她,坐在她身侧的椅子上:“不杀鸡儆猴的话,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 “你不用动手,人找出来给我就行,我不会让他们痛苦的。” 商淼忍不住 咽了咽口水,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我自己想想。” 消息刚放出去三天,郁砚之就拎着几个人扔在她面前。 翠荷看见这几人,吓了一跳。 “林叔?你、你怎么会…………” 被叫林叔中年男子从地上翻身跪起来,他双手被绳子栓住,跪爬上前来到商淼脚边: “小姐,您要替我做主啊!我本来在屋子里收拾包袱,谁料这小子二话不说就将我捆了起来。”说着,他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郁砚之。 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用头“砰砰”在地上磕了几下,额头上瞬间出现血痕。 “阿方!”翠荷惊呼一声,她急忙看向郁砚之:“你是不是抓错人了?” 阿方从小就是孤儿,五岁时被老爷捡回了府。 他人机灵,说话也甜,府里不少人都喜欢他。 他眼中噙着泪水,看向商淼:“小的只是出去联系马夫,为路程做准备,不知道哪里得罪他,被他这样对待。” 郁砚之一言不发地抱剑靠在门边。 他身后还跪着三个人,虽然没说话,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是万分委屈。 见郁砚之无动于衷,翠荷赶紧看向商淼,低声道:“小姐,他们都是府中老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这事要不要再查查?” 商淼没说话,没有把握的事郁砚之不会做,他可能会抓漏人,却不会抓错人。 他既然敢把这些人送到她面前,必定是有确凿的证据。 本来最初这件事是交给翠荷的。 可郁砚之主动找到她。 “翠荷从小在这里长大,与你关系亲厚,可她与府中下人的感情也不浅,她不会背叛你,但要是有人想利用她的心软逃过一劫轻而易举。” 商淼不想留下漏网之鱼,所以将事情安排给了郁砚之做。 而郁砚之武功不错,做起这些事来,更是得心应手。 “是我让他请你们来的。”商淼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开口 几个人闻言,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郁砚之若没有得到首肯,定然不敢这样做的。 林叔声音哽咽:“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惹小姐不快了?还请小姐明示。” “你当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商淼冷声问道。 林叔虽然心下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小的真的只是在房间收拾包袱……” “等着。”郁砚之说完这句话,大步出了院门。 几人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背影。 很快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递给商淼。 林叔看到那个包袱,瞳孔瞪大。 商淼刚解开包袱,里面“啪嗒”掉出一根赤金红玉流苏。 流苏是由无数颗莹润小巧的珍珠组成的。 “这就是你收拾的包袱?”商淼弯腰捡起那根流苏,拿在手里转了转。 这根流苏她在原主的梳妆台上见过,只不过商副将去世,按理她要守孝三年,打扮也不能太过招摇。 所以那些鲜艳的衣裙跟首饰,她都让翠荷收了起来,统一换成素净的。 翠荷捂住嘴,有些不敢置信:“我、我不是将它收进库房了吗?” 林叔看到她手上的流苏,心凉了大半,连连磕头求饶: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下次再也不敢了!” 13. 他不是知道错了,他是知道自己快…… 商淼将包袱完全摊开。 里面全是一些价值不菲的首饰。 商淼冷哼一声,将包袱丢到他面前。 “你这鬼迷心窍的次数还挺多。” “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不会了,求小姐饶过我这一回。”林叔的头磕得一次比一次响。 地上已经沾上血迹。 翠荷看得一脸不忍。 “林叔。”商淼看向他。 “小姐,我在。”林叔连忙抬头,希望商淼能放过他这一次。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只要你如实招来,我会从轻发落。” 林叔半张着嘴,手微微颤抖,犹豫片刻,磕磕绊绊地回道:“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事瞒着小姐。” 商淼目光重新看向后面几人:“你们呢?可有事情瞒着我?” 几人看商淼光是问话,料定她手里没证据,只是个纸老虎,当即交换一个眼神,决定都咬死不说。 商淼看到这副景象,当即气笑:“很好,那就都拉出去杖责五十。” 杖责五十?! 这五十棍下来,他们哪还有命在。 厅内顿时回荡着几人的哭诉声,个个都高呼冤枉。 翠荷也在一边劝道:“小姐,小惩大诫就好了吧。” 商淼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次要是放过他们,下次指不定就会死在他们手里。 见几人迟迟不肯承认,商淼看向郁砚之。 郁砚之会意,从怀里掏出几封书信,递到她手里。 这些书信之前商淼已经看过了,当即扔在他们面前:“你们自己看吧。” 几个人看到纸上熟悉的字迹,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这些,全是他们给大公子写的信。 信上的内容都是商淼每日在东院的作息生活。 “冤枉啊小姐!小的绝对没有二心,这信确实是我写给大公子的,可那是因为大公子上次听说小姐想随老爷前去,好在菩萨保佑,小姐没出什么事,大公子不放心小姐,这才让我将小姐每日的情况书信告知他。” 林叔不愧是老油条,很快找到了对策。 “上次一事已将小的吓傻了,如果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们以后泉下也无颜面对老爷……” 跪在最后面的是账房先生,商副将还没出生,他就在府里当值了,是以府里的下人对他都很尊敬。 他郑重地磕了个头,混浊的泪水,填满他脸上的沟壑。 “小姐,老奴绝对没有二心,只是太过担心小姐,这才将你每日的情况告知大公子,若是有异常,我们也好请求大公子的帮忙,若这都是错,但凭小姐责罚!” 阿方仰起头,看着郁砚之愤然开口: “敢问我可是何处得罪了郁侍卫?郁侍卫要这样对我?!” 自从贴身保护商淼,府里的小人都称他为郁侍卫。 “我并未跟大公子有书信来往,也并未拿过府里的东西,你为何要抓我?!”说着,他朝商淼重重磕了个头:“求小姐做主!” 他确实说的没错,大公子跟他的确没有书信来往。 大公子担心的就是有一天商淼要彻查东院,把他的人全都查出来。 阿方人机灵,经常被吴管家带着出府采购府里的用度。 而阿方每次都是趁出府时,跟商临的手下接头,将东院的异常告诉他。 而且他很警惕,没有重要的事,他不会主动联系大公子。 最近一次联系,还是刚刚借口出去联系马夫。 他想问问商淼要回老家这件事怎么办,难道真的任由她去? 其实林叔他们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书信问过大公子了,可大公子只回了一句:“等。” 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方实在是坐不住了,这才借着出府的机会,想问问大公子的想法。 好在这次,他等到了大公子的安排。 商淼要回去就自己回去,他可不能跟着一起回去。 扬州那地方,能有什么出头的机会,他要是跟着去了,一辈子都是伺候人的命。 商淼目光扫过几人:“你们也都是为了我好,才跟我大哥有书信往来的?” 商淼话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听起来好像是不打算追究他们的责任了,几人又是哐哐一顿磕头。 “老爷不在了,我们自然都是为了小姐。” 林叔有些庆幸,这事总算糊弄过去了。 而商淼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掉进谷底。 “既然都不肯说实话,那就全都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做苦力吧。” 几人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小姐,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几个人又惊又怕。 他们虽然是奴籍,可老爷对待下人宽厚,也没让他们做过什么重活,因着是府里的老人,还颇得尊重。 若是被送到乡下去做苦力,那他们以后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老死或是病死在庄子里? 几人还想再求饶,郁砚之一人嘴里塞了一团棉布,将人都拖了下去,独留阿方跪在原地。 阿方频频回头看着被拖走的人,满脸惊恐。 他才不要被送到庄子里去! 不过商淼独留下他,又让他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他并没有跟大公子通书信,小姐定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联系,这才放过了他。 可商淼不发话,他只能跪在原地,内心备受煎熬。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单独留下你?”商淼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阿方不敢抬头,只能看着身前月白色的绣花鞋,冷汗涔涔。 “小、小的不知道。” “把大公子交代给你的事情告诉我,我就饶你一命。” 阿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但还是压下心底的恐惧,颤抖着开口:“我、我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 大公子交代的事情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他可就真没命了! 商淼冷冷地看着他:“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留你一条命。” 其实她早就知道大公子对他说了什么,毕竟郁砚之这两天一直跟踪他。 看阿方不说话,商淼眼里第一次露出狠厉又难过的神色。 商临让阿方跟着商淼回扬州,还要让他故意引商淼走山路,他给那边的山匪打过招呼了。 商淼此去便会死在山匪的乱刀之下。 他还让阿方到时找机会引走郁砚之,应该是怕有郁砚之,商淼会平安离开。 事后商临承诺给阿方赎回奴籍,并且给他介绍私塾,让他以后能够读书科 考。 这么蹩脚的好处,阿方信了。 商淼想过了,只要阿方对她说实话,她就可以说服自己放了阿方,说服阿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毕竟这个好处,确实很令人心动。 可他不肯说,那她就不能留他了…… 她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如果在这种时候,还能放过伤害自己性命的人,那她以后死在别人手里也是活该。 郁砚之将几人送到柴房后就原路返回了。 看到他回来,商淼朝翠荷道:“你先出去吧。” 剩下的场面她不想让翠荷看见,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翠荷手里的帕子绞在一起,满心不忍:“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阿方他……” “出去吧。”商淼打断她的话。 翠荷立在原地片刻,还是走了出去。 翠荷出去后,郁砚之关好门。 “大公子让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有什么遗言,现在就说吧。” 商淼声线平淡,却能从中听出一丝痛苦。 她脚底受伤那几天,每日都在院子里看账本,阿方时不时会从集市上买点小玩意儿供她玩乐。 她情绪内敛,却时常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可那些温情的背后,都是在监视她在做什么。 阿方面如土色,跌坐在地上,低声喃喃:“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商淼眼角滑出一滴泪,被她快速抹掉。 郁砚之看了,快速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不会让他有痛苦的。” 商淼摇摇头,没道理她不想手上沾血,就把这样的事情推给别人。 她总要习惯的,这样的事以后只会发生得更多。 “小姐……小姐我错了,你饶过我这一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阿方连忙跪爬上来,抓住商淼的裙角,不停哭诉。 商淼知道,他不是知道错了,他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开始害怕了。 她掏出袖子里的瓷瓶,倒出一颗黑色小药丸放在掌心。 走上前,抬起他的下巴。 “小、小姐,我真的知道错了……”阿方被迫仰起下巴,神色惊惧。 商淼还在犹豫间,阿方忽然掏出腰间的匕首朝她刺了过去。 既然今日难逃一死,杀了商淼,或许还能趁机逃出去。 他手里有大公子的把柄,大公子不会不管他。 他与商淼离得极近,他现在动手,就算郁砚之在,也反应不过来! 阿方料想得不错,等郁砚之看到他动作的时候已经晚了,可他的匕首依旧没有如愿刺在商淼的心口。 谁也没料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商淼。 她目光本就没离开阿方的身上,即便有片刻的分神,看到阿方的动作也立即反应过来。 她一脚踹在阿方的小腿,阿方重心一歪,匕首只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郁砚之没有犹豫,立马拔剑刺向阿方。 不过想到商淼,他没刺向阿方的胸口,而是歪了半寸。 阿方骤然倒地,满眼不甘心地盯着她。 郁砚之看到商淼手臂上的伤,想上前扶她,却被她拒绝。 商淼捂着手臂慢慢走到阿方面前,打开手掌,露出掌心的黑色药丸,忽然开口:“你不会以为这是毒药吧?” 14. 然后,杀了他。 阿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浑身一震,随即心底被铺天盖地的后悔淹没。 “小……”就在他反应过来,还想开口求得原谅的时候,商淼捡起他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插进他心口。 最后,在他耳边轻声开口:“骗你的,那就是要你命的药。” 阿方用力拽住她手臂,瞪大眼睛,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发出“嗬嗬”声响。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商淼浑身无力,被阿方的动作带着跌坐在地上,她用力抽出匕首,染满鲜血的双手不停颤抖。 郁砚之上前一把将她捞起来,扶着她在椅子上坐稳,又将她手里的匕首取出来放在一旁桌上。 他掏出帕子,仔细地将她手上的血迹都擦干净。 商淼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她才轻轻开口:“厚葬吧。” 这也算全了阿方与府里的最后一点缘分。 她本想让他走得体面、安详一点,可事情不按她想的发展。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好像没自己想的那么可怕,正视自己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好像也没那么难。 起码手起刀落,她没有一丝犹豫,连颤抖都没有。 若是阿方没有后面的动作,她可能还会犹豫一番,可阿方后来的动作,只会让她觉得没有杀错人。 她的脸上、衣裙上都溅满阿方的鲜血,郁砚之把她手上的血迹都擦干净后,本想擦擦她脸上的血迹,但想了想,还是没动手。 他将视线移到她受伤的手臂上。 伤口从她的左手手肘处一直蔓延到手腕处,皮肉翻卷,看起来触目惊心。 郁砚之起身:“我去叫大夫,等会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干的。” 商淼父亲刚去世,她府里本就人心不稳,现在这事传出去,不知情的下人难免与她离了心。 商淼并未应声,也不知道听见没。 他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阿方的尸体,只留下地上一大滩血迹。 没过多久,翠荷匆匆赶来。 “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翠荷看着地上的鲜血,又看着她衣裙上的血迹,心头一震。 她目光移过去,看到商淼左手手臂上的伤,顿时眼眶一红,扑过去捧着她的手:“小姐,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 明明她离开之前还好好的。 她知道小姐今天心情不好,特地去小厨房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杏仁糕。 郁砚之却忽然找到她,让她先来陪着小姐。 她看到郁砚之手背上沾着鲜红的血迹,心下不安,一路跑了过来。 可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小姐,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方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翠荷带着哭腔问道。 提到阿方,商淼总算有一点反应,她看向翠荷,漠然地开口:“被我杀了。” “啊?!”翠荷看到她的神色,吓得松开她的手臂,后退两步,摇着头,不敢置信地开口:“小、小姐,你开什么玩笑,你、你怎么会杀人呢……” 商淼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眼看她,神色不似之前的苍白空洞,反而异常冷漠: “他想杀我,我自然不会留下他,我手臂上的伤就是他留下的。” 翠荷愣在原地,眼泪“唰”一下流下来。 郁砚之很快带着府医赶了过来。 杨府医看到她手上的伤,立即紧皱眉头,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么大的伤口,怕是要留疤。 他取出止痛药粉,轻轻往伤口处撒去。 没一会商淼便失去了左手的知觉。 杨府医给她上好药,又将手臂包扎好,叮嘱了这几天不要碰水,就拎着药箱退下了。 他在来的路上就听郁砚之说了,阿方拿了府里的东西,被小姐发现了还死不承认,最后还意图对小姐行刺,被他一剑了结了。 杨府医听了一阵唏嘘,阿方那么机灵一个孩子,怎么就走上歪路了。 商淼手臂包扎好,郁砚之也将地上的血迹全都处理干净了。 看着身上的血迹,商淼麻木地朝翠荷开口:“烧点水吧,我想沐浴。” 翠荷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连忙应是。 商淼转身回到内室,坐在锦凳上发呆。 没一会就有丫鬟搬来大木桶放在她的房中,并不停往里倒着热水。 阿方的事情还没传出去,丫鬟看着她手上的伤,个个都面面相觑。 有人担忧,想上前问问,看到她漠然的神色,又不敢开口。 待到木桶里盛满热水,商淼才开口:“都出去吧。” 丫鬟们带上门转身离开。 商淼侧身想解开衣裙的系带,可无奈她现在只有一只手,弄了半天都没解开。 木门忽然被推开,她收回手警惕看向门边。 进来的是翠荷,她眼眶还是红的,带着鼻音开口:“小姐,你手受伤了,我来帮你。” 商淼见不是别人,心下松了口气。 她平时洗澡都不用翠荷在旁伺候,现在手受伤了,不得不寻求帮助。 翠荷上前来,帮她解开衣裙系带,扶着她慢慢坐进木桶里。 “小姐,对不起。”翠荷一边帮她往发丝上抹桃花油,一边道歉。 “我刚刚不应该害怕小姐,明明小姐已经很不容易了。”翠荷眼泪吧嗒吧嗒落下。 商淼回头看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我没怪你,而且那种情形,你害怕也是正常的。” 翠荷被她说得哭得更凶了。 …… 没几日,阿方意图行刺小姐,最后身死的消息传遍东院。 再加上一直在府里做事的几位老仆忽然被送往庄子上,府里的下人顿时议论纷纷。 “你说阿方为何会行刺小姐?”下人们闲暇时就聚在一起聊这几天府里发生的事。 “听说是拿了府里的东西,被小姐发现了还死不承认,最后恼羞成怒想要刺杀小姐,才被杀死的。” 有跟阿方不对付的小厮回道。 也有跟阿方关系好的,替他打抱不平:“阿方跟我们一起做事这么久,你可见到他拿过府里什么东西了?!” “那谁知道,人家拿也不可能告诉你啊。” “反正我不相信阿方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你说无缘无故的,他怎么会刺杀小姐?” “……” 商临坐在书房内,听到千诀汇报商淼把他的人全都拔除了,顿时气得将书房里乱砸一通。 商淼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这样做! “少爷息怒,她就算知道点什么,也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奈何不了我们。”千诀忙开口安抚商临。 商临脸色这才好些。< /p>就算商淼全都知道是他干的,那他也不怕,一个只敢顶着死人皮的人,还妄想跟他斗? “备礼,我们去东院。” 千诀想开口劝他三思,可看他脸色阴沉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拱手称是。 商临拎着礼盒离开时,还在门口撞到了沈云:“哎哟我儿,急匆匆的是要去哪?” 商临正烦躁间,可看到沈云,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烦躁,回道:“去东院。” 东院的事情沈云也听说了,顿时脸一拉: “儿啊,你去那晦气的地方干嘛?你没听说吗,那小贱人亲手杀了一个下人!你说说这人的心胸怎能这般狭隘,做下人的哪有不贪的,只不过拿点府里的东西,她就这么把人杀了!” 沈云丝毫不提那下人欲图刺杀商淼的事。 商临无奈地叹了口气:“娘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带盈盈上街逛逛,我眼下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他越过沈云径直离开。 只留下沈云在身后直跺脚。 府里下人的那些议论,商淼都听说了。 她没出面,只是给那几个带头说话的赏了点东西。 不利于她的声音立马转变过来。 眼下她正坐在房间里,等着杨府医给她换药。 杨府医解开她手臂上的纱布,露出里面正在慢慢结痂的伤口:“小姐的伤口恢复得很好,照这样下去,应当是不会留疤的。” 商淼正想说没事,她不在意这个。 翠荷却急匆匆进来,朝她福身:“小姐,大公子来了,人已经在前厅了。” 商淼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朝杨府医开口:“劳烦府医快些,莫要让大哥等着急了。” 杨府医连连应是。 等她上好药出院门时,郁砚之早就在门外等着了。 商淼的院子离前院并不远,没多大会,就走到了。 “你们退下吧。”商淼进来就清走了正厅里的丫鬟。 商临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听说妹妹被下人刺杀,伤了手臂,我特地过来看看。” “多谢大哥,不过是个背信弃义之辈,已经被我杀了。”商淼回以一个微笑。 商临看着她,牙关咬紧:“我倒是没想到妹妹胆子这么大,连杀人都敢。” “若是连想杀自己的人都不敢手刃,岂不是太没用了些?” 经过阿方的事,商淼反而确定了原主是被商临杀的。 原来她一直将怀疑的目光放在将军府头上。 可自从那天商临主动约她,主动问起原主的死,她虽然有些怀疑,但还不敢确定。 毕竟商临当时回答得滴水不漏。 直到他交代给阿方的事,才让她确定了,原主的死,就是商临干的! 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可她会查出来。 然后,杀了他。 “我那日就说过,你府里的下人要仔细甄别才可用,还好这次他没得手,否则如何是好?”商临状似关心的开口。 “大哥说的是,可谁知道这好端端的人突然就背了主,想来是有心之人许以厚禄,这才让人失了本心。” 商淼本是故意阴阳商临。 却没想到商临听完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这不对劲! 商临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又擅长伪装自己,不应该因为一句话就露出这种神色。 15. 商淼没发现他的异常,故作夸张地…… 商淼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他故意讽刺阿方是被人许以厚禄才来刺杀她的。 商临想杀她,会不会也是被别人许了好处? 将军府! 商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来这个名字。 她这几日虽然确定了是商临杀了原主,但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那就是上次在西院准备杀她的那个侍卫,如果是商临想杀她,断不可能在自己府里动手。 她死在西院,只会拖着整个西院下水,商临不可能干出这样的蠢事。 还有当天夜里潜进她院里的那名刺客。 她白天里才跟二房闹到大理寺,晚上若是被发现死在府里,二房定然也会受到波及。 可若这两次都是将军府做的呢? 他们看商临失手,所以等不了了。 这么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商临跟原主虽然不亲近,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就算想要她的家产,也可以选个迂回的方式。 比如把原主嫁出去。 原主出嫁,必然不可能带走全部家产,那他们还是能拿到这些家产。 眼下终于得到了答案。 怕是除了家产外,将军府还额外许了别的东西给商临。 这才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杀了原主。 “我听说你想回扬州去?”商临岔开话头问道。 商淼扬了扬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本来是打算回去的,但现在手伤了,只能留在京中养伤。” 商临道:“扬州气候湿冷,你从小在京中长大,去了怕是适应不了,留在京中也好。” “好了,我还有事,就不留下来打扰你休息了。”商临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开。 “翠荷,送送大公子。” 商临看了她一眼,抬脚跟着翠荷离开了。 商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泛冷。 郁砚之走到她的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回廊处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 商淼侧身仰头看他:“你今晚能帮我去商临的书房查查有没有跟将军府往来的信件吗?” 自从郁砚之帮她查出阿方他们后,她觉得只让他保护人实在太大材小用了! 只靠自己查出这些,也不是不行,但必定要花不少时间,她还要寻找机会培养自己的人。 而她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个将军府,一个商临,谁都想要她的命,她得日夜提防,随时担心自己哪天睡下去就醒不过来。 她必须拿到证据,先下手为强! 郁砚之抱剑低头看她,对上她像猫猫般圆亮的双眼,目光里露出些许期待,她面色有些苍白,淡粉的口脂衬得整个人可怜兮兮。 目光移向她的左手,这才想起,她是真受伤了。 他唇边不自觉地勾起淡淡笑意:“不是说要我无时无刻贴身保护你吗?” 商淼一愣,随即耳根子发烫,嘴硬道: “我什么时候让你无时无刻保护我了?我明明说的是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得守着我。” “你白天的时候也没让我离开啊。”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郁砚之不像之前那般沉默寡言,偶尔也会跟商淼开开玩笑。 “郁砚之!”商淼瞪他。 这人还不如像之前一样当个闷葫芦,现在说的话能气死人。 郁砚之终于正色起来:“我晚上过去看一下,你要是害怕可以让翠荷陪你睡,我会早点回来的。” “你小心点,查不到什么也没关系,一定要注意安全!”商淼有些不放心地嘱咐。 “我知道。”郁砚之朝她点头。 商淼看着他,内心经过一阵挣扎,临时又反悔道:“你别去了,我一个人还是害怕,这事以后再说吧。” 郁砚之意外地看向她,片刻后才开口:“你担心我身上的毒?” 商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郁砚之嘴角重新扬起笑意:“我虽然中毒,但只要不强行催动内力,就不会有事。” 商淼不解:“杨府医不是说,你中的毒,会让你内力全失吗?你怎么还能强行催动?” “普通的毒药对我不起作用,这个毒是专门克制习武之人的,我虽然中了招,但用内力压制住了,只要不用内力就好了。”郁砚之朝她解释。 商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怪不得郁砚之还能使用武功,她之前还怀疑杨府医是不是诊断错了,他压根没中毒。 “原来你这么厉害!”商淼越发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中了毒都这么厉害,要是解了毒,岂不是得横扫西院。 郁砚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虽然不能使出全部武功,但对付那边足够了,况且我轻功好,擅藏匿,除非我主动现身,否则,他们不会发现我的。” 商淼总算放下心来,脸上漾开笑颜:“那我等你回来。” 郁砚之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笑颜,一时之间看得愣住了,直到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不用等我,你先休息。”郁砚之咽了咽口水,急忙低下头,不去看她的样子。 商淼没发现他的异常,故作夸张地开口:“那怎么行!你不在我会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的!我要等你回来!” “我会早点回来的。”郁砚之始终低着头,默默开口。 胸腔里,心脏狂跳,一下又一下,好像要撞出胸膛跳出来一样。 他暗恼自己没出息,因为一句话便自乱阵脚。 他深吸几口气,终于把心跳稳了一下,“我去药堂做药丸。”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商淼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的背影。 是她刚刚说话太过了,把人吓跑了吗?! 她捂了捂脸。 应该也不至于吧,不是说体现一个人的情商,就要看她会不会夸人吗? 难道是她夸得不够真诚? 商淼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很真诚啊! 甚至还有点肉麻呢! 那没有被她的真诚打动,就是被自己肉麻走的呗…… 商淼一下泄了气。 好不容易不要脸豁出去一次,怎么还把人给吓跑了。 她给郁砚之钱财,郁砚之不要;给他做的衣裳他也极少穿;口腹之欲更是没有,简直比寺庙里的和尚还要清心寡欲。 所有家当只有小小一个包袱。 仿佛是为了跟商淼划清界限,以后好离开。 而商淼以后还想指望他呢,怎么可能任由他这样下去,必须想办法让郁砚之心甘情愿留下来! 这些天她都习惯性地只要见到郁砚之就露出谄媚笑容。 脸都给她笑僵了。 可郁砚之除了偶尔会跟她开几句玩笑以外,没有任何转变。 今晚他要去办事,她当然更要表示表示,虽然人家钱财不要,那她也不能不什么都不做吧? 说点好听的话还是会的。 她本来还准备掐着嗓子说的,想想 实在受不了,这才省去。 没想到郁砚之听完低头一语不发,最后还直接跑了…… 郁砚之脑海不断回荡着商淼刚刚说的话,魂不守舍,一路撞到三次当值的小厮。 等他终于走到地方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走错地方,来的不是药堂,而是商淼的院子。 郁砚之:“……” 他掉头就往药堂的方向去。 杨府医今日闲得没事,躺在藤椅上看医书。 忽然听到木门声响,抬头看去,才发现是郁砚之。 这几日他没少来这里,杨府医早就习惯了,视线重新移向医书,嘴上却问道:“今日又要做什么东西?” 郁砚之没说话,只是抱着剑靠在门边,目光却望向前院的方向。 他不说话,杨府医也不意外。 他经常来药堂埋头做药丸,说是药丸,其实更像是毒药。 杨府医也察觉出他的身份不简单,连忙跑去告诉小姐此人的异常,没想到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把毒药给小姐。 他心下一惊,以为郁砚之要毒害小姐,连忙跑出来揭穿他: “小姐,此药可不是普通药丸,我查过里面的成分,里面不少药材药性相克,吃了怕是对小姐身体有害!” 他没直接说那是毒药,是因为他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毒药,会不会致人死亡。 没想到商淼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随后道:“我知道呀,这是毒药,我让他帮我做的。” 杨府医吓得差点跪了下去,苦口婆心道:“小姐莫要做傻事啊!老爷虽然不在了,可您正值芳华……” “这不是给我吃的,我用来防身的。”商淼打断杨府医的话。 “真、真的?”杨府医有些不信。 商淼后面虽然打发走了他,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这担心持续到阿方的死讯传来。 杨府医从小在府里长大,什么事没见过,顿时察觉到了那毒药的用处。 …… 夜幕暗沉,四周隐入黑暗。 只有正前方的院子里还亮着光。 很快,有一丝亮光和窃窃私语从回廊处传来。 两个侍女打着灯笼穿过回廊,并没有发现隐匿在柱子后方的郁砚之。 案桌上平铺着一张素白宣纸,纸上墨痕飞舞,字迹刚劲,能看出字的主人是个不甘愿屈居人下的角色。 商临立在案桌前,手握狼毫笔,在宣纸的下角提上自己的名字。 “少爷。”门外响起千诀的声音。 “进来。” 千诀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商临皱眉:“不是说了,我过了酉时便不用膳了?” 千诀有些为难道:“少爷难得回来一次,夫人自然心疼少爷,看这么晚书房还点着灯,让厨房煮了一些清淡的粥。” 提起他娘,商临也无奈,只能认命开口:“放那吧,我等下喝。” 千诀将托盘放在一边,这才来到案桌前,看着商临的字不由自主地夸赞道:“少爷的字是越来越好了!” 商临将笔搁在宣纸旁的笔床上,走到铜盆架前,净了净手,问道:“将军府那边怎么说?” 千诀面色有些难看。 商临目光一沉,“说!” “他们说少爷既然除不掉大小姐,那他们就自己出手,先前承诺的事也不作数……”千诀越说声音越小。 “徐磊!你别欺人太甚!”商临一拳砸在水盆里,水花溅起打湿他胸口处的衣袍。 16. 找机会毒杀商淼 徐磊便是骠骑大将军徐若收的大儿子。 当初也是他主动联系商临,承诺只要自己杀了商淼,明年春试他必定是榜首! 如今科考早已把握在权贵手里,金榜题名者多是出自各大世族门生,若无靠山,空有一身才华也难出头。 而他爹官职并不高,若是没有人引荐,怕是此生都没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学。 如果他大伯肯出面的话,不说拿个头筹,但登科上榜,自然万无一失。 可他还没来得及找他大伯,他大伯就随军出征了,更糟糕的是,半路还传来了他的死讯! 商临心中最后的希望被磨灭。 他甚至想去跪在那些高门士族门前,求他们给自己一个机会。 可惜他连跪在人家门前的资格都没有。 商临心灰意冷,在书院里支起火盆,把他写的那些文章,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 就在这时,他房间里来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 那人掀开斗篷帽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商临看此人斗篷下衣着华贵,腰间玉佩不菲,面容有些眼熟。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大伯给商淼办及笄宴时,此人前来观席过。 那时他大伯就让他去招呼此人,说他是将军府的二公子。 徐磊显然认出了他,蹲下来拿走他手里还没烧完的文章: “商公子文章写得这么好,烧了岂不可惜?” 商临以为他是因为大伯的死而来,神色麻木地回道:“大伯的死我已经知道了,劳烦徐公子跑这一趟了。” “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你大伯的事?”徐磊回道。 “那是何事?”商临正沉浸在自己才华无法施展的痛苦里。 可徐磊接下来的话,让他犹如搁浅的鱼儿重新回到海里,活了过来! “商公子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两年前写得那一首诗,至今都还让我受益匪浅,如此学问,春试定能拿个榜首。” 商临总算有点反应,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两年前他为了招呼好这位徐公子,叫上几位友人一起,在亭子里作诗。 可那时这位徐公子,一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没想到这位徐公子,现在却对他说,他的诗让他受益匪浅,并且还觉得他能拿到榜首第一。 是了,大伯是替大将军挡剑而死的,将军府欠他们一家一条人命,总要拿点实际的东西来偿还。 商临心脏砰砰狂跳,脸上的狂喜止都止不住。 “不过这榜首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我自然要考验考验商公子。” “好,你尽管出题考我!”商临对自己很有信心。 徐磊忽然笑出声来,笑声中满是不屑:“商公子的学问我见识过了,我要考的,是别的。” “考什么?”商临被他的笑声弄得手足无措。 “考考商公子够不够狠心,能不能杀了自己的妹妹。” 商临抬头,眼底满是震惊错愕,失声质问道:“你要对盈盈做什么?” “商公子搞错了,我要你杀的,是你的堂妹商淼。”徐磊声音如同深夜里的鬼魅一般。 商淼? 商临想起那个跟自己并不亲厚的堂妹。 “为什么?”他问道。 徐磊盯了他一会,片刻后开口:“我不喜欢别人老是问我为什么,商公子若是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只不过这榜首的位置……” “我愿意!”商临连忙答应下来,生怕他反悔。 话刚出口,他又有些后悔。 可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不明白将军府为何要杀一个孤女。 还有他大伯的死,真的是替大将军挡剑而死吗? 商临不敢细想,有些事情知道了,只会死得更快。 他只要春试上榜了就好,其余的都与他无关。 而商淼被将军府盯上,迟早都要死的,还不如死在他手里,他还能让她少受些苦。 她帮他登上榜首,日后他飞黄腾达,也不会忘了她的! “我希望此事能够尽快。”徐磊重新戴上斗篷帽子,转身离开他的房间。 徐磊走后,他连忙唤来千诀,与他商量此事。 千诀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必不会背叛他。 “少爷,要不然我悄悄去东院,将她做了。”千诀手掌横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行!”商临摇头,“大伯是为大将军挡剑而死,他唯一的女儿死在府上,定会被彻查,若是查到你可如何是好?” 千诀跪下,头磕着地:“若是查出来,属下自当认罪,绝不会牵扯到少爷身上!” 商临忙将他拉起来:“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他脑中灵光一闪:“大伯身死的消息可传回京中了?” 千诀摇头:“约莫要明日才能传回去。” 书院离京城有近百里的距离,但凡想进京的人,必定会经过此处,所以他们才会事先知道消息。 他心中一下有了主意。 “你现在快马加鞭赶回京中,找机会杀了毒杀商淼,然后伪装成她接受不了大伯去世而自尽的假象!” 千诀立即会意,朝他拱手。 “属下这就出发。” 商临送他出门,却在门外遇到本该早已离去的徐磊。 徐磊看着他幽幽地开口:“商公子莫怪,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谨慎些。” 商临心底惊出一身冷汗,还好他们刚刚确实是在商量如何杀了商淼。 若是商量的是如何将此事告知商淼,怕是他现在就要先死在这里了。 徐磊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葫芦状的小瓶递给他: “既然商公子已经有了计划,那我便顺水推舟,帮商公子一把,此毒服下,顷刻间便可毙命。” “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千诀的话拉回商临的思绪。 他扯下铜盆架上放着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重新走到案桌前,一把抽出那张宣纸,揉做一团扔掉。 然后取出信纸,提笔蘸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他把写好的信纸卷起装好,递给千诀:“这个留在你身上,明天送到将军府去。” 到手的鸭子,他不可能就让它这么飞了! “少爷,这么晚了,也该回房休息了吧?” 商临环视了一下书房,点了点头:“走吧。” “小姐,你先睡吧,我在这等郁侍卫回来。”翠荷守着还在挑灯看账本的商淼。 商淼摇摇头:“你先去睡吧,我再看看。”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心下有些不安,郁砚之去了快有一个时辰,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翠荷叹了口气,“那 我在这儿陪小姐。” 说着,她去偏房拿来上次没打好的络子,坐在商淼身侧,专心致志地打起了络子。 翠荷的手很巧,时不时地给她做些小玩意。 这络子也是,不过这次与前几次不同,这次的络子通体都是由彩线钩成的,上面还坠着小彩石。 漂亮得很,商淼光看就很喜欢。 察觉到商淼的目光,翠荷笑道:“小姐,这络子还没打好呢。” 商淼道:“我尚在孝期,怕是打好了也不能佩戴。” 翠荷闻言手一顿,随即道:“那就等小姐孝期过了再戴,反正这络子也放不坏。” …… 郁砚之守在商临的院子外,待看到商临与下人离开书房,他才拉上面巾,隐入阴影中,悄悄潜进书房。 书房里全都被他翻找过一遍,并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 他当杀手这么久,自然知道有些人家的书房里还暗藏机关。 他在墙上摸索一通,时不时的扣手轻敲墙面,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就是间普通的书房。 他不死心,正准备把书架上的书都掏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夹藏着商淼想要的东西。 木门却突然被破开。 千诀带着一众人冲进书房,剩下的侍卫举着火把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少爷果然料得不错,今晚会有不知死活的人闯进来。”千诀抽出弯刀,对准郁砚之。 商临?他还能有这么好用的脑子? 郁砚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握紧剑柄抽出,银光闪过。 千诀还没反应过来,那剑尖已经直逼他的咽喉。 他连忙下腰躲过。 而在他身后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还没看清楚发生什么,就被一剑刺穿喉咙。 千诀心底有一瞬间后怕。 他知道此人武功强,可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速度快到连出手的动作都没看清,千诀不敢大意,当即喝道:“一起上!” 立即有不怕死的侍卫上前缠斗郁砚之。 他撑着案桌飞身而起,一脚踢飞迎面而来的侍卫,最后借力落在千诀身后。 千诀连忙转身抡起弯刀,弯刀斜斜劈向郁砚之的脖颈。 他身后三名侍卫合围上来,长剑包围他的前胸后背。 郁砚之半跪,避开刀剑夹击。 随后他长剑刺向其中一名侍卫的小腿,侍卫下意识闪避。 郁砚之找到机会旋身而起,剑尖直指千诀的心口。 千诀连忙举刀格挡,金铁相撞的声音发出锐响。 郁砚之握着剑柄陡然下沉,千诀只觉得胸口一凉,剑尖已逼近他的衣衫。 他慌忙抽身退后。 可还是晚了一步,他胸前的衣裳被长剑划开,一个食指长短的竹节从怀中掉落。 千诀脸色骤惊,连忙俯身去捡。 郁砚之却比他更快一步,他身形压低,一个滑跪过去,指尖一勾便将那枚竹节握进掌心,径直揣进怀里。 千诀又惊又怒,弯刀直直对准他的双腿狠狠劈下。 郁砚之一个翻身躲开,可腰侧依旧被弯刀划开一道口子。 他并不恋战,借着众人落招的间隙,身形掠动,冲出包围,马上隐入黑暗。 商临还在房里悠然自得地喝着茶,门外忽然响起千诀焦急的声音:“少爷!” 17. 一个冒牌货,也敢对他如此?!^……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可千诀武功不低,府里的侍卫也被他调过来了,没道理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他打开门,千诀立马跪在他面前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让人跑了,还请少爷责罚!” 商临看着他身前的衣服被划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忍不住怒骂一声:“废物!” “看清脸了吗?可是商淼身边那个侍卫?” 千诀低垂着的头缓缓摇了摇:“他覆着面巾,看不出来,可身形与那人一般无二。” 商临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心底的火气,沉声道:“那还不赶紧带人去东院搜?!” 屋内烛光摇曳,凉风穿过半掩的窗棂,珠帘轻轻晃动不时发出声响。 商淼手拿账本,目光却时不时地看向窗外。 郁砚之怎么还没回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翠荷看她眉头紧蹙,放下手中的络子,安慰道:“小姐不必担心,郁侍卫武功高强,必不会出事的。” “不然我去前院打探打探消息?” 商淼点点头:“那你小心。” “小姐放心。” 翠荷走后,商淼拿着账本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来踱去。 “吱呀——”窗户处传来声响。 商淼心头一喜,连忙转身。 正是穿着夜行衣的郁砚之,他撑着窗台跳下。 商淼见他回来,正激动间,鼻腔里忽然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她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左腰侧,那里明显是湿润的。 他穿着黑衣,沾上血迹也不大看得出来。 “你受伤了?!”商淼心头一震,跑上前准备扶着他坐下。 郁砚之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近身:“我没事,你先出去。” 商淼正要甩开他的手,检查他的伤口。 院外传来翠荷焦急的声音:“小姐,不好了,大公子身边的侍卫带了一群人在前院,说是要抓刺客!” “你先去前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引开他们。”郁砚之连忙朝她嘱咐道。 商淼又气又急:“你不要命了?!好好在这待着,哪里也不许去!我去外面看看。” 怕他不听,商淼跑出去时,还将门也一齐关上。 翠荷快步跟上她的脚步,有些后怕地开口:“小姐,会不会是郁侍卫被发现了?” 商淼摇头:“别自己吓自己。” 前院里早已围满了侍卫,吴管家不停在千诀面前说着什么。 千诀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商淼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眉头紧锁,高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吴管家听见商淼的声音,连忙上前来。 “小姐,他、他们说府里进了刺客,要来搜刺客,可后院毕竟是小姐的居所,自然不能让他们这样闯进去……” 商淼目光冷冷地看向千诀。 千诀皮笑肉不笑地上前朝她见礼: “大小姐,刚刚有刺客潜进大公子的书房,我们一时失手,让刺客跑了,看方向,是朝东院来了。” “哼。”商淼冷笑一声:“吴管家刚刚还让府里的护卫巡查了一遍府上,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莫不是天黑夜重,你看错了?” “小的怎敢看错这种事?那刺客分明就是冲着东院方向来的,我也是害怕这刺客会伤害小姐,这才带人追了过来。” “麻烦小姐让我带人搜索一番,我定能将那刺客揪出来!” 千诀毫不让步。 商淼盯了他一会,片刻后才松口道:“我的院子不方便外男进入,别的地方你们随意。” “大小姐,这怕是不妥吧,万一这刺客就藏在你院子里,你岂不是很危险?”千诀不依不饶道。 “我刚刚才从我院子里出来,并未发现什么刺客,还是你的意思是,我有心包庇?”商淼眯起眼睛看他,眼里闪过寒意。 千诀低头拱手,语气却算不上恭敬: “小的不敢,只不过大小姐处处阻拦,倒让小的想起那刺客的身形与大小姐身边的侍卫有几分相像。” 今夜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将人搜出来,哪怕不惜得罪商淼。 公子写的信落在那人手里,若是不把人揪出来给公子一个交代,他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你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商淼怒喝! “淼淼动这么大的气干嘛?”商临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说来说去,也是担心有刺客潜在东院,你孤身一人,若是遇险了,我也无颜面对死去的大伯。” 说完,他朝千诀使了个眼神,千诀立马会意,带着一众侍卫,直接越过商淼,朝内院涌去。 “大哥真是好大的威风!”商淼连装都懒得装了,脸上的厌恶溢于言表。 商临有些诧异她会这样说话,看了她一眼,也冷声道: “我不过是担心你,想为你抓出刺客,你这百般阻拦,莫不是真与那刺客有关?” “大哥说这话可有证据?” “你手底下的人不顾女子名节强行要搜我的院子,我只不过是有些不愿,就被扣上与刺客勾结的帽子!” 她在外面闹这么大的动静,郁砚之肯定会发现,希望他能随机应变,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只要躲过搜查就好。 商淼越是表现得在意,就越证明人在她府里,他今日带了这么多人,不怕找不出来一个人! 他冷眼瞥了一眼商淼,就移开了视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商临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商淼心沉到谷底,手心的汗出了一茬又一茬,被她轻轻蹭在衣裙上。 ”小姐,我去给你搬个椅子吧。”吴管家看她站久了,有些担心。 商淼正想开口拒绝,身后传来侍卫沉重的脚步声。 商淼回头,看到千诀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她心底的巨石骤然落地。 千诀快步走到商临面前,朝他摇了摇头。 商淼看到商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冷嘲热讽地开口:“大哥,你的人可搜出刺客了?” 千诀转身看她:“并未搜出刺客,只不过小的很好奇一个问题。” “我们搜遍府里,也未看到大小姐之前身边那名侍卫,想问问大小姐,此人在何处?” “我有重要的事情安排他去做,有什么问题吗?”商淼心底暗骂不已。 真是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敢问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深夜去做?” 商淼缓步走向他。 千诀目光不躲不避地对上她的视线。 “啪!” 这一巴掌商淼打得极重,连她的掌心都微微发麻。 众人一脸震惊地看着商淼。 千诀更是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质问我?”商淼目光逼人,似要将他身上刺穿洞来。 千诀手搭在腰间的弯刀上。 一个冒牌货,也敢对他如此?! 商临更是气红了眼,商淼此举无异于是在打他的脸。 “你未免太不知好歹了些!”商临怒声道。 商淼冷笑:“大哥口口声声污蔑我藏了人,在府里没搜出来,又扯到我那侍卫身上去,大哥不觉得欺人太甚了些吗?” “就连一个小小的侍卫都敢来质问我,我倒想问问是这侍卫胆大不怕死,还是大哥授意的?” “商淼!” “你休要血口喷人!”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无辜的,那你就把那侍卫叫出来让我们看一下,也好让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 此番,两人算是彻底撕破脸皮。 “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 “你的侍卫刚刚说了,那刺客是潜进你的书房,你书房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我要安排人潜进去?” “就算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又与我何干?大哥二话不说就怀疑我,莫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开始心慌了?” 商淼目光摄人,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商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心底涌出恐慌。 她、她的眼神…… 她好像真的知道了…… 商临差点就想让人回去了,可他不甘心! 势必要砍掉商淼的一条臂膀!否则他日后行事只会更艰难。 他压下心底的惧意,重新看向商淼:“你既然说不出他的去处,那我只能将他当刺客处理了,我今夜就守在这里,我不信他不出现!” 他话音刚落,却发现商淼并未看他,反而惊喜地看向他的后方。 他疑惑地回头,看到商淼身边的侍卫,手中横抱着一个长盒子,站在他身后。 他穿着藏青色圆领窄袖袍子,头发用银冠束起,脚上蹬着玄色云纹靴,身上连佩剑都没带。 千诀脸色骤变! 怎么可能! 他腰侧明明中了一刀,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 郁砚之无视他的目光,快步走到商淼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木盒举过头顶。 “属下幸不辱命,为二夫人买到了这玉观音!” 商淼忙扶着他站起来。 商临听到二夫人时,脸色微变,不知道商淼要玩什么把戏。 “大哥不是想知道他去哪了吗?”商淼打开郁砚之手上的盒子,从里面抱出一尊通体翠色、晶莹剔透的玉观音。 这通体色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我交代给他的事情,就是买这玉观音。” “你到底要说什么?!”商临神色阴沉无比。 “过几日就是二婶的寿辰,我本想着上次我们出现了些龃龉,定要趁这机会冰释前嫌。” 商淼面上委屈至极,说出来的话却阴阳怪气,听得商临心底窝火不已。 “二婶素来信佛,我正愁要送些什么给二婶,打听到京城来了一胡商,胡商手里有一玉观音,看过的人无不说好,只可惜无论谁出价胡商都不卖,扬言只卖有缘人。” “明日这胡商就要离开京城,而我一个女子,不方便与他见面,只能让我这侍卫乔装打扮,想办法将这玉观音买下。” “我倒是有心想与二叔二婶缓和关系,岂料大哥这般信不过我?” 18. 传说中的易容术?” 商临气得后槽牙都咬碎了,但又不得不收起怒容,缓声道:“既是如此,你怎么不早说?” “既是惊喜,怎能提前说。” “大哥既信不过我……” “不对!”千诀不死心地开口,指着郁砚之:“我看那刺客的身形与他一般无二,我不可能看错!” 商淼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我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大哥还想怎样?” 商临还没回答,千诀却抢先道:“刺客左腰侧被我的弯刀砍中,只要他能证明他左腰上没伤,我们就信。” 原来他腰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商淼看着千诀的目光发冷。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他们打发走。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商临,面上有些决绝:“大哥这是不信我了?” “那这观音,送与不送,又有何区别?” 她将观音高高举起,正准备用力砸下。 郁砚之忽然开口:“大公子既想查验,那便查验好了。” 说着,他已经伸手解开腰带,撩开外袍。 里衣的系带被他一根一根拉开,他从下往上捞起衣袍。 一截清瘦略显苍白的腰侧展露出来,肌肤平滑完整,并没有什么伤口。 千诀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哥现在可满意了?”商淼冷声问道。 商临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千诀,不得不朝商淼赔上笑容:“那这定然就是我们弄错了。” “千诀,还不快给大小姐赔罪!” 千诀不情不愿地上前拱手:“是属下鲁莽,惊扰了大小姐,还望大小姐恕罪。” 商淼视线对上商临不甘心的目光:“这事大哥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商临勉强扯出一丝笑:“我明日亲自在福集楼摆宴,给淼淼赔罪。” “大哥既然不公,那此事我只能上报到大理寺了……”商淼慢条斯理地开口。 “商淼!我是你大哥!”商临面目狰狞。 这个贱人!给她赔罪已经是给她面子了,竟然还敢威胁他! “我这可是为了大哥好,这侍卫胡乱攀咬主子,还好今日遇到的是我,只让他去牢狱待几天,若是攀咬的是别人,恐怕他连命都留不住。” “这样的人留在大哥身边,迟早会给大哥惹出祸事来。” “你看,刚刚他不就在挑拨我们兄妹俩的关系吗?” “我知大哥心软,这恶人就让妹妹来做吧。” 商临气得差点呕出一口血,手紧了又握,握了又紧:“你到底想怎样?” “唉,既然大哥舍不得他去大理寺,那就不去了。” 商临松了口气,正想夸她懂事。 商淼却冷幽幽地开口:“杖责一百好了,就当是给我赔罪。” 千诀震惊地看着她。 一百棍,即便他有武功傍身,以后怕也是只能躺在床上。 他再也不敢轻视商淼,连忙跪地求饶:“大小姐饶命!” 商临也错愕地盯着她,觉得她简直是个魔鬼:“商淼……” “大哥不用嫌少,一百棍就够了,我可不敢闹出人命,让他以后下不来床,不在大哥身边祸乱就行。” 商淼看向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吴管家:“还不快去把府里的侍卫叫来,这点小事还要麻烦大哥的人手吗?” 吴管家立即脚底生烟地跑了。 府里的下人早就听到动静了,只不过大小姐没有命令,他们也只敢躲在暗中看戏。 很快几个侍卫拿着手腕粗的木棍走来。 千诀被侍卫架着按在长凳上。 侍卫抬手,木棍扬起。 “嘭、嘭、嘭……” 实木长棍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一会,鲜血就染红千诀的衣衫,他嘴里也不断溢出鲜血。 商临气得怒甩衣袖,朝着身后的侍卫厉声道:“走!” 侍卫同情地看着凳子上的血人,有些犹豫问道:“不等千侍卫吗?” 等什么?!难道要他在这里等着他被打完吗? 还嫌不够丢人吗?! 商临怒气冲冲地离开,剩下的侍卫连忙收回视线跟上。 商淼打了个哈欠,看向翠荷:“我有点累了,你在这儿守着他们打完。” 翠荷脸色煞白,轻轻点了点头。 商淼一愣,笑道:“算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这儿让吴管家守着就行。” 翠荷却摇头:“小姐去休息吧,这儿有奴婢守着。” “那你不要勉强自己,害怕的话就回来。” “我知道了,小姐快回去休息吧。” 商淼刚回到院子,就立马看向身后的郁砚之,一脸担心:“我去找杨府医过来。” “不用去,我已经上过药了。”郁砚之拽住她的手腕。 商淼嘴巴微张,脸上的担心还未散去,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想了半天,问了一句:“你腰上的伤怎么不见了?” “障眼法而已。” 两人一齐进了房间,郁砚之抿了抿唇,朝她开口道:“你先回内室,我换身衣裳。” 商淼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小跑回了内室,还将木门关好。 她每次起来时,郁砚之早已穿衣收拾好,不是在药堂,就是在院子里练剑。 甚至有时候她都会忘记二人晚上是同处一室的。 刚刚郁砚之说要换衣,她才察觉到。 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郁砚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起,只会早早地就起床。 院子右手边还有偏殿,还是让他搬去那里好了。 他住右边,翠荷住左边,刚刚好。 经过今夜的事,商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她出手。 就算真有人来,郁砚之就在偏殿,她只要高声呼救,他定能赶过来。 “好了。” 郁砚之的声音响起,商淼连忙收回思绪,推门出去。 他换了一件云白色寝衣。 商淼第一次见他穿寝衣,一时有些不习惯,她在他对面坐下,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由看向他的左腰侧,郁砚之被看得一囧,微微侧了侧身子。 “真的上过药了。” 商淼虽然不信,但总不能扒开他的衣服看吧? 虽然她是个现代人,倒不太注意这些,但人家是古人,得尊重人家。 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腰侧,郁砚之忍不住道:“你还要听不听了?” “听听听!”商淼连忙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案桌上。 郁砚之看到她这模样,努力憋住,没笑出来。 等稳住情绪,他才开口说起刚刚发生的事。 事情跟商淼想得差不多。 郁砚之听到前院吵吵闹闹,不放心商淼,潜在暗处,知道他们要搜东院,悄悄从后门离开了。 只要他不在,那些人就拿商淼没办法。 商淼平时无理也要辩三分,若是他们搜不出人来,她定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那 你出去后,是怎么上药的?还有那个玉观音是哪里来的?还有你身上的伤……” “我以前在京中待过一段时间,认识一位喜欢搜寻古玩的朋友,他住的巷子离这不远,我就先去找他了。” “就是他替我上的药,我想着他们搜不出人,或许还要为难你,就找他借了一身衣裳,还拿了那尊玉观音。” 前几日翠荷就问过商淼,沈云过寿辰,他们这边要不要备礼。 换作往常,翠荷定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可现在他们跟二房不太对付,这种事情当然要问问商淼。 当时商淼只说此事不急,她先想想。 没想到今日倒被郁砚之利用起来了。 “你哪来的钱买玉观音,这个看起来可不便宜,真是便宜沈云了。”商淼忿忿不平。 郁砚之笑笑:“我帮过那个朋友几次,这个玉观音是谢礼。” “那你腰上的伤呢?”商淼伸出手指指了指他腰侧。 郁砚之沉吟片刻,才看着她道:“那块皮是假的,只是拿来迷惑他们的,江湖上有不少人会做,我那朋友也会。” 商淼震惊:“传说中的易容术?” 郁砚之点头:“但是时间紧迫,那皮贴得很潦草,不能细看。” “所以你才故意在那个时候脱掉衣服自证清白,因为那会夜黑,看得并不真切。”商淼恍然大悟。 郁砚之轻轻点头。 “你也太厉害了吧!”商淼忍不住鼓掌。 这么短的时间,能化险为夷,还能想出这么绝妙的计划! 简直神一样的队友!!! “你也很厉害。”郁砚之小声道。 “你说什么?”商淼并未听清他的话。 郁砚之摇摇头:“没什么。” “你那个朋友也厉害,竟然会这么厉害的手艺。”商淼夸赞道。 其实她是想招揽人家。 提到他,郁砚之嘴角的弧度变得平缓。 今夜若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想去找凌玄。 凌玄算是他的师弟。 以前他们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厮杀出来的。 再后来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他不想与过去有牵扯,人家也不想。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你在京中还有朋友?”商淼好奇地问道。 “很久没联系了,这次也是无可奈何,才去找他的。” 商淼听完,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啊,这次都怪我非让你去,才让你受伤。” “不怪你,是他们太谨慎了。” 郁砚之也很奇怪。 按理来说,他今夜的行踪不会有人发现。 除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 可有人在暗中监视他的动向,他不可能毫无所觉,除非这个人武功在他之上。 可若真有人武功在他之上,今夜又怎会不出手,还让他给逃了? 商淼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杨府医专门帮我配的祛疤的药膏,你拿去用吧,我那里还有很多。” 郁砚之才想起她手上还有伤。 他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她的左手臂。 商淼下意识地缩回手臂:“我这已经快好了。” 郁砚之快速移开目光,而后想起什么,伸手在衣襟里掏了掏,取出一枚竹节放在桌上,推到商淼面前。 “这是我在你大哥身边侍卫身上拿到的。” 商淼不知其中奥妙,拿在手里看了一番,不解地问道:“这不就是个普通竹节?” 19. 那侍卫死了。 “给我。”郁砚之无奈,朝她伸手。 商淼一头雾水地把竹节放到他手上。 郁砚之只扫了一眼,便熟练地拧开竹节一端,然后轻轻倒扣在手上,一张被卷好的小纸条落到他掌心。 商淼惊奇地望着他。 “你还真找到了?!” 她本来没对这事抱什么希望,只要人没事就行,没想到郁砚之还是拿到了东西。 郁砚之点头:“他们应该是早有防范,书房里什么都没有,这封信放在身上,应该是准备送出去的。” 商淼拿起他手上的字条展开,目光在纸面字迹上扫过。 原来是这样! 她脸上带着几分松快的神色。 原来将军府许诺的,是春试榜首,怪不得商临甘愿冒如此大的险。 不过单从这封信来看,将军府似乎很不满意商临,商临字里行间都在告罪,并承诺一定会杀了她,恳求将军府再给他一次机会。 也是,商临接二连三失手,将军府还能相信他就有鬼了。 不过这样一来,商临更不会放过她了,怕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杀了她。 商淼又皱起眉头。 郁砚之从她手中抽出纸条,快速扫了一眼,过了片刻,才问道: “你之前自杀也是他做的?” 商淼自杀的事,他早就听下人说过了。 不过看商淼整天一副怕死的样子,怎么会自杀? 他自然怀疑过,不过商淼不说,他也不好主动问。 商淼点头。 “将军府为什么要杀你?” 郁砚之有些疑惑。 “或许是商、我爹得罪了将军府,将军府想斩草除根吧。”商淼说得轻巧,郁砚之听完却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想办法把我身上的毒解了,将军府根基牢固,来杀你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毒不解,我不一定护得住你。” 商淼这几日也在为这件事发愁,别的药材都好弄到,唯独这天然麝香,专供皇室,她派下人把京中的药铺都问了个遍,都没找到。 郁砚之此时也束手无策,若是换作以前没中毒,他倒是可以潜入皇宫,拿到东西。 可偏偏他现在中了毒,进宫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若是没中毒,好端端地潜入皇宫干嘛。 “我想想办法。”商淼嘴上是这样说,脑海里却是一点思绪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书房。 她不熟悉京中各家,可原主自小在京中长大,定然知道哪些家族得圣上青眼。 这些人手里,或许会有圣上赏赐的麝香。 “你先休息,我去书房一趟。”她丢下这句话,就提裙跑了出去。 书房里的东西摆放有序。 商淼在里面一通乱找,翻出一本记录了各家请帖的册子,以及原主的回礼。 原主对管家这一块真的很厉害。 兵部侍郎府赏花宴——珍品牡丹一株。 尚书之女办的诗词会——松烟墨一块。 丞相家大公子的及冠礼——上好黄玉一块。 …… 商淼一张一张翻下去,看到其中一行时,目光一亮。 景国公府老夫人寿诞——笑脸弥勒佛一尊。 她连忙看了看下帖的日期。 永和二年十月二十一。 这不就是去年! 今日初几?商淼在脑中回想了一下。 今日十五了! 也就是说,还有六天,景国公府老夫人的寿诞就要到了。 景国公可是陪着当今圣上打下天下的人,还替圣上挡过刀,留下病根,只能留在京中荣养。 这些事也是她刚穿过来时,翠荷告诉她的。 翠荷当时见她从棺材里醒过来,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己。 怕她再做傻事,翠荷连忙把景国公府的例子说与她听。 并举一反三,商副将为骠骑大将军挡了剑,将军府定会庇佑她的,日子不会过得差的。 可商淼的喜悦很快被冲刷干净。 只有六日就要到景国公府老夫人的寿辰了,可她并未收到帖子。 今年,景国公府还会给她下帖子吗? “小姐?” 门外忽然传来喊声,商淼想得正入迷,被翠荷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忙收起思绪。 “进来。” 翠荷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那侍卫死了。” 死了? 商淼诧异地看着她。 她离开前嘱咐过吴管家,不要闹出人命。 吴管家在府里做事这么多年,不可能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翠荷开口解释道:“打完一百棍时,他还有气,我让人去西院通知他们来领人,西院的门敲不开,吴管家怕他留在府里出事,让下人把他抬到西院门大门口去。” “没多久,守在那里的侍卫就跑来禀告,说没气了,问小姐要怎么办。” 商淼眉头紧锁,此人一死,商临定会拿此事做文章。 “带我去看看。” 她轻叹口气,这一夜,怕是别想睡了。 翠荷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下人们拿不定主意,只能先将人抬回府里的柴房。” 商淼跟着她,来到柴房处。 这里围着那几个刚刚用刑的侍卫,吴管家正在训斥他们。 一个二个,头垂得低低的。 看到商淼过来,侍卫们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吴管家连忙迎了上来,满脸愧疚,当即就要跪下请罪。 “都怪老奴没有看好他们,这才给小姐惹出祸事来。” 那几个侍卫也纷纷跪地请罪。 “还请小姐责罚!” 商淼揉了揉太阳穴:“都起来吧。” 柴房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头发散乱下来,与血迹一起糊住面容。 商淼走上前去,伸手撩开他的头发。 翠荷看到这副场面,心头一紧:“小姐!” 确实是刚刚那人无疑,商淼收回手。 这人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她这里。 商淼当即吩咐人进来,把他架起来。 “跟着我,把人送回西院去。” 吴管家犹豫道:“这、这人都死了,去了……怎么交代?” “死了?我看他还吊着一口,人送到西院,是他们不请大夫医治才死的,关我们什么事?” 商淼当机立断道。 “啊?”吴管家错愕。 这也行??? 几个人跟着商淼去了西院门口。 商淼朝吴管家使了个眼色,吴管家立即上前用力扣了几下门上的铜扣。 像是故意与商淼作对一样,无人开门。 不开? 那她就一直扣门! 如此往返循复几次,守门的小厮似乎再也忍不了,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见门外站着的是商淼,他瞌睡都吓醒了几分。 “见过大小姐,刚刚夜深睡死了,没听见声响,还望大小姐恕罪。” 商淼摆摆手:“无妨,我是来给大哥送人的。” 她指了指身后被架 着的千诀。 夜间雾重,小厮只能依稀辨认出他是大公子身边的侍卫,却辨不出死活。 今日的事,他也听说了。 这侍卫仗着是大公子身边的红人,竟敢当众顶撞大小姐,还搜了人家的闺房。 大小姐一怒之下就将他打了一顿。 用他的话来说,大小姐还是太善良了些,这样的奴才,就是打死了也不为过。 商淼接着道:“还麻烦你帮他找个大夫瞧瞧身上的伤。” 瞧瞧,这多善良,还想着给他找个大夫。 不过想归想,他面上却有些为难。 他一个小厮,哪请得动大夫? 而且此人是大公子身边的人,再怎么说也得先请示大公子。 可大公子已经睡下,此刻自己要是去打扰他…… 小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府里下人都说大公子玉树临风,温润如玉。 只有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曾亲眼见过大公子杀死一个婢女,并将她沉了井。 “大小姐,眼下大公子已经歇息了……您看这……” “可他现在重伤,若不及时医治,怕是……”商淼状似为难。 而那小厮心里也有些打鼓。 此人再怎么说也是公子身边的人,若是放任不管真出了事,他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可他又实在不敢去叫醒大公子。 商淼看他脸色几经变换,嘴角勾起笑意,语气体贴: “要不然这样,你去禀告一下二叔,看看二叔怎么说,就算不治,这罪也落不到你身上。” 老爷吗? 小厮还在犹豫,商淼却道:“他现在的伤万不能再拖下去,万一出什么事,大哥定是要拿你问罪的。” 小厮想起大公子杀人时癫狂的模样,再也不敢犹豫,连连点头:“大小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他一路不敢耽搁,跑到老爷院子,在守门丫鬟面前低语几声,又摸了一下她的手。 守门丫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禀告。 过了好一会,丫鬟还没出来,小厮急得团团转。 他不停探头看向房中。 丫鬟总算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来。 她衣衫还未理整齐,面色红润,脖子上有清晰可见的红痕。 看向小厮的目光高傲,哪还有刚刚的娇嗔。 臭婊子! 小厮在心底啐了一口。 但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老爷怎么说?” “一个下人罢了,死了就死了,也敢来扰老爷清梦?” 小厮听闻顿时松了口气。 这下那人死与不死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反正命令是老爷下的,他就算死了也是去找老爷。 吴管家等了半天都没人回,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可看小姐依旧一脸平静,他也不得不沉下心来。 商淼袖子里的手心早已布满了细汗。 又过了好一会,她终于看到前方亮起一丝微光。 小厮打着灯笼气喘吁吁地跑到商淼面前。 “大小姐,老爷说了,夜深了,不便请大夫。” 他话说得很委婉,却正好合商淼心意。 “你们把人交给我吧,我先把他送到他房里去。” 商淼道:“你一个人怎么搬得动他,还是你为我们带路吧。” “我去叫别的下人来帮忙。”小厮忙道。 “无妨,今夜吵醒你睡觉,已经万分内疚了,怎还好意思劳烦他人,就让我们帮你送过去吧。” 20. 他真的变成冤魂去找老爷了!^^…… 小厮顿时对商淼的滤镜更深了,觉得她简直是个大善人,竟这般体贴下人! 他走在前面引路,侍卫架着千诀走在最后面。 商淼走在中间,隔绝他的视线,时不时地还与他说上一两句话。 那小厮受宠若惊。 哪还管后面的人现在是死是活。 千诀的寝处很快就到了。 因为是商临的贴身侍卫,所以他分到了一间很小,但是单独的屋子。 里面只简单铺了张床,还有一张桌几,墙上挂着几把剑。 侍卫轻轻地把他放在床上。 夜光昏暗,小厮并未发现异常,再加上他忙着回去睡觉,见人已送到,便直接跟着商淼一行人离开。 商淼走前,还从自己荷包里抓出一把金瓜子放在他手里:“今夜真是辛苦你了。” 小厮顿时喜笑颜开,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商淼回到房里时,心脏鼓跳如雷,喝了好几口水,才压下心里的紧张。 做事的时候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事后却紧张成这样,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好在这件事总算甩出去了。 不管人是不是死在东院的,反正她已经送过去了。 商临要想找她的麻烦,也得有个证据,她只要一口咬死人是在西院死的,他们又能拿她怎样? 说是这样说,可商淼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实。 睡到一半时,恍惚间还听到有人开门的声响。 她以为有刺客,紧张了大半天,听门外没什么异常,这才觉得自己是太紧张听错了。 接着她又沉沉睡去,接连做了好几个噩梦。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床边厚重的帘子上。 帘子内,商骞衣衫半敞开,神色萎靡地躺在床上。 他胡乱翻了个身,手搭在一截柔软的腰肢上。 脸上当即露出一副色相,手不停往上攀,抚上高峰,狠狠捏了一下。 “啊~老爷~”丫鬟当即娇媚出声。 商骞听得体内燥热难耐,当即翻身骑在她身上。 眯着眼探手去扯她的衣襟。 身下的丫鬟却突然握住他的手,有些害怕地开口:“老、老爷,这床边,好像跪着个人。” 商骞不耐烦地睁开眼,看向床边。 确实有个跪着的人影,只不过帘子厚重,只能看清轮廓。 商骞当即怒喝:“谁给你的狗胆,敢进我的房里!赶紧滚出去!” 可床边的人充耳不闻,依旧跪在原地。 商骞气急,一把掀开帘子,正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死活的奴仆,可看到帘子外的景象时,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床上的丫鬟看了更是吓得失声尖叫。 一个浑身是血,背上满是伤痕的人跪在他的床边。 他硬着头皮伸手在此人鼻息间探了探。 没气了?! “来人啊!快来人!” 沈云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她脚边跪着先前那名丫鬟,满脸泪痕。 商骞坐在主位上,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府里的下人全都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 沈云的绣花鞋勾起那丫鬟的下巴,冷笑一声:“既然你从老爷床上醒来,那就先由你来说。” 丫鬟颤颤巍巍:“昨夜守门的李福找到我,说是大公子身边的侍卫受刑回来了,让我禀告一下老爷,看要不要给他找个大夫。” “老爷说一介下人而已,不要扰了他的清梦。可谁料,今早醒来,却发现他跪在老爷的床头。”声音越说越小。 底下的下人顿时面面相觑。 商骞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人浑身是血的模样,听到丫鬟说的话,竟是吓得浑身发抖,喃喃道:“他来找我了……他来找我了……” “老爷!”沈云忙上前来握着他的手,安抚道:“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我会把人揪出来的,老爷不要害怕。” 她看向底下跪着的丫鬟,朝一旁的嬷嬷吩咐道:“把这个小贱蹄子给我关进柴房去,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来好好教训她!” “夫人饶命啊……夫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老爷、老爷救我……” 商骞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哪还有时间去听她的求救。 她还没喊两声,嘴上就被嬷嬷塞了棉团,拖了下去。 “昨夜守门的李福是谁?”沈云问道。 昨夜开门的那名小厮连忙走上前来跪下:“回夫人,正是小的。” 李福听到今早的事情,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昨夜说的话,竟然成真了! 他真的变成冤魂去找老爷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云耐着性子问道。 李福磕了个头,才回道:“昨夜府里忽然有刺客闯入大公子的书房,大公子身边的侍卫追着刺客去了东院,到了东院却找不到人。” “于是那侍卫就将东院搜了一遍,包括大小姐的闺房,可最后什么都没搜到,大小姐气急,便让侍卫打了他一百棍。” “昨夜丑时左右,大小姐让人把他送回来,还让我请个大夫给他诊治,我做不了主,只能将此事禀告给老爷,请老爷拿个主意,后来没请大夫,我就把他送回房了。” “刺客?”沈云疑惑,昨夜府里竟发生这么大的事。 “去把大公子叫来。” 商临收到下人的消息时,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好!好得很! 竟然敢把他的人杀了! 此仇不报,他誓不为人! —— 一大清早,翠荷就敲响商淼的门。 商淼感觉自己都没怎么睡觉,缓缓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这才起身去开门。 翠荷看她开门,一下钻了进来,然后转身把门关上,拉着商淼到椅子上坐下。 商淼不明所以。 “出什么事了吗?” 翠荷神秘兮兮地开口:“刚刚西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二老爷大清早醒来,发现床边跪着昨晚上那个侍卫。” 商淼一愣。 此事可不是她做的。 忽然她想起昨晚听到的开门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外室。 翠荷还在喋喋不休: “听说二老爷房里昨夜还睡着一个婢女呢,今早迷糊间还在对那婢女动手动脚,睁眼却看到床边有个死人,底下的人都说二老爷怕是以后都不能行房事了。” “你先替我梳洗,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肯定会叫我过去。” 翠荷端着一盆清水进来。 商 淼捧水胡乱洗了把脸,将仅剩的困意逼走,又简单漱了漱。 翠荷拉着她坐到铜镜前,简单梳了个发髻,用几朵银花点缀,又从柜子里找出一身素白衣裙。 商淼换好,出了内室。 郁砚之没在外面,应该是去药堂了。 “小姐,我先去给你拿些吃食,不然等会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翠荷一走,房里就只剩商淼一人。 她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郁砚之的床榻,可惜只能看到一扇屏风。 翠荷知道他要住进来,可是把库房里的屏风全都搬了出来,把郁砚之的床全围了起来。 好在这房间够大,否则她都没处下脚。 不过她看人家床榻干嘛?! 商淼甩甩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变态。 郁砚之因为腰上还有伤,所以在药堂没待多久就回来了。 他进来院门,看到商淼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还莫名其妙地摇头。 商淼看到他,脸上有些尴尬。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 好在距离远,郁砚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待郁砚之走近,商淼才仰头看他,问道: “你都受伤了,怎么还去药堂?” “在府里闲着无事。” 他这么一说,商淼顿时觉得有些愧疚。 郁砚之整日跟着保护她,她不出门时,他便不能出门,整日憋在府里,肯定无聊,是她疏忽了。 “你要是闲得无聊,可以去公中支账,白天出门逛逛。” 商淼话中满是歉意。 郁砚之奇怪地看着她:“我出门干嘛?” “你不是说在府中无聊吗?” 郁砚之知道她是误会他的意思了,开口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事实上他不仅不无聊,还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 不用去杀人,每天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睡的是软榻,盖的是锦被,穿的是华服,吃的是山珍。 不用担心仇家追杀,亦不用为了杀一人风餐露宿。 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实现了。 商淼看他不说话,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能岔开话头问道:“那个人是你搬去我二叔屋里的吧?” 郁砚之没想到她会猜中,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 商淼看他这神色,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哭笑不得。 她不说话,郁砚之心里没底,试探地问道:“你不喜欢?” 商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看得他有些心虚,忍不住别开眼去。 不料商淼下一刻拍着桌子放声大笑: “你干得太漂亮了!” “这么损的招我昨晚怎么没想到!” 看到她笑,郁砚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也跟着她傻笑。 商淼还在不停叫好:“经过这一吓,我那二叔估计以后都不能人事了!” 郁砚之脸上笑容僵住,怔在原地。 商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朝他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 一定是被翠荷那丫头传染了,她才会当着郁砚之的面口不择言地说出来。 21. 他该怎么帮? 吃完早膳后,西院那边果然遣了下人来叫了她。 郁砚之本想跟着,商淼想到他腰上的伤,说什么也不带他,只嘱咐他好好在府里休养。 西院。 “临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云满面愁容,话中满是担心。 “这好端端地,这人怎么就会出现在你爹床边呢?” “还有昨夜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商临心里本就烦躁,被她接连追问,积压的烦躁再也绷不住,陡然厉声喝道:“够了!” 沈云被吓得一个哆嗦,神色瞬间怯懦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发颤: “临、临儿……” 商临深吸口气,竭力压下心底的火气。 “我已经派人去叫商淼了,娘就不用操心了。” 提起商淼,沈云刚收敛的情绪又翻涌出来。 嘴里当即絮絮叨叨地数落咒骂起来。 商临听得头脑发胀,心底的郁气越积越盛,整个人愈发不耐。 “二婶可真是什么时候都念着我呢。”商淼忽然出现在门口,打断沈云嘴里的咒骂。 沈云见到来人,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闭上嘴。 商临耳边终于得了清净。 商淼目光扫过屋里跪着的下人,径直绕开,寻了把椅子从容坐下。 “不知道今日二婶找我做什么?” 沈云见她这般随性,当即怒声斥道:“真是半点规矩也没有!” 进来不给她行礼就算了,长辈还没发话就自顾自地坐下! 哪家姑娘同她一样?! “好了。”商临开口打断沈云的话。 “是我叫你来的。” “昨夜我的侍卫,被你手下的人活活打死,此事妹妹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商淼惊讶捂嘴,目光里带着一丝无辜:“大哥怕不是搞错了吧,昨夜我送人回来时,那人分明还吊着一口气呢。” “我怕出事,还立刻让守门的小厮去禀告二叔,让二叔给他请个大夫瞧瞧,二叔却说不过一个下人,死了就死了,不要扰他清梦。” “我知道大哥想为那侍卫抱不平,可这事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呀。” 商临冷笑看她:“你怎么证明人送回来时还活着?” “那大哥又怎么证明人送过来时已经死了?” “大哥若不信我的话,我就去大理寺,请江大人派个仵作过来验尸,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死的。” 商临神色微顿,虽然嘴上一口咬定是商淼打死了千诀,可说到底,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不敢验。 千诀是奴籍,验出来就算是商淼打死的,也只是把她名声搞臭。 可若验出来不是商淼打死的,商淼定会借着这个机会狠狠反咬他一口。 “我自然是信你,只不过此事你也有责任,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权衡片刻,商临心中起了新的盘算,放缓声音。 既然现在拿她没办法,从她身上捞点好处也是好的。 将军府那边他需要拿银钱去打点一下。 他现在手上没那么多银钱,昨日去账房支取,他娘又在哭诉府中没钱。 “大哥想怎么样?”商淼倒想看看商临想做什么。 “千诀老家尚有一老母需要赡养,虽说他不是死在你手里,但也与你脱不了干系,不如你就拿出点银钱,让他老母安稳过个晚年吧。” 商淼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商临脸色气得涨红:“你笑什么?” “凡事都要讲个因果原委,昨夜千诀以下犯上,不顾我的声誉闯进我的闺房,我罚他乃是天经地义!” “是他自己先犯了规矩,就连二叔都不愿意为了滋事的下人劳师动众。” “何来因我而起,需要我抚恤的道理?” “商淼!难道你就要看着他老母晚年没有依仗,孤苦伶仃吗?” 商临猛地拍桌。 今日这钱商淼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商淼嘲讽道:“大哥既然这么担心他老母,怎么不接在身边帮她养老呢?” 还想要她的钱?门儿都没有! 沈云听得急了,当即拍着桌沿呵斥: “说到底人就是因你而死!区区一点银子罢了,难道你府上拿不出来?!” “二婶此言差矣。”商淼声线平静。 “钱财事小,公道事大,若我今日拿钱了事,府中下人见了,以后都效仿此举怎么办?” “好了,我府中还有不少事务等着我处理呢,等二婶寿辰时,我再来好好陪陪二婶。” 商淼缓缓起身。 “站住!”商临怒喝。 这件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大哥还要怎样?” “大哥若执意让我掏钱,那此事我只好上报到大理寺去,让江大人好好辨个黑白。” “若是江大人说我理应养他老母,不用大哥开口,我自会去做。” 商临伸手指她,眼睛胀红,额角青筋暴起,浑身气得发抖。 商淼没理他,带着翠荷径直离开。 等回了院子,商淼像一个泄了气皮球,肩膀耷拉着,拖着沉重的身躯瘫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我快困死了。” 郁砚之听到声响,从屋里探出头来。 翠荷扯着她的手臂,试图把她拉起来。 “小姐,回房去睡,在这儿会受凉的。” 商淼一动不动地窝在藤椅上,闭上眼睛,瓮声瓮气:“我就躺一会儿。” 翠荷见拉不动她,便收回了手臂。 商淼正暗喜呢,翠荷双手忽然放在她腰肢两侧,动手挠了起来。 “不是……翠荷…哈…哎呀……哈哈哈哈……你放……放开我……” “小姐,你还要在这儿躺吗?”翠荷嘴里有些小得意。 “不……不睡了……翠荷大王,放、放过我吧……” 翠荷这才收回手。 商淼陡然得了解放,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翠荷马上举起双手,商淼脸上连忙换上谄媚的笑容。 她在藤椅上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爬起来。 转身走向房间时,才发现郁砚之正坐在房间里,手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玩意儿。 “好啊!刚刚我在外面被欺负成什么样了,都不知道出来帮忙!” 郁砚之手上动作顿住,回想刚刚的情景。 他该怎么帮? 翠荷在一旁道:“小姐还不快去休息?” 商淼怕翠荷又来挠她,一边往内室走,一边回头看着郁砚之狠狠地开口: “罚你这个月的俸禄!” 商淼踏进内室,然后,“唰”地一下把门拉上。 郁砚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扯起一小抹笑意。 商淼睡醒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途中翠荷叫过她两次起来用饭,不过她实在睁不开眼,翠荷只能摇着头将冷了的膳食送回小厨房。 她打着哈欠坐起,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下床利落穿好绣鞋,推门出了内室。 郁砚之还坐在原位,垂眸专心地做他手上的东西,周身带着安详静谧的气息。听到声响,他才抬起头来,看向商淼。 “你在做什么?”商淼好奇的走上前去。 他手上拿着一条浅紫色料子制成的带子,看着像是腕带,又比寻常腕带小巧很多。 “伸手。”郁砚之声线平和地开口。 商淼嘴角咧起笑,将手伸了过去。 郁砚之将她的衣袖往手臂上拉了拉,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而后将那条紫色织带系在她手腕上。 “你伸手在上面摸一圈。” 商淼依言照做。 腕带上并无任何装饰,摸起来非常平滑。 商淼摸了好一会儿,才在腕带贴合手臂那一侧的边缘,摸到了一处不易察觉的凸起。 商淼抬起手,仔细观察,才发现那凸起的东西被浅紫色的布料包裹住,根本看不出什么。 郁砚之推着她绑着腕带的手,对准院子里柿子树上的那颗黄橙橙的柿子。 “对准了,按一下刚刚那里。” 商淼激动地偏头看他:“这是暗器?!” “专心点。”郁砚之没理她的话。 商淼眯起一只眼,抬手对准那颗柿子,另一只手轻轻去按凸起那块。 “咻——” 一道银光飞射出去,射中柿子旁边的枯黄但还没掉落的叶子。 “哎呀!我明明对准了!” 话虽这样说,商淼心里却不见遗憾。 还兴高采烈地跑去柿子树下,弯腰到处寻找刚刚射出去的银针。 其实刚刚射得太快,她还不知道那是不是银针呢。 她眼睛几乎要贴到地上了,终于在一片叶子上,找到一颗扁扁的,边缘异常锋利的小刀片。 她轻轻捏起刀片,跑回郁砚之身边,大声夸赞道: “你也太厉害了吧!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 郁砚之竭力压下嘴角的弧度。 以前的生活除了训练就是杀人,他快要被那种生活逼疯。 组织里除了他们这种练武的杀手,还有用毒的,用暗器的。 他闲着没事的时候,都跟着学了些。 不过他更喜欢的是学制毒,只不过后来被发现了,被关在水牢里半个月。 “以后即便我一个人出门,也有个防身的东西了!” 商淼简直高兴得要死。 这样的能人她如果有一打就好了,分分钟杀穿将军府。 郁砚之拉下她的衣袖,遮住腕带:“别让人发现了。” 商淼点头如捣蒜。 自己又琢磨了一会那腕带,直到肚子发出“咕咕”声响,她才感觉胃里空落落的。 郁砚之看了她一眼,道:“厨房做了杏仁糕,我去给你拿吧。” “你身上有伤,还是不要乱动,我自己去拿吧。” 郁砚之也没逞强,只朝她点点头。 商淼刚走出院子没多远,就远远看到翠荷手里拎着食盒从回廊上走来。 她索性站在原地等她。 翠荷看到她,加快了脚步。 等她走近,商淼就嘿嘿傻笑:“你不怕我还在睡觉啊?” “我都想好了,小姐这次若还不起来吃饭,我就像上午那样。”翠荷目光落到她腰上。 商淼想起上午自己笑得要死不活,连忙捂住自己的两腰。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坏了!” “那还不是跟小姐学的。” “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先打开给我看看。” “我就不给!” 22. “这寺里上香的都是年轻人吧?”^…… 商淼吃完最后一口鱼,终于放下筷子,面上露出非常满意的神色。 “这也太好吃了吧!” 翠荷忍不住劝道:“再好吃也不能像你这么吃呀,这一整条鱼你都吃了,夜里容易积食。” 商淼仰在椅子上,无辜地开口:“就一条鱼,应该没事吧?” 郁砚之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难得开口道:“你还喝了两碗醪糟丸子,丸子是糯食,确实容易积食。” 翠荷叹了口气,换了话头:“小姐明日可有时间?” 商淼问道:“怎么了?” “明日菩月寺办庙会,热闹得很……”翠荷有些不好意思。 庙会啊,那一定很热闹。 不过商淼还是有些犹豫,她现在已经跟商临撕破脸皮,出去难保不会有危险。 况且郁砚之受伤,也不能跟她一起前去。 可对上翠荷眼里的期待,商淼的心又软了下来。 罢了,商临身边得力的侍卫死了,商骞又被吓成那样,怕是暂时没空对付她。 商淼点头。 最近老是跟商临打交道,就当去庙里冲冲晦气。 翠荷脸上的喜悦马上浮现出来:“那小姐今日可得早些休息,我们明日要早些出发,去菩月寺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呢。” “庙会人多,不安全,我跟你们一起。”郁砚之道。 商淼摇摇头:“我明日多带些护卫好了,你受了伤,安心在府里养伤吧。” 郁砚之还想再说什么,翠荷道:“你就听小姐的吧,你要是再受伤,以后谁来保护她的安全。” “庙会人多,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商淼安慰道。 郁砚之只好遂了她的意,缓缓点头。 “那我去准备明天出发要用的东西!”翠荷收拾好碗筷,正准备离开。 “等等。”商淼叫住她,嘱咐道:“这件事别说出去,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去乡下田庄收租子。” 翠荷点头:“小姐放心,我知道。” 郁砚之怕她遇到危险,又去自己的包袱里,拿出这几日做好的药丸给她。 他倒是想送一些防身的利器给她。 可惜眼下他身上并没有。 商淼看着他递过来的药瓶,拍了拍腰间的荷包:“你上次给我的,还一颗都没用呢。” “这里面的药丸只要捏碎就会挥发药性,将人迷晕。” “你要不要?” “要!”商淼一把将药瓶夺过来。 这么好上手又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不要。 郁砚之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嘴角扬起弧度。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明天回来给你带。” 商淼问道。 郁砚之一如既往的摇头。 商淼就知道会这样,买东西这件事,只能她自己看着办了。 第二日一早,商淼收拾好,与翠荷一起同乘马车朝城外方向去。 商淼在现代社会习惯了四轮的快速出行。 现在换成慢悠悠的马车,心里不免着急,时不时地就掀开车窗帘子,朝外看去。 现在已经行到林间了。 翠荷说,穿过这片林子,再路过一条小溪,就快到了。 她们后面,还跟着不少马车,应该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的。 商淼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拿起手边的话本子接着打发时间。 又向前行了几里,总算到了菩月寺。 菩月寺建在半山腰,占了半个山头。 山下是长长的街道,街道两旁摆满了叫卖的小贩,街上来往行人众多,好不热闹。 街道尽头是蜿蜒而上的白梯,梯子连接的地方,就是半山腰上的菩月寺。 山上树木茂盛,雾气弥漫,菩月寺在其中若隐若现。 马车只能停在入口,商淼一行人只能走路进去。 翠荷看着眼前热闹的光景,眉眼间满是欢喜,雀跃着开口: “早前就听二夫人身边的小桃说起,菩月寺香火鼎盛格外热闹,今日亲眼瞧见,果真名不虚传!” “小姐,我们是先要去上香,还是现在山下逛逛?” 翠荷问她。 商淼想起刚刚她们后面那群马车,去晚了寺里怕是人也多得很。 既然都来了,还是先去上香吧。 街道上香客众多,摩肩接踵,商淼怕出什么事,紧紧拉着翠荷,又命护卫跟紧她们,一行人废了好大的力才从人群中挤出来,来到长街尽头。 商淼抬头望着蜿蜒不绝的白梯,险些扭头就走。 “这寺里上香的都是年轻人吧?” 翠荷听了,“噗嗤”一笑:“那些老夫人、贵太太都是坐在轿撵上,被人抬上去的。” “小姐若是不想爬,我也可以去雇个轿撵来。” “算了。”商淼当即拒绝道,抬脚迈上白阶。 爬山也不错,就当锻炼身体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歇了三四次,总算爬上了菩月寺。 商淼撑着膝盖大喘气,翠荷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张脸累得涨红无比,额头沁出薄汗。 等商淼喘好气抬起头时,才发现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屑、鄙夷、好奇…… 商淼不明所以,直到正前方那位衣着华贵,神色高傲的少女率先朝她身旁身着天青色的少女开口: “我先前就说是她吧!”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不过是死了爹,竟过得这般狼狈。” 她身边的少女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 她翻了个白眼,没再开口。 翠荷连忙凑近她,低声道:“小姐,是御史大人家的林小姐,她向来如此,我们不理她。” 商淼听完,忍不住挑眉。 御史执掌监察风纪,有弹劾百官之权。 想不到女儿在外竟敢如此口不择言。 商副将再怎么说,都于朝廷有功。 这位林小姐敢这么说她,怕不是有更厉害的靠山。 不过有再厉害的靠山也没用,她此举只会给身后的人惹上烂摊子。 商淼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开口:“这位小姐可是认错人了?” 林婉月立马瞪着她:“谁认错了?!商淼,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商淼冷笑出声:“那林小姐就是故意的喽?我心眼小,今日之事我定会一五一十地上报给圣上,毕竟我只是一个孤女,只能请求圣上替我做主。” 她不过随口吓吓她。 林婉月气急, 怒指着她:“你以为你是谁,圣上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前不久姐姐刚唤她入宫作陪。 给她说了商家的事情,并让她不要老跟商淼作对,她现在可是忠烈遗孤。 圣上只等着大军凯旋回朝,就会让她入宫,代父领赏。 可她只要看到商淼就忍不了。 不就是学问比她好点吗!凭什么陆思恒要对她另眼相待! 虽然她也不是很喜欢陆思恒。 可他们自幼定亲,陆思恒此举无疑是在打她的脸,更是在打她林府的脸面! 她向来要什么有什么,又有个当宫妃的姐姐,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商小姐就算见不到圣上,我将军府也决不允许有人这样欺辱她!” 一位身着绯红劲装,眉眼英气的姑娘,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拄拐的老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刚刚说话的,正是这位红衣姑娘。 商淼认识她。 她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徐冷秋。 商副将下葬那日,她曾与将军府的人来过。 而她扶着的那位老夫人,商淼却没见过,看样子,也不是将军府的徐老夫人。 老夫人穿着打扮虽然简朴,可周身气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果然,人群中的贵夫人见了她,连忙上前问好,神色恭维,语气热络: “哎哟,今日来上香真是来对了,在这里竟然也能遇到老夫人您。” “是呀,本该等过几日您寿宴时登门道贺,却没想到在这儿提前得见您尊容。” “老夫人这精神头,看着比我们还好些呢!” “……” 商淼敏锐地从一堆话中,捕捉到了寿宴两字。 难道这位就是景国公府那位要过寿诞的张老夫人? 那可真是太巧了。 她那天正愁没有帖子,接近不了景国公府,今日出来上香却刚好碰上张老夫人。 商淼心中有些怀疑是不是被人做局了。 可她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她从来没向谁提起过景国公府,按理来说不会有人拿此事来下套。 难道真是巧合? 看着一众官夫人围在这里,商淼心中的怀疑淡了些。 毕竟是庙会,张老夫人想来烧烧香也说得过去。 张老夫人一一回过她们,这才回归正题:“我刚刚听此处吵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话音落下,人群里不少平日被御史府严苛弹劾、受过林家刁难的官员家眷,立刻上前,将来龙去脉全都说清了。 “这姑娘我看着也是心疼得紧,父亲为国捐躯,自己却被人这样戳着痛处骂……” 老夫人冷冷地凝了林婉月一眼。 她张家也是武将出身,以前没少被文官排挤,自然知晓这其中难堪。 林婉月脸色涨红,却不敢开口说什么。 眼前的人可是景国公府的老夫人,她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 “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以血肉之躯护得朝中世家安稳,若是知道自己的家眷被这样对待,何其寒心!”老夫人用力杵了杵拐,话音铿锵有力。 “老夫人所言极是!” 围在周边的贵夫人连忙附和道。 23. 美救老人 张老夫人温和地朝商淼招招手:“好孩子,过来。” 身旁立刻有贵妇连忙笑着为商淼引荐,语气温和: “商姑娘,快上前见礼,这位便是德高望重的景国公府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摆摆手:“这孩子认得我,去年我寿宴她也来了。” 商淼连忙上前行礼:“见过老夫人。” 张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怜惜:“苦了你了。” 商淼垂头顺目,摇摇头,乖巧地开口:“劳老夫人忧心了。” 景国公是武将,商副将曾在他手底下当过差。 是以每年府里只要办什么宴会,都会给他们下帖子。 商淼看向徐冷秋,朝她盈盈一笑:“多谢徐姐姐刚刚为我说话。” 徐冷秋有些惭愧地开口:“商副将是因为我爹才死的,如今倒让你……” “徐姐姐不必自责。”商淼温声宽慰。 张老夫人见她这么乖巧懂事,心里更加怜惜,颤颤巍巍地抬手抚上她的头,在发丝上轻抚几下。 “你是个识大体的,圣上不会亏待你的。” 从商副将出事到现在,皇帝可是一个信都没传来。 商淼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是不显,转过话头问道:“老夫人今日也是来烧香的?” 张老夫人拉过徐冷秋的手拍拍,状似恼火地开口: “这鬼丫头听说这里有庙会,非要来看看,来就罢了,还让我陪她一起。” “我想着来都来了,总要烧烧香,拜拜菩萨的,就当为府里积福了。” 徐冷秋撇嘴小声喃道:“外祖母。” 她话中满是亲昵…… 不对! 外祖母? 徐冷秋的外祖母是张老夫人? 这事商淼还真不知道。 不过她记得将军府的当家主母姓陈,是鸿胪寺卿之女,与景国府没有半分关系呀。 商淼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身边有贵夫人适时恭维道:“我看逛庙会是假,徐小姐定是担心您在府中憋着无趣,这才骗您出来走一走。” 张老夫人点了点徐冷秋额头:“真是跟你娘一样,鬼灵精怪的。” 提起她娘,徐冷秋脸上笑容减淡,没有吭声。 商淼心中有个想法渐渐成型。 将军府现在的当家主母该不会是续弦吧? “各位施主,诵经马上开始,还请诸位到大殿内等待。”有小和尚从大殿内出来,双手合十朝众人道。 张老夫人看着商淼,温和地道:“你今日可有空?有空的话陪我老婆子进去听听佛经。” 商淼立马上前搀住张老夫人另一只手:“能与老夫人一起听这佛经,是我的福分。” 张老夫人忍不住抽出手,敲了敲她额头:“你这性子倒是跟阿秋一样,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商淼面带笑意,不说话,余光却瞥向一旁的徐冷秋。 今日的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且徐冷秋对她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 是她太会伪装,还是压根不知道将军府对原主下过手? 一行人跟着小和尚浩浩荡荡进了大殿。 大殿正中,一座金身塑得弥勒佛含笑看着下方。 下方地上摆着无数软垫,金身面前,摆着一张稍大一些的蒲团。 “文虚法师很快就到,诸位施主稍等片刻。”小和尚双手合十道。 商淼在来的路上听翠荷说过了。 这菩月寺香火之所以如此茂盛,就是因为这文虚法师,他可是当代得道高僧。 皇室宫妃礼佛都愿意乘几十里的马车来这里。 张老夫人身上有诰命,身份尊贵,位置自然是离文虚法师最近的。 商淼也跟着沾了光,跪在张老夫人旁边,抬头就能看到巨大的金身在看着她笑。 这得值不少钱吧。 商淼咂咂嘴。 因为这次来的人不少,大殿容不下那么多人,是以丫鬟们都在殿外候着。 大殿中一片安静,贵夫人们闭眼低头,双手合十,十分虔诚的模样。 商淼有样学样地动作起来。 心里想的,却是身边的张老夫人。 不管是不是被别人下套,她都必须接近景国公府,拿到麝香。 可是光靠讨得张老夫人的欢心,还不够。 那可是御赐之物,不会随随便便赏给她。 除非她于景国公府有恩,还得是大恩,这样她开口讨要,才有可能。 可无缘无故地,她如何才能对景国公府有恩? 她总不能假装雇人来刺杀张老夫人,然后自己再去以身挡刀吧。 这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被国公府查到了,她怕是要人头落地。 风险太大,还是算了。 有没有人能无缘无故来刺杀张老夫人,让她美救老人一次。 算了。 商淼心底叹了口气,此事还需徐徐图之。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安稳度过今日。 毕竟有将军府的人在,商淼很担心自己无意间就被扣上黑锅,丢了小命。 正思忖间,耳边传来脚步声,商淼下意识睁眼,看到一身素色僧衣的和尚,眉目清奇,气度超然,朝金身下方的蒲团走来。 此人正是文虚法师。 贵妇们纷纷睁眼,朝他问好。 文虚法师双手合十,声音稳重温和:“诵经马上开始,劳施主们久等了。” 贵妇们忙道不敢。 这可是超脱世外的高人,圣上之前还有心请他出山,做大靖的国师,她们岂敢在他面前拿乔? 文虚法师走到蒲团前,背对着众人跪坐下,双手轻拢置于膝上,垂眸闭目。 方才还低声细语的贵妇们,尽数敛声屏气,纷纷端正跪坐于自己的软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菩萨。 不过瞬息,殿内彻底静了下来。 商淼也跟着垂眸敛神,指尖轻轻攥着膝头的衣料。 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张老夫人身旁的徐冷秋。 她安安静静地跪在原地,面容虔诚,并无任何异样。 商淼缓缓收回目光。 静心听着悠远慈悲的诵经声。 经文晦涩难懂,商淼闭眼听了一会,觉得瞌睡都要被念出来了。 她撑直身子,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试图去感受诵经带来的宁静。 可感受了半天,也没感受出一个所以然来。 待到一柱香燃尽,诵经声终于止住。 商淼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文虚法师缓缓转身,面向众人,眉目依旧温和慈悲,声线清浅通透: “各位施主,今日的诵经已经结束,可以自行上前上香。后院已备好厢房,诸位施主可前去歇息,亦可在寺中随心游逛。” 话音落罢,殿内众人纷纷起 身。 一众世家贵妇褪去诵经时的肃穆,低声笑语交谈,三三两两结伴起身。 或是准备上香祈福,或是商议着去后院赏景歇息,佛堂里瞬间恢复了几分鲜活热闹的气息。 商淼撑着双膝站起,上前两步,搀扶着张老夫人慢慢站起。 “真是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就这么一会儿,腿脚酸胀得厉害。”张老夫人语气里满是怅然。 徐冷秋闻言,当即蹲下身,抬手轻柔她发胀的腿肚。 “快起来!”张老夫人手里的拐杖轻轻点在她背上:“这成何体统。” 她话虽这样说,眼里却满是慈爱。 商淼顺势开口:“老夫人既腿脚酸胀,不如我们先去厢房歇息吧,待休息好了,再来上香也不迟。” “好好好,依你说的。”张老夫人温和地拍拍她的手。 二人扶着张老夫人去往后院厢房。 “这里没有外人,快坐下歇息吧。”徐冷秋看着立在一旁的商淼轻声说道。 商淼朝她一笑,依言坐在凳子上。 “我记得你名里单一个淼字,可是?”张老夫人问道。 商淼点点头:“老夫人记性真好。” “那我以后便唤你阿淼吧。” 老夫人笑意和善,又转头看向徐冷秋,“你与阿秋年纪相仿,往后闲来无事,便多去将军府寻她作伴散心。” 徐冷秋苦笑一声:“还不如我去找商妹妹呢,将军府哪里有我说话的份?” 商淼眼眸一闪。 听这话,徐冷秋似乎与将军府的关系一般。 张老夫人想起将军府的光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将阿秋接回景国公府。 可阿秋并不愿意,再加上她是将军府的嫡长女。 若是接回来,外人难免要诟病将军府是不是苛待她了。 张老夫人看着徐冷秋道:“你也别老是跟你爹吵架,他愿意折腾什么就让他去折腾吧。” 徐冷秋没说话,只是面上一看就没把张老夫人的话听进耳里。 商淼连忙打圆场:“那就说好了,徐姐姐以后可要常来找我。” 徐冷秋抬眸看向她,眼底那点郁结的阴霾散了些许,浅浅弯了弯唇角,是发自心底的柔和笑意: “那往后,我便常去叨扰你了。” 商淼有点拿不准她的意思,只能先应承下来。 单凭徐冷秋的态度,她实在不知道她到底清不清楚原主的事。 “我听说你之前与你二叔一家因为家产的事闹到大理寺了?”徐冷秋问道。 商淼迟疑了一会,而后点点头,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徐冷秋怒拍桌子:“真是岂有此理!你爹一走,他们可是你最亲近的人,怎会如此对你!?” 张老夫人拧起眉。 她整日都在佛堂礼佛,早已没管这外间的事。 就连商副将的死,都是阿秋前几日来府里告诉她的。 当时她还一阵唏嘘。 她跟商副将也有过几面之缘。 她儿以前也常在她耳边夸过此人。 说他骁勇善战,用兵如神,那几场战役若没有商副将的支援,他怕是难以攻下。 若不是商副将已经跟了骠骑大将军,他说什么也要收入麾下。 可惜了,边疆起战事,他丢下孤女远赴边疆,谁料再也没回来了。 独留孤女在京中举步维艰。 24. 许起了愿:商临去死。 商淼看她们的神色,忙宽慰道: “老夫人,徐姐姐,你们不用担心,家产我已经保住了,而且有大理寺的盖章文书,他们现在就算想要也没有办法。” 徐冷秋有些自责地开口:“商妹妹,实在抱歉,你们闹到大理寺的事我早就听说了,可我没办法帮你……” “府里一切都由主母做主,当时消息传来时,母亲说你的家产确实应该由你二叔代管,我虽不赞同,与她吵了几句嘴,却改变不了什么。” 徐冷秋脸上的神色不似作伪。 难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商淼毫不在意地开口:“徐姐姐肯为我说话,我已经很感激了。” 徐冷秋脸上露出自嘲的神色:“妹妹就不要安慰我了,你爹是为救我爹才……可将军府却对你不闻不问,我愧对于你。” “好了。”张老夫人不忍看她这样,朝商淼道:“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尽管来景国公府找我。” 商淼忙谢道:“劳老夫人忧心了。” 三人又说了会话,直到张老夫人面上显出困意,商淼才借口出了厢房。 可她刚出了厢房,徐冷秋后脚就跟了出来。 “徐姐姐也出来透气吗?”商淼率先问道。 徐冷秋点点头:“屋里闷得头晕。” 商淼心底有些警惕,没挨她太近。 徐冷秋却自顾自地开口:“你想去山下的庙会看看吗?” 商淼摇头。 她今日本来就是想让翠荷高兴一下。 刚刚她已经分了几个侍卫陪着翠荷下山逛庙会了。 她留在这里陪张老夫人,尽量多讨她欢心。 “你还真是来上香的?”徐冷秋讶然。 商淼拣了个不会出错的理由回答:“父亲刚走,我想在庙里为他烧香祈福。” 徐冷秋神色黯淡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怎么就救了他呢?” 商淼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什么?” “我说,商叔叔那样好的人,就这样离开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商淼几乎以为她是想挑衅,可她话音又着实惋惜,倒真像是在替她难过。 而且,她先前说的还是商副将,现在换成了商叔叔。 商淼不解。 似乎知道商淼的疑惑,徐冷秋开口解释道: “你不知道吧,十岁那年我贪玩,求着我爹带我去了边疆,我爹每天忙着商议军事,就将我扔给商叔叔。” “他教我防身术,又带我上山打雪兔,还告诉她也有个女儿,跟我一般大小。” “所以,我一直很敬重他。只不过这事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只有私下才会叫他商叔叔。” 商淼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事。 她也不知道徐冷秋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徐冷秋也不解释,只淡淡道:“你不是要烧香吗?我跟你一道吧,就当给商叔叔祈福。” 商淼愕然愣住,又找不到话拒绝,只能带着她一起,去正殿上香。 商淼尴尬无比,快速走在前面。 偏偏徐冷秋慢悠悠地,时不时地还停下来侍弄一下花草。 商淼一回头:“……” 她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 后来索性自己先走。 来到正殿处,正厅里摆着一个巨大的香炉,正面墙上,雕刻着一尊悲悯众生的佛像。 不少贵夫人正结伴上香,看到她来,都温和地朝她打招呼。 商淼一一行过礼。 小沙弥手里拿着香,上前来递给她。 商淼点头谢过,拿着香在蜡烛上点燃。 学着身边贵夫人的样,双手举香在佛像前作了三个揖,然后将香稳稳插进香炉里。 又虔诚跪在软垫上,双手合十,闭上眼,许起了愿:商临去死。 她倒是想直接许将军府去死,但怕愿望太大,会被菩萨驳回。 “阿淼怎么不等我?” 徐冷秋的声音在商淼头顶响起。 商淼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睁开眼,答道:“我以为姐姐想赏赏景。” 徐冷秋没再说话,接过小沙弥手中的香,点燃作揖,然后插进香炉,跪下许愿。 殿内香灰太重,贵夫人们烧完香都结伴离开了,只剩下她二人还跪在软垫上。 商淼率先爬起,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香灰。 眼下翠荷还没回来,她又不想跟徐冷秋待在一起。 正想着找个我们借口甩开她。 徐冷秋忽然起身,朝商淼道:“我要回去守着外祖母了,你呢?要一起吗?” 商淼倒是想跟张老夫人多接触接触。 可张老夫人现在已经睡着了,她去了就是坐着跟徐冷秋大眼瞪小眼。 当即摇摇头:“老夫人既已睡下,我就不去叨扰了。” 徐冷秋颔首,越过她,径直离开大殿。 真是个怪人! 商淼暗想。 徐冷秋离开后,她自己找了间厢房休息。 从见徐冷秋到现在,都没发生什么事情。 或许今天真的只是巧合。 商淼撑着额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 没多久,翠荷敲响她的房门。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商淼困意还没完全散去。 翠荷给她轻捏着肩。 “我去山下逛了一圈,感觉跟京中也没什么区别。” “难得去逛,没买什么东西?” “买了!”翠荷高兴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个瓷娃娃放在桌上。 两个娃娃扎着发髻,穿着粉色的裙子,手挽在一起,笑眼盈盈,看着煞是可爱。 商淼轻笑一声:“还挺像你的。” “是像我跟小姐!”翠荷将娃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看来翠荷是真喜欢这两个娃娃,换作以前,她定会硬塞一个给自己。 “小姐,天色也不早了,咱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商淼点点头,早点回去也好。 路过张老夫人厢房的时候,她特意进去,想跟张老夫人做个道别。 “去吧,路上慢些,注意安全。” 张老夫人醒来好一会儿了,只不过还没去上香,不着急走。 徐冷秋也说道:“改日我有空就去找你。” 商淼朝她二人福身:“那老夫人,徐姐姐,我就先走了。” “好,等我寿宴那日在来府上好好热闹热闹。” 商淼脸色僵住,略显难堪。 张老夫人察觉,连忙问道:“怎么了?” 徐冷秋适时开口:“阿淼莫不是没收到帖子。” 商淼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点点头。 张老夫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却不好开口说什么,目光看向徐冷秋。 徐冷秋解下腰间玉佩,递给商淼。 商淼茫然。 张老夫人脸上阴郁散开了些,解释道:“到那日你带着这块玉佩,门房会让你进来的。” “这太贵重了。” 商淼下意识推辞。 张老夫人摆摆手:“府里事多,这才遗漏了,你莫要多心就好。” 商淼忙道不敢。 “好了好了,你带的侍卫不多,快些回去吧。” —— 江月旬背倚在二楼半开的窗台上,垂头看向街道对面那名鬼鬼祟祟的男子。 他身后,一名蓝衣青年半倚在椅上,姿势风流,眼里的醉意还没彻底散开。 “我说月旬,出来喝酒就喝酒,你别把大理寺那套搬出来行不行?” “为了你,我可是推了月袖楼姑娘的邀约。” 江月旬回头瞥了他一眼:“出了事 ,还不是要找我大理寺。” “那你看出了什么没有?” “没有。”江月旬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门边,对门外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 蓝衣青年摇摇头:“你这大理寺卿当得还真是称职。” —— “公子,我们的人被盯上了。” 风穿过凉亭,檐角的铃铛碰撞发出轻响。 一名青年坐在庭院中央,手执白棋。 闻言,头也不抬的问道:“谁的人?” 侍卫拱手:“醉香阁的二楼雅间,据说今日是大理寺卿与质子周陵在里面喝酒。” 青年闻言,脸上总算有了反应。 江月旬。 周陵。 这两个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尤其江月旬,总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罢了,先把人撤回来。”他说道。 便让她再多活几日。 —— 商淼一路平安回到府里,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 马车狭窄,郊外有一段石子路,颠簸不已,坐得她腰酸背痛。 她胡乱扒了几口饭,就洗漱休息了。 郁砚之从药堂来,看内室房门紧闭,并未点灯。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 商淼睡觉没有规律,他回来生怕吵醒她,每次都跟做贼一样。 他拿起床边的包袱,把装好药丸的瓷瓶放进去。 这次做的,是解毒丸。 说是解毒,也不完全对。 因为它只能暂时清除一些毒素,却做不到完全根除。 要想完全解毒,他还要在研究研究。 杨府医那里有很多医书,他按照上面的办法,确实制成很多毒药。 今日杨府医还破天荒的将自己的手札借给他看,他照着手札研究出了这个清毒丸。 郁砚之正想着,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丝熟悉的味道。 他皱眉,用力吸了吸鼻子,熟悉的味道唤起他脑海的记忆。 他浑身一僵,脸色惨白。 大步上前,一脚踢开内室的门。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与慌乱:“商淼?” 商淼被巨大的响声惊坐起。 外室的烛光穿进来,映在内室的梳妆台上,商淼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叫她。 她下意识出声答应。 急促的脚步声朝她床边走近。 商淼正想掀开床帘,郁砚之比她更快一步。 双手扯开床帘。 郁砚之低头望着床上的人,呼吸沉重,脸上的苍白还未散去。 她第一次见他这样。 一时之间愣在床上,嘴巴半张,却不知道说什么。 郁砚之见她完好无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想起之前商淼让他闻过的瓷片,那上面的毒药顷刻间就能要人性命。 他刚刚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 不过商淼此时无事,证明并没有接触到。 他缓了缓,将床帘拉上:“我有话对你说。” 然后就转身离开内室。 商淼茫然地抹了抹脸,下床穿鞋穿衣走出内室。 她走到凳子旁坐下,理了理心绪,问道:“刚刚出什么事了?” 不会她刚睡着,就来刺客了吧。 郁砚之道:“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瓷片上的毒药吗?” 商淼点点头:“记得。” 后来她查出是将军府跟商临动的手后,那块瓷片就被她埋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了。 “怎么了?刚刚那个毒药出现了?” 郁砚之点头:“那毒药的味道在这里出现了,很淡一丝。” “这药若是下在水里,不凑近闻,还不怎么闻得出来,可若下在别处,味道久久难消。” 25. 可谓是比他亲爹还要了解他。 商淼心中一沉。 “有人来过这里了。” 郁砚之眉头紧锁:“此毒只有服下才会生效,他们想下毒只能下在吃食里。” “我回来的时候是在前厅用的饭,而且我现在也没问题,那会肯定还没下毒。” “吃完饭我就回房洗漱睡觉了,中途也没人叫我起来用过膳。”商淼回忆道。 郁砚之也疑惑。 那这药下哪里去了? “你这几日不要出门,吃的东西也需得我探过了才能入口。” 眼下没有头绪,也只能如此了。 而商淼也不是吃素的,自己都被商临逼成这样了,她若还不找点事给商临做,岂不窝囊? 从跟商临对上开始,她就命人暗中搜集有关他的一切。 可谓是比他亲爹还要了解他。 她查到红袖坊有一歌女一直在暗中打听商临消息。 她之前还以为商临与那歌女有过情愫,事后抛弃人家,才让人家一直打探他。 可她接着查下去,才发现商临向来清高,从没有去过红袖坊这类的地方。 而那歌女也是两年前突然到红袖坊的。 商淼命人多番查探,终于查到西院两年前死了个婢女。 那婢女之前一直在商临房中当值,两年前却突然传出她夜里摸黑跌进井中摔死了。 不过是死了个婢女,并未引起任何轩然大波。 那婢女被卖进府前,在外还有家人。 她这些年的俸禄也尽数给了家中。 这歌女,想来就是她的家人了。 既然有同一个目标,商淼不介意帮一把她。 —— 屋内灯火通明,红纱宫灯悬于梁下,暖红的光晕洒遍全屋,正中是圆桌与雕花座椅。 翩宁身穿藕荷色软纱襦裙倚在椅子上,脸色绯红,梳着垂云髻,鬓边斜插两三支梅子色珠花,耳边坠着小珍珠铃铛。 刚刚有客人点了她唱曲,一曲毕,她本该离场。 却被客人逮着灌了几口酒。 好在同行的姐妹知道她只卖艺,帮她把那客人糊弄过去了。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遇到脾气好的客人,骂她两句也算过去了,遇到不好客人,会挨巴掌。 有时候她也在想,她都已经到这里面,自身难保了,还在挣扎别的事吗? 不如安心讨好恩客,也好让自己好过些。 可每次想起家里那些碎银子,她又不甘心。 一滴清泪滴到解酒的茶盏里,泛起涟漪。 “姑娘!有你的信。”门外响起坊中打杂侍女的声音。 翩宁擦了擦泪,连忙起身去打开房门。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女站在她面前,面色清秀,额头上却有一块黑色胎记。 “姑娘,这是刚刚有人让我给你的。”她拿出一封信。 翩宁扫了一眼:“想必又是我那好赌的爹送来的吧。” “不是!”侍女下意识辩解。 “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下人送过来的,看他打扮,主家应该非富即贵。” 翩宁接信的动作顿住。 她明白侍女的意思。 客人若是中意哪个歌姬或是舞女,回去后就会跟她们常通信件。 运气好的,可能还会被客人赎身,带回府中做个妾室。 就算不能赎身,笼络住客人的心,日子也能好过些。 她长得漂亮,曲唱得也好听。 刚开始确实有不少客人愿意买账,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客人越发腻了。 她又不愿意委身,坊中嫉妒她的人都在暗中骂她假清高。 可她不记得自己近日入了哪位富家公子的青眼。 “姑娘,我先去忙了。” 翩宁目光才落到那封信上。 她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信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她目光震惊,双眼瞪大。 ——礼部员外郎商骞之子商临今夜会出现在福集楼。 可不止是商临会买通她府里下人。 商淼也学着他先前的手段,买通了西院的下人。 买通的,正是那日守门的小厮李福。 千诀死后,商临没在商淼身上讨到好处,此事又不能去怪他爹,他只能将气撒在李福身上。 气他没有早点禀告自己,命人狠狠打了他一顿。 商淼知道后,立即派人对李福一阵嘘寒问暖,还给他两锭元宝,让他请个大夫,买点药擦擦身上的伤。 李福顿时对她感激涕零,西院有什么动向都告知于她。 今日也是一样。 不少学子打听到翰林院大学士陈大人从扬州回京,说什么也要在福集楼为他接风洗尘。 这陈大人已经被内定了,是明年春试的考官之一。 商临从同窗那里打听到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 包厢里暖意融融,满桌佳肴美酒。 主位上坐着一位穿青衫的中年人,脸色微红,眼底已有了醉意。 耳边不断有恭维声响起。 “陈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成就,当真吾辈楷模!” “若能得陈大人指点一二,此身也算无憾。” “……” 商临坐在最角落里,无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先前也不是没去恭维过这位陈大人。 可惜人家正眼都没给过他,他敬的酒人家也只当看不见。 是啊,在座的人,个个身份都比他高。 有尚书之子、侯爷外孙、就连长公主府上的门生都跟着来凑热闹。 这里,哪有他说话的份。 他坐了一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转身离开包厢。 并没有人在意他的举动,包厢里依旧热闹非凡。 翩宁坐在福集楼楼下的大厅中。 高台上的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说着书生与狐妖的故事。 她面前桌上摆着几叠精致的糕点。 可她并无食欲,也无听书的心情,手指绞着帕子,四处张望。 她已经在这守了一柱香的时间了,并未见到信上的人。 她知道他们是在二楼包厢。 可她不确定是哪一间,只能在楼下守株待兔。 希望老天爷不要让她白等。 她是见过商临的。 她的仇人,她当然会好好记住他的样子! 翩宁缩在袖中的手掌紧紧握着一瓶瓷罐,这是她所有积蓄买来的秘香。 为的就是这一日。 她知道商临洁身自好,不上点手段,绝对拿不下他。 而她这些年只卖艺,坚决不委身于人,为的也是这一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从二楼下来的每一个人她都没放过。 可没有一个是她要等的人。 说书先生早已离开,楼下的客人也陆陆续续 离场。 翩宁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或许那封信就是有人有心戏耍她。 可她对商临的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人给她送信,想必是已经调查过她了。 翩宁压下心底的焦躁。 她不信有人专门调查这些事,只是为了戏耍她。 人还没走完,她等的人就还有可能在其中。 包厢内一片狼藉。 三三两两的人面色酡红,衣衫领口扯得凌乱,趴在桌上。 就连商临都染上了些醉意,仰靠在椅子上。 只不过他的醉意不是敬酒敬的,而是自己在角落喝闷酒喝的。 有小厮陆陆续续进来,扶着自家公子离开。 商临留到了最后。 千诀不在了,沈云重新给他派了个小厮,他用得不是很顺手。 小厮刚推门进来,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他看着空荡荡的包厢,骂道: “没用的东西!你腿是断了吗?” 小厮不敢说话,捂着胸口慢慢站起。 商临看得一股无名怒火乍起,甩门而出。 小厮顾不得胸口处的疼痛,连忙跟了上去。 他撑着胀痛的额头,刚走下楼,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一个端着盘子的小厮撞到。 小厮惶恐地看着他,忙赔罪道:“公子恕罪,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您。” 盘子里还剩下不少客人吃剩的残羹剩饭,汤汁洒在商临身上。 商临正想朝他发火,眼前忽然出现一只玉手,手上拿着一方锦帕。 随之而来的,还有淡雅的馨香。 “公子擦擦吧。”声音如玉石撞击,清冽动听。 商临愕然抬头。 眼前的姑娘身着浅青色线纱裙,一半头发梳成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一半头发半披垂在胸前。 她眼里似有水波荡漾,就这样看着商临。 商临鬼使神差接过那方帕子,擦了擦胸前的汤渍。 见商临擦完,翩宁伸出手,准备要回手帕。 商临看着她,拿着绣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喜别人用我用过的东西,这帕子我买了,你开个价吧。” 翩宁捂嘴偷笑:“一块帕子而已,不值什么钱,公子既喜欢,我送给公子便是。” 商临不为所动,目光看向一旁的小厮。 小厮连忙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银子,执意要给翩宁。 翩宁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收下,看着商临笑道:“公子出手阔气,不过我也不是那等爱占便宜之人。” “公子有空可到红袖坊找我免费听曲。” 说完,翩宁转身径直离开。 红袖坊? 商临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还以为她是什么良家之女,原来是个靠卖弄□□讨人欢心的娼妓。 商临一把将绣帕摔在地上,靴底踩过它,离开福集楼。 翩宁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可她并不灰心。 这几日,商临会时不时地想起她。 而他身边的小厮,早在进楼时,就被翩宁注意到了。 看到穿着商府下人衣裳的小厮,翩宁就知道自己今日没白等。 她故意拦住小厮,将自己手上的唯一值钱的镯子褪下来,放到小厮手上。 又说自己仰慕他家公子已久,想结识一下他家公子,还请以后他能在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26. 这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 什么仰慕已久,不过是想攀高枝罢了。 不过收了别人的好处,小厮还是爽快地应承下来。 只要商临时不时想起她的时候,他的小厮在旁替她说一两句话。 商临迟早会来找她。 只要他敢来,她就有办法将他留下! —— “能吃了吗?”商淼可怜巴巴地望着桌子上的饭菜。 郁砚之无语,只能先将银针探过的一碗菜推到她面前。 “先吃这个。” 这几日送来的餐食,郁砚之都格外警惕,需得他一一验过,商淼才能入口。 翠荷听了那日的事,也是心惊胆战,把府里上上下下又筛了一遍,确定没有异心的人。 不过自从那日之后,也不知道是东院这边守卫严了,还是商临心思不在她身上了。 总之,府里没再出现别的问题。 商淼难得睡了几天没人打扰的安稳觉。 甚至都开始怀疑那日的事是不是商临做的了。 听李福说,商临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地看着窗外发呆。 而商骞自从上次被吓到,一直在说疯话,只能向上司告了假。 西院的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拿着都束手无策,只能开点安神汤,让他昏睡。 沈云这几日愁得头发都白了,连寿辰都不办了。 毕竟商骞现在的样子不能让外人知道。 寿辰那日商骞若是不出席,她定会被人取笑,说她失了势。 商淼心情大好。 商临这副鬼样子,怕是没空理她。 她当即吩咐翠荷:“你准备一下,今日我们去乡下的庄子看看。” “啊?”翠荷不解,“小姐,好端端地怎么要去庄子。” “而且郁侍卫也说了,这几日不太平,还是在府里比较安全。” 翩宁的事商淼并没有告诉翠荷。 翠荷没有武功傍身,她知道的越多,对她来说越危险。 此事她是交给之前照顾过郁砚之那位小厮刘伟做的。 郁砚之之前就给她说了。 这刘伟底子不错,会点防身的功夫,勤加训练的话,以后可以为她做事。 商淼正愁没有人用,郁砚之的提议她马上就采纳了。 郁砚之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想着她这几日在府里,必定闷坏了,开口道:“趁天色早,可以早去早回。” 翠荷奇怪地看着他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只能道:“那我现在去安排。” 商副将留下来的田庄铺子不少,商淼看过京中几家铺子。 原主打理得很好,盈收算是那条街上最好的,铺子的开销也控制得刚好。 可乡下庄子却一直处于月月亏损状态。 商淼看到账本的时候就很疑惑,按理来说原主能打理好京中的铺子,乡下的庄子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后来她才知道,乡下那几处田庄,住的是沈云老家舅舅一家。 商家之前只是普通农户,原主爷爷从山上摔死之后,商副将就成了家中顶梁柱。 上有瞎眼老母要养,下有想科举的弟弟要读书。 商副将眼看没了出路,拿着一把砍刀投了军。 军中每个月都会发俸禄,他把收到的俸禄用布巾包好,寄回家中,供弟弟读书。 商骞考了几次,接连落第,再也提不起信心。 而家中老母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只想看着两个儿子能成家。 商副将彼时正在战场厮杀,自然无法完成老母亲的遗愿。 商骞则娶了隔壁村的沈云。 因着这桩喜事,老母亲还多熬了两年。 商副将知道后,颇为感激。 他当时因为斩杀敌方一名大将,得到提拔,混了个百夫长的职位。 他把拿到的赏赐尽数寄回家中,在信中恳求弟弟弟妹能好好侍奉母亲。 后来商副将在战场上立了军功,得到骠骑大将军的青眼,与大军一起进京行赏。 也是在京城遇到原主她娘。 她娘是商户之家,双亲故去,留下偌大的家产。 她自小又是药罐子,为了守住这份家业,她自带家产嫁给商副将。 商副将第一次见如此坚韧、能屈能伸的姑娘。 当即磕磕巴巴地答应下来。 两人婚后感情越来越好,生下了原主。 商副将还不忘把他的弟弟弟媳接入京中,又到处找关系给弟弟谋了个闲职。 沈云仗着商副将心中有愧,得寸进尺。 不仅要走了几间地段繁华的铺子。 就连她老家的舅舅一家,她也要一起接入京,安置在郊外的庄子上。 商副将知道她自幼双亲亡故,是跟着舅舅一家长大,现在想报恩,也在情理之中。 可沈云舅舅一家住就算了,每年竟还从东院支取银子。 理由是庄子收益不好,下面的佃户需要吃饭。 即便知道这个理由很蹩脚,商副将还是没说什么。 他不想因为这点事情去怪罪弟媳。 反正他能上阵杀敌挣军功。 圣上的赏赐金银也不少,那些人贪就贪点吧。 见无人追究,那些人胆子越来越大,每年支取的钱财越来越多。 有时候甚至半年就要支取一次。 眼下商副将不在了,商淼自然不会放任他们这样下去。 拿这些钱养这群饭桶,她不如拿去捐了。 —— 这次出行有郁砚之在,所以同行的侍卫没几个。 商淼优哉游哉地躺在软垫上,手上拿着话本。 这个世界没有手机打发时间,只能看点文人写的了。 乡下的庄子离得并不远,马车驶出城门,往南行了半个时辰不到便到了。 翠荷扶着商淼下了马车。 这处庄子占地极广,外围筑有黄土高墙,墙内屋舍错落。 周遭尽是庄田、稻田、菜地。 不远处还有一片黄橙橙的林子,那边种的是做柿饼的柿子树。 商淼踏进院门。 院子里择菜、洗菜的妇女们齐刷刷抬头看向她,手上动作顿住。 “都看什么呢!抓紧干活!”一声怒喝,妇女们纷纷低下头干活。 “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问话的是一个穿着褐色衣裳的中年男子,他坐在椅子上,二郎腿翘得高高的,椅子旁还放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摆着一碟瓜子。 刘伟今日也被商淼叫着一起来了。 听到那人 这般不敬商淼,立马上前,手搭在剑柄上,轻轻抽出: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可是大小姐!” 王海闻言,嗑瓜子的动作顿住。 大小姐?! 这大小姐上一次来还是两年前,他当时只远远看到一个背影,并不识得她长什么样。 他目光扫过商淼,又扫向她身后的人。 看着她身着白衣,衣裳的布料却不便宜,还有她身旁的丫鬟气度,一看就不是小户人家。 怕还真是! 王海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迎上来,脸上露出谄媚的笑意: “大小姐要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把闲杂人等清开,也免污了您的眼睛。” 商淼目光冷冷看向他:“表叔呢?” 沈云的舅舅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如今在这儿住的,是他的儿子。 商淼凭着沈云的关系,叫他一声表叔。 王海额头不禁沁出汗,有些支吾道:“老爷近日偶感风寒,正卧床养病呢。” 商淼嗤笑一声。 这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 “小的带您逛逛吧?” 见商淼没拒绝,王海连忙上前引路。 喋喋不休的介绍庄子上的情况,商淼只是偶尔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看着商淼并不多话,王海微微心定。 这么久商淼都没来过庄子上,今日竟突然来了。 刚刚看她那眼神,他还以为是找茬来了。 如今看,不过是女儿家出来散心游玩罢了。 王海这样想着,看商淼的眼神愈发轻蔑。 忽然感觉一道刺骨的寒光落在自己身上,王海循着望去。 是商淼身后那位侍卫。 说是侍卫,这穿着打扮更像贵公子。 王海都有些心动了,想跟在商淼身边做事。 他在这庄子上好歹也是个管事,可这穿的哪里比得上商淼身边的人。 她身边那位丫鬟,头上随便一支珠花,怕是都能顶他一个月的俸禄了。 翠荷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商淼也觉得有些燥热。 想伸手扇扇风,可想到今日要走高冷人设,刚举起的手又放下了。 王海忙献殷勤道:“前面就是烧瓷的窑洞,是以小姐会觉得燥热,不远处有一片柿子林,现在已经挂满柿子,黄澄澄的,好看得紧,极适合小姐赏玩,不若我们去那里?” 商淼摇摇头:“我想看看烧瓷。” 王海敷衍地点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那地方太热,平日里他定是不愿意去的。 窑洞前摆着不少精美的瓷器,几个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汗衫,靠在一旁的树下歇息。 还没说两句话呢,就见王海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还不抓紧把衣裳穿好,今日庄上来了贵人,莫要冲撞了!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几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来,其中一个蓄着胡腮的汉子啐了一口:“什么贵人!我看就是他那个表妹要钱来了!” “小声点!被他听见了我们怕是连工都上不了。” “平日里克扣工钱就算了,田地的租金还年年涨,她这次过来谁知道又安的什么好心!” “再涨下去,那些佃户怕是……” 27. 是个叫翠儿的丫头 他们尚且还好,拿着工钱勉强度日,那些靠租田地种庄稼的佃户,怕是难熬了。 几人边说边走,还没进窑洞呢,就见王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小女郎,身后还有一众侍卫,几人顿时低着头不敢乱看。 商淼走近,拿起地上一个花瓶细细端详。 花瓶整体呈青绿色,通体光润流畅,周身并无别的装饰,只有瓶口处有几朵小梅。 “这是谁烧制的?”商淼问道。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没有开口。 王海忙道:“大小姐若是喜欢,便带回去当个赏玩的玩意儿。” 刘伟微微眯起眼,不禁拔高音量:“王管事可是没听见小姐问话?这个花瓶是谁烧制的?” 王海有点害怕他手中的剑,只得拱手道: “是个叫翠儿的丫头。” 商淼:“烧得不错,叫她到我跟前来,我重重有赏!” 这是真话,她确实喜欢这个花瓶,想见见烧制的人,问问她能不能烧一套这样的用具。 活了两辈子,她鲜少有极为喜欢的东西。 以前就算遇到了,也会因为没钱而放弃。 王海眼神有些闪躲:“翠、翠儿她今日没上工……” 商淼看她这样,顿时察觉出猫腻,拧眉道:“人在哪?” 王海支支吾吾的答不出来,那个蓄着胡腮的汉子,低着头小声道:“人不就是被王管事关起来了吗……” 商淼冷眼看向王海,王海自知瞒不住,便道: “并非有意瞒着大小姐,实则是翠儿那丫头前几日偷拿了刚烧制好的瓷器,我瞧她是个苦命人,让她将瓷器还回来即可,谁知她油盐不进,我这才命人绑了她。” “不过大小姐放心,我定会让那丫头把瓷器还回来!” 王海一脸信誓旦旦,可商淼一个字不信,当即道: “今日我在这里,便让翠儿过来问话吧,也好将丢掉的东西找回来。” 王海忙道:“一个低贱之人怎可劳烦大小姐你亲自审问,此事大小姐放心交予我就行。” 商淼反唇讥讽道:“这都几日了,王管事还没找出来,就莫要在我眼前夸大了。” 王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那个蓄满胡子的大汉忙道:“小姐,我知道人关在哪!” 旁边的人忙拽住他,目光不经意间对上商淼时又瑟缩了回去。 王海恶狠狠地朝他瞪去。 “你带路。” 商淼朝那大汉开口,让刘伟带着两个侍卫跟着他前去。 王海内心有些焦灼不已。 但又看商淼年纪小,应当好对付,再者,有老爷在前面顶着,能出什么事? 反正这些事都是为了老爷做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对上商淼时,还勉强扯出一抹笑。 商淼没精力搭理他,别开眼去。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商淼终于远远看到两个婆子中间架着一个身形消瘦的人影。 那两个婆子是庄子上的人,临时被刘伟叫来帮忙的。 因为翠儿浑身是伤,他看到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 要想把她送到小姐面前,定会碰到她身体。 所以他才叫来两个力气大的婆子。 待她们走近,商淼目光一凛,脸上的怒意掩都掩不住! 翠儿双指红肿发紫,嘴角淤青,头发打结,肆意披散下来。 身上能看到的地方皆有伤痕。 翠荷看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商淼一个眼刀剜向王海。 王海冷汗涔涔:“大、大小姐,您听我解释……” “好啊,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若是解释得不清楚,你怎么对她的,我就怎么对你!” 商淼声线冰冷,王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前几日我命翠儿烧制一批茶盏,可到交货时,却平白少了一只。” “所以呢?” 王海咽了咽口水,忙道:“光凭这个,定然不能确定是翠儿拿的,可过了没几日,她那卧病在床的哥哥,突然有了钱抓药。” “你……你放屁!” 翠儿被丫鬟架着,朝着王海骂道,嘴角的血水喷到他的脸上。 王海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 商淼看着刚刚那位带路的汉子,开口道:“可否给我找一把椅子?” 那汉子马上跑去搬来一把椅子。 商淼命婆子扶着翠儿坐下。 翠儿心底感动不已,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连忙擦干净眼泪,道: “我哥哥的药钱分明是我找赵大娘借的!赵大娘为我作证,你们还把她家里都砸了!” 王海立马指着她骂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那赵大娘穷得只差啃树皮了,她哪有闲钱借你?!我看就是你偷走茶盏,与那赵大娘一起分了,这才让她帮你做了人证!” 看到商淼周身气压低沉,翠荷知道她这是生气了,高声呵斥道:“放肆!小姐允你说话了吗?!” 王海没想到先前这个文文静静的小丫鬟,说起话来竟如此唬人。 “小姐,你别相信她说……”商淼抬手止住王海的话头,看向翠儿: “你接着说下去,实话实说,若不是你的错,我定会为你做主。” 王海双眼瞪大,想开口劝阻商淼,却被刘伟反扣住双臂。 “你再打扰小姐,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王海只能闭嘴,反正说破天去,这事他也是替老爷办的,这位大小姐总不能去怪罪一个长辈吧? 翠儿平复了下心情,开口说道:“他们料定我拿不出茶盏,所以将我抓了起来,送给老爷……” 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倒不是觉得这事不光彩,只是怕污小姐的耳朵。 商淼抽出腰间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与泪水。 “若是不想说,可以不说,我相信你。” 翠儿眼里又涌出泪水,拼命摇头,抽噎着:“我想说!” 她不说的话,怎么让人知道他那些禽兽行为,还有她受过的委屈! “他们说,老爷心疼我,让我给他做个妾室,茶盏的事不仅不追究,还会给我一笔钱,用来医治我哥哥。” 商淼拳头握紧,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底的怒气,看向王海: “王管事,你怎么说?” 王海怒骂翠儿:“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竟敢在后编排主子!” “主子?”商淼声音骤然提高:“哪来的主子?!” “这庄子姓商!”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敢在我的地方作威作福,做出这等事来?!” 王海瑟缩了一下,开口辩解: “小姐有所不知,老爷心 善,见她照顾病重的哥哥孤苦无依,这才想着将她纳入房中,让她以后也好有个依靠。” “她不感恩就算了,竟还用木簪刺伤老爷!小姐莫要相信她说的话。” “我呸!”翠儿朝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姓梁的见我不愿为妾,让你们给我下迷药,意图对我不轨,我这才刺伤了他!” “我只恨那木簪不是刀,没能杀了他!” 商淼话中没有任何温度,只冷冷道:“原来表叔卧床养的病是这个病。” 王海脸色一白,急忙道:“小、小姐,您听我解释……” “带我去见表叔。”商淼打断他的话头。 王海当即点头。 他只是个小管事,在这儿只有被指着鼻子骂的份,不如让这位大小姐自己去跟老爷对峙。 老爷再怎么说也是她长辈,料她也不敢说什么。 王海费力地扭头看向刘伟,赔笑道:“这位小哥,烦请您松开手,我也好为小姐带路。” 见小姐并未发话,刘伟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王海痛得惊呼出声。 “就这点力道王管事就受不住了?那我看就这样子也挺好的,可以给王管事锻炼锻炼身体。” “是是是!” 王海不敢多说什么。 商淼目光看向翠儿,柔和下来。 “我先派人把你送回家包扎一下伤口,事情我会处理好,必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翠儿犹豫了半晌,摇摇头:“小姐,我想跟您一块去。” 她怕自己不跟着去说明缘由,梁宇三言两语就把问题都推到她头上来。 小姐在王海面前可以站在她这边。 可梁宇是小姐的表叔,是她的长辈。 她不指望小姐能替她讨回公道,只是不想再被关进去了。 家里的哥哥还需要她去照看,她若是再被关起来,哥哥定然会忧心不已,病情就会加重。 商淼轻叹了口气,蹲下来劝道: “你若是不去上药,等会怎么跟我上公堂,说清你心里的委屈?” “难道你就不想他入大狱,以后再也不能祸害别的女子?” 翠儿震惊地瞪大眼睛。 她、她从没想过小姐会为了帮她而走到这一步,她连忙拒绝:“小姐不用为了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仗着亲戚关系,在我的庄子上作威作福,欺压工人,私涨田租,迟早给我惹出祸患来。” “相反是你帮我,你与我一起上公堂,述说这其中缘由,他强占良民为妾,还私自用刑,大理寺不会放过他的。” 翠儿眼眶一热,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水汽瞬间模糊她的双眼,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貌。 下一刻,有柔软的帕子擦掉她眼下的泪,她的双眼才重见光明。 “所以,快回去上药,等我弄好了,会来接你。” 翠儿固执地摇头:“既是如此,这伤口更不能上药!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是如何欺压我的!” 商淼一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翠儿打断。 “小姐不必劝我,我撑得住!小姐为我讨回公道,我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的接受!只要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去做!” 确实没有什么比翠儿满身伤痕更能说服人心。 既是翠儿的选择,她也无权干涉。 28. 民女要状告管事梁宇,强占良民为…… 她站起身来,吩咐刚刚那两位婆子,小心搀扶着翠儿。 又吩咐翠荷带着刘伟,去给翠儿的哥哥先报个平安。 还有那个赵大娘,把她一起请来,当个人证。 吩咐完这些,商淼才带着翠儿跟着王海离开。 郁砚之看了看翠儿身上的伤,从自己腰间掏出一罐白色瓷瓶递给商淼。 “之前做的止痛药丸,一次两粒。” 商淼会意,接过瓷瓶,又从侍卫那里拿来水壶,喂着翠儿吃下两颗药丸。 翠儿看着她素白的衣袖因为碰过自己而染上浅红的血渍,心里又感动又羞愧。 “多谢小姐。” 说完,她又看向郁砚之:“多谢公子。” 郁砚之朝她轻轻颔首,并未说话。 看商淼脸色并没有好转,郁砚之凑近她,低声开口:“不用担心,她身上都是些皮外伤,回头好好养养就会恢复。” 商淼听完,脸色这才好些。 跟着王海一路返回到主院,院子里那些洗菜的妇女早已不见。 刘伟刚刚与翠荷一同离开,押送他的人换成了郁砚之。 进入院中,郁砚之松开他的手,朝他道:“进去通传。” 王海忙点头哈腰地小跑进门。 梁宇此刻正抱着一位面色姣好的妇女,在床上翻云覆雨。 妇女面容麻木,像是早已习惯。 梁宇正在兴头上,房门处突然传来敲门声。 他心底火气蹿起。 王海怎么做事的!竟敢放人进来打扰他! 他没搭理,继续自己的动作。 王海听着屋里的动静,也知道他是在干什么,可眼下大小姐在外面等着,他哪敢就这样出去复命。 只能硬着头皮喊道:“老爷,京城的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 梁宇动作顿住。 他想了半天,这才想起这位大小姐,说的应该是商家大房的女儿。 “她来干什么?” 梁宇下意识问道。 王海听到屋内的回答,心头一喜。 转而面上挂上愁容,回道:“老爷,您出来我与您细说。” 梁宇心底有些不满。 这王海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竟敢安排起他来了! 还有这位大小姐,上次来约莫是两年前了吧? 那时候来是觉得他庄子上开销太大,想减半。 可这位商大小姐脸皮薄,又注重家族名声。 他花小钱雇了几个好吃懒做的懒汉,在她面前一顿撒泼。 那大小姐自小在京中长大,不仅学识好,就连府里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惜她从未接触过这种地痞流氓。 那些懒汉又哭又闹,声称商淼此举是要逼死他们。 她气得脸色涨红,只能无功而返。 从那以后,这位大小姐就没再来过了。 今日,怎么会过来? 难道又跟上次一样? 经这一打岔,梁宇也没了兴致,翻下身一把推开那妇女,骂道:“跟个死鱼一样!” 妇女没说话,默默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在身上,从后门离开。 梁宇去屏风后穿好衣服,一脸怒气的打开房门,劈头盖脸地就骂了王海一顿,而后才问道:“到底什么事?” 王海面露苦色,回道:“大小姐发现翠儿的事了。” 梁宇听完面色一怔,心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平静,道: “论理她得叫我一声表叔,我是长辈,我要纳妾,她哪有资格插手?” 梁宇暗自安慰自己。 想把逼迫良民的大事化小,说成是自己纳妾的小事。 王海心中叫苦,倒是想提醒他这大小姐可不好对付。 可看到梁宇自信的模样,他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商淼坐在院中许久都不见人出来,有些不耐烦。 郁砚之上前,轻声道:“要不要我进去把人抓出来。” 商淼也正有此意,正想开口吩咐他去办。 梁宇终于带着王海从回廊处走出来,声音洪亮爽朗: “大侄女!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提前让厨房做点你爱吃的备着!” 郁砚之微眯着眼瞥了他一眼,眼里闪过寒光。 梁宇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瑟缩一下。 大侄女? 倒是挺会攀关系的,商淼心中冷笑。 她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扫了梁宇一眼,开口道: “不是听王管事说,表叔卧病在床?可我看表叔面色红润,倒是生龙活虎得很。” 梁宇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都不看一眼翠儿,说道: “大侄女你自带福气,你这一来呀,我身上顿觉舒畅了不少。” 他刚刚那一丝慌乱,也不过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可不是因为害怕商淼。 在他眼里,商淼不过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他随便叫点人就能吓一吓她。 仗着长辈的身份,商淼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况且,他表妹可是她的二婶,就算有什么事,只要她表妹出面,都能摆平。 再加上她爹现在已经死了,那些产业迟早要落在她表妹手里。 想到此处,梁宇便更加不屑商淼了。 商淼看着他脸上的不屑,淡淡开口:“那怕是要让表叔失望了,我今日带的可不是福气。” 她侧头看向翠儿。 翠儿在看到梁宇的时候,心底的恨意波涛汹涌,恨不得马上扑上去撕咬他。 可小姐没发话,她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就不跟表叔绕弯子了,今日翠儿向我状告你强占她为妾,她既是在我的庄子上做事,我就不能放任不管,这事还请表叔能给我一个交代。” 梁宇看了一眼翠儿,移开视线,打哈哈道: “大侄女说的这是哪里话,我哪能干出这种事来?我确实是有心纳她为妾,可她不愿意就算了,还拿东西刺伤我,王管事这才命人打了她一顿。” 在梁宇眼里,自己是主子,翠儿只是一个卑贱且不知好歹的人,打了就打了。 翠儿还有伤在身,商淼不想跟他浪费口舌,索性道: “表叔既然不认,那此事我便移交大理寺吧。” “啊!”梁宇有些诧异。 这人怎么跟两年前不一样了?! 明明他才说了两句话,事情的原委她都没问,怎么就要送他见官? 她们这种大户人家,不是最讲脸面了吗? 想到这里,梁宇急忙道: “大侄女,有什么误会我们慢慢说,万不可冲动,此举恐有损府上的名声。” “这就不劳 表叔费心了。”商淼看向郁砚之,开口道:“带走。” 郁砚之上前,不顾梁宇挣扎,将他两臂反剪在背上。 梁宇吃痛,怒声骂道:“商淼,我可是你表叔!”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商淼看着他,满是嘲讽地开口:“表叔有这个力气,还是留在下大狱的时候喊吧。” 王管事在一旁抖如筛糠。 老爷都要被送到公堂上了,他怕是也要倒霉了。 他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只要商淼前脚走,他后脚就收拾包袱离开。 可惜天不遂他愿。 商淼看向身后的侍卫,道:“别忘了王管事。” 王管事顿时脚一软,差点跪倒下去。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 庄子上有不少牛车,两人被五花大绑起来,扔在牛车上。 商淼又在庄子上找了个赶牛车的车夫,朝着京城驶去。 商淼将翠儿安置在马车里,细细看着她身上的伤痕,满是心疼。 翠儿牵出一抹笑:“小姐不用担心,那个药吃了以后,一点都不疼了。” 商淼心底有些愧疚。 其实这事也不是非得要闹到大理寺去,她有的是办法能给翠儿讨回公道。 闹到大理寺去,不过是她自己的私心。 她想拿梁宇去对付商临。 她今日本来只是想来看看梁宇一家,最好是能寻个错处赶出去。 这样他们无处可去,可能还会去二房那边添添乱。 就算没赶走,也可以看看田庄上有没有可用之人,提拔起来牵制梁宇。 慢慢把人换成她的。 谁料梁宇竟敢干出这种事来,都省得她废心思了。 她当即就有了把事情闹大的想法。 这是商淼的惯用手段。 商临或许不会管梁宇,可沈云可不会不管。 单从沈云千里迢迢也要把他一家接入京中安置好,就能看出沈云对他一家还是感激在心的。 到时候她要出手管,必定会连累商临。 商临明年就要春试,对自己的名声极为看重。 若是自己家三番两次上了大理寺公堂,传出去,怕是连春试的资格都要取消了。 不过让商淼意外的是,这次去庄子上,只看到梁宇一人。 也不知道他夫人与他那一双儿女去哪了。 马车很快驶到大理寺门口,商淼扶着翠儿慢慢下了马车,搀着她走到鸣冤鼓前,取下一旁的鼓槌递给她。 翠儿站稳,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敲响在鼓面上。 鼓声响彻云霄。 “民女要状告管事梁宇,强占良民为妾,私自动用私刑!” 翠儿的动静很快引起百姓围观。 “啧啧,你看这姑娘身上的伤……” “天呐,是哪家丧良心的管事干出这种事?!” “我看未必,人家一个管事想纳她为妾,是她的福分,她岂有拒绝的道理?” 百姓各抒己见,翠儿充耳不闻,只用力敲击鼓面。 很快,大理寺的门被衙役从里面打开。 “何人在此喧哗?” 翠儿放下手里的棒槌,将事情的原委说出。 王海跟梁宇被堵着嘴,在牛车上拼命挣扎,脸色涨红,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29. 装货! 几人被一同带进公堂。 郁砚之跟剩下的人则被拦在大理寺门口。 他拍了拍其中一个侍卫的肩膀:“你们在这儿守着,翠荷要是带了证人来,就带她们进去。” 那人知道他是小姐身边的红人,满口应承下来。 郁砚之绕到大理寺后方,这里是条胡同,基本没有什么人会过来。 他利落地蹬墙翻身进入院里。 然后又飞身上了屋顶,借着了轻功一路向前,直到飞到公堂房顶上,他才止住脚步,轻轻蹲身,移开瓦片,露出一条细缝。 公堂肃穆森然,青石板地面泛着冷光。 王海与梁宇被衙役押跪在地,商淼扶着翠儿立在堂下。 她忽觉眼前有什么刺眼的东西快速闪过,目光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前几日天空雾蒙蒙,今日罕见地是个大晴天。 郁砚之也没想到这么巧,那光会穿过缝隙照在商淼眼睛上。 吓得他赶紧挪回瓦片。 若是让商淼知道他偷溜进来,回头又要不高兴了。 不过他不跟来的话,谁知道她会不会又遇到危险。 没一会,内堂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墨绿官服的江月旬戴着官帽走了出来。 梁宇一看到他,就先狠狠磕了几个头,泣声道:“大人!我冤枉啊!还请大人替草民做主!” 王海也知道商淼不会放过他,只得跟着梁宇一起,哐哐磕头:“求大人做主!” 江月旬本就心底烦躁不已。 他前几日刚被圣上召入宫,圣上随手丢给了他个案子,让他去查。 他这几日忙得头昏眼花,案子却一点进程没有。 今日好不容易伏在案桌上眯了一会,又有人来击鼓。 来的还是个老熟人。 他端坐在案前,目光冷然,重重拍下惊堂木。 梁宇跟王海被吓得瞬间噤声,不敢再开口。 就连翠儿都忍不住颤抖一下,商淼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 江月旬目光扫向商淼,开口道:“商小姐这次又要状告谁?” 商淼还没说话,翠儿屈膝跪地,脊背挺直,话音坚定:“回大人,击鼓鸣冤的乃是民女!” 江月旬目光触到她身上的伤,眉头轻拧。 他话音不自觉放重:“既与商小姐无关,还请商小姐退下。” 商淼提裙跪地,不卑不亢地开口:“此三人都是我庄子上的人,此事出自我庄中,民女理当一并陈情,不敢退避。” 虽然上次这位江大人帮她做了主,可她还是不太相信他。 她还是守在这里比较稳妥。 江月旬默然注视她良久,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堂上气氛一时凝滞,就在商淼都以为他要将自己赶出去时,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淡: “那就请商小姐在旁稍坐片刻,不要打扰本官判案。” 话音刚落,立马有衙役从内室搬出一张小凳,放在一旁。 郁砚之在房顶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装货! 商淼向江月旬点头致谢,走到凳子前坐下。 江月旬目光转向翠儿:“你有何冤屈?一一说来。” “民女樊翠儿,本是城南农户之女,一年前到商府的庄子上做工,负责烧制用具。一月前,王管事命我烧制一套茶具,临到交货前夜,茶盏却少了一只,王管事一口咬定是我拿走茶盏,换钱给家中病重的哥哥抓药!” “可大人明鉴!抓药的钱,分明是我找邻居赵大娘借的,大人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赵大娘因为帮我作证,被王管事找人砸了家!” 翠儿哭得泣不成声。 王海急忙辩解道:“大人!你莫要听信她说的话,她这是血口喷人!我们庄子上的人都知道,赵大娘无儿无女……” “砰!”惊堂木重重拍下。 王海还没说出的话全都收了回去。 江月旬目光凌厉,眉宇间夹杂着怒气与不耐,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你若是在插话狡辩,休怪本官先治你一个公堂喧哗、藐视律法之罪!” 王海都听傻了,他一个大老粗,哪懂得这些。 只觉得自己委屈不已,就连为自己叫冤都有罪。 他面色讪讪,不敢再说话。 梁宇则庆幸自己刚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继续说。”江月旬朝翠儿道。 翠儿恭敬地磕了个头,接着道:“后来他们一直逼我交出凭空消失的茶盏,他们直言,若拿不出物件抵罪,就让我屈身侍奉梁宇,做他的妾!” “民女清白立身,宁死不从!他们便对我下了迷药,梁宇那禽兽意图对我不轨,被我用木簪刺伤手臂,我这才得以逃脱!可王管事却派人把我抓起囚禁,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是他命人打的!” 翠儿颤颤巍巍伸出自己双手,只见每个指头红肿粗大,指甲淤青,有些指甲已经掉落,血肉模糊。 就连在场的衙役都看得心惊。 江月旬拳头紧握,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这等事发生! 简直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他怒极沉声:“梁宇何在!” 梁宇连忙磕了个头:“回大人,正是草民。” “她说的可是真的?” 梁宇心思飞转,面上故作委屈,刻意避重就轻地狡辩: “大人明察!草民确实曾心生纳她为妾之意,可她执意不愿,草民便作罢了。 至于她说的迷药,绝无此事!我不过是那日喝醉了酒,不慎走错房间,可我什么都没干,反而是翠儿持木簪刺伤我的手臂!王管事护主心切,这才把她抓起来,稍加惩戒。” 江月旬气得太阳穴砰砰直跳。 此人把他当傻子不成,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 他再次拍下惊堂木,目光如刀,仿若要将他凌迟:“你住在庄子上,如何能走错到她房里?!若不如实招来,莫怪本官对你用刑!” 梁宇背脊一凉,慌忙死死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青石板,再不敢胡乱辩解,只剩满心慌乱。 “还有你说的这管事护主心切。”江月旬冷眼扫过他,看向侧旁静坐的商淼:“不是说这庄子是商府的吗?你怎么还当起主子来了?” 梁宇见状,连忙抓住最后依仗,飞快抬眼瞥了一眼端坐的商淼,对着堂上干笑辩解: “大人有所不知!草民与商家二夫人乃是表亲,论辈分,这位商小姐尚且要唤草民一声表叔!草民在庄中理事,亦是二夫人默许,绝非寻常外雇管事!” 话音落地,堂侧一直静坐的商淼终于缓缓抬眸。 她言辞犀利,戳破他的倚仗: “表叔这话,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当年 是二婶感念亲戚情分,见你们一家在京中无处安身,再三恳求我父亲收留。 我爹心善,顾念这点微薄情谊,才破例允你们一家住进庄子,给你们一个容身之地。” 她身姿端正,目光淡淡扫过伏跪在地、面色渐变的梁宇: “可收留是情分,容忍是仁厚。我父亲自始至终,从未许诺你们半分权势,更未应允你们可以僭越身份、私掌庄田、擅用私刑。” 说完,商淼又起身,走到翠儿身旁跪下: “我今日前来,也是希望大人能够秉公处理,还翠儿一个公道。” 梁宇气急,指着商淼怒道:“我可是你表叔!今日这是被你二婶知道了,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若不是此时在公堂,商淼真想冲上去给他两巴掌。 吃原主的,用原主的,像个寄生虫一样攀附原主一家,现在还指着原主的脸骂! 江月旬看着她脸上强压的怒气,来了兴致: “商小姐想让我怎么个秉公处理法?” 郁砚之看到商淼跪着,语气冰冷,心中有些发闷。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不面对这些人。 可以安安心心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躺着晒太阳,吃杏仁糕。 还有那个大理寺少卿,说话也让人非常不喜! 以前怎么就没人雇他去暗杀此人呢? 也或许有,是他没注意罢了。 他这人也极有原则。 身家清白之人不杀。 老弱妇孺不杀。 清廉为民好官不杀。 …… 总之,接单子前,他都会提前调查一下别人是不是做过恶。 若是作恶多端,他才会出手。 这些人死前能送他一笔赏金,也能好好弥补一下生前犯下的罪业。 就因为他这原则,江湖中把他吹得神乎其神。 说他武功盖世,来无影去无踪。 最重要的是,千金难买他出手,请他出手,不仅得奉上至宝,他杀人还只凭心意。 就这样一个他,现在每日的生活,竟然是动不动翻人墙头,偷听别人说话。 再不就是帮商淼做一些以前他嗤之以鼻的小事。 他开始有些恍惚。 商淼看着江月旬,道:“按大周律法,强占民女者,当服牢狱三年。私自用刑者,当服牢狱一年。” “我不去!我不去!我表妹可是商家二夫人,你们不能把我关进去!”梁宇已然是破罐子破摔。 那个鬼地方,他绝对不要进去。 “大人!大人你听我说,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当众受贿官员,按理要先打五十军棍。”商淼打断他的话。 梁宇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 五十军棍,他哪还有命在。 “商小姐记错了,贿赂官员乃是十军棍。”江月旬状似好心提醒。 商淼当然知道,她不过是吓吓梁宇。 最好让他把现在就把二房扯下水。 江月旬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商淼。 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为了对付她那二叔。 他就说嘛,她身为主子,想为那樊翠儿讨回公道,有的是法子。 这等小事,都要闹到这里来。 原来是想借他的手。 这位商小姐还真是把他大理寺当免费劳动力呢。 30. “我明年就要科考了,娘也要为我…… 他看着她,慢悠悠地道:“商小姐是庄子的主人,你底下发生这种事,难道你就没有责任?” “说来说去,也是你御下不严。” 梁宇看江月旬把矛头转向商淼,心头一喜,连忙磕头道:“大人明鉴!” 翠儿着急,想开口为商淼辩解。 商淼率先俯身一拜,额头轻碰青石地板。 江月旬神色僵住,不过转瞬就恢复如初。 商淼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对视,掷声有力:“民女知罪,但凭大人惩处。” 江月旬率先移开视线,道:“先将他二人关入大牢。” “你们先回去吧,此案我还需得调查一番,若是樊翠儿说的话属实,本官自会还她公道。” 翠儿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大人!” 梁宇与王海被衙役押着,两人拼命挣扎,张口喊冤:“大人!冤枉啊!” “大人!你不能关我!我可是商二夫人的表哥!” 江月旬哪会买他的账,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起身离开。 商淼扶着翠儿慢慢走出来。 郁砚之早已经跑回原地等着了。 先前那侍卫不满地撇撇嘴。 暗想这侍卫仗着是小姐身边的红人,真会躲懒! 不过他运气也是真的好,赶在小姐前面一点回来。 看了他们一眼,问道:“翠荷没过来吗?” 她在庄子上留了话,让翠荷跟刘伟,见到赵大娘后,就来大理寺门口。 算算时间,他们应是早该回来了。 现在还不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刚刚那个侍卫连忙拱手回道:“翠荷姑娘刚刚已经来过了,看您还没出来,就去福集楼给您买糕点去了。” 没事就好。 商淼暗松口气。 “走吧。”商淼带着翠儿上了马车,一行人向着商府行去。 中途还接上买糕点回来的翠荷。 翠荷向商淼解释了,赵大娘被上次一事惊吓过度,不敢再得罪这些人。 知晓翠荷的来意后,说什么也不肯见她。 翠儿听闻,愧疚的开口:“小姐,您别怪赵大娘,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她,赵大娘才会有这无妄之灾。 商淼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不会怪她。” “回头我会让人给赵大娘送一笔银子,把她家里修缮好,让她安度晚年。” 翠儿满脸感激,可随即愁色要爬上面容,想开口问什么,可张了几下嘴,都没问出口。 商淼知晓她心中的想法,当即看向翠荷,问道:“她哥哥怎么样了?” 翠儿感激地看向商淼,随后有些紧张地看着翠荷。 翠荷忙道:“刘伟去看过了,你哥哥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担心你,知道你没事后,他就放心下来了,刘伟还去找了庄子上的大夫给他瞧病抓药。” 翠儿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抽噎着:“谢谢小姐,谢谢翠荷姑娘。” “莫哭了,回了府里好好养伤。” 翠儿忙推辞道:“不敢叨扰小姐,小姐派人把我送回去就好了。” “你就不想看着欺负你的人入大狱?” 翠儿还想再说什么,商淼又道:“放心吧,你哥哥那里我会派人去看着的。” 若不是马车狭小,翠儿真想跪下来好好给她磕两个头。 —— “临儿啊!他可是你表叔!你可得想想办法救救他,莫要让他在里面受罪!” 沈云在正厅里急得团团乱转,踩得地板哒哒作响,眉宇间满是焦灼。 商临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娘!你能不能不要着急!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办法,这不是小事!” 可这次沈云没有遂他的愿安静下来,反而愈发急切: “那你要想到什么时候!你表叔他受得了吗?” “我看就是那死丫头搞的鬼!我们直接去找她!” 说罢,她便要往外冲。 商临厉声对着丫鬟婆子们呵斥:“还不快拦住夫人!” 他已经有了对付商淼的办法,此举定能如了将军府的意! 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就让商淼过完这两日的舒心日子。 丫鬟们连忙上前,拉住激动的沈云。 沈云又急又怒,甩手就给最近的丫鬟一个耳光。 “够了!”商临喝止:“就算是她做的又怎么样?这件事的根源出在表叔身上,你别说去找她,就算去找大理寺少卿也没用!” “表叔此举,是触犯律法的!” 沈云不信,喃喃道:“不过就是想纳个妾,怎么就扯上触犯律法了?” 商临被气得呼吸急促:“他这哪是纳妾!他这是强占!” 沈云不死心道:“谁家还没点腌臜事,这大理寺桩桩都要管吗?!而且你爹有官职在身,他此举不就是在打你爹的脸吗?” 提起商骞,商临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他看着沈云道:“娘觉得大理寺少卿会在乎爹的脸面吗?” 沈云脸色僵住。 她想起那位大理寺少卿,上次面对商骞,可是一点情面没留。 商临接着道:“我爹的官职,在京中根本不值一提!” “那可怎么办?”沈云眼眶瞬间泛红,哽咽不已:“你表叔没吃过什么苦,就这样进去了,如何受得住?” “要不我们去找找商淼,让她去找那位大理寺少卿,说不追究此事了。” “娘!”商临气道:“你不要犯糊涂了好不好!此事闹到了大理寺去,岂是你说不追究就不追究的?” “你这些年对表叔一家已是仁至义尽,此事已成定局,你莫要再管!” 他本就失了将军府的心,如今他爹又成了这副模样。 她娘只会每日朝他哭诉,妹妹日日把自己关在房中。 他只能处处小心,唯恐被人抓了错处。 一边讨好将军府,一边要提防商淼暗中算计。 他表叔倒好,白赶着把把柄送到人家手里! 不过他被抓了也好,这等贪得无厌的人,留着只会是祸害。 沈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临儿!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商临心意已决,道:“幸好月前表婶便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回了扬州,此事没牵扯到他们,已是天大的侥幸,娘就莫要再折腾了。” “回头我让账房支些银子出来,送去给他们,让他们安心在扬州过日子。” “你莫要提那贱人!”沈云激动地开口。 商临眉头紧皱。 从他记事开始,就 知道他娘特别讨厌这位表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提到他表婶,她就会大闹一番。 眼下到了这个时候,他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 商临眼底显出不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才好,只能道: “我明年就要科考了,娘也要为我想想!” 沈云怔住。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眼底一片青黑,面色沧桑,唇周已长出胡渣。 心里不免有些愧疚,面色总算缓和下来,不再说话。 商临看她这样,知道她不会再闹,总算放下心来,语气稍缓: “儿子知晓您心里难受。只是事已至此,爹又成了这样,咱们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不再节外生枝。” 沈云肩头微微颤动,良久,才慢慢放下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没再提别的。 商临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中也不是滋味,开口安慰道: “牢中虽清苦,里面的人却不会刻意为难。待刑期定下来,我会差人时常送些衣物吃食进去,也算尽一份情面。” 安抚完沈云,商临才回到书房,拿着书温习起来。 如今府里成这样了,他暂时也抽不开身回书院,只能自己在家读书。 不知道是不是经刚才他娘那一闹的原因,他手中拿着书,看了半天却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将书扣在案桌上。 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天他见过的面容,与他闻到的香味。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到了。 自从那日回来后,他就时不时地想起。 想起她的帕子,想起她的笑颜,还有她身上的香味。 甚至他有一天还梦到了她。 她伏在他耳畔,碰上他的耳尖。 第二日醒来,下身一阵黏糊,他顿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冷着脸沐浴洗净。 他向来洁身自好,唯一一次破身,也不过是喝醉了,被丫鬟爬了床。 他当时怒极,失手杀了了那丫鬟。 自那以后,他对此事便更加厌恶! 可近来,他的脑子里只要想到那个女子,就会不自觉出现那些画面。 折磨得他连日没能睡好。 门外小厮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进。”他语气有些不耐。 小厮弯腰抬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汤,小厮取下,递到他手里:“公子,这是今日的安神汤。” “放下吧。”商临看着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打听到那人了吗?” “回公子,此女名叫翩宁,是红袖坊一名歌姬。” 看商临没有反感的模样,他大着胆子开口:“听说她歌喉清丽,公子这几日睡不好,何不如去听听曲?” 商临头一次没有拒绝,脸色隐隐有挣扎之意。 小厮接着道:“府中这几日接连事出,公子是该出去走走,散散周身的郁气。” 商临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 似乎连老天都在催促他去。 良久,商临才开口:“去准备吧。” 小厮忙点头哈腰的退出去。 商临说完,就有些后悔。 他是不喜去这些地方的,他不想跟那些王孙贵胄一样,不思进取整天只知道玩乐。 31. 送我上路的娘家人? 红袖坊内,歌舞高悬,宾朋满座。丝竹声柔靡勾人,琵琶弦音缠缠绵绵,伴着女子婉转的嗓音萦绕满堂。 红帐轻纱,美人环伺,将整座楼阁衬得极尽风流。 商临刚踏进大门,就有几个身着轻纱的姑娘围到身边,手臂柔弱无骨地攀附在他身上。 商临闻着周身的脂粉味,满脸厌恶地推开身上的人,沉声道:“滚!” 姑娘们扇子遮脸,眼里有些委屈,连连退开。 楼里老鸨见状,扭着腰发福的腰上前,掐着声音道: “公子可是不满意刚刚那几个?那我再给公子挑几个姿色上乘的,保管啊让公子在我们红袖坊……” “我找翩宁。”商临眸光冷扫周遭,周身寒气逼人,淡淡开口。 “哎呀公子,那你可找对人了,这翩宁啊可是我们楼里唱曲最好的姑娘!” 小厮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金元宝,放到老鸨手里:“还不赶紧给我家公子安排一间厢房?” 老鸨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喜笑颜开:“是是是!公子这周身气度,自然得安排顶好的!我这就带公子去楼上雅间。” 说罢她连忙侧身引路,边走边高声唤人传信给翩宁,脚步殷勤地引着二人往楼阁木梯走去。 长廊间挂着轻薄纱幔,暖灯透过纱面晕出朦胧光影,脂粉香淡了几分,反倒添了几分清雅曲香。 行至最里侧一间厢房,老鸨掀帘侧身赔笑:“公子您且在此等候,翩宁马上就来。” 商临并不多言,迈步入内。 厢房陈设雅致,案上摆着古琴与青瓷茶盏,临窗的软榻铺着锦缎软垫,全然不似楼下那般喧嚣艳俗。 小厮守在门外,将往来闲杂人等尽数拦开。 不多时,一阵轻柔环佩声自廊间传来。门帘被一双玉手缓缓掀开,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走入。 她未施浓妆,只淡淡描了眉,怀抱一把琵琶,身姿温婉。 从她进来,商临的目光就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翩宁朝他行过礼,这才抬起头来。 看到商临时,她脸上有一瞬间怔愣,随即有些惊喜地开口:“是你?!” “公子来了怎么也不着人与我说一声,我都说了我请公子听曲。” 商临心底的郁气莫名散去不少,语气还算缓和:“不必,我不喜占人便宜。” 翩宁抱着琵琶笑意盈盈地朝他屈膝行礼:“那公子暂且稍后片刻。” 说罢,她将琵琶放在一旁的软垫上,掀帘出去。 商临盯着她的背影,半晌才移开视线。 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后,他撑着额头,眉头紧皱。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她笑意盈盈的样子。 没一会,翩宁返回雅间,手上还拎着一壶精致的酒壶。 翩宁走到他身边,跪坐在软垫上,取出酒杯,往里面倒了一杯酒,双手递到他跟前: “这是我闲来无事时,自己酿的酒,没什么度数,喝了不会醉人,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商临接过酒杯时,两人手指无意间碰到,他暗自镇定,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水清香微甜,回味悠长。 跟它的主人一样。 翩宁撑着小几站起:“公子慢慢品尝,我去给公子弹首琵琶助兴。” 翩宁抱起琵琶,手指轻搭弦上,指腹轻轻一拨,清越弦音便悠悠划过商临的心尖。 曲调舒缓婉转,不似楼下那些靡靡艳曲,。 商临握着空杯,目光落到她的侧脸上。 烛光将她的面容衬得分外柔和,长睫投出浅浅阴影,眉眼见不见半分风尘之气。 商临想起方才指尖触碰时留下的冰凉触感,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一曲闭,翩宁缓缓收回手指。 “公子可还满意?” 商临没回答她,只盯着她的面孔,咽了咽口水,片刻后,他才开口:“过来。” 翩宁将琵琶放下,朝他走近。 她还没走到软垫旁,就被商临拽着手臂一把拉过去。 翩宁重心不稳,一下跌进他的怀里。 她慌忙手撑着想站起来,可刚抬起头,就被商临封住唇。 辗转片刻。 翩宁终于推开他,脸色潮红,问道:“公子可是醉了?” 商临手揽着她的腰,哑声道:“你不是说这酒不会醉人吗?” 翩宁低下头,状似害羞地开口:“公子,奴家只卖艺。” “不愿意?”商临抬起她的下巴。 翩宁含情脉脉地看他:“奴家只是怕公子嫌弃……” 商临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到层层叠叠的床幔处,将她扔在榻上。 —— 十月二十一,景国公府老夫人寿宴。 两扇厚重朱红大门大敞,檐下悬着黑漆描金的府牌。 来往宾朋的道贺声络绎不绝。 管家守在门口,专门接待来参加寿宴的各位贵人。 商淼还觉得自己来得不算晚,待行近了,才看到景国公府门口马车如云。 华丽的马车沿街排成一排,一眼望不到尽头。 商淼命马夫把车停在末尾,带着翠荷拿着礼盒慢慢走过去。 今日出行,她只带了翠荷。 一是她参加宴席,必定是要跟女眷坐一起的。 带着郁砚之很不方便。 二来庄子上现在群龙无首,她要让郁砚之去安顿好。 而且景国公府守卫森严,没人敢在这这里造次。 郁砚之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照做了。 主仆二人走到府门口。 管家忙带着笑迎上来。 商淼从荷包里取出玉佩,递给管家。 管家一看,脸上一惊。 这玉佩不是一直在表小姐身上吗? 这姑娘看着眼生,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 但管家不敢怠慢,连忙迎她进去。 商淼被带到专门招待女眷处。 看到有人来,众夫人纷纷回头注视。 上次在菩月寺见过她的夫人们,纷纷朝她打招呼。 商淼一一朝她们回过礼,在末尾处坐下。 “这是谁家小姐?以前怎么没见过?” 有不认识她的贵夫人问道。 立即有人小声解释:“骠骑大将军手下副将的女儿,姓商,她爹因为帮大将军挡了一剑,去世了。“ 刚刚问话的夫人当即面露不屑,嘲讽道:“这种身份也能来参加景国公府的宴会?” 立即有夫人接话,话中满是高傲,还带着一丝嫌恶:“不合身份的又不止她一个。” “这国公爷呀,与那些武将亲近,他府里有宴会时,哪次不是给一堆大老粗下帖子。” “这个姑娘我看着还好些,起码懂规矩,上次宴会时遇到国公爷手底下一名武将的家眷,那母女两人,当真是粗鄙不堪,人家净完手擦水的帕子,竟被她们拿来擦脸!” 也有好心的夫人看不过去,开口道:“好了好了,这是国公爷府上的宴会,请什么人都与我们无关,大家既是来赴宴的,做好客人的本分就是了。” 话头很快被岔开,没人在意商淼。 商淼坐了一会,腿都坐麻了,只好带着翠荷出去走走。 景国公府极大,庭院中央有一处人造湖泊,湖泊上架着一座雕花石桥。 有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姐们站在桥上,往桥下洒着鱼食。 引得鱼儿争相张嘴扑过来。 逗得几人笑成一片。 有侍女注意到她,上前来朝她福身:“小姐可是觉得太闷了?后花园处有凉亭,我带小姐过去坐坐。” 商淼微微颔首,跟着侍女脚步来到后花园。 这里确实比刚才那里安静多了。 她坐在亭子里,手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腿。 这古代参加宴会也太无聊了。 就是一群夫人聊八卦,没有别的活动。 不过就算有活动,她也参加不了。 毕竟都是比较考验人的。 比如什么对诗、下棋、弹琴、跳舞。 没一个是她会的。 她今天兴冲冲的来赴宴,还以为能跟老夫人多说点话呢。 这样也好为以后打下基础,不然她怎么拿到麝香解开郁砚之身上的毒。 翩宁那边已经得手了。 解决商临是迟早的事,她需要把重心都放到将军府身上。 商临一死,将军府更不会放过她了。 商淼趴在栏杆上,叹了口气。 翠荷见她心不在焉,问道:“怎么了?小姐。” 商淼撑起身子,回道:“我在想一个人。” “想谁?” “徐冷秋。” 翠荷茫然:“小姐想她做什么?” 商淼摇摇头没说话。 她也只是想到将军府,才联想到她的。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的定律很快就发生了。 翠荷推了推商淼,小声道:“小姐,有人过来了。” 商淼忙坐直身体,远远望着不远处走来的几个人。 其中一个绯红身影,不正是徐冷秋吗? 她身边还站着打扮贵气的将军府夫人,搀扶着头发花白的徐老夫人。 她都看到她们了,她们定然也看到她了。 商淼躲避不得,她又是小辈,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前去行礼。 “见过老夫人,见过夫人。” 陈香忙扶着她站起,温声道:“淼淼,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徐老夫人也很是客气地朝她开口: “近来可有遇到什么难事?若是有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们,你爹不在了,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 送我上路的娘家人? 商淼心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此处是景国公府,商淼倒不怕她们会做什么。 她走到徐老夫人另一边,搀住她另外一只胳膊。 32. 杀不了你,我恶心死你 徐冷秋意外地多看了她两眼,但没说话。 商淼拉着徐老夫人,亲昵地开口:“难事倒还真遇到一桩,不过已经过去了。” 徐老夫人不自在地想抽出胳膊,可商淼手劲大些,她抽半天也没抽出来。 她额角抽动,勉强维持着笑意:“什么难事?” “我爹刚下葬没几天,我二叔就想霸占我爹留下的家产,我不愿意,他的侍卫竟还想杀了我!” “可真是吓死我了呢!” 商淼故作夸张,说得绘声绘色,陈香跟徐老夫人听了,身形一滞,脸上有些僵硬。 果然那次的事是你们做的。 商淼心中了然,眼底闪过冷冽,面上依旧挂着无害的浅笑。 “好在后来大理寺少卿来了,为我做了主。” 徐老夫人的脸上恢复温和:“既受了委屈,当时怎么不派人知会我们一声?” 徐冷秋随手摘下一朵花拿在手上转动把玩,开口道: “那日府中也听说了动静,母亲不是还说,商家家产本就该由长辈代管。莫非是大理寺少卿判得不妥?” 商淼目光落在她身上,故作诧异: “自然不会,少卿大人言明,我已及笄,可以亲自掌管家业。” 陈香看着徐冷秋的目光中划过一丝狠厉,就连徐老夫人闻言也不喜地看向她。 徐冷秋只当做没看见。 陈香面带笑意地朝商淼解释:“那日的事,确实是我疏忽了,还望淼淼不要介怀。” 夫人说笑了。”商淼连连摆手,故作轻松地圆话,“我不过随口打趣,并无他意。” 她越解释,陈香的脸色就越难看。 还是徐老夫人开口道:“好了,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一起去席上吧。” 几人循着园中小径往宴席方向走去,一路无话,气氛隐隐透着几分凝滞。 徐冷秋走在最外侧,指尖仍绕着那朵鲜花,目光闲散地扫过周遭景致,仿佛方才一切都与她无关。 陈香走在中间,眉宇间凝着郁色,频频侧目打量身侧的商淼,心思沉沉。 这姑娘长了张温和无害的脸,性子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怪不得她堂兄接连失手。 商淼依旧亲昵地挽着徐老夫人的手臂,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就是故意的,现在弄不死她,还不能恶心她一下吗? 徐老夫人确实嫌恶无比。 行至厅外时,早已宾客云集,笑声喧哗。 徐老夫人停下脚步,轻轻挣开商淼的手,整了整衣袖,恢复了世家老夫人端重的模样:“都进去吧。” 陈香刚踏入宴厅,一众官家夫人便立刻簇拥上前,笑语盈盈地围拢过来攀谈奉承,场面热闹喧嚣。 众人皆往前厅凑去,唯独徐冷秋刻意落在最后,侧首看向身侧的商淼:“跟我来,外祖母想见你。” 商淼心底暗喜,面上却是不显,带着翠荷美滋滋地跟着她朝后院走去。 张老夫人喜静,所以院子在后院最里处。 商淼走到院子里,就闻到一缕安神静气的檀香,让人瞬间心神安宁。 院门前立着两名垂首肃立的值守丫鬟,见徐冷秋前来,不敢耽搁,立刻轻步入内通传。 内室之中,张老夫人身着暗紫色的织金大袖衫,衣身绣着蟠桃,头发梳成圆髻,头戴赤金点翠头面,正中一支红宝石寿字金簪。 此刻,正靠在贵妃榻上假寐。 听到通传,她才缓缓撑开眼皮,徐徐坐直身体。 商淼随着徐冷秋缓步入内,抬眼便见张老夫人眉目祥和地朝她招手。 她连忙提裙上前。 徐冷秋自顾自地找到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一块桌上的糕点放进嘴里,道: “外祖母现在可是连我这个亲孙女都要抛弃了。” 张老夫人瞪她,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 徐冷秋不以为意。 张老夫人不再管她,拉着商淼坐在自己身边。 “我先前在前厅应酬宾客,没看到你,还以为你没来呢,谁料管家说你早到了。” “早早来了,怎么没来陪我这老婆子解闷,难道是嫌我老了话多?” 商淼忙道不敢:“先前没来,是怕打扰老夫人休息。” “罢了,我不过逗你玩笑。” 商淼适时朝身后的翠荷递了个眼色,翠荷立刻抱着盒子小心翼翼上前。 商淼打开她手里的红木匣子,取出一柄赤玉如意。 如意由整块上等红玛瑙雕琢而成,色泽赤如朱砂,浓艳却不张扬,用来做寿礼再合适不过。 她双手奉给张老夫人:“这是晚辈一点心意,祝您福寿安康,松鹤长春,还望您笑纳。” 张老夫人接过那柄赤玉如意,指尖摩挲着温润玉面,眼底笑意真切,连连点头:“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说罢拉住她的手,温声道:“饿了吧?我让婢女先拿一些吃的来。”商淼本想拒绝,可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徐冷秋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递给她。 商淼有些脸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趁她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瞪一下她。 从今早到现在,她只吃了两口包子。 还是半路来的时候买的。 张老夫人让人上了几道糕点,商淼只简单吃了一两块。 商淼陪她说了一会话,眼看宴席要开始了,张老夫人这才带着两人去了前院。 老夫人一出现,底下的夫人们纷纷起身朝她行礼。 商淼站在她身侧,转瞬之间,无数道目光落到她身上。 尤其是陈香与徐老夫人,轻拧着眉,不知晓商淼是如何攀附上景国公府。 张老夫人抬手虚按,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诸位不必多礼,都落座吧。” 商淼朝张老夫人福身,道:“我先回位置坐下,待会再来陪您。” 张老夫人也知道把她留在身边,恐会让她拘谨,温和地点点头。 商淼回到先前末尾的软垫上坐下。 时不时的有几道目光瞥向她,议论纷纷。 其中一道目光,尤其灼人。 商淼循着目光望过去,是一位坐在张老夫人右下方的妇人。 周身贵气十足,妆容素雅得体。 看样子,应该是国公夫人。 可她望着自己作甚?商淼不解。 蒋怡当然对商淼不满了。 如今景国公府大不如前,蒋怡想趁这次机会,多与一些文官的夫人们交好,以后给儿子谋个安稳的前程。 如今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当今圣上更信任文官。 她不想让儿子走武将的路子,战场上刀枪无眼,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活不下去了。 所以那些地位不高的武将家眷,她都没有下帖。 母亲那日从菩月寺回来后,难得朝她发了一次火。 她了解经过才得知,原来是因为这位商家的姑娘。 商淼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不多时,鼓乐声再起,寿宴正式开席。 侍女们流水般端上佳肴美酒,杯盏相碰,笑语喧哗,再度填满整座厅堂。 宴席过半,有人提议吟诗贺寿,一众闺阁女子纷纷起身应和。 商淼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她们点到自己。 她脑子里现代祝寿的诗词,随便背一首出来都能蒙混过关。 可她不敢出这个风头。 这次只是吟诗,下次换成弹琴或是跳舞,她怎么办? 好在是她多虑了。 或许是她身份不高的原因,哪怕张老夫人优待她,别的夫人小姐依旧没把她放在眼里。 全程没有一个人提到她。 就连刚刚的议论声,也不过是出于八卦随意说几句。 这让商淼松了一大口气。 原来身份低也有身份低的好处。 席间热闹非凡,商淼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桌前的菜肴。 景国公府厨子做的饭菜颇合她胃口。 因她是坐在末尾,所以离院门最近。 余光忽见一个侍卫急匆匆进来。 她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侍卫大步上前,跪在地上,朝国公夫人拱手道: “夫人,府中闯进刺客,还请夫人带着各位贵人们先去后院。” 商淼脸色一变,暗想好端端的,怎会有刺客闯入?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女眷们纷纷面露惶色,桌椅挪动之声此起彼伏。 蒋怡脸色煞白,可很快便恢复平静,语气沉稳: “大家不用慌张,想来就是一个毛贼,府里很快就能将人拿下,我这就带大家到后院厢房歇着” 话音落,一旁的管事与侍女立刻上前引路。宾客们心有不安,却也不敢违逆,三三两两簇拥着起身,脚步匆匆往后院行去。 商淼急冲冲起身,拉着翠荷跑到老夫人身侧,老夫人以为她是害怕,忙拉着她的手:“莫慌,跟着我走。” 商淼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若是有人敢对老夫人不轨,她袖子里有机关,保护下老夫人,对她百利无一害。 到了这种时刻,商淼想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 蒋怡因为是主家,所以落到了最后离开。 商淼本就警惕四周,忽然见前院屋檐上蹲着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离他最近的,就是蒋怡! 商淼来不及多想,立马放开张老夫人转身跑回去。 翠荷着急喊道:“小姐!” 张老夫人不知道她要干嘛,着急出声:“你……” 她刚回头,就看到屋檐上跳下一个黑衣人。 徐冷秋立即挡在她的身前。 “快、快进去!” 张老夫人忙朝着周围的夫人小姐喊道。 其实不用她喊,在看到刺客时,已经有不少人冲进后院了。 33. 刺杀 那刺客提着短刀就朝蒋怡刺来,蒋怡瞬间吓得花容失色。 商淼手指已经摸上袖子里的机关,可看着刺客手里的短刀,临时却改了主意。 她一个疾步上前,挡在蒋怡面前。 “噗嗤。” 刀身没入血肉发出闷响。 钻心的刺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耳边人声嘈杂,嗡嗡作响,商淼却什么都听不真切。 “啊——杀人啦——” “小姐!” “阿淼!” 女眷们猝不及防,纷纷失声惊叫。 张老夫人与翠荷脸色瞬间惨白,翠荷情急之下就要冲上前,却被徐冷秋伸手死死拽住。 徐冷秋赤手空拳跑了过去。 刺客猛地抽回短刀,与她缠斗起来。 商淼身形一软,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去。 蒋怡慌忙伸手上前接住她,手掌不小心碰到她背上的伤口。 商淼痛得面容扭曲,嘴里呕出鲜血,洒在蒋怡的裙摆上。 蒋怡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她大喊:“来人啊!快来人!” 外院的侍卫很快收到消息,全都往这边赶。 那刺客眼见情况不对,脚步轻点,立即飞身上了屋檐,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眼看危险不在,一群人立即朝蒋怡围拢过来。 商淼靠在她怀里,脑袋晕沉沉的,眼前阵阵发黑。 张老夫人见她伤势惨重,心急如焚,当即厉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话音刚落,她忽然胸口一阵剧烈抽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老夫人捂住心口,猛地喷出一口紫黑淤血,身子一歪,直直向旁侧倒去。 徐冷秋脸色巨变,箭步上前将人抱住,急声呼救:“外祖母!” 场面彻底乱作一团,惊呼此起彼伏。 蒋怡怀中还抱着重伤的商淼,转头望去,竟见母亲也吐血倒下,只觉得天旋地转,方寸大乱。 好在景国公立马带着大夫匆匆赶到。 商淼的眼皮子实在重得抬不起来,偏偏蒋怡跟翠荷的眼泪滴滴嗒嗒地掉在她脸上。 让她脑子时不时地就清醒一点。 可越清醒,痛楚感受得就越清楚。 不过还好,她还能熬。 在现代社会里,她因为生病,时不时就要化疗。 比旁人要更习惯这些痛楚。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她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一闭,彻底失去意识。 —— 郁砚之安排好庄子里的事情,就回了府上,一如既往钻进药堂。 不过也不知怎地,今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他索性走到杨府医那里,在躺椅上躺了下来,闭目平复心绪。 杨府医瞪了他几眼,重新搬了个躺椅过来,与他并排躺下。 可郁砚之心绪非但没有恢复,反而越来越焦灼。 眼下太阳刚刚落山,商淼定是要吃过晚宴才会回来的。 就这样一直到掌灯时分,依旧没有看到商淼的身影。 郁砚之眉头拧起,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直起身,迈步出了药堂,往前院寻去。 吴管家正忙着清点府中杂务,见他匆匆走来,率先开口道: “小姐还没回来,我已经派人沿路去看了,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 刘伟恰从外面回来,听见吴管家的话,接口道: “许是宴席热闹,小姐多留了片刻,不必太过忧心。” 郁砚之立在廊下,望着门外摇曳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半晌,他道:“我去看看。” 吴管家知道他只听小姐的话,也没说什么,只嘱咐他注意安全。 郁砚之径直走向马厩,随便牵了匹马,甩着马鞭就朝景国公府方向去。 景国公府门口大门敞开,门前却无值守的人,院内亦是一片死寂。 郁砚之心头一紧,翻身下马,快步踏进大门。 恰好有一名小厮从里疾步匆匆出来。 郁砚之伸手拦住他的去路,道:“我是商府的人,来……” 小厮一下抓住他的手:“你是商府的人?我正要去商府。” 郁砚之眸色微沉,小厮忙解释道:“小的奉国公爷的令,前去商府报信的。” “商、商小姐在席上遇到刺客,不慎受了伤!” “啊——” 郁砚之陡然扣住他的手臂,呼吸急促,面色如霜:“你说什么?” “已经请了大夫在为她医治了,你不必担心。” 小厮被他气势吓到,连忙补充。 “带我过去。”郁砚之冷冷道。 他暗自懊悔,早知会出变故,今日无论商淼如何说,他都要跟来。 小厮看他衣着非凡,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带他前往内院。 内院围满仆妇丫鬟。 翠荷守在商淼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眉眼紧闭,毫无血色的面庞眼眶通红。 另一边,张老夫人悠悠转醒,景国公夫妇与徐冷秋连忙围上前。 “母亲,您可算醒了,真是吓坏我们了!”蒋怡伸手,小心翼翼扶着老夫人坐起身。 老夫人只觉浑身酸软无力,缓了许久才开口:“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景国公夫妇对视一眼,轻声劝慰:“大夫说您今日这是急火攻心了,没什么大碍。” 老夫人混浊地目光扫过她二人,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别瞒我了,到底怎么回事。” 景国公夫妇垂下眼,闭口不言。 老夫人无脑,只能看向徐冷秋:“阿秋,你来说。” 徐冷秋犹豫半响,才开口道:“外祖母今日是中毒了。” “不过祖母不必担心,毒已经解了,安心休养几日就好了。” 景国公叹了口气:“本不想母亲为此事忧心……” 张老夫人摆摆手,神色凝重:“好端端地怎会中毒?还有那个刺客,到底是从何而来?” 景国公道:“先前我就着人检查过府里各处了,后花园的角门被打开了,刺客应该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老夫人抿唇:“府里的人是要好好查查了。” 后花园的角门隐蔽,外人绝不会知晓。 只有府里当值的下人,才会知道。 景国公正想问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丫鬟的声音:“老爷,商府来人了。” 商淼救了蒋怡,自然是国公府的座上宾。 老夫人忙催他:“快出去看看,还有,淼丫头怎么样了?” 蒋怡连忙回道:“大夫说了,没有伤及要害,但是要静养一段时日。” 说完,她脸上露出愧意。 先前她还怪过那孩子,是她心胸狭隘了。 老夫人听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家中只剩她一人了,若是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蒋怡更加羞愧。 “之前的事,是儿媳错了。” 老夫人知道她说的是帖子的事,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心软道: “你知道就好,那孩子救了你,往后你万 不能再做出这等事来。” 蒋怡连忙保证:“母亲放心,我如今是真心怜惜这孩子。” 景国公出了房门,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年,他轻微皱眉。 没听说过九月还有个儿子啊。 他快步上前,客气问道:“你是来找商小姐的吧?” 郁砚之点头。 景国公道:“你不必担心,大夫已经说了,商小姐并未伤到要害,静养一段时日便好。” 郁砚之什么话都听不见去,看着他道:“她在哪?” 景国公本想拒绝,可这毕竟是商府的人,不让他看看似乎也说不过去。 他点点头,召来一名侍女:“带这位……公子去看看商小姐。” 景国公看着他周身打扮不似普通下人。 唤他一声公子,倒也不为过。 商淼就在隔壁院子。 侍女带着他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守着不少丫鬟婆子。 都是蒋怡吩咐在这里伺候商淼的。 侍女快步上前,朝着其中一位嬷嬷低语几声。 嬷嬷立即轻身上前扣响房门:“翠荷姑娘,你们府上来人了。” 翠荷听到声响,连忙起身去开门。 郁砚之看到翠荷,立即快步上前。 “郁侍卫。” 郁砚之听到翠荷的声音,却没答应,径直越过她进了屋。 屋内烛火摇曳,浓重的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床榻就摆在内室正中,郁砚之快步走过去,只见商淼静静卧在锦被里,长睫垂落,不见往日灵动。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失了血色,脸皱巴在一起。 不是给了她袖箭吗?怎么还被伤成这样? 翠荷返回来,无视郁砚之,趴在商淼的床头。 “看清刺客了吗?”郁砚之哑声问道。 翠荷摇摇头:“他蒙着面。” —— “怎么会是遇刺!”商临听到消息时,满脸怒容,心中火气翻涌。 他指节猛地收紧,手中羊毫毛笔不堪受力,“咔嚓”一声从中断作两截。 他明明是命人给景国公老夫人下毒! 然后栽赃到商淼身上。 借国公府的手除掉商淼! 可谁知道今日还有另外一波人对景国公府动手。 这个刺客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计划。 商淼竟然为国公夫人挡下利刃,反倒成了景国公府的救命恩人。 老夫人虽如期中毒倒地,可却没有一人将疑心落到商淼身上。 那他到头来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非但没能除掉商淼,反倒让她得了偌大情面,如今有景国公府庇护,日后再想动她,更是难如登天。 “公子,今夜我们还去红袖坊吗……” 小厮在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商临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戾气,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掀翻在地:“滚!” 小厮吓得大气不敢出,慌忙敛声屏息,快步退出了书房。 屋内只剩商临一人,他望着满地狼藉,咬牙切齿低喝:“商淼!你为何不去死!” …… 商淼缓缓撑开眼皮,入目是用金线绣着牡丹花纹的华丽床幔。 她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景国公府。 屋内烛火并未熄完,两盏琉璃灯静立屋角。 暖黄光晕柔和地铺洒开来。 窗外淅淅沥沥落着冷雨,雨珠敲打在窗棂纸面上,噼啪轻响连绵不绝。 34. 她可是为了帮他解毒,以身犯险呢…… 商淼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腰酸背痛。 她轻轻掀开被子,准备慢慢翻个身。 谁料她还没动作,床前倏然凝出一道人影,悄无声息。 商淼抬眼望去,不由一怔。 郁砚之双眼布满血丝,下巴长着一圈青渣,头发有些散乱,就连衣服都满是褶皱,云白色的袍角不知何时沾上了污渍。 “你怎么成这样了?”商淼默默盖上被子,声音说不出来的嘶哑。 郁砚之蹲在床前,目光与她平齐,哑声问道:“痛吗?” 商淼只感觉浑身无力,脑袋昏沉,但伤口处确实没什么感觉。 她摇摇头:“之前疼,现在不疼。” 郁砚之眼底泛起一丝心疼。 因为给你吃了止痛药,当然不疼。 “我睡了几天?” “两天。” 商淼看着他现在的样子,不确定地问道:“你这两天,不会都守着我吧?” 郁砚之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样子,别开眼去,语气平淡生硬:“没有。” 商淼嘴角抹起一缕笑意:“没有?那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臭屁得很,一天就要换一套衣裳吗?” 之前给郁砚之做的衣裳,他都很少穿。 就算穿,也只是挑些黑色不打眼的穿。 后来慢慢熟悉之后,他就会慢慢穿别的颜色衣裳了。 每天还都不重样。 翠荷暗地里还跟商淼吐槽过他闷骚。 谁家侍卫每天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一样。 “商淼!”郁砚之语气有点愠怒。 这人都成这样了,还是会说一些令人生气的话! “好了,我逗你玩的。”商淼嘿嘿一笑。 郁砚之气闷地看向她,语气冰冰的:“你为什么要去给她挡刀?” 他找翠荷问了情况才知道,那刺客一早盯上的,是国公夫人。 商淼当时是守在老夫人身边,却突然跑了过去,还挡在了国公夫人面前。 他当即窥透一丝商淼的用意,可他不敢确定。 商淼目光躲闪,语气含糊:“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我给你的袖箭呢,为何不用?” “我当时都被吓死了,哪还想得起来。” 商淼脑袋往下缩,想把脸埋进被子里。 郁砚之伸手按住她面前的被子,目光直直盯着她。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商淼可以看清他眼里血丝的分布与走向。 商淼目光闪躲,想说什么,张着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良久,郁砚之问道:“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商淼下意识辩解。 她不想让郁砚之有什么心理负担。 虽然她被刺伤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以后郁砚之若是敢走,她就拿此事逼他留下来! 她可是为了帮他解毒,以身犯险呢! 可真的看到郁砚之,她忽然不想让他知道了。 不想让他心里愧疚,更不想以此来绑架他。 自己真是越来越善良了,商淼暗想。 郁砚之缓缓收回手,不知是信了她的话,还是没信。 气氛一时凝滞,商淼觉得有些窒息,开口打破沉默:“你晚上睡哪?” “房梁上。” “啊?” 郁砚之没理她,径直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商淼慢慢撑着身子坐起。 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水。 “景国公知道你在这吗?”商淼小声问。 郁砚之看她:“你觉得他知道吗?” 商淼还认真想了起来,随后嘿嘿笑道:“他要是知道,定会把你当登徒子打出去。” 要想避开府里的下人,对郁砚之来说轻而易举。 这两日他都躲在房中,寸步不离地守着商淼。 “翠荷呢?”商淼环顾四周。 郁砚之道:“我让她去隔间休息了。” 商淼看着他周身狼狈,忍不住开口道:“我没事了,你要不要先回府里换身衣裳?” 郁砚之不为所动。 商淼只好道:“那你白天再去换吧。” 这次郁砚之轻点了头。 刺客再张狂,也不敢选在白日里行刺。 喝完水,商淼重新躺回床上。 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翌日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翠荷看到她醒来,激动地跑出门去,给守门的丫鬟说了几句。 丫鬟脸上一喜,急匆匆出了院门。 没一会儿,商淼房里围满了人。 蒋怡坐到床边,关切地摸着她的头:“好孩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商淼面上带笑,乖巧地摇头:“劳夫人挂心了,已经好多了。” “你这孩子,与我这般生分做什么?”蒋怡语气亲昵,与先前判若两人。 商淼鸡皮疙瘩乍起。 这国公夫人对她的态度转变也太大了吧。 国公爷上前,温和地看着她:“商小姐,你的事我已经着人通知过你府中了,你只管安心在这里养伤。” 商淼点点头:“多谢国公爷,您唤我阿淼就好。” 老夫人上前来:“谢什么谢,是我们要谢谢你才是!” 蒋怡连连点头。 商淼看着老夫人,关切地问道:“老夫人,您没事吧?” 她记得昏迷前,听见有人在喊老夫人。 老夫人摆摆手:“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商淼没再追问。 一名身着青色锦衫的男子迈步上前。 他眉目疏朗,气质飒爽利落,对着床榻上的商淼拱手躬身,语气诚挚: “阿淼妹妹,多谢你那日舍身相救我母亲,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我定倾力相助,绝不推辞。” 此人正是景国公府的世子张天佑。 商淼缓缓坐直身体,微微欠身:“世子言重了,夫人吉人自有天相,那日就算没有我,夫人也不会出事的。” 徐冷秋靠在床架上,适时开口:“舅母不是有事要与阿淼说吗?” 商淼茫然地看向她,又看了看蒋怡。 蒋怡望着她苍白清丽的面庞,越看越是心生怜惜,语气温软得能滴出水来: “阿淼,我欲收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商淼半张着嘴,当场愣住。 她只是想要个麝香,没想到还能牵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景国公怕吓到她,忙道:“此事不急,你不必有压 力,可以慢慢思量。” 蒋怡这两日夜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要闭上眼,就是商淼冲过来替她挡刀的模样。 她找下人打听到了商淼之前的事。 越听越是心疼。 小小年纪便丧了母,父亲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又因为边疆的战事…… 如今府里只有她一人,偏偏她那二叔又是个浑的,竟想强占家产。 一个孤女,闹到大理寺去,才将家产保住。 蒋怡坐在房里,哭湿好几张帕子,心中起了收她为义女,日后庇护她的想法。 丈夫一回来,她便将想法告知。 景国公听闻商淼过得竟如此艰难,也是一惊。 他府上不如表面上那么风光,潜在的危险不在少处。 当初听闻商九月死时,他倒想过,寻个时机照拂这孤女一二,可惜被这些事情一绊,早就抛之脑后。 如今妻子有这心意,他非但不拒绝,还十分赞成。 恰好他们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若是能得个女儿做伴,岂不是美事一桩。 第二日,夫妻二人便去找了老夫人,两人想了一肚子话想说服老夫人。 谁料老夫人人竟拍手赞成此事:“这样一来,阿秋也有个妹妹做伴。” 这件事就被这样定了下来。 蒋怡本想等着商淼伤好些,再慢慢同她说这事,不过阿秋提了,她便顺嘴说了出来。 张天佑看着商淼笑道:“阿淼妹妹就同意吧,这样日后父亲母亲打骂我时,也能有人帮忙拦着。” “臭小子!你瞎说什么呢!”蒋怡佯装愠怒,瞪了他一眼。 突如其来的殊荣,让商淼不知所措。 她迟疑着开口:“这怕是不合规矩。” 老夫人摆摆手:“我们府里没有那么多讲究,我打心底里喜欢你这孩子,日后有你跟阿秋跟我做伴,我这老婆子都要多活几年呢。” 徐冷秋双手环胸,靠在床架上,开口道:“听到没有,你若是不答应,我外祖母可是要少活几年呢。” 蒋怡嗔怪地看了一眼她,随后看向商淼,温和地开口: “阿淼,你就答应吧,以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商淼目光扫向他们,只见他们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 商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几人瞬间喜笑颜开。 景国公朗声道: “好!待你伤好了,我便摆宴!昭告京中世人,你便是我府里名正言顺的二小姐!” 商淼忙道:“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蒋怡拍拍她的手:“此事定然要办得风光,我绝不会让别人轻看你半分!” 窗外天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众人含笑的眉眼间。 商淼心中暖流涌动。 景国公跟张天佑因为还有事,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蒋怡跟徐老夫人坐在她床边,陪她说了许久话。 这一番话下来,蒋怡觉得商淼又是乖巧懂事、又是聪明伶俐,看哪哪都好。 待到正午时分,蒋怡因为应了别家夫人的约,只能嘱咐商淼在好好养伤。 老夫人看她脸上带着疲意,也跟着蒋怡一道离开了。 走前,还吩咐外面的丫鬟婆子们要尽心服侍商淼 35. “今日二婶来,是有事求你。”^…… 一行人走后,翠荷才端着药碗推门进来。 “小姐,喝了药再睡吧。”她端着碗走到商淼床边,瓷勺舀起发黑的药汁凑近商淼嘴边。 商淼鼻子嗅了嗅。 咦—— 难闻。 不过为了快点好,她还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那天的刺客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商淼把碗递翠荷。 她这两天都在昏迷,也不知道国公府查得怎么样了。 怎么就会有刺客突然在老夫人的寿宴上闯了进来。 “我听国公府的下人说,那刺客好像是从后花园的角门进来的。” “再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后花园? 商淼脑子里闪过那日在后花园遇到的人。 这事会不会太巧了些? “怎么了小姐?” 见商淼发愣,翠荷问道。 “没事,只是有些后怕,随口问问。”商淼回道。 翠荷轻扶着她躺下:“小姐不必担心,国公爷派了好几个侍卫在院子里保护你呢。” “还有郁侍卫,他也一直都在。” 说到郁砚之,商淼才想起来,从她醒来到现在,还没看到他呢。 应该是回去沐浴了。 商淼没管他,打了个哈欠,歪着头沉沉睡去。 景国公府书房内。 国公爷一脸凝重地坐在椅子上。 “父亲,此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张天佑语气有些无奈。 “我们这些年也算万般忍耐,可他们步步紧逼,现在竟还敢光明正大地在祖母寿宴上出手!” 国公爷抬手止住他的话。 “这件事还没查清,尚且不能断定是他们做的。” “父亲!” “自皇上将镇京营的兵符交给你后,将军府便心生不满,处处朝我们使绊子!我们若一直这样畏缩下去,岂不是任人欺负到底!” 张天佑气愤不已。 景国公重重叹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道理。 可如今边疆来敌,他早些年落下的病根使他无法带兵上阵。 如今朝中武将没有几个,皇上又更亲近文臣,边疆战事一起,皇上发现能用的武将竟只有骠骑大将军一人。 皇上给他的兵符,也不过是怕将军府一家独大,用来制衡将军府的手段。 伴君如伴虎,早些年皇上确实对他有几分真情实意。 可自皇上登基后,根基不稳,朝中世家关系盘根错节,处处牵制皇权。 帝王不得不周旋四方,猜忌日渐滋生,昔日那份情意早就被磨灭得一干二净。 他不得不小心谨慎,躲避锋芒。 可一味的退缩,非但没让将军府收敛,反而让他们得寸进尺。 景国公怅然地看着窗外。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 可不这样做,又能如何? 他无法上阵杀敌,便无法挣取军功。 天佑被他娘逼着走文官路子,可惜他不是这块料,以后也只能随便谋个一官半职。 族中倒是有子弟在军营,可惜功绩平平,并无什么水花。 偌大的国公府,竟无一人撑得起门楣。 —— 商淼连续在景国公府养了半个月的伤。 直到今日,终于能下床行走。 她换了衣裳,被翠荷搀扶着往蒋怡的院子去。 这些日子,蒋怡每日都会来看她,陪她说话。 她既然能下床了,自然该去拜见一下的。 况且她也不能长住这里,商府还需要她。 两人到了院门口,丫鬟见状赶紧进去通传。 蒋怡正坐在贵妃榻上绣着帕子。 闻言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打开房门急匆匆走到商淼跟前。 “你这孩子,怎么不在屋里好好养伤!”她眉毛皱起,脸上有些不悦。 商淼拉着她的手,乖巧地喊道:“母亲……” 蒋怡早就等不及了,在商淼还躺着床上的时候,就到她房里简单做了认亲仪式,喝了商淼奉的清茶。 是以,商淼便改口了。 蒋怡心一软,拉着她进屋。 “你说说你,若是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商淼咧起嘴角:“大夫说了,多走动走动,有助于伤口恢复。” “又拿大夫来搪塞我。”蒋怡佯装生气。 商淼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双手端到跟前,像个小猫一样看着她:“母亲别生气了。” 蒋怡接过茶盏放在一边,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商淼头蹭了蹭她下巴,才站直身体,看着她道:“母亲,我想去给祖母请安。” 蒋怡也正有此意,阿淼既然都来她院里了,自然要去给老夫人请安的。 老夫人此时正闭目养神,手里摩挲着一串佛珠。 徐冷秋依旧跟没骨头一样瘫在贵妃榻上。 老夫人睁眼看到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道:“我这地倒成猴子窝了。” 徐冷秋装傻:“猴子?哪有猴子?” 老夫人摇摇头:“你还打算在我这里一辈子?” “怎么,我才住几天,外祖母就嫌我烦了?”徐冷秋问道。 老夫人瞪她:“我是担心你待得太久,你祖母又要说你不守规矩。” “说就说呗,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徐冷秋不以为意。 老夫人叹了口气,准备重新闭上眼。 有丫鬟轻声推门进来:“老夫人,夫人与二小姐过来了。” 老夫人眸光一亮:“快叫她们进来。” “这么久才下床,她这身子骨也是够弱的。”徐冷秋吐槽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皮实得像猴儿一样。” 商淼进门,提裙朝着老夫人跪拜下去。 老夫人连忙扶着她站起。 “都是自家人,你这是做什么。” “当日有伤在身没能给祖母磕头,现在身体好些了,自然要来补上,不能乱了规矩。” 老夫人拉着她坐到身边。 “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商淼轻摇头:“已经大好了,劳祖母忧心了。” 几人唠了会儿家常,商淼才开口道:“祖母,我身上伤已大好,明日想回府一趟,府里还有不少事务等着我。” 老夫人有些担心道: “你身上伤还没好完,这么劳心劳力做什么?你府上的事也不必担心,我让管家找个能管事的嬷嬷,先去帮你看着。” 来的路上商淼就和蒋怡说了此事,蒋怡也不赞成,可架不住商淼央求,只能点头同意。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老夫人。 希望她不要松口。 可惜她太小瞧商淼了。 商淼又是捏肩又是捶腿的,像个猫猫一样围着老夫人团团转,嘴里哀求,又不断保证自己不会过度劳累的。 老夫人实在没办法,只能点头同意。 第二日,商淼乘着国公府准备的马车,慢悠悠回了商府。 吴管家一早就收到消息,知道商淼今日回来,带着一众下人在门口迎接。 引得街 上路人频频侧目。 商淼掀开车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下人们知道自家小姐成景国公府义女,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悦。 回到府中,商淼从自己的匣子里拿出两张银票给吴管家,让他换成银子封成红封给府中下人。 翠儿知道商淼回来后,特地来拜见她。 “小姐,我就知道您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翠儿眼里含着泪。 翠儿身上的伤经过这段时间的悉心调养,已经大好了。 商淼不在的这段时间,她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便跟着府里的丫鬟做活。 吴管家说了几遍她也不听,后来只能随着她去了。 商淼忙宽慰道:“我无事,不用担心。” 翠儿重重点头,开口道: “小姐,那天大理寺的人已经来找过我了,案子已经查清,那个丢失的茶盏,在王管事的房间里找到,大理寺一顿审讯,王管事便全都招认了,眼下他二人都被判了刑,梁宇要服牢狱三年,王管事要服四年。” 这些事郁砚之早已经告诉过她了。 她住景国公府那段时间,郁砚之白日就会出去,晚些回来,把打探到的消息全都告诉她。 除了这事以外,还有一件好事。 商临这段时间,几乎夜夜宿在红袖坊。 商淼没坐一会,就有丫鬟来报,说是二夫人来了。 商淼挑了挑眉,并不奇怪沈云会来。 梁宇的事,她定然还不死心,这几日商淼住在景国公府,她见不到人,没有办法。 眼下商淼回来了,她怎会放过。 前厅里,沈云面上一片愁容,昔日保养得当的脸如今满是沧桑,两鬓有些斑白。 她端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绞紧手中帕子,目光时不时地就瞥向门外。 直到看到一角暖白色的衣裙,她“腾”地一下站起。 商淼走到门口,看到她这副模样,微微有些惊讶。 沈云对她这表哥倒是上心,竟然都愁成这样了。 商淼刚踏进门,沈云立即上前去,亲切地拉着她的手: “我听说你在景国公府遇刺了,现在伤可好些了?” 商淼抽回手,坐到主位上,声线平淡:“劳二婶费心了,已无大碍。” 沈云非但不恼,脸上还堆着笑凑上来:“那就好,我这两日睡都睡不好,可担心死了。” “二婶还是多担心担心二叔吧。”商淼专挑戳她心窝子的话说。 果然,沈云脸上一僵,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意。 商骞最近几日好是好了点,嘴里不再神神叨叨念着有人要杀他了,可脾气却变得异常怪异。 动不动就大发脾气,每日都有小厮浑身带伤的被赶出来。 府中下人人心惶惶,生怕自己被派去伺候他。 而商骞之所以迟迟不好,这其中自然有商淼的手笔。 她找郁砚之要了些能扰人神志的药,让人悄悄下在商骞的吃食里。 商骞本就被上次的事情吓到,有了这剂药,他每晚梦里都会出现床前跪着的身影。 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堪。 他这副模样,让沈云越来越厌恶。 她重新对商淼扯出笑容:“大夫说了,你二叔只要坚持喝药,不日便会痊愈。” “那二婶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探望我?”商淼坦言道。 沈云见她主动接话,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她面上浮现愁容,重重叹了口气: “今日二婶来,是有事求你。” 商淼静静看着她表演,并不说话。 36. “晚上城中有灯会,你想去看吗?…… 沈云脸上有些挂不住,她以为只要她服软,商淼也不会太过为难她。 不过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道: “你看看你表叔那事,能不能不追究了?” “我们都是一家人,此事就当给他一个教训,以后我定会约束好他的。” 商淼不接茬,只道:“二婶找错人了吧,状告二叔的人不是我,给二叔判刑的也不是我,二婶找我没用啊。” 沈云恨得咬牙,偏偏又不得不赔着笑: “淼淼若是还生气,尽管说出来,二婶都会补偿你的。往后我会在京中给他租个宅子,不会让他再去庄子为非作歹。” 说着,她又道:“况且此事若是传出去了,于你的名声也不好听,你毕竟是个女儿家,日后也是要嫁人的。” 沈云觉得,她这番话下来,商淼总会松动几分。 谁料,商淼依旧不买账。 “就算此事传出去了,又与我有何干?我以后嫁人又不带着表叔一起嫁过去。” 沈云气得头脑发昏,脸上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她深吸几口气,不死心地道:“此事你只要同那位大理寺少卿打声招呼,你表叔就会被放出来。” “此事算二婶求你了,好不好?” “之前二婶在东院支取的那些钱财,都愿意还回去,只要你帮二婶这一次。” 这番话倒是让商淼更加诧异了。 沈云这么高傲跟爱占便宜的一个人,竟然会为了一个表哥做到这种地步。 这让她嗅到一丝不同寻常。 不过她并未松口,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 “国法在前,公堂断案,岂是我想松口就能改变的?莫非二婶觉得,律法规矩,全凭私人情面说了算?” “况且我只是一寻常女子,又与大理寺少卿素不相识,毫无交情,二婶凭什么觉得我说话管用?” 沈云忙道:“景国公府认你为义女,你现在身份自然不同寻常。” 商淼都要气笑了,沈云倒是会想得很。 沈云还在喋喋不休:“只要你开口,那大理寺少卿不卖你的面子,总要卖国公府面子吧?他官再大,能大过国公爷去?” “况且你二叔干的又不是杀人犯法的事,想来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沈云越说越起劲,仿佛这只是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 丝毫没注意商淼越来越冷的脸色。 她之前倒是听了商临的话,决定不再插手此事。 可惜商淼身份的转变,又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沈云想了想,还是决定要来找商淼。 说不定她现在得了国公府义女的身份,一高兴就松口了呢? 商淼看着她脸色神色变幻,心底慢慢浮现一计,她理了理思绪,状似为难地开口: “不是我不想帮二婶,只是我如今刚被国公府收为义女,便仗势行这种方便,怕是会引得国公府不满。” 沈云一愣,有些着急地拉着商淼的手: “国公府若是问起,大可推到我身上来,二婶绝不会牵连你的。” 商淼叹了口气:“此事毕竟不光彩,若是推到二婶头上,以后传扬出去,大哥跟盈妹妹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提到自己的两个孩子,沈云脸上果然露出挣扎的神色。 商骞再重要,也不可能有她两个心肝重要。 “这可怎么办……”沈云低声呢喃,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商淼看她这模样,话锋一转:“不过二婶想救表叔,也并非没有办法。” 沈云猛地抬头,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她,眼里满是恳求: “你愿意帮二婶对不对?好孩子……之前的事是你二叔的不对,你莫要跟他计较!你这次帮了二婶,以后二婶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帮倒谈不上,但我愿意给二婶指条明路,就看二婶愿不愿意去做了。” 沈云满脸希冀地看着她,连连点头:“你说,只要能救出你表叔,二婶都听你的。” “二叔在朝中当值多年,同僚不在少数,二婶何不打听一下关系好的,请他们从中斡旋一二呢?” 沈云迟疑:“这、这能行吗……你二叔官职不高,认识的同僚……” “这个二婶就不懂了吧?”商淼故作高深。 “二叔这官职可是闲差,官职是不高,可这人的身份却是不低。” “有些人说话,可比我们管用多了。” 看着沈云越来越松动的表情,商淼继续加大力度。 “况且他们与二叔同朝为官,二婶都求到他们跟前了,他们还能坐视不管?” “我现在又成了景国公府义女,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帮二婶想办法的,这样一来,事情也不会传扬出去,大哥跟盈妹妹的名声也不必担心。” 商淼丝毫不给她犹豫的机会,接着问询:“二婶快想想,二叔相熟当中可有这样的人?” 商淼接二连三的话将沈云听得晕头转向,已经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顺着商淼话头想了想。 道:“能说得上话的,倒还真有一个,他是将军府三房老爷,跟你二叔关系不错,之前还常常来府中与你二叔下棋。” “可、可他会帮我吗?” 商淼安慰道:“二婶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你这两日想办法打听一下他喜欢什么,先投其所好。” 沈云心头乱成一团麻,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听商淼的。 商淼看出她是犹豫,幽幽道: “如今表叔尚且只是暂押,二婶若是肯奔走周旋,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等表叔正式入狱,怕是要圣上开金口,他才能出来了。” 沈云听得心头一惊,咬牙道:“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着人打听。” 她带着丫鬟,转身匆匆离开。 她走后,郁砚之从房梁上跳下,站在商淼身旁,双手环胸看她:“你不怕她反应过来?” 商淼脸上露出嘚瑟的表情:“她没那么聪明。” 郁砚之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商淼拆开,打开里面的信纸,发现里面是一串名单,其中几个名字还被红色墨水画了叉。 “跟你想的一样,景国公府对将军府出手了,这上面的名单,都是将军府安插在镇京营的探子,那些画叉的,已经被景国公找借口,处理掉了。” 商淼拿着信封,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自己掌心,在厅中踱来踱去。 除了景国公在调查那个刺客以外,她也在调查 。 商淼还是不太相信这事是将军府做的。 将军府势大,可也不可能公然这样直接谋害景国公府吧? 可查出来的结果却显示,将军府的一名小厮与那刺客在老夫人寿宴几日前见过面。 想来她查到的,景国公府也查到了,所以才动手除掉将军府安插在镇京营里的探子。 算了,反正真凶到底是谁她也不在意,她的目标一直都是将军府。 这一点,景国公府倒是在无形之间与商淼达成了共识。 正面她肯定是无法与将军府对上的,就这样一点一点瓦解他们也好。 她有的是时间。 郁砚之立在她身侧,想起另一件事,挣扎了半天,才开口道:“晚上城中有灯会,你想去看吗?” 他有些紧张的握了握拳头。 商淼思绪被拉回,听到灯会,有些心动。 她这几日确实被闷坏了,确实该出去走走。 她朝郁砚之点点头。 郁砚之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道:“那我去准备。” —— 红纱帐幔,屋内点着令人陶醉的熏香。 酒杯茶盏洒落在地,清液浸湿掉落在地上的衣袍。 红纱后面,两具身体交织难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玉臂撩开红纱,探出头来。 正是翩宁。 她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红潮,眼眶里泛着水汽。 她一手捂住胸口,正欲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衫,腰上忽然缠上一只大手,将她捞了回去。 翩宁撞在商临结实的胸膛上,伸手轻捶他的胸口,语气佯装愠怒:“公子!” 商临抬起他的下巴,在她嘴上啄了一口:“叫我什么?” 翩宁脸一红,半晌才道:“临郎。” 商临似是很满足,紧紧把她揽入怀中,嗅了嗅她发丝上的味道: “现在先委屈你在这待着,待我明年春试结束,就接你回府。” 翩宁埋在他怀里的目光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春试啊,那很快了。 她都等两年了,不在乎多等一段时间。 她伸手攀上商临:“临郎尽管放心去考,我在这里等你。” 商临满足地亲了她额头。 只有在翩宁这里,他才能找到久违的安心感。 他才能暂时抛去一切,做回自己。 翩宁懂他,爱他,甚至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了他。 而他亦是。 他不在乎翩宁的身份,愿意纳她入府,与她举案齐眉。 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待春试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他便说服母亲,娶翩宁为妾室。 而且自从遇到翩宁后,他的运气也越来越好了。 虽然没能成功杀了商淼,还让商淼成了国公府义女。 可徐磊那边却没再找他,他娘这两日也没有动不动就哭诉了,反而会出府走动,看着心情不错。 他爹现在脾气虽然古怪点,但好歹不是之前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这让商临松了一大口气。 尤其是徐磊那里,他甚至希望徐磊彻底忘了这件事,不要再找他。 37. 约会 如今商淼成了景国公府义女,身份水涨船高,他借着这份关系,春试上榜想来也是轻而易举。 他不仅不用每天担心徐磊的逼迫,还不用去给那些主考官伏小做低。 而现在的商淼是谁,商临也不在意了。 总之,明面上他们是一家人,别人不得不卖他一个面子。 商临不知道的是,他大错特错了。 徐磊之所以没找他,是因为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不知道景国公发什么疯,把他这些年安插在镇京营的好几个探子都给拔除了。 徐磊气得连摔几个茶盏。 景国公府简直欺人太甚! 明明是父亲得了军功,偏偏这镇京营的兵符落到了景国公手里! 这便算了,属于他们将军府的,谁也抢不走。 他们往营里安插探子,就是想抓出景国公的错处,届时好名正言顺的接手。 谁料景国公非常警惕,这些年,什么马脚都没有露出。 现在竟还把他的人给揪出来了。 徐磊坐在太师椅上大喘气,没一会,他二弟徐荣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他径直找了个椅子坐下,语气有些烦躁:“我们手底下那几家赌场,被江月旬查封了。” 徐磊听了,头都要气爆炸了。 他一脚踢翻身侧的椅子。 “江月旬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将军府最近之所以如此安分,也是因为察觉到了江月旬在暗处盯着他们。 可即便他们安分守己,江月旬还是把他们手底下不少产业都给查封了。 偏偏这些产业见不得人,江月旬这是吃定他们了。 徐荣道:“要不然,找人……”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徐磊摇头:“不可,江月旬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若是对他下手,皇上定会彻查,父亲跟大哥不在京中,我们还是稳妥为上。” “那些产业,舍掉就舍掉吧,等父亲打了胜仗回来,我们要什么没有。” 徐荣只能听他的。 “徐冷秋呢?”徐磊话锋一转,问道。 徐荣眼里露出嫌恶:“在景国公府。” 徐磊冷笑:“还真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她舅舅都这样对府里了,她还天天往着那边跑,也不怕人家不待见她。” “她最好一辈子也别回来!我看到就心烦!” 徐荣厌恶地开口。 —— 天刚擦黑,京中长街灯火延绵。 各式花灯琳琅满目,把街道照得亮亮堂堂。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街边小吃飘香,还有不少手艺人在街上表演起了杂技。 翠荷甚是好奇,拉着商淼就往前去。 郁砚之则沦为提东西的工具人。 商淼跟翠荷这一路走来,见到什么就要什么。 他手上已经要拿不下了。 郁砚之本想叫刘伟一起来的,可惜刘伟说了,今日得了小姐的赏钱,他要带红袖好好上街逛逛。 想来,他应该是讨得红袖欢心了。 郁砚之提着东西,快步跟上她们。 翠荷拉着商淼,挤了半天,终于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一名男人赤膊穿着短打,额上绑着汗巾,他一手拿着火把。 一手拿着酒坛,他仰头喝了一口。 腮帮微微鼓起,对着明火一喷。 “轰”的一声,一道火红的烈焰破空而出,火舌灼灼,引得周围的人拍手叫好。 几番吞吐,火柱忽高忽低。 周围喝彩声、掌声此起彼伏,待到最后一口酒喷出,漫天火光散去,只余下袅袅青烟。 男子从容收势,拱手向四方致意,朗声道:“多谢各位看官!大家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翠荷相当兴奋,从自己小荷包里拿出一文钱,放到他手里。 男子忙点头致谢。 商淼对这些表演不感兴趣,只打算捧个人场。 接下来,三人又接着沿街前行。 可还没走多远,就在一个卖簪子的小摊上,遇到商临。 他手臂上还挽着一个相貌姣好的女子。 商淼自然认得出来这是翩宁。 可翩宁却不认识她。 这段时日,翩宁都会写信给她,告知商临的近况。 她偶尔会回复一两句。 但并未告诉过翩宁她的真实身份,翩宁只想复仇,别的也没有多打听。 商淼非常喜欢她这样的人。 商临看到她,下意识地扯开翩宁挽着自己手臂的手。 翩宁早就嫌恶不堪,巴不得商临这样做。 商临脸上带着笑,朝她走近:“淼淼也来看花灯?” 郁砚之上前一步,挡住商淼的身影。 商临脸上有些绷不住,但念及商淼以后对他有用,只能和善地开口:“淼淼买的东西是不是拿不完了?我让下人帮你送回去吧。” 免费劳动力,不用是傻子。 商淼从郁砚之身后走出来,面色带笑:“那就多谢大哥了。” 商淼如此和善,倒让商临松了一大口气,他连忙吩咐身后的小厮,上前接过郁砚之手里的东西。 “大哥今天要陪人,我就不多打扰了。”商淼微微福身,带着翠荷跟郁砚之换了方向离开。 商临倒是想跟她多说会话,缓和关系,可商淼头也不回的离开,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街上到处都是猜灯谜的小摊,商淼自知不聪明,也不去凑热闹,只是遇到感兴趣的,还是会停下驻足一两眼。 直到看到一盏狸猫的花灯,商淼走不动道了。 小贩摊前已经围满了不少猜灯谜的人,看到商淼停留,连忙开口揽客: “姑娘,猜灯谜五文一次,猜中了彩灯归您,姑娘要猜猜吗?” 商淼盯着那狸猫花灯,开口问道:“这花灯卖吗?” 小贩赔笑道:“姑娘,我们这边都不单卖的……” 商淼有些遗憾,她以前养过一只小猫,跟这花灯特别像。 浅黄与奶白的毛发,墨色的眼瞳,银白的胡须。 郁砚之看出她的犹豫,从荷包里掏出五文钱,递给小厮,指着那盏狸猫花灯:“我们猜那盏。” 小厮点点手里的钱,放进腰间钱袋子里,满脸笑意地去取花灯上的谜语。 商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抿了抿唇,道:“我不会。” “我会。” 郁砚之轻声回答。 他低垂下目光,与商淼的视线相汇。 天边炸开烟花,明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商淼目光扫过他的面容。 他长得极好看,她早就知道的。 可偏偏今天,她觉得他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好像他眼里的光芒比以往更亮些,头上的发冠与今日的衣衫 也极其搭配,鼻梁直挺,轮廓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清俊。 一阵风拂过,商淼披散的发丝扬起,几缕柔发轻飘飘拂过郁砚之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发间清香。 他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四目相对。 周遭人声喧闹,烟花声响此起彼伏。 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商淼亦是。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心要跳出来了,一会儿觉得心跳要停止了。 “郁侍卫,你怎么什么都会?”翠荷拿着灯谜已经看了他俩好一会儿了。 实在忍不住,才开口打断。 商淼心头一跳,慌忙抬手将乱发别到耳后,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别开视线。 反应过来这样有些心虚,她又重新看向他,干巴巴地开口:“你若是猜不出,罚你这个月的俸禄!” 郁砚之浅笑一声:“你上次已经扣完了。” “那就下个月的!” 郁砚之接过翠荷递来的谜底打开。 他垂眸细看,纸上写着:半青半紫。 答一字。 商淼也凑过来看,可她还在疑惑,郁砚之已抬头朝小贩道:“素。” 小贩拍手叫好。 “公子好学识!” 说罢,他取出狸猫花灯,双手递给商淼。 商淼满心欢喜地接过花灯。 “还想猜哪个?”郁砚之偏头问她。 商淼已经拿到最想要的了,看向翠荷:“你想要哪个?” 翠荷扫了扫花灯,看向其中一只兔子花灯,指着道:“我要那个。” 郁砚之付过钱,接过谜底。 商淼有些激动开口:“我来帮翠荷猜!” 郁砚之将谜底递给她,商淼打开,细细看着上面的字:太阳西边下,月儿东边挂。 她脑子里细细拆分这句话。 郁砚之瞥了眼谜底,却开口打扰她思考。 没一会,商淼脸色激动:“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是什么!” 郁砚之看着她笑,也跟着扬起嘴角。 翠荷忙凑过来问道:“小姐,是什么?” 商淼自信地朝小贩开口:“太阳的阳。” “对不对!” “姑娘厉害!这花灯归您了。”说着他取下兔子花灯,翠荷连连伸手去接。 猜出这个,商淼觉得颇不过瘾,又让郁砚之挑一个。 郁砚之挑了半天,挑了一只黑色的大耗子。 小贩哈哈大笑,道:“公子若喜欢这个,我免费送给公子。” 商淼与翠荷嫌弃地看着那个大耗子,道:“怎么选这个?” 郁砚之拍拍耗子的头,小声道:“这个不好吗?我觉得挺可爱的。” 商淼又一连买下几个谜底,一个一个拆开。 带着翠荷一起猜。 主仆俩又是拆解文字,又是引经据典,还真猜出不少。 遇到实在不会的,才会递给郁砚之,郁砚之拿着看两眼,便说出答案。 商淼颇为不服气,大手一挥,把隔壁摊子的谜底也买了下来。 周围的人也停下来,看她三人猜谜。 有心相见,灯下相逢。 商淼:“想!” 一人一口。 翠荷:“合!是合!” 自大加一点。 商淼:“臭!” …… 38. 郁砚之目光上下扫了一眼:装货……… 直到剩下最后两个谜底,两人实在猜不出,只能交给郁砚之。 郁砚之接过其中一张,借着灯辉缓缓出声:“远看像头牛,近看没有头。” 周遭的人闻声都低头思忖,有人脱口猜“牛”,又立刻摇头否决。 晚风拂动灯穗,光影在他身上流转,郁砚之缓缓开口:“此字是午。” 商淼有些不解,他解释道:“字形仿牛,却截去上头一笔,故而说没有头。” 商淼一下子恍然大悟,她有些懊恼,这么简单的谜底她竟然没有猜出来! 郁砚之开口安慰道: “你看的谜底太多了,想法自然就复杂了,这谜底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我能猜出都是因为先前没跟你们一起猜。“ 听完他的话,商淼脸上挂起美滋滋的笑,递给他另一张谜底:“春雨绵绵妻独宿。” 郁砚之拿着谜底静立,正欲开口,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抢了先。 “是一。” 商淼听到声音,愕然抬头。 说话的,正是大理寺少卿江月旬。 他今日没穿官服,穿了一身银灰底织金锦袍,锦面上有双鱼暗纹。 腰间悬着一块墨绿玉佩,墨发由银冠高高束起。 整个人身姿挺拔,气质张扬。 少了几分平时办案时的严肃,多了几分温柔和煦。 人群中有不少人围着江月旬问刚刚的谜语。 江月旬道:“春日多雨,不见晴日,先将‘春’字去‘日’,妻子独居,家中无夫,再去‘夫’。几番删减,余下的,便只是一个‘一’字。”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郁砚之目光上下扫了一眼:装货…… 他跨步上前走到商淼身前,无视江月旬,看着商淼问道:“还要不要去别处玩?” 因这谜语是江月旬猜出来的,可钱却是商淼付的,这小贩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把这花灯给谁。 还是商淼开口解围道:“既是这位公子猜出的,那便给这位公子好了。” 小贩连忙将花灯递给江月旬。 江月旬接过花灯,轻笑道:“怎么说我跟商小姐也打过几次交道,商小姐何必装作不认识,这般生分?” 商淼也懒得装,不卑不亢地回话: “大人言重了,大人日理万机,我这不是怕大人在执行什么任务,叨扰大人吗?” 江月旬神色不变:“商小姐大可放心,我今夜无公务在身,就是来赏赏花灯的,商小姐若无事,不妨同行。” 商淼抬眼看着他,语气疏离:“我与大人非亲非故,走在一起,恐惹人非议,连累大人清誉。” 江月旬歪头一笑:“我不在乎。” “大人不在乎自己的,我却是在乎自己的。” 江月旬眉头一挑:“商小姐也会在乎那些虚名?” 商淼讥讽地开口:“难道大人不知,这世道对女子就是有诸多要求,稍有行差踏错,便要被旁人指指点点。” 江月旬目光移向郁砚之:“可我看商小姐倒是与这位公子形影不离。” 郁砚之拳头紧握。 “他不一样。”商淼开口。 郁砚之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我专门请来保护我的侍卫,自然要形影不离地跟着我。” 江月旬上下打量着郁砚之一身月色直襟长袍,袍上绣着祥云纹样,同色腰封紧贴在劲瘦的腰身上,显得长身玉立,英姿勃发。 他眸中带着审视:“看这位公子的衣着打扮,可不像寻常护卫。” “那是大人孤陋寡闻了。”商淼拉出身后的翠荷,语气坦然自若:“我家中尚有薄产,手底下的人,吃穿用度,自然都要用最好的。” 江月旬目光扫过翠荷一身精致齐整的装束,当真堪比寻常世家小姐,一时语塞,头一次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目光一转,落向郁砚之。 郁砚之抬眼,冷冽的视线径直迎了上去,两相交汇,空气中隐隐泛起几分对峙的张力。 江月旬缓缓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朝商淼开口:“不知道商小姐这侍卫从哪来的,看着不像普通人啊。” 郁砚之心头发紧。 这位大理寺少卿认识他? 应该不会,他之前出任务都是戴上面具的,见过他真容的人早就死在他剑下了。 而且他对这位大理寺少卿一点印象都没有。 郁砚之神色有些凝重,他从未对商淼说过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怕这层身份会引来商淼的不喜。 若这大理寺少卿真认识他,还知晓他的身份…… 郁砚之不敢想下去。 江月旬的话让商淼很是不喜。 她又不傻,郁砚之武功高强,侦察能力也很厉害,还懂很多东西。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六边形战士。 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之前说的拿钱替别人办事。 也有可能他说的是真话,只是办的事是什么,商淼想不到而已。 或许像电视机里一样,是那些赏金猎人,□□放火,劫财运宝? 不过是什么商淼都不在意,只要现在郁砚之听她的就好啦。 商淼朝着江月旬陡然开口:“他一个月月例十两纹银,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大人莫不是办案办多了,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明明是嘲讽的话语,偏偏商淼脸上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江月旬冷笑,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他倒是想看看,以后商淼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袒护他吗? 他盯了商淼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近日京中不太平,有人报官说家中女眷被贼人掳走,商小姐可要小心了。” 商淼微微福身:“多谢大人提点,臣女谨记。” 江月旬拿着花灯,带着侍卫转身离开。 人群早已散开,只留下主仆三人立在原地。 两个摊子的小贩搓着手上前,指了指他们身后成堆的花灯:“姑娘,您看看这花灯需要我们送到府上吗?” 商淼看着这堆花灯,颇为头疼。 这么多,拿回府里都没地方放。 看出商淼的烦恼,小贩主动道:“我们这花灯节还有个讲究,姑娘把烦恼写在花灯上,再把花灯放飞,烦恼就随风散去了。” “好呀!”商淼来了兴致。 小贩笑呵呵地回去把那堆花灯上的手柄拆下来,那花灯便成了一个孔明灯的样式。 商淼写上第一个烦恼,轻轻托起花灯,让它乘风而去。 郁砚之拿着花灯,傻愣愣地立在原地。 商淼方才维护的话,确实让他心中窃喜,可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后怕淹没。 如果以后商淼真的发现他 的身份了,他怎么办呢? 要不现在就向她坦白。 她拥有知道一切的权利。 可万一吓到她呢?她不再信任他,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你怎么不放花灯?”商淼侧头看向愣在原地的郁砚之。 翠荷已经放了好几个了,只剩郁砚之一直愣在原地不动。 郁砚之勉强扯出一抹笑,在花灯胡乱写了几笔,让它顺着风飞走。 经江月旬的打岔,商淼的兴致也不是很高,放完花灯后,三人就回了府。 商临早已经吩咐小厮把她先前买的东西送回府上了,而且还多送了好几对簪子。 样式素净却不简单,正适合她现在守孝戴。 吴管家上来道:“大公子说了这是专门为小姐挑的。” 商淼兴致缺缺,看都不看一眼,便回了院子。 翌日一早,商淼接到消息。 昨夜将军府二公子徐磊在天香楼摆宴,宴请顺阳王。 景国公府世子张天佑醉酒闯进包房,冲撞了顺阳王。 徐磊顺势添油加醋,让大理寺拘了张天佑一夜,今早才被放回国公府。 商淼梳着头发,心里暗自思忖:张天佑可不是鲁莽的人,不可能犯这么简单的错。 此举他怕是故意为之。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早些年又无所出,登基后才生下三个皇子,皇子年纪还小,暂时没有夺嫡的威胁。 圣上最大的威胁,是在京中的顺阳王。 顺阳王乃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所出,先帝之前便有传位于他的想法。 彼时圣上正在前线打战,听到消息,放弃了边疆两座城池,连夜率军回京,硬生生逼着先皇禅位。 可惜此举终究受众人唾骂。 现如今,支持顺阳王的官员可不在少数。 徐磊一介将门子弟,私下高调宴请王爷,本就犯了帝王忌讳。 商淼梳妆好,看向翠荷道:“准备马车,我们去景国公府。” 马蹄“哒哒”踏在青石板上,朝着景国公府方向驶去。 景国公府正厅。 老夫人脸色凝重的坐在椅子上,蒋怡站在她身侧,面上带着担忧。 景国公的官服还没换下,神情严肃! “跪下!”他重重拍了下案桌,茶盏被震得发出轻响。 张天佑撩起沾上污渍的袍角,双膝跪地。 “你做这事之前,可想过府里的处境?” 景国公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开口。 张天佑拳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积郁的憋屈与不甘翻涌不休。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压下喉头涩意,抬眸迎上父亲怒视的目光: “父亲,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不管我们如何忍让,都无济于事!只会让外人更加嚣张!” “既然如此,何不反击回去?” 景国公气得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扬起手掌,怒目圆睁,可最终还是没打下去。 良久,他缓缓垂下手,话语沧桑:“反击?你说得轻巧。” “顺阳王势大滔天,党羽遍布朝野,你今日一时意气,一旦彻底结怨,惹得他记恨在心、我景国公府往后,可还有安生日子?” “为父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求你不要给府上惹出祸事,你已经老大不小了,行事前,能不能念及府中安危?” 39. 相同的敌人 张天佑脸上闪过痛楚。 又是这样! 他的所有想法、做法,每次都被父亲全盘否定。 在父亲眼里,他永远是少年心性,肆意妄为! 父亲怕被猜忌,这些年各处忍让。 可结果呢?不也没让府里的处境变好! 商淼已经在门外站了半天了,看到厅内的场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还是老夫人眼尖,看到她露出来的裙摆,轻叹口气:“进来吧,杵在门口做什么?” 商淼这才拎着裙摆进来,朝着几人见礼。 景国公看着她,神色勉强缓和,压下怒意:“阿淼来了?” 商淼轻轻点头。 张天佑一直低着头,不去看商淼。 蒋怡因为张天佑的事,脸色不好,商淼上前扶着她坐下,宽慰道:“母亲别难过,这又不是兄长的错。” 蒋怡只当她不知道这其中险阻,道:“阿淼,你不懂。” 商淼状似无知地开口: “兄长不过是酒后无心失仪,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却被人小题大做,硬生生送入大理寺拘押一夜,受尽苛待。这般处事,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咄咄逼人了些。” 景国公眉头紧皱:“阿淼,慎言!” 此话若是传扬出去,少不得又为国公府惹出麻烦来。 商淼微微福身,看着景国公道:“我爹在世时,便说了顺阳王势大,圣上颇为猜忌。” 景国公一惊,这九月怎么什么都对女儿家说。 商淼借着道:“徐磊此举,犯了圣上的大忌。” 景国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你说的,我们又何尝不知道?” “可打击了将军府,府上却会被顺阳王盯上,得不偿失。” “父亲何不先去圣上面前请罪?”商淼问道。 她这一问,倒让所有人都愣了神,唯有张天佑,猛地抬眼看向她,眼里露出惊喜。 阿淼想的,跟他一样! 商淼对他露出浅笑,接着道: “父亲只管入宫面圣,坦诚为大哥失仪一事请罪。越是姿态恳切、言辞愧疚,将兄长醉酒失仪的过错放大细说,反倒越能让圣上疑心顺阳王。” “兄长不过是醉酒误闯,失仪是小过。可徐磊借一桩小事大肆渲染、刻意构陷,逼得大理寺连夜拿人,分明是借顺阳王之势打压国公府,刻意挑动事端。” “有圣上出面,顺阳王若想对府上出手,也许还会投鼠忌器。” 景国公目光锐利地看向商淼,声音有些发冷:“阿淼,你告诉我,这些话可是有人教你的?” 蒋怡眉头微皱:“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看阿淼说得就没错。” 她早已受够了这也忍,那也忍的日子。 老夫人看着商淼,面上浮现一丝赞赏。 商淼不卑不亢地看向景国公,道:“我知道父亲担心什么,父亲放心,绝无人教唆我,今日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 老夫人点点头,开口道:“你接着说下去。” 商淼道:“父亲早年随圣上征战,曾舍身为圣上挡刀护驾,这份救命之恩、患难情谊,是旁人无可比拟的。” “昔日圣上待父亲亲厚非常,可如今君臣日渐疏离、圣恩淡薄,除却朝堂局势错综复杂,最大的缘由,便是父亲太过恪守本分、谨守君臣界限。” “也许之前父亲可以与圣上喝酒对弈,彻夜长谈,可圣上登基,父亲恪守君臣本分,不与之亲近,渐渐地,圣上自然会疑心父亲也和其他世家一样,已经暗地站队顺阳王。” “可眼下便是最好的破局时机,父亲此刻入宫,当着圣上示弱请罪,适度哭诉府中常年谨慎避祸、处处忍让,却依旧遭人打压算计的难处。让圣上知晓,父亲多年疏离,并非心存异心,只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 景国公连连摇头,依旧满脸迟疑顾虑:“圣人乃九五之尊,你这些伎俩他一眼便能看穿。” “看穿又如何?” 商淼语气平稳,目光坦然迎上景国公,继续说道: “圣上身居高位,阅人无数,自然能辨出其中几分刻意。可帝王之心,不止看手段,更看立场。” “父亲此番前去,示弱是假,摆明忠心是真。圣上纵然看得出内里的盘算,也只会心中了然,非但不会怪罪,反倒会放下多年的猜忌。 他最怕的,不是父亲有别的算盘,而是父亲一直中立,摇摆不定。” 张天佑目光震惊,阿淼竟比他想的更多! 景国公也是一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沿,心底的壁垒渐渐松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浸淫官场数十年,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半生谨小慎微,早已习惯了藏锋守拙,从不敢主动在帝王面前表露分毫心思。 张天佑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高声附和: “阿淼说得极是!父亲,我们隐忍多年,反倒让圣上摸不透心意,也让旁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如今借这件事坦明心迹,是一举两得。” 商淼接着道: “都已到了这步田地,与其每日担惊受怕,不如主动抱紧圣上大腿,顺阳王再势大,也只是个王爷而已。” 老夫人端坐主位,捻着腕间佛珠,缓缓开口,声音沉缓有力:“阿淼的法子,可以一试。” 顺阳王势力盘根错节,可他终究是臣,圣上才是天下之主。 把事情摆到御前,由圣上来定断,远比他们私下忍气吞声、或是硬碰硬要稳妥得多。 蒋怡也点头:“夫君大可放心前去,即便不成功,我父亲也会从中斡旋,不会让府里陷入僵局的。” 蒋怡的父亲,是前朝大儒蒋青道。 门生遍布天下,景国公府这些年安然无恙,少不了她父亲的安排。 厅内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景国公身上,等待他拿定主意。 景国公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积压在心头多年的顾虑,仿佛在这一刻被渐渐吹散。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迟疑褪去大半,多了几分决断。 “罢了。”他沉声道,“事到如今,再一味退让,也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我便依你们所言,即刻入宫面圣。” 话音落下,张天佑紧绷的肩头骤然放松,脸上掠过一抹释然。 这一步棋,他赌对了,如今府中上下终于达成一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景国公理了理官服,随即起身走出正厅。 厅内气氛终于不再压抑,蒋怡悬了一夜的心彻底放下,走上前去扶起地上的张天佑,怒道: “你这孩子,行事也太过大胆了!” 老夫人看向 商淼,道:“你随我来。” 张天佑害怕祖母为难商淼,连忙喊道:“祖母……” “你去祠堂跪着。”老夫人冷冷打断他的话。 不是因为他此事做错了,而是气他做这些事之前不与府里商量,平白让人担心。 商淼向他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跟着老夫人的步伐。 蒋怡有些担心,想跟着一道,可母亲没发话,她也不敢擅自做主。 只能忧心地看着商淼的背影。 到了老夫人房里,她摒退下人,拄着拐晃,步履蹒跚地坐到椅子上。 她点了点一旁的椅子,朝商淼道:“坐吧。” 商淼上前坐下。 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你如实告诉我,今日这番话,究竟是你心中所想,还是有人授意?” 商淼垂眸:“不敢欺瞒祖母,今日的话,确确实实是阿淼的心里话。” “那你为何能看出天佑此举,是在对付将军府?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是想不到这其中关窍的。” 商淼抬眼对上老夫人混浊的双眼:“祖母恕罪,您寿宴那日出现的刺客,我命人暗中查过,那人与将军府的小厮见过面。” “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老夫人话语中听不出情绪。 商淼斟酌了一下,还是道:“我还查出镇京营里有几人因为受贿行便,被父亲开除军籍,我顺着查下去,发现那几人都是将军府的人。” “兄长不是鲁莽的人,今早消息传来,我便有此猜想。” “我爹在世时,时不时的同我说一些京中的情况,我也是照着这些情况推断,得出的结论。” 老夫人目光微缓,警惕却未散尽。 “你爹为救骠骑大将军而死,按理来说,你与将军府应该关系亲厚……” 老夫人话还没说完,商淼立即起身跪在地上: “祖母明鉴!我与将军府绝对没有任何往来!也绝不是刻意接近国公府!” 老夫人目光紧紧凝望着她。 商淼目光坚定地回望着她。 她在赌。 老夫人总算松了口:“你身上有伤,回去休息吧。” 商淼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朝她福身:“孙女告退。” 转身瞬间,她嘴角扬起嘴角。 她一离开,老夫人必定会让人去调查她与将军府之间的关系。 将军府对她做的那些事,定然会被老夫人知晓。 那她今日的一切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有些话,由自己亲口道出,反倒会惹人猜忌。 人们不愿意相信轻易听到的答案,只愿意相信自己抽丝剥茧查到的真相。 今日以后,她跟国公府的关系只会绑得更紧。 一个义女的身份,只会给她带来身份上转变,却无法直接助力到她的复仇之路。 可相同的敌人,却可以让府里的人下意识信任她。 而且以后她少不了要对将军府出手,今日若不这样,日后她又如何向他们解释? 商淼猜得不错,她刚走出房门,老夫人便唤来暗处的人。 一个打扮得体的嬷嬷上前。 老夫人朝她吩咐道:“去查查她之前的事迹,事无巨细,不要遗漏。” “是!” 40. 进宫 殿内静谧无声,炉中龙涎香萦绕,细烟袅袅,厚重的明黄色帷幔垂落大半,隔绝了殿外宫道的所有声响。 正中御案宽大厚重,由整块千年紫檀木雕琢而成,案面打磨得温润光滑,边角雕刻龙纹,威仪天成。 一身明黄龙袍的圣人,端坐在御案后,手拿奏折,时不时地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王喜躬身蹑步,轻手轻脚趋至案前,低声回禀:“陛下,景国公求见。” 皇帝动作微顿,抬眸间眸色略带讶异,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张化?” 王喜垂首应道:“正是。” 他怎会突然求见? 上一次他来门口御书房求见,还是给他独子请封世子。 后来他又召见过他几次,本欲与他说说话,可惜张化满口君臣,他也没了兴致。 “让他进来。”皇帝沉声道。 景国公跪在御书房门外的青石板上,冷风吹过,他背上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不多时,王喜快步从殿中走出,连忙俯身伸手相扶,和气道:“国公爷快起,陛下传您入内。” “有劳公公。” 景国公顺势起身,指尖极快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塞入王喜掌心。 王喜见状连忙虚推,口中连道不敢:“国公万万不可,奴婢怎敢收受。” 可几番客气下,他还是笑眯眯地将银票塞进袖子里。 “国公爷快进去吧,别让皇上久等了。” 景国公整理好衣襟,抬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沉香沉敛,压得人心头微滞。 他行至御案前三步处,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脊背挺直,嗓音恭谨: “臣张化,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搁下手中奏折,垂眸望着阶下恭敬俯首的张化,目光深邃难辨,辨不出喜怒:“平身。” 景国公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他语气满是愧悔:“臣今日前来,是为犬子请罪!” 皇帝不解,问道:“你儿怎么了?” 景国公抬头,看向皇帝,“我儿昨夜醉酒,在天香楼冲撞了顺阳王爷与将军府二公子,还请皇上降罪!” “就这点小事?”皇帝有点摸不清他的态度。 景国公眼眶微红:“皇上若不降罪,我儿怕是危矣。” 皇帝眉头紧锁。 张化今日莫不是疯了?不过是少年醉后失仪,些许小节,何必说得如此严重。 景国公接着道: “昨日将军府二公子已让大理寺捉拿我儿到大理寺待了一晚,可我心中终究不安,还请陛下降罪,这样也好让将军府不在追究此事?” 他话说得委屈。 皇帝也回过味来了。 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道:“你直接说你儿子受了委屈,想让朕替你做主不就好了?何必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景国公俯身一拜。 “起来回话。” 景国公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守礼。 “好了,到底怎么回事,说来给朕听听。” 景国公将昨夜的事尽数告知。 皇帝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简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长袖一挥,案上的奏折落了一地。 “真是好大的胆子!仗着他爹的军功,竟敢在京中如此嚣张!” “堂堂世子!也敢如此对待,我看他真是疯了!” 这话虽是骂徐磊,可却是在影射顺阳王。 若没有他的授意,大理寺怎敢拿人? 景国公又将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一一道尽。 皇帝听着听着,竟还心虚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他。 景国公越说越哽咽,还撩起官袖擦起眼泪。 难为他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在皇帝面前又哭又闹。 皇帝简直束手无策,怕他一下子喘不过来气,忙唤王喜搬来凳子,让他坐下。 “爱卿啊,此事朕定会为你做主的,你莫要难过了。” 皇帝温声安慰,又问道: “这些事,你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何苦忍到今日?” 景国公连连摇头,满脸愧疚:“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就算了,这点小事怎敢拿来叨扰陛下。” “只是此事事关犬子,我着实害怕,这才前来叨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说着,景国公就要起身跪下。 “行了。”皇帝连忙叫住他:“你何罪之有?” “天佑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吗?就算酒醉失仪,想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徐磊却抓着这件事不放,仗着父兄的军功在京中横行霸道。” 皇帝说着,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景国公:“你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国公,有公爵在身,怎么任人欺负到这步田地?” “朕不是还把镇京营交给你了吗?” 景国公面上愧色更甚:“臣……臣不想让陛下为难……” 他年长当今圣上几岁,边疆打战时,二人关系是极为亲厚的,他深知如何最能打动圣上。 果然,皇帝闻言后,沉默了半晌。 良久,他才慢慢开口:“这些年,是朕对不住你。” 景国公这才没再说什么君臣有别,不敢当的话,反而泪眼婆娑的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想起以前二人在边疆时的日子。 他那时只是不受宠的皇子,张化彼时也是家族不受宠的庶子。 他深知以他的身份,留在皇宫中,迟早要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不如远去边关,寻找契机。 张化二话不说,收拾包袱,与他远赴边疆。 二人慢慢在边疆挣取军功,建立威信,那皇宫中,终于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后来,张化又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刀,护着他回到京城,一举助他登上皇位。 他登基后,也并未亏待张化,封他爵位,赐他荣华。 而张化做得也很好,登基三年后,便主动上交了所有兵权。 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想与之前那样亲近张化,可惜张化却满口君臣,古板得很。 他开始疑心,或许张化已经暗中站队了顺阳王。 可今日张化这一闹,才让皇帝觉得,是他想错了。 他一个皇帝尚且身不由己,张化这个国公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上又能好到哪去? “好了,既来了,就陪朕手谈一局吧。”皇帝缓缓道。 景国公擦擦面上的泪,道:“这次,我可不会再让着陛下了。” 皇帝哈哈大笑。 “我近来常与大理寺少卿对弈,棋艺精进不少,你可要准备好了。” —— 商淼从老夫人 院子出来后,就看到张天佑守在院外。 看到她出来,拉着她就往自己院里去。 二人在院里的凉亭中相继落座。 “阿淼,祖母没为难你吧?”张天佑面上浮现出几分愧疚。 “大哥放心吧,祖母没说什么。”商淼轻轻摇摇头,浅浅一笑。 张天佑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祖母会因为今日的事说你呢。” “祖母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我今日说的没错,祖母自然不会为难我的。” 张天佑闻言,喝茶的动作一顿,无脑道:“我们府上规矩虽没有那么多,可阿淼今日这番话,在寻常人家,已足够跪三天祠堂了。” “大哥也觉得我说错了?”商淼讶然。 “没有没有!”张天佑头跟手一连摇摆起来。 “不仅没错,我还觉得阿淼说得特别对,而且想得比我更周全,可旁人不会理解。”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 “世人对女子多苛刻,要求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允女子入朝为官,就连平日随口谈及朝中诸事,也会招来旁人非议、指点。” 张天佑能有这想法,让商淼微微有些意外。 可很快商淼又回过神来,现在自己的反应,不也很狭隘? 只因张天佑是古人,所以她便下意识觉得他被会世俗规训束缚,固守陈旧观念。 可仔细想来,纵使是古人,也有独立的本心,并非每个人都会因为大众的思维,改变自己心中的想法。 看她不说话,张天佑以为她在因为先前的话难过,忙道:“今日若不是你说的那番话,父亲绝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轻易去见皇上。” 商淼笑笑:“大哥故意去冲撞顺阳王,不也是在逼父亲去见皇上吗?” 张天佑愕然,震惊地看向商淼:“你、你怎么知道?” 明面上,大家都以为他是想对付将军府,所以才会去撞翻两人的包厢。 只有张天佑知道,除了对付将军府以外,他还要借此事,逼迫父亲去见皇上,重新获取皇恩。 他看着商淼,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我猜的。”商淼语气平和。 “猜、猜的?!”张天佑脸上表情僵住。 “此事并不难猜。”商淼细细向他解释道: “如今府上的处境算不上好,处处受将军府打压,府里要想彻底摆脱现在的处境,就必须表忠心,依附皇上,而不是一直躲避锋芒,这样只会加速府上的下坡路。” “只是父亲跟祖母都先入为主的以为你是想对付将军府,才牵扯到顺阳王的。” 张天佑听完话,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淼,你、你……” 缓了半晌,勉强开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找不到话来形容现在自己的心情。 既高兴有人能明白他的想法,又担忧府上的处境。 连阿淼都能看出来,外人也不是傻子,稍加打听,便能知道里间牵扯到的一切。 商淼为他倒了杯茶,推到他跟前。 “大哥不必担心,父亲今日既然去见了皇上,府上暂时就不会有事。” 张天佑抬头看她:“阿淼,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应该多考虑周全,再行此事的。” 商淼摇头:“此事宜早不宜迟,此番也算正式站到将军府对立面,大哥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41. 郁砚之道:“你说的,不一样。”…… “阿淼说的我记下了,今日当真是多亏有你了。”张天佑温和地看向她。 “你想要什么,告诉大哥,就当大哥给你的谢礼!” “大哥说这话未免跟我太生分了。”商淼假装愠怒。 张天佑挠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逗大哥的。”商淼正色道:“我还真想向大哥讨要一样东西,就是不知道大哥这里有没有。” 张天佑拍拍胸脯,保证道:“阿淼尽管开口,只要哥哥有的,绝不推辞,没有的,也会给你找来!” 商淼盈盈一笑:“我想向大哥讨要点天然麝香。” “麝香?”张天佑微微皱眉。 看他这样,商淼心头一沉,面上有些失落。 不过她早就做好国公府也没有的准备了,有了国公府义女的身份,她以后或许能有机会参加宫宴,到时候再想办法拿到。 她掩下面上的失落,开口道:“若是没有就算了。” 张天佑道:“有倒是有,不过可能不多了,我回头让管家去库房找找。” 商淼心里瞬间燃起希望,脸上大喜:“谢谢大哥!” 杨府医说过,那麝香只是用来激发药性而已,不需要太多! “一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谢的?”张天佑不以为意。 “这东西还是我封世子时圣上赐下的,多用来制香,祖母跟母亲不喜欢这味道,倒是阿秋喜欢,拿走过一些,后来就一直放在库房里,你刚刚一问,我还没想起来。” 说到徐冷秋,商淼问道:“今日怎么没看到徐姐姐?” 张天佑面上有些无奈:“如今府上与将军府闹成这样,她自然不能时时往这边跑,免得她继母又借题发挥。” “徐姐姐在将军府不开心吗……”商淼试探性问道。 张天佑轻轻点头:“小姑生了她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阿秋贪玩,十岁的时候,非要缠着他爹将她带去边疆。” “小姑在京中整日担忧不已,病痛一下加重,等阿秋年关回来的时候,已是油尽灯枯,连初春都没过,便走了。” “自那以后,阿秋性子大变,别看她现在整天跟没事人一样,其实心里藏的事多着呢。” 商淼哑然。 徐冷秋去边疆的事,她是知道的,还是从徐冷秋嘴里知道的。 只是她不知道,原来她从边疆回来后,还经历了丧母之痛。 商淼还在沉思,就见张天佑起身道:“阿淼,我还得去跪祠堂,不能陪你了,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上街逛逛。” 商淼这才想起来,他被老夫人罚跪了祠堂。 “我去陪母亲说说话。” …… 暮色四合,景国公命小厮回府传话,被皇上留膳,就不回府吃了。 蒋怡心情颇好,拉着商淼往正厅去:“他既不回来,那我们便不等他了。” 想着景国公府的厨子,商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因为张天佑被罚跪祠堂,饭桌上只有老夫人与蒋怡,外加商淼三人。 蒋怡不停地往商淼碗里夹菜,老夫人对待商淼的态度倒没先前那般热络了。 可见还是被她今早那番话影响了。 用完膳,商淼不顾蒋怡的挽留,执意要回府。 蒋怡无奈,只能派了几个护卫护送她回去。 马车刚驶离景国公府没几里路,车壁上忽然传来“笃笃”声响。 这是郁砚之敲的。 商淼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忙掀开马车帘。 郁砚之顺势钻进马车,坐在商淼对面。 好在景国公府的马车够宽敞,坐下三人也不觉得狭窄。 “发生什么事了吗?”商淼问道。 郁砚之摇摇头,指了指腿道:“腿疼。” 商淼以为他受伤了,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看到商淼着急的模样,郁砚之心中莫名雀跃,但面上还不显,一板一眼解释道: “我不是专门当暗卫的,今日已经蹲了一天房梁了,现在想歇歇。” 翠荷适时开口:“小姐昏迷那几日,你天天悬在房梁上,也没听你喊累呀。” 郁砚之冷脸别开眼,不去接翠荷的话。 商淼莫名觉得好笑,但还是顺着他道:“那就让郁侍卫好好在马车里休息一下。” 郁砚之闻言,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抱着剑靠在软垫上,假装闭目养神。 心里却鼓跳如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幼稚的行为。 可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跟商淼共处了。 在国公府的时候,他不能光明正大跟在她身后,只能躲在暗处。 还要时不时地被商淼安排出去打听消息。 郁砚之觉得自己有些亏了。 他是答应要报恩,商淼的要求也只是贴身保护她。 现在还能算是贴身保护她吗? 这相差也太远了。 算了,先将就这样吧。 商淼看到他轻睫时不时地颤动,就知道他在装睡。 虽然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了,但不影响商淼心情非常好。 她的绣花鞋轻轻碰上他的黑靴。 郁砚之睁眼,不解地看向她。 商淼嘿嘿一笑:“有个好消息要同你说。” 郁砚之一直在暗中保护她,自然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商淼也清楚他知道,可她就是想亲口说。 郁砚之不自觉地坐直身体,将腿收回来,语气平和道:“我知道是什么。” “你这人好无聊!”商淼语气里带着薄怒,眉头紧蹙。 郁砚之愣在原地,不知道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接下来的一路,商淼只跟翠荷聊天,对他视而不见。 他偶尔想插话进来,二人只当听不见。 他只能作罢,委屈地蜷在角落。 等到了府门,商淼带着翠荷率先掀帘下了马车。 他连忙翻身下马车,追了上去。 吴管家看到他,正想给他说刘伟找他,可话还没出口,郁砚之就像一阵风一样蹿了过去。 吴管家忍不住摇头,这般毛躁,如何伺候小姐。 郁砚之追到商淼身侧,才放慢脚步,轻声说道:“你还没告诉我好消息是什么。”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嘛?”商淼赌气道。 郁砚之挠挠头,半晌才道:“我忘了。” 商淼心中郁气消掉一大半。 但还是不想这么放过他,停下脚步,侧身仰头看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看你是在故意捉弄我!” 郁砚之连连摇头:“绝对没有!” “我是真的忘了……” 他又快步追到商淼身旁。 “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看来你也没放在心上嘛,那我说与不说不都一样。”< /p>“不一样。”郁砚之道:“你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翌日。 京中流言四起,有人举报将军府私设赌坊,坊中还接连闹出几次命案。 圣上震怒,命大理寺少卿彻查此事。 徐磊在兵部挂了个闲差头衔,被圣上禁足在家反省。 除了这个,还有一重大消息。 顺阳王一府里的舞姬被查出是北蛮的探子。 如今两边正在交战,顺阳王府里却发现了探子。 天子震怒,治了顺阳王个监管不力的罪名,罚俸两年。 这探子皇帝与顺阳王早就发现了,不过二人心中各怀鬼胎。 皇帝是想留着她,好抓出藏在京中的所有探子。 顺阳王留她,是起了拉拢北蛮的心思。 可惜啊,这北蛮人行事谨慎,皇帝派人盯了半年也没抓住多少人。 恰逢昨日景国公在他面前一顿哭诉,皇帝便借着这个机会,打压了下顺阳王,也算是安了景国公的心。 商淼高兴得多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她又让吴管家准备马车。 今日无事,她打算去庄子上一趟。 上次急匆匆地就回来了,庄子上是个什么情况她也还没理清。 还有梁宇的事,希望她二婶不要让她等太久。 不然商临就要多蹦哒一段时间,她看着实在难受。 …… “啪!”徐磊气得将房中的东西全都砸了一遍。 小厮们站在角落里,躬身垂目,不敢说话。 徐磊砸累了,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四肢摊开,嘴里吼道:“茶水呢?都死了吗!” 房间里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茶盏自然也被砸了,哪还有茶水。 可小厮不敢说,连忙跑出去,在偏房找了茶水给他送过来。 徐磊睨了一眼茶水,抬手一下打翻:“这种东西也敢拿来糊弄我?!” 小厮连连跪地求饶。 “滚!全都给我滚!” 小厮一骨碌地爬起来离开房门,唯恐走慢了被少爷打骂。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徐磊深吸几口气,竭力压制体内的怒火。 可试了半天,都无济于事。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茶盏,茶盏撞到木柱上,碎成几块。 张化这个老匹夫,竟然敢闹到皇上跟前去! 他承认,这次的事做得确实有些过了。 可那也是张化先动手除掉他的人,他不过是想给那老匹夫一点颜色看看。 再加上有顺阳王在,他不信那老匹夫敢怎样。 谁料他竟直接进宫面圣! 害得他被禁足就算了,还让顺阳王对他心生不满。 父亲离开前便交待他与顺阳王打好关系,他这段日子,时不时地搜罗一些奇珍异宝送与顺阳王。 他这段时日邀请他一起去郊外打猎,或是一起听曲游玩。 景国公这一搅和,不是让他这些日子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吗! 不过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他父亲手握兵权,顺阳王最多就是对他心有不满,晾他也不敢做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让三弟处理好赌坊的事情,尽快压下那几家死者家属,让他们大事化小。 否则一旦闹起来,将军府可不好收场。 42. 商淼只觉得他最近怪怪的。 徐磊理了理衣袍,出了院子,朝徐荣的院子前去。 在回廊时,意外遇上徐冷秋。 “长姐这是要去哪?”他虽然不喜徐冷秋,但也不能撕破脸皮。 “国公府。”徐冷秋瞥了他一眼,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换作平时,徐磊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现在可不一样,两家已经闹到明面上来了,徐冷秋还要胳膊肘往外拐! 他当即道:“长姐还是好好待在房里吧。” 徐冷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讥讽着开口:“你以为你是谁?还敢教我做事?” 徐磊闻言,脸色骤变,又惊又恼。 徐冷秋平时虽然冷脸,但也不会对他说出很难听的话。 今日却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徐磊心中本就有气,听到这话,更加恼火,道: “府中如今这一烂摊子的事,皆与景国公府脱不了干系!平时长姐走动就算了,眼下这个节骨眼还去,怕是不妥吧。” “我知长姐与那边关系亲厚,可长姐要想清楚了,你始终姓徐,不信张!” 徐冷秋缓步走近他,眯起双眼,带着寒意问道:“你在威胁我?” “随便长姐怎么想,我只想提醒长姐,景国公对付将军府时也没想过长姐的处境,看来也没把你这外甥女放在心上。” “啪!”徐冷秋抬手在他脸上落下巴掌。 她习过武,徐磊脸上瞬间出现五个鲜红的手指头。 徐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徐冷秋,你疯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 从小到大,他还未受过这种委屈,握拳就朝徐冷秋面门袭来。 徐冷秋避也不避,任由拳头砸在自己脸上。 一阵钝痛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脸颊,半边脸庞很快便肿起一块。 徐磊也愣了神,恰好有小厮路过,撞上此景,吓得连声高呼:“快来人啊!大小姐被打了!” —— 树上黄澄澄的柿子一个接一个轻抛下,商淼连忙上前去接。 等到荷包里已然装满,商淼抬头朝着树上的郁砚之喊道:“够了够了!你快下来吧。” 郁砚之站在树巅,听到商淼的喊声,朝着她身旁的位置纵身一跃。 商淼看得心惊不已,先前郁砚之也是这样。 脚步轻轻一旋,蹬着树干就上了树梢。 郁砚之落到她的身旁,拍拍手,接过她手里装着柿子的布袋。 现在庄子上主事的人换成了京中铺子里的一个管事,不过商淼没打算让他在这边久待。 只让他来挑个合适的人,带一段时日,教他如何打理庄子。 等徒弟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就可以返回京中当值了。 新教的徒弟叫玉竹,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又机灵的小伙子。 听庄子上的人说,他家之前是庄子旁边村庄的农户。 后来逢着大旱,庄稼收成不好,一家人差点活不下去。 好在当时商副将知道大旱,命庄子上的管事放出余粮,接济了周围几个村庄。 所以玉竹后来就到了庄子上做事。 他做事本分,人又勤快。 听到要选新管事,他立马毛遂自荐。 他早就看不惯梁宇之前那些所作所为了,决心要改变一下梁宇留下来的那些风气! 所以他这几日勤勤恳恳,鸡没叫就起,狗歇了他还没睡。 生怕不能通过考核,当不上管事。 今日听闻小姐要来,更是紧张不已,生怕在小姐面前表现不好。 庄子上没有什么可游玩的地方。 只有那一片柿子林,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他特地把柿园里的杂草全都除了。 商淼本来不打算来的,但架不住他满脸热情,还是妥协了。 既然来了,这柿子必然是要带走一点的。 所以才有了先前那一幕。 “摘完了,我们回去吧。” 商淼还要去跟管事商量一下,以后这庄子上的事宜。 两人回到正院,齐管事立马迎了上来。 “小姐,已按照您的吩咐,今年田地多收的租金已经全都退回佃户手里了。” 商淼微微颔首,走到正厅首位上坐下。 “除去我们承租出去的田地,我们手上还剩多少田地?” “那剩得可就多了。”齐管事道:“少说也百亩往上。” 竟然这么多。 商淼手指轻轻扣着案桌。 “平时都种些什么?” 齐管事面色尴尬,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这、这地都荒一两年了。” 商淼动作一顿,皱眉看向他。 他连忙低声补释缘由:“梁管事本是想租给周围的农户,可惜地租太高,没人租得起,所以就荒下来了。” 商淼闻言,脸色一沉。 梁宇这个蠢货,竟然放任这么多地空着! 还好只荒了一两年,重新开垦起来,不算麻烦。 就是这人手,怕是有些不够。 而且最近的天气阴晴不定,越来越反常了。 翠荷说过,去年冬天的时候,大雪连下三月,京城街上的雪都可以埋到膝盖骨了。 更别说周围村庄了,被冻死、饿死的人不知其数。 商淼必须提前预防这样的事发生。 她脑子略一思索,看向齐管事:“你去把玉竹叫来。” 齐管事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商淼的吩咐出了正厅。 齐管事一走,郁砚之就在暗中开口:“你要干什么?” 商淼无语:“现在又不是在国公府,你一直藏起来干嘛?” 正厅中空气凝滞,没一会,一道人影落到她身旁。 “去年大雪,你知道吗?”商淼问道。 郁砚之点点头。 那场大雪,差点让他曝尸荒野。 他当时要暗杀的人,住在北山之巅。 那处山势高寒,常年积雪不化,即便是大晴天,山顶上依旧白雪皑皑,寒凉刺骨。 更别说当时已是冬天,若是在去的路上,不小心遇上大雪,怕是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渺茫。 也不知道什么神人才能住在那上面。 按照平时,郁砚之才不会接这种单子,遭这份罪。 可惜对方给的东西是他一直想要的。 他权衡再三,还是接下此单,去北山前,他做足了准备,带了不少防寒的东西。 他深知,即便有通天武功,面对老天,也只有认命的道理。 不过上去的路比他想的轻松。 可在下山路上,他却遇上了大雪。 天降暴雪,很快将大地染成一片白色。 四周荒芜空荡,他想 找块石头避雪都找不到。 他只能一边保存体力,一边慢慢前行。 可是雪越来越大,他的四肢渐渐麻木,最后彻底失去知觉。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帘映入的是一片雪白。 鹅毛大的雪片漫天砸落,落在眉眼、面颊、周身,冰冷刺骨,浸透筋骨。 郁砚之撑着冻僵的身体爬起,踏着没膝寒雪,一步一步,默然前行。 最后,怎么回到江南的,他也记不起来了。 “跟大雪有什么关系?”郁砚之收回思绪,看向她。 “真笨!”商淼低声吐槽,但还是非常耐心地解释:“若是出现去年那场大雪,定然会有不少百姓家里没有余粮,他们不被冻死,也会被饿死。” 郁砚之垂着眼,不再说话。 商淼只觉得他最近怪怪的。 话倒是比以前多了,但是行为…… 算了,商淼懒得管他。 没一会儿,玉竹跟着齐管事急匆匆进来,朝她拱手:“小姐,您找我。” 他先前在窑洞清点烧制的器物,身上染了不少泥垢。 齐管事说明来意,他急匆匆去换了身衣裳才过来,这才耽搁了点时间。 “坐着说话。” 玉竹依言落座,身姿绷得笔直,双脚紧紧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整个人局促不安。 商淼看得想笑,但怕笑了他更拘谨,只好别开眼,收敛神色。 她正色开口问道:“我想问问你,你可知道这周边村子上这两年的庄稼收成如何?” 提及此事,玉竹脸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眼底浮起一抹悲戚: “别的村子我不清楚,但就拿我们汪家村来说,前几年先是大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大家仅靠着一点余粮过活,去年又遭大雪,饿死了不少流民,我们村子还是互相接济才缓过来的,想来别的村庄也没好到哪去。” 村里每户人家名下只有一小块薄田,堪堪够糊口,故而庄户们大多指望来大户庄子上租地耕种。 可这两年地租一涨再涨,年成不好,地里收成本就微薄,农户们拼尽全力,也凑不齐租子。 玉竹想当管事的原因也是这个,他想拥有话语权后,可以说服小姐,降低地租,给周围的村子一条活路。 商淼看着他道:“你回去问问汪家村的乡亲,可愿意前来我这庄子垦田耕种。” “这里还有百亩荒地,如今不收半分地租,粮种也由我尽数供给。每亩粮食分四成成归农户自家所有。待到年关,每户再额外派发两贯钱当作过年用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倘若年成不好、收成微薄,我自会贴补钱粮,绝不会让他们白白辛劳。” “啊?” 玉竹猛地一怔,双眼圆睁,呆呆地望着商淼,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免收地租、白给种子,收成还能分利,年末另有赏钱,简直闻所未闻。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齐管事,满眼茫然。 齐管事却是心中透亮,瞬间便领会了商淼的用意: 与其低价将田地出租,收那点微薄租子,不如以这般方式招揽农户。 一来百亩荒田能尽数开垦,种上耐寒饱腹的作物,囤足粮草抵御寒冬天灾;二来收留周遭困顿的农户,既积下人情,也能稳住庄子人心。 农户有了活路,自会尽心耕作,于庄子而言,是长远的益处。 43. 他找的人,代号覆舟。 齐管事上前半步,对着商淼拱手道: “小姐思虑周全,这般安排实在妥当。一来荒地不至于继续荒废,二来也能接济乡邻,一举两得。”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依旧发愣的玉竹,轻声提点: “还不快应下?这可是能帮全村老小渡过难关的好事。” 玉竹这才猛然回过神,脸上先是惊喜,随即涌上浓浓的感激,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商淼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小人……小人替村里众人,多谢小姐恩德!小人这就赶回村里,挨家挨户去问询,定把愿意前来耕作的人都召集过来!” 商淼想了想,又道: “你回头命人收拾一间大厨房出来,以后耕种的村民也不必自己带饭,直接来庄子上用饭就好了。” 玉竹眼里闪着泪花,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小姐!” 商淼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其它的,摆摆手道: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拿不定主意的写信给我就好。” 说罢,她又看向齐管事:“这里安排好了,你也回京吧,京中铺子离开你我不放心。” 齐管事顿觉自己备受重用,心底倍感自豪! 之前小姐虽然也重视他,但却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小姐放心!等我将这里的事情安排好,立即返回京中,绝不会耽误铺子生意的!” 商淼现在笼络人的手段是越来越娴熟了,夸人的话也是张口就来。 “对了,翠儿的哥哥怎么样了?”商淼想起这茬,问道。 今日翠儿也一起回来了,商淼给她哥哥还有赵大娘拿了不少东西,翠荷帮着一块送到她家,所以没跟在她身边。 她当时倒也想去看望看望,可翠儿家离庄子还有点距离,她怕耽误商淼的事,说什么也不肯。 商淼只好作罢。 玉竹忙回道:“小姐放心,前些时日大夫就说了,只要好好静养,无甚大碍。” —— 堂中气氛沉闷,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徐冷秋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主位上的徐老夫人。 再次开口:“此事还请祖母替我做主。” 徐老夫人脸色阴沉,她身侧站着将军府主母陈香,陈香脸色异常难看。 徐磊坐在她对面,目光似是能喷出火来。 “是你先动的手!” “二弟口无遮拦,我做长姐的,自然要好好教教他,可惜我胸无成墨,只能选择最有效的办法。” 徐冷秋说得理直气壮,厅中一行人被气得头脑发胀。 “够了!”徐老夫人厉声开口。 指着徐冷秋骂道: “我看府里真是太惯着你了!以至于让你分不轻轻重!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想着对付自家人!” “阿秋,你就别让你祖母生气了,快跟她服个软,这个事就过去了。”陈香劝道。 徐冷秋却当做没听见,只淡淡睨了她一眼,朝徐老夫人开口:“祖母若不替我做主,我便只能自己讨回公道了。” 说罢,她就起身,抬脚离开。 “站住!”徐老夫人吼道:“你今日哪也别想去!” “来人!” “给我把大小姐押进祠堂,今晚不许吃饭!” 立即有粗使婆子上前押着徐冷秋。 意外的是,这次她没怎么反抗,只是朝着徐老夫人露出挑衅的笑。 老夫人更加生气,指着她大骂:“孽障!真是孽障!” 商淼回到府中时,已是暮色。 吴管家给她说了徐冷秋被关祠堂的事。 商淼挑眉,这可不太像徐冷秋的做事风格。 她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吃完晚饭就回了院子。 而郁砚之则是去了刘伟的住处。 自从跟着商淼以后,他也搬出了舍房,有了单独的屋子。 “什么事。”郁砚之靠在门边淡淡开口。 刘伟白了他一眼,上前拉着他进屋里坐下。 “装什么高冷,再怎么说,哥俩现在也是一同做事的人了,之前我还照顾过你呢。” 郁砚之坐下,却不接他的话,只淡淡地看着他。 刘伟知晓他的德行,除了小姐,对别人没有好脸色,也懒得跟他计较,开口道: “你之前让我查的事,还真有点眉目了。” 郁砚之似是早已预料到,缓缓点头。 刘伟正色道:“我托了不少兄弟打听,他们说京中有个打铁铺,你要找的人,或许在里面。” 他顿了顿,补了句: “我虽然不知道你找此人干嘛,但我得提醒你,不要给小姐惹上祸端。” 郁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接他的话。 他找的人,代号覆舟。 是教主身边的二把手,当初郁砚之可没少在他手里受苦。 他除掉教主时,不慎让覆舟逃脱了。 他私下寻过一段时间,可惜覆舟不是寻常人,不可能轻易让他找到。 既然找不到,那就只能等他主动现身。 覆舟跟随教主多年,对他忠心耿耿,郁砚之不信他不想报仇。 若换作以前,他会等着,让覆舟自己找来。 可他现在在商淼身边,便不能再这样。 覆舟知道杀不了他,定然会对商淼下手。 他必须先一步发现他,再杀了他。 是以,他在商淼身边安定下来后,就让刘伟帮他留意京中有没有此人的动向。 “他什么时候在京中的?”郁砚之问道。 刘伟想了想,回道:“约莫十日前吧,听他口音,应该是江南人士。” 覆舟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才来的京城。 不对! 郁砚之猛地看向刘伟,急急问道:“你朋友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刘伟被他神色吓了一跳:“就、就上前跟他搭过话……” “我不是说了不要离他太近!”郁砚之猛地起身。 影楼里随便拎一个人出来都不是好对付的,他们还上前搭话,覆舟怕是早就发现他们了。 刘伟看他这神色,也心知怕是好心办了坏事,有些踌躇。 郁砚之竭力压下心底火气,问他:“他一直都在打铁铺吗?” 刘伟忙摇摇头,道:“他还去过京中一卖绸缎的富商家,应该是想去谋个营生,只是人家没要。” 郁砚之脑子轰地一下炸开,拉着他的手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四五日前。”刘伟手被攥得生疼,可却不敢说什么。 现在的郁砚之实在可怕。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 阴暗潮湿的柴房角落里,缩着一位蓬头垢面、衣衫单薄的妇人。 她抱紧双腿,试图让身体暖和一点。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柴房的窗户大开,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尤其是晚上,她被冷得嘴唇发白。 她不是没想过爬窗户离开。 可惜外面的人似长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只要她一有动作,就会被外面的人冲进来扇好几个耳光。 短短几日 时间,已经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 庄夫人抱着膝盖,“呜呜”痛哭起来。 她本该躺在府里的软榻上,盖着锦被,享受丫鬟伺候。 可现在却被人抓到这鬼地方来。 或许是听到她的哭声,外面的人推开柴房门进来。 庄夫人吓得立即噤声,柴房昏暗无比,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柴房门口。 “你说他是不知道你被抓,还是压根不在乎你的死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粗粝无比。 此人便是郁砚之寻找的覆舟。 妇人浑身颤抖,不敢说话。 “既然他不在乎你的死活,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不、不!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妇人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眼底盛满极致的恐惧! 她不想死,她也不能死! 她的儿才十岁大,她还要回去照顾他! “我求你!你放过我!我一定会把他交到你手上的!” 覆舟发出几声凉薄的嗤笑:“你当初都那么对他了,你觉得他还会听你的?” “我是他生母!血浓于水,他自然要听我的!”妇人急声辩解,语气里还残存着几分往日的倨傲。 “哈哈哈哈!”覆舟仰头大笑,话中满是讥讽。 “他有你这样的母亲,真是好福气!” 妇人不敢接话,只一个劲儿的发抖。 “我记得,当初就是你把他卖给公子的吧。”覆舟接着道:“不过他还真是有孝心,这么多年,不仅没记恨你,反而隐姓埋名去你府里打杂。” 覆舟说到这里,笑得阴恻: “可惜啊,他的一番孝心,倒换来了一碗毒药。” “我没想杀他!我只想让他离开……” 妇人眼神躲闪。 夜风从大开的木窗灌进来,吹得柴垛簌簌作响,更衬得这里阴森刺骨。 覆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地开口:“我便再留你一日,明日过后,他还不出现,你便先下去给公子赔罪吧。” 妇人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 覆舟转身离开柴房。 公子被杀后,他也受了伤。 为了活着给公子报仇,他隐匿在江南。 直到听到郁砚之离开江南后,他才放下心来。 后来身上的伤养好,他四处打听郁砚之的消息,总算得到他在京城出没的消息。 从到京城开始,他就发现有人有意无意地接近他。 可惜他从这些人身上捞不到有用的消息。 直到前几日,他在街上遇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她身后簇拥着一群丫鬟小厮。 覆舟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年那个衣衫褴褛,身形消瘦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贵夫人。 他当即有了方向,或许,郁砚之就藏在她身边。 他跟踪她回到府里。 可惜,并没有在府里找到郁砚之的身影。 覆舟潜入妇人的房间,匕首架在她的脖颈上,逼问她郁砚之的下落。 妇人一骨碌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郁砚之是被一官家小姐买进了府里。 当真是命大。 覆舟嗤笑。 可惜那时候这官家小姐跟景国公府攀扯上了关系,他不好贸然出手。 而且他知道那药只能压制郁砚之的内力,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杀了他。 可如果他手上有个现成的人质,那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覆舟想也不想,便将妇人掳了回来。 44. 怒火 狭窄逼人的房间里,摆着一张一人宽的床,凌玄侧着躺在上面。 床前忽然落下一道人影,他并未睡死,察觉异常就抽出枕头下的短刀朝人影划过。 郁砚之速度更快,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开口道:“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凌玄才放下短刀,不耐烦道:“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 郁砚之没理他,直言道:“覆舟到京城了。” 空气中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凌玄好像才接收到这条讯息,摸索着下床,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暖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凌玄坐回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 “你想怎么做。” “杀了。”郁砚之直言。 凌玄当然知道要杀了他。 若是不杀了覆舟,覆舟迟早要杀了他。 当初杀教主时,他可是出了不少力的。 只是覆舟身为组织里的二把手,可不好对付。 而郁砚之身上的毒还没解,他没把握能杀了覆舟。 他看向郁砚之道:“此事要不要从长计议?” 郁砚之摇头:“等不了了,他已经盯上我了。” 凌玄似在犹豫,但深吸了几口气,还是问道:“你有把握吗?” 郁砚之握紧拳头,不知如何作答。 换作之前,即便中了毒,但有凌玄做帮手,他也有七成把握杀了覆舟。 可现在覆舟手里定然有拿捏他的筹码。 凌玄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此事有点悬。 他催促道:“你尽快做决定吧,当初杀教主时,我就答应过你,以后覆舟出现,我会跟你一起杀了他。” “若是到时候不敌,你就抽身离开京城,找地方躲起来,不要被覆舟找到了。”郁砚之语气清冷,像交代遗言似地开口。 凌玄意外地看向他,他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那你呢?”凌玄忍不住问道。 郁砚之没说话。 气氛一时僵住。 过了一会儿,郁砚之打破沉默:“我若是出事,帮我照看商府小姐。” 凌玄在京中,一直窝在自己盘下的这间小铺子里。 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上次郁砚之来,只简单说了他中了毒,被一官家小姐当做杂役买回府里养伤。 其余的一概不知。 此时听郁砚之这样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惦记别人?” “我在云州的东西归你。”郁砚之朝他开口。 凌玄噎住,看着他道:“你认真的?” “我说真的,你要是没把握,我们可以先从长计议,好不容易从教主手里逃脱,没必要……”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郁砚之打断他的话。 他此次前去,若救下她,就算还了她的生恩。 若救不下,他也不会逞强。 日后在她坟头多烧些纸钱,也算了却此生缘分了。 郁砚之刚刚那样说,不过是怕真的出现什么意外。 商淼总要有人帮着他才放心。 “那便动身吧。”凌玄随手捞起床侧叠放的玄色长衫拢在肩头,衣襟仓促系好,二人趁着沉沉夜色悄然动身。 —— 何家打铁铺位于城西偏僻的一条巷子。 巷子两年前起了大火,烧了大半条街的商铺,到现在也没修缮好。 打铁铺因为在最角落里,所以躲过一劫。 周遭的店铺早已搬得七七八八,只余几家还固执地留在此处。 其实也不是他们固执,而是没余钱搬去更好的地段。 只能守着这间铺子勉强糊口。 何铁匠便是其中一员,他一直靠着父辈留下来的这家打铁铺为生。 可惜这场大火,让巷子失去往日的热闹。 铺子每日入不敷出,就在他准备关门回老家谋生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找到了他,出钱把他的铺子给盘了下来。 郁砚之与凌玄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前行。 巷子尽头,还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灯。 他们此行的目标,就在这里。 覆舟并没有歇下,只是坐在床上,靠着墙。 一手握刀柄,一手拿布巾细细擦拭刀刃。 刀刃前端开了三个圆孔,每个孔上带着圆环,圆环随着覆舟动作轻轻摇晃,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 这把刀,是公子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也会用这把刀,杀了所有背叛公子的人! 刀刃被擦得锃亮,覆舟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刀鞘。 然刀刃还未尽数进鞘,他瞥到床架上绑着近乎透明的鱼线,轻微抖动一下。 鱼线绷直,从床架延伸到窗棂,又穿过窗棂的缝隙,来到小院外,最后停留在院门上还散发着微光的灯笼上。 刚刚鱼线抖动,就是凌玄不小心碰了一下灯笼。 覆舟胸腔骤起狂喜,周身肌肉微微发颤。 来了!终于来了! 他握紧刀柄,缓缓拔出刀。 两人猫身躲在门外,郁砚之在暗中朝凌玄打了个手势,凌玄短刀抵在门锁上,准备破开锁悄悄进去。 忽有一声细微环鸣自屋内传来 二人瞬间意识到什么。 郁砚之立即急急朝凌玄低声道:“躲开!” 凌玄闻声当即侧身躲闪,可还是晚了一步,木门骤然被一脚猛踹崩开。 门板裹挟着劲风撞来,他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撞得跌入院中,落地时以短刀撑地,旋身站定。 木门大开,煤油灯从房间中映射出来。 覆舟借着微黄的灯光,辨清院中人的面容。 凌玄。 呵,你想先走一步,那我便成全你! 凌玄看着身材高大的覆舟,心底有些发紧。 他下意识地看向躲在暗处的郁砚之。 也就是这一眼,让覆舟察觉到身侧出现了更加危险的气息,一柄长剑正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咽喉。 仓促间他沉腰侧翻,钢刀横挡在胸前。 “铮!”长剑与环刀猛烈相撞,刃口磕碰的锐响打破巷子的寂静。 覆舟与持剑人四目相对。 郁砚之面若冰霜,神色间不见任何情绪。 熟悉的面孔让覆舟心底杀意暴涨! 凌玄短刀横握,自右方缓缓合围。 覆舟咬牙沉劲猛抬大刀,借相撞的反震向后闪退半步,刚准备抽身避开。 凌玄已贴身扑了过来,短刀贴紧地面,直削他下盘要害。 覆舟脚尖猛地蹬地拔高,避开下方短刃。环刀自上而下劈向凌玄头顶。 郁砚之剑锋挑中刀上圆环,用力一勾,环刀失了方向,劈在凌玄身侧的青石板上。 一招落空,覆舟心底骤沉,没等他收刀变招,凌玄已持短刀贴了上来。 他掌中短刀寒光凛冽,贴着刁钻弧度 直刺他腰侧空门,招招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他又惊又怒,连忙侧身避开,短刀顺着他的腰身划过,衣襟系带断开。 借着错身的空隙,覆舟沉腰蓄力,一记重脚直直踹向凌玄胸口。 他天生力大无穷,凌玄根本无从抵挡。 一声沉闷重物撞击的闷响,凌玄整个人被狠狠踢飞,后背撞在老旧院木门上。 木门轰然开裂,木屑纷飞,他瘫软落地,喉间一阵腥甜翻涌,掌中短刀脱手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郁砚之眉头轻皱,长剑追击而去,剑势凌厉。 可惜没了凌玄的牵制,他又不能动用内力,覆舟越来越占上风。 环刀划过他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一道巨大豁口。 他像感受不到痛一样,眼底无半分波澜,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手腕骤然翻转,剑锋陡然急刺,直取覆舟咽喉。 …… 商淼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虽然郁砚之给她说了今晚要去找他朋友,可能要晚些回来。 可她还是有点担心,心底还隐隐有些气闷。 这么晚,找什么朋友。 商淼躺在床上嘟囔着嘴。 她掀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想快点入睡。 心底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把她那一小撮不安放大。 他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商淼坐直身体,在床上呆愣半天,才下床拿起外披披在身上。 推开内室的门,里面漆黑一片,安静无比,并没有熟悉的人的气息。 商淼摸黑过去打开大门。 刘伟今夜代替郁砚之,守在她的院子中。 听到开门声,连忙回头看去,看清是商淼,他忙拱手:“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你派人去周围几条巷子看看。”商淼记得郁砚之说过,他朋友住的巷子离这儿不远。 刘伟装傻充愣道:“这天色太晚了,大张旗鼓的,怕是会吵醒附近的居民。” 商淼闻言,也泄了气。 她不知道他朋友住哪里,去哪找,光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巷子里乱蹿吗? “算了,你回去休息吧,不用守着我了。”商淼无奈道。 刘伟连忙摇头:“郁侍卫还没回来,小人自当守在这里,保护小姐安全。” “无妨,他会回来的。”商淼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 “城西离这儿可不近,郁侍卫就算要回来,也得花不少时间,我还是等他……” “你说什么?”商淼踏出房门,震惊地盯着刘伟。 “我说城西……”刘伟立即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慌忙住嘴。 “说清楚!”商淼陡然拔高音量:“他为什么会在城西?” 刘伟紧张不已,低着头回话。 郁砚之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要让小姐发现他今夜的行动。 “刘伟!” “说话!” 商淼身形有些微微颤抖,脸上又惊又急! 院中的动静很快吵醒睡在偏房的翠荷。 她打开房门,就看到商淼披着单薄的外衫站在门口,刘伟垂着头站在院中。 她连忙回房找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商淼身上,这才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商淼快步走到刘伟身旁,伸手攥起他的下巴。 刘伟不敢抵抗,只好顺着她抬起下巴。 四目相对,商淼眼底蕴着怒火:“回答我!” 45. “你想死尽早告诉我!我也懒得费尽…… 算了,不是兄弟不帮你,而是小姐太吓人了! 刘伟深吸一口气,跪到地上,将今晚的事情尽数禀报给商淼。 商淼听完,身形微微一晃,后退半步。 翠荷忙上前扶着她,担心地开口:“小姐。” 刘伟朝她磕了两个头:“小姐若担心,我立马前去支援郁侍卫!” “备人!备马车!”商淼似是才反应过来,转身跑回房间里,找了一身利落的衣裳。 可手指却不停颤抖,衣裳的系带系了好半天才好。 …… 夜色沉凝,幽深的暗巷里血腥味浓重,久久不散。 覆舟脊背抵在巷子墙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郁砚之跟凌玄也没好到哪去。 凌玄腿上中了一刀,捂着胸口,勉强靠在院门上。 郁砚之身上的月白色的锦袍被血迹染红,发冠松散,几缕沾着温热血珠的发丝紧紧黏在苍白的侧脸上。 三人一直缠斗,从院中打到巷子里。 覆舟浑身乏力,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目光死死盯住对面两人。 郁砚之除了手臂上的伤,后背先前又为凌玄挡了一刀。 凌玄也知此次行动是自己拖了后腿,主动道:“我去缠住他,你找机会下手。” 郁砚之知道自己身上血流不止,若是上前缠斗,只会失血更多。 凌玄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休整好,凌玄握紧短刀,再次冲向覆舟。 覆舟支着环刀站稳身体,看到凌玄袭来,也举刀相迎。 他今夜纵是死,也要拉一个人为他陪葬!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接连炸响,震得巷子里嗡嗡回荡。 凌玄带伤拼杀,每一次动作都会撕裂腿上创口。 剧痛如针,密密麻麻扎遍四肢百骸,他牙关咬紧,额角渗出层层冷汗。 他只是想要安稳的生活,覆舟凭什么要来打乱! 凌玄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短刀翻飞间全是不要命的杀招。 覆舟觉得自己手中的环刀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一次格挡都耗尽他全身的气力。 可他不甘心,他还未给公子报仇,他不敢死! 腰间传来刺痛,凌玄已贴近他的身侧,短刀没入他的腰间。 覆舟怒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弯起手肘,肘在凌玄的头上。 凌玄像泄了气的气球,瞬间飞出好远。 覆舟捂着腰侧,嘴里冒出鲜血。 郁砚之顾不上他,伺机飞身而上,剑锋直指覆舟的胸口。 覆舟瞳孔骤缩,就在他以为他要死在这里的时候。 不远处却猫着一个身影。 他心底燃起希望,顾不得疼痛,一把上前,抓住那个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啊!”妇人猝不及防被粗暴拖拽,被吓得失声惊叫。 “别杀我!” 剑锋在离她喉咙一寸远的地方骤然停下。 庄夫人脸色惨白如纸,满眼皆是恐惧。 见此情形,覆舟像是生出无限力气,哈哈大笑! 天不亡我! 他先前不是没想过进去把这女人抓来威胁郁砚之。 可惜郁砚之极其狡猾,一点机会不给他。 还缠着他到巷子里。 好在这个死女人贪生怕死,定是看着院子里没人了,准备悄悄逃走,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救了他。 庄夫人浑身颤抖,泪眼婆娑地看着郁砚之,话音里带着哭腔,软软哀求:“阿砚……” “你救救娘,娘不能死啊!我死了你弟弟怎么办!” 覆舟抓着她的头发,环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朝着郁砚之开口:“把剑放下,我就放了她。” “阿砚,娘求你……” 郁砚之脸上挣扎不已。 覆舟手上的环刀立即用力几分,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细嫩的颈肤,鲜红的血迹从庄夫人脖子上流淌下来。 “啊——” “阿砚救我!” 庄夫人吓得哭喊不已。 “好。”郁砚之忽然出声,缓缓放下手里的剑。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失血太多,看到郁砚之照做,覆舟的警惕心正在慢慢消散。 而就在他手上卸力的瞬间,郁砚之忽然捡起地上的剑,飞身朝他刺去。 覆舟要想格挡,只得松开妇人。 郁砚之一把将妇人拉到自己身侧。 可这瞬息的耽搁,已经错失先机。 覆舟挣脱桎梏,举着环刀直直朝他砍来,他大笑道: “去死吧!” 此刻已是避无可避,郁砚之心跳骤停,一把推开妇女。 正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破空锐响骤然响起。 “咻——!” 下一瞬,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鲜血骤然四溅! 覆舟高举环刀的手臂猛地一僵,一枚锋利的薄刃嵌入他的手臂。 滚烫的血花喷涌而出,零星血珠溅入郁砚之眼中,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血色朦胧一片。 巷头燃起火光。 覆舟僵在原地,盯着自己带伤的手臂,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郁砚之亦是,他僵硬着回头,看到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正在朝他跑来。 有一瞬间,他心脏骤停。 他抬手,衣袖抹过眼睫,拭去满眼猩红血渍。 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夜色火光里,撩起袖子,抬手对准他身后。 他意识到什么,立即握剑转身。 可商淼的动作比他更快。 薄刃凌厉擦过他的侧脸,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微凉的刺痛转瞬即逝。 下一刻,薄刃狠狠刺进覆舟的心口。 覆舟踉跄着后退两步,郁砚之毫不留情地在他胸口上又补了一剑。 鲜血不断从覆舟嘴里冒出,他瞪大眼睛看着郁砚之。 郁砚之用力向前一刺,覆舟身体彻底瘫软下来,跪在地上,随后缓缓倒下。 郁砚之用力抽回剑,商淼不知何时走近,血迹飞溅了她半身。 在她素白色的裙摆上,开出艳丽的血花,看起来触目惊心。 商淼步步逼近,足下无声,巷中死寂得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她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两边因怒意而带着薄红,双眼冷若冰霜。 郁砚之握紧手中的剑,心头惶然,不敢去看她。 商淼扬起手,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你想死尽早告诉我!我也懒得费尽心思的去给你找解药!” 她语气决绝,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没有……”郁砚之下意识解释,仓促见抬眸看她。 她眼眶微红,一滴清泪砸在地上,瞬间与血迹混在一起。 商淼很快用手背抹去脸上的凉意,转身离开。 郁砚之心脏如遭重击,钝痛蔓延四肢,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 想要拉住她。 他满手血污瞬间将商淼的手掌染红,他连忙松开手,语气哑涩:“……你听我解释。” 商淼没接他的话,只朝商府的侍卫道:“把这里收拾干净,回府!” 翠荷望着庄夫人:“小姐,她怎么办?” 庄夫人浑身瑟瑟发抖,躲在墙角,“别杀我……别杀我……” 商淼盯了她一会,才道:“带回府中。” 话音刚落。 刘伟神色焦灼,快步奔入巷中,躬身凑在商淼身侧,压着声音急报: “小姐,大理寺的人来了,现在怎么办?” 郁砚之身形一僵,怕给她惹麻烦,仓促开口:“你先走……” “闭嘴!”商淼恶狠狠打断他的话。 “从现在开始,说什么,怎么说,我说的算!” “剩下的事,回了府里再说!” 郁砚之第一次见她生这么大的气,心口涌上密密麻麻的悔意,他垂着眼睫,指尖微蜷,喉间酸涩难言。 庄夫人一听大理寺来了人,立马心生希望,手脚并用从角落爬起,跌跌撞撞便要朝巷口跑去。 商淼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庄夫人手足无措地开口:“你……你要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可是京中庄家绸缎庄的夫人。”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些,可说的话却是软绵绵的。 商淼垂眸看着她,方才沾染鲜血的掌心缓缓抬起,扣住妇人的下颌,五指收紧。 力道不重,庄夫人却不敢躲闪,眼里满是惊恐。 巷中冷风吹过,庄夫人打了个寒颤,商淼低声开口:“夫人被歹徒掳走,幸得我的侍卫相救。” “等会见到大理寺的人,应该知道怎么说吧?” 她目光阴沉,冷的吓人。 妇人忙不迭地点头,不敢违逆:“知道……知道……” 商淼看向刘伟:“先带他到马车上上点药,我去见大理寺的人。” 郁砚之下意识抬步跟上她。 商淼止住脚步,回头看他:“要么上药,要么滚!” 郁砚之脚步死死钉在原地,缓缓垂下眼,指尖攥得发白,低声哑道:“我在这里上药。” 刘伟见状,连忙打圆场。 “我身上刚好带了止痛的伤药,先上一点,等会再到马车上处理。” 商淼没再说话,脱下自己披风,披在庄夫人身上,指尖从容给她系上系带,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话音低语: “夫人等会可不要说错话了,否则,我可是要生气的。” 庄夫人哪敢反抗,点头如捣蒜。 商淼领着她,带着翠荷向着巷口走去。 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火把噼啪的声响。 火光刺破夜幕,一路由远及近,照亮暗沉的青石路。 远远地,商淼便看到江月旬穿着官服,骑在为首的马背上。 江月旬上次受圣上的命,一直在暗中调查顺阳王府,却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让他郁结在心,日夜难眠。 偏偏大半夜的,又接到城西街巷有人滋事斗殴、当街见血的报案。 原是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寻常衙役便可处置。 可他刚好也睡不着,便想来看看何人如此大胆,敢在他的管辖下如此猖狂。 看清商淼的瞬间,他愣住。 商淼亦是意外。 她没想到江月旬会亲自前来。 46. 他爱怎么样便怎么样,难道她还要上…… 她还没开口,江月旬面上浮现几分玩味,自上而下睨着她,“商小姐,怎么哪里都有你?” “今夜城西滋事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商淼上前,朝他福身:“大人明鉴。” “花灯节那日大人不是说京中有人被掳走吗?我今日确实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就在今夜,那贼人竟还闯进我的院子,还好我的侍卫武功高强,他一路追着那歹徒来到此处。” 商淼推出庄夫人:“这位夫人便是我那侍卫在歹徒住处救出来的,江大人看看可是你口中被掳走的那位?” 他垂眸细细打量眼前瑟瑟不安的庄夫人。 眸色沉凝,心底已然开始暗自比对近日卷宗里的失踪人员画像,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庄夫人这几日虽清瘦了些许,但还是能辨出昔日的光彩。 江月旬沉了半晌,才开口道:“可是京中庄家绸缎庄的夫人?” 庄夫人浑身一颤,积压多日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眼眶瞬间通红,连连用力点头。 泪水簌簌滚落,哽咽着出声:“是!是民妇!正是民妇!” 她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崩裂,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商淼连忙扶着她,温声开口:“是啊,还好我这侍卫追了过来,这才救了夫人。” 庄夫人对上她的眼眸,连忙朝江月旬道:“是、是啊,若非这位小姐的侍卫,民妇还不知何时才能逃脱。” 江月旬眸光微深,细细审视两人的神态。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江月旬翻身下马,走到商淼跟前,问道:“商小姐的意思是,歹徒已经被你侍卫制服了?” “是,已经死了。”商淼抬眸看他,口吻平静无波。 死、死了! 江月旬倏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商小姐,此事可不是在同你开玩笑。”江月旬脸色凝重。 纵是歹徒作恶,那也该由大理寺定罪。 “我侍卫浑身是伤,拼死才从那歹徒手里救下这位庄夫人。” 商淼这话倒没说错。 郁砚之确实是拼死救下她的。 “荒谬!”江月旬怒喝。 “大人若不信,还请随我来。” 商淼转身,朝着巷子尽头走去。 江月旬脸色阴沉,带着一众衙役紧随其后。 巷口吹来的冷风裹挟着血腥味。 巷子尽头,郁砚之斜倚在墙边,后背衣衫撕裂大片,皮肉狰狞外翻。 刘伟蹲在身后,小心翼翼为他上药。 不远处凌玄被商府侍卫救下,小腿刀伤上了药,草草裹了布条,靠这墙歇息。 巷子不长,郁砚之抬眼便能遥遥望见巷口人影。 他下意识想起身过去,却被刘伟一把按住:“你还是好好待在这儿吧,不然又要惹小姐生气。” 郁砚之长睫微颤,终究还是没起身。 他目光转向不远处躺着的覆舟尸体,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伟轻叹了一声:“还好小姐发现了,若是没发现,你今日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 “我下次再也不帮你了,小姐今天看我的眼神差点吓死我了。” 刘伟絮絮叨叨的话,郁砚之并未听见。 因为他看到商淼带着大理寺的人往这边来了。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刘伟看到他的动作,连忙扶着他。 商淼很快走到郁砚之旁边,可并未在他身边停留,径直走到覆舟尸体旁。 郁砚之见状,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快步跟了上去。 江月旬看到他身上的伤,不由有些意外。 倒是对那死去歹徒的身份,生出些好奇。 “大人,这就是那歹徒。” 江月旬顺着商淼的目光看去,看到地上的尸体浑身是血,身上还有好几个血窟窿。 目光移到他的脸上时,江月旬眉弓一跳。 他上前两步,眉头蹙起,目光仔细在覆舟脸上划过。 庄夫人望见地上的尸体,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攥紧袖口,声音带着后怕:“就是此人,潜入我府中,将我掳到这里关了几日!” 江月旬缓缓看向她,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他只是把你掳起来关着?那他可对你说过为什么?” 商淼也缓缓抬眸看着庄夫人:“是呀夫人,他掳你过来关着做什么?” 庄夫人差点全盘托出。 可看到商淼目光里满是威慑之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换了个话头:“许是想求些钱财,故而才绑架我。” 江月旬道:“可这几日歹徒并未找过庄府,看样子,并不像是求财。” 庄夫人紧张得满头是汗:“也许、也许是还没来得及。” 商淼看向郁砚之,朝江月旬开口道:“大人也看见了,我这侍卫浑身是伤,差点死在歹徒刀下,这才救下庄夫人……” “话虽如此,可你这侍卫终究杀了人,我必须带到大理寺亲自审理。”江月旬望着商淼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记得大周律,正当防卫致人死亡,可免罪责。”商淼寸步不让。 江月旬轻笑两声,慢悠悠地看向商淼:“是不是正当防卫,可没有人看到,仅凭商小姐一句话,未免有失偏颇。” “商小姐放心,本官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待查清你侍卫无罪,定会放人。” 商淼暗骂江月旬难缠。 转瞬之间,她敛去眼底锋芒,神色稍软,顺势退让:“民女并非拒不配合,只是我侍卫伤势危重,险些殒命,可否容他先养伤保命,再随大人归案问询?” 郁砚之闻言,心中骤然一紧,他不愿见商淼向别人低头,上前一步,看着江月旬道:“我跟你走。” 商淼看着他的身影,心底蹿出一股无名怒火,气得面容微微扭曲。 可很快她就恢复原样。 随便! 他爱怎么样便怎么样,难道她还要上赶着护他不成! 江月旬看着商淼淡淡开口:“商小姐放心,我大理寺也有医官,定不会让你的侍卫残了。” 商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那就多谢大人了。” 江月旬朝身后的衙役开口:“来人,把歹徒的尸身带走。” 立即有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覆舟的两臂,拖拽着他起身。 可覆舟身材高大,浑身肌肉结实,此刻气息全无,浑身脱力,重如千斤。 两衙役时不时地就要松开他缓缓。 商淼心底压着气,跟在江月旬身后,郁砚之跟在她的身边,不敢言语。 江月旬近日来的阴郁一拍而散。 今夜收获不错,又第一次见商淼吃瘪。 他嘴角勾起浅笑。 还没走到巷子口,忽听身后“扑通”一声,是重物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商淼几人止步,回头看去,原来是 两衙役没扶住覆舟,让他摔落在地。 郁砚之神色紧绷,警惕地上前,想把商淼往自己身后拉。 可惜商淼看到他伸手的时候,就知道他要干嘛,上前一步,躲开了。 郁砚之眉眼一跳。 而她这一上前,彻底站在了覆舟身前。 覆舟蓦地睁眼,猛地跳起老,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刀,朝着商淼刺去。 这一变故是谁也没想到的。 郁砚之与江月旬瞳孔骤缩! 这是覆舟的独门绝技,龟息功。 他还没给公子报仇,所以不敢死,留着这一线生机,或许能趁郁砚之放松警惕时杀了他。 可惜郁砚之很谨慎,哪怕在上药时,也会盯着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流逝,却杀不了他。 可覆舟看到商淼带着大理寺的人回来的时候,心底燃起了希望。 他是杀不了郁砚之,但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是轻而易举。 从郁砚之对待商淼的态度来看,这女子定然对他不一般。 那他就更要杀掉她了,他要让郁砚之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他故意放沉身上的重量,让衙役脱手把他摔在地上,引来商淼的靠近。 而郁砚之的动作,让商淼离他更近了。 他的剑只要微微向前一刺,就能刺穿她的胸口。 郁砚之现在浑身是伤,不可能那么快,能救下她。 覆舟眼看自己就要成功,脸上带着嗜血的笑意。 可他的刀还没刺过去,面前的少女已经抬起手腕。 一朵血花再次在他的胸前炸开。 他满眼茫然,刀已经脱手掉在地上。 随后眼前景象旋转,视线里最后出现的。 是姑娘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她脸上洒满了血迹,穿着白裙,满眼不屑。 最后,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直到一片黑暗。 死寂瞬间席卷整条小巷。 庄夫人惊恐地看着商淼,不敢说话。 翠荷与商府的下人,皆紧张地垂目立在一旁。 郁砚之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胸口未愈的伤口骤然刺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方才眼睁睁看着寒刀刺向商淼,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重伤下根本来不及出手,心头涌出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快步上前,不顾手上污浊血渍,伸手便去拉商淼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动。 江月旬先前的笑意消失不见,快步走到商淼身边,胸口微微起伏。 商淼缓缓抽回手腕,仰头看着江月旬,开口道:“大人,这算正当防卫吗?” 她就这么维护他的侍卫? 刚刚差点死在刀下,开口问的话就是这个? 他看到她脸上殷红的斑斑血迹,目光像一滩死水,沉得吓人。 江月旬握紧拳头,官服下的青筋暴起,声音有些低怒:“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是。”商淼轻声回答:“现在大人应该亲眼看到了,这算不算正当防卫?” 江月旬简直气笑了。 这就是个疯女人! 他竭力压下心底的怒意,看着商淼咬牙切齿道:“这歹徒既然是装死,那商小姐的侍卫就不必审了。” “如此,商小姐可还满意。” 商淼面无表情地朝他福身:“大人英明。” 47. “让他滚。”她勉强开口。 江月旬盯着她,眼底怒意泛滥,可对上她冷潭一般的目光,还是泄了气去。 他一甩官袖,带着一众衙役还有覆舟的尸体离开。 商淼麻木地冲商府下人开口:“通知庄府的人,来接她家夫人。” 翠荷走上前来,抽出腰间的帕子,细细地擦掉她脸上的血迹。 商淼捏住她的手:“回府吧。” 她很累了。 —— 刘伟抱着一个包袱,放到木柜上,朝着床榻上的郁砚之开口:“小姐说了,以后你就住这间,不用贴身保护她了。” 杨府医闻言,上药的动作一顿。 郁砚之眼底满是灰败之色。 “唉!”刘伟轻叹口气:“你也别怪小姐,你今夜惹出这么大的事,够她忙的,她没罚你已是宽厚的了。” 郁砚之心头泛起细细麻麻的苦涩。 他倒是希望商淼能罚他,不管是骂也好,打也好。 总之别这样无视他,把他晾在一边。 杨府医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面上虽不显,但心底还是很喜欢郁砚之的。 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出声安慰:“等小姐气消了,你再好好去服个软,小姐定会原谅你的。” 郁砚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只把脸转到另一边,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商淼此时正泡在浴桶里,头微微仰靠在桶沿。 心头思绪乱成一团麻。 她生气郁砚之不告诉她今夜的行动。 可转念一想,郁砚之的私事关她什么事? 他们现在连主仆关系都算不上。 郁砚之只是看在她能帮忙找到解药的份上,才留下来的。 而她亦是看重郁砚之的一身武功,才想方设法的留下他。 这样想来,郁砚之不告诉她,好像也情有可原。 她在生气什么呢? 气他给自己惹出麻烦吗? 但以她对郁砚之的了解,他在做这事前,想必已经想好怎么把她摘开了。 是她偏要往这事里面插一脚的。 或许是日日夜夜的相处,让她觉得郁砚之是忠于她一人的。 所以他背着她的行动,她才会如此生气。 也或许是生气看到他为了一个伤害过他的人,不惜豁出性命。 庄夫人说的那些话,全被商淼听了去。 她终于明白,郁砚之警惕心极强,为什么还会中毒;明白为什么只要她问到此事,他就闭口不谈;明白他被救后,也从未想过报复回去。 商淼不明白,郁砚之既然是她的孩子,庄夫人为什么又要这样对他。 可很快,她又释怀。 不是每个人都配为人父母。 她拿起布巾裹干身上的水渍,扯下屏风上搭着的里衣套在身上,钻进被子取暖。 依旧是无眠的一夜。 到早上间,商淼才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晌午过后。 不幸的是,她之前背上的伤还没好完,昨夜又受了冷风,发起了高热。 杨府医已经来诊过两次脉了,高热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 商淼吸了吸鼻子,鼻塞得难受。 她伸手接过翠荷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翠荷扶着她躺下,给她说起京中发生的事。 “小姐还不知道吧,昨晚大理寺少卿带着人去了西巷,牢中守卫短少,二夫人竟敢买通匪徒劫狱,意图救出梁管事。” 商淼嘴角牵起笑。 她二婶动作还真是快,若不是她现在头昏脑胀,倒还真想去大理寺看看。 “江大人今日一大早就在审理此案,没想到还牵扯出了将军府的人。”翠荷还在绘声绘色的开口。 “那人竟然是将军府的三房老爷,就是他收了二夫人给的钱财,给二夫人出的这个主意。” 商淼嘴角扬起浅笑。 将军府本就在风口浪尖,如今又出了这事,只会惹来圣上更加震怒。 就算骠骑大将军在外抗敌,可他族中之人若仗着这份恩荫便胡作非为,想必圣上也是忍不下去的。 就算圣上能忍,但朝中跟将军府有仇的官员可不会忍! —— 商临听到这个消息时,人还躺在翩宁床上。 他怔愣半晌,脑子里嗡嗡作响,好一阵子才消化过来,茫然与惊惶齐齐涌上心头。 这些日子母亲日日外出游赏散心,言行收敛安分。 他便当真以为母亲已收了心思。 哪里料到,那些外出闲逛全是掩人耳目,暗地里竟是四处奔走! 更没想到是,他一向胆小的母亲,竟然敢买通匪徒劫狱! 劫狱可是死罪! 商临心头骤然一沉,慌忙俯身捞起散落在地的衣衫,胡乱往身上套去。 翩宁忙跟着他起身,帮他整理好衣裳上的褶皱。 轻声安慰道:“临郎莫着急,此事尚且还没定论,将军府也深陷其中,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夫人被定罪。” 对!对! 还有将军府。 商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前去找将军府的人商量此事该如何应对。 商临抱了一下翩宁,就带着小厮匆匆离开。 翩宁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浅淡若无的笑意。 …… “我们府里是没给你们拨银子吗!三叔是有多穷!为了点钱竟然敢给别人出这样的主意!” 徐磊指着他三叔儿子的鼻子骂道。 徐涛被斥得抬不起头,腰杆弯得极低,连连躬身赔罪: “二哥,此事确实是我爹糊涂了,只是木已成舟,如今追究对错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捞我爹出大理寺。” 一旁徐涛生母金氏以帕子掩面,泪眼婆娑上前哀求: “磊儿,算三婶求你了,帮帮你三叔,你若不帮我们,我们真的找不到谁可以帮我们了。” “捞?”徐磊震怒:“你们说得倒轻巧,你们告诉我怎么捞!如今四处盯着府上,我早就给你们打过招呼,让你们这几日安分守己,不要惹出祸端!” “全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徐磊胸中怒火翻涌,心口憋闷得厉害,指尖蜷起。 心底恨不得当场掐死眼前这母子二人。 三房跟二房素来依仗将军府荫蔽安稳度日。 他二叔倒是个明事理的,管着二房那边,不让他们闯出祸事,生怕给将军府引来不好的影响。 反观他三叔。</p >整日跟钻到钱眼里了一样,这些年,不知道打着将军府的旗号收了多少贿。 但好歹没惹出祸事,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料,一惹事就给他惹出这么大一件事来。 金氏哽咽着开口:“磊儿,你去找找那大理寺少卿,同他说说好话,让他放了你三叔吧。” 徐磊胸膛剧烈起伏,胸口一腔怒火憋得无处宣泄,冷眼扫过哭哭啼啼的婶母: “当初三叔收人银钱、替人谋划劫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要求人?” 婶母闻言哭得更凶,屈膝便要往下跪,衣袖胡乱抹着满脸泪水: “磊儿,三婶知晓错了,可他是你亲三叔,真要定了罪,咱们三房一脉就断了啊,你好歹看在同族骨肉的情分上,周旋一二。” 徐涛连忙伸手搀扶自家母亲,紧跟着附和: “二哥,钱财我们尽数退回,日后再也不敢贪财,只求你去求求江大人。” 徐磊本就在气头上,偏偏这会有小厮进来禀报:“公子,商家二房公子求见。” “让他滚!” 此事本就因他娘而起,他竟然还敢到他府里来! 他现在恨不得将商临大卸八块! 商临匆匆到将军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连将军府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管家打发走了。 他满心绝望地走下白石阶梯。 将军府这条路,彻底断了,那还有谁能救她娘。 商淼。 商临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名字。 是了,还有商淼! 她现在可是景国公府的义女,有她开口,大理寺卿定然会卖她一个面子。 商临慌乱的心渐渐安稳些许。 他暗自宽慰自己,表叔并未犯下死罪,母亲此番劫狱虽是触犯国法的重罪,可终究没有酿成死伤。 只要商淼肯开口周旋,定能大事化小,让母亲从轻发落,免去牢狱之灾! 商淼在睡梦中被丫鬟叫醒。 “小姐,大公子来了。” 商淼迷迷瞪瞪睁开眼,浑身发烫,脑子痛得都有点不清醒了。 “让他滚。”她勉强开口。 商临在商淼这里吃了瘪,彻底绝望。 失魂落魄的朝西院走去,却意外在门口看到守在那里的翩宁。 他心底的委屈全都翻涌起来,快步上前抱住翩宁。 翩宁玉手轻拍他的后背。 “翩宁,我该怎么办?”他话中带着颤音。 等商临情绪稍稍平复,翩宁才轻轻推开他,抬眸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稳当:“临郎,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商临有些发懵。 “我在坊中两年,也结识了不少人,临郎一走,我便托人打听了今日的事。” “后来得知,夫人并未直接与匪徒联系,而是把银钱给了徐三老爷,让徐三老爷去联系的。” “为今之计,只有让夫人一口咬定,她只是拿出私银,请徐三老爷看看能不能将人免去牢狱之灾。” “她一介内宅妇人,不懂朝堂律法,全是被徐三老爷蒙蔽欺骗,她只知花钱赎罪,不知对方胆大包天,竟敢私谋劫狱。” 翩宁的话,砸在商临心坎上。 “这……这真的可行?”商临呼吸一紧。 48. “临儿,你是来救为娘的是不是!”…… 翩宁压低声音,替他彻底理清案情: “此案如今所有劫狱谋划、纠集匪徒的罪责,全部都钉死在徐三老爷身上,大周律法断案,最重主从之分。” “徐三老爷是贪财妄为、知法犯法,是主犯,罪责难逃。” “夫人只要一口咬死不知情,大理寺卿还能怎么样?” 商临却依旧眉心紧锁,满心颓丧地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力: “你不懂其中关节,他是将军府的人,门第显赫,根深势大。我爹不过区区五品闲官,大理寺卿于情于理,也会偏帮将军府,我娘就算咬死了,怕是也没用。” “临郎忘了吗?近日京都满城风言,将军府开设赌坊,闹出人命的事,正好落在江大人手中查办。” “将军府怕是与江大人结了不少私怨,这对夫人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只不过这样一来,临郎怕是要得罪将军府了。” 她说得极轻,像不忍他踏入险境。 商临面上显现挣扎之色。 他私心底,是不愿得罪将军府的。 徐磊此人睚眦必报,日后怕不会给他安生日子过。 可另一边,又是他的生母, 难道他真的要放任不管吗? 只怕明日就会被世人戳着脊梁骨骂。 就在他犹豫间,翩宁又开口道: “临郎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只要让夫人据实供述原委,一切对错交由大理寺依照律法裁断。” “将军府现下因着赌坊的事怕是自顾不暇,短时间内抽不出身来应付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继续轻声: “再者,只要夫人从轻脱罪,日后你寻个合适时机,备上薄礼登门委婉致歉,放下身段,想来将军府也不好过多说什么。” “若是今日顾虑将军府,任由夫人被安上劫狱从犯的罪名,人一旦定罪流放或是收监,往后你这辈子,都要背着弃母不孝的污名,寸步难行。” 商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良久才道:“罢了!我听你的!” 他重新紧紧抱住她:“翩宁,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翩宁轻轻拍着他的背:“临郎再跟我说这些客套的话,我便要生气了。” “好好,我不说。”商临放开她,面色凝重地朝她开口:“你先回去,在坊中注意安全,我这几日怕是没有时间去找你了。” “夫人的事重要,临郎不必挂心我。” 翩宁离开后,商临立即着手找人打点牢狱里的士卒。 花了不少银子,才成功见到沈云。 不过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他必须长话短说。 沈云蓬头垢面,发髻早已散乱,满脸泪水。 看到商临过来,眼里满是激动,急忙跑到牢门边。 “临儿,你是来救为娘的是不是!” “娘,你小声些。”商临皱眉,压低声音开口。 沈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忙不迭的点头,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如今娘要想安然出来,只有一口咬死不知情,这一切都是徐三老爷谋划的!” “我、我今日便是这样给大人说的,他二话不说就将我打入了大牢。” 沈云满腹委屈。 当初她打听到徐三老爷爱财,拿出自己大半私产。 徐三老爷满口应承下来,还说什么这对他来说小事一桩。 她追问之下才得知,徐三老爷的办法竟是让人劫狱。 沈云最开始是不同意的,即便她深居后宅,也清楚劫狱是大罪。 可徐三老爷再三保证,还说了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而且他可是将军府的人,就算大理寺发现了是他干的,也得卖他个面子,不会把他怎样的。 沈云救人心切,还是信了他的话。 而徐三老爷没想到,自己这次真的是栽了水。 他确实没少干这样的事,他靠着干这些事,敛了不少财。 以往这样的事被发现,他随便花点小钱找个穷苦的人顶罪,大理寺碍于将军府的情面,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深究。 所以他才敢这么放心大胆的做。 就连歹徒都是他亲自找的。 这样一来,他又可以在中间多赚一份银子了。 那些歹徒都是郊外占山为王的土匪,与他合作多年,一直互惠互利。 本来以为只是一桩极小的事,没想到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把他抓起来! 徐三老爷四旬左右,攥着牢栏,朝着狱卒大喊:“快点放我出去!我可是将军府三老爷!出了事你们负责得起吗?” 狱卒冷冷朝他翻了个白眼。 徐三老爷气得跳脚。 待他出去了定要狠狠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人。 翌日,京中再次传来消息。 将军府被景国公联合御史台弹劾了。 事发由头便是昨夜有人看到将军府二公子的马车停在刑部尚书府门前。 这个节骨眼,登门刑部尚书府,众人不用想都知道他要干嘛。 可惜前几日刚圣上发了话,徐磊禁足在府。 他这是公然抗旨,为的还是他三叔那点破事。 龙颜大怒,当即撤了徐磊的官职,连带着刑部尚书都被贬为了侍郎。 并命大理寺无需顾及任何人,必须好好彻查此事,但凡牵连之人,一律从严查办! 将军府内宅正厅气氛压抑,徐老夫人端坐主位,指尖不安摩挲着椅沿。 她面色惶惶,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底下坐着的徐磊: “这、这好好的,怎么就被撤了官职?” 徐磊一夜辗转,眼下添了几分青黑,接连遭逢变故,积压的火气尽数涌上来,怒极反笑: “这难道不是拜祖母所赐?” 昨日的事,三房上下见求他没用,就闹到了老夫人跟前。 徐老夫人向来偏爱三房,自然不会不管。 徐磊也不是不帮他们,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顺便让他们长长记性,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可老夫人不依不饶,生怕她儿在牢狱中吃苦头,命徐磊必须想办法。 徐磊无奈,只能让他三弟陈荣去刑部尚书那里走一趟。 可惜老夫人还是不满意。 理由是陈荣未涉足官场,怕是办不妥此事,执意要他亲自出面。 徐磊当然不愿,他此时正在禁足,若是被抓到,定然会被掺上一本。 谁知老夫人索性在后院撒泼哭闹,苛责徐磊生母陈香, 怒骂她养育出忘恩负义、不顾至亲的白眼狼。 徐磊心疼母亲,只好答应自己亲自走这一趟。 他已是极小心,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可清早时,消息还是传到了圣上耳朵里。 徐老夫人眼神躲闪,含糊道:“此事,要怪、要怪就怪你太不小心了,被人抓住了把柄……” 一旁的陈香本就满心疼惜丢官受冤的儿子,听见老夫人颠倒黑白、把全部过失推给徐磊,心头委屈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语声带着愤懑: “母亲!磊儿是因为什么事被罢的职你不清楚吗?现在还要怪到他身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徐荣也跟着开口:“祖母此番,未免也太是非不分!” 陈香素来贤良,尽心尽力侍奉婆母,从无半分忤逆。 徐荣向来也孝顺至极。 徐老夫人哪被她这样说过,当即怒意浮现: “照你们的意思,此事还成了我的错!” 往日里,但凡老夫人动怒,陈香必定立刻敛神垂眸,躬身赔罪。 可今日为了儿子,纵然畏惧婆母威严,也再不肯退让半分,只直直立在原地,抿紧双唇,梗着脖子不说话。 徐荣也冷着脸不吭声。 一旁端坐的金氏见状,立即上前,拍着老夫人的胸口给她顺气:“母亲莫生气,磊儿也是因为我们的事才丢了官职,是我们对不住他……” 徐老夫人素来不喜这位三房儿媳,此刻心头盛怒,半点不领她的情。 当年徐三择妻,她早已物色好一位家世显赫、门第般配的贵女,端庄体面,能为三房增色、为府中添势。 偏偏徐三生性荒唐,听闻金氏姓氏,便扬言非她不娶。 理由是这个姓氏好,以后定能给他带来金银。 拗不过儿子,只能随着他去。 她冷冷推开金氏的手。 金氏眼底的温顺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了然,也不在那儿碍眼,自己回到椅子上坐下。 徐老夫人心底的火气越积越盛,目光扫过立在堂中脸色阴沉的徐磊,将所有不顺心都归罪于他的“无用”。 “不过是丢个闲职罢了!你三叔身陷大牢,生死未知,你为徐家分忧,奔走打点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出了差错,反倒怪起我来了?” 这番蛮不讲理的话,彻底凉了徐磊的心。 心底的盛怒已快溢了出来,可他还是强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眼底已恢复平静,语气毫无波澜,“孙儿如今无官职,再无能力为三叔奔走,三叔的事,祖母另请高明吧。”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你敢!”徐老夫人重重拍在桌沿上。 —— 商淼今日高热退了些,背枕着软垫,听着翠荷说起近日的事。 听到翩宁给商临出的主意时。 商淼有一瞬间怔愣,随后讶异地抬眸。 “小姐,怎么了?” 翠荷茫然地问道。 商淼轻轻摇头:“无妨,还有别的事吗?” “别的暂时还没打听到。” 商淼轻轻点头,主动问道:“你说今日国公爷主动联合御史台弹劾将军府?” 翠荷点点头:“是呀,京中都在传此事呢。” “都在说两家好歹以前是姻亲,如今竟闹得如此难看。” 49.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帝脸…… 商淼先前的疑惑,倒是被翠荷这一说点散了。 景国公向来以稳为重,上次让他去见圣上已是不易。 今日竟能主动联合言官当众弹劾将军府,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翠荷提到两家之前是姻亲,让她想起了徐冷秋。 徐冷秋前两日刚被徐磊打了一拳,还被禁足在祠堂。 以张老夫人的性格,定然不会容忍外孙女受委屈。 景国公这番弹劾,倒有迹可循了。 可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徐冷秋会放任自己受这种委屈? 还是说,她就是故意的。 倒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翠荷见她一直不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事。”商淼回道,话锋一转,开口道:“郁砚之怎么样了?” 这是她这几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郁砚之。 翠荷轻叹口气:“杨府医说他身上的伤不少,怕是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商淼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 江月旬这几日憔悴得不成样子。 早知道办案如此辛苦,他就不听皇帝忽悠来当这个大理寺少卿了。 沈云一整日都在牢房里鬼哭狼嚎,狱卒们苦不堪言。 无奈只能来请示他。 “带她来见我。”江月旬手支着额头,朝衙役摆摆手。 沈云一被带上来,就“扑通”一下跪在他跟前。 “大人!大人……民妇冤枉啊……” 她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大理寺,江月旬真想找点东西堵住自己的耳朵。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 沈云被吓得浑身一颤,立马噤声。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如实道来。这样我还能从轻发落。” “大人!民妇说的都是实话!我只是想让徐三老爷帮忙打点一下,真的没想找歹徒劫狱呀!” “照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徐三老爷的主意?” 沈云心一横,连连点头。 “一派胡言!”江月旬怒喝:“徐三与梁宇非亲非故,他为何要找人劫狱?” 沈云泪眼婆娑地看着江月旬,索性豁了出去:“是、是民妇承诺他,若是能救出梁宇,我奉上重金。” “可、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是找匪徒劫狱!” “民妇身居后宅,徐三老爷又再三保证,说此事有他担保,不会有任何事情。” “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江月旬冷睨着她。 沈云索性将所有的错处都推到他头上:“他还说,即便大人发现是他做的,也不敢得罪他……” 江月旬倒信了她这句话。 因为徐三是真的能说得出来。 他这些年背靠将军府,作威作福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沈云连连磕了几个头,看着江月旬道:“民妇真的不知情,若是知道此事如此严重,就算给民妇一百个胆子,民妇也不敢啊!” “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江月旬看着她。 将军府日渐嚣张,他早就想让他们吃点苦头了! 况且圣上对他们也很不满! 既然这次徐三撞到枪口上来了,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沈云埋首在地,双肩发抖,胡乱回想半晌,茫然地摇头:“没、没有了。” “好好想想,若是消息有用,本官可酌情减轻刑罚,从轻发落。”江月旬恐吓出声。 沈云一听可以减轻刑罚,立马仔细回想起来。 零碎的记忆缓缓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有些着急地寻找,可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堂内寂静无声,唯有堂外穿堂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几声轻响。 江月旬端坐案前,敛尽周身不耐。 沈云一咬着下唇,指尖死死抠住地面缝隙,断断续续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真、真的没有别的事……” “不过我倒听过他说一句话,不知道算不算。”沈云似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 “什么话?”江月旬漫不经心掀起眸子。 沈云顿了顿,开口道:“那日我得知他的办法是找匪徒劫狱,一直担惊受怕,不敢应承。” “徐三老爷便安慰我此事是小事,朝廷丢失的五万两白银到现在还没查出,定然没有闲心关注这些小事的。” 此话如同一记惊雷在江月旬耳边炸响。 白银失窃,乃是朝廷密事,徐三怎么可能会知道! 沈云当时听到这话,以为徐三是在吹嘘。 她在京中生活多年,从未听过朝廷的银子还能失窃。 是以刚刚江月旬问道的时候,她压根儿没想起这话。 是后来看到江月旬的神色,她才胡乱将这句话扯了出来,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可此刻看到江月旬的神色。 她愣住…… 难道这事是真的?! 两年前,兵部下发边防军饷银、冬衣与粮草,由户部清点、官库封存,统一押运至各镇军营。 可谁也未曾料到,沿路有驿站官兵护送的军需队伍,行至京北盘山古道时,突遇山中悍匪拦路。 这批山匪京中早有耳闻,也派过不少官兵前来剿匪,可惜都无功而返。 山道狭窄、林木丛生、押运队伍进退受限。 夜半时分,山间忽然火光四起,乱箭乱石倾泻而下,山上劫匪人数众多、配合规整。 不等官兵布阵抵抗,山间早已被引燃连片山火,烈焰顺着干枯林木疯狂蔓延,直接吞没整支押运队伍与满载军需的粮车银箱。 前方驿站的官员见押送队伍没有如期而至,连忙带人沿山路寻来。 入目只剩满目焦土、断木残骸,烧焦的车架与尸首混杂一地,惨烈至极。 官吏不敢耽搁,当即快马传信,将这场祸事火速报入京城。 而当时骠骑大将军徐若收恰好平定藩王之乱,率军返京,途经京北地界。 听闻军饷遇劫、全军覆灭的消息,他当机立断,即刻领兵进山剿匪。 待圣上派遣的钦差与查案官员匆匆赶到时,徐若收早已率兵荡平整座山寨,山中残余匪众尽数伏诛。 可遍地搜索,却不见那五万两白银。 此事有损天家颜面,故而没有宣扬出来。 所以也没多少人知道。 徐三竟然会知道此事! 徐三官职不高,要想知道此事,只能通过徐若收。 若说是徐若收主动提起,江月旬是不信的。 徐若收此人心机颇深,做事滴水不漏。 当年圣上亲自下令,让知情的人对这事三缄其口。 这么重要的事,徐若收绝对不会对徐三说。 毕竟徐三此人,口无遮拦,若是不小心说了出去,定然会给将军府惹来祸患。 那徐三是如何知道的?只有一种可能,这件事与将军府有关。 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朝夕相处间,徐三定然是发现了异常。 当初圣上不是没怀疑过徐若收私吞了白银。 可当时缴匪他带了不少人,这些人返回京中时,全被圣上找人细细盘问过。 盘审出的结果全都一样,他们缴完匪后,将山寨搜了一遍,并未搜出任何东西。 五万两白银,装了十几箱子。 徐若收要想当众吞没,绝不可能! 要说是他提前谋划好的,也不可能。 往年边关军需押运,历来定在十月秋末。 唯独出事这一年,钦天监占卜预判寒季提前降临,圣上为保边关将士过冬无忧,临时下旨,将军需押运足足提前了两月。</p >那时候,徐若收已经被派去平反藩王,绝对不可能未卜先知。 也就不可能安排好后面的一切。 当年知晓内情的人,最终只能采信唯一合理的解释:山匪连夜将白银运走了。 因为徐若收回京复命的时候便说了,他们到山寨时,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再之后,圣上也没少派人沿途搜寻山匪的踪迹,试图追回白银。 可惜并未搜寻到什么,时间久了,这件事也就慢慢被搁置下来了。 这样看来,此案还真跟将军府脱不了干系。 “大、大人……”沈云的话唤回江月旬的思绪。 江月旬朝她笑笑:“你做得很好。” 沈云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惶恐压下大半,连忙抬首,带着急切的试探追问: “大人,那民妇刑罚……之事?” “你先回去,回头我自会安排。”江月旬不愿在此刻多做赘述,抬手对着两侧衙役淡淡挥了挥手。 衙役立即上前,拘住沈云。 沈云一心里依旧不安,生怕是空口承诺,一边被拖拽起身,一边急急回头哭喊:“大人!您可千万别骗民妇啊!” 江月旬没理沈云的哭喊,此事关系重大,他必须得马上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窗扉半掩。 景国公坐在窗台前,手执黑棋,轻轻拧眉,细细揣摩着棋盘上的走向。 圣上坐姿松弛,神色中略显得意。 “怎么样?” 良久,景国公长叹一声,将棋子扔进棋笼,苦笑道:“臣技逊一筹,甘愿认输。” 圣上仰面朗声大笑,抬手收拢棋盘上散落的白子,兴致正浓:“再来一局,此番朕让你一子。” 二人正要重新排布棋子,王公公垂着腰身快步入内,躬身在殿中,压低嗓音恭谨回禀: “皇上,大理寺少卿江月旬在外求见。” 皇帝兴致被扰,眉头微蹙,随手将手里棋子搁在棋盘上,不耐烦摆了摆手: “他偏拣朕弈棋的时候登门,不见。传口谕打发回去,朕眼下正要同国公续棋,诸事暂且延后处置。” 王公公面露为难,迟疑半步,小声回话:“江少卿说是有紧急密事要奏。” 江月旬鲜少会说这样的话,他既这样说,定然是有要事。 皇帝敛起散漫的神色。 景国公见状,连忙拱手:“那臣先告退,改日再陪陛下弈棋。” 皇帝抬手止住他:“无妨,你留下来一起听听,正好可以帮朕分忧分忧。” 江月旬进殿时,望见坐在御案侧脸的景国公,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撩起墨绿官袍,跪在御书案前:“臣,江月旬,拜见陛下。” “行了,起来吧。”皇帝摆摆手。 江月旬起身,垂头立在一旁。 “你站着作甚?不是有要事禀报吗?”皇帝不耐地开口。 江月旬目光移到景国公身上。 “说吧。”皇帝看透他心思,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是朕特意留景国公在此旁听,不必有所避讳。” 既然是圣意,江月旬自然不敢违背,将今日审讯得到的线索和盘托出: “陛下可还记得两年前的白银失窃案?” 皇帝目光一凝,盯着他道:“你可是查到什么了?” 景国公闻言也是心头发紧,他是那桩事为数不多的知情者。 当时皇上震怒,那段时间朝堂上人人自危。 “臣怀疑,白银失窃与骠骑大将军有关!” 江月旬沉声道。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抄起案上的奏折,朝他砸去。 “啪!” 江月旬不躲不避,奏折尖角在他额头上砸出一道血痕。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帝脸色阴沉。 50. 第 50 章 景国公亦是额角狂跳,忙道:“此事牵涉重大,江大人可不能乱说。” 他是知道这位江大人的性子的,除了皇帝,谁的面子都不给,仗着陛下撑腰,在朝中得罪不少人。 今日这事若处理不好,惹来陛下震怒,怕是他刚出御书房,就会被百官联名弹劾。 更别说将军府那边了。 他目光担忧地望向江月旬。 只见江月旬撩开官袍,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开口: “今日臣在大理寺审问商家妇沈氏劫狱一案时,意外从她口中得知,骠骑大将军胞弟徐若允竟知晓白银失窃一案。” 皇帝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仅凭这个?你就敢污蔑当朝将军?!” 江月旬重重磕了个头:“当年带兵缴匪的乃是骠骑大将军,他也是最有嫌疑之人!”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皇帝震怒,“缴匪时,除了地方官员,我还派了不少京官前去,你的意思是,骠骑大将军能在这些人眼皮子面前运走白银?!还是说,这些人全都被骠骑大将军买通了!” 景国公连忙跪地,惶恐道:“陛下息怒!江大人只是一时口不择言……” 皇帝气得胸口翻涌。 江月旬额头贴地,并不做声。 御书房内陷入僵局。 良久,皇帝才开口:“骠骑大将军正在对外抗敌,若是让他知道了此事,该有多寒心!” “朕看是最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如此无法无天!” “即日起,你便调任礼部,跟礼部一起着手准备年关南羌进贡之事吧。” 景国公忙劝道:“陛下,这怕是不妥吧……” 江月旬虽然为人高傲,却也是名好官。 他在任期间,京中鲜少有欺压百姓的事情发生。 而他也不攀附权贵,最适合大理寺少卿一职。 就这么被调走,着实有些可惜。 “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帝压根不管两人,厉声敲定此事。 江月旬并不辩解,只道:“臣手上的劫狱案还未审理完,等此案完结后,臣便去礼部报道。” “我记得此案并未伤及性命,也未酿成大错,给他们一点教训就放回去吧。”皇帝并不想深究此事。 江月旬抬眸看了皇帝一会,半晌才道:“臣遵旨。” 江月旬走后,皇帝上前扶起景国公。 二人相携着走到棋桌旁对立而坐。 “爱卿,刚刚的事你怎么看?”皇帝手执白棋,状似随口询问。 景国公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道:“江大人年轻气盛,难免会做错些事,皇上莫要与他计较。” 皇帝落下白棋,看向他道:“爱卿的意思,你是相信骠骑大将军的?” 景国公动作一顿,斟酌了片刻:“仅凭江大人的话,自然不能认定骠骑大将军与此事有关。” “是啊,还是得细细查验一番……”说着,皇帝看向景国公。 景国公心头涌出几丝不好的预感。 皇帝轻叹口气:“可此事交给谁最合适呢?” 景国公心头一紧,忙道:“此事是江大人提出来的,他去查办此案最合适。” 皇帝看着他,有些不满道:“朕刚训斥了他,还将他调任礼部,此时再让他调查此事,把朕置于何地?” 景国公垂着头不敢说话。 “唉……”皇帝重重叹气。 景国公自知躲不过,不由抬眸望他。 “此事唯有交给爱卿你,朕才放心啊。”皇帝见他已是了然的模样,也懒得绕弯子。 景国公俯首跪地:“臣自当竭力,为陛下查出真相。” 商淼再醒来时,竟然听闻沈云跟徐三老爷被释放的消息。 着人打听,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只知道今日江月旬急匆匆进宫,再出来时,便将二人释放了,不止如此,他还被调任到礼部。 商淼蹙起眉,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 不过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影响。 高烧已褪去大半,她的脑子总算不像前几日那般昏沉。 商淼由着翠荷扶起,换了身厚实点的衣裳。 翠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赶明儿啊,得去铺子里给小姐订几身素色的衣裳。” “我刚刚看衣柜里的冬衣,花纹都有些张扬。” 商淼点点头:“顺便问问吴管家,府里的下人要不要也做一批,还有你的,也多做几件。” 翠荷笑脸盈盈,丝毫不扭捏:“我近来看了好多纹样,绣在衣裳上,定然好看。” 商淼透过铜镜,看着她的笑颜,不由也跟着弯起嘴角:“出门带上刘伟,再多带些护卫,近来京中不太平,保护好自己。” 待梳妆完,商淼转头朝翠荷道:“去把刘伟叫来,我有事交代他。” 刘伟此时正在郁砚之房中,看着他背上裂开的伤口,没好气地道: “你说说你,小姐高热还没退,整日躺在床上,你就算去了也只能守在院门口,见不到她人,何必折腾自己呢?” 郁砚之没说话,他没敢告诉刘伟,他其实已经潜入房间,见过商淼了。 这几日她高热不退,他实在担心。 虽然这不是什么大病,按照杨府医开的药方,连服几日也能好转。 可他不想她受罪,只能晚上时悄悄潜进药房,自己做了些退烧的药丸,趁着商淼睡着时,悄悄喂给她吃。 刚刚他去看,她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本想多留一会,谁料商淼有了转醒的迹象。 怕被发现,他只能匆匆回来,因太慌张,不小心挣裂了背上的伤口。 “我朋友怎么样了?”郁砚之岔开话头问道。 “醒过几次,但清醒的时间都不长。” 郁砚之心底的担忧散去一些。 凌玄那日受的伤可不轻,他还以为他还要昏睡一段时日,没想到这么早就醒过来了。 “话说,他真是你朋友吗?”刘伟一脸不相信地问道。 郁砚之不明白刘伟为何这样问,疑惑地看他。 “他都伤成那样了也没见你过去瞧过一眼,倒是小姐发热,你天天雷打不动的过去。” 郁砚之闻言,并不搭理他,扯过被子就准备闭眼休息。 这次受的伤并不轻,他又没有好好休息过,身体受不了每日折腾。 刘伟看到他的动作,忍不住开口:“我去叫杨府医看看你背上的伤口吧。” 郁砚之摇头:“无妨。” 裂开的伤口并不大,他刚刚自己上过药了。 刘伟知道他的德行,也懒得再劝,拿起立在一旁的长剑,转身出去。 他将门带上,转身却意外遇到翠荷。 他忙拱手道:“翠荷姑娘。” 翠荷微微颔首:“小姐找你,跟我来吧。” 柿子树上的柿子早已落光,如今只剩下光秃秃一根树干。 冷风吹过,更添几分荒凉。 商淼坐在石桌前,拢了拢身上的外披,脖子忍不住往里缩,双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商淼探头望去,正是翠荷与刘伟。 刘伟大步跨过院门,朝她拱手,恭敬道:“小姐有何吩咐。” “把我那日吩咐你查的事,找人散播出去吧。” 刘伟有些犹豫地看着商淼,想了想,还是开口劝解道:“此事恐会牵连小姐名声,当真要如此做吗?” 翠荷不解地看向自家小姐。 她并不知晓他们在说什么。 “按我说的做吧,找几个嘴巴干净点的,别牵扯上是我们做的就行。” 刘伟拱手:“这个小姐尽管放心,绝对不会有人知道此事是我们做的。” 刘伟走后,商淼才朝翠荷解释道:“之前我让他去查二婶跟梁管事之间的关系。“ 翠荷眼里满是不解,道:“二夫人不是梁管事的表妹吗?” 商淼笑着摇摇头:“二婶在嫁给二叔之前,便与梁管事做了夫妻。” 翠荷双眼瞪大,满脸不可置信。 她反应过来,连忙来捂商淼的嘴。 “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商淼被她的反应逗得直笑。 “小姐!”翠荷跺脚。 “你刚刚让刘伟找人散播的消息就是这个?” “是呀。”商淼大方承认。 她要给予商临最后一击,剩下的就交给翩宁。 商临事毕后,她也要腾出手对付将军府了。 “不行!”翠荷头一次这么强硬。 商淼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东西二院虽分了家,可二夫人说到底也是商家的人,这种丑事传扬出去了,小姐您也会受到影响。” 商淼倒是不在乎这个。 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定然要使些手段的,她并不是什么很聪明人,用的这些手段,可以打击到敌人,却也会给她造成一定的伤害。 可她难道因为这些伤害就不去做了吗? 不。 她要做的。 这样的事以后只会发生更多。 商淼扯出笑容,拉过翠荷的手:“别难过啦,我不在乎名声有多烂。”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翠荷立即红着眼眶盯着她。 那目光,让商淼都觉得有些陌生。 她下意识站起身,抬手欲擦掉翠荷掉下来的泪,却被翠荷退后一步躲开。 “我去给小姐姐看看吃食。” 说着,她转身离开院子,独留商淼一人站在原地。 —— 商临收到沈云被释放的消息时,脸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 带着妹妹商盈在门口迎接她。 沈云一见他二人,这两日的委屈尽数翻涌出来,她扑到他们身前,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商盈亦是一手擦泪,一手轻拍她娘后背。 只有商临还有些许理智,看着府门口驻足的百姓,轻声道:“娘,我们先回府,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沈云由二人搀扶着,哭哭啼啼进了府门。 “临儿啊,此事是娘对不住你。”沈云一进正厅便放声痛哭。 商盈心绞在一起,闻言忙安慰道:“娘平安无事便好,以后万万不能再做此事。” “哥哥为了这事,不知找了多少关系。” 沈云听闻,哭得更凶了。 商临难得好脾气的开口:“这事过了便算了,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待过了年关,我便要春试了。” “只要过 了春试,无论如何也能谋个官职,到时候即便爹还是这样,也不会影响府上。” 沈云忙不迭地点头:“我那儿还有不少私银,要是需要打点关系,你尽管跟为娘开口。” 梁管事这些年在庄子上贪的钱,尽数到了她的手里。 还有商临军功得来的赏赐,总会抬一份到他们这里。 沈云又是个守财奴,这些年可是攒了不少钱财呢。 商盈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亲自伺候沈云沐浴。 她细心给沈云秀发抹上头油,动作轻柔地梳发。 沈云眼底划过愧疚,柔声道:“这些年,娘重心一直在你哥哥身上,你会不会怨娘。” 商盈动作一顿,道:“我怎会怪娘?” 沈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等你哥哥春试后,我在京中给你找个好人家,你爹这病要是一直不好,难免会走漏风声,到时候再找,人家怕是会看轻你。” “娘,我不想嫁人。”商盈小声道。 沈云眉头皱起:“莫说胡话,女子哪有不成亲的道理。” “这段时日你安心在府里待着,我会给你相一个好人家的。” 商盈眼睫垂下,不再说话,只专心给她梳头。 沈云心头也不是滋味,轻声道:“你放心,娘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绝不会让你嫁过去受委屈。” “家境跟我们府上差不多即可,即便低些也无妨,到时候娘再给你多备些嫁妆,必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商盈木偶似地点点头,道:“谢谢娘。” 沈云露出满意的笑容:“傻孩子,我是你娘,不为你想为谁想。” 沐浴完后,商临已命人做好了晚膳。 一家人难得这么和谐地坐在一起用膳。 吃完晚饭,沈云因为这两日在牢中受了点苦楚,早早回房歇息。 商临则出府去了红袖坊。 这两日因为他娘的事,他愁得茶饭不思,都没空去看翩宁。 今日他娘平安回来,心底的巨石落地,他赶紧就来找翩宁了。 —— 翠荷一早就带着刘伟与一众侍卫去铺子里订做衣裳,顺便采买些冬日要用的东西。 商淼打算等她回来,去景国公府走一趟。 可惜没等到翠荷回来,倒等来一位意外之客。 商淼越过屏风,目光望向椅子上拘谨的妇人。 庄夫人看到她,目光瑟缩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朝她打招呼:“商小姐。” 商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淡淡地开口:“来干什么。” 庄夫人扯出一抹干巴巴地笑意:“商小姐救了我,我本应该早点登门道谢,可回去后便病倒了,这才耽搁到今日。” 商淼忍不住嗤笑一声,玩味地看向她:“到底是谁救了你,你不清楚吗?” 庄夫人咽了咽口水,垂着眸,半晌才道:“那侍卫是商小姐的人,自然就是商小姐救的我。” 商淼闻言,抬眸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 心底涨闷,替郁砚之生出委屈。 他拼上性命也要救的人,倒头来却被这样对待。 她心头涌上气愤,脸色更冷。 “夫人可知道,他身上中了多少刀?” 庄夫人并不搭话。 商淼自顾自地开口:“光是背上就有两刀,右腿一刀,左臂两刀,右臂被暗器刺穿,胸前伤口深可见骨。” 庄夫人听闻,猛地抬头看她,眼眶发红,却仍旧不说话。 商淼不屑地轻嗤一声。 “我给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可怜他或是心疼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对他有生恩,无养恩,他欠你的,那日已经还尽了。” “你既已做到了这一步,往后便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就算要死,也别让他知道。” “他脑子多少有点问题,即便你如此对他,他知道你有危险,还是会为你拼上性命。” 商淼起身,踱步到她跟前。 “人是我救回来,为了医治好他,不知道耗费了我商府多少钱财物力,谁若是让他陷入危险,我定然不会放过她的。” 庄夫人面色暗淡无光,眼里满是灰败之色。 良久,她才开口:“他的命好,遇见了小姐你。” “不是命好,是他本身就好。他这样的人,无论去到哪里,都会被人好好对待。” 商淼看向她:“我言尽于此,希望庄夫人能记住我今日说的话,以后莫要来打搅他。” “我知道,我这次来,也是想告诉你,庄家的铺子准备迁到扬州了,我过段日子就会离开京城。” 庄夫人拎起桌上用红布包好的木匣子,递给商淼:“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留下。” 商淼不打算跟她有任何牵扯,故而没有伸手去接。 可庄夫人坚持要把东西给她。 “留着吧,或许对你们有用。” 商淼盯了她片刻,才伸手接过。 见她接过,庄夫人又道:“我今日听闻你府上的人出门采买冬衣,我铺子里刚好有合适的,若不嫌弃,我差人送些过来。” “不必。”商淼冷冷拒绝。 庄夫人落寞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51. 第 51 章 她走后,商淼忽听头顶上传来声响,不解地抬头看去,并未看到什么。 她眼珠一转,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冷了下来。 “出来。”她冷声道。 想象中的身影并未出现,商淼脸色又沉了沉,声音不自觉拔高:“我再说一遍,出来!” 一道修长的人影落在她的身侧。 郁砚之裸露出来的皮肤泛着诡异的红色,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她。 商淼看到他,想起刚刚自己那一番话,耳根子发烫起来。 她说的都是些什么中二的话! 关键是还被正主偷听到了! 好在郁砚之低着头,看不到她发红的耳垂,否则商淼定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强装镇定,冷眼睨了郁砚之一眼,转身坐到了主位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郁侍卫这身体真是铁打的,怪不得只身一人就敢去救人。” 郁砚之拳头紧了紧道:“两个人。” 商淼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盯着他半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不会以为你很幽默吧?” 他身上穿着简单的布衣,袖子看起来有些短,露出他手腕处的伤痕。 商淼扫了扫他苍白的脸色,语气松和了些:“既然都来了,刚刚怎么不出来与她说些话?” “我不是来找她的。” 商淼只当他是在嘴硬。 郁砚之说的确实是真话,他的确不知道庄夫人今日过来。 只听府里的下人说商淼起身去前厅见客,他这才提前遁到暗处蹲守,没想到她见的,竟然是庄夫人。 就如商淼说的那般,他欠她的,早在那日已经还清。 所以再见到她,他心底再泛不起任何涟漪,只当是个普通人。 让他心底失守的,是商淼那一番话。 那些维护他的话语无孔不入的钻进他的耳朵,顺着耳朵又钻进他的心里,将他的心脏牢牢裹住。 让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偏偏爱极了这样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觉得他与商淼前所未有的接近。 郁砚之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他想把商淼这番话昭告所有人,向所有人证明他在商淼心中是不同的。 可很快,这种情绪便被他强行压制下来。 那些维护的话并不能代表什么,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臆想。 商淼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也不跟他说话,自顾自地解开匣子上的红布,想看看庄夫人送的到底是什么。 她抽出红布,打开匣子上的金锁,翻开木匣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几颗块状、不规则的紫黑色圆球。 圆球圆润光亮,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这是……麝香!? 商淼之前生病,不止看过西医,中医也看过,所以一些药材她是认识的。 她刚刚不确定,是因为她之前看到的,都是些比较干瘪,没有油润感的劣质麝香。 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能解郁砚之毒的天然麝香。 不过他身上的毒是庄夫人下的,她肯定也知道解毒的办法,既然把它送来,那就是能用的。 庄府确实开了不少绸缎铺子跟成衣铺子,可在京中,并没什么背景。 不然庄夫人失踪的事就不会拖那么久了。 想来她为了拿到这点东西,应该是费尽心思。 商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得看向郁砚之。 郁砚之看着那一盒麝香不为所动。 商淼看了没好气道:“她也走了,你回去休息吧,解毒的事我会让杨府医看着办的。” 郁砚之站在原地,抬眸看她,语气涩然:“我有话跟你解释。” 商淼可不打算现在就原谅他,抬腿就要离开。 郁砚之连忙拽住她的手腕。 手臂使力,伤口又浸出血迹,商淼扭头看到时,眉头紧皱,不禁骂道:“你到底要干嘛。” 郁砚之笨拙地松开她的手,怕她又要离开,连忙开口道:“我那日前去,不止是为了她!” 见商淼没有离开,他心下松了口气,准备将一切都与商淼说个明白。 他还没开口,商淼便抢先道:“有什么话,等杨府医把你手上的伤口包扎了再说。” 郁砚之不敢忤了她的意,只好坐在椅子上等杨府医过来。 厅内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商淼没事人一样,手指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发丝把玩。 郁砚之摸不清她的态度,心里巨石沉沉。 好在杨府医很快拎着药箱赶到。 侍女刚刚通知他小姐让他来前厅给这小子上药,他还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乐呵呵背着药箱赶来。 可刚一进厅,他便感觉这气氛不太对,不由地放缓动作,朝郁砚之投去问询的目光。 可惜郁砚之像个鹌鹑一样,始终低着头。 杨府医不禁摇头:没用的家伙! 都能见到小姐了,竟然还没有求得原谅! “看看他手上的伤。” 见杨府医背着药箱愣在原地,商淼忍不住出声提醒。 杨府医这才反应过来,连连应是,轻身走到郁砚之旁边,撩开他的衣袖。 只见小臂处的白色纱布已经被血浸湿,杨府医轻轻解开纱布,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血肉外翻,看起来异常瘆人。 商淼不禁皱起眉头。 那日回来后,她并未去看过郁砚之,他身上的伤口也是从刘伟口中得知。 看来,刘伟还是说得保守。 约莫是察觉她的目光,郁砚之不动声色的转了身体,挡住了手臂上的伤口。 想到他伤得这么严重,还不忘来看丢弃过他的人,商淼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好像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插手。 想到这个,商淼便更加生气,脸色阴沉沉的。 郁砚之不明白,短短几息之间,商淼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他眉头轻蹙,思索着待会该怎样跟她解释,又该怎么跟她道歉。 杨府医很快便将他手上的伤口包扎好,并叮嘱道:“你身上的伤需得静养,万不能跟没事人一样,你自己想想你身上的伤都重新包扎过几次了。” 郁砚之猛地抬头看向杨府医,只见他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 杨府医心想,罢了罢了,谁叫你算我半个徒弟呢,我就帮你一把。 商淼闻言,眸光微沉,看向杨府医,问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这几日都没好好养伤?” 郁砚之下意识捏住杨府医的手腕,不让他开口,抬眼却撞上商淼凌厉的目光,只得颓然放手。 杨府医状似惊讶,夸张道:“小姐您不知道吗?!” “郁侍卫可谓是尽职尽责,听闻您高热,他可是拖着这副病躯去药堂给您配药!日日守在您院门口……” “他这一折腾,身上的伤口是裂了又裂,我都说好几次了……” 商淼闻言,心头的气才消掉大半,但面上不显,仍语气冰冰:“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呗,反正这伤又不在我身上。” 郁砚之闻言,长睫颤动,落寞地垂下眼。 但杨府医活了这么多年,可谓是人精中的人精,怎会听不出商淼话中已经缓和下来了。 他适时笑着打圆场:“小姐心地良善,还望您多劝劝郁侍卫。少年人身子金贵,这般肆意糟践,早晚拖垮根本。” 说完,杨府医就背起药箱,准备离开。 商淼看了看他,总算开口道:“有空多配些止痛的伤药。” 杨府医脸上都笑出褶子了,连忙道:“小姐放心,我这就回去配药。” 他走后,商淼才将目光移向郁砚之,干巴巴地问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毕竟要将他前十几年不堪的过往都说出来,郁砚之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语气,开口问道:“你听说过‘影楼’吗?” 影楼? 商淼摇摇头。 郁砚之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影楼’起源于江南,是江南有名的杀手组织,里面的掌舵人面具覆面,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我们都称他为教主。” “我六岁那年,天下大旱,饿死在街头的百姓数不胜数,我被庄夫人以半袋粟米卖给尊主。” “我就这样被带进影楼,跟着里面的人一起训练,直到通过教主的考核,我开始在楼里挂名,专门承接各类暗杀任务。” “我厌倦日复一日的杀戮,可惜只要进入影楼的人,都会被教主种上蛊,每月需按时服药,否则会被蛊虫穿肠而死。” “后来我因为一桩任务去到一座雪山,意外在那里得到解蛊的办法,回到江南,我钻研数月,总算成功将蛊毒解了。” “为了能成功逃离那里,暗中联络跟我一样不愿被操控的同门,布下死局,斩杀了教主,可他身边有一忠心耿耿的高手,名叫覆舟,就是那夜你杀的那人。” “杀教主时,我失手让他逃脱,知晓他必然会来找我寻仇,可我身上的毒还没解,他便先到了京城,而且探到了我的踪迹,我必须先下手为强,方有些胜算。” 商淼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此事在情理之中。 郁砚之会的东西太多了,武功更是超群,若不是有组织专门训练,绝对到不了这个地步。 能到他这种地步,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商淼心头的气虽没之前那么盛了,仍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问道:“那你为何不提前跟我说此事。” 郁砚之不说话,像一只沉默的鹌鹑。 商淼刚消下去的气,此时又蹭了上来。 “遛着我很好玩吗!?刚刚才说要跟我解释,现在又不说话!” “快点说!” 商淼忍不住发火。 “我怕给你添麻烦。”郁砚之连忙回道,不敢再闭着嘴。 “影楼的人都是亡命徒,我不想因为我让你沾染上这些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次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真的会死在那里!” 商淼怒道。 “我不会让自己死的。”郁砚之抬头看她。 “我的命是你救的,自然是你说的算,你不让我死,我不敢死。”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偏偏他一脸认真,正气凛然。 商淼心底像是出现一道巨大豁口,所有怒气以极快的速度流窜离开。 她背过身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真是的,说点话没轻没重的。 郁砚之以为她还在生气,开口道歉:“这次的事是我做的不对,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会提前与你商量,绝不会瞒着你。” 商淼满意地转过身来,说道:“我这次就勉强原谅你,如果你下次还这样,我可不会放过你。” 郁砚之见她语气缓和,心底巨石落地,他故作一副受教的姿态,连连朝她点头哈腰,样子十分滑稽。 乐得商淼嘴角高高扬起。 52. 第 52 章 “好了,你这几日好好回去养伤,我等会要去国公府一趟。”郁砚之现在身上带着伤,自然不可能跟她一块前去。 郁砚之站在原地,没立即接话。 他在思考现在提出搬回去,商淼会不会答应。 “怎么了?” 他还没思考出到底要不要开口,商淼便先开口了。 算了,等下次她心情好点了再提。 最近要常换药,与她同住一院也确实不方便。 郁砚之顿了顿道:“那你带上刘伟,注意安全。” 商淼扫了扫他身上的布衣。 “是我给你做的衣裳不够多吗?下次不要穿这种衣裳来见我。” 郁砚之唇角弯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可是他精挑细选的,目的就是让商淼看了觉得可怜。 他目光微颤,轻声开口:“你让我搬出来,我以为你要彻底与我划清界限,所以……” 他这副模样,竟让商淼莫名生出几分心虚。 很快她便找补道:“我让你搬出去,又没说不让你穿那些衣裳,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很小气的人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郁砚之用一副幽怨的目光盯着她。 商淼冷哼一声,道:“看你有伤在身的份上,懒得跟你计较。” 正说着,翠荷便从屏风后出来了,见到郁砚之有些惊讶。 “我刚回来,听下人说小姐在前厅见客,怎么不见人呢?” “你来晚了,人已经走了。”商淼道。 郁砚之知道她要动身去国公府,也不多留,朝她道:“那我先回去了。” 商淼轻轻颔首。 他走后,商淼才带着翠荷前往国公府。 她发热那几日,国公府时不时的遣人来问,现在好了,自当上门知会一声的。 景国公府内,景国公坐在太师椅上,面上覆着愁容。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似在闭目养神,可凑近看,却能发现她胸口微微起伏,远不如面上这么平静。 张天佑与蒋怡各坐一边,亦是噤语垂首。 让国公府烦恼的,不是别的,正是皇帝交代下来的白银案。 此案已过去两年之久,哪是那么好查的。 最重要的是,此事还牵涉将军府。 这次的事可不同于前几次那些小打小闹。 如今骠骑大将军徐若收正在边疆抗敌,胜仗频频传回京中。 就算查出来是他做的,皇帝怕也不会定罪。 反倒是他国公府,因为这档子事,少不了被报复。 可若是查不出来,皇帝也定然不会放过他。 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不若我修书给父亲,问问他此事该如何?”蒋怡出声道。 景国公轻轻摇头:“这些年岳丈帮我们都已经够多了,此事万不能再牵扯到他身上。”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有侍女躬身迈着细碎步伐进屋,低眉顺目地朝蒋怡开口:“夫人,二小姐来了。” 蒋怡一愣,忙道:“快请她进来。” 听到商淼来了,大家都强行将脸上的愁容压了下去。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 商淼进门,察觉厅中气氛不同于往日,不动声色地扫了扫几人。 她一边打量,一边快步上前给老夫人行礼:“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面容和蔼地朝她招招手,恢复了往日的热络:“来我这里坐。” 看来她是查出了她跟将军府的恩怨了,商淼心中暗想。 老夫人确实是查出了点东西。 那日回来复命的人说,就在商九江身死消息传来的前一夜,将军府二公子的马车曾去过郊外一个书院。 第二日,商府便传出消息说商淼因接受不了父亲离世,一尺白绫,随他去了。 后来或许是老天开眼,商淼竟然没死透,又活过来了。 可这段时间与商淼相处下来,老夫人觉得她并不是那种会轻生的人。 郊外的书院跟商淼联系不到一块。 老夫人又命人多方打探,总算探出,那书院有一名学子,是商家二房的公子。 她想起前段时日听阿秋说的,商淼之前因为家产的事与她二叔闹到了大理寺。 老夫人在深宅大院里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将军府没理由对一个孤女下手,除非是商淼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不过这一点,老夫人倒是猜错了。 商淼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将军府杀她,只是秉着斩草要除根的道理。 商淼坐在她身边,细心地帮她整理好衣袍上的褶皱。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开口问道:“这两日府中事多,听闻你生病了也抽不出身去看你,现在可好些了?” “祖母跟我这么客气作甚,我这不一好就来看您了吗?”说着,商淼挽住她的手臂,脑袋蹭在她的胳膊上。 蒋怡看了,心中郁气散去一些,柔声道:“你即便不来,我这两日也要去找你了。” “母亲不必担心,我身体真的好了。” 蒋怡摇摇头:“不是这个事。” 商淼茫然。 “我找师傅算了,下月初八,是个不错的日子,我欲把你的认亲宴定在那日,你看如何?” 提起这事,几人脸上总算有些喜意。 蒋怡不说,商淼都快忘记这事了。 她忙道:“全凭母亲安排。” 景国公道:“这几日得空,让你母亲带你去街上置办几身衣裳,虽说你现在尚在孝期,不能穿太鲜艳了,但也不必穿得如此素净。” 商淼并不反驳,只乖巧地开口:“多谢父亲。” “好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日后莫要再说。”他摆摆手。 商淼轻轻点头。 显然大家都没打算把方才厅中沉默的原因告诉她。 可商淼觉察,此事怕是与将军府脱不了干系。 为了进一步验证,她主动开口询问道:“怎么不见徐姐姐?”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不明,道:“被将军府关禁闭了。” “啊?”商淼状似惊讶。 “怎会如此。” “她与府上的二公子起了争执,互相动了手,这才被关进了祠堂。” 提起将军府,国公府内再次陷入沉默。 商淼见状,心中更加了然。 只是不知道,这次跟将军府有关的事是什么,竟让整个国公府染上愁容。 商淼打算抽空从蒋怡这里下手。 国公爷是不会主动给她说这些事的。 老夫人警惕心强,自己贸然询问,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马上就会崩塌。 张天佑虽然和善,可有些事,也决计不会告诉她。 只有蒋怡,对她没那么多防备,打探起来也方便很多。 就算不成功,也不会惹她疑心。 因着商淼的到来,打断了先前的话头。 景国公与张天佑接连起身离开,说是去书房商议要事。 老夫人也由丫鬟搀着回到后院。 商淼与蒋怡相携在后花园游逛。 “母亲面色不好,似有心事在身?”商淼关切地问道。 蒋怡勉强扯出一抹笑:“可能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商淼长睫颤动,眼尾染上浅红,秀眉轻拧在一起,面容中带着一丝委屈,语气干涩:“我今日过来可是打扰到母亲了?” 蒋怡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柔声开口:“你怎会如此说?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来的时候,父亲跟兄长脸色都不太好……” 商淼越说越小声。 “这不关你的事。”蒋怡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你父亲是因为朝堂上的事忧心。” “真的吗。”商淼抬眸,话中带着一丝窃喜。 蒋怡心中一软,摸摸她的头:“不要胡思乱想。” “母亲,对不起……”商淼垂着头,小声道歉。 蒋怡拉着她的手,无奈道:“你这是做甚?” 这孩子,怎么这般敏感,她在心中暗想。 可转念想到商淼的身世,一切又好像都有了答案。 她亲娘在她幼时便离开了,她爹又是一介武夫,她常年一个人在府中生活,心思自然与旁人不同。 蒋怡心头被酸涩填满,不想她这样惶恐不安,开口解释道:“皇上派你父亲去查两年前的一桩悬案,可那案子牵涉将军府,将军府势大,你父亲才拿这桩案子没办法。” “不过此事是机密,万不能传扬出去。”蒋怡叮嘱道。 商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状似无意问道:“将军府虽势大,可此事是皇上安排的,难不成他们还能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冷风卷起地上花瓣,扑洒在商淼裙角边。 蒋怡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的郁色愈重,握着商淼的手不自觉收紧几分。 “此事若查不出来,你父亲无法向皇上交代,可若查出来,眼下骠 骑大将军正在边疆打了胜仗,皇上不会轻易发落他,届时国公府便成了众矢之的。” “此事必须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商淼闻言陷入沉思,良久后,她才看向蒋怡,问道:“母亲可知道,除了边疆在打战,还有哪里有战事?” 蒋怡眉头轻蹙:“你问这个做甚?” 不过她还是答道:“郡州地处最北边,镇北王这两年越来越不受朝廷辖制,前两月皇上收到消息称镇北王已将周边几个城镇收入自己的辖区,试图扩大封地。” “皇上听了大怒,镇北王此举无异于造反,命归德中郎将领五万兵马前去缉拿镇北王回京候审。” “可镇北王在郡州养了不少私兵,怎会甘愿屈居人下,便公然跟朝廷对抗起来。” 商淼闻言,心中大致有了底。 此事也并非没有解法,就是得先探探景国公的意思。 不过该怎么探,倒成了难题。 商淼沉思了一会儿,想到了老夫人。 其实老夫人今日离开没带着她一起,她是有些意外的。 毕竟刚调查过她,定然是想从她口中探出她与将军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老夫人竟然没有。 商淼眼尾微挑,随手捻起一朵花在指尖把玩。 除非……她知道自己事后会去找她。 商淼手上动作顿住,无意识地攥紧花朵,花汁浸出沾染在她手上。 “阿淼?阿淼?”蒋怡看着她的动作,疑惑地开口。 商淼回过神来,扔下碎掉的花朵,朝蒋怡笑笑:“我没事,母亲。” 蒋怡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拿出绣帕,将她手指上淡粉的汁水擦掉。 “饿了吧?回去我让小厨房给你点你喜欢的杏仁糕。” “谢谢母亲!”商淼一下挽住她的手臂,露出浅浅笑意。 蒋怡弹了弹她脑瓜:“回去吧。” 行至后院时,商淼朝蒋怡道:“母亲,我想去拜见一下祖母。” 蒋怡不疑有他。 “去吧,我让小厨房给你把糕点蒸上,你回来就可以吃了。” “谢谢母亲!” 商淼径直往老夫人院子里走去,守门的侍女见到她,立即弯腰行礼。 “我来给祖母请安。” “二小姐稍候。” 屋内,老夫人正手持佛咒,闭目坐在软榻上。 打扮得体的嬷嬷款步上前,在她耳边耳语。 老夫人缓缓掀开眼皮,道:“让她进来。” 屋内沉香缭绕,蜡烛只点了四角,光线并不是很好。 商淼动作极轻的走近屋内,走到老夫人跟前,轻掀裙角,恭恭敬敬地给她磕了个头:“孙女拜见祖母。” “起来吧。” 老夫人声线温和。 商淼起身,对上她布满皱纹的面容。 老夫人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来我身边坐吧。” 商淼提裙上前,坐在她的身侧。 “今日的事都知道了?”老夫人慢悠悠地开口。 商淼不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如实点头。 “说说你的想法。” 商淼看着老夫人,并未立即搭话,反而问道:“不管我说什么,祖母都会信吗?” 老夫人目光看向窗外,似在出神。 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 “你信祖母吗?”老夫人反问道。 商淼点头,目光坚定:“我信。” 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也信你。” 老夫人的动作让商淼心中有些酸涩,她整理好情绪,抬头看向她。 老夫人挥手,摒退下人。 商淼道:“父亲担心的事,并非没有办法解决。” “说说看。” “此事父亲既然接手,便不能不查,而父亲担忧的是查出来的结果会对国公府不利。” “父亲之所以笃定皇上会力保骠骑大将军,不仅是因为他打了胜仗,更大的原因是朝中能用的武将不多,所以不能轻易定罪大将军。” “可若是这时候出现一个人能代替他呢?” 老夫人沉吟片刻,道:“这样的人可不好找,而且你怎么确定皇上会同意你父亲如此做?” “人选已有。” “谁?” “我的兄长,也就是景国公府世子张天佑。” 老夫人愕然地看向她,手上一松,佛串掉在地上,佛线断开,圆珠滚落得到处都是。 53. 第 53 章 商淼蹲下身,把地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捡到掌心。 待她捡完,老夫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母亲一直拿他当文官培养,纵使他有武功在身又如何,更别说去战场上代替骠骑大将军了。”老夫人话中带着顾虑。 商淼把珠子放进矮几上的瓷盘里,接着开口道:“祖母误会了。” “我并非让兄长去边疆。” 老夫人不明所以地望着商淼。 她接着道:“郡州战事祖母应该听说了,战况远不如边疆那般凶险,恰恰是最适合兄长积攒军功、崭露头角的去处。” “兄长只要挣取军功回来,少不得要封将,届时朝中有人可用,那皇上就没有理由力保骠骑大将军了。” “可骠骑大将军打了胜仗是事实,皇上真的会为了这点事发落他?” “更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天佑……”老夫人脸上染上愁容。 “即便圣上不发落将军府,可兄长挣了实打实的军功,将军府也不敢对府上如何。” 商淼分析道:“而且此案既是皇上先提前来的,证明他是想发落将军府的,只是找不到证据。” “除了证据以外,他还必须拥有一个可以代替骠骑大将军的人,所以他才将此事交给了父亲。”她把心中猜想说了出来。 老夫人像是醒悟过来一般,喃喃道:“所以,这都是皇上计划好的?” 商淼并未接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帝王心思缜密,若说皇上此举是无意,那她是不信。 “陛下既早有打算,何不直接对你父亲言明,你父亲忠贞爱国,他只要发话让天佑为他分忧,你父亲岂会不从?” “父亲当然会从,可兄长是府上独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兄长出事,他害怕父亲会怨他,甚至因此倒戈顺阳王。” “所以,这场取舍、必须由父亲主动开口、主动请缨。唯有如此,君臣之间,方能不留芥蒂。” 老夫人拄着拐杖,晃悠悠地想站起来。 商淼连忙伸手扶住她。 她没说话,只是在房间里踱步。 烛火摇曳,将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满是沧桑落寞。 良久,她停下脚步,苍老沙哑的嗓音裹着悲凉:“罢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为臣子,本就该为君分忧。” 商淼扶着她到太师椅上坐下。 “上次父亲虽向皇上表了忠心,可在皇上心里这远远不够,他需要父亲做出行动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过祖母也不必忧心,此事未必就是坏事。” 老夫人混浊的目光看向她。 商淼道:“兄长武功得了父亲真传,走武将的路子必定会比做文官走得长久。” “我们从未想过要他光耀门楣,只想着让他在京中谋个简单差事。” “可祖母有没有想过,这是不是兄长想要的?” 老夫人愣住。 “兄长不是池中物,怎会甘愿一辈子活在国公府的恩荫下?”商淼语气凝重。 “就算他愿意一辈子这样碌碌无为,可外面虎狼环伺,稍有不慎国公府便会跌入万劫不复,到时候,兄长又该如何?” 堂内烛火轻轻一跳,映得老夫人鬓边白发愈发如雪。 她喉间哽咽了半晌,竟是无从辩驳。 老夫人枯瘦的手缓缓抚过拐杖纹路,指尖冰凉,看向一旁的嬷嬷:“去唤世子与老爷夫人过来。” 商淼蹲在她的脚边,仰起头看她。 “祖母不必担心,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凶险。” 景国公很快带着蒋怡与张天佑进来。 三人脸上皆带着茫然。 “母亲唤我们过来,可是有要事?”景国公率先问道。 老夫人很少会唤他们来后院。 蒋怡正要给她请安,被她抬手制住。 “都是一家人,不必搞这些虚礼,都坐吧。” 商淼本想下去陪着蒋怡,被老夫人一把拉住,指了指她侧边的软垫:“你坐这儿。” 景国公府没有那么多规矩,商淼见蒋怡与景国公面色如常,这才放心坐下。 老夫人理了理话头,将商淼刚刚的话,说了出来。 话音落地,原本安然静坐的景国公与蒋怡,面色从茫然转到震惊。 唯有张天佑,眉眼倏地亮了起来,眼里燃着激动。 不等景国公与蒋怡开口,张天佑已然跨步上前,扑通跪在老夫人跟前,高声道:“祖母!孙儿愿去郡州!” 张天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的愿望是上阵杀敌,保卫国家。 可惜父亲因为在战场上受了过伤,母亲如惊弓之鸟,不愿让他习武。 为了能让母亲安心,他听从安排,读起了圣贤书。 或许是他没有读书的天分,诗书的内容对他来说晦涩难懂。 他反抗过,可惜母亲每次以死相逼,他不得不放弃。 夜晚院子里练剑的身影,都是他无声的抗衡,亦是他不曾放弃的壮志。 “母亲!万万不可!”蒋怡脸色瞬间惨白,看着老夫人,几乎是立刻出声。 “天佑自小读圣贤书,走的是文官路子,从未沾过沙场。他虽学过几年武艺,不过是强身健体、防身自保,如何能上战场拼杀?” 张天佑闻声,缓缓回头。 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抬眸望向泪意翻涌的母亲,温润的眉眼褪去往日温顺,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执拗与笃定。 “娘,我可以的。” “孩儿这些年,从没有荒废过武艺。白日伏案读书,夜深独自练剑,寒暑不辍,从无间断。” 蒋怡听得心口阵阵发疼,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她起身踉跄一步,伸手想去拉他,语气近乎哀求: “可那是战场!是死人堆出来的地方!你父亲满身旧伤,年年阴雨天痛得彻夜难眠,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我见过无数少年郎如你一般,豪情壮志,最后却一去无回,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我不求你封侯拜相,不求你光耀门庭,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留在京里。” 在旁人眼里,郡州是军功捷径,是破局之路,可在她眼里,那就是吞人的险地。 张天佑望着母亲泪湿的眉眼,心头酸涩翻涌,喉间微微发紧。 他何尝不知母亲的担忧跟害怕。 正是因为知晓,他才乖乖隐忍了这么多年。 可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弃。 张天佑微微垂首,语气决然:“还请母亲成全。” 蒋怡死死咬住唇,泪水扑簌簌落下,双肩颤抖。 景国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独子,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他的儿子,这么些年,他何尝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可惜朝局动荡,他只能将儿子拘在京中,以稳为主。 商淼看着蒋怡哭成泪人,心中很不是滋味,上前扶着她坐下。 蒋怡泪眼婆娑,视线模糊,死死攥住商淼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哽咽沙哑,带着哀求:“阿淼啊,此事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你兄长要是出事,我……我该怎么办?” 商淼以为蒋怡会怨她、怪她,毕竟主意是她出的。 可她没有,她只是哭着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商淼心脏揪在一起,喉咙发涩。 不等她开口,跪在地上的张天佑已然抬头。 “娘不要为难阿淼,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说服他娘。 “况且此事是皇上的意思,就算我们躲过这一次,焉知皇上不会直接下旨让我前往郡州?与其到那时候惹得圣心不快,不若我们现在主动请缨,还能让皇上对咱们府上心存些愧疚!” 蒋怡双眼红肿,僵坐在椅上,指尖死死攥着衣料。 她身在官宦世家,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可这是她养了近二十年的孩儿,是她唯一的骨肉。 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稳,压下满室悲戚: “怡儿,我知你疼他。可儿孙自有儿孙命,世家儿孙,从来没有一辈子躲在人后的福气。” “天佑有志,时局有需,这一趟,是磨炼,也是生路。” 蒋怡泪水无声滑落,终究是抵不过现实。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声音轻得近忽飘散。 张天佑重重叩首,额头轻抵地面,声音铿锵有力:“孩儿必完好无损,携功归京!” 少年身姿挺拔,跪在灯火之下,褪去了数年温儒的外壳,终于露出了属于将门儿郎的铮铮风骨。 景国公望着他良久,终是缓缓吐出口气, 沉声道:“既你心意已决,为父便允你。” —— 细雨绵绵,雨丝织成一片朦胧雨雾,街上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 街角的馄饨小铺支着遮雨的布棚,隔绝了漫天细雨,棚下暖意袅袅。 三两个妇人围着一张矮小的木桌坐下。 “那二夫人平日里眼高于顶,为人又高傲,谁知背地里竟能做出这种事来!” 一个胖墩墩的妇女抬起碗,喝了一口馄饨汤,随后抽出布巾擦了擦嘴。 “先前还以为她是感念亲情,所以才忙前忙后的打点。” “谁料救的是自己情郎。” “听说那大儿子都不是商员外的。” “别说他儿子了,怕是那一双儿女都不是他的。” 几人说着,捂嘴笑了起来。 “这商员外也是可怜,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女都不是自己的。” “可怜?他前两年喝醉糟蹋了一良家女子,那女子受不了坊间流言,转头就悬梁自尽了,怎么不说那女子可怜?” 胖妇人惊呼:“还有这等事?” “是啊,当时的大理寺卿还不是小江大人,此事报上去便如同石沉大海,那女子自尽后,此事便这样不了了之。” “我看,这都是他的报应!” 流言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京中各处都在讨论沈云的风流往事。 商临此时正躺在翩宁榻上,丝毫不知这外间的事。 他侧着身,目光温柔地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睡得迷迷糊糊地翩宁。 他指尖捻起她的一抹秀发,用发尖轻轻划过她的眼睫。 翩宁轻皱起眉,不满地嘟着嘴。 商临本是想逗她玩乐,可看到这副场景,不由地咽了咽口水,俯身在她唇上一点。 翩宁彻底转醒过来。 揉了揉眼睛看他,迷迷糊糊道:“临郎~” 商临摸摸她的头:“我得先回府了。” 翩宁乖乖点头:“夫人刚回来,你多陪陪她。” 看到她如此懂事,商临更觉自己捡到宝了,凑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才捡起床角的衣衫往身上套。 翩宁想起来为他穿衣,被他制住:“你好好休息,不必为我做这些。” 翩宁只好作罢,静静看着他穿戴好离开。 小厮早已在门外等着,看到商临出来,一副欲言又止地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商临见状问道。 小厮不敢正面回答,只道:“刚刚二小姐托下人来问,少爷您什么时候回去。” “盈盈?”商临疑惑,“她可有说什么事?” 小厮摇头。 商临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这个妹妹乖巧听话,话并不多,没事绝不会差人来找他的。 不过她妹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府中能出什么事。 商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带着小厮下了楼去。 只不过他刚到一楼,便察觉有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鄙夷的、不屑的、看笑话的…… 商临不明所以,眉头紧皱。 他垂眸打量自身,衣衫规整、穿戴得体,并无半分错乱失礼之处,那这些人的目光…… 甚至还有些人,开始对着他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 “是啊,看他这样,估计还不知道她亲娘做的那些事吧?” 什么意思,他娘做了什么? 商临心头莫名升起不安。 他蓦地看向一旁的小厮。 小厮硬着头皮开口:“少爷,我们先回府吧。” 周遭的议论声并未停止,商临从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听说那管事姓梁,那这商公子,以后是不是得改姓了。” “哈哈哈哈……那商员外忙活大半生岂不是什么都没捞着?妻子孩子都是替别人养的。” 商临缓了半晌,才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他又气又急,顺手抄起桌边的酒壶,朝着刚刚说话那人砸去。 那人没设防,额头瞬间被砸出伤口。 满堂瞬间寂静。 那人反应过来,捂着额头上的伤,指着商临破口骂道:“你发什么疯!” “你要再敢乱说!我不介意割了你的舌头!”商临脸色阴沉。 54. 第 54 章 那人指着他骂道:“你吓唬谁呢?真当自己还是商员外独子?” “这里谁不知道你娘是个贱货!你还不知道吧,你娘嫁给你爹之前,早就跟他表哥有了苟且!” “哦,不对。”那人顿住,随即说出更难听的话:“说不定你是知道的,只不过你为了眼前的荣华富贵,装聋作哑罢了。” “不可能!”商临下意识反驳。 可周围鄙夷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刺穿。 耳畔间的低语,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耳膜。 商临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身形僵立。 小厮见状,忙拉着他出了大门,往马车上去。 商临腿脚发颤,上马车时差点摔倒。 “马上回府!”他语气近乎失控。 小厮不敢耽搁,催促马夫快马扬鞭赶回府里。 商盈双目失神地坐在椅子。 一旁的沈云满是憔悴的脸上挂着泪水,肩头时不时地耸动。 她望着失神落寞的女儿,心口绞痛难忍,声声哽咽,满是悔恨:“是我……是娘对不起你们,是我害了你们……” 商盈自嘲地笑笑:“娘还是想想等会哥哥回来了,怎么跟他解释吧。” 正说着商临,他便到了。 沈云浑身猛地一僵,身体下意识微微蜷缩,心头的愧疚与惶恐瞬间抵达顶点。 她仓皇间抬眼,触及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又飞快垂下眼眸,不敢与儿子对视 “外间传的事,是不是真的?”商临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寒霜。 沈云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质问自己,不由一慌,忙抬眸道:“你听娘解释……” “娘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 “够了!”商临拔高音量,声音嘶哑破裂。 “怪不得你当初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哈哈哈哈哈……”他发出癫狂的笑声。 沈云身子猛地一颤,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再也憋不住。 她双手死死捂住脸面,不肯直面儿子的怒火的怒火。 商临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在身后的桌沿上,眼里满是绝望。 “我连明年的春试,都没办法参加了……” 寒窗十数载,日夜苦读,他步步谨慎,只为一朝春试金榜题名,凭自己的本事立身朝堂,挣一份坦荡前程。 可如今,满城龌龊流言,谁敢让他与其他学子一起科考入仕?谁还会信他品行端正? 一旁静坐的商盈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眸,望着崩溃失态的兄长,唇角那抹自嘲的笑意越发浓重。 沈云闻言,想到儿子这些年苦读诗书,因为自己的事儿不能参加科考,亦是痛心疾首。 “哥哥还是先想想怎么瞒过爹吧。” 短短一句话,让商临骤然清醒过来。 他浑身一震,猩红的眼底瞬间褪去几分疯癫,取而代之的是惊惧与慌乱。 对! 此事绝不能让他爹知道! 沈云慌忙抬眼,眼底泪痕未干,急于安抚一道:“你们放心,这院子里都是我的人,今日的事不会传到你爹耳朵里的。” 可这份安抚,对绝望的商临不起作用。 “那以后呢!”他质问道。 “他现在不知道,是因为生病需要在房间里静养,可近来他已经有慢慢好转的迹象,他迟早是要回去上值的!此事又能瞒多久?!” “那就让他一辈子也好不起来!”沈云话中是难得的狠戾。 为了她的一双儿女,她什么都愿意做! 别说只是让他好不起来,就算是让他去死,沈云也愿意去干! 她的话音一落,满堂死寂。 商临整个人彻底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商盈麻木的双目里,总算有了情绪。 望向沈云,“娘,那是爹爹……” “是!他是你爹!可如今事情败露,即便你们是他的亲生儿女,他也不会相信的!”沈云眼底闪过决绝。 “为娘年轻时是做错了事,可娘绝对不会让这些事牵连到你们两个身上。”沈云放软语气。 商盈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眸里,彻底没了最后一丝温情,语气冷然道: “母亲若真是为了我们好,当初便不该将表叔一家接来京中,现在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退一万步来说,只要娘不去管表叔这次的事,这件事仍旧没人会知道。” “说来说去,不过都是娘的一己私欲罢了。” 所有的母爱为盾,不过是自私的遮羞布。 沈云脸上的泪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柔顺听话、从不多言半句的女儿。 往日里,商盈永远是安安静静、体贴懂事,事事顺着她、体谅她,从未有过半句忤逆,更从未用这般语气跟她说过话。 “盈盈……”她颤抖着开口。 商盈并不搭话,越过她径直离开。 商临见状,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 到了晚间,雨依旧没有停歇迹象。 景国公府派了人到商府,通知吴管家今夜商淼留宿国公府,让他不必留门。 郁砚之收到消息,目光暗淡下来。 今日好不容易与商淼的关系破冰,他还想等着她一起用膳呢。 而商淼此刻正在国公府大快朵颐。 因着张天佑明天便决定轻装前往郡州,所以蒋怡命厨房做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忙着给儿子收拾行装,忙碌冲淡了心中的悲戚,她反而看开了些。 她总不能一辈子都控制他的人生,既然这条路是他选的,那边顺着他吧。 景国公放下手中竹筷,神色褪去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温和。 他望着张天佑,缓缓开口:“郡州的军中有一名守将,与我有旧交,性情中正,治军稳妥,值得托付。你此番抵达郡州,便直接入他麾下听令即可。” 张天佑闻言心头一暖,起身垂首,恭恭敬敬应声:“但凭父亲做主。” “遇上危险,不必逞强,娘不求你挣取军功,只求你保护好自己。”蒋怡开口叮嘱。 张天佑握住她娘的手,道:“娘放宽心,我必定平安归来。” “好了,都先吃饭吧,天佑此番去磨练磨练也好。” 老夫人发话了,蒋怡没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儿子碗里夹菜。 “多吃些,待到了郡州,怕是 想吃什么也吃不到了。” 饭毕。 张天佑借机把商淼叫到自己院中。 “今日的事,多谢阿淼了。”他真诚道谢。 商淼不敢邀功,客气道:“兄长与我这般客气做什么。” “其实我叫你来,是有要事有求于你。”张天佑面容有些惭愧。 商淼有些讶然。 “兄长但说无妨。” 张天佑将白银案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此案错综复杂,阿淼心智超群,我想让你从中帮衬一二。” 商淼脸色有些为难,直言道:“破案这种事情我不擅长,怕是……” 张天佑摇摇头:“并非是让阿淼破案,只是此案牵涉的官员甚广,父亲是武将,这些年他之所以一直求稳,最大的原因便是心思不如那些文官细腻。” “我怕父亲稍有不慎便掉入圈套,还望阿淼能在旁帮看着。” “兄长的夸赞阿淼不敢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但凡有我能帮上的地方,绝不推辞。” 就算张天佑不说,商淼也会想办法稳住国公府。 得了她的允诺,张天佑眉眼才舒展开来。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个紫檀木盒,抱过来递到商淼跟前。 商淼茫然。 张天佑笑笑:“这本是打算在认亲宴上再给你打,可我明日就要前往郡州,等不到你的认亲宴了,这礼物就先提前给你。“ “打开看看,看看喜不喜欢。” 商淼接过木盒,打开上面的金锁。 紫檀木盒内铺着明黄云锦软垫,正中安放着一串泛着光彩的月白珍珠项链。 珠子大小匀净,温润饱满,末端搭配一枚小巧的赤金搭扣。 商淼微微发怔,在这个年代,珍珠远超金玉价值。 “这是我从一名波斯人手里买下的,京城里独一份,以后戴出去,羡慕死那些世家小姐。” “我很喜欢,谢谢兄长。”商淼指尖轻轻抚上珍珠。 “对了。”张天佑像是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上次要的麝香,前两日我让管家去库房取了送到你府上,可管家翻遍库房,竟然没找到。” “那东西放在库房里许久,想来是被哪个胆大的下人偷偷拿走了。” 张天佑有些懊恼。 商淼想起今早庄夫人送来的麝香。 眼底露出了然之色。 还好这东西跌跌撞撞还是到了她手里。 她嘴角扬起笑,安慰道:“我那日只是随口一说,既不在,便算了。” 张天佑听她这样说,脸色这才放松下来。 考虑到他明早就要出发,商淼叮嘱他好好休息,随后便回了国公府给她准备的院子。 房间雅致大气,里面陈设皆不是凡品。 侍女垂眉顺目,走路无声,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翠荷一边给她更衣,一边说起京中的流言。 商淼早预见今日了的结局,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西院那边,气数已经尽了。 她没设计杀了商临,是因为答应过翩宁,要把这个机会留给她。 只是商盈那边,倒让商淼有些难办。 算了,此事日后再说吧。 55. 第 55 章 翌日清晨。 商淼与蒋怡一行人在城门口送别张天佑。 回程的路上,做母亲的蒋怡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两人安慰了好一会儿,才让她止住情绪。 马车途经将军府时,老夫人掀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 商淼见状,道:“祖母可是想念徐姐姐了?” 老夫人没说话,只是眼里盛着疼惜。 “不然我们把徐姐姐接过来吧。”商淼接着说道。 老夫人摇摇头:“我们与将军府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越亲近她,反而越害了她。”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把徐姐姐接出来。” 商淼义正言辞地给老夫人分析:“徐姐姐不过是与二公子起了点争执,就被罚跪祠堂,反观二公子,一点事儿都没有。” “如今府上又与将军府水火不容,难保将军府不会迁怒到徐姐姐身上。” 老夫人闻言,果然沉默起来。 商淼趁热打铁,“祖母就让我去吧,我以商府的名义约徐姐姐出来,将军府总不能不让吧?” 蒋怡也帮腔道:“是啊,阿秋性子冷,受委屈了也不会说,还是接到府上来吧,反正我们已经跟将军府撕破脸皮了,还怕他们做甚?” 反正她是不怕的。 她爹虽退出朝堂了,可门生遍布天下,将军府能耐她何? 老夫人还没发话呢,商淼就命马夫调转车头,又往将军府行去。 “我是老了不中用了,随你们去吧。”老夫人话是这样说,可话中却没责备的意思。 商淼讨好道:“等回了府里,但凭祖母责罚。” 因着现在两家的关系,马车并未停在将军府大门,而是停在离它百米远的茶楼前。 蒋怡顺便跟老夫人去茶楼等她们。 商淼则带着翠荷步行到将军府。 陈香听门房禀报她的来意,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 朝门房吩咐道:“就给她说,大小姐奉命在祠堂抄经一月,不便见人,让她往后再来。” 门房领命而去,没一会又回来了,脸色难看,朝陈香道: “她说小的是看她身份低微糊弄于她,大小姐只是与二公子起了争执,被打了一巴掌,二公子不仅未被惩罚,昨夜还去了天香阁,大小姐怎么会被关在祠堂抄经……” 陈香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怎会知道? 徐磊如今尚在禁足期间,可因着被罢官的事,满心不甘,昨夜乔装出行,就是为了去天香阁见他外祖父,想办法转圜此事。 “去请她进来。” 攀上国公府,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还敢来威胁她? 若不是最近府上被四面八方的眼睛盯上,她怕是早死一百次了! 哪里会给她说这些话的机会? 商淼跟着侍女入内,朝着端坐在主位上的陈香行礼。 “见过夫人。” 若是作之前,陈香可能还会卖她几分面子。 毕竟明面上她爹是为救自己夫君而死。 可如今大不同了,商淼攀上了国公府,那就是在公然与将军府对抗。 况且在她眼里,商淼迟早是要死的。 她故意晾着商淼不发话。 而商淼也懒得跟她装,自顾自地坐在就近的椅子上。 如今将军府处境也没好到哪去,陈香就算看不惯她,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她发难。 所以商淼也没什么好怕的。 陈香见她不仅脸色如常,还坦然坐下,不禁窝火道:“商小姐是没学过规矩,不知这上门做客人的道理吗?” “啊?”商淼状似讶异:“上次见面,夫人不是说让我常来府里走动,当自己家一样吗?怎么现在,又成客人了?” 呵,不过是会耍些嘴皮子,还当她有多厉害。 陈香心中冷笑。 “好了,听说你来找阿秋?” 陈香回归正题,“真是不巧,她如今在佛堂抄经,怕是没空见你。” “我今日是有要事找徐姐姐,还请夫人允肯。” “哦?有什么话你直接告诉我,我帮你带给阿秋。”陈香慢条斯理道。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下月国公府要办认亲宴,需要置办不少东西,祖母怕我拿不准主意,这才让我叫上徐姐姐一起在旁帮衬。” 商淼没打算跟她虚以委蛇,直接搬出老夫人。 老夫人是徐冷秋外祖母,她发话了,陈香还能一直拦着? 果然,陈香闻言脸色微变。 这种事,她确实没理由阻拦。 可她还是不想让商淼如愿,道:“阿秋只喜舞刀弄枪,在这件事上,怕是没办法帮你。” “这倒不要紧,主要是上次徐姐姐说了想去祭拜一下我爹,恰好今日得空,便想来叫上徐姐姐一起。” 此话一出,陈香彻底没有办法拒绝。 商副将是为了他们将军府而死,徐冷秋想去祭奠一下他,难道她还能拦着? 她若是拦着,到时候这事传扬出去,少不得又要被御史台弹劾。 孰轻孰重,陈香还是分得清的。 而且徐冷秋被她关的这几日,不像之前那般大闹,想来性子也是有所收敛了。 反正教也教训过了,陈香虽然心中不爽,但还是朝商淼道:“既是如此,那便让阿秋陪你一道。” 她唤来一名嬷嬷,带着商淼往祠堂方向去。 徐冷秋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眉宇间不时划过戾气。 祠堂门被打开的瞬间,她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直到一道揶揄的话音落到她耳中:“徐姐姐?” 徐冷秋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她跪在案桌前,桌上摆着她抄写到一半的佛经。 商淼与翠荷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站起。 “还能走吗?”商淼轻声问道。 徐冷秋瞥了她一眼:“腿没断。” 跪了几日祠堂,脾气还见涨了。商淼在心中暗自腹诽。 陈香特地给她们派了马车。 商淼只好让翠荷前去通知蒋怡,不与她们同乘了。 等将徐冷秋扶进马车,商淼立即松手,坐到一边,开门见山问道:“你又打什么主意?” 马车宽敞,徐冷秋近日没睡好,仰头就靠在软垫上,嘴上回道:“什么主意?不就是传信让你帮我这一次吗?” 商淼今日起得早,收拾好了就先到了府门口,也就是那会儿,突然有一小厮撞了她一下,给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昨夜徐磊去了天香阁,我要出将军府。 字条上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写的。 让商淼疑惑的是,徐冷秋为何会选择传信给她? “这点小事徐大小姐处理不 了?”商淼不信邪地开口。 徐冷秋举起无力的手,道:“我三弟是恨极了我,在我的饭菜里软骨散。” “换作以前,我早就一脚踢破祠堂的门了。” 原来这几日徐冷秋如此安分,是因为这个。 商淼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冷秋朝她翻了个白眼。 等情绪止住,商淼问道:“你是故意被关进祠堂的吧?” “是啊。”徐冷秋大方承认。 “为了让祖母心疼你,出手对付将军府?” “舅舅太过优柔寡断,我不得不上些手段。” 商淼:“……” 要是景国公知道这是她外甥女故意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商淼不解:“为什么?” “看不惯他们。”徐冷秋答得理所当然。 这是理由吗?商淼无语。 “那你这次为什么选择找我?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商淼换了个话题。 徐冷秋偏头看向她:“阿淼妹妹可没少帮我舅舅出谋划策,如此心底良善,帮一下我不过分吧?” 商淼与她目光对视,半晌,勾起唇角:“祖母寿宴上的刺客,是你找的吧?” 徐冷秋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她翻身而起,盯着商淼:“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她。 现在轮到商淼躺在软垫上,她今早起得太早,还没睡够呢。 徐冷秋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商淼看向她,盈盈一笑:“我猜的。” 徐冷秋:“……” “商副将的死跟我爹脱不了干系,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到真相。”徐冷秋直言,“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刺客的事吗?” 商淼讶然地望向徐冷秋。 徐冷秋别开眼:“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早已不将他视为父亲。” 为了获得商淼的信任,她又补了一句:“我娘是被人害死的,而他是清楚的,甚至是他默许的。” “那个时候,太医说只要拿到生长在边疆的赤红草,我娘就有救,所以我执意让我爹把我一起带去边疆,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找赤红草……” 徐冷秋表情无甚变化,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必说了,我信你。”商淼打断她的话。 就当是心软,不愿看她自揭伤疤。 徐冷秋看向她:“现在到你说了。” “因为今早送信的那个小厮。” 商淼道:“从一开始我就不太相信刺客是将军府找的,可事后调查的结果都显示此事与将军府脱不了干系。” “此事我一直心存疑惑,直到今早我看到给我送信的小厮,发现他竟然就是上次接触刺客的人。” 徐冷秋恍然地点点头。 商淼接着道:“当初国公府调查出那刺客是从后花园的角门进来的,恰好祖母寿宴时,我曾在后花园遇见过你。” “那个角门,应该就是你打开的吧?” “而且当日刺客并未重伤我,明显不想闹出人命,若此事是将军府所为,既然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又怎会留情?” “几番推测下来,便能捋清此事。” “是,你猜测得没错。”徐冷秋点点头。 “你做这些,就是为了把祸水引到将军府身上?”商淼问道。 56. 第 56 章 “不然呢?”徐冷秋道:“这些年我想过不少办法挑起国公府与将军府的恩怨,可惜舅舅太能忍了。” 徐冷秋叹了口气:“我只能把目光放在舅母身上,舅外公只有她一个女儿,视若珍宝,倘若舅母遇刺,舅外公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你会上前挡剑。” 商淼像是第一次认识徐冷秋一般,目光划过她冰冷的眸子。 徐冷秋见状,嘴边勾起散漫的笑意:“怎么?觉得我冷血恶毒?” “你就不怕我将这些事告诉祖母?”商淼反问。 “你不也是想靠着国公府,搞垮将军府吗?” 商淼靠在车窗上,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有些心疼景国公府。 “你既然这么想为你娘报仇,为什么不向祖母陈情一切,岂不比你做这些管用?” 徐冷秋摇头:“当年我娘去时,外祖母日夜悲痛,米食未进,生了一场大病,舅舅差点连丧两名亲人,那时候我只有十岁,先不说我的话他们信不信,光是外祖母就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祖母好不容易养回身子,我也想过将此事说出来,可他们要是知道了,必定会选择与将军府玉石俱焚。” “我是想报仇,可我不愿国公府因此事倾倒,所以只能徐徐图之。” 商淼点点头,看她,“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是意外。”徐冷秋回道。 “从你死而复生时,我就起了拉拢你的心思,只不过你鲜少出门,我也没有机会。” “我偶然听到徐磊会找人在菩月寺的路上刺杀你,所以就想跟去看看。” 刺杀? 商淼疑惑,她当日没遇到刺杀啊。 徐冷秋看她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他的人还没出京,就被江月旬盯上了,所以没得手。” 无形间,商淼又与死神擦肩而过。 她回想起来,顿时冒出冷汗。 当日没带郁砚之,若是江月旬没发现这些人,说不定将军府真会得手! “那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商淼搞不懂徐冷秋,又想拉拢她,又不提醒她暗处的危险。 徐冷秋:“我总得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吧?若是那么容易死,那拉拢你也只会拖我后腿。” 商淼:“……” “那你现在不怕我拖你后腿了?” 徐冷秋:“阿淼妹妹的厉害我见识到了,当初就算我有眼无珠。” 商淼轻哼:“那你现在是想跟我联手?” “是!”徐冷秋大大方方承认。 与她联手,对商淼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她没有理由拒绝。 ——— “你这样子,身子迟早是要垮掉的!”杨府医坐在床前,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郁砚之骂。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祖宗。 之前天天往外跑,动不动就把伤口崩裂,现在好不容易躺在床上养伤,又开始吃一些药性刚猛的药。 杨府医千叮咛万嘱咐,说了他身上的伤需得慢慢温养,不可操之过急。 他倒好,转头就把之前制的药丸全吃了。 今日杨府医一把脉,被吓了一跳。 倒不是郁砚之不愿听医嘱,而是他身上的毒必须等伤养好了才能解。 按照杨府医的方子,还不知道要在床上躺多久。 商淼近来做的事越来越危险,他必须早点把身上的毒解了。 杨府医骂骂咧咧给他换了药,拎着药箱气愤离开。 郁砚之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可惜床板硬挺,被子厚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之前的软榻锦被。 他想起他暗杀的那些人,死前放不下的不是亲情缘分,反而是荣华富贵。 郁砚之对此很是不屑,不明白这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有何好惦念。 他那会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入这富贵窝,并且甘之如饴,无法自拔。 商淼已在景国公府住了好几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中途有悄悄去看过一次,可惜被发现了,她生了很大的气。 郁砚之还想回到小院,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她生气,只能安心回来养伤。 而且她跟那个将军府的大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系变得如此好了,两个人时常同出同进的。 听说,在帮景国公查什么案子。 这些事情,本应该是他陪她一起做的。 郁砚之心头气闷,嘴角下耷。 木门忽然被人推开,郁砚之收起思绪,抬头看去,正是一身黑衣的凌玄。 他那日受的都是些皮外伤,现在除了腿伤还没完全恢复以外,别的伤口都快痊愈了。 “你伤既然已好,为什么还不走?”郁砚之皱眉。 凌玄双手抱胸,站在门边:“谁惹你了,气性这么大?” 郁砚之没理他,只道:“覆舟已死,你以后想去哪都可以,不会有危险了。” “我不是说了吗?”凌玄跨进房门,坐到床榻前的小木凳上:“我也要留下来,跟着你一起帮商家小姐做事。” 郁砚之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必。” “怎么说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你有好的差事,怎么能丢我呢?” “你不是说此生最讨厌被人拘束,受够了听命行事的生活吗?” 凌玄摆摆手:“这京中开销太大,花钱如流水,我这些年的积蓄全都洒了出去,若不是上次破例接了一位富家小姐的单子,现在怕是都流落街头了。” 郁砚之皱眉:“你杀人了?” 凌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没有没有,那富家小姐说了,只是请我去做戏,不伤及性命。” 郁砚之放下心来,虽然以前大家手上都沾了不少人血。 可说到底,那是被影楼控制,如今好不容易脱离出来,他不希望凌玄再走老路。 “你在影楼排名不算低,这些年的赏金应该不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花完了?”郁砚之忽然想起哪里不对,骤然发问。 凌玄目光躲闪:“就、就我刚到京中,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节制……” “你把钱都给她了?”郁砚之一语点破。 他口中的她叫琼玉,是江南一个小镇上卖面条的姑娘,凌玄一次出任务时,受了重伤,深夜里倒在她的摊前。 琼玉心善,把他救了回去。 凌玄养伤的那段时间,两人朝夕相处,互生情愫。 可惜凌玄那会身中蛊毒,一辈子只能听命于影楼,许不了琼玉以后。 他留下钱财,狠心离开。 后来琼玉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书生。 凌玄能做的,就是出完任务后,悄悄将赏金埋到琼玉门前的大槐树下。 “我以后再也不会回江南了, 索性将钱财一并给了她。”凌玄说得轻松,好似真能将那段感情抛之脑后。 “别说我了,说说你。”凌玄八卦地问道,“我可是听这儿的人说了,你跟商小姐同住一院。” “她对我有恩,我必须保护好她。” 凌玄用一副我懂的表情看着他,道:“商小姐心底良善,人又长得漂亮,你对她心生好感也是正常。” 郁砚之皱眉:“不许胡说!我与她身份有别……” 可这话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 既然知道身份有别,他又何必做出那些逾矩的行为? 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正视罢了。 总想着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可他没想过的是,这样下去会不会有碍商淼的名声。 郁砚之放任自己沉浸这其中,却未考虑过商淼的处境。 凌玄见状,出声安慰道:“商小姐既愿意让你贴身保护她,还同处一室,想来是不在乎身份之别的。” “你身上的蛊毒也解开了,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大胆点告诉她。” “你都不争取一下,怎么知道商小姐内心所想?” “你一直闷着不说,到时候商小姐有了心仪之人,看你如何自处。” 心仪之人? 郁砚之不禁想到商淼日后身边站着别人,与他人共度余生。 他心中涌起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出去!”他情绪险些失控。 凌玄见他脸色不好,怕惹怒他,一溜烟离开房间。 —— 商淼在国公府这一住,便直接住到了认亲宴这日。 国公府早早便打理妥当,念及她尚在孝期,廊下檐角悬着的灯笼清一色都是肉桂色的,门前两个石狮子头上绑着浅红绢花。 庭中陈设皆是素铜器皿、青瓷摆件,往来仆妇小厮步履轻缓,进退有礼,府内人声鼎沸却不显嘈杂,处处透着克制的热闹。 商淼一身浅绿暗纹褙子,料子细腻莹润,日光扫过时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泽,衣襟袖口以细银线着玉兰花,脖子上戴着张天佑送她的珍珠项链。 内里是藕色软锻长裙,腰间只简单系着郁砚之之前送给他的香囊。 墨发简单梳成发髻,用两支素扁簪固定,唯一惹眼的,便是老夫人送的青金石孔雀步摇。 蒋怡给她脸上上了妆,又用细毛刷蘸胭脂在她额上点了花钿。 “看看,可还喜欢。”蒋怡扶着商淼的下巴转向铜镜中前。 镜中少女眉眼柔和,双颊带着浅粉,抿嘴笑时,会出现似有若无的梨涡。 “喜欢!谢谢母亲!”商淼牵着她的手,眼底漾开笑意。 “舅母,还没好吗?”徐冷秋有气无力地问道,她坐在一旁,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下巴,“我敢保证,今日阿淼定是全京城最漂亮的女娘。” “不怪你外祖母说你,果真像个猴一样坐不住。”蒋怡伸出手指点点她的额头。 恰好这时,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进来禀报:“夫人,老夫人差我来问问二小姐这边还要多久,宾客已到得差不多了。” 蒋怡闻言即刻收敛笑意,温柔替商淼理了理微垂的鬓发,又抬手扶正她鬓边的步摇。 “回禀母亲,即刻便到。” 因着待会儿还有敬茶的仪式,蒋怡只能先去前厅,留下贴身嬷嬷又给商淼说了一遍等会要走的流程。 57. 第 57 章 待嬷嬷说完,徐冷秋才陪着商淼,一道出了院门。 守在偏厅的嬷嬷看到商淼,殷勤地围了上来,指挥一旁的侍女:“快去禀报夫人,二小姐已经准备好了。” 外间便是宴请宾客的地方,丝竹管弦声混着宾客的喧嚣笑语钻进商淼的耳里。 没一会儿,外面突然安静起来,商淼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头。 “请大小姐——”管家的声音高昂有力。 商淼由人扶着走出偏厅,出现在众宾客眼前。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落到她身上。 今日来的这些宾客,多数都是老夫人寿宴那日来过的。 大家并未将商淼放在眼里。 毕竟那日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国公府不过是碍于情面,给她一重身份罢了。 底下的夫人们纷纷交头接耳。 有人不屑,也有人暗叹她命好。 蒋怡与景国公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朝她露出宽慰的笑容。 商淼跟着嬷嬷,缓步走到他们跟前,恭敬地跪下。 “请大小姐敬茶。”管家高声道。 立即有丫鬟端着托盘上前。 商淼双手端起茶盏,举过头顶,朝景国公道:“父亲请喝茶。“ “好!”景国公满脸喜悦,一把接过茶盏,仰头将茶饮尽,将空茶杯放在一旁。 随后,他抬手示意身侧侍女捧来锦盒,亲手从中取出一块早早备好的上好紫玉,递至商淼面前。 紫玉有巴掌左右大,并未雕琢,通体温润,是难得的烟紫冻料,色泽由浅粉紫慢慢晕向深处浓紫。 景国公道:“本想找工匠给你雕成玉佩,又恐不合你心意,索性整块给你,看看喜欢什么,便做成什么。” 商淼双手接过,脸上浮上笑意:“多谢父亲!” 有懂行的宾客,看得万分眼红。 这不是南羌国之前进贡的紫玉石吗?!这东西可是全在皇上手里,没见他赏下来过。 景国公怎么会有? 难道是假的?只是拿出来撑撑场面? 可这玉品相极好,实在不像是作伪。 景国公似是看穿众人心思,缓缓开口,解开所有人心中疑窦: “诚如各位所见,此玉确实是南羌进贡的紫玉石,是我前几日亲自向皇上求来的。” 此话一出,厅中顿时大吃一惊。 堂堂国公,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义女,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谁还敢说商淼只是有名无实的国公府小姐?! 商淼亦是讶然地抬头看向景国公。 她看得出这紫玉贵重,却不知如此贵重! 景国公朝她笑笑,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愿京中的人看轻她的身份。 商淼确实很感动,只是她的腿已经快跪麻了。 她赶紧端起另外一盏茶,递给蒋怡:“母亲请喝茶。” 蒋怡喝完茶,从一旁侍女手上盒子里取出一本陈旧发黄的书典递给商淼。 “我听闻你以前喜欢读书,这《元词典》是我朝你外公讨要来的。” 今日赴宴宾客之中,不乏满腹学识的文官与藏书世家,听见书名刹那,纷纷身子一僵,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元词典》! 那可是前朝孤本! 无数文人墨客穷尽半生求而不得,多少藏书大家愿以千金相换都不可得,蒋怡竟就这样轻易赠予一个女子! 一时之间,人人看商淼的目光又是艳羡,又是妒恨。 那些读书人更甚! 若是让他们知道挡一剑能拿这么多好处,他们愿意被那刺客捅成筛子!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蒋怡带着商淼认识各家夫人小姐。 商淼面对恭维声,脸都要笑僵了。 好不容易认完人,商淼找了个机会准备蹿回院子偷一下懒,却在回廊处遇到郁砚之。 他们快有半月未见,这段时间商淼都忙着帮景国公找白银案的线索。 他穿着鸦青色劲装,衣料是上等的贡缎,沉敛哑光,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银边。 宽肩劲腰,衣衫完美地勾勒出他欣长的身形。 真帅! 商淼看得嘴角上扬,不由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衣衫的颜色。 还挺巧。 郁砚之也是第一次见她穿这样颜色的衣裳,明明现在已近寒冬,可她却像夏日的初荷。 才半月未见,她看起来有消瘦了些。 她不是说国公府的厨子做的饭很合胃口吗?怎么没见长点肉。 “伤好了?”商淼率先开口问道。 郁砚之轻轻嗯了一声,还没等他接着说下去。 商淼忽然凑近他,郁砚之心跳加快,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仰。 商淼皱眉:“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郁砚之不解,他是越来越摸不清商淼的心思了。 他只能乖乖站直身子。 商淼抬手拍了拍他胸前灰褐色的粉末。 “我是看你这里有灰尘,好心帮你!你以为我要干嘛?” 郁砚之胡乱瞥了一眼胸前的衣料,想起这应该是今早做药丸时沾上的。 商淼抬眸,狠狠瞪了他一下。 眉间的花钿因为瞪他而轻拧在一起,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淡淡地馨香萦绕在他鼻尖。 两人距离极近,刚刚的动作又极其暧昧。 郁砚之呼吸紊乱,强迫自己不去遐想。 怕被商淼看出来异样,他连忙开口:“我有东西要给你。” 商淼大方地伸出两只手掌摊在他面前,示意他拿出东西。 “在你院子里。”郁砚之道。 商淼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来的?” 都去过她院子了,也不先去见她! 商淼心底发闷,脸拉长长的。 郁砚之看她脸色变化如此之快,谨慎的回道:“一早就来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商淼语气不好。 郁砚之无奈道:“那会儿你在梳妆,我不方便过去。” “算了,饶你这一次。”商淼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郁砚之掩下嘴角笑意,快步跟上她。 商淼满心好奇回到院子,在院子里并未见到任何东西。 她疑惑地回头看向郁砚之。 郁砚之扫了一眼空无一物的院子,亦是诧异无比。 “商小姐可是再找这个?”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商淼回头望去,只见江月旬怀里我着一只黄白相间的软毛小猫。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下意识便要迈步上前,可看到江月旬那张脸时,又止住脚步。 因着上次巷子的事,商淼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郁砚之平时对他本就不喜,现在看他手里抱着自己准备送给商淼的礼物,心里的讨厌更甚。 他跨步上前,一下把小猫从江月旬怀里抱了过来。 江月旬挑眉看了看他:“郁侍卫这么紧张干嘛,我刚刚不过是迷路了,路过此地,听到院中一直有猫叫,有些担心,这才将它抱了出来。” 郁砚之没理他,转身将怀中软乎乎地小猫抱到商淼跟前,周身褪去方才的冷意:“这是给你的。” 小猫细声喵呜一下,小 爪子轻轻搭在郁砚之的衣袖上,蓬松柔软的黄毛蹭着他的指尖。 商淼心都要化了。 连忙伸手接过,猛猛在小猫身上亲了几口。 郁砚之与江月旬都看呆了。 亲完后,她又把脸蹭在小猫身上,抱着它轻轻摇晃。 郁砚之实在看不下去,开口打破道:“……要不,先让它吃点东西?” 商淼房中只有一些点心,不适合它吃,她朝郁砚之道:“你去厨房帮我弄点米饭过来。” 说着,她又看向江月旬:“恰好江大人迷路了,顺便把他带出去。” 江月旬被商淼这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气笑。 “我跟商小姐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商小姐连一杯茶水的时间都不肯留?” “前厅备了上好的茶水招待贵客,江大人若想喝,可以让我的侍卫带你过去。” 商淼一心扑在怀里猫猫上面,连头都没抬一下。 江月旬眼底盛着火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拂袖离开。 郁砚之很快打了米饭,还有一些小菜回来。 小猫吃完饭,就懒懒地趴在商淼的膝头睡觉,浑身发出“咕噜咕噜”声响。 “叫你什么名字好呢?”商淼摸了摸它脑袋,灵机一动道:“你身上有黄毛,就叫黄黄吧!” 她收回手,双手托腮,看着郁砚之:“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它身上有白毛,怎么不叫白白?”郁砚之问道。 商淼露出嫌弃的表情:“白白能好听吗?” 郁砚之不逗她了,跟她说起了正事,“商临准备跟翩宁成亲了。” “猜到了。”商淼点点头,“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这月二十。” “庄子上有来过信吗?”商淼问道。 郁砚之说:“来过几次,都是些小事,我就让他们看着办了。” “你伤既然好了,就跟着我吧。”商淼忽然转了话头。 郁砚之忽然看她。 商淼被看得心虚,又补了一句:“我可是给你月例的!你不能光拿钱不干活!” 郁砚之嘴角扬起:“但凭小姐安排。” 接着他又问道:“你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商淼一听这个就泄了他气,趴在桌上,“那些卷宗我根本看不懂。” “让我从里面找到线索,比让我死了还难受。” 她刚开始还摩拳擦掌,想着跟徐冷秋一起,或许能从旁帮到景国公。 徐冷秋费大力找来的那些卷宗,连三分之一都没看完。 商淼现在都不敢面对她了。 郁砚之敲了敲桌子,道:“我可以帮着看看。” “再说吧。”商淼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转眼便恢复寻常,“查案这种事,还是交给专门的人来做。” 郁砚之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院外传来轻健的脚步声。 郁砚之下意识起身,想隐入暗处。 商淼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还没等郁砚之反应过来,徐冷秋已推门进来,看到商淼拉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腕,眉眼一挑。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商淼松开手,瞪了一眼她,解释道: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专门请来保护我的高手。” 徐冷秋闻言,瞬间来了兴致,甩出袖中的暗器直逼郁砚之面门。 郁砚之身子未动,只从容伸出两指,轻轻夹住飞过来的银针。 “可以呀!”徐冷秋一边鼓掌,一边走上前坐在商淼边上。 郁砚之将银针放在桌上,推到她跟前。 58. 第 58 章 徐冷秋捻起银针,重新放回袖中。 “今日的宴席可是专门为你操办的,你倒好,直接跑到院子里躲起来了。” 商淼道:“那些夫人小姐本就看不上我,我上赶着碍眼干嘛?” “将军府来人了,没去找你?”商淼问道。 “来的是我三弟,他恨不得我这辈子都别回将军府。” “对了。”徐冷秋正色道:“我今日倒是听将军府下人说,不出意外的话,边疆的战事应该过出年就能结束了。” “这么快!?”商淼惊讶。 离过年只有两个多月了,景国公必须在骠骑大将军回来之前把白银案查清楚。 否则他一旦回来,要再想查清,怕是难上加难。 “最少也要到明年四月大军才能回来。”郁砚之突然开口。 两人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郁砚之道:“这都已经腊月了,天气却不见转冷,物极必反,怕是过不久就会有大雪。” “要是下了大雪,边疆的战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大军应该要在那里驻守不少时间。” 他这一说,两人这才想起,确实都腊月了,可京中的天气却没太大的变化。 大家身上都还穿着秋装,只有极怕冷的,才披着鹤氅。 …… 夜色四合,宴席总算结束了。 商淼梳洗完,穿着中衣,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边上躺着软乎乎的黄黄。 下午时,她又被蒋怡叫了出去。 说是有许多小姐想与她结交一番。 商淼出去一看,竟然是林腕月! 两人结交的内容便不言而喻了。 林腕月一边状似亲昵地挽着她的手,一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恶狠狠说道: “你别以为你现在得了国公府义女的身份我就会怕你!” “想来定是你挟恩图报,国公爷才会收你为义女!” “我劝你离陆思恒远一点!你如今已是国公府义女!他的身份配不上你!” “总之你别得意!” 林腕月说完这些,甩开她的手,带着自己的小跟班离开了。 “陆思恒?”商淼口中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没听翠荷给她提起过这人啊。 商淼伸手一把捞过黄黄,抱着它钻进被窝。 管他什么思恒,明天再说。 商淼一觉睡到景国公下朝回来。 蒋怡知晓她昨日累着了,故而都没叫她起来吃早点。 只是这午膳总是要吃,她亲自到商淼房里叫她起床用膳。 刚掀开被子,里面就蹿出一只奶黄色的猫儿。 “哎哟。”蒋怡惊呼:“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跟在蒋怡身边的嬷嬷笑道:“许是昨日收到的礼物。” “果然还是个孩子。”蒋怡无奈地摇摇头:“去看着,别让它跑远了。” 商淼被说话声吵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道:“母亲?” “好了,起来用膳了。”蒋怡扶着她坐起,转头又吩咐翠荷:“给你家小姐找身厚点的衣裳,今日风大。” 商淼半眯着眼,手掌不断在被窝里摸索。 “可是在找你的狸猫?”蒋怡问道。 商淼双眼一下睁开:“母亲看到了?” “刚刚跑出去了,已经让侍女去看了,你抓紧起来梳洗,先用膳。” 商淼不敢耽搁,连忙换上翠荷准备的衣裳,墨发一半梳成垂耳髻,一半披在身后。 匆匆用完膳后,她又借口找徐冷秋说话,一头扎进她的房间,开始看卷宗。 “你到底是来找线索的,还是逗猫的!”徐冷秋看到商淼又在逗猫,实在忍无可忍! “我这就看,这就看。”商淼讪讪地笑道。 商淼拿着卷宗没看多久,又开始心猿意马了。 她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卷宗上面记载了白银案的所有经过。 事无巨细,简直无错可挑。 怪不得当初景国公愁眉苦脸,这换作是她,她也愁啊。 这压根不知道从哪查起。 “这……这卷宗会不会有问题啊?”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徐冷秋这次破天荒的没有给冷眼。 商淼立即顺竿子往上爬:“你想想,这卷宗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这可能吗?” 徐冷秋看了看手边的卷宗,开始沉思。 她想想办法就能弄到的卷宗,要是有心人想做手脚,想必也能成功。 “算了,改日去探探舅舅口风,看他查得怎么样了。” 徐冷秋说道。 —— “黄黄乖,再吃点。”商淼端着一碗鸡汤泡饭,凑到黄黄跟前。 可惜此猫肚子已经撑得圆滚滚了。 翠荷正在收拾床铺,闻言无奈道:“小姐,真的不能再给它吃了!” 商淼这才放下碗。 看到翠荷,她突然间想起昨日林腕月口中的陆思恒,问道:“你知道陆思恒吗?” 翠荷一惊,连忙跑过来,担忧地道:“小姐,你怎么问起他了。” “你不会……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郁砚之手里拿着商淼爱吃的杏仁糕,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 “陆公子虽然说过愿意为了小姐退了御史府的亲事,可小姐要三思啊!此事终究不光彩!” “再者就算他退亲,御史府能答应吗?林小姐的姐姐可是皇妃,他退亲岂不是公然打御史府的脸?” “况且老爷出事时,也未见他前来吊唁,想来也是个负心无情之辈!” “这些读书人惯会花言巧语,小姐莫要轻信了他的话。” “……” 原来这陆思恒是林腕月的未婚夫啊。 那怪不得她要来找自己。 “好啦,我知道啦。”商淼捋清这其中关系,便连忙止住翠荷的话头。 而郁砚之僵在门后,周身如坠冰窟。 原来……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翻涌而上,千百根细针反复穿刺,堵得他呼吸发紧。 他藏在袖中的五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浑身散发着戾气。 檐角灯笼散发晖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郁砚之捂住胸口,强行将心中的戾气压下去。 商淼只是不喜欢他而已,这不是他早就做好的准备吗? 这两月,已是他过得最快乐的日子,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他不敢再待下去,拎起食盒,快步离开商淼的院子。 商淼在房中,丝毫不知门外发生的一切,还在耐心地给黄黄梳毛。 待梳完毛,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门外。 郁砚之怎么还没回来? …… 一晃几日过去,商淼发现郁砚之近来怪怪的。 白日里只有两个人时,也隐在暗处。 话也比平时少,之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郁砚之又背着她干了什么事,可无论她怎么追问,郁砚之都说没有,说完后又隐入暗处。 这不像是干了坏事,倒像是想跟她拉开距离。 商淼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想离开了? 商淼躺在床上,心有些乱。 他如果真想离开,大可以直接告诉她,她还真的能用那点恩情逼他留下来吗? 反正她也信守承诺给他找来麝香了,他要想走,明日她就带他回府解毒。 商淼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喊道:“郁砚之!” 床边落着一道人影,商淼故意不去看他,开口道:“明日回府,为你解毒。” 郁砚之沉默片刻,嗓音轻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好。” 说完后,他又立即隐入黑暗。 商淼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郁气,指甲无意识掐紧被褥,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吗?! 转念想到之前郁砚之给她说过影楼的事,想来他定是向往自由的生活。 跟在自己身边,只能整日跟暗卫一样躲在暗处,谁会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现在她有了国公府做靠山,将军府又深陷风波,暂时没空对付她。 即便郁砚之不在,她也能对付得过来。 商淼将头埋进被子里,手背飞快蹭去眼角的湿凉。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什么好强求的,他趁现在离开也好。 商淼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日顶着眼下一片青黑,前去找蒋怡说明今日回府的事。 蒋怡看她脸色憔悴,还以为生病了,连忙叫来府医诊脉。 确定她真的没事后,才放她离开。 商淼抱着黄黄,靠在马车里眯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商府。 刚踏入自己的院落,视线便被院中密密麻麻堆放的箱笼礼盒惊住。她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吴管家,眼中满是疑惑。 吴管家为难道:“小姐您有所不知,自从您被景国公收为义女的消息传开后,登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咱府上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 “这些贵重物品我不敢擅自入库,只能搬到小姐院里,等您回来再做处理。” 商淼扫了一眼:“照着礼单全都送回去吧。” 这些人都是想通过她接近国公府。 “日后再有登门送礼的,便婉拒了。”她又嘱咐道。 “顺便帮我把杨府医叫来一下。” 吴管家连忙应是,转身吩咐小厮将箱笼全都抬走,又命人前去请杨府医。 商淼回到屋里坐下,见郁砚之到这个地步了仍不肯现身,心中郁气更甚。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她声音不禁拔高。 黄黄被声音吓到,一下从她身上跳下,商淼心里压着事,没空管它。 郁砚之从暗中出来。 “你之后什么打算?”商淼赌气问道。 郁砚之身形骤然一僵,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什么打算? 她突然问他往后的打算…… 是要赶他走? 他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有些不可置信,心底翻涌起铺天盖地的慌乱与寒凉。 59. 第 59 章 因为她喜欢的人,铁了心,要同他划清界限。 原来她昨夜说要帮他解毒,是想让他好了之后离开。 他这几日独自承受蚀骨的煎熬,可他从未想过离开。 哪怕以后商淼会嫁与他人,他亦愿意在暗处保护她。 可现在,商淼让他离开。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欺身上前,攥住商淼的手腕。 “你干什么?”商淼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后仰。 他便也跟着俯身上去,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她,将她困在椅间方寸之地。 他呼吸急促滚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商淼脸上。 郁砚之喉间发紧,原本清冷低沉的嗓音,如今沉重无比:“阿淼是想……让我走?” 商淼第一次听他这样叫自己,有些发愣。 她松了松手腕,想挣脱郁砚之的手。 郁砚之察觉她的动作,眼底闪过痛楚,手上动作越收越紧。 商淼心头一下蹿上火气。 “你发什么疯!”她骂道。 郁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我是疯了!” “你这人真难伺候!到底要怎样你才满意!” 商淼吼道。 他这几日这样对她,她都没说什么了,想着两人即将分别,不想因为此事闹得不开心。 他还想怎样?! 郁砚之俯身逼近,两人呼吸交缠。 反正都要被她赶走,他不介意让她看清真实的自己。 “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阿淼要让我离开?”他盯着商淼,神色偏执。 “你装什么!”商淼想起这几日的委屈,彻底爆发:“不是你想离开才故意与我疏远吗?!” “我不过是遂了你的意!” “我想离开?”郁砚之闻言,意识渐渐回笼,手上的动作也松动了几分。 商淼趁机抽回手,正想脱开他的桎梏。 郁砚之却两臂撑在桌沿,将她围在中间。 “你到底要干嘛!”商淼揉了揉发疼的的手腕。 “阿淼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我离开。”郁砚之执拗地开口。 商淼气得想抽他一巴掌。 她瞪着郁砚之:“你幼不幼稚?” “那你告诉我,既然你不想离开,那你为何故意与我疏远?“ 郁砚之滚烫的视线死死黏在她的脸上。 “阿淼不知道?” 这话给商淼问得莫名其妙。 她敢保证,她什么都没做过。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性情大变成这样。 “阿淼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商淼细细回想了一下,想到那日他主动提起帮她看卷宗,却被她拒绝了。 难道是因为此事? 郁砚之何时变得这么小气了? 郁砚之看她不说话,神色变幻莫测,以为她是知道了。 他低低笑了起来:“阿淼为何从来没对我说过呢?” 商淼本来理直气壮的,都被他这副样子搞得心虚了起来。 声音放软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此事还没个定数,总得有点眉头再说吧?” 商淼只能这样安慰他。 此事毕竟是国公府的机密,她怎会轻易说出去。 郁砚之去国公府后,她连卷宗都不曾带进自己院中。 生怕不小心泄露出去。 谁料郁砚之闻言,脸上的神色不仅没有好转,还越来越疯狂。 他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眉目? 难道她要等定亲了才肯告诉自己吗?! “你……你要干嘛?”商淼下意识后缩,可身后的桌沿死死抵住她的背,让她无处可逃。 商淼惊吓的神情映入郁砚之眸子。 他心口倏地一抽,混沌的神智缓缓归拢,周身翻涌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痛苦。 他望着自己圈住商淼的双臂,眼底漫开一层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此时的情形。 可很快,方才自己失控的记忆全都涌入他脑海。 郁砚之脸色骤然煞白,猛地收回双臂。 商淼不明白他又是怎么了,不敢大意,警惕地盯着他。 郁砚之满眼惶恐,看着商淼满身防备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阵钝痛。 空气死寂得可怕。 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在房内回荡。 郁砚之僵立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五指死死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郁砚之嗓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卡在喉间,艰难无比。 恰在这时,杨府医背着药箱进来。 郁砚之看到杨府医,想起解毒的事,死死盯住他,眼里又开始泛起戾气。 杨府医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郁砚之竭力压下心头的戾气,生怕再失控做出出格的事。 从刚刚开始,商淼才发现郁砚之有些不对劲。 一会儿发疯,一会儿正常的。 商淼不知道这症结出在哪里,不过看他现在的样子,应该算是正常。 “郁砚之?”商淼试探着开口。 郁砚之抬眸看她,眼角猩红,眼底盛着痛楚。 商淼心头莫名跟着一抽,语气放软:“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杨府医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 听闻此言,他连忙上前一步,抬手扣住郁砚之的腕脉。 片刻后,杨府医缓缓松开手,捋着胡子,朝商淼道:“小姐不用忧心,他身子健强,并无不适。” 商淼说道:“你这两日先别忙别的,先给他解毒。” 她话音刚落,只见郁砚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朝自己胸口捅了一刀。 “噗嗤”一声,温热的血色瞬间浸透衣袍,刺目的猩红肆意蔓延开来。 他抽出匕首,鲜血瞬间喷涌出来。 商淼瞳孔骤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你干什么!”她顾不上迟疑,疾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杨府医也吓得脸色煞白,惊呼一声。 “这……这……” 胸口剧痛袭来,郁砚之手上脱力,匕首掉在地上,可他神色却无半分痛楚,他偏头望着商淼,用沙哑地声音开口:“我不会走的……” 说完,他头一歪,栽在商淼的颈窝。 商淼哪顾得上他说的什么,连忙让杨府医过来一起扶着他进入内室。 两人扶着他躺在商淼的榻上。 杨府医连忙打开药箱,拿着止血的药粉倒在他伤口处。 商淼看着他胸口处的伤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会有事吗?”商淼喉咙发涩。 杨府医忙安慰道:“小姐不必担心,没有伤及要害,但他身上新伤叠旧伤的,怕是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 。” “只是如此一来,他身上的毒怕是暂时解不了了。” 商淼正疑惑郁砚之为何平白无故捅自己一刀,杨府医的话倒点醒了她。 敢情他不惜捅自己一刀,就是为了不解毒。 为什么? 商淼回想起他刚刚说的话,再结合他先前发疯的行为。 他……他该不会以为让他解毒是赶他走吧? 可明明是他先表现出要走的意思…… 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什么都不说,她哪知道什么意思? 商淼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就出了院门把刘伟找来。 刘伟正跟凌玄坐在房间里打牌。 听闻商淼找他,连忙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拿起桌边的佩剑就跨步出门。 凌玄一心想留下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跟着上前,想去看看这位商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跟着我干嘛?”刘伟止步,回头看他。 凌玄摊摊手:“去看看我未来的雇主。” “你先回去,你的情况我会跟小姐说的,到时候能不能留下来,小姐会做决定的。” 凌玄摇头:“我要自己说。” 刘伟拗不过他,只能带着他一起往商淼院子里去。 商淼坐在院外的石椅上,神色不明。 刘伟上前朝商淼躬身:“小姐可是有要事交代我去做?” 商淼并未回话,疑惑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人的身上。 刘伟连忙说道:“这位便是那日跟郁侍卫去城西的朋友。” 刘伟这一说,倒让商淼想起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凌玄上前,朝她拱手:“多谢当日小姐的救命之恩,本该早点向小姐当面道谢,可惜这段时间小姐没在府里,今日听闻小姐回来,厚着脸皮前来道谢。” 商淼微微颔首,问道:“你也是影楼的人?” 凌玄一怔,随即笑道:“是。” 倒是刘伟,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凌玄,手指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 影楼可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 据说里面的人心狠手辣,十恶不赦! 小姐怎么什么人都往府里带! 而且听小姐的意思,还不止他一个。 凌玄朝商淼走近,刘伟立马如同母鸡护崽一样挡在商淼面前,抽出剑指着凌玄。 “我……我告诉你,你别想对小姐不测,不然我饶不了你!” 凌玄忽然笑出声来:“刘兄与我相处这几日,还不相信我的为人吗?” 商淼也一脸茫然,拉开刘伟,问道:“你干嘛?” 刘伟还没回话呢,凌玄便道:“刘兄放心,现在影楼已经不存在了,我们早已不干之前的勾当。” 刘伟之前确实听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说过影楼起了内乱,里面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现在那里就是一座空楼,因着这些年影楼没少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官府巴不得它快点倾倒,并没有去追查真凶。 “他的身份我知道。”商淼说道:“把剑收起来吧。” 小姐都发话了,刘伟没有不从的道理,将剑收回剑鞘。 “找你来,是因为郁砚之受伤了。”商淼朝他说道。 “啊?”刘伟震惊,“怎么又受伤了。” 话刚出口,又觉不妥,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小姐可是遇到危险了?” 60. 第 60 章 “不是,他自己捅的。” “啊?”刘伟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我这几日搬到旁边院子,你就在这里住下来,照顾他吧。”商淼道。 刘伟:“……” 这郁砚之真是没完没了了! 都是侍卫,凭什么他这么好命!天天有人伺候! 刘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应下了这门差事。 商淼见状,道:“给你涨月银。” 刘伟立即露出发自肺腑的笑容,“那我先去看看他。” 凌玄有些疑惑地开口:“他是怎么了?” 商淼想着他们以前在一起生活过,或许会知道郁砚之突然发狂的原因。 她问道:“他以前可会突然性情大变,像变了一个人?” 凌玄闻言,脸色骤变。 商淼见状,便知道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凌玄嘴唇嗫嚅几下,还是道:“小姐还是等他清醒了,亲自告诉你吧。” “你觉得,他会告诉我吗?”商淼抬眸看他:“你告诉我,我对你的救命之恩就算扯清了。” 凌玄看了一眼她,神色挣扎。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的。”商淼又补了一句。 凌玄终于不再犹豫,道:“大夫也不知道他这到底患了什么病,像癔症又不太一样。” “因为他清醒时,会记得发狂时做的事,癔症却不会。” 凌玄轻叹口气:“教主那会儿骗他,只要他当上影楼杀手榜的第一,就放他自由。” “他为了能出去,每次训练都要从鬼门关走一遭,影楼训练本就残酷至极,教主又看中他天生绝佳的根骨,对他极尽压榨打磨。给他喂各种毒药,把他丢进毒虫窟,或是扔进水牢,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熬过来。” 商淼闻言,心口倏地一紧,下意识回望院门。 她知道郁砚之在影楼里会吃很多苦,可她从来不知,会有这么苦。 “他如愿当上影楼杀手榜第一。”凌玄接着说道:“可却没能离开,教主早就在他体内中了蛊虫,从没想过放他离开。”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控,他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鬼,近乎杀尽教主身边的人,最后还是教主驱动母蛊,让他体内毒发,这才控制住他。” “他被关进水牢里,每日清晨被人吊起来鞭打,夜间教主命人往水里放鼠蚁蛇虫,每当他濒死之际,又让人用药吊住他的命,就这么反复折磨数月。” “那段时间,他性情大变,叫嚣着要杀掉所有人,直到他被放出来后,性情才慢慢好转,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可从那以后,他却受不得刺激,一旦受刺激了,便会失控,大家都不敢与他接近,生怕哪天惹毛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们私底下都猜测,他这病,大概就是被教主折磨出来的。” 凌玄话音落尽,院中风声簌簌,吹得满院寂静愈发沉凉。 商淼心口像被冰水浸透,沉甸甸坠得发慌。 “我知道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听不出波澜。 谁被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会不发疯呢? 郁砚之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他现在的情况,在现代看来,应该是人格分裂了。 在现代,这个病都只能用药物控制,再慢慢心理疏导。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 —— 西院这两日难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将连日来笼罩在头上阴霾全都驱散。 商临坐在书案前,执笔落在案上的大红烫金请帖上。 翩宁坐在一旁,专心为他砚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翩宁捂嘴打了个哈欠。 商临忙放下狼毫笔,关切地望着她:“可是困了,我都说了这些我忙得过来,你不必操心。” 翩宁顺势靠在他怀里:“我不过是帮临郎砚砚墨。” 商临揽住她:“还有两日便要成亲了,你快想想,可还有什么没准备的?” “临郎已经准备得够齐全了。”翩宁说着,眉间露出仿徨:“临郎当真要娶我为正妻?” 翩宁坐直身体,直视他的双眼。 商临朝她露出温和地笑意:“我发过誓,此生非你不娶,且此身绝不纳妾,与你共度余生,若违之,不得好死……” 翩宁食指连忙按住他的唇:“我信临郎,只不过伯父尚在病中……” “我们此举,不就是为他冲喜吗?”商临重新揽过她,克制的在她额上留下一吻。 他自知自己与春试无缘,整日郁郁而不得志。 翩宁不仅没嫌弃他日后无法考取功名,还整日陪在他身边,安慰他。 商临忽然觉得,即便这样普普通通的过一生也好,只要翩宁陪在他身边就好。 他逼着母亲同意这门亲事,执意以正妻之位迎娶翩宁。 府里如今成了这番光景,沈云自知亏欠他,不得不应了他的请求。 “谢谢临郎。”翩宁忽然出声。 商临有些不满地开口:“你再说这种话,我便要生气了。” 翩宁只好安抚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红色烫金的请帖散落一地…… —— 屋内烛光摇曳,草药味混着独有的馨香钻入郁砚之的鼻息之间。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浅黄的床幔,墙角的木架的花瓶上,摆着新鲜的花枝。 这是……商淼的房间。 想起今日的事,他心头又是一阵悔恨。 他现在身上有伤,解不了毒。 以商淼的心性,绝不会让他走。 可之后呢?同样的手段他还要用第二遍吗? 就算用了,商淼到时候还会留下他吗? “你醒了?”刘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到他醒来,一脸惊喜。 他摸出怀里的药瓶,拉过郁砚之的手掌,倒了两粒黑色药丸在上面。 “杨府医让你醒来先吃下。”郁砚之接过药,塞进嘴里。 “你是哪里想不开,非得扎自己一刀?” 刘伟靠在床架上问道。 见他不说话,刘伟叹了口气,“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室内恢复平静。 没多久,商淼接到他醒来的消息。 “小姐要去看看吗?”翠荷问道。 商淼轻轻点头:“把药给我吧。” 她总得给郁砚之说清楚,她没有要他走的意思。 否则以他的性子,还不知道会脑补出什么。 商淼拎着药箱走到院子里,刘伟正想开口,被她抬手止住,屏退下去。 刘伟走后,她才朝内室走去。 郁砚之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刘伟,下意识抬头,却看到商淼站在门边。 他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 他还没想好怎么给商淼交代白日的事,她就先到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他急忙移开视线,语气生涩:“……对不起。” 商淼撇撇嘴,踏进房里:“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郁砚之落寞垂首。 商淼又觉得这样有些欺负他,索性不在说话。 她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熬好的汤药。 汤药滚烫,商淼拿起勺子轻轻搅动。 碗勺碰撞,发出轻响,打破室内的平静。 郁砚之心口悬着巨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商淼亦是觉得心里有些紧张,心跳也不自觉加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个什么劲儿。 或许是受了白日里郁砚之失控的影响。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现在看着他,她满脑子都是他贴近自己,叫她阿淼的样子。 商淼耳根骤然发烫,连忙甩甩头,想将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 她这一动作,碗里的汤药瞬间晃出来,洒在锦被上。 商淼手忙脚乱的抽出腰间帕子,准备擦一下被子。 郁砚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抽出她手里的帕子,低声道: “我来。” 商淼看着他,纠结了半天,才开口说道:“我给你解毒,不是想让你走……” 郁砚之手上动作一顿,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 他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商淼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 他抬眸,错愕地盯着商淼。 商淼轻轻蹙眉,手往前一送:“喝呀。” 郁砚之避开勺子,想伸手去拿药碗。 商淼端着药碗的手往后一躲。 “你现在受伤了,应该听我的。” “……你刚刚说,没想让我走……”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安。 商淼心头轻叹口气,道:“我本来就没想让你走。” “你在国公府时,整日避开我,我以为是你想离开。” “那你要离开,我总不能拦着吧?所以我才想着先帮你把毒解了。” 商淼越说越生气,把碗重重搁在床头边上的矮几上,开始数落郁砚之。 “世界上哪有我这么好的雇主!给你好吃好穿!你要走了我还担心你身上的毒没解,还让下人给你准备好盘缠!” “你有什么话,倒是直接告诉我啊!” “不是躲着我不见,就是捅自己一刀!真是难伺候!” “我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 商淼数落完,顿觉心头都舒坦了不少。 反观郁砚之,怔怔地盯着她。 他脑子里全是商淼第一句话:我本来就没想让你走。 后面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 商淼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太重,不由改口道:“其实……也不怪你,我也有问题。” “这事我确实不该瞒着你,但事关国公府,我也不敢行差踏错。” 那位陆公子有了婚约在身,郁砚之以为她这话的意思是怕拖累国公府的名声。 他藏在锦被下的拳头紧握,不停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 商淼又察觉到他周身变化,不由疑惑。 她都道歉了,怎么感觉他还越来越生气了? 她也没说错什么话吧? 正在商淼疑惑间,郁砚之突然开口:“我去南院养伤。” 南院住的都是下人,他之前就住在那里。 “你身上有伤,折腾来折腾去干嘛,就在这儿住着好好养伤。”商淼一语驳回。 “……我在这儿,会损了小姐名声。”此话一出,他紧绷的身子彻底泄气。 商淼心头虽然非常不悦。 可一想到凌玄白日说的,她又提不起气来。 “我都不怕有损我的名声,你怕什么?” “反正你就在这儿住着,安心把伤养好,然后再把毒解了。” 郁砚之并不回话,内心煎熬。 商淼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倘若你日后嫁人呢?”郁砚之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 可话刚出来,他便后悔了。 商淼现在说的,不就是自己的打算吗? 为什么他还要得寸进尺的追问。 “我以后只招婿,不嫁人。”这个问题商淼早就想过了。 倘若以后真的必须找一个人,那她定然选择招婿。 “陆公子同意了?”郁砚之发问。 他记得这些世家公子最忌脸面,从未听过有谁甘愿入赘的。 如果这位陆公子真的愿意为了她退掉婚约,入赘商府,或许真是可靠之人。 “陆公子?”商淼疑惑:“哪个陆公子?” “我招婿,为什么要他同意?” 郁砚之一时愣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忽然僵住,盘旋心头的万般思绪尽数卡壳。 烛火落在他茫然的瞳仁里。 商淼似乎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不会是陆思恒吧?” 郁砚之听到这个名字,眼睫轻颤。 他不说话,等同于默认。 “我的天呐。”商淼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说,缓缓朝他竖起大拇指,“你的脑子被驴踢坏了吧。” 她回想这些日子郁砚之的反常,不会都是因为这事吧? 他避着自己,是因为意外听到她与翠荷的谈话? 然后误以为自己喜欢陆思恒,所以避着自己。 怪不得两人总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不到一块儿。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陆思恒吧?”商淼还是想确定一下。 郁砚之怔怔地望着她,眼里闪过茫然。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以为? 难道是他搞错了? 那日不是商淼亲口说的…… 不对!那日商淼只说她知道了,并没有说过她喜欢陆思恒! 所以,她是不喜欢陆思恒的? 转瞬之间,郁砚之眼眸里迸发出一道清亮光亮,先前蒙在眼底的灰暗如潮水般飞速褪散。 原本绷紧下颌线缓缓柔和下来,握成拳头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松开,浑身一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起眼睫,漆黑瞳仁里清清楚楚盛着商淼的身影。 对上商淼坦荡的双眼,他想起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耳根子顿时烧了起来,连忙别过脸。 商淼看他这样,更加证实了心中想法。 “郁砚之。”她喊道。 郁砚之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敢回头看她。 “伤口痛不痛?”商淼话音揶揄,故意拖长尾音。 61. 第 61 章 郁砚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涨红。 商淼强忍着笑意,“药凉了,我重新给你换一碗。”她拿过床头的药碗,走出内室,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郁砚之靠在枕头上,听到商淼的笑声,嘴角也跟着扬起。 近日来令他痛苦不堪的问题就这样烟消云散。 可转眼,他又陷入更大的问题。 他此番行为,商淼不就能猜出他心里的想法吗? 郁砚之手指微微蜷起。 商淼先前看穿,可脸色并无异样。 正想着,商淼已经端着药碗进来。 事情就这样点穿,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她的神色、动作,都在嘲笑他。 “哎呀。”商淼坐在床边,搅动汤勺:“你不是要搬走吗?” 郁砚之现在清楚了,不是他的错觉,商淼就是在嘲笑他,可惜他没法反驳,只能闷着不说话。 他越不说话,商淼就越喜欢逗他。 她舀起一勺汤药,送到郁砚之嘴边。 郁砚之正想张嘴,她立马收回勺子,无辜开口:“都怪我忘了,你方才不是说要自己来吗?” 说着,她将药碗递过去。 郁砚之抬眸看她,神色难得带着几分气闷。 商淼见状,嘿嘿一笑,把手收回来。 “我骗你的。” 看商淼没有怪罪他的想法,郁砚之目光一转,忽然捂住自己胸口,咳嗽起来。 商淼脸上果然露出着急的神色,将碗搁在一边,连忙坐上前,轻拍他的背。 “没事吧?” 郁砚之脸埋到一边,肩膀微微轻颤。 商淼拍着拍着,才觉得不对劲。 她把脸凑过去,才发现郁砚之在笑! “郁砚之!”商淼收回手,怒瞪着他。 郁砚之坐直身体,说:“只许你捉弄我吗?” “我捉弄你?”商淼手指反指向自己,“也不知道是谁事情还没弄清楚,就开始作妖的。” 郁砚之不说话,一把拿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商淼见状,也不再打趣他,正色道:“你这两日在这里好好养伤,西院那边我要过去看看。” 郁砚之点头:“带上凌玄吧。” “你怎么知道我把他留下来了?”商淼意外。 郁砚之回道:“你之前一直向我打听他住哪,不就是想招揽他吗?” “原来你知道。”商淼看他:“那你当时怎么不带我去?” “不想让你接触影楼的人。”郁砚之直言。 “你自己不就是影楼的人?” “我不一样。”郁砚之惯是个顺着竿子往上爬的人。 商淼不动声色打量他,心头念道:这人变脸也太快了,明明刚才还像一个闷葫芦,现在牙嘴倒是利得很。 “哪里不一样?”她问道。 郁砚之歪头想了一下,回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 “那我现在也是凌玄的救命恩人。”商淼暗自嘀咕。 郁砚之只能纵容着她:“是,所以你现在可以放心用他了。” “你还不知道吧。”商淼突然说道:“上次在国公府刺伤我的刺客就是他。” “嗯?”郁砚之神色惊讶,凌玄怎么会刺伤她? 商淼便将徐冷秋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本来这事她是不知道的,今日凌玄与她说完那番话就转身离开了,她看到他腰间别着的短刀有些眼熟,细想之下才想起自己在哪见过。 她连忙叫住凌玄,细细追问之下才知道真的是他。 凌玄知道真相后也傻眼了。 他还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留下来,现在却告诉他,他无意间得罪过未来雇主! 商淼那日去赴宴,面上上了妆,再加上当时夜色昏暗,她又是突然冲出来挡刀的,所以凌玄见到她时,并没有认出她。 他连忙解释:“我绝不是有心伤你!我当时是真的快流落街头了,这才接了这单。” 商淼早从徐冷秋嘴里知晓这一切,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还得感谢徐冷秋安排的这场刺杀呢,给她送来国公府义女的身份。 怎么说,都是她赚了! “你既然都要流落街头了,不如就留在商府帮我做事吧。”商淼趁机招揽道。 凌玄以为,商淼没有立即将他赶走,已经是给郁砚之面子了。 没想到这种天大的好事还能落在他身上! 这商小姐果然面善心软,实打实的大善人! 郁砚之听完,了然地点头。 原来那日凌玄说的接了一位富家小姐单子,说的是徐冷秋。 —— 转眼就到了商临成亲这日,天气骤然转冷,外面还飘起大雪。 商淼裹着被子,走到床边,看着遍地白色。 翠荷推门进来,拍拍身上的雪,抱怨道:“昨日还出了点太阳呢,怎么今早就下大雪了。” “积雪路滑,让大家当值时都小心些。”商淼说道。 翠荷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一边为她梳妆,一边问道:“小姐不是不喜欢大公子吗?为何今日这么高兴?“ 商淼拍拍她的手背:“毕竟是喜事嘛。” “对了,等会儿让吴管家给我挑几样合适的东西送过去。” 等商淼梳妆好时,雪已停了,她披着兔绒外披,带着翠荷走到西院大门前。 门庭前的马车并不多,来赴宴的人基本都是看在商骞面子上。 可商骞毕竟只是五品小官,如今商九江又死了,来的人并不多。 李福看到商淼,面上一喜,连忙殷勤地迎上来:“大小姐来了?” 他今日穿着西院新发的衣裳,交领处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就连帽巾都是府上新做的,上面绑着红布条。 他躬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老爷最近的病情又严重了。” 商淼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公府,他一直没找到机会传信。 当然,传信不是他的目的,挣点银子才是。 商淼了然地点点头,从锦囊里摸出一把金瓜子放在他手心:“难得喜事,拿去喝茶吧。” 李福掂了掂手上的重量,脸都要笑出褶子了。 “大小姐快请进,公子正准备去迎新娘子呢。” 他连忙躬身在前面为商淼引路。 府里到处绑着大红布花朵,侍女头上清一色戴着红花。 看得出来,商临是真的花了心思。 商盈远远地看到她,面上一喜,快步走到她跟前,“堂姐!” 她身着浅粉色皮毛斗篷,头发梳成双垂髻,上面用同色蝴蝶飘带点缀。 商淼看到她,才想起近来忘了什么事。 西院一房是该死,可商盈怎么办? “堂姐可是哪里不舒服?”见商淼脸色不太好,商盈问道。 商淼嘴角弯起:“无事。” “宴席还有好一会儿呢,堂姐先到我院子里坐一会儿,吃点点心吧。” 商淼也不想待这里,朝她点点头。 还没走几步,便远远看到商临一身鲜艳的红色喜服。 换作以往,商淼早就扭头走了。 不过一个将死之人,这点面子,商淼还是愿意给的。 商临走近,朝她笑道:“我还以为淼淼会不来呢。” 商淼语气淡淡:“兄长成亲这么大的事,我自然是要来的。” 商临丝毫不在意她态度冷淡。 他满脸喜意地开口:“那让盈盈先陪着你,我先去接亲,误了吉时可不好。” 商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先前刘伟说商临对翩宁用情至深,她还不太相信。 商临这种人,也有心? 不过眼下看来,倒还真如刘伟所说。 “堂姐,走吧。”商盈话音唤回她的思绪。 商淼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商盈的院子小巧精致,院子里种着一棵梅树,枝丫堆着积雪,隐约能看到雪下包裹着的花苞。 寒风吹过,商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夜之间,竟然冷了这么多。 “堂姐快进屋,刚刚我命人烧了炭。” 商淼一进房间,顿时感受到一阵暖意,绷紧的胛骨放松下来。 只见房中烧着热腾腾的火炭盆。 商淼一边褪下兔绒披风,一边问道:“听说二叔还没好。” 商盈倒茶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面上难过:“本来已有好转,这两日不知怎么的,又严重了。” “哥哥此时成婚,也是想让府里沾点喜气。” 商淼坐在就近的椅子上,安慰道:“二叔吉人自有天相,你也莫要难过。” “堂姐不必安慰我,我爹有这下场,也是他自找的。”商盈语气悲愤。 这让商淼有些意外。 商盈像是很久没 找到说话的人,自顾自道:“这些年我娘费心为他打理府上的事务,他非但不感念我娘,还时不时与府上丫鬟……” 此话终究不是她一个姑娘家能说得出口的。 “他费心培养我,每日把我关在房里,练习琴棋书画,也只是想将来可以嫁一个对他仕途有帮助的好人家。” “做的恶多了,老天自然收了。” 商淼闻言,心中感触颇深。 这样说来,商骞还真不冤。 “妹妹一直被关在这方院子,有没有人有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商淼问道。 若是商盈想,她可以让翩宁晚几日动手,先把商盈送出去,远离这是非之地。 她不必理会京中那些质疑她身份的谣言,也不用再面对接下来的事。 商盈闻言,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笑笑:“堂姐不必担心我,京中那些流言,于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坏事。” “起码,我不用嫁人。” “不瞒堂姐说,我宁愿青灯古佛相伴,也不愿嫁人,之前是没办法,现在我爹已经做不了主了,京中又流言四起,就算我娘有心,也无能为力。” 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商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道:“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不过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文文静静的堂妹,竟然如此通透。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这样也好,她跟西院注定是对立的,商盈若是此时听她的离开,日后知晓她做的一切,又会作何感想? 西院的人,她是不可能放过的。 商盈以后找她报仇也好,看开此事也好。 商淼现在能做的,就是不伤害她。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外面忽然传来侍女的嬉闹声:“新娘子来了!” 两人对视一下,商淼率先道:“既然新娘子到了,我们就出去看看吧。” 翩宁盖着红盖头,手里拽着红绸,周围都是宾客的欢声笑语。 她跨过火盆,被商临搀着一路来到正厅。 主位上只坐着沈云一人。 哪怕她再不喜翩宁,可看到儿子满脸欢喜,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商淼与商盈站在一侧,看他们拜完天地,最后被簇拥着进了洞房。 商淼收回目光,朝商盈道:“我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啊?”商盈一愣:“马上开宴了,堂姐用过膳再回去吧。” 商淼轻摇摇头,“府里还有要事。” 商盈自知留不住她,也不再多说什么。 外面又开始飘雪,商淼撑着伞,穿梭在西院,时不时地听见来往宾客的抱怨声。 “这成亲也不算算日子,这不让我们跟着遭罪吗?” “我今日本是不想来的,念及员外郎,还是走一趟吧。” “谁说不是呢……” “……” 商淼回到商府,直奔郁砚之去。 郁砚之看到她回来,有些吃惊:“这么早回来?” 商淼瘫坐在椅子上,回道:“我悄悄去他们后厨看过了,没我爱吃的东西。” 郁砚之对这个理由哭笑不得。 “而且今日下大雪,都冷死了。”商淼说着,缩了缩脖子。 “对了,要不要我让人在这儿给你烧个炭盆?”她问道。 “不用。”郁砚之有武功傍身,寻常冰雪天不会让他受寒。 “小姐,江大人来了。”门外响起翠荷的声音。 屋内两人皆是一愣。 江大人?哪个江大人?不会是江月旬吧? 商淼一脸疑惑。 郁砚之则是紧皱着眉。 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的。 “我去看看。”商淼留下一句话,就出了房间。 翠荷见她出来,低声朝她说道:“小姐,这江大人气势汹汹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商淼闻言,更加疑惑了,她最近又没招惹江月旬。 她快步走到前厅,看到江月旬那刻,便知道翠荷说的不是假话。 江月旬看起来确实脸色阴沉,眼神凶得能吃掉人。 商淼踏进屋子,开口问道:“不知江大人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江月旬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商淼,你好大的胆子!” 商淼轻轻蹙眉,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月旬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看向商淼:“你知不知道,私拿大理寺的卷宗,是何罪责?” 62. 第 62 章 商淼心头一跳。 这事徐冷秋不是说她做得滴水不漏吗?江月旬怎么会知道? “此事还好是我发现了,要是被别人发现,就算是国公府也保不了你!”江月旬骂道。 商淼装傻:“江大人什么意思,臣女听不懂。” 江月旬怒道:“你装什么傻!” 商淼想了一会儿,摊牌道:“那江大人要拉我去问罪吗?” “你先告诉我,你拿卷宗干什么?” 江月旬目光锐利。 他查到近来商淼与徐冷秋走得极近。 如今景国公府与将军府势同水火,他是怕她被有心之人利用! 看皇上的态度,迟早是要清算将军府的,到时候查出商淼牵涉其中,国公府可保不下她! 商淼看着他:“我拿卷宗,自然是为了给父亲解忧。” 江月旬冷笑:“你怕不是为了将军府。” 商淼无奈开口:“江大人,你真的误会了。” “卷宗确实是我拿的,我看父亲每日埋在书房,几番打听下才知道他是烦恼一桩案子,所以我才想办法拿到卷宗,想看看能不能帮到他。” 商淼没打算瞒他。 江月旬既然能来找她,定然知道她们拿走的是什么东西,她说假话也没用,还不如直接摊牌。 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要定她的罪,那一切就还有得说。 可他这番话,在江月旬看来,却是在为将军府开脱。 他说道:“卷宗不是徐冷秋拿的吗?你就这么着急为她揽罪?” 商淼汗颜,原来是她攻错了方向。 看来这江月旬是以为她勾结将军府。 男人的脑回路……真牛! 不过也怪不得江月旬,徐冷秋毕竟是将军府的人,这几日两人又走得近,难免让人误会。 不过这倒让商淼有点不好交代。 她总不能将徐冷秋的事告诉江月旬吧。 而商淼纠结的神色,落在江月旬眼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心中蹿起怒火:“我奉劝你,不要插手此事,最好与将军府的人断掉关系。” “你如今已经攀上国公府了,这还不够吗?” “做人不要太贪心,否则什么时候掉入深渊都不知道。” 商淼有心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江大人,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说,我想的是什么?” 商淼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耷拉着头。 “此事我暂且会替你瞒着,后面我再发现,绝不会心慈手软!”江月旬义正言辞道。 “我谢谢你。”商淼抬头看他:“但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话说在这里,听不听随你。”江月旬说完,甩袖离开。 他走后,商淼立即回到书房,扯来一张宣纸,毛笔随便蘸了点墨,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你坑我!!! 她把宣纸折好用信封装起,找来凌玄。 凌玄第一次替她做事,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脸郑重。 只见商淼递来一张信封,说道:“送给你上一位雇主。” 凌玄傻眼:“就这?” 就送一封信这么简单的事情也需要他? 商淼点头,将信封拍在他的掌心,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又回头说:“别让人发现了。” 凌玄:“……” 他可是杀手出身的,还能干不好这点小事? 凌玄将信揣在怀里,一个飞身就跳出围墙,前往国公府。 徐冷秋躺在床上,情绪低沉。 江月旬今日来国公府了,跟她说话时,阴阳怪气的。 起初她还以为是她哪里得罪人了。 后来才知道,他是查出她拿走卷宗的事。 不过不知道为何,江月旬只是要回了卷宗,并没有朝她发难。 不过徐冷秋还是有些不安。 江月旬近来可没少给将军府使绊子,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了。 他不会憋了个大的,等着对付她吧? 徐冷秋是不想被这种人缠上的。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徐冷秋以为是丫鬟,起身走到门边,刚打开门,一道黑色身影立即闪进她的房中。 她立即抬手,甩出袖中的暗器。 凌玄侧身躲过,急声道:“大小姐!是我啊。” 徐冷秋一听声音有些熟悉,这才放下手腕,定睛看去。 她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有些想不起来。 凌玄忙道:“上次你雇我来这里当刺客。” 徐冷秋总算想起来了,看着他问道:“你来干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凌玄停顿:“总之,商小姐让我来给你送封信。” 说着,他掏出怀里的信,递给徐冷秋。 徐冷秋看到信封,以为商淼有什么要事,连忙拆开信。 只见大大的宣纸上,只写了三个意味不明的字,而且,字非常丑! 徐冷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商淼怕是也被江月旬找上了。 “大小姐,你有信要带给商小姐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凌玄深知做人下属的道理。 商淼虽然没安排,但他可不能不做。 “信没有。”徐冷秋顿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帮我带句话。” 凌玄点头:“你说。” “就说她写的字太丑了。” 凌玄愣住,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这句话得加钱。” 徐冷秋从腰间护带里摸出一颗银粒子抛到凌玄手里,“够不够。” “够了够了!”凌玄拿了钱,立马闪身。 商淼收到凌玄带来的话,一脸无语。 —— 雪下个不停,夜黑得也快。 西院的宾客陆陆续续离席。 商临被小厮扶着,还在给众人敬酒。 直到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他才得以坐在椅子上喘息片刻。 他脸色酡红,看着满堂通红,眼底盛满笑意。 小厮给他端来醒酒汤,他一饮而尽,撑着站起,“走,回房。” 小厮连忙扶着他,朝着主院走去。 翩宁已经不知道在房里等了多久了,听到门外的动静,她盖头下的嘴角扬起。 终于来了。 商临屏退周遭下人,推门进来。 看到翩宁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上,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秤杆,走到翩宁跟前,轻轻挑起她的红盖头。 翩宁抬头望他。 商临怔住,她身着红装,头戴金冠,眉眼如画,美得像画里的人。 “临郎?”翩宁唤他,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扶着翩宁到桌前坐下,取出两个小酒盏,往里倒了酒,递给她。 两人一齐饮下合卺酒。 商临深情地望着她:“阿宁,从此以后,我们二人夫妇一体,我此生必不负你。” 烛芯燃烧,响起“噼啪”声。 院外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翩宁望向窗外,说道:“临郎,我在凉亭备了酒,让我为你再唱一曲吧。” 商临看了看窗外的积雪,有些诧异说道:“外面天寒,你身子骨不……” “临郎。”翩宁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祈求。 商临只得无奈道:“好,都听你的。” 翩宁裹着大红披风,与商临一道前往凉亭。 凉亭中早摆好了菜肴佳酿,商临见状,笑道:“辛苦夫人了。” 翩宁按着他的肩膀坐下,给他倒了杯酒,随后抱着琴,唱起曲来。 周遭下人早已被商临屏退,他目光温柔地追随着翩宁。 酒杯一杯接一杯入喉,醇厚酒水慢慢浸染神志。眼前景物慢慢变得恍惚朦胧,他已经记不清这支曲子被翩宁弹奏了多少遍。 悠长琴音戛然而止,翩宁裹着一身红衣缓步靠近他,微凉的唇瓣贴近耳畔,语调轻柔缱绻:“临郎,我去后厨为你熬一碗醒酒汤。” 商临虽醉,但还带着一点意识,他抬手,指尖抚摸翩宁脸颊,“辛苦夫人……” 翩宁转身离开,大红身影逐渐消失在他眼里。 商临靠着案桌假寐,可过了好一会儿,仍不见翩宁回来。 他撑着桌沿勉强站起身,脚步踉跄摇晃,正要迈步走出凉亭,忽见前方出现一道身影。 商临只当来人是翩宁,下意识扬起笑容,可定睛一看,这人身上穿的是丫鬟衣裳。 衣裳陈旧发黄,看起来还有些不合身。 商临心头不悦。 他前几日刚给府里下人订购了新衣裳,就是重视今日的婚宴。 竟还有人穿这旧衣,纯心惹他不快! 商临正想呵斥她,那侍女已经走近,朝他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酒醒了些,莫名觉得此人有些面熟,暂时压下心底的怒意,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 侍女走近他,忽然开口:“我是公子房里的啊,公子不记得我了吗?” “胡说!”商临怒声。 这府里的丫鬟真是越发胆大了,竟敢如此攀附主子! 他房里 只有几个小厮伺候,哪来的丫鬟? 侍女闻言,低低地发出一阵绵长的轻笑,回荡在空旷的雪夜里,平添几分阴森感。 商临正想治她个大不敬之罪,她突然抬头,如鬼魅般凑近,幽幽开口:“我两年前,伺候过公子,公子忘了吗?” 商临心头闪过什么,瞬间瞳孔骤缩,终于想起来这侍女哪里眼熟。 他双手抱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侍女凑近,逼问道:“公子忘了我吗?” 商临一下跌坐在地,眼里满是惊恐:“你到底是谁!少装神弄鬼!” 侍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幽怨地开口: “公子,我是清云啊。” “你忘了你两年前醉酒,与我做了夫妻之事吗?” “可公子第二日竟然不认账,还声称是我勾引你。” 侍女步步紧逼,商临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不停后退。 “真的是我勾引你吗公子?难道不是公子自欺欺人?不敢承认自己并不如人前那般风光霁月。” 凛冽的寒风穿过亭栏,卷起地上碎雪,拍打在商临身上,刺骨的寒意令他浑身止不住发抖。 “我没有……我没有……”他口中不断重复这句话。 她缓缓屈膝,俯身凑近狼狈瘫坐的男人,泛黄破旧的衣袖垂落在积雪之中。 “公子,我好冷啊。” “井底真的好冷啊……” “清云”抬手攥住商临大红喜服的衣领,力道强硬,径直将他往亭子外侧幽暗的林间拖拽。 商临心中大骇,下意识想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只能任由她拖着自己。 “清云”察觉他的动作,不屑地笑笑:“公子还是莫要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商临此刻已顾不上害怕了,张嘴就喊:“来人……”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喊声能叫来侍卫。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清云”用棉布塞住嘴。 他先前就把周遭下人全都屏退,刚刚那点声响,根本引不起注意。 商临被拖拽着离开凉亭,双脚无力地蹭过冰封的石板路面,嘴里发出“呜呜”声响。 干井离凉亭不远,“清云”很快就把他拖过来了。 商临望着井,满脸惊恐,双脚乱蹬。 清云眼底淬着刺骨的恨意,手上骤然发力,猛地抬脚抵住他发软的膝弯,沉喝一声,便要将人直直推入井中。 千钧一发之际,绝境催生了商临最后的气力。 他双臂发力,死死扣住清云抓着他衣领的手腕,指尖掐进她的皮肉,死也不松手。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清云身形瘦削,可积怨两年的恨意化作无穷蛮力,力道悍然惊人。 她半俯着身,整个人压在商临身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腰侧,将他牢牢推在井口边缘。 一只手死死箍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不断发力往前推搡,嘶哑的闷响从她齿间挤出,字字泣血:“你也知道怕?当初杀我时可曾想过今日?我就是要你带着滔天恐惧死去!” 商临口鼻被棉布封堵,呼吸艰难,胸腔剧烈起伏,眼底布满惊恐与绝望。 他从未如此狼狈不堪。 雪粒冰冷地拍在两人脸上,冰冷刺骨。 商临浑身乏力,掐住“清云”的手指慢慢松开,半个身子都悬在井边。 可他不甘心,手臂胡乱攀扯。 阿宁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得救! 商临这样想着,用力伸手去拽“清云”衣裙,果真还让他拽上了。 而“清云”加大手上力度,另一只手去掰他的脚。 商临牢牢抓住她的衣裙,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两人力道拉扯之间,翩宁被他猛地拽得身形前倾,脖颈间的衣领顺势滑落,露出颈上的蝴蝶状红斑。 刹那间,商临眼里流露出铺天盖地的难以置信。 这胎记,他此生只在一人身上见过,翩宁。 翩宁顺着他僵直的目光,缓缓垂眸,瞥见了颈侧暴露的胎记,嘴角勾起凉薄又诡异地轻笑。 “公子想让我陪你一起死吗?” 商临闻言,心头狠狠一震,眼里满是痛苦。 再这样拽下去,他们两人都会跌入井中。 而翩宁一副无所谓生死的神色,刺痛他的双目。 他刚想开口问为什么,才想起嘴上是被堵住的。 商临闭上双眼,眼角划过泪水,他缓缓松开手。 “砰——” 有重物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63. 第 63 章 翌日一早,西院便发出震天彻地的哭喊声。 商淼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 翠荷推门进来,面色沉重:“小姐,西院传来消息,说大公子昨夜跌进井中,死了。” “去看看。”商淼翻身下床。 西院正厅里,跪满了人。 正中央,静静躺着商临尸体。 一夜风雪磋磨,他一身大红喜服早已被泥水浸透,狼狈不堪。 他四肢僵硬冰冷,发丝、衣褶缝隙里全都是细碎冰碴,哪还有往日温润风雅、风光霁月的模样。 沈云踉跄扑跪在地,死死抱住他,凄厉的哭声打破了西院的死寂。 “临儿……我的临儿……” 翩宁似是被抽走全身力气,无力地跪在一旁,满脸灰败之色。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临儿昨夜不是歇在你房中,怎会掉入井中!” 翩宁缓缓抬眼,眼尾泛红,眼里氤氲着水雾,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她嗓音微弱:“……昨夜新婚,我与临郎在湖心凉亭小酌,喝了许多酒。我酒量浅薄,几杯下肚便头晕目眩。” “回房后,我便先行睡下,直至今日醒来,我才发现临郎不在房中……” 话音未落,她喉头一哽,眼底的泪水骤然滚落。 商临的尸体,是今日打扫卫生侍女发现的。 一夜大雪,早已将昨夜的一切痕迹全都掩埋。 侍女在扫雪时,意外在井边捡到一只蝴蝶飘带。 干井很深,这些年府上常有人失足掉进去。 侍女连忙将此事禀报给管家,只是一个飘带而已,管家压根儿没放心上。 可转头,昨夜刚入府的夫人令丫鬟来传话,说是清早没看到公子,让他们带人找找。 管家顿时心头一震,事情不会这么巧吧。 他不敢耽搁,一边令人寻找公子,一边带人去打捞干井。 而打捞上来的,赫然就是府里找到大公子。 管家看到这场面,当即晕死过去。 下人们没办法,只能先将人抬去前厅,又连忙去通知沈云。 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你们是如何当值的!”沈云悲戚不已,抬手使劲捶打离她最近的丫鬟。 丫鬟不敢反抗,只能忍着痛。 身后有丫鬟小厮看不下去,小声解释道:“回夫人,昨夜公子特意遣散了全院伺候的人,不许我们近身值守,尽数命我们回房歇息……我们万万不敢违逆公子吩咐……” “……娘。”商盈早已泪眼婆娑,见母亲失智迁怒下人,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情绪崩乱的沈云,轻声哽咽劝慰:“娘,您别这样。” “哥哥已经成这样了,就让他入土为安吧。” 沈云疯狂摇头地摇头,发髻散乱,口中喃喃:“什么入土为安,临儿没死,他定是怨恨娘之前的所作所为,故意让娘伤心。” 她受不了这个刺激,已然疯魔,她目光触到翩宁,突然间指着她厉声大骂:“都怪她!都怪这个女人!她就是个灾星,若不是她,你哥哥怎么会死!” 翩宁肩头剧烈一颤,她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一双眼眸通红肿胀,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跪不稳在地。 “婆母息怒。” “儿媳万万不敢推脱罪责。昨夜是我贪杯,是我昏沉先睡,没能陪好临郎,没能看顾好他,才让他深夜孤身外出,遭此横祸……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她说着,重重朝着地面磕了一个响头。 商盈看得心头酸涩,连忙过来拉她:“嫂嫂,不怪你……” 如今,府里只有她能做主了。 商盈强忍着悲痛,吩咐丫鬟:“快送夫人回房。” 立马有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云的手。 她拼命甩开,“我不回!我儿怎会就这么死了,定然是有人陷害他!我要查出来,把那人碎尸万段!” 商盈悲戚:“娘!我知道你不愿相信,可事实便是昨夜雪大,哥哥喝多了失足掉进井中!” “不可能……不可能……定然是有人蓄意陷害……” “来人,还不快把夫人扶下去休息!” 商淼恰好这时赶到,望着满堂狼藉,挑了挑眉。 沈云看到她,一把甩开丫鬟的手,朝她扑来,拽着她的衣裙:“淼儿,你大哥是被人害死的,你可要帮帮他。” 商淼轻轻抽回衣裙,道:“我知二婶伤心成疾,可这种话也不能乱说,好端端的,大哥怎会被人害死?” 沈云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你大哥怎会掉入井中?这不可能?” “对了!”沈云灰败的眸子里闪过亮光:“那个丫鬟在井边捡到一个蝴蝶飘带,这定然是陷害他的人留下的!” 商淼闻言,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翩宁。 只见翩宁如同没有生气的木偶一般,静静跪在地上。 “娘!”商盈哭道:“你让哥哥安心的走吧,莫要再闹了。” 侍女很快将沈云架走。 “堂姐请回吧,哥哥的丧事还需要我打理。”商盈神色悲戚。 商淼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商临,说道:“我还是留下来吧,或许能帮上妹妹。” 商盈起身,朝她道:“那堂姐自便。” 随后她便吩咐下人出府采买丧事所用的一切,又命人对外发丧。 很快,昨夜挂的红绸全被换下,挂上白布。 京中的人,收到消息,无不惊讶。 惊讶过后又是一阵唏嘘。 因着商临去的突然,许多丧仪来不及弄。 商盈便一切从简,并未大操大办。 来吊唁的人也很少,不少人家觉得晦气,就连周遭邻里都不愿从他们府门前走过。 为了防止沈云在丧事期间,出来大哭大闹,商盈找大夫开了让人昏睡的药,喂她服下。 而商骞得知自己儿子死了,呕出一口老血,昏死过去。 西院乱做一团,商盈忙得脸色憔悴,鬓边长出几丝白发。 夜里,她找到翩宁,说道:“嫂嫂,我娘的状况你也看到了,若是你留下来,她醒来怕是……” 翩宁垂下眼,“我知道,我会离开,找一处尼姑庵,去做姑子,为临郎来生祈福。” “嫂嫂还年轻,不必为我哥哥做到这种地步,我会给嫂嫂备上丰厚盘缠,嫂嫂日后盘间铺子,也能养活自己。”商盈劝道。 商临丧礼还没结束,翩宁便拿着商盈准备的盘缠离开了。 离开前,她特地传信给商淼,感谢她那夜送来的假面皮。 本来按照她原先的想法,是将脸上的妆上浓一些。 那面皮是商淼让凌玄按照翩宁信中描述所制的。 到如今,翩宁仍不知商淼的身份,可她很识时务,从不主动打听身份。 即便现在离开,也只是传信表达一下心中的谢意。 她准备带着盘缠,离开京城,前往云州。 据说扬州满城烟柳碧水,是她姐姐清云最想去的地方。 沈云不知自己昏睡了几日,她只知晓,醒来时,屋中侍女皆着白衣。 那些她以为是梦里发生的事情,铺天盖地的钻入她脑子里。 她强撑着下床,不顾丫鬟阻拦,踉跄着出门。 满院皆是白帆,府上笼罩着一层阴森。 她打着赤脚,奔着灵堂跑去,可灵堂里的一切都已撤走,商临早在两日前就已下葬。 沈云跪在原地失声痛哭,也不知哭了多久,她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走向商盈的院子。 院子外并无人值守,她推门进去,院里也空无一人。 沈云这才想起,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在房中看到几名侍女外,竟再也没看见一个下人。 “盈儿。”她颤着声音,在院中喊道。 商盈一袭白衣,打开房门,看着沈云说道:“母亲醒了?” 沈云泪水滚落,扑上来抱她:“娘就只有你了。” 商盈扶着她进屋,坐在桌前,轻拍她的背安抚道:“娘莫要难过了,即便哥哥不在了,我们这日子也要过下去不是。” “可我还是不相信,你哥哥就这么走了……他还那么年轻,怎么会这样……” “这府里的下人也惯是些见风使舵的,知道只有我们母女两人,竟然都偷起懒来……没有你哥哥,我们该怎么活。”沈云说着说着,眼泪又成串落下。 “下人是我遣散的。”商盈说道:“如今爹是这个样子,哥哥又走了,府上实在撑不起这么多人的开销,我便将人遣散了。” “至于哥哥的事,就是一场意外。”商盈一把揽过沈云,“娘莫要伤怀了。” 沈云即便心再不甘,此刻也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抱着眼前的女儿,与她相依为命。 她抱着商盈 瘦小的身躯,心中又是一阵刺痛,这几日的事情,全都由她女儿一手操办。 沈云用力擦了擦眼泪,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还有女儿,她若不振作起来,她的盈儿怎么办! 就在她擦泪抬眸间,余光瞥到梳妆台上,静静躺着一个蝴蝶飘带。 沈云瞳孔剧烈震颤,手脚瞬间冰凉僵硬,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半张着嘴,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一步落下。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商盈察觉她的异样,松开她。 只见沈云眼底盛满泪,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商盈疑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目光触及桌上的蝴蝶飘带,像是明白什么,说道: “娘知道了啊。” “啊——” 沈云心里防线彻底崩塌。 商临下葬没两日,西院再次传出,他娘受不了他去世的刺激,疯了。 —— 屋里暖烘烘的烧着地龙,商淼带着翠荷与凌玄,又叫来刘伟与红袖,一行人在郁砚之屋里打着叶子牌。 这几日一直下大雪,而江月旬又刚上门警告过她,她闲在府里没事干,只能拉着大家一起玩这个。 听到传来的消息,她内心有些唏嘘。 她这堂妹,当真是闷声干大事。 “小姐,我又赢了!”翠荷朝几人摊开手。 商淼嘟着嘴,小声说道:“我都没赢过。”不过还是把钱结了。 凌玄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粒银子, 刘伟则是一脸心虚地看向红袖,畏畏缩缩的朝红袖伸出手。 红袖气得直拧他耳朵,不过还是掏出银粒放到翠荷掌心。 “起开,让我来!”她一把推开刘伟。 几人又打了一把,这次倒是红袖赢了。 刘伟一个劲儿的在旁边傻笑,好似赢钱的是他。 商淼撸起袖子:“我不信我今天赢不了!” 郁砚之在一旁都看笑了,说道:“我替你来,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商淼看他:“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不过还是起身把位子让了出来。 看他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还真把商淼唬住了,以为他在这赌上面有一套。 她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黄黄,换他上桌。 可没想到,才几把时间,郁砚之就把一个月的月银都输完了。 翠荷跟红袖赢得最多,两个人脸上都要笑出褶子了。 凌玄则是不输不赢,权当玩乐。 商淼满头黑线地看着郁砚之:“下次不要说这种老让人误会的话。” 郁砚之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我不这样说,你会让我玩一会儿吗?” 他是干杀手的,又不是专门赌博的,自然玩不过这些老手。 商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大雪连下半月,京中的雪深得快到人膝盖。 街上无一行人,冷清至极。 与此同时,徐冷秋也传来消息,边疆果然如郁砚之所说,下起了大雪,战事被迫延后,这场战事要想结束,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还有一则不好的消息。 徐磊在大雪期间,收容流民,救济百姓。 此事传到皇上耳里,他外祖父又联合几位要好的大臣,不停为他说好话。 皇上便顺势解了他的禁足,让他官复原职。 而他官复原职第一件事,就是联合他外公,踩了景国公府一脚。 且此事还与商淼有关。 此事缘由便是蒋怡送她的那本孤本《元词典》。 原来此书林贵妃曾向蒋青道讨要过,想送给自己儿子三皇子。 可当今圣上多疑,即便三皇子年岁尚小,没有夺嫡的本事,蒋青道也不敢轻易交出,怕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故而拒绝了林贵妃。 此次蒋怡向他讨要,他也并未多想。 谁料这事还能被徐磊拿来做文章。 他口口声声说蒋青道不尊皇室,如此孤本,不交皇室,亦不给天下学子,反而给了一名女子! 皇上闻言,也有些不悦。 好在商淼反应极快,立马让景国公带着自己进宫请罪,声称不知此书珍贵,只是偶然去到蒋青道居所时,翻看中觉得甚是有趣,便偷偷带走了。 蒋怡为了维护她的名声,这才说是自己讨要来的。 64. 第 64 章 大雪不停,大家都似边疆那般止战,先顾着眼下的日子。 商淼每日就约着府上的下人,打打叶子牌,或是踢踢毽子,又或是从库房拿出一些小玩意儿,摆在地上套圈。 不过这些她都玩腻了,倒是府上的下人,日日都在研究这些新奇的玩法。 就连杨府医这么一大半年纪的人,都跟着来凑热闹。 大家难得高兴,商淼也不阻止,随他们去。 屋内暖烘烘的,让人莫名犯困,她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撸着黄黄。 郁砚之停下笔,抬眸看她,嘴角轻勾。 门被推开,是徐冷秋,她见怪不怪地坐在商淼身侧。 “怎么不接着玩了。”商淼懒懒地开口。 自从前几日来到商府之后,徐冷秋便不想回去了。 景国公府实在太过无趣。 她伸了个懒腰,说道:“来看看你在干嘛。” 说着,她看向郁砚之,“果然啊,又是跟他待在一块儿。“ 郁砚之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商淼瞥了一眼徐冷秋,回道:“明明是他跟我待在一块儿。”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 徐冷秋不想跟她斗嘴,正色道:“舅舅那个案子,恐怕要想想办法了,到现在,还没有线索。” 商淼心头也烦闷得很。 “江月旬也真是的,事情是他提出来的,现在倒让父亲给他收拾烂摊子。” “这事都过了两年了,就算有破绽,那也早就被掩埋了,这还怎么查?” “总不能让父亲一点证据都没有,直接指控你爹吧?” 徐冷秋皱着眉:“现在我们手上连卷宗都没有,只能干守在这儿。” 商淼抬头,看向郁砚之,问道:“你怎么看?” 上次徐冷秋找她说此事时,不巧被郁砚之撞见,商淼也就懒得瞒了。 后来两人时不时地还会讨论几句这个案子。 郁砚之搁下笔,想了一会儿,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去当初事发的地方看看,走访周遭的官员,看看能不能找出线索。” 商淼泄了气:“你说的这个我早就想过了,可父亲现在被盯得死死的,根本没法出京城,而且他一旦去了事发地,将军府定然会知道他在暗中彻查此事。” 徐冷秋闻言,倒是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看向商淼:“舅舅去不了,但别人可以去啊。” 商淼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 徐冷秋接着道:“我看你正合适,你的禁足马上就解了,将军府目光都在景国公府上,不会在意你,恰好方便你出京查探。” “你怎么不说你去。”商淼冷冷回道。 徐冷秋大言不惭地回答她:“我再怎么说也是将军府的人,我要是出了城门,怕是马上就会被绑回去。” 这话让商淼没法反驳。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说道:“这冰天雪地的,去了又能做什么?” 徐冷秋靠在椅子上往后一仰,“算了,等过完年再说吧,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皇上也不着急此事。” 商淼也不知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只望着窗外不说话。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冷秋白日的话一直萦绕在她耳边, 她若不去这一遭,手里又少了可以扳倒将军府的筹码。 而且她现在已经跟景国公府绑在一起了,就算不是为了原主跟商副将报仇,她也得为了她以后打算。 此案一直拖着,终究不是事。 商淼叹了口气,将头埋进被子里。 第二日一早,她找到郁砚之。 郁砚之看她起得这么早,有些惊讶。 商淼看着他开口:“你身上的伤好完了吧。” 郁砚之点点头,商淼道:“让杨府医替你解毒吧。” 郁砚之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是决定要去?” “不知道。”商淼走到桌边坐下,“反正你先将毒解了,就算要去,也要等我禁足解了。” 郁砚之有些无奈的开口:“景国公身边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吗?” 他昨日提这一嘴,本意也是让景国公手底下的人去。 可惜徐冷秋顺势插话进来,反倒将商淼推了出去。 “此事干系重大,都没多少人知道,父亲的亲信也被将军府盯着,谁敢在这个时候贸然出京?” “你先跟杨府医商量解毒的事情,我去找吴管家。”商淼起身离开。 郁砚之知道她这是做了决定,现下是去找吴管家安排好府上的事情。 商淼在前厅,细细嘱咐吴管家往后府上的安排,吴管家不住点头。 待商淼说完后,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小姐,这冰天雪地的,要不等过完年,你再回祖宅祭拜吧。” 商副将在世时,每年年底都会带着原主及西院一道,前往扬州祖宅祭拜原主祖母。 商淼便拿这个当借口。 “不用担心,京城离扬州也就半月左右的路程,我早些去,也能在年前赶回来。” 吴管家张嘴,还想再劝,商淼抢先一步开口:“父亲在时,这事就没断过,现在他不在了,我理应扛起,否则父亲九泉之下怕是难安。” 吴管家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道:“那我去挑些身手不错的侍卫,陪着小姐一道。” 商淼摇头:“不必,备一辆低调耐造点的马车,此行让郁砚之跟着就好。” “若是太过惹眼,怕是会惹来山上匪徒。所有祭拜的东西,我到了扬州再置办。” “这哪行?!”吴管家大惊。 “小姐也知道沿途或会遇到山匪,郁侍卫纵是武功高强,怕是也护不好小姐,还是得找几个身手不错的侍卫跟着。”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府上一切就交给你跟翠荷了,你们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传信给国公府。”商淼安抚道。 吴管家又是一惊:“小姐连翠荷都不带!?” 若不是知晓自家小姐的性子,他当真要怀疑她是要跟郁侍卫私奔去了! 商盈不知道从哪听来商淼要去扬州祖宅,特地来东院找她。 “坐吧。”商淼给她倒了杯茶。 商盈坐在椅子上,捧起茶,小心地抿了一口,才看向商淼:“此番家中出了这些变故,如今府里上下都离不开我,我怕是不能与堂姐同去了。” 商淼没看她,双手捧着汤婆子,回道:“妹妹留在京中便好,此番我自行前去。“ “有劳堂姐。”商盈回得诚恳。 商淼看她,问道:“二婶怎么样了?” 她目光一滞,好一会儿才说道:“请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 商淼点点头,道:“如今只有妹妹孤身一人,可想过日后的打算?” “府上留下的钱财,够我富足的过完此生了。”商盈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两人又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话,把商盈送走后,徐冷秋便来了。 看着商盈离开的背影,她问道:“你这堂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商临真是她动的手?” “你自己问她去。”商淼也不确定。 那日井边留下的蝴蝶飘带,正是商临大婚当天,商盈头上戴的,但光凭这个,没法确定她参与此事。 不过事情真相如何,商淼并不在意,只要商临死了就好。 …… 商盈回到自己的院中,坐在梳妆桌前,手上拿着那只蝴蝶飘带,那日情形浮现在她脑海。 她哥哥浑身都是擦伤,费力地从干井中爬上来。 商临双手红肿,攀上井边缘,抬头看到岸边的人时,心中大喜。 “盈盈……”商临觉得是天不亡他。 商盈对他露出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就跟先前翩宁脸上的一样。 商临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哥哥真是命大。”商盈轻声开口。 雪粒裹着冷风,商盈如同深夜出行的鬼魅,站在原地。 商临不死心地开口:“盈盈,你说什么。” 商盈走近他,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一粒黑色药丸。 商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盈盈,你要干什么?” 他想逃,却不知道能逃到哪里,他连手都不敢松。 以往柔柔弱弱的妹妹,扣住他的下巴。 他第一次知道,盈盈的力气这么大。 商盈眼里带着疯狂,强硬地把药塞进他的嘴里。 “哥哥,你乖一点,我不想让你受罪。” 商盈是不想亲自动手的,这毕竟是她亲哥哥。 可翩宁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没想到,给商临留了一线生机。 商盈只好自己动手了。 这个想法,已经在她脑海里盘旋不知多久了。 她痛恨商临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她所求的一切。 凭什么商临注定可以继承西院的一切,而她注定要嫁人给府里做垫脚石? 这些年,商盈竭力压制心头这些想法。 不断告诫自己,京中世家小姐皆是如此。 可得不到的,往往最令人心动。 直到她大伯身死,看着堂姐掌家。 商盈心中,生出了别样的想法。 还没等到她下定决心动手时,她那个向来自恃清高的哥哥,身边出现了红颜知己。 她一番调查下,只觉得就连老天都在帮她。 商盈无需自己动手,往后的日子里也不必背负内心的谴责。 这一切,要怪,只能怪她哥哥识人不清。 她怀着期待,看哥哥迎接自己的催命符进府。 最后,亲眼目睹这一切。 不过,商盈更加谨慎,只是一口干井而已,不足以让人丧命。 她在井边守啊守,终于把人守来了,喂下毒药,此事才算终了。 商盈看着空荡荡的井口,面上一派凉薄。 等真的动了手,她才发现,什么良心谴责,根本不存在。 —— 杨府医动作很快,白日里郁砚之才跟他说解毒的事,傍晚他便将所有药都配好了。 解毒需得泡一夜药浴,而后配合两日针灸,再服下麝香熬制的中药,逼出体内的毒素。 这毒,便算解了。 商淼算算时间,刚好能跟她解禁足的时候对上。 院外飘雪,几人在商淼房中打着火锅。 翠荷一脸难过,商淼见状,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怎么愁眉苦脸的。” “小姐,要不你还是带上我吧。” “好了。”商淼安慰道:“这府上到处都是你帮着打理的,你不留下来我不放心。” 翠荷不死心:“不是还有吴管家吗?” 商淼趁此搁下筷子,看着她说道:“前几日吴管家找我说了回乡养老的事,我答应他了。” “你趁这段时间,好好跟在他身边学学,到时候接手过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翠荷先是惊讶吴管家要走,随后又连忙道:“小姐,我不行的……” “什么不行。”徐冷秋说道:“我看你比我们将军府的管家还能干。” 翠荷脸红的看着她道:“徐小姐又拿我说笑。” “谁拿你说笑了?你不信问问凌玄,还有郁砚之。”徐冷秋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凌玄被辣得脑子发懵,不停哈气,哪有空听她们说的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翠荷望向郁砚之,郁砚之看看众人,随后缓缓朝她竖起大拇指。 “好了,快吃吧!”商淼舀了一碗鸡汤放在她跟前。 郁砚之见状,也把自己的汤碗递给商淼。 商淼扫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如常。 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她心中腹诽。 不过还是接过碗,给他舀了一碗鸡汤。 饭毕。 郁砚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杨府医早就将药浴准备好了,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见到郁砚之来,他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不在小姐那儿待到天亮呢?” “一会儿要解毒,一会儿又磨磨蹭蹭的。” 郁砚之走到屏风后,一边褪下外衫,一边回道:“小姐要是愿意,我也可以待到天亮。” 杨府医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下被噎住,半晌才道:“以后这种话不能乱说,有碍小姐名声。” 郁砚之闻言,牵起嘴角。 自从那日两人误会解开后,商淼明显对他越来越纵容。 他养伤那几日,商淼每日都会去陪他说话解闷,她的屋子也任他进出。 偶尔徐冷秋会说一些怀疑两人关系的话,商淼也从不辩解。 他不知道商淼到底怎么想的。 他不敢问,可他想,商淼或许也是有一丁点喜欢他的。 有这一丁点就够了,剩下的,他会慢慢去争取。 商淼想招婿,他刚好孑然一身,与商淼最是相配。 这难道不是天意? 天意既如此,那他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65. 第 65 章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杀手榜第一跟着我混后起飞了最新章节、杀手榜第一跟着我混后起飞了长息风、杀手榜第一跟着我混后起飞了全文、杀手榜第一跟着我混后起飞了免费、杀手榜第一跟着我混后起飞了长息风 《杀手榜第一跟着我混后起飞了》简介: 简介:1.商淼穿成了武将女儿,亲爹被当朝大将军害死,还盯上了她。算了,来都来了,将就活吧。商淼感叹。原主亲爹头七下葬,她在回来路边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人伢子卖力推销:“小姐,您别看这人浑身是伤,治好了孔武有力,最适合看家护院!”商淼OS:啧,好惨,买了吧。后来她发现,这人确实孔武有力,就是用来看家护院有些大材小用了。2.郁砚之干翻了培养自己的杀手组织,没了制衡,他决定去京中看看亲娘过得怎么样。亲娘送他一碗毒药。他被一天真善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花容月貌……的姑娘救下。郁砚之醒来:“你有仇人?我替你杀了。”姑娘按住他拔剑的手:“莽夫1.商淼穿成了武将女儿,亲爹被当朝大将军害死,还盯上了她。算了,来都来了,将就活吧。商淼感叹。原主亲爹头七下葬,她在回来路边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人伢子卖力推销:“小姐,您别看这人浑身是伤,治好了孔武有力,最适合看家护院!”商淼OS:啧,好惨,买了吧。后来她发现,这人确实孔武有力,就是用来看家护院有些大材小用了。2.郁砚之干翻了培养自己的杀手组织,没了制衡,他决定去京中看看亲娘过得怎么样。亲娘送他一碗毒药。他被一天真善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花容月貌……的姑娘救下。郁砚之醒来:“你有仇人?我替你杀了。”姑娘按住他拔剑的手:“莽夫,对付这种人我们得智斗,智斗懂不懂。”郁砚之摇头:“不懂。”姑娘:“不懂就听我的。”于是名震江湖的杀手,天天跟在一个姑娘身后,一会儿帮她盯梢敌人,一会儿帮她跑腿送信,一会儿帮她捉府里的奸细,还要保证姑娘的杏仁糕不能凉。有时候晚上坐在屋顶上吹风,他会想,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