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妃只想混吃等死》 1. 进贡 永昭十二年腊月,朔风凛冽,上京城漫天风雪。 雪拥帝都,鸟雀绝迹,空寂无声的深宫内院因将至的除夕,多出几丝烟火气。 “启禀皇上,各省岁贡俱已齐备,请皇上御览。” 宸极殿里灯烛辉煌,总管太监躬身垂首,声音低沉恭谨。 男人好似没听见,闭着眼睛养神,漆黑如缎的长发仅用一条玄紫发带懒懒束在脑后。 寒映雪光透过起伏的窗帘照到他脸上,眉骨锋利无情,明暗之中的五官愈发深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接过案上的折子,像往常一样淡淡扫了眼。 进入腊月中旬,各州府的贡品就源源不断地献进了宫。 聚瑞阁里珠宝如山,锦绣堆云,每年进贡的奇珍异宝大差不差,少有亮眼之物。 当视线瞥见某处时,年轻的皇帝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李德全。” “奴才在。”总管太监连忙拱手应声。 “朕连日埋首政务,不觉光阴飞逝,如今已是到了暮春三月?” 殿中烘得暖和如春,香炉里青烟袅袅,龙涎香熏得人头目昏沉,可李德全的神志却比外头的冰雪还清明。 他小心翼翼回道:“回皇上,时值凛冬,还未见得暮春的影子。” 皇帝轻笑了一声,修长指尖点了点手里的折子,声音懒散:“是啊,这大雪封宫之日,万木凋零。” 李德全拢着拂尘,躬腰听得仔细。 “江南知府倒给朕送来一株洒金碧桃?” 楚修廷支颐起头,眼底多了几分兴致,“有意思。” 李德全会意,清瘦的脸上鞠起一捧笑来,他徐徐向后退去,“请陛下稍等片刻,奴才这便为陛下取来。” 出了殿门,便是簌簌冷风迎面。 身后的小太监连忙上前,谄笑道:“总管公公辛苦,这点小事怎敢劳您亲自动手,奴才替您去取便是。” 李德全横他一眼,低声斥道:“放肆!” “陛下亲点之物,何等郑重,也是你等能随便碰的?” 他屏退几人,匆匆朝聚瑞阁行去。 前几日朝堂失和,闹了个不快,皇帝带着满身戾气归殿,宸极殿上下凝神屏息,笼罩在一层阴云里。 今日终于等来了此等侍奉陛下的良机,他李德全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朱红稠帘被人掀开一角,楚修廷斜倚在圈椅上,狐裘大氅覆于身前,眼睫低垂,瞧着似是在浅寐。 “——你这孩子,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楚修廷缓缓睁开眼,来人织金长袍曳地,头戴铺翠凤冠。 即使年过半百,依旧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既不是夜里,也未到午休的时辰,怎么就窝在殿里睡起觉来?” 太后嘴上怪罪,却侧首示意,身后侍女连忙上前将食盒奉上。 楚修廷懒懒坐直身子,低头抬手理了理衣袍,“母后进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儿臣连日操劳,一时撑不住,失了仪态,偏偏叫母后给抓个正着。” 魏太后在皇帝身边坐下,端出的糕点皆由白玉盏盛着,模样精致,甜香四溢。 “国事繁重,若是被外头的臣子瞧见……” 楚修廷打断她:“瞧见了又如何?” 魏太后执紧了帕子,似是有些不满于皇帝的态度,“会说陛下整日耽于安逸,荒废朝政,这成何体统?” “母后多虑了。”楚修廷勾起嘴角,眼底凉薄,“就算真叫人看见了,朕自然有法子,让他们闭上嘴。” 魏兰英望着眼前的年轻天子,声音轻柔:“皇帝是累狠了,才说出这般孩子气的话。” 她虚虚抚着楚修廷的臂膀,动作轻柔似母兽舔舐幼崽。 “你是天子,莫要一时随性落了话柄,哀家也是心疼你罢了。” 楚修廷恹恹合着眼,手指抵在太阳穴间没说话。 “皇帝的头疾又犯了?”魏兰英担忧道。 “不碍事。”楚修廷脸色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休息片刻即可。” 魏兰英起身,想去宣太医前来,却见皇帝身边却无人侍奉,不由愠怒。 “来人!” 门口的侍女太监连忙赶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青天白日里,哀家不过是一时没顾着,这殿里的人,就敢这般怠慢皇上,身边连个奉茶伺候的人都没有!” 魏太后方才的慈爱淡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宸极殿要你们这些奴才何用?” 殿内寂静无声,伏在地上的小侍女面无血色,抖得不成样子。 楚修廷微眯起眼,“母后何必与奴才为难,是朕想清静,便叫他们都出去了。” 魏兰英颔首,“皇上说的是。” 她转而垂眸望着跪伏在地的侍从,语气冷漠,“在天子身边当差,连轻重分寸都不懂。” “扰了陛下清净,便是你们最大的失职。” 太后淡淡一挥手,“拖下去,按宫规处置,也好叫旁人都长长记性。” 凄厉无比的求饶声逐渐消失在殿外,再仔细听时,宫里又恢复了一片大雪纷飞的寂静。 楚修廷抬手按住眉心,寸寸指节泛白, “母后,朕头疼。” 魏兰英蹙起细眉,侧首吩咐掌事宫女去宣太医,自己则快步走上前,“皇帝……” 话音未落,一只白玉碟在她脚下摔得稀碎。 楚修廷额角渗着薄汗,胸膛细微地起伏着,眼神暴戾,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别过来!” 魏太后跨过散落一地的糕点,停在了皇帝面前,看着神智疯癫的男人,心中钝痛。 “是哀家不好,不该这时候来扰你,更不该叫这些奴才惹你心烦。” 身后太医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匆匆行过礼,开始为楚修廷把脉。 李德全带着进贡的那株桃花惴惴不安地守在殿外的拐角。 这儿冷风刺骨,漫天碎雪落在红绸子上转眼铺了一层白。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李德全冻得脸庞通红,手指僵硬,魏太后的仪驾才消失在宫廊尽头。 真是造孽,魏太后一来,皇帝心情必然差极。 李德全牙关直打颤,他转头看着这盆掩的严严实实的桃花,眼底复杂。 只盼着这千里迢迢送来的奇珍,能稍稍顺顺陛下的躁郁了。 “李德全。” “——奴才在!” 李德全在殿前拂去衣袖间未融化的雪子,才敢上前来。 男人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他 侍奉天子二十载,一嗅便了然,皇上方才又犯了头疾。 李德全不敢多瞧,恭敬地垂着头,等待调遣。 楚修廷抬眼朝他身后望去,方才满地碎瓷已经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知府进贡的那株桃花。 “将这绸子揭开。” 李德全得令,立马吩咐人掀开被雪意浸湿的红绸。 只见青玉环耳盆中央立着一株桃花。 翠叶舒展漂亮,枝头花瓣绯红粉白,灿若云锦。 眼下分明是大雪隆冬,这桃花却开得妖艳,花枝间喷薄跃动的生机乃人间罕见。 四处的小太监们都看直了眼,就连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李德全也不免暗自称赞。 “这花倒是好看。”楚修廷撑着头,淡淡地说了句。 李德全率小太监们纷纷跪地,顺着皇帝的话小心奉承道:“陛下果然慧眼识珠!” “您看这桃花开得云蒸霞蔚,生机旺盛,就连奴才都觉得满室生春,浑身充满了精气神儿。” “天底下唯有陛下,才配享有这等福寿祥瑞!” 楚修廷轻嗤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下去领赏吧。” 李德全笑容满面,他连忙叩首谢恩,“奴才谢陛下恩典。” 殿里只剩皇帝一人,他缓缓起身,玄色狐裘大氅垂至脚边。 楚修廷踱步至那株桃花前,面露疑色。 鼻尖的清香驱散楚修廷衣拂间的药味,他低头轻嗅,再睁眼时,眉头已经舒展。 这花有蹊跷。 “去查查这贡品从何处起运,沿途何人经手,谁呈递入宫,莫留痕迹。” 帘幕暗处倏地跪了一个人影。 楚修廷吩咐完,却见这花枝轻轻摇曳,无风而动,透着股肆意盎然的灵气。 他扶着额头,面上平静无澜。 连日尖锐撕扯的头疼,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可他方才只在那株桃花前站了片刻,头疼竟奇迹般地舒缓许多。 这宝物功效太准,反而叫人起了戒心。 是夜,慈宁宫内。 刘姑姑细心拨弄着盆里的炭火,让殿内暖意更甚,动作轻巧,不发出一丝声音。 案上茶烟袅袅,太后腕下压着一沓宣纸,正低头静心抄着《心经》 昏黄烛光落在她衣间绣的玉兰花上,金辉流转非凡。 “娘娘,陛下那边有消息了。” 待一页经书抄完,太后才缓缓搁笔,“噢?” 刘姑姑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细:“守在宸极殿外的人暗中来报,方才瞧见陛下殿内,似是有女子身影。” “女子?”殿里烛火猛然一跳,太后若有所思道:“是后宫哪位贵人?” 刘姑姑垂首,“恐怕今晚侍寝的并非是宫中妃嫔。” 太后眉峰微蹙,追问道:“他看上了身边的小宫女么?”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女人脸上的神情又松懈了些,“罢了,皇帝正值盛年,身边有可心的人,于皇家子嗣都不是过错。” 刘姑姑拱着手,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为难,“娘娘,今夜当值的宫女都守在门外,陛下并未传任何人入内。” “只是……陛下方才忽然吩咐,让人备了一套女子衣物送进殿内。” 2. 封妃 雪月交天,夜复渐长,这一晚着实不似往常太平。 宸极殿阶前覆上了层皑皑白雪,巡夜太监提着宫灯走过,靴底踩碎积雪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楚修廷斜倚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扶手。 目光沉沉落在大殿之中的女子身上,看不出喜怒,“说吧,你是被谁送进来的?” 明桃盘腿坐在塌上,一袭绯红窄袖春衫层层叠叠,如桃花绽放,清丽妍靡。 “你又是谁?” 她把手撑在身后的软枕上,整个人向后仰,打量着这殿内几近奢靡的装饰。 明桃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灵山,就先被这满屋的地火炉子给热醒了。 “闯进朕的寝殿,反倒来问朕是谁?” 楚修廷似笑非笑地抵着下巴,“你身下坐着的,是朕的龙塌。” “脚下踩着的,是大承的国土。” “连这宫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生杀予夺,皆由朕说了算。”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漆黑深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阴鸷又带着几分玩味。 “你说,朕是谁?” 换作旁人早已吓得跪倒,可明桃只是歪了歪头,眼底无半分惧色。 她晃悠着手里的一条玉坠穗子玩儿,“大承的皇帝?” 明桃挑了下眉,凡人的皇帝又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和他们灵山中那只称恶称霸的虎妖差不多吗? 楚修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半分温度:“好胆子。” “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忽然自房梁处下来一人,黑衣劲装,身形矫健,犹如一道暗影直朝龙塌上的人而去! 屋内几乎传不出什么打斗声,皇帝倒是没想到,那些人处心积虑,最后竟送来了这么个……蠢得干净的东西。 楚修廷低头看着折子,头也不抬地叮嘱道:“记得留活口。” “放心吧,给你留着了。” 一滴浓墨落在折子正中,晕开小团黑痕。 楚修廷握着笔的手一顿,撩起眼皮。 只见自己的影卫笔挺立在殿中央,浑身僵硬,一看便知无法动弹。 而本该束手就擒的人,此时正却笑眯眯地望向他,那双桃花眼里是明晃晃的得意与挑衅。 皇帝慢慢搁笔,不慌不慢将折子合上,“原来是深藏不露啊?”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目光如利刃划过明桃的脸庞,“朕还当,那些人只是嫌朕的恩宠不够,变着法儿送人进来。” “如今看来——” 楚修廷顿住,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你们早已不满足于朕的恩宠,是想要朕的命?” 明桃眉心微蹙,却不为男人身上的威压所动,“你一个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眼看着楚修廷越逼越近,明桃抬手打了个响指。 “定。” 灯光火烛里,楚修廷竟寸步难行,四肢犹如灌上铁铅,连指尖都颤抖不了一丝。 两个男人如松柏般立在殿中,眼里皆是不可置信之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明桃半躺在塌上,手里端着一碟已经冷却的糕点,吃得尽兴,眉眼皆是餍足。 “知道我的厉害了?” 楚修廷看着被褥上的点心渣子,额头青筋暴起,“立马从朕的龙塌上滚下去!” 若是自己的法力再恢复两成,当即就轻身回了灵山,哪会给你留下问话的机会? 虽这样想,明桃却还是拍了拍身上的衣裙从塌上跳了下来。 毕竟她现在元气大伤,这定身术只能维持一刻钟左右,不能把人惹毛了。 明桃故作高深,毫无顾忌地顶着两人锋利的目光,负手在宸极殿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如她所料,这皇帝的寝宫果然非凡。 灵气浓郁充沛,虽比不上灵山的纯粹,也还算够用。 若是能留在这风水宝地修炼个一年半载,自己身上的伤不仅能好得完全,说不定连修为都可大有长进。 “皇帝,我和你商量件事好不好?”明桃搬来一张椅子在楚修廷面前坐下。 一旁的暗卫瞪大了眼睛,生平二十年,从未见过有这等嚣张跋扈、不知礼数的女子。 “朕有名字。”楚修廷冷冷道。 明桃扬扬下巴尖,“那就速速报上名来。” “朕是大承天子,楚修廷。” “好,楚修廷,你听着。”明桃把玩着案上的一把青扇,说是商量,语气却听起来不容置喙。 “你将这处宫殿的偏殿,划分给我暂住三月,三月过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楚修廷扯起嘴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明桃瞥见烛台上烧了大半的夜烛,看来得抓紧时间了。 她站起身,“我也并非那等贪图小利之人,不会白占了你的便宜。” 楚修廷讥诮道:“朕是一国之主,富有四海,你凭什么觉得……” 鼻尖倏地冒出那缕熟悉的清香,楚修廷一怔,脑子里紧绷的神经集体松懈。 原本隐隐发作的头疾,也在这种奇妙的心安中化作了绵绵细雨。 明桃勾了勾手指,嘴里抿着笑,一双上挑的眼睛也泛了桃花。 似乎是要叫楚修廷嗅清楚些,她故意凑近至男人的耳边,声音轻得抓人耳朵。 “……你这头疼的老毛病可有所缓解?” 楚修廷后槽牙咬得死死的,“妖女!” 江南知府真是好样的,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株奇异的桃花居然化了形,甚至敢骑在自己头上撒野。 明桃不觉得被冒犯,反倒大吃一惊:“你知道我?” 一抹喜悦爬上她的眉梢,“想不到我在灵山的名头竟也如此响亮?” 楚修廷:“……” “朕答应你的条件。”他抬眼望向椅子上的明桃,“何时放开朕?” 但凡再多两句话的时间,这定身术都要失效。 明桃清咳两声,装模作样地复打了个响指。 楚修廷两人的臂膀与大腿果真逐渐恢复了力气。 他动了动垂在衣袖间的手指,这究竟是何妖法。 不过瞬息,他便动弹不得,就连身子也如泥塑木雕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妖女在自己眼前为非作歹。 明桃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明白皇帝在想什么。 其实也怪自己一时心急,只顾护自己周全,暴露了非人的事实。 可转念一想,若自己不展露点实力来,那后果又当如何? 她瞥了眼那暗卫腰间佩着的长剑,到时候她堂堂三百年的桃妖,可就要被人趁虚而入,要了性命了。 “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我的法术可厉害着呢。”明桃故作高深地端着青瓷杯,“足以……以一敌百。” 以一敌百,为何不干脆抢了朕的宸极殿占为己有? 楚修廷心里冷笑,他挥退想要蠢蠢欲动的暗卫,在明桃面前坐了下来。 “你可知这深宫禁苑,埋伏了朕的多少侍卫?只要朕一声令下,顷刻便能将你困死于殿中。” 明桃指尖微拢,若真能将自己困死于殿中,以皇帝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恐怕早已尸骨难寻。 仗着自己对皇宫不熟,故意唬我?

说到底,他还不是得倚仗她明桃的灵力。 两人四目相对,嘴上全是威胁,心里尽是算计,此刻竟不约而同想到四个字。 ——虚张声势。 楚修廷面无表情:“西侧偏殿,即日起归你,无朕旨意,无人敢扰。” 明桃心底悄悄舒了口气,“多谢啦。” “朕的头疾,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天下之事,我自然无所不知的。” 明桃嘴严得紧,任凭楚修廷如何套话,硬是泄露不出半分来历。 殿外更鼓报响,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楚修廷却须替这来历不明的桃花妖尽心谋筹,夜不能寐。 若是直接封妃,朝堂必然不从,后宫也会生出无数事端。 可他要留她在身边,名正言顺地留,否则他的头疾,就无药可解。 封妃,是唯一能让桃妖长久待在宫中、又能光明正大出入他身边的办法。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在脑子里翻涌得头疼,楚修廷深深吸了口气。 他脱下手里的披风,才发现那桃妖竟复而躺在自己床上。 明桃虽是山中桃妖,不用像凡人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元灵却遭受重创,急需静养,慢慢吸收这馥郁灵气。 楚修廷低眼望着双眼轻阖、睡得毫无防备的女子,指间利刃乍现锋芒。 他一步步逼近,却在床前停了下来,转而去了偏殿。 熄了灯火的宸极殿是一头幽黑之中的巨兽,等那脚步声消失不见,明桃才忽地睁开了眼。 算那皇帝识相,若真敢对自己动手,必定会被她设下的阵法所伤。 明桃无声笑得狡黠,偏殿那么冷清,还是等翌日收拾好,自己再搬去住好了。 她抱着暖和的被褥翻了个身,今晚就先委屈那位真龙天子了。 寅时三刻,天色尚暗。 平日里这个时候,皇帝都会主动传唤洗漱,怕是昨夜没睡好,才起得晚了些。 李德全带着人涌进殿内,却不敢高声惊扰,只是隔着锦帘低声禀报:“陛下,寅时三刻了,该起驾早朝了。” 明黄帐内人影模糊,但不闻动静。 李德全难免担忧天子身体,又凑近小心翼翼道:“陛下?” “——朕在这儿。”男人声音沙哑低沉,听起来有几分倦意。 楚修廷掀开偏殿的绸帘,他着了一件素色寝衣,身姿挺拔清贵,只是鬓发微乱,眼底带着浅青淡影。 李德全见状,连忙将小太监手里的衣袍小心披在楚修廷的肩头,“陛下,昨晚怎独自宿在偏殿?” 楚修廷瞥了眼自己的龙塌,脸色不算好看,“回头让人把西侧偏殿收拾妥当,地龙熏炉都备好。” “奴才即刻便去安排。” 殿内早已备下温热清水,李德全屏退小太监,亲自服侍楚修廷穿衣洗漱。 宫道上灯笼连绵,大雪落了一夜方休,皇帝乘辇往宣政殿而去。 等到天际初明,明桃才从调养中慢慢恢复过来。 她披着被褥坐起身,只觉得这龙涎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守在殿外的侍女察觉动静,捧着温水与奁盒鱼贯而入,立于龙塌前待命。 明桃起身掀开锦帘,看着个个如花似玉的小侍女,懵了片刻,“你们做什么?” 为首的侍女屈膝行礼,嘴角含笑,“回贵人,陛下吩咐过了,奴婢们是来伺候您更衣洗漱的。” “贵人?”明桃扬了下眉,想不到皇帝办事居然如此高效。 “对呀,恭喜娘娘。” 侍女们相视一笑,语气愈发恭敬:“陛下已经于早朝之上,册封您为妃嫔了!” 3. 学规矩 “这有何可喜的?” 明桃屏退前来帮忙的侍女,自顾自低头穿着这新送来的襦裙宫装。 名叫青怜的侍女笑道:“娘娘,自古以来,秀女选拔入宫,都是从低阶妃嫔一步步往上熬。” “贵人们须层层晋位,不知要熬过多少年才能到妃位。” 她上前细心理好明桃腰间缠作一团的褶带,眼睛发亮。 “可您不一样,只侍寝了一回,便直接册封为瑶妃。” “而且其他妃嫔受封之后,都会被分去不同的宫殿。” “唯有娘娘您是例外,可以住在这宸极宫的西侧,日夜陪伴皇上。” “这般盛宠龙恩,简直千古难寻呀!” 明桃被她扶着在铜镜前坐下梳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自己那所谓的妃位封号。 瑶妃? 妖妃? 这皇帝倒真是小心眼。 “娘娘,您天生丽质,今日便选用这支桃花纹水晶簪如何?” 青怜纤手捻着那只簪子在镜中比划,愈发觉得这位贵人果然容貌非凡,难怪如此得陛下欢心。 明桃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任由青怜在自己头发上捣鼓。 直到要画眉上粉时,她才不自在地摁住青怜的手。 “这个就算了吧,涂在脸上怪难受的。” 青怜连忙放下粉盒,“娘娘肌肤胜雪,貌赛仙妃,任何点缀都只是画蛇添足罢了。” 这顺理成章的恭维听得明桃脸热。 从前在灵山也有妖奉承她,可也不过是想学自己那高深莫测的法术。 如今被青怜这么一夸,倒生出些不好意思来。 她眨了眨眼,这才想起一件事儿,“皇帝呢?” 她得和楚修廷聊聊接下来三个月里的事宜。 青怜回道:“陛下如今才下朝,按照惯例,应当是在御书房呢。” “噢,那我去趟御书房。”明珠提裙就要走,也不顾梳妆打扮是否完毕。 “娘娘,等等!”青怜急忙挽住她,“您还不能走。” “为何?” “陛下吩咐了,今日您得留在宸极殿好好学习宫规,熟悉各宫的主子们和管事之人。” 明桃不满:“哪来这么多规矩?” 她当即拔腿要溜出殿去。 青怜乞求道:“娘娘,陛下说了,若是您擅自出殿,奴婢们就要受罚了。” “求娘娘留步。” 殿内的侍女们哗啦啦跪倒一大片,皆是叩首伏地:“求娘娘留步。” 明桃此刻已经立在殿门前,再往前一步,甚至能感受到庭院内大雪初晴的阳光。 她看着一屋子的人头,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有些为难。 要不施个法? 可她灵力有限,一日两次法术便已是大忌。 罢了,还是把这机会留来对付皇帝吧。 明桃回去把流泪的青怜扶起来,无奈道:“我不走了,行不行?” 身后的宫人闻言松了口气,纷纷叩谢。 御书房外,跪在大殿外的谏官们正与皇帝剑拔弩张。 今日早晨,皇帝突然下旨,竟要册封一名山野出身的女子为妃,百官哗然,纷纷上奏请楚修廷三思。 怎奈皇帝态度强硬,丢下一句“朕意已决,不必再议”,直接退了朝,硬是凭一己之力就压回所有谏言。 守在殿外当值的小太监们早就对这群大臣见怪不怪,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前些日子,他们跪在冰天雪地里,求陛下尽早定下选秀一事,充盈后宫,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现如今陛下身边有了宠爱的女子,这群老头子又跪下来,请求皇帝撤回有关封号的圣旨。 陛下可是一国之君,大承的真龙天子,怎么可能没有脾气? 只怕这回又要跪到天黑喽。 小太监兀自低头想着,忽然自殿内踱出一人,连忙收敛神情挺起腰背来。 “诸位大人,严冬腊月里,大人们还是以身体为重,请回吧。” 李德全望着阶下一众冻得脸色发青的官员,沉沉叹了声。 “——李总管。”人群中一位御史踉跄站了起来,喝住了转身的李德全。 “臣等皆是为陛下着想,为大承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陛下怎能因一女子而乱了祖宗礼法,置朝野上下于不顾!?” 李德全上前虚虚扶着这位御史,缓声开口道:“吴大人一片忠君之心,陛下都看在眼里。” “只是陛下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已出,岂有收回的道理?” “你——”吴御史还欲争辩,接着却见李德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叫自己一人听见。 “更何况,大人这番行径在外人眼里看来,难免会落下借公义泄私愤的口舌……” 吴御史身躯一震,持着笏板的人也倏地垮了下来。 此次带头谏言,他确实是带着不为人知的私心。 家中那小女儿早早入宫,却从未被圣宠眷顾过,本想着替女儿扫除障碍。 如今被这么一点,吴御史瞬间清醒——再闹下去,落下非议不说,恐怕还会连累宫中的女儿。 他拂去衣袍上的湿雪,悻悻起身离开。 其他人不明所以,却依旧跪着。 李德全无奈摇摇头,扬言道:“诸位请回吧!再跪下去也没有意义。” “陛下已经移驾御花园,看雪去啦!” …… 东边御花园中梅花开得娇艳欲滴。 楚修廷料定那群老头要在御书房前拦他,索性抄了小道,躲去了御花园赏花游玩。 他吩咐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将临波榭收拾出来,设下炭火与炉子,再取那枝头红梅,与雪水一齐细细烹煮,瞧着倒也清雅。 楚修廷临栏而靠,支着头远眺那天际湖面间一片茫白。 世界仿佛静谧下来,只能闻得见那淡淡的梅香。 “皇帝,怎么躲到这儿来了?” 假山后露出太后的仪驾半角,数位侍女跟在后头浩浩荡荡朝亭子前来。 楚修廷眼神一暗,随即收回视线,起身相迎,“这天寒地冻的,母后不在宫中好好歇息,怎么反倒出来了?” 魏太后看着那炉茶汤不由发笑,“廷儿在这儿躲清闲,哀家可就没这么好脱身了。” “他们去慈宁宫找您了?” 楚修廷慢慢搅着炉子里的红梅,声音淡淡:“母后大可把他们逐出去。” “先帝有言不杀谏官,有些人倒真把自己看得太重,敢越界扰您的清静。” 魏兰英亲手拂去皇帝发丝上的碎雪,意味深长道:“凡事皆有根源,若这深宫中想彻底清净,还得陛下出面才对。” “母后也是为瑶妃一事而来?” 楚修廷侧首不经意地避了避太后微凉的指尖,“此事不必再提,朕意已决。” “皇帝,你虽平日里行事荒唐,却有分寸,从不会做出格之事。” “为何偏偏在那姑娘身上就如此执迷不悟?”魏兰英收回了手,眉眼间隐含怒气。 “后宫佳丽如云,个个都是勋贵千金,出身望族,性情品德均挑不出错。” “你同哀家说,瑶妃可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哄得陛下不顾国礼宗法也要封她为妃?” 魏兰英声音骤然拔高,看向楚修廷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冷意。 楚修廷放下茶盏,抬起眼,没有半分退让,“朕封她,自然是因为朕深爱着瑶妃,一切都是朕心甘情愿。” “若母后在意瑶妃的家世,这有何难?” 楚修廷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魏兰英心底发慌,“即日起,朕便下一道圣旨,令沈丞相收瑶妃为义女。” “入沈氏族谱,吃穿用度、荣宠待遇皆与相府嫡出千金无异,母后意下如何?” “你!……” 魏太后脸色一阵青白,指着他的指尖都在颤抖:“这成何体统!丞相乃是国之重臣,岂能由你这般胡乱安排?!”< /p>楚修廷轻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慢悠悠道:“朕是皇帝,有何不可?” 魏太后被他这句话噎住,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抚养长大、却再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天子,终究是狠狠一甩袖。 她冷声道:“既然陛下已经铁了心,哀家多说无益。” “只是陛下要知道,你口口声声地说爱那瑶妃,给她荣宠盛恩,实则却是在把那姑娘往火海里推!” “你若真为了她好,就应该放她出宫去,让她平淡安稳过完这一生……” 魏兰英的声音像沾了雪似的,忽地多了分悲凉与孤寂,“莫要像纯儿妹妹一样……” 原本懒懒坐着的楚修廷脸色骤然一变,“住嘴!” “皇帝……” 他陡然暴怒,一脚猛然踹向那红泥小炉,吼道:“给朕滚!” “不许提她!滚!!” “哐当”一声响起,火炉轰然翻倒,明灭火星与滚烫的茶水四溅。 氤氲热气消散在寒冷中,太监宫女们吓得跪倒在地上,不敢吭声。 楚修廷神情癫狂,眉眼间戾气翻涌,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恶龙。 那双瞪着魏兰英的双眼红灼灼的,又凶又狠,似乎要将她剥皮抽筋。 太后从未见过皇帝这幅模样。 她被侍女搀扶着,又惊又怕,“去传太医!快去传太医!” 魏兰英死死攥着侍女的手,胡乱点了几个太监侍女,“你们几个留在这儿,照看好皇上。” 说完,带着宫人慌忙离开了御花园。 …… 宸极殿的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搬进来的史册叠得比梳妆台上的铜镜还要高上几分。 明桃看着还在忙活的小太监们,目瞪口呆:“你们皇宫里有这么多规矩?” 青怜抿嘴笑了,“娘娘慢慢学,总有一天会习得完的。” “每一位入宫的姑娘都得学?” 青怜回答说:“是呀,娘娘。” “若是能将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熟记于心,再背上几首诗歌或是好文章,说不定日后,您还能搏得太后欢心呢。” 明桃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自幼由山中老松柏提拔长大,修炼化形。 在灵山里活得自由自在,渴了喝露水,饿了就食天地精华。 不对他人有所求,自然不明白为何要去讨好谁。 青怜替明桃将书籍分好类,徐徐诱导道:“怎么会不需要呢?” “太后可是陛下的母亲,两人感情甚笃,实乃世人典范。” “若是能得太后关爱,那于陛下、于娘娘都是无害的。” “当然。”青怜笑着说:“我们娘娘深受陛下眷顾,即便不得太后青睐,也并无大碍。” 明桃撑着下巴,随意抽出一本书,走马观花般地翻看。 小侍女的话则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自己只在这宫中待三个月,就算不学,皇帝也拿自己没办法。 正看得打瞌睡,殿外忽闻一阵喧闹。 明桃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却见青怜一脸担忧守在自己身旁。 “你怎么了?” 青怜屈膝附在明桃耳边细声说:“好像是昭阳宫那位主子来了。” 明桃疑惑:“来了便来了,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娘娘有所不知。”青怜探头瞧了眼外头的动静,似乎是平静下来,她才继续解释道: “昭阳宫住着的,可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魏千雪,容貌艳丽张扬,极受太后宠爱。” 明桃挑了下眉,“为何不是受皇帝宠爱?” 青怜低声道:“娘娘慎言,那位主子素来性子骄纵,嚣张跋扈。” “在这宫里,连安福宫的皇后,都要礼让她三分,谁若是敢惹到她头上,那就……” “——那就怎样?!” 一道尖锐女声自帘外气势汹汹地传来,青怜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4. 算账 “贵妃娘娘……”青怜垂首跪在地上,单薄的肩膀轻轻发着颤。 明桃放下手里的册子,慢悠悠抬起眼,打量着那怒气冲冲闯进来的魏千雪。 对方一袭青叶芙蓉纹罗裙,飞天双髻间别着两株橘红牡丹,花边的鎏金凤簪光华流转,更衬得她面孔娇艳。 而那细长秀眉,此刻正因怒气而高高挑起,身上的环佩也晃动微响。 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明艳美人。 魏千雪看见明桃的那刻也有些惊诧,但还是被脑中的怒意压倒一筹。 她一把钳住青怜的手腕,冷声喝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议论宫中嫔妃?” 宸极殿的太监婢女们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本宫今天非得撕烂你这张嘴不可!” 魏千雪身旁的婢女蓄了狠劲儿,扬起手就要朝跪着的青怜扇去。 “——慢着。” 脸上预想的疼痛没有发生,青怜颤巍巍地睁开眼,只见她们娘娘不和何时扣着那婢女的腕子。 她轻轻一推,连同婢女身后的贵妃一齐向后退了几步。 明桃站起身,她的身量与魏千雪不差分毫。 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魏千雪自觉挺胸昂首,不想失了贵妃威仪。 却见明桃那双微挑的桃花眼里,半点敬畏也无,反倒笑盈盈的,像蓄着股又坏又野的劲儿,叫人看了气不打一处来。 “贵妃娘娘,你这是干什么?” 魏千雪竖起眉头,叱道:“瑶妃怎么不问问她在做什么?” “这贱婢在背后乱嚼舌根子,被本宫抓了个正着,难不成瑶妃要包庇此等没规矩的东西?” “没规矩?” 明桃作疑惑状挑了下眉,“贵妃娘娘擅闯我的院子,动我的人……” “还肆意践踏大承的皇家礼法。” 明桃扭头在青怜身前站定,声音清亮:“莫非您也是个没规矩的东西?” “大胆!” 魏千雪指着一脸无畏的明桃,气昏了头,“真是什么样的狗配何等主子。” “这婢女尚且嘴碎无礼,连瑶妃你也目无尊卑,居然敢血口喷人?!” “本宫何时践踏过祖宗礼法!” 明桃在魏千雪的呵斥声中突然上前了一步。 她笑了笑,弯腰将魏千雪那凤头履下踩着的宫规册子给抽了起来。 “这不就践踏了?” 明桃拍拍宫规册子上的灰尘与鞋印,惊讶道:“我看娘娘的胆子比青怜还要大些,连宫规礼法都敢踩在脚下。” 她把那本册子小心捧在怀中,如待珍宝。 “青怜,我刚入宫,尚且不知这册子是何来头,你说来与我听听。” 跪在她身后的青怜连忙擦去泪水回道:“回娘娘,这宫规册子乃祖宗拟定,先皇传下。” “上至皇后贵妃,下至宫女内侍,人人都要敬畏遵守。” 明桃听得仔细,她瞥了眼魏千雪铁青的脸色,“接着说。” 青怜嗓音沙哑:“它包含这宫里的言行举止、礼仪尊卑……就是连陛下也要依礼行事,不敢轻慢半分。” 明桃负起手,在这檀木小案与魏千雪几人间来回踱步打转,“那贵妃娘娘此举,就是藐视皇法喽?” 青怜没敢应声,但屋里的人都听得真切。 伏在地上的小太监不怕死地抬起头,去瞧那魏贵妃的脸色。 突然被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魏千雪顿时又气又慌。 贴身婢女瞧不惯明桃如此嚣张,她气愤道:“我们娘娘出身名门望族,自然是对这些规矩熟记于心,还需你来提醒!?” “噢。”明桃摩挲着下巴尖深思,“那贵妃娘娘岂不是知法犯法?” “住嘴!” 魏千雪毫不留情扇了小婢女一掌:“本宫还未开口,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她转而狠狠瞪向明桃:“瑶妃,你给本宫记好了。” “别以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就能在本宫面前猖狂,这后宫不是你做主撒野的地方。” “至于本宫是否有罪……” 魏千雪难看的面色突然见晴,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来:“那还得凭陛下和太后抉择,轮不到你一个乡野出身的贱民来评头论足!” “咱们走着瞧!”魏千雪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她表面走得风光从容,肚子里却憋了一肚子火气与狼狈。 “……娘娘。” 捂着脸的婢女紧跟在魏千雪身后,她低声提醒道:“您与端嫔约了承和宫赏梅,若是再误了时辰……” 话未落地,魏千雪猛地顿住脚步。 她扭过头,湿漉漉的宫道上还积着未融化雪水,身后跟了一路的太监婢女们皆是低头敛眉,不敢出声。 魏千雪这才发觉,自己一时脑怒,竟直接回了昭阳宫,心里不免愈发冒火。 “你们都哑巴了?不知道本宫今日的安排吗?!” “娘娘息怒,奴才这就去为娘娘备驾……” 小太监连忙躬腰,却被魏千雪怒声喝断:“你觉得本宫现在还有心情赏梅吗?” “没有眼力劲儿的东西。” 她挥开婢女前来搀扶的手,独自提着裙摆进了昭阳宫的门槛,冷冷道: “备驾,本宫要去延和殿找陛下!” 明桃抱着手在殿前张望了好一刻,见魏千雪的人离开得干净,才放下帘子回身。 “都起来吧。” “——谢娘娘。” 她将怀里的册子随意丢在案上,屋子里刚被大闹一场,乱糟糟的。 小侍女们被魏贵妃吓得不行,还都未回过神来。 唯有青怜跪在塌前,止不住地朝明桃磕头叩首,声声泣泪:“谢娘娘救命之恩!” “谢娘娘救命之恩!” “若不是娘娘拦着,青怜今日……今日定然难逃一劫。” 她抬起脸,一双眼睛哭的红肿,模样瞧着着实可怜。 明桃拍拍她的肩膀,“起来吧,总是跪着膝盖多痛呐。” 青怜仍旧没起身,只是抽噎着:“可奴婢求主子,往后万万不要再为了奴婢,与贵妃娘娘置气了。” “为何?”明桃皱起眉。 “贵妃娘娘深得陛下与太后宠爱,又是太后的亲侄女,在宫中只手便可遮天。” “今日之事,她必定怀恨在心,万一日后在暗处算计主子……” 说到这里,青怜又伏下身去,“奴婢身份低微,死不足惜,但万万不能拖累主子啊!” 明桃在塌上淡定翻了个身,腰间素白裙带软软垂在地上也懒得收拾。 “拖累?”她懒懒问道:“怎么个拖累法?” “这魏贵妃会派人将我捆起来,乱棍打死?” 青怜浑身一抖:“奴婢不知。” “亦或是给我下毒,把我毒死?” 青怜看着又要哭了,“娘娘……” 明桃撑着头,身后烛火窜动。 自己又不是凡人,那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她叹了口气,“傻丫头,你是拖累不了我的。” 青怜还想在说什么,明桃连忙抬手阻止,“好了,到此为止,都出去吧,我独自休息会儿。” 待殿门轻轻关上,一切恢复寂静,明桃才睁开眼,从 塌上坐了起来。 她结了个简单的阵法,周身浓郁无形的灵气便随着通导开始修复自身灵脉。 无数道细碎伤痕被温柔拂过,简直像沐浴在一汪温泉里般舒适宜人。 明桃懒洋洋地眯着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右手掐了个传音诀,那诀刚成型,却连一秒都坚持不下来。 两瓣灼灼桃花轻飘飘落在衣袖间,以眨眼一瞬的速度消散在了指尖。 还是不行吗? 明桃蹙眉忧思,莫非是灵山距离这皇宫太远,才传不到那儿? 她自暴自弃般任由自己倒在美人塌上,双手垫在脑后,一头如缎乌发压在身下也不在意。 手边紫烟袅袅上升,明桃百无聊赖地拨动着床头垂下来的鹅黄床幔。 屏风后的纱窗外,隐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又在片刻后归于宁静。 今日天气转晴,不仅积雪化了大半,连寒风都罕见地柔和了许多。 明桃本就是株喜暖的桃花,在这宫中,连披件狐裘都嫌热,如今困意上来,竟只着件襦裙,便沉沉睡去。 …… “太后娘娘,这儿四处漏风,您身子弱,受不得寒,咱们又没带着手炉在身上,还是早早回去吧。” 刘姑姑环顾四周,眉间难掩担忧。 这令仪殿空寂多年,自从那位薨了之后,便荒废至现在。 且不说头顶上积得厚厚的蛛网、灰尘,她方推门进来,便被脚边一闪而过的耗子惊了心神。 魏兰英却恍若未闻,兀自在殿中角落处寻了张矮凳坐下。 接着便将袖中的经文取出来,细细抚平宣纸,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亮开始抄写。 刘姑姑看着太后那冻得青白的指节,更加心疼。 她俯下身,将自己身上的外袄拢在太后肩头,“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陛下若是知道您在这儿挨冻,心里必定也是万分过不去的……” 太后笔尖没有停顿,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哀家对不起皇帝……” 刘姑姑望着殿前破败模糊的字画,心底五味杂陈,“娘娘,这皇室血亲中,唯独您最不该说这句话。” 魏兰英依旧没有反应。 偌大的宫殿,刘姑姑的声音空悠悠的,像荡在回忆里。 “当年陛下年幼,那纯太妃……那纯太妃疯癫失常,还经常肆意打骂虐待陛下。” “若不是娘娘,不顾一切将陛下抱走,护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陛下哪里……” “荆娘,慎言。” 魏兰英皱着眉,神情严肃,“你跟在哀家身边侍奉这么多年了,最知晓的便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刘姑姑压低了声音,“可是娘娘,这宫中谁都清楚,娘娘待陛下,比亲生的还要掏心掏肺。” “今日不过是几句争执,陛下一时气急,怎便能算娘娘的错?您千万要爱惜自己,莫要再这般苦着自己了。” 太后闭了闭眼,似浸在回忆往昔里久久不能回神。 忽地一阵穿堂风刮过,她手边没有防备,叫那几张抄好的宣纸被吹去了大半。 “娘娘!” 刘姑姑慌忙上前,一张张去捡,她追着散落的宣纸寻去,不觉便到了殿前。 眼前光线倏地暗下来,她垂着头,视线里只瞧见一双玄色云纹靴子,稳稳立在殿门光影里。 “刘姑姑,母后呢?” 男子声音又轻又低,却是十分好听。 刘姑姑只凭借这靴子与月牙色长袍,心里便对来人有了了解。 她顾不得飘飞的纸张,连忙垂首行礼: “奴婢参见王爷。” 5. 管教 许是离家太久,这一觉,竟叫明桃梦见了灵山。 那时她刚从凡间游历回来,带了不少稀奇玩意儿,全部分给了山中的精灵小怪,唯独偷藏了瓶好酒留与自己。 明桃悄咪咪地潜入桃林,不知跑了多久,精怪们的笑声逐渐消失不见,她才倚着一株桃树坐下来,畅快品酒。 梦中的她也同现在一般,懒洋洋地眯倒在树下,风一吹,桃花便落了满身。 忽然,一阵腥风先于杀意卷来,明桃猛地睁开眼,那不知来历的虎妖居然破了她的结界! 对方一双眼瞳金黄残忍,利爪上还滴着未干的血。 明桃想要大喊,却连张嘴都做不到。 她眼睁睁看着,方才与自己说话的小精怪,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被虎妖掌风碾得魂飞魄散,化作了一团枯草。 “不过几只孱弱小妖,也配占着这灵山?” 虎妖直逼她而来,一手死死钳住明桃的脖颈,笑得猖狂:“这山里的灵脉注定是归于本王的!” 花瓣被风卷得漫天飘零,十里桃林,如今只剩残红满地。 明桃双眼泛红,周身妖气翻涌,地上无数残枝落花骤然腾空,化作一条灼灼绯红的长鞭。 “我要你这畜生偿命!” 明桃嘶声力竭吼道,凌厉一鞭还未甩出,反倒把自己吼醒了。 “哐当”一声清脆响起。 案边的小香炉被灵力劲风扫落,咕噜滚落一圈,混着火星的香灰洒得到处都是。 明桃懵然坐起身,美人塌后的屏风也倒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模样惨烈。 “娘娘,您没事吧?屋里头这么大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青怜慌忙推门而入,看见这殿内的景象时也呆了一呆。 她屈膝伏在明桃塌前,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魇着了?” 明桃鬓发凌乱,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着的襦裙,又看向一脸担忧的青怜。 自己好像还在皇宫里。 胸间还盛着梦中的怒意,明桃抬手搓了搓脸,看起来有些惊魂未定。 原来是场梦。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已过午时,娘娘该用午膳了。” 明桃穿鞋起身,跨过满地狼藉,“不用,我不饿。” 青怜紧跟在她身后,“娘娘,您平日里只吃几样点心,从不进正餐,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娘娘,您去哪儿啊?” 明桃独自往院外走,这偏殿连着一处花园,虽小了些,但胜在精巧。 眼下天光澄澈透亮,万里湛蓝。 明桃四处望了望,目光所及之处为朱栏白石,小桥流水。 院里的景致虽美,却格外单调,除了雪便是梅,并无二色。 她在石桌前坐下,愈发想念起灵山的好来。 那十里桃花终年盛开,美不胜收。 山中精怪喜爱吵闹,明桃平日里总是嫌烦,可如今看着冷寂的宫殿,突然觉得有点想念。 她懒洋洋地靠在青怜身上,任由暖阳驱散噩梦在身上留下的寒意。 青怜一时间不敢动弹,怕惊扰了娘娘,只得小心扶着她的肩。 许是抵不住这暖融融的热意,明桃没过多久便将脸侧了过来。 她阖着眼,长睫纤密似鸦羽,眉眼柔和清丽,瓷白的脸庞映着雪色与晴光,显得轻灵秀美。 青怜怔怔地望着,这后宫佳丽如云,各有各的美艳,可她从未见过像她们娘娘这般的女子。 神采飞扬又灵动通透。 想来必是家中长辈和睦温煦,才养得这般明媚心性。 她抿起嘴露出一个笑来,仔细替明桃挽着松散发髻。 明媚阳光下,那尾乌黑秀发软软流过指尖,青怜情不自禁地低头嗅了嗅。 “娘娘,您就像那话本子上的神仙人物一般,连青丝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消融的积雪顺着琉璃瓦滴滴答答落下来,溅开细碎的水珠。 明桃睁开眼,双眸神采焕发,“哪来的话本子,我也要看。” 青怜脸一红,连忙劝道:“娘娘,是奴婢一时糊涂贪看了闲书。” “可宫里规矩大得很,私藏话本子是犯禁的,若是叫掌事嬷嬷瞧见……” 明桃打了个哈欠,“让她瞧不见,不就行啦?” “速速拿出来,我保证无人知晓。” 宸极宫虽为皇帝居所,但白日里楚修廷大都在朝堂理政,只有待到暮色降临时,才归殿歇息。 更何况,这西侧偏殿早早被赐给了明桃,若没有魏千雪今日这么一闹,其实也是个清幽静谧的好地方。 明桃捧着一本泛了黄的话本,在躺椅上看得津津有味,“青怜,你说这负心男子最后怎么样了?” 青怜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一副想看又不敢的模样,“娘娘,奴婢还没看到这一章回呢。” “那等我看完告诉你。”明桃又兴致勃勃地翻了一页。 青怜无奈,娘娘要是把这股劲儿用到学宫规上,那该有多好呀。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那几本册子拿来,趁着娘娘有雅兴,哄骗着读上几页也行。 屋里不比外头明亮,青怜低头认真清点着案上的书,忽闻殿外响起动静。 刚吃了魏贵妃一智,她急忙赶去殿前,就看见了那守在陛下跟前小太监,脚步生风,正一路小跑来偏殿通报。 青怜心内惴惴不安,这青天白日,陛下怎的突然回了寝宫? 莫不是魏贵妃找了过去诉苦? 她顾不得礼仪,提起裙摆跑去小院报信,“娘娘,快起来!” “娘娘,陛下来了!” “来了不就来了。”明桃没起身,依旧聚精会神地读书。 青怜将怀里的册子全部堆在石桌前,做出翻动过的模样,又急急摊开其中一册。 “娘娘,若是叫陛下瞧见,于您声名有害,还是先藏起来为好。” 明桃不情愿地将话本子塞进书册中。 她自然是不怕皇帝的,也不在乎这什么名声。 “言行守礼,静处修身,不可……”明桃坐起身,装模作样开始读起来。 读了不下两句,眉眼间的神采也陨失了大半,看着倒真像是磋磨了大半时光在这宫规里。 不远处跑来一个传话小太监,他在明桃前站定,躬身行礼: “瑶妃娘娘,陛下传您即刻过去,说是有要事。” “知道了。”明桃仿佛早就忍不住了般,“啪”一声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主仆二人刚起身,便见那太监临走前又低声补了句,似是在不经意地提醒: “娘娘,魏贵妃是同陛下一 道来的,在前殿候着呢。” 青怜闻言一僵,顿时预感不好,“娘娘,定是魏贵妃在陛下面前告状了。” “陛下平日里本就偏宠着贵妃,又哪里知晓前因后果,这般急匆匆传您过去,定是要来找您问罪的!” 明桃拍拍她的肩,不在乎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何罪之有?” “我去听听这贵妃娘娘是怎么添油加醋的,你别跟着我。” 宸极殿内,明亮光线从两侧的花格窗透进来,在地毯落下斑驳的光影。 楚修廷往后靠在椅子上,玄色常服衣襟间龙纹精细,泛着流光。 他的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淡淡扫过进来的明桃,又看了眼低头拭泪的魏千雪,神色瞧不出喜怒。 “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呀!” 魏千雪执着帕子从座上站起身来,脸上犹带湿意。 “方才,就在那偏殿中,瑶妃竟敢当众顶撞臣妾,还出言不逊,分明是没把臣妾放在眼里!” “是吗?” 楚修廷支颐着头,看着不远处的明桃,没什么耐心地询问道:“瑶妃?” 李德全谨慎偷看了眼天子的脸色,心里大概有了点底。 “何为顶撞?”明桃托着腮,打了个哈欠,“我只不过说了几句不中听的实话而已。” “你!……”魏千雪柳眉倒竖,“还敢狡辩!” 她扭过头望向楚修廷,“陛下,瑶妃身边那婢女……” 楚修廷似乎对明桃嘴里的“几句实话”更感兴趣。 他抬手地打断魏千雪的诉状,转而看向明桃: “朕也想听听,你究竟说了什么实话,惹得朕的爱妃如此不快。” 明桃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坐立不安的魏千雪: “你的爱妃,今日突然闯进我殿中,二话不说便要动手打人,还斥责我是出身乡野的——” “不是的,陛下。”魏千雪慌忙摇头,发髻间的珠翠也随之微晃。 “臣妾不过是觉得瑶妃妹妹初入这宫中,言语行事难免少了几分规矩,所以略微提点了两句。” “可臣妾从未对妹妹出言刻薄,更不至于出动手打骂他人啊。” 楚修廷抬抬下巴,“爱妃说的是。” 李德全会意,即刻碎步移至跪着的魏千雪前,将她轻轻搀扶起来。 “贵妃娘娘快快起身,陛下自然是相信您的。” “谢陛下的信任。”魏千雪盈盈屈膝行礼。 果然陛下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她不动声色勾起嘴角,宫中流言风语过盛,如今看来,陛下对这瑶妃也并无特别之处,恐怕也只是一时兴致上头罢了。 魏千雪眼中蕴着势在必得的骄纵。 她转头看了眼百无聊赖的明桃,向楚修廷娇声禀道: “陛下,瑶妃妹妹性子纯良好动,只是到底少了几分高门堂府的熏陶,举手投间不足分寸。” 楚修廷挑了下眉,“那爱妃的意思是?” 明桃低头拨弄着袖口的桃花,只觉得魏千雪这故作体贴的模样,还不如方才的气急败坏来得有趣。 魏千雪眼珠子转了一圈,柔声说:“臣妾想着左右闲来无事,不如……就由臣妾亲自来教教瑶妃妹妹,陛下以为如何?” “也好叫她尽快学好宫中规矩礼数,免得日后莽撞出错。” 6. 禁足 楚修廷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眼眸微微眯起: “宫里规矩自会有嬷嬷们教导,爱妃身子素来柔弱,这些琐碎磨人的小事,就不用你亲自操劳了。” 即使没能把明桃拢回自己眼皮子底下好生调教,魏贵妃也被皇帝一番话哄得心花怒放。 “臣妾谢陛下体恤。” 她正要再开口,就听见皇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瑶妃,你的宫规记得如何了?” 明桃觉得此话莫名其妙,“这书才送来多久,时间短,规矩又多,你说我能记多少?” 李德全出声低喝道:“瑶妃娘娘,您与陛下说话还请注意分寸,一言一行皆需恭敬得体才对!” 魏千雪暗笑了一声,果然是个没有规矩的东西。 “是是是,陛下。”明桃敷衍道:“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这宫里的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您若与他人再耽搁时间,我就真的学不完了。” 楚修廷扯了扯嘴角,他只消一眼便能猜出这花妖暗自腹诽着什么。 就算自己给对方三年,她也未必有心思肯放在正道学习之上。 “宫中尊卑有序,规矩森严,无论何等出身与殊异,都得守着这宫里的规矩。” 明桃知道皇帝在点自己的身份,她抬起眼,下一秒便听见楚修廷淡声的警告在殿内响起。 “即日起,瑶妃禁足偏殿,何时学懂规矩礼仪,何时再出来。” 魏千雪面色暗暗得意,这回瑶妃可是得安分许久了。 她忍不住去瞧瑶妃的表情,却见明桃仍是那副天塌下来也能睡大觉的模样,不由气恼。 一切都是故作镇定罢了。 明桃弯腰行了个礼,动作散漫又敷衍,旋即就要转身走人。 “慢着,瑶妃娘娘!” 李德全拦住她,低声道:“陛下还未移驾呢。” 明桃站在原地,转过身,满脸不耐。 楚修廷勾起嘴角,他低头掸了掸衣裳间的灰尘。 “连这点尊卑礼节都不懂,当真该好好教教了。” 接着便在明桃不善的目光里,悠悠朝殿门口走去。 慢腾腾的模样,着实令人生烦。 明桃盯着他的背影,藏在衣袖里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一缕灵气悄无声息缠在皇帝的靴边。 “陛下……!当心啊!” 局面顿时乱了。 李德全被身形微晃、险些摔倒的天子吓得不轻。 他急急扶稳楚修廷:“可是身子有哪儿不适?” 侍女太监们全部围了上来,魏千雪更是担心,她搂住楚修廷的胳膊,要传太医。 “无碍。” 楚修廷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明桃,眸色沉沉。 果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妖女。 明桃扬了扬眉头,眼尾微微上挑,桃花眸子里漾着几分狡黠与挑衅。 李德全提醒:“陛下,太后和晏王在慈宁宫等着呢,咱们该走了。” 慈宁宫内,烛火通明。 宫女们有序放下碟子,备好酒食,路过桌前时,总是忍不住偷偷往太后身旁的晏王瞧上一眼。 世人都说这晏王相貌清俊,温润如玉,乃京城有名的谦谦君子。 即使对待出差错的小侍女,也能温和有礼,丝毫没有王爷的傲气凌人,倒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公子。 只可惜王爷身子孱弱,常年与药石相伴,面色也总带着几分淡淡的苍白。 太医说这先天不足,只能好生养着。 刘姑姑注意到频频掩唇咳嗽的晏王,心里也不好受。 那老天爷偏了心,使得王爷这般模样与品性,却被一副身子拖累,至今未婚。 太后也常常因为王爷的病情焦心不能入睡。 “皇帝还没来?”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时不时朝殿前望去。 “娘娘,奴婢已经派人前去通传了。” 刘姑姑替魏兰英捶着肩膀,细声道:“您放心吧,陛下肯定会来的。” 太后眼神含着点欲言又止的落寞,“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还在与哀家置气……” “皇兄许是被政务绊住脚,来得晚了些,母后不必担忧。” 楚文轩轻轻放下茶盏,眉眼含笑。 柔软的雪狐风领蹭过他清俊的下颚线,看起来仿佛神仙人物。 魏兰英扭头看着这素来贴心的小儿子,心头软和,她牵过晏王的手握在掌心。 “哀家前日派人送到府上的冬参可用了?这手怎么还是冰凉凉的?” 楚文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老毛病了,再多的珍贵药材也是浪费。” “这些滋补的好物,还是母后留着自己用才是。” 魏兰英疼爱地抚摸着晏王的后脑勺,“你是哀家的孩子,好东西自然是要给你的。” 楚文轩:“说起这个,儿臣那儿倒是有几匣冬燕盏,最是养颜补虚,舒缓心神,改日便叫人送给母后。” 这冬燕盏珍贵难得,乃南海进贡的顶级贡品,唯有皇室方可享用。 前些日子慈宁宫也得了些,还备着都没动。 魏兰英淡笑道:“哀家早已过了争妍斗艳的年纪,还不如拿去给你养身子来的管用。” “母后端庄雍容,自有风华,又何需与人争艳呢?” 魏兰英皱了多时的眉头悄然舒缓,“惯会哄哀家开心。” 刘姑姑的眼尾漾开笑意,多少年来,晏王还是如此讨人喜欢。 “——何事如此热闹?” 等了许久的楚修廷终于露面。 李德全碎步跟在他身后,躬着腰,手里似乎还捧着什么。 “皇兄。” “恭迎陛下。” 在场的所有人皆是连忙行礼 “廷儿,快坐到哀家身边来。” 魏兰英拉着晏王的手没放,她扭头问道:“怎的在路上耗了这么久?” 楚修廷接过李德全手里的檀木盒奉上。 “儿臣来迟,特意去库里取了这新进的小玩意儿,特地给母后赔个不是。” 魏兰英将这栩栩如生的玉莲捻在手心把玩,“这是?” “回太后,您有所不知。”李德全笑着凑上前解释道:“这莲花由和田润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暖。” “前几日,陛下听闻这玉到了京,便挑选了您最喜爱的花纹图样,亲自监工造办处,方才又吩咐奴才去为您取来。” “多嘴。” 楚修廷落座,淡淡瞥了眼李德全。 太后在宫灯下仔细赏着这块玉莲。 光晕柔和,温润细腻,叫她爱不释手。 “皇帝真是费心了。” 魏兰英拍拍楚修廷的手背,她柔声问道:“头疾可有所缓解?我听说太医院又开了新药?” 楚修廷看了眼一旁安静的晏王,仰头将杯中的茶水 喝完。 “太医院那些老家伙,治来治去这么久,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楚文轩放下筷子,“皇兄,臣弟府中倒有几位民间神医,医术颇为独到。” “若皇兄信得过,不妨宣他们进宫,为皇兄诊视一番,或许能见奇效。” “不可!” 魏兰英拒绝得干脆,楚修廷与晏王两人都愣了愣。 她语重心长道:“宫里几年前才出过乱子,你我都需长长记性才行。” “如今外头的医者底细不明,怎能轻易放进宫来,事关皇帝安危,万一再惹出什么祸事,那可如何收场?” 楚修廷垂着眼,轻轻搅动着汤羹,一圈又一圈,软糯透明的梨肉被搅得来回翻转。 “母后说的是,是臣弟顾虑不周了。” 楚文轩笑了一下,突然想到:“不足半月便是除夕了,宫里设宴所用的戏台班子与杂技艺人,也得仔细筛查妥当才行。” “那是自然。”楚修廷微微颔首。 “说起除夕……”他抬眼望向对面的晏王。 “今年冬日格外严寒,祭祀奔波,礼数又繁杂,你身子素来吃不消,便同往年一般不必前去了,在府中安心静养便是。” “谢皇兄体恤。”楚文轩苍白的脸色回了点暖,“不过臣弟连年缺席,若是次次都不到场,也愧对列祖列宗。” 他轻声中带着笃定,“所以今年无论如何,臣弟也该前去行礼。” “你可想好了?”楚修廷倒是没太大的反应。 魏兰英:“皇帝,轩儿若想去,便准了吧,到时候哀家命太医跟着就行。” “既然母后都发话了,朕自然不再有异议。” 一顿晚宴吃得其乐融融。 大概是今日晏王难得进宫,魏兰英很是高兴。 楚修廷离开时,还特地令晏王多在宫中陪会儿母后,以解骨肉相思之苦。 夜色溶溶,皇帝的仪驾估摸着已经到了宸极殿。 宫墙内又飘起雪花,落在屋檐瓦脊不过多久,瞬间便铺了层白。 暖阁内燃着炭火,魏兰英与晏王并肩立在窗边。 年轻的晏王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母后,你看,又下起雪来了。” 太后脸色淡漠了许多,也不复方才的慈祥。 “这雪看着安分平静,谁知道,背地里又卷土重来了。” 楚文轩微微一笑:“前阵子晴了好几日,府里忙着拆洗晾晒各处的帐幔、锦褥。” 他伸出手接了片细雪,指尖的冰凉瞬间融成了水滴,“有下人贪懒,觉得晚上不收起来也无事发生。” “如今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魏兰英轻轻撩起耳边被风吹乱的鬓发,“这便是了。” “临近年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操之过急,稳得住心性,才能看得清后头的风向。” 她斜睨了咳嗽的晏王一眼:“还有你府中,说到底,还是缺个正经持家的女人。” “若是府中有主母坐镇,里里外外打理得规整严明,下人哪里敢这般懈怠偷懒?” “母后说的是。”楚文轩轻轻咳了两声,“不过相比儿臣这病体,您还是多关心关心皇兄吧。” 晏王嘴角带笑:“儿臣可是听说,皇兄自登基以来,还未曾传过嫔妃侍寝呢。” “噢,不对。” 他话锋一转:“儿臣忘了,那新进宫的瑶妃似乎是个例外?” 7. 猫腻 提到这儿,魏兰英脸色冰凝到了极点,“哀家辛苦将他抚养长大,如今倒好,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当众与哀家相争。” 晏王:“那瑶妃究竟是何来历?把皇兄迷得头晕脑转了。”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也奇怪,一个活生生的人。” “身世籍贯模糊不清,父母宗族皆无迹可寻,连宫里的嬷嬷说从未见过那瑶妃。” 晏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莫不是皇兄亲自带进宫的?” 魏兰英:“他身边何时有人,哀家能不知?” 她叹了口气,轻飘飘的话语落在飞天大雪中几乎不可闻。 “皇帝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与此同时,宸极宫屋顶上的明桃打了个哈欠。 她不怕冷,有结界挡着,洋洋洒洒的雪花根本近不了自己的身。 皇帝走后,明桃被青怜看着背了一下午的宫规。 自从禁足令落下,偏殿的守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他们得了楚修廷的命令,连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苍蝇进不来,但明桃可以自己出去。 眼下四周寂寥,宫阙重重,延绵的红墙暗沉无光。 各宫早已熄灯就寝,偌大的皇城像只蛰伏的巨兽,在雪夜天里沉沉睡去。 这夜里的皇宫似乎比白天来得更自由。 衣袂裙角翻飞,足尖轻点。 明桃在飞檐翘角之间从宸极殿顶落在另一座上,身影轻盈,如满天的雪花,不落下一点动静。 她眉眼弯弯,满心都是轻快与恣意。 以前在灵山,她便是这样在桃林里来回闲逛,带着满身花香,似风一般从容又自在。 没有规矩束缚,也不必向谁行礼。 宫灯在红墙下晃成一串昏黄,守夜的护军停下脚步,神情机敏。 他挥手叫停,猛地抬起头,却只能看见白茫茫的瓦顶。 也不知闲逛了多久,明桃才落在一处屋顶上休息。 她两条腿轻轻晃悠着,才发现这儿僻静无声,连守夜的婢女太监也没有。 皇宫里居然还有这等地方? 明桃挑了下眉,轻轻一跃落地,头顶的牌匾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令仪殿?” 她仰起脸,下意识地念出了声。 台阶上的积雪薄薄铺了几层,宫殿破旧难掩,明桃自觉没趣,正要离开。 却又在刹那间狐疑地转过头来: ——为何这荒废的大殿内,会有火光? 她折回身,贴在灰扑扑的殿门,眯缝起眼往里面看去。 殿内昏暗无比,烧的正旺的炭火噼啪跳着火星,可火盆周围却空无一人。 有意思。 明桃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依据她闯荡江湖的经验,越是奇怪多疑的地方,往往越藏着凶险。 这些陷阱以无害的姿态,引诱着无知的擅闯者步步踏入要命的深渊,最后万劫不复。 可惜她明桃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为表象所迷惑。 走人。 “哐当”一声,死寂的大殿内突然传出响声。 明桃原地顿了几秒,又飞快贴回了殿门前。 那盆火不知被谁踹了一脚,猩红火焰缠上了离其最近的桌椅,眼看着就要燃起来。 明桃眯着眼等待了片刻。 莫不是眼瞎的耗子把盆撞翻了? 她正纠结着,就见那火犹如有生命力的藤蔓,缠着一截旧桌腿肆意吞噬。 殿内逐渐亮堂起来。 再坐视不理下去,这宫殿可要烧穿了。 万一里头真的有人在守株待兔,万一自己真的袖手旁观,那人岂不是要被活活烧死? 天底下应该没有人如此狠厉决绝,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吧? 想到这里,明桃一脚踹开殿门,捧了堆雪倒在火里。 浓黑的烟气呛人难忍,她咳嗽两声,当即抬手掐起法诀要引水来灭火。 “把她给朕拿下。” 火光深处倏地显出一道身影。 楚修廷立在暗处,龙袍染灰,眉眼藏在光影里看不清神色。 明桃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指尖一颤,蓄起的灵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惹人厌的俊脸。 他望着她,陷在明暗里的面孔映着火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尊索人性命的煞神。 暗卫提了桶水来将火扑灭,剩下的则包围在明桃身周,个个腰间佩着出鞘利刃,形成尖锐的闭环。 明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恍然大悟:“好啊?专门设计逮我的?” 楚修廷冷冷道:“深更夜半,在殿外鬼鬼祟祟窥伺,瑶妃如此不安分,反倒质问起朕来了?” 明桃反唇相讥道:“鬼鬼祟祟的何止我一人?” “你大晚上好好的不睡觉,跑来这儿烧……” 她话语一顿,忽然明白鼻尖那丝奇怪的气味是何物。 火盆前插着两根烧了大半的白烛,明桃匪夷所思: 皇帝大半夜在这令仪殿祭奠? 祭奠谁?太后不是还活着么? 明桃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撞破了一个宫闱大秘密。 楚修廷今日似乎没有心情与她多辩。 他从暗处拿出一沓素纸,低头点燃,火焰无情包围着纸页,幽幽光芒映在男人冷漠的双瞳中。 “私闯宫宇,惊扰圣驾,出言不逊。” 楚修廷半蹲在火盆前,素纸烧至指尖却查不到半分痛觉。 “任何一条,朕都足以将你拿下。” 泛着银光的绣刀抵在脖颈,冰凉刺骨,明桃双手被暗卫牢牢桎梏,动弹不得。 “你当如何?” 暗卫拖来一张椅子擦净。 被层层包围的明桃眨眨眼,看着楚修廷缓慢坐下,男人身上的玄色长袍如浓墨垂落。 她隐隐觉得这场面颇为眼熟。 皇帝是在报复自己最初对他使用定身术的私仇? 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明桃:“咱们有话好商量。” 楚修廷:“看来你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受制于人,得来软的。” 明桃皮笑肉不笑地想,若不是自己法力亏虚…… “必要将朕定在这雪地里,待上一整夜?” 楚修廷抵着额头:“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明桃瞪大了眼睛,脖子间的利刃似乎又进了一寸。 她不敢再动,手里却悄悄掐了个未成型的诀。 虽然管不了多久,但助自己脱身还是足够的。 岂料楚修廷早有防备,他瞥了眼明桃微动的指尖,想也不想地吩咐道:“把她的手卸了。” “等等等等!!”明桃连忙缩起爪子,“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证对今晚看到的一切闭口不提。” “朕不要空口无凭的保证。” 楚修廷歪了歪头,语气凉薄:“现在是你受制于人,怎能用句轻飘飘的保证就脱困?” 明桃不甘示弱:“是,我是受制于人,但你难道就不是么?” “难道陛下的头疾好了?已经可以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了?”明桃看着楚修廷阴沉下来的脸色,舒了口气。 只要皇帝头疾一日未除,她就永远能骑在对方头上。 周围的暗卫都撤了出去,明桃甩甩胳膊,僵直的身子活络了些。 “楚修廷,你我本就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如今各退让一步,对我们俩都好过。” 楚修廷抬起眼,讥诮道:“退让的人,向来都是朕。” “在宫中,你多次动用妖法捉弄于朕,让朕屡屡吃亏,朕都未曾与你计较。” “换作旁人,你觉得他能活到现在,站在朕面前与朕叫道理、提保证?” 明桃先前的硬气削了几分,她张嘴欲言又止,接下来又听闻楚修廷宣布道: “往后在宫中,你若再使用妖法,朕绝不姑息。” “凭什么!”明桃当场炸毛,原先的丁点自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以为所欲为,那我呢?” 楚修廷皱着眉,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无知稚子。 明桃:“我在这深宫里本就孤身一人,连个相熟的朋友都没有。” “平日里不过是动用些小法术自保,偶尔寻点开心,难道你连这点自在都要剥夺?” 她胸口微微起伏,衣袖间缀着的灼灼桃花也随之轻颤,分明是在替主人抱不平。 楚修廷扫了眼明桃微红的眼眶,又倏地移开目光,“朕是大承的天子,所做的决定自然有其道理。” “宫中眼线遍布,你肆意动用妖术只会引火烧身。” 明桃不服软,“我不叫他们看见不就行了?” 她想了想,“也不再捉弄你了。” “……” “你最好记住自己今日所说的话,若敢违逆,朕绝不轻饶。” “那是自然。” 直到楚修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明桃胸口起伏的怒意与委屈,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方才还泛红的眼眶瞬间平复,她面无表情擦了擦脸,轻点足尖飞身上了屋檐。 看来往后行事,更要藏得隐秘些,最好叫皇帝半点也察觉不出是自己所为。 白雪覆盖的宫道已经结了层薄冰,极易滑倒。 楚修廷执着伞独身走在前头,一袭玄色大氅随风涌动。 暗卫一左一右紧紧护着。 “陛下,您就这般轻易放过那妖女?” 左边的十七忧虑道:“她本就妖性难测,若是日后心性不稳,在宫中肆意妄为,闯出祸端,恐怕难以收拾。” 楚修廷脚步未顿,“把她除了,你来替朕治疗?” “可是……” 寡言的十六暗自朝多嘴的十七踹了一脚,十七即刻噤声。 漫天风雪里,皇帝目视前方,眉眼冷寂:“增派人手,日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十六,叫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十六:“陛下,如您所料。” “属下顺着贡运路线一路追查,发现押贡主事官员在入京之前,的确暗中私扣了一批贡品。” “他们另换了车队绕行,避开了上京官府的查验。” 上京城周遭关卡密布,想要悄无声息绕开盘查,私运御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楚修廷将手中的伞递给十七,带着一身冷意回了宸极殿。 若非京中有人里外串通,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皇城脚下动手脚。 “继续盯着,莫要打草惊蛇。” “是。”十七十六身形一晃,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 8. 不安分 大概是临近除夕,宸极殿西侧的禁足没过几天便被取消了。 慈宁宫里,魏千雪趴在太后膝头闷闷不乐。 “姑母,从前他还常来陪我说说话,如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我日日等着,夜里灯都不敢早熄,就怕错过了他过来。” 魏兰英轻轻抚着她的乌发,面容慈祥安定。 “哀家老了,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 “我不管,姑母,你得帮我。”魏千雪说:“自从瑶妃禁足那日起,陛下就再也未来过昭阳宫。” 魏兰英淡淡笑道:“傻孩子,陛下是一国之主,整日在前朝操劳,哪能时时顾着后宫?” “他不来,你便不会自己往御前多走动些?” 魏千雪忽地挣开头上的手,坐起身来,“那他为何频频留在惠妃那儿,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惠妃?”太后对紫云宫的这位倒是颇有印象。 魏千雪愤愤地说:“那个女人整日里舞刀弄棒,女红诗书一律不通,根本不懂什么叫作温柔体贴。” “陛下怎会喜欢此等粗俗无知的女子?” 太后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面上却依旧温声安抚侄女。 “无论是惠妃,还是瑶妃,皇帝都只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那种粗野的模样,登不得大雅之堂,更守不住长久恩宠。” “你且沉住气,莫要去硬碰。” 魏千雪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低着脑袋不吭声。 太后瞧她这丧气模样,终是不忍心,她放下手里的茶盏,把刘姑姑唤了进来。 “尚衣局的那批丹云线可安置妥当了?” 刘姑姑恭敬道:“回娘娘,按照您的吩咐,奴婢已经在盯着了。” 魏千雪这才抬起头来,问:“什么丹云线?” 太后拢着她的手,“眼看便要到除夕宴了,宫里刚新进了一批上等丝线,色泽模样如落日晚霞,流光溢彩。” “哀家让人给你赶制一套新宫装,你本就明艳得体,到时候穿上往陛下跟前一站,自然是如光彩般万众夺目了。” 魏千雪听了一时间喜不自胜,草草行了个礼,“谢谢姑母赏赐!” “只是……” 她想到了什么,嘴角又撇了下去:“这料子如此珍贵,岂不是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也能分到一份?” 太后轻描淡写道:“你只管放心,皇后素来病弱,又一向简朴自持,这般张扬华贵的丝线,她便是得了,也未必肯穿。” 魏千雪揪着丝帕的手松了些:“也是,听闻前不久又缠绵病塌。” “连那安福宫都静得像冷宫似的。” 太后:“皇后如今身子垮着,整日就缩在宫里养病,后宫大小事宜一概不管,形同虚设。” 魏千雪勾起嘴角,神色间变得轻慢起来: “若不是仗着她父亲是当朝丞相,在前朝替陛下把持政务,就凭沈芸这副病弱不讨喜的模样,哪里坐得稳皇后之位?” 旁边站着的刘姑姑几次抬眼望向太后,欲言又止。 这深宫禁闱之中,背后议论中宫,终究是不合规矩,万一传出去难免惹来闲话是非。 可太后看在眼里,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贵妃说着,半点没有制止的意思,她也就不便多开口了。 “皇后既无力理事,这后宫里的中宫之权,也该交到稳妥人手里。” 太后拍拍魏千雪的手背,语重心长慰藉里像裹着层层诱惑。 魏千雪呼吸急促,眉眼间也染上几丝希冀,“姑母真是这么想的?” 若是自己做了这后宫之主,凤印在手,六宫嫔妃皆要向她魏千雪俯首行礼。 哪里还用日日向那个病秧子请安,笑脸相迎。 无论是嚣张无礼的瑶妃,还是舞刀弄枪的惠妃,都要顾忌自己的身份地位。 魏千雪想着想着,嘴角越扬越高,方才的委屈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把拉住太后的衣袖,又是央求又是撒娇: “姑母,您一定要在陛下跟前多多替我说说好话,把后宫的事交到我手里。” “有您开口,陛下一定会听的!” 太后理了理她发髻间晃乱的金钗,“除夕夜上,你当多在陛下跟前尽尽心,叫他记得你的好来。” “那套衣服,不日就会送到昭阳宫去。” 魏千雪满面春风从慈宁殿出来,脑子里想着,还是得再命人多去置办几款胭脂水粉。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昭阳宫,便撞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安分地候在廊殿门口。 魏贵妃脚步微顿,原本噙在唇角的笑意淡去几分,“你们安福宫的人来这儿做什么?” “给贵妃娘娘请安,奴婢是来取您先前应允的那批阿胶的。” “阿胶?” 身边的婢女快步轻声提醒道:“娘娘,是前些日子魏大人从宫外给您送进来的,您那时候吩咐说,要特地留一匣给皇后……” “原来是这么回事。” 魏千雪眼睛转了一圈,朝安福宫的人上下打量着。 安福宫里的主子尚节俭,下人也一身素布,像乞丐般,简直有损皇家颜面。 她慢条斯理道:“可惜本宫近来身子不适,这阿胶恰好合用,便先留下自用了。” “你且回去复命吧。” “娘娘……” 安福宫的流苏指尖在发颤,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她咽了口唾沫,“您先前已经答应好了,为何……为何又临时反悔?” 呼啸的寒风穿廊而过,魏千雪身后的侍从个个恨不得埋进雪里,生怕娘娘迁怒到自己身上。 魏贵妃笑吟吟朝她走来,丹唇如血鲜艳。 其实她今日心情大好,倒也不想同这等无知的小宫女计较。 “娘娘饶命!是奴婢多嘴!”流苏单薄的身影瑟瑟发抖。 她双腿一软,登时就要跪下去,却又被魏千雪稳稳捞住。 胳膊上搭着的那只手柔弱莹白,却是下了十足的狠劲。 流苏吃痛,一声到不敢吭。 “你在这候了多久了?” 流苏颤声道:“回娘娘,按您交代的时间,已经一个时辰了。” “这样啊——” 魏千雪低头替她仔细拂去肩头的细雪,又将人轻轻推出了回廊。 铺天盖地的寒意侵袭着流苏的身体,她的牙齿止不住地打颤,不过眨眼间,发丝与衣领间已经茫白一片。 “娘娘……”她的嘴唇哆嗦着。 求救的目光对上魏千雪身边的婢女,对方却躲避似地垂下了头。 她看见了她脸颊边青紫未消的指痕。 魏千雪站在昭阳殿前,眼神却残酷又冰冷。 “那就再等一个时辰吧,说不定本宫又临时变卦,那盒阿胶就赏给你们了。” …… “今天的雪下的可真大。” 造办处里传来铿锵叮当的打铁声,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喃喃着。 他仰头望着满天飞雪,忍不住伸出舌头接了两片雪花,随即被冰得浑身一激灵。 “噗嗤——”朱红柱子后头突然传出一阵声轻笑。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连着退了好几步,“谁!谁在哪里!” 他捡了两个石头握在手心,喝道:“给我出来!” “冷静冷静。” 一个青衣宫女急急从藏身的柱子后头跳出来,笑盈盈道:“不要动怒呀。” 她挽着宫中婢女的发髻,模样素净,容貌却清丽无比。 如今笑吟吟地站在小太监身前,明眸皓齿,又活像从神仙侍女图中逃跑出来的小仙娥。 小太监一时看花了眼,“你是哪个宫里头的,我怎么瞧着这么面生?” 宫女挑了下眉,反 问道:“你又是哪个宫里的?” 小太监被那双盛着笑意的桃花眼盯得脸红,他放下石头,如实说道:“我是惠妃娘娘身边的。” “噢。”明桃眨了眨眼,“我是瑶妃娘娘宫里的。” 小太监松了口气,他环顾了一圈无人的院子,低声道:“你一个宫女不在娘娘身边伺候着,怎么跑到造办处来了?” “赶快回去吧,要是被掌事姑姑发现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明桃:“那你为何在这?不怕娘娘扒了你的皮吗?” “哎哟。”小太监说:“我可是有娘娘懿旨在身,特地来此为娘娘置办新剑的。” “新剑?”明桃好奇道:“你们娘娘会舞剑?” 原来这皇宫中还有此等不寻常之人? 小太监看着这个秀丽难掩的宫女,满脸狐疑之色。 这后宫里谁人不知,他们惠妃娘娘有一身好武艺,刀枪剑戟样样精通。 “你是刚入宫的?”他问。 明桃面不改色应道:“你怎知道?” 这便说得通了。 小太监无暇与她再闲聊什么,他朝黑黢黢的屋子里望了眼,见无人注意,于是连忙催促明桃: “你赶紧回去,造办处不是随便乱逛的地方!” 明桃摇摇头,神秘道:“你有娘娘的懿旨,我自然也是有的。” “什么?” “我们娘娘吩咐了,要弄一条鞭子来玩玩儿。” “瑶妃娘娘也会武功?” “那可不是?”明桃说:“我们娘娘是个文武双全的妙人,尤其对鞭子情有独钟。” “她要的鞭子,需用上好的软牛皮制成鞭身,手柄处缠上绒绳,这样握在手里稳当不滑。” 她想了想,加道:“鞭梢也不用多余装饰,只需缀一小枚细巧的晶石即可。” 明桃滔滔不绝地讲着鞭子的材料,却没瞧见小太监的脸色愈发不对劲起来。 “来人呐!” 方才还安静的小太监突然换了神色,他拼了命地喊出一道划破寂静的尖叫。 “快来人呐!” 巡逻路过的侍卫闻声不对,立马赶了过来。 “喂喂喂!”明桃瞪大了眼睛,立马想去捂他的嘴,“你吼什么吼!” 岂料那个喇叭越跑越快,嘴里直叫喊着:“有奸细!” 门口处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步履声,混杂着铁甲相撞的清响。 明桃来不及思考,当即就要翻墙出去。 原先躲在树后的小太监见她要跑,想也不想便冲过去,死死抓住了明桃来不及收回的一只脚。 “奸细在这儿!” 这一动静闹得太大,造办处里的铁匠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跑了出来。 为首的御林军都头右手握剑,亲自扣着围墙上逃跑失败的明桃落地。 “出了何事?” 小太监大喘着气:“大人,这宫女有问题!” 御林军都头是个魁梧体壮的汉子,他面无表情站在明桃面前,身上铁甲冰凉,似乎还带着股浓浓的血腥气。 明桃被这十几双眼睛盯着属实头疼,“误会,都是误会。” 小太监:“她自称是瑶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却对宫中的消息一窍不通,连我们惠妃娘娘善武都不知道。” 肩上两只大手扣得她动弹不得,明桃扯了扯嘴角:“奴婢是刚进宫的,怎会知晓惠妃娘娘的事?” “那好,我再问你。” 小太监:“这造办处打造的兵器,向来只供圣上与诸位王爷御用,惠妃娘娘之所以能在此铸剑,那是圣上亲赐的殊荣。” “便是刚入宫的新人,嬷嬷第一课都会教导。” 御林军都头浓眉紧皱,神情愈发严肃。 “而你作为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谎称宫中娘娘吩咐,假传懿旨来这制造兵器,到底居心何在?!” 9. 惠妃 造办处的廊下被一圈御林军围得密不透风,明桃跪伏在地上,忽然一计涌上心头。 “奴婢只是听殿内姐姐说,不日便是瑶妃娘娘的生辰。” “而娘娘一直想要条称手的鞭子玩儿,便吩咐奴婢前来造办处问一问,奴婢并非有意私造兵器,更无半点不轨之心!” 小太监躲在高大的都头身后,声音尖利了一个度,“统领大人,她骗人!” 明桃皱眉:“你怎知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御林军都头面无表情扫了眼争吵的两人,他按着腰间已经出鞘半寸的佩剑,声音无波无澜。 “距离瑶妃娘娘生辰还有几日?” 明桃是株桃花,孕育于天地精华之中,无父无母,哪来的什么生辰? 她想也不想胡诌道:“再过五天便是了。” 都头严厉喝道:“满口胡言!” “你可知五天后是惠妃娘娘的生辰!与瑶妃娘娘怎可能是同一天!?” 明桃:“……” 这我真的不知。 他不再多耗时间,抬手一挥:“把她带下去审问。” 身侧两位御林军立马上前按住明桃。 看戏的铁匠连忙退到一边,目睹他们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押走。 明桃不自量力地挣扎了一下胳膊,随即被扣得更紧,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造办处大门,脑子里转的飞快。 若是事情闹大了,免不了一阵鸡飞狗跳。 自己只是来做条鞭子,不想平白惹一身麻烦,更不想被皇帝注意到。 今天是她莽撞了,哪里知道皇宫之中居然有这么多忌讳规矩。 方才在场者至少有十人,就算要动用法力,也得先得脱身才行。 明桃思索着,倒不如先软言相求,使这些侍卫放松警惕,自己再伺机行动。 她咳了咳嗓子,突然双腿一软倒在了台阶上,“慢……” “——慢着。” 明桃话未完,先被截胡。 她抬头望向那道声音的来处,不由抽了抽嘴。 楚修廷怎么过来了? 小小的造办处迎来了两处尊驾,御林军和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参见陛下!参见惠妃娘娘!” 惠妃? 明桃来了点精神,她抬起头,好奇的目光直直略过楚修廷,朝那道水青色的身影望去。 “大胆贱婢!”明桃身后的小太监暗中推搡了她一把,“陛下与贵妃娘娘亲临,你竟敢不拜,简直目无君上!” “啧。”明桃躲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都起来吧。” 楚修廷瞥了眼困在人群中,一身婢女装扮的明桃,额角微不可查地跳了跳。 ”怎么回事?” 御林军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如实禀报,他身旁的小太监得了楚修廷的问话,连忙磕头: “陛下,此宫女擅闯禁地,假传懿旨私求御用兵器,是奴才率先识破她的奸计……” “陛下。” 惠妃在明桃身前站定,“本宫可以作证,这小宫女确实是瑶妃身边的。” 她弯腰把明桃一把扶起,声音淡淡: “前些日子,本宫与瑶妃相谈盛欢,并答应送条利鞭与她作礼物,陛下也是知晓的。” 楚修廷微微颔首。 “这……”小太监面色惨白,倏地跪倒在惠妃身前。 惠妃:“想来是这阵子太忙,忘了与造办处知会。” “今日便当作是场误会罢了。” 明桃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模有样地朝惠妃行了个宫女的礼仪。 “谢娘娘相助。” 这不是会礼仪么? 楚修廷看在眼里嗤了一声,他从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身边踱步而过。 “事情缘由尚未查明,便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叫嚷,行事浮躁冒进。”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小太监连连磕头。 惠妃挽着皇帝的胳膊,劝道:“陛下,他本意也是恪尽职守,臣妾看来,实在不宜予以重罚。” “不如就罚月钱半月,让他回去好生反省可否?” 楚修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双龙玉佩:“还不叩谢惠妃的恩典。” “奴才……奴才谢惠妃娘娘的大恩大德!”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哪里看得出还有半分邀功的气焰。 明桃本想趁乱直接溜走,刚转身迈出一步,便听见身后惠妃温和的声音响起: “关于那把剑,虽是陛下亲赐,但样式不必太过张扬,还有瑶妃想要的利鞭,今天就一并交给你们了。” 工匠连忙将原先改好的图纸奉上:“陛下,娘娘,意下如何?” 惠妃的目光轻扫向不远处竖起耳朵的明桃,转而对楚修廷笑着说道:“这剑身花纹,臣妾挑不出错来。” “只是……不知瑶妃妹妹的鞭子打算如何用料。” “咳咳。” 明桃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回娘娘,我们主子说了,这鞭子交给奴婢来盯着就行。” 楚修廷扯起嘴角,“这般性子的婢女,走到哪里闯祸到哪里,把造办处闹得鸡飞狗跳。” “瑶妃能把任务交给你,倒是心大。” 明桃听着皇帝明里暗里贬自己,气得腮帮子微鼓,还是抿出一抹假笑来:“陛下说笑了。” “奴婢回去一定如实禀报给娘娘。” 楚修廷眉头微挑,明桃便瞪着他,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般相觑着,谁也不让谁。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李德全忽然碎步跑了过来,他面露急色,匆匆行礼过后便与皇帝低声汇报起来。 楚修廷摩挲着玉佩的手一顿,没有多想,转身吩咐道:“去安福宫。” “恭迎陛下。” 惠妃率先起身,她将明桃牵过来,“御用器物向来规制繁琐,造办处各处都须认我宫里的印章信物才能动手。” “不妨去我宫里拟好单子,我直接落印吩咐下去,比你在这儿空等着,要省事得多,如何?” 明桃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惠妃带回了紫云宫。 她看着前方那抹高挑清瘦的身影,那发髻挽得干净利落,不像其他妃嫔那样复杂盘桓。 除了只金钗,便无其他首饰。 方才明桃牵着她的手时,顺带摸了把根骨,确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而且恐怕武力还不低。 难不成惠妃是将门之后出身? 明桃自顾自想着,先前因为魏千雪的大闹,她以为后宫之中的妃嫔都十分不好惹。 如今看来,这位惠妃娘娘似乎还不错? 她跟着前头的婢女进了紫云宫。 这儿比宸极殿略小些,四下陈设素雅。 明桃听青怜说,当今的沈皇后便极崇节俭,吃穿用度都从不过奢。 她暗自思衬,如此推及,后宫之主必定也是一位清和温婉的女子。 “娘娘……”明桃回过神,却见四周侍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去。 惠妃取下肩头的披风,淡淡笑道:“现下只有你我二人,瑶妃妹妹就不必拘谨了。” 明桃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自己装了这么久,原来早就被他人看穿了。 “你怎知道是我?” 惠妃:“宫中人皆口口相传,宸极殿的瑶妃最得圣宠。” “自入宫起,便破例居于陛下侧殿,日夜相伴。” 她取来纸墨置于案上,“那女子生得一双桃花眸子,笑起来时眼波盈盈,顾盼生姿。” “今日一看,我便猜到这小宫女是何等人物了。” 惠妃在明桃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她只是没想到,瑶妃的性子当真如同传闻中一般,洒脱率性甚至到了胆大包天的地步。 入宫不足一月,便乔装打扮混进了宫女里头,在后宫四处游刃有余地穿行。 今日若是她和陛下未及时赶上,恐怕凭借她的机灵古怪,也是足以自己脱身的。 明桃讪讪地笑了笑,对这份赞美不做表示。 要是全宫的人都认识自己,那为何小太监还会把自己当奸细抓起来? 她摸了摸鼻尖,继续伏在案头写着鞭子的用料。 偌大的殿内瞬间冷清下来,惠妃望着明桃细瓷般的侧脸。 袅袅紫烟里,她的眼神描摹过那不自觉皱起的眉尖,久久不能回神。 太像了。 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毫无察觉的明桃,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这片安宁: “听闻瑶妃妹妹的生辰也是腊月初十?” “啊?”明桃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不是。” 惠妃那双亮着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她抓着椅子的扶手,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的生辰……” 这灼灼目光看得明桃莫名焦心,她握紧了手里的笔,坦诚道:“我不知道我的生辰是何时。” “为何没有生辰?”惠妃失落地坐回椅子,她喃喃着:“为何会没有生辰?” “你原籍何处,家在何方?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明桃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我家远在江南水乡,地处偏僻,只是个无名小地,说了娘娘或许也未曾听过。” “何处?” “桃灵村。” 惠妃低声呢喃这个名字。 她紧紧摁着眉头,恨不得把藏在脑子角落里的一切都搜刮出来。 明桃:“我们只是寻常农户人家,父母早年便已亡故,家中再无旁人。” 惠妃说:“你小时候可曾遭遇过天灾人祸?有没有失忆过的经历?” “是否辗转过江南其他地方?” 女人的神色脆弱得近乎透明,明桃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宸极殿那块琉璃镜。 仿佛只要自己一否认,她就会在自己眼前碎成粉末。 明桃垂下眼眸,干净的宣纸上已经被笔墨填满。 “没有,娘娘。” 10. 狗皇帝 惠妃告诉她,皇宫里的造办处办事效率极高。 那条鞭子,不出五日便可以送到宸极殿中。 但当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时,竟感受不到很高兴。 惠妃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看自己的眼神太奇怪了,就像在透过自己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明桃踢翻路边的石子,她抬头望着远处重叠的宫檐,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身后就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明桃转过身,看见方才受了罚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见明桃突然回头看着自己,他瑟缩了一下,接着恭恭敬敬行了个奴才礼。 “姐姐,姐姐留步……” 明桃才在小太监那儿吃了亏,正打算趁着月黑风高,去捉弄捉弄对方,好出口气。 没想到他倒是自己先找过来了。 她抱臂立定:“何事?” 小太监脸的涨得发红,又羞又愧,“方才是奴才鬼迷心窍,胡乱攀咬,险些害了姐姐。” “还望姐姐原谅。” 明桃撇撇嘴,“皇上既然已经罚过你,事情便算过去了,不必特意来找我说明什么。” 小太监:“奴才不是来为自己求情的,只是心里过意不去。” 明桃:“干了坏事,自然不安,方才在御林军面前诬陷我的时候,怎么就如此心安理得?” 小太监头垂下头去,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是奴才一时糊涂,奴才不是故意的!” 白皙的侧脸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明桃挪开眼,“往后在宫里要谨言慎行,一句话可是能让人掉了脑袋的。” 小太监声音哽咽:“奴才是掉进钱眼里了。” “家里老娘病得快不行了,就等着银子抓药续命,奴才一时糊涂,想着搏得陛下的赏赐好换钱送出宫,就做了这等违背良心的缺德事……” 明桃皱着眉,这小太监在惠妃娘娘身边当值,并非寻常的下等宫人。 在这宫中必定也是有所积蓄,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刚想开口,却忽地想起来不远处的紫云宫来。 一宫之主的惠妃尚且生活节俭朴素,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得纷纷以之为榜。 况且他方才自作自受,又被罚了月俸…… 明桃沉默地看着抹眼睛的小太监,想了想,随手将身上的玉珏抛给了对方。 “把这个拿去当了,应该能换一笔钱急用。” “姐姐,这可使不得啊!”小太监满眼错愕地捧着那块温润的玉珏。 他们在宫里当差,总得存些积蓄傍身,若是手里没点东西,遇事连个周转的余地都没有。 这玉的质地,一看便知道绝非凡品,说不定也是瑶妃娘娘赏赐给她的。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奴才不能要,这太贵重了,奴才受不起。” “谁说这给你了。”明桃哼了一声,“只是拿去给你急用的。” “日后等你攒够了钱,必须把玉当回来还我!” “谢谢姐姐……” 小太监想到家中卧病在床的母亲,就泪流满面,连忙跪在地上给明桃哐哐磕头。 “哎哎哎。”明桃也蹲在他身前,不自在道:“你干嘛?起来!” 她苦口婆心地蹲在地上劝着,小太监不停地磕着响头。 两个人在宫道上成了一道奇景。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青怜在宸极殿前翘首不知盼了多少回,才隐隐瞥见那抹青绿色的身影。 她挽着明桃,把人带回偏殿:“您没出去惹事吧?” “没。”明桃现在撒起谎来又脸不红,心不跳了。 青怜松了口气,连忙替明桃散下发髻来梳妆,“娘娘,你吓死奴婢了,下次可千万不能这么任性了。” “您若是想去哪儿,同奴婢们只会一声便是。” 明桃心不在焉地“噢”了一声。 宫中妃嫔仪驾繁重,光是候着的侍从就能浩浩荡荡跟两排。 在这等招摇的排场下,自然没有独身尽情闲逛来得有趣散漫。 青怜瞧娘娘这幅模样,便知她没听进去。 她小心扶正发髻,将梳妆台上的簪子轻轻插好,“娘娘,您在外玩了大半日,可觉着饿了?” “我喝点水即可。” 明桃低头瞥见衣袖间斑斑的墨水,忽然问道:“青怜,你可知紫云宫的惠妃?” “惠妃娘娘?” 青怜想了想,轻声说:“奴婢倒是听过几分。” “那位娘娘素来善武,性情样貌都挑不出错,刀枪剑戟又样样精通,身手利落。” 明桃听得仔细。 “宫里私下都在说,那位娘娘并非选秀出身,而是当年陛下南巡,亲自从民间带回来的,很是特别。” “民间带进宫的?” 明桃蹙起眉心:“我还以为她是将门世家出身呢。” “娘娘,其实惠妃的家世与您想象中的差远了呢。” 青怜说:“奴婢听闻,惠妃娘娘出身乡野,并非世家贵女。” 她抿出一个笑来,“虽是民间女子,但能被陛下看中,便是天大的恩宠。” “进了宫,有了位分,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青怜话方说尽,蓦地想起,她们娘娘似乎也是同样的家世处境。 她咬紧嘴唇,不由心怀坎坷,害怕娘娘因自己言语莽撞,而有所芥蒂。 “原来是这样的。” 脑子里回想起惠妃那双愁眸,明桃拖着腮,陷入沉思。 可困在这四方宫墙里,见不到爹娘亲人,当真会开心一辈子吗? 要真是心甘情愿也就罢了,可若是皇帝强求而来的,那这所谓的恩宠,与枷锁何异? 明桃在紫云宫的时候,便瞧出惠妃的异常,她现在是否就被这枷锁困着? 她会想念宫墙外的亲人么? 明桃越想心里越不舒坦。 从前她也去过其他国度,那里的皇帝有好有坏,明君励精图治,仁政爱民; 昏君荒淫无道,最爱做的,便是那强抢民女的勾当! 她朝发呆的青怜招了招手,打听道:“惠妃娘娘是皇帝强掳来的吗?” 青怜吓得大惊失色,手里的胭脂也掉在梳妆台子上, “娘娘,这话可不能说呀!” “你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这殿中并无二人。” 青怜支吾着说不出话,“……奴婢不清楚。” “奴婢只听宫里的姑姑说过,那会儿惠妃娘娘进宫时,在紫云宫哭了整整三天,滴水未进。” “都是后来才逐渐恢复过来的……” 那便是了! 明桃拳头握得嘎吱响,豆蔻年华的姑娘,被他硬生生拆散家室、掳入深宫,锁在 这牢笼里一辈子。 这是哪门子恩宠! 只图自己一时喜好,全然不顾旁人死活。 他楚修廷果然是个只会强取豪夺、仗着皇权肆意妄为的狗皇帝! 明桃一拳将梳妆案子砸出裂缝来,自己非得好好整治他不可。 青怜震惊地看她:“娘娘……您的手不痛吗?” 她抓着明桃的手,那莹白手背红了一大片,模样看着十分可怜。 “您这是怎么了?再生气也不能伤了自己呀!” 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明桃龇牙深吸一口气,随即甩了甩手掌,“无事。” 这笔仇就记在狗皇帝账上好了。 …… 安福宫里一片愁云惨淡。 “陛下,臣妾一向以为,后宫以和为贵,不与人争锋,便能换得几分安稳。” 皇后跪在楚修廷身前,一身素袍,她本就病弱,如今长跪不起,脸庞更是如落雪般苍白。 “可到头来,臣妾连自己宫里的人都护不住。”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魏贵妃行事如此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您当真就打算坐视不理?” 不远处的床榻边,流苏无知无觉地躺着,她的脸色青紫,搭在寝被上的十指僵硬,形状可怖。 楚修廷摁着额角,“沈芸,你先起来。”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此事是非曲直,朕心里有数。” 沈芸:“受委屈的不是臣妾,是流苏。” 流苏是她从府中带来的丫鬟,自小伴她左右,这份情谊,绝非寻常主仆可比。 沈丞相宠妾灭妻,对她漠视至极,府中冷暖,从来都无人问津,是流苏一直默默陪在她的身侧。 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湿裙摆,沈芸用帕子轻轻拭泪。 从前魏千雪如何骑在她的头上耀武扬威,沈芸都可以视而不见。 因为她是中宫之主,是丞相之女。 她要端庄从容,要顾全大局,要忍,要退,要装作毫不在意。 可这一次,魏千雪偏偏动了她身边的人。 沈芸凝望着圈椅上的天子,温婉的眉眼结上了一层严霜。 “陛下,臣妾可以不要这个后位,不做这个皇后,若是陛下此次不能给臣妾一个公道。” 她轻声说,“那臣妾只能自己讨了。” 楚修廷垂眸看着背脊挺直的女子,冷漠道:“你要怎么讨?” “冲到昭阳宫去,将魏千雪打骂一顿,让她也像你的婢女一样,在雪地里站上几个时辰?” 楚修廷:“你可以不在乎丞相府的生死荣辱,但必须护好你自己。” 沈芸讽刺地笑了笑:“陛下让臣妾护好自己,可臣妾连身边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今日魏千雪敢随意折磨流苏,明日便有胆子把手伸向这安福宫来!” 楚修廷把她扶起来,语气带着帝王的沉稳与压迫,“有朕在,她动不了你。” 沈芸双眼通红,扭头望着不远处的流苏,默不作声。 “沈芸。”楚修廷危险地眯起眼,“你若真要意气用事,不顾一切去跟魏千雪,去跟她身后的太后硬碰硬,坏了朕的布局……” 他大手掰起她的下巴,冷冷道:“多说无益,朕只是希望你别忘了,当初是为何进的宫。” 沈芸单薄的身子一颤,她抿紧嘴唇,接着跪伏下去,像株被风雪压低的杨柳。 “臣妾知道了。” 11. 出宫 腊月初十,惠妃寿宴那一天,明桃的鞭子也如期送进了宸极殿。 青怜伏在桌案边,细细打量着紫檀木长盒里的物件,圆圆的杏眼里满是好奇。 那利鞭足有三尺长,通体色泽温润,堪堪两指宽的鞭身犹如银蛇,蛰伏盘踞在明桃手中。 她指腹摩挲着鞭柄那朵精心雕刻的重瓣碧桃,眉眼间神采飞扬, “青怜,你且往后退开三步。” 明桃五指蓄力握紧长鞭,腕间轻转,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鞭身破空带起一阵凌厉劲风。 站在窗边的青怜与玉瓷瓶中的花叶俱被吓得抖了抖。 “娘娘好厉害!” 青怜眼睛亮晶晶的,她就知道,自家娘娘非比寻常女子,不仅力大无穷,还使得一手好鞭。 明桃高兴得转着鞭子来回欣赏。 这鞭子不通灵力,自然无法与她的扬雪鞭相比较,但胜在轻重得宜,用起来也十分得心应手。 “青怜,你跟我去花园,我再给你露两手!” 宸极殿西侧,后院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时而惊炸,时而夹杂着欢呼。 明桃挥鞭带着一身巧劲儿,又快又准,几个小瓷盏皆被她精准击碎,石桌面上却不落下一点痕迹。 屋檐下的太监和侍女们纷纷拍掌喝彩。 明桃弯起嘴角,一个转身,利索收鞭。 她抬手擦去额角上的薄汗,两腮薄红,笑得天上的太阳还要夺目耀眼。 “如何?” “娘娘威武!” 侍从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都想瞧瞧明桃手里那把软鞭的模样。 明桃坐在石桌边休息,她喝了口水,“别围在这啦,地上到处都是碎渣子。” 青怜从人群里挣扎出来,连忙把喘着气的明桃带进屋内。 “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怎么了?”明桃不解。 青怜把她按在铜镜前坐好,拿着木梳的手都在抖,“今日惠妃娘娘在紫云宫摆了寿宴,特地邀了娘娘过去的。” “奴婢脑子不记事,忘了提醒主子了。” 现在离寿宴开始不足一个钟头,明桃光顾着耍鞭子,竟忘了正事。 她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没事,不必梳妆什么的,换身衣服即可。” “我给惠妃娘娘备好的礼物在哪儿?” 青怜放下脂粉,转而将那身绯色裙装取了下来,服侍明桃穿上。 “在外殿放着呢,娘娘走时带上即可。” 她的双臂环过明桃腰间,手指触及浅色绦带时,青怜愣了愣,她记得这儿有块玉珏压着的。 “好了好了,不必再添什么了。” 明桃打断她的思绪,起身道:“走吧,莫要叫寿星等着。” “奴婢这就去安排步辇。”青怜说着要去叫人来。 明桃扯住她:“紫云宫离这不过半刻钟,咱们走路去就行了。” 这皇城里的宫殿,廊下窗边皆是五步一灯,珠玉垂帘。 唯有紫云宫与安福宫清俭素净,即使今日是惠妃寿辰,也只是允许多添了几只碳火炉子与宫灯。 殿前值守的太监瞥见明桃的身影,随即高声禀报道:“——瑶妃娘娘到。” 彼时惠妃正在殿内陪皇后说话,听闻明桃来了,在场的几位妃嫔目光皆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瑶妃身上。 自明桃入宫以来,还未到安福宫去请过安,便先被禁足罚了数天。 再加上她总爱独自行事,叫人摸不着行踪。 除了起初找上门的魏贵妃,前不久一叙的惠妃,关于瑶妃的印象特征,许多宫中人也只是道听途说过,不曾见识。 上座的皇后也俯身凑近了些,想要看看明桃的样貌。 来人身量纤秀,五官粉黛未施,容貌却丽比天姿,丝毫不显憔悴,连气质也是独一份的明媚。 尤其是那双风华流转的桃花眼,不经意间最是摄人心魄。 沈芸淡淡地想着,果然是个天仙似的人物,怪不得皇上如此捧在手心。 明桃朝座位上那个淡雅的女人大大方方行了个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前些日子青怜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一定要记牢各宫妃嫔的封位与样貌特征,以免在惠妃娘娘宴上出错。 她悄悄舒了口气,没想到今天的寿宴比自己想象中的人数还要多。 “瑶妃妹妹落座吧。” 惠妃今日换了身绫纹梅花裙,高挽鬟髻,她接下宫人呈上来的寿礼,打趣笑道: “你若是再来迟些,我就要去宸极殿中请人啦。” 明桃给她请了安,顺带零零碎碎说了一长串祝福语: “祝惠妃娘娘芳辰喜乐,身体健康,容颜永驻,万事如意,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惠妃眉眼舒展,望着她的眼神像再看自家学童般欣慰。 沈芸掩唇笑道,“起来吧,本宫倒没发现,瑶妃妹妹还是个如此伶牙俐齿之人。” 明桃屈膝谢恩,自己可是把青怜教的尽力背完了,至于这奏不奏效…… 她偷偷看了眼皇后和惠妃的神情,觉得她们应该是很受用的。 脚边突然多了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明桃抬起头,座上的皇后关心道: “瑶妃妹妹,上京城今年格外冷,你又穿得如此单薄,莫要冻坏了身子。” 明桃这才想起来,自己匆匆离殿,狐裘大氅一样没带,在这腊月寒冬里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她摸了摸鼻尖,心虚道:“劳皇后娘娘挂心了,我……我天生体质偏暖,不用担心。” 几人正说着,殿外又传来太监的禀报声。 明桃放下手里的茶杯,青怜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娘娘,那位走在前头、妆容温婉的便是沁芳宫的端嫔了。” 青怜仔细替她布菜,一边不着痕迹地低声道:“听说那位端嫔是昭阳宫里的常客,素来与贵妃娘娘交好。” “远远就听见这紫云宫里的热闹,原来皇后娘娘与几位娘娘都在。” 端嫔嘴边噙着笑,款款走上前,看模样也是娴雅可人。 她自然地加入话局,向惠妃道喜祝寿。 “姐姐近来颜色真是愈发……” “福泽绵延!” “恩宠长存!” 一声奇异的鸟叫突然响起,大家眼睛四处瞧着,视线落在端嫔身后那只金笼里的白鹦鹉上。 “你这小畜生,倒在我面前抢着献殷勤来了。” 端嫔笑着拍了拍鸟笼,引得那只鹦鹉不稳地振起了翅膀。 惠妃也抿唇一笑,“这鹦鹉灵俏讨喜,听说还会吟诗诵词?” 端嫔将金笼提至桌前,哄着鹦鹉开口,嫔妃与宫女们都围在一块儿笑语盈盈。 在后宫中,唯有帝后与太后的诞辰才是国之庆典。 今日皇帝没有亲临,但惠妃接了皇帝与太后的赏赐,已经算是恩宠。 明桃漫不经心地嚼着嘴里的糕点,若是楚修廷来了就好了。 因着魏贵妃称病缺席,惠妃与明桃便在皇后的双侧落座,此次寿宴办得低调,紫云宫里只摆了几桌素净小席。 明桃对悦耳动听的丝竹声提不起兴趣,她撑着下巴,把头歪向了筵席末尾。 那位身形单薄的女子,她眉眼清秀,鬓边别着朵浅粉绢花。 明桃好奇地看着她时,她正轻声细语地同侍女说话,察觉到她的目光时,便怯怯移开脸。 …… “惠妃娘娘找我何事?” 筵席散去后,明桃被单独留了下来。 “我有东西要给你。” 穿过回廊,屋外头还飘着小雪,惠妃拢紧身上的衣袄,带着她往偏殿走去。 今日紫云宫办寿宴,大半人手都拨去了主殿伺候,这偏殿无人看守,明桃和惠妃落得个自在,脚步也轻快了些。 “妹妹的鞭子可还玩得称手?”惠妃轻轻关上殿门。 明桃眉眼弯弯:“是条好鞭,方才来得匆忙,未将它带上,不日等我来紫云宫中给你瞧瞧。” 两人行至一面素色红绸帘前,惠妃抬手轻轻掀开,满墙寒光骤然映入眼帘。 长短宝剑错落悬着,各式匕首寒光凛冽,衬得殿内都添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 明桃瞪大了眸子,她以前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好物,可现在一看,其华美瑰丽程度,终究比不上皇家的精心制作。 她看看笑吟吟的惠妃,又看看满墙的刀具,手指蠢蠢欲动,“我能摸摸吗?” “自然可以。” 明桃就近取了柄短匕出来,小心拿至眼前观赏。 这匕首莹润贵气,柄身花样繁杂精细,就连那配套的刀鞘,都是纯金打造并嵌以红宝石,流光溢彩,极尽皇室的富贵威仪。 明桃眼睛发亮,对这类精美绝伦的利刃毫无抵抗之力,突然觉得连宸极殿里新到的鞭子都失去了魅力。 惠妃笑着说:“你若喜欢,尽管拿去玩便是。” 她恋恋不舍地摇了摇头,“这匕首如此惊艳,定是御赐之物,还是自己留着为好。” 惠妃:“旁人眼里,这是君恩眷顾、无上荣宠。” “可于我而言,这满墙兵刃珍玩,多这一件,少这一件,又有什么不同?” 慧妃转身取来一只雕花木盒递到她面前,“我这儿还有副护腕,是我亲自缝制的,你也一并拿去罢。” 明桃低头打开盒盖,一双银纹护腕静静躺在盒中,竹叶刺绣片片锋利,透着几分英气与坚韧。 惠妃:“鞭子虽好玩,回弹甩动时难免会磨伤你一双巧手,还是得好生护着才对。” 今日明明是惠妃的寿辰,满殿宾客皆来献礼贺岁,如今对方反而倒过来将这些宝贝赠予自己。 明桃眉眼带着几分罕见的的局促:“惠妃娘娘……” 惠妃将那柄匕首塞进了明桃的手中,语气轻轻:“你我日后私下可以姐妹相称?不要那位分高低,繁文缛节?” 似是觉得这种要求在此场景颇具歧义,她的指尖蜷起: “你不要多想,我绝非是想用什么来勉强、要挟你,你若是不愿,便当我今日从未说过这话。” 明桃望着惠妃眼底的希冀与小心翼翼,心口又酸又软。 她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在这深宫之中,初次见面,惠妃娘娘就对自己一见如故了。 定是那狗皇帝将她强掳回宫,惠妃也被迫与自己亲妹妹分隔千里,岁岁年年不能再见。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而自己又与惠妃的妹妹年龄相仿,说不定样貌上也有几分相似。 这才叫惠妃思念过度,把自己当作了精神寄托。 归根到底,还是楚修廷的错,致使她们姐妹分离。 明桃弯腰朝身前的惠妃行了个礼,声音清亮明悦,又带着格外的郑重:“姐姐。” 惠妃一听,便止不住地泪眼婆娑,只恐自己失态,要转过身去,又被明桃拉住了手,“姐姐……” 明桃将那双精心缝制的护腕连同匕首一齐放下,红润的嘴唇紧抿着,似是有话想说。 惠妃将拭泪的帕子攥在手里,瞧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终究是自己强人所难。 当即想开口收回方才的话,下一秒便听见明桃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 “姐姐,你想不想出宫去?” 12. 下毒 “出宫?!” 惠妃一惊,“你在说什么胡话?” 明桃不想再次提起惠妃的亲人,令她伤心,可心里始终憋着股气。 她拉住惠妃的衣袖:“姐姐,你在这后宫里真的能开心吗?” 惠妃反握着她的手,“世间万事本就难两全,入宫为妃,是我自己选的路,从来不曾后悔。” “你自己选的?” 明桃眉心蹙起,声声难掩愤慨,“分明是那狗皇帝逼你就范的,姐姐不必再瞒着我,我都知晓。” “住口!”惠妃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再也不复方才的端庄。 “你疯了不成!这话也是能胡乱说的?若是被旁人听去半字,你我都要人头落地!” 明桃梗着脖子,不服气。 惠妃手一松开,她便又说道,“姐姐,这有何说不得!” 惠妃在窗边门前细细听了听动静,确定无人经过,怦怦跳的心才安稳下来。 “不是我不让你说,是这话根本说不得。” “一来是这宫里尊卑有别,半分都错不得,更容不得你这般肆意辱骂陛下。” “二来是你误会了,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陛下他也不是你口中那样的人呀!” 明桃:“误会?” 惠妃倒了杯温茶给她,“是不是宫中有人乱嚼舌根子,被你听去了?说我是被陛下南巡时被掳进宫中的?” “……” 惠妃睨了眼安分喝水的明桃,还是忍不住在她的额角点了点:“你这脑瓜子每天都在想什么呢?” 明桃眨了眨眼,“那万事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吧?” “你是说我当年进宫那阵子?” 惠妃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她抬起脸,目光落在明桃身后那面银光闪亮的刀剑上,缓缓道:“当年江南有伙贪官,横行霸道,欺压良善。 想将我们姊妹二人强抢回去作妾,我爹娘拼死相护,双双惨死于他们手中。 是陛下南巡至这浔州府,清剿狗官,替我报了血海深仇,只可惜我那妹妹尚且年幼,趁乱独自逃散,等我带人赶回去时,早已没了她的踪影。 大仇得报那日,陛下许我自由离去,可偌大的天下,我已经无家可归!” 明桃握紧了她冰凉的指尖,突然感到一阵后悔。 “陛下绝非冷酷无情之人,他知我所求,也明白我的心意。 入宫前,他也曾警告过我,说后宫不比民间,一旦入了那道宫门,便再无肆意洒脱之日,言行举止皆要得体守规矩,问我是否真能忍得住。” 惠妃的声音缥缈悠远,整个人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我留在陛下身边,不仅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甘愿为他效忠;更是想借这京城势力,寻回失散的幺妹。 所谓侍寝、恩宠,不过是掩人耳目,我与陛下之间,乃君臣相惜之恩,从无半分逼迫。” 明桃怎么样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原来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先不论楚修廷到底是不是君子,她确实对楚修廷带有偏见,所以才会凭借自己的臆想去肆意揣测对方。 “妹妹——” 独自发呆的明桃惊醒,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姐姐……” 她咽了口唾沫,朝惠妃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估摸着已经到申时了。”惠妃扭头望了眼炉子里即将燃尽的香烛,“可是有什么急事?” 申时,便是皇帝的茶歇时间,而内膳坊离延和殿不及百步路。 明桃脸色有些奇怪,她匆匆告别一头雾水的惠妃,独自出了紫云宫,在一处偏僻的墙角停了下来。 幸好先前夜游皇宫,无意记下了延和殿的方位,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附着自身灵力,在脚下画了个简易的符文。 “阵开!” 随着她的一声低喝,周身金芒骤然炸开,朱红宫墙成了扭曲的幻影。 明桃再睁开眼时,人已经稳稳落地延和殿内,连裙摆都未曾乱过半分。 淡淡的龙涎香飘在鼻尖,楚修廷一身浅金色常服坐在案前。 凌乱的折子公文成堆,他支着头,手边盘子里的茶水还氤氲冒着热气。 那盘糕点看样子分毫未动,明桃刚松了口气,转而又瞥见楚修廷一手捻了块梅花糕,送至嘴边。 “——别吃!” 她瞪大了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扑了上去。 两只手一齐攥着那块淡色的梅花糕,楚修廷低垂着眼睛,和腿上瘫着的明桃来了个面面相觑。 殿内瞬间静得只剩下明桃急促的呼吸。 或许楚修廷也被她的突然出现惊动了,她感到背脊下的双腿紧绷着,十分硌人。 “不能吃。” 明桃讪讪笑道,指尖暗自发力将点心碾得粉碎。 “明桃。” 楚修廷俯下身,大手死死拢着她的下颌,冷冽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你敢给朕下毒?” 扣在腰侧的手隐隐浮起青筋,明桃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地求饶。 “没下毒,都是误会!” 她的确在这些点心里动了些手脚。 即使吃了也不过是会腹痛几日,绝对不会伤人性命。 明桃:“你听我解释。” 她现在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被钳制在男人的腿上,动弹不得。 只能拼命眨着眼睛,纤长眼睫也随之簌簌轻颤。 “噢?”楚修廷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没下毒?” 唇边递来又一块糕点,淡淡的梅花清香还带着热气。 楚修廷笑得令人不寒而栗:“那你也尝一块,如何?” 换做以往,明桃定要与对方争辩清楚,可这皇帝失去理智的模样,看着着实吓人。 她只能暂停解释,先紧抿着嘴,奋力抵抗那块软糯的点心。 双方正僵持着,殿外传来李德全的禀报,“陛下,魏贵妃来了。” “知道了,让她在殿外候着。” “——陛下,陛下?臣妾特地炖了参汤送来……”女人的声音随着脚步由远及近。 楚修廷暗骂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掀开椅侧垂落至地的锦缎,将还坐在腿上的明桃往座下按去。 “若是敢妄动,你就死定了!” 话音未落,魏千雪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款款走了进来,“陛下?” 她屈膝行礼,面容依旧光彩夺目。 < p>“臣妾听闻陛下连日操劳理政,特意亲自炖了参汤,还做了些开胃点心送来,望陛下尝尝。” 楚修廷揉着眉心,不动声色地挡着手边那盘梅花糕,“有劳爱妃了。” “陛下可是头疾又犯了?”魏千雪放下食盒,说着就要上前来。 藏在椅下的明桃屏住了呼吸,不由地又将身子又缩小几分。 这儿的空间被锦缎盖着,还算宽敞,此刻她的脑袋紧贴着楚修廷的膝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紧绷的状态。 “不必近前,朕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 楚修廷执着紫毫:“天寒风大,你先回宫去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魏千雪娇艳的笑容一僵。 今日她梳妆打扮了这么久,还用了最新采购的胭脂,却未得到陛下半个正眼。 满心殷勤扑了个空,她不甘地咬了咬嘴唇。 “陛下,臣妾最近新学了一套肩颈按摩的手法,专门练了许久,就想给您松松筋骨……” 一只细手搭上御座的扶手,楚修廷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 明桃看着近在咫尺的绣花凤头履,心提到了嗓子眼。 “朕说了,不必!” 楚修廷侧身躲开魏千雪亲昵凑过来、柔弱盈盈的身子,扬声喊道:“李德全!” “陛下!奴才在!”李德全匆匆小跑进来。 “贵妃身子弱,恐被朕的风寒所染,你亲自送她回宫,再让人把朕库房里那支上等的灵芝送过去,让她好生歇息。” “陛下……?” 魏千雪不明所以,还欲再话,李德全凑在她身前恭敬道:“娘娘,身子要紧。” 魏贵妃胸口起伏不定,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委屈直上心头,但还是不得不屈膝缓缓告退。 “……臣妾谢陛下恩典。” 大殿安静了片刻,楚修廷沉沉扫了眼空无一人的门口,旋即站起身,脸色极其难看地拍去衣袍间洒落的糕点粉。 “人走了,出来。” 楚修廷低头看向座椅,冷声道:“今日若不是有人闯进来……” 绯色裙摆凌乱露出一角,里头的人却迟迟不肯出来,他皱起眉,“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天色沉淡,寒风吹得宫灯四处摇晃。 李德全一路躬身赔小心,终于将满腹怒火的贵妃劝回了昭阳宫。 他裹紧外袄匆匆折返,刚跨进延和殿,只听上方天子一声低沉的喝令响起:“李德全?!” “奴才在!” “朕不舒服,去把太医召来。” 李德全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其他,慌忙转身去吩咐随从的小太监: “赶紧去把陈太医带过来,陛下头疾又犯了!” 整座暖殿死寂沉沉,青砖石上光润如镜,不见任何摔碎的碗盏。 李德全惊讶了一瞬,他唤来身边的内侍,仔细掩好殿门棉帘,随后亲自捧着手炉往延和殿后殿去。 小心掀开软帘,原本“头疾发作”的天子正陷在雕花太师椅里,闭目养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床榻上,明黄锦帘侧影模糊,遮去七分真容,露出一只皓白手腕静静搭在床边。 李德全脚步骤然顿住,连呼吸都轻轻屏住,“……陛下,这……?” 13. 教训 安福宫。 皇后一身素色锦缎常服,坐在临窗软榻上静静绣着锦帕。 “娘娘,冬日里,人人都爱绣那傲雪的红梅,为何娘娘偏偏钟爱于这海棠?” 贴身婢女素儿收拾案上散乱的书卷,忍不住问道。 皇后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海棠开在春暖时节,不用迎风斗雪。也不必像宫里的红梅一样,硬着头皮去争什么。” 她的眼帘垂着,“以至于最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落得个满身寒凉的下场。” 素儿听得似懂非懂,却突然想起一件趣事来: “娘娘,方才奴婢去膳房里取茶,沿路听见昭阳宫的小太监都在偷偷议论呢。” 明光从花格窗间透进来,洒在沈芸白皙的侧脸上,她抬起眼皮来:“议论什么?” 抱着书卷的素儿愣了愣。 换做从前,她们娘娘听见这些后宫的闲言碎语,定要沉着脸告诫自己谨守本分,莫论是非。 可如今娘娘居然没有再出声制止。 虽然皇后娘娘始终梳着不变的发髻,衣裙朴素,可素儿觉得她们娘娘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一种好的开始。 素儿巴不得皇后娘娘梳妆时,多敷些水粉、涂点胭脂,最好把皇上赏赐的珠宝金钗都簪上。 这等清容样貌打扮起来,不会比昭阳宫的那位主子差,皇上必然也会常常到这安福宫来。 “——素儿?”沈芸轻声又唤了她一句。 “娘娘。” 素儿一个激灵回神,她伏在沈芸身后给她揉肩,“奴婢听说今日贵妃娘娘不知为何,气得不成样子。” “不仅在殿里摔了好些瓷器物件,连妆奁里的胭脂水粉都丢了一地。” 她幸灾乐祸地说:”这寒冬腊月的,贵妃娘娘像吃了炮仗似的,火气可不是一般大呢。” 沈芸没说话,银针在她指尖穿梭,雪白的绣绷上渐渐绣出半朵海棠。 除了不得皇上宠爱,什么还能惹她如此不快? 她勾起唇角,那笑容如昙花一现。 越是攥得紧的,便越是留不住罢了。 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如同梅枝抖落的碎雪落地。 “娘娘。” 有人端着一只花口盘,轻轻掀帘进来,“您要的蜜饯已经温好了。” 沈芸手上的绣针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语气担忧:“流苏,你的身子可调养好了?” 流苏又恭敬行了个礼,眼眶微微发热:“多谢娘娘恩典,若不是您帮奴婢请太医,又赏赐许多药物为奴婢调养,奴婢肯定挺不过去!” 素儿拍拍她的肩:“皇后娘娘待咱们下人情同姐妹,不过你得长长记性,可千万不要再去冲撞贵妃娘娘啦!” 事发过去数天,每当提起时流苏还是忍不住地瑟缩,身上仿佛又落了层刺骨的厚雪。 她委屈地看向皇后:“娘娘,奴婢没有冲撞魏贵妃!” “安福宫里的人都知道,皇上待娘娘极好,每每单独御赐给中宫许多稀罕物。” “可皇后娘娘性子淡,从不与贵妃计较,次次都任由她随手拿去。” “那天的阿胶,贵妃娘娘应允了许久,却临时反悔,奴婢只不过是替娘娘气不过多开了句……” “够了。” 皇后放下手里的绣绷,揉了揉疲乏的眉心,“都退下吧,本宫想小憩会儿,无事莫进来打扰。” “是。” 流苏与素儿相视一眼,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霎时落得一室清静,只剩屋里的炭火在噼啪作响。 沈芸的目光落向案头那只花口蝶上,几枚晶莹剔透的金橘霜散发着甜腻的果香。 她抬手轻轻挪开果碟,朝隐蔽的碟底探去。 沈芸的呼吸停滞了些,直到一封不起眼的素色信笺被她稳稳抽了出来。 无人的寝殿里,一向端庄从容的大承皇后此刻如未出阁的小丫头对待心仪的礼物那般,急急拆开了这封信。 没有落款,也无多余纹饰,三行清瘦端秀的字迹叫沈芸看红了眼眶。 指腹轻轻抚过那一笔一画,不知看了多久。 她才抿紧嘴唇,将那份费劲千辛万苦送到眼前的素纸投入了火盆之中。 墨色字迹在火舌里消散成了灰烬,猩红火光映在沈芸重回平静的眉眼上,看不出悲喜。 她静静独坐了会儿,复又捡起落下的刺绣。 绣针下那朵完工了大半的西府海棠,颜色浅红娇媚,待人采撷。 …… “回陛下。” 宸极殿内,陈太医收回手,躬身向高座上的皇帝禀报说: “娘娘这是气血虚耗,心神久劳之症,需好生安神静养,不可再劳心伤神。” 楚修廷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他扫了眼塌上无知无觉躺着的人。 这人每天闲散度日,既不理六宫琐事,又不与其他妃嫔往来,清闲得很,哪里来的什么劳神耗损? 他淡淡问道:“依你之见,娘娘这病症要如何调养?” 李德全呼吸轻轻,站在后殿的角落里像尊人形木头,眼睛止不住地往那顶明黄帘掌里瞥去。 这可太不得了了。 他在皇帝身边服侍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后宫妃嫔无数。 谁身子不适,谁闹小性子,陛下从来都不会过多问一句。 如今瑶妃娘娘无端晕厥,陛下却亲自守在龙榻旁,寸步不离,一举一动皆是紧张。 陈太医恭敬回道:“陛下,娘娘体虚气弱,近期当静养安歇,切记不可动气,也不可思虑过深。” “臣这就开几副安神解郁的汤药方子,按时调理,娘娘慢慢便能缓过来。” 说到这,陈太医斟酌着抬眼,看向懒懒倚在座上的皇帝,语气关切: “陛下,近日头疾可有所缓解?若是依旧作痛,臣要不要再为您开几副调养的方子?” “开吧。” 楚修廷放下手里的折子,锋锐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倦怠: “朕的头疼确实比往日重了些,尤其是夜里颇难安睡。” 骗子。 头顶上方的暗纹流云隐在层层垂落的纱幔里,安静躺着的明桃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她轻轻转头,朦胧柔光间只能看见几人的轮廓与侧影。 即使自己不想再如之前一样,随意揣测楚修廷的心性,但他是皇帝。 帝王心思深沉如海,倘若楚修廷当真日日头疼难安,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还会让自己清清闲闲待在偏殿? 按照那架势的话,肯定要把自己的灵气都吸干吧? 明桃眨了眨眼,越想越为自己担忧。 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上,顺便竖起耳朵将太医的话都听了进去。 什么静养,什么郁结,没一个说到了点子上。 明桃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愈发觉得自己当真是个聪明人物。 方才楚修廷那般暴怒失去理智,与一头凶兽何异? 幸好自己当机立断,假装晕倒,为了不被多疑的皇帝发现,还特意闭了五感。 如今一看,果然把他骗了过去。 再加上太医建议“静养”,到时候她直接避门不见客,这梅花糕里的误会,也就不必解释什么了。 明桃正美滋滋地想着,忽闻那陈太医要告退,又被楚修廷叫住。 她下意识地屏息敛声,却发现帘外没了人影,有什么话在这说不得,还一齐去了殿外? 莫非楚修廷发觉自己醒了? 明桃一个咕噜起身,乌黑长发铺满整片背脊。 她坐在被褥里太久,一身仿佛都被龙涎香浸过一般,这味道抬手间便从衣袖里幽幽散了出来。 “把这盘梅花糕拿下去查查。” 宸极殿前,楚修廷指尖抵着微凉的瓷碟,轻轻将它送至陈太医面前。 “臣遵旨。”太医躬身捧着那盘糕点退出去,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楚修廷重新执起紫毫,低眸翻着案上的折子。 “扑通——” 原本垂首站在一旁伺候的李德全双膝一屈,伏地请罪: “陛下,奴才失职!” “是奴才查验疏漏,才让不明吃食进了寝殿,险些累及龙体与娘娘安稳,奴才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正在偷听的明桃一愣。 温暖如春的大殿里,李德全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惶恐。 宫里规矩他比谁都清楚,陛下的吃食须经层层经手、步步核验,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而如今娘娘晕厥,陛下起了疑心,必然是那盘糕点出了差错。 楚修廷黑沉沉的眸子敛着,脸上看不出喜怒,更叫李德全心里难安。 他一咬牙,抬手给自己甩了记耳光,清脆的响亮令明桃倏地跳下了床。 “求陛下给奴才一个机会,容奴才亲自彻查,绝不姑息任何一个钻空子的人!” 待在后殿偷听的明桃心里五味杂陈。 楚修廷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彼此都清楚,那糕点是自己动的手脚。 如果楚修廷真的要假模假样地怪罪谁,那岂不是自己闯的祸,要叫许多无辜之人受难。 明桃现在可算是体会到了自作孽不可活的滋味,她揪着手指头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自己此时出去,那就不能装死躲过这一遭;可若是她袖手旁观,那些小太监、小侍女何其无辜? “起来吧。” 楚修廷扫了眼李德全脸上通红的巴掌印,他心知肚明,下药的人就在那后殿帐中。 可他李德全也并非无辜。 楚修廷慢悠悠抿了口尚存温热的茶水,如今这事出得刚好。 他就是要借着失职的由头,提醒提醒李德全今日的所作所为。 给他一个教训,收住不该有的心思,认清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宫里所有经手之人,挨个过审,该拘的……” “——陛下!” 楚修廷话语一顿。 李德全仔细听着,小心翼翼回道:“陛下,好像是瑶妃娘娘醒了。” 后殿的明桃重新躺回了床榻,她深吸一口气,接着拉开了嗓子喊道: “来人啊!陛下!我的肚子好痛啊!” 14. 互坑 后殿里,明桃呼来唤去喊得歇斯底里,情况听着十分危急。 “陛下……?” 跪着的李德全从地上抬起头来,“娘娘她……” 楚修廷缓缓起身朝后殿走去,“还跪着做什么,去请太医。” 不疾不徐的脚步由远及近,明桃眼皮动了动,蜷缩在被褥间,捂着肚子细细哼吟。 楚修廷勾起锦帘,明桃即使闭着眼,也能察觉到对方俯下身,漆黑阴影笼罩下来映在她的眼睑,那冰凉的长发也顺势垂在下颌间。 好痒。 明桃虚弱的面孔不着痕迹皱了一下,她忍住想要挠痒痒的手,“……楚修廷,快去把太医喊来,我肚子好痛。” 楚修廷立在床榻边,一双狭长眸子扫过她苍白的嘴唇,似乎在考量这腹痛之症的真实性。 “你倒是怕死。” 明桃把脸埋进被褥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闭着眼,选择倒打一耙:“可能是方才被你喂了那梅花糕。” “……” 楚修廷避开她摇摇欲坠伸过来的手,“自食恶果。” 明桃叹了口气,借此假意坦白,“我只是气不过你老禁足我,想给你点教训而已……” “不自量力。” 楚修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漠不关心道:“朕早就警告过你,不要耍什么手段,一味任性只会连累无辜的人。” “你也知道她们是无辜的人?” 明桃差点绷不下去,她的手虚弱地抚在胸口,“那你还要借着我的错,拿旁人开刀立威。” 楚修廷不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朕要清算谁、教训谁,从来不由你左右。” 明桃闭着眼,呼吸清浅,像条瘫在地上的咸鱼。 希望这位颐指气使的皇帝陛下有点眼色,及时闭嘴,莫要叨扰她这个病人。 “陛下。” 胡须花白的老太医匆匆赶来,卸下随身带着的药箱,开始仔细查把脉,期间又问了明桃的饮食习惯。 楚修廷对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太医有点印象。 专精脾胃调理,一手银针取穴又稳又准,开出的汤药方子更是精妙,不猛不烈,最适合宫里贵人娇弱的身子。 李德全倒是会来事。 楚修廷一眼瞥得角落处的太监总管抖了抖,连忙低下头去。 “陛下。” 老太医微驼着背,心里也直打鼓。 以他所见,那位娘娘脉象平和舒缓,既无积食塞滞,也无气滞腹痛,理当是一副康健无恙的身子。 可他在宫里待了将近一辈子,自然也是最懂深宫处世的规矩。 主子说了身子不适,若是自己直言没病,恐怕落得个医术不精、敷衍当差的罪名,搞不好还会驳了娘娘的面子。 老太医眼睛盯着皇帝的靴子,酝酿措辞,面上一副沉稳温厚的可靠模样。 “娘娘脉象稍有淤滞,因脾胃运化滞缓,便容易时不时腹内闷胀隐痛。” 明桃继续配合着蹙起细眉,半张病恹恹的侧脸掩在被褥间,像朵突遭风霜的花儿,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与芬香。 看着倒真有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与吸引力。 楚修廷定定瞧了她半晌,突然向老太医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诊治?” 老太医斟酌着回话,“回陛下,娘娘只是脾胃轻微郁滞,不算急症,法子也有两种。” “一是扎针,舒缓腹内闷胀,见效快;二是煎汤服药,慢慢调理,也可以固本护脾。” 听到扎针时,明桃脑子里闪过了一排排银光熠熠的细针,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虚弱地撑起身子来: ”陛下,臣妾想要不就……” “——转眼便是除夕宫宴了。” 楚修廷懒洋洋地支着下颌,仿佛认真思考般建议说:“到时候六宫妃嫔都要露面,瑶妃不宜带着病容出席。” “朕觉得,先扎针止痛,后续服汤药固本培元,如何?” 明桃牵强地笑了笑,“陛下,其实……” 其实生病的人是我,我怎么治与你何干? 楚修廷挑了下眉,径直打断了她:“爱妃不必多言,一切以身子为重。” “陛下圣明,臣遵旨。” 看样子,陛下对这位娘娘倒是十分的宠爱。 老太医松了口气,便愈发庆幸于自己方才的决定,没有得罪娘娘。 不过半日光景,宫里各处便悄悄传开了消息。 那宸极殿西侧住着的瑶妃,白日里探望陛下时,忽然不适,陛下当即放下手头政务,亲自守在殿内陪着,未曾离开半步。 延和殿前的小太监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目睹太医院的太医们几番入殿问诊,可见陛下对其的上心程度。 所谓流言被风一吹,就在宫墙内漫开,四处发芽。 李德全亲自护送明桃回宫时,连宫道上的太监侍女们都格外热切上心,想在两位前搏得个好意。 宸极殿前,一路随行的李德全屏退了左右下人,停下脚步对着明桃深深躬下了身。 “娘娘,老奴……谢您的救命之恩。” 明桃脚步微顿,“谢我做什么?” 李德全牵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久,又是天子眼前的红人,平日里,连嚣张跋扈的贵妃也得给自己递些好处、打点人情。 所以今日她闯殿,李德全即使明白不妥,却还是碍于往日情分,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才楚修廷几句话敲打他,也把他那点飘飘然的傲气全都打回去了。 奴才终究是奴才,半点忘形不得。 想到方才生死惊魂不定的一瞬,李德全又叹了口气,“娘娘,如果不出奴才所料,今日您就是因为误食了那盘糕点,才会引起腹痛。” “啊?” 明桃瞪大了眼睛,作出了个像模像样的惊讶神情。 这自然令李德全更加愧疚难安,他低下头去,“都怪奴才没查干净来路,才害得您身子受罪。” 这怎么会查的清楚。 明桃欲言又止,她总不能说那药是自己下的吧? 李德全自顾自道:“万幸娘娘心思通透,借着身子不适的由头,引开陛下注意力,才把这场风波悄悄压了下去。” “娘娘受着罪,还要替我们这帮失职奴才兜底,老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明桃摸了摸鼻尖,只能心虚认下这份人情。 李德全朝她行了个大礼,郑重道:“您今日的恩情,老奴一辈子记在心里。” “往后老奴定然替您在陛下跟前多多美言几句,御前的大小动静,您交给老奴就行。” 明桃:“……那倒不用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她巴不得与楚修廷井水不犯河水,哪还会想去争他的恩宠。 李德全:“娘娘如今圣恩深厚,往后在这宫里,估计也再没人能压得住您。” 他笑着说:“方才陛下还特意吩咐过,等会儿汤药熬好,要亲自过来守着您喝呢!” “……” “他就这般清闲?” 明桃木着脸,这狗皇帝又想耍什么花招? “娘娘这话可就不对了。” 李德全又恢复了往日笑眯眯的面孔,“陛下是真把您放在心上了。” 他解释道:“给您诊病的那位老太医,可是咱们太医院的老手,开方子用的大多是苦寒理气的药材,从不加蜜饯甘草调和。” “那一碗汤药熬出来哟,又黑又呛,苦得人舌根发麻!” 明桃嘴角抽搐着,她就知道楚修廷绝对没安好心。 李德全:“陛下就是怕您偷偷倒掉,才非要亲自守着您喝完。” “别的娘娘喝药,顶多就让宫人盯着,哪能有机会像您一样,有让天子亲自守在身边?” “嗯,你说得对。” 明桃敷衍得点了点头,对李德全恳切的笑意以及那所谓的恩宠毫无想法,甚至像哑巴吃黄连般有苦说不出。 这不是养病,楚修廷分明是在故意坑她,偏偏自己面上还得装出温顺感念的样子。 简直憋屈至极。 …… 是夜,太后特地备着晚宴,唤魏贵妃前来用膳。 一阵略显急促的环佩声响起,魏贵妃恹恹地走了进来。 方才在昭阳宫砸了一地物件,火气也没压下去,她草草给太后行了半礼,娇艳的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戾气。 “给姑母请安。” “过来坐吧,晚膳刚备好,陪哀家用些。” 魏千雪看着满桌精致膳食半点胃口也无,太后知她方才在皇帝那里碰了壁,待宫人布好碗筷悉数退下,殿内只剩姑侄二人时,魏兰英才慢声开口: “今日唤你过来,是想问问你,除夕宫宴的事宜准备的如何了?” 皇后常常缠绵病榻,宫里这些礼仪家宴一向由魏千雪做主。 往日她手握代理之权,自然是风光无限、人人敬畏的。 可今日皇上对她如此冷淡,甚至当着外人的面都这般强硬,魏千雪那份高高在上的骄傲便倏地落了空。 她放下玉箸,女儿家的欢喜只剩下满心怨怼: “姑母,臣妾这段日子宫为了除夕宫宴,日日辛苦操劳,不敢有半分懈怠与不敢马虎。” 魏千雪:“可偏偏皇上半点不体恤臣妾,几句话便将臣妾撵出了延和殿。” 她看向太后,方才回到昭阳宫时,她一时气急,不仅将新购的胭脂水粉通通砸了,连脸上的浓妆也擦了个干净。 太后看着那张正值芳华的面孔,眼底神色不明,“傻孩子,哀家知道你心里委屈。” “你代管六宫,事事周全,陛下一时冷淡,问题绝非出自于你,只是皇帝还未看清你的体贴罢了。” 魏千雪冷哼一声,意有所指:“他自然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 魏兰英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帝王之心向来如此,没真正亲近过,他便永远只当你是外人眼里的贵妃,瞧不见也感受不到你内里的柔软温存。” “姑母的意思是……?” 太后笑了一下:“这世间男人,都是一个道理,未曾尝过温柔乡时,那心啊,就是块捂不热的硬石。” 她话锋隐晦,却叫魏千雪一听就会了意。 自己入宫三年,陛下从未在昭阳宫留宿过,可惠妃那儿却去的不少。 所幸惠妃肚子不争气,迟迟未诞下龙子,否则岂不是要叫她爬到自己头上去。 魏千雪:“姑母,陛下他不肯雨露均沾,近来见我更是犹避蛇蝎……臣妾便是有心又能如何呢?” “这事哀家心里自有法子。” 太后将手边的梅花羹递给她,轻描淡写道:“我宫里曾留过一味暖身的香药,性子温软不伤人身,用在寝殿中……” “姑母。” 魏千雪也在宫中待了这么久,自然懂姑母口中为何物。 她抬起眼,眸子的不忿化成了满满的惊愕: “您宫里怎么会备着这样的东西?” 太后对她这幅大惊小怪的模样有些不满:“你以为哀家当年,是如何在先皇一众妃嫔里站稳脚跟,风头压过中宫皇后的?” 她的语气平缓,透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光靠安分守己,等着宫墙外的帝王垂怜,哪里能守得住盛宠?” “可是……” 魏千雪握紧了手里的汤匙,她心里一直盼着能和陛下慢慢相处,两情相悦,来日水到渠成,最后再共到白头。 若是按姑母这样刻意算计,那一切岂不是与自己的初心相违背? 她脸上的纠结藏不住,太后徐徐善诱着这个摇摆不定的人儿,“这东西不算什么,只是帮人增添几分枕边暖意罢了。” 魏兰英虽年过半百,眉眼依旧温婉端丽,不难瞧出当年冠绝六宫的绝色风华。 她身居太后数十载,身上早已沉淀出上位者的从容气韵与华贵风骨,因此口中说出的话也似乎格外带着令人信服的份量。 “男人的心从来都不是等出来的,是要靠你自己去拢过来。” 太后沉稳的声线变得温柔,“哀家只是不想雪儿在这后宫中,白白蹉跎了自己最好的年华。” 魏千雪被这番话精准戳在了心窝子。 她怔怔抬起手,轻抚过自己的脸庞。 是啊。 自己现在正值妙龄芳华,生得又貌美娇艳,怎能甘心就这么空落落地熬下去,直至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魏千雪心底的犹豫渐渐消散,她咬了咬唇,再抬起眼时,已经没了方才的抗拒。 “……臣妾万事都听姑母的,只是陛下如今不肯让臣妾近身……” 魏兰英勾起唇角,胸有成竹:“你且放宽心,只需安心等着,好好打理自身,等到除夕宫宴那日就知道了。” 15. 除夕 腊月三十日,除夕至,上京爆竹喧阗,落红如雨。 各宫院张灯结彩,忙的不可开交。 除夕夜的家宴安排在永安宫,六宫嫔妃皆换上了新制的岁朝宫装,辉煌大殿内,目之所及,皆是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这是明桃第一次在凡间过除夕。 于凡人而言,无论团圆守岁,抑或辞旧迎新,除夕都是最为重要的日子。 可他们妖灵的寿命漫长,灵山受结界与法力庇佑,终年不落雪,连那桃花都一开便是百年不衰。 对明桃而言,年年岁岁不过是指尖一晃的光景,自然对这次宫宴提不起兴趣来。 台中央的舞伎们腰肢柔韧,如风中劲柳,在牡丹织金地毯上踩着鼓点随身而起。 叮当乐声里一片觥筹交错,明桃托着腮,透过层层落下又扬起的水袖,看见了对面席上举杯谈笑的宗亲贵臣。 青怜说,那位病殃殃似书生模样的,就是晏王,乃当今太后的嫡子,皇上的兄弟。 按规矩,皇子成年都要封地就藩,唯独晏王因身子孱弱,被特许留居上京城,不仅身负荣宠,日常无事还可进宫陪伴太后。 与他对酌的那位是沈丞相,皇帝的左右手之一,更是身居高位的国丈大人。 明桃又转溜着眼珠去看高座上的沈芸。 明明是至亲父女,可他们眼神相触时也只是各自淡淡错开,没有寒暄与牵挂,生分疏离得像两个陌生人。 “姐姐,这宴会何时才会结束?” 明桃侧头与身旁不远处的惠妃咬耳朵,“我想走了。” 惠妃压低了声音,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呀,皇上与太后都没起身,咱们做妃嫔的,哪能先走?” 明桃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雪白的鱼肉,若是她修为再精进些,学得一招元神脱壳就好了。 到时候,即便她人坐在这吵闹的殿里,神识也能回去把那床褥下藏得话本子给读完。 如此想着,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伎们纷纷飘飘然退去。 楚修廷瞥了眼出神的明桃,又将目光放在了起身的魏千雪上。 “陛下。” 魏千雪柔柔福身,她今日穿了身瓦红撒金绣牡丹宫装,乃是盛装艳服出席。 乌黑发髻梳得华贵无比,两侧还点缀了红宝石攒珠花,眉眼漂亮,唇上胭脂比窗外的红梅还要艳上几分。 众嫔妃们随着她的出声看过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身着装上。 这衣裳用料本就不俗,又是昭阳宫亲自盯着尚衣局的秀女们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 精细的牡丹花纹映着殿中灯火,流光四溢,艳而不俗。 “今日除夕良宴,臣妾特意命教坊司排了一支《踏雪贺岁舞》,愿祝陛下新春吉安,事事顺意!” “噢?”楚修廷眼眸微动,他放下酒杯,淡淡道:“爱妃有心了。” 一旁的太后瞧皇帝兴致不高的模样,便笑着答道:“今日大雪纷飞,天地素白。”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还是贵妃贴心,知晓这除夕辞岁唯有雪景最配,特意费心编排这支舞,快呈上来让大家瞧瞧。” 魏千雪勾起唇角,她轻轻拍了拍掌,十二名舞伎们在舒缓的乐器声中翩翩入场。 她们的舞步不同于方才的欢快活泼,踮步旋身行云流水,身着的舞衣素白也能瞧出些不同来。 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舞伎的衣袖间与裙摆处,皆以珍珠银线描摹装饰。 此时飘飘然起舞,宛如空中漫天飞雪,跳跃间轻盈银白,又似月宫中漫步的仙娥。 明桃被她们繁丽的水袖与步法绕得一阵头晕眼花,再凝眸细看时,一曲歌舞已毕。 “此舞雅致合景,意趣盎然,跳得很好。” 话音方落,殿内便应景响起一阵掌声。 接着便是口口相传的赞美,听得魏千雪眉眼舒展,心里自是得意至极。 楚修廷抬了抬下巴,对舞台中央的十二名舞伎说道:“都下去领赏去罢。” “——谢陛下赏赐。” 舞伎们敛袖躬身,个个皆额角冒汗,胸膛起伏,连疾步退下时都轻喘着气。 楚修廷转头看向席边的贵妃,语气也不似方才的冷淡:“贵妃此番用心筹办,实属……” 忽然扑通一声闷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宴席末端处。 只见最后一名退场的舞伎竟倒在毯子上,没了动静。 她身前不远处便是苏常在的位子,那位主子胆儿小,见此场景当即惊呼出了声。 楚修廷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那舞伎面色惨白,身形瘦弱,即便倒在地上,也只是像只猫儿一样缩成了一小团。 李德全连忙上前,轻轻扶起她,才惊觉这女子连肩脊都瘦得嶙峋突起。 他探了探鼻息,转而松了口气,万幸是还活着的。 “回陛下,人还有气息,恐怕是体虚乏力,一时晕厥过去了,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只是……”李德全抹了把额头,跪在地上欲言又止,“这舞伎……” 这时满堂歌舞早已停住,在场的皇室宗亲与重臣都等着他的回话。 楚修廷:“她怎么了?” 李德全如实说:“回陛下,奴才见这舞伎两处袖口露出来的皮肉,竟无一处是好的,那一道道血红的印子,看着像是……像是遭了不小的罪。” 欢乐的大殿霎时静了,这回魏千雪成了众矢之的,她的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 “陛下,臣妾……” 许久不说话的皇后缓缓开口了,素雅的眉眼间端的是一副端庄慈悲相,“先去请个太医来给她瞧瞧吧。” “也是个可怜人儿。” 这是一个累到虚脱,满身暗伤,被主子苛待的可怜人儿。 至于是谁把人逼成这样? 魏千雪被那些针扎似的目光刺得坐立难安,她原本想借着这支精心编排的舞出出风头。 这只教坊司的舞团虽在她的管教下训练,但无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早已把这支舞转手,交给了手下的管事嬷嬷去督办。 这群狗奴才! 魏千雪哪里预料得到会发生现在这般岔子,必定是底下人为了讨好自己,又怕办不好挨罚,才私下严苛打骂责罚舞伎。 今日她本来一心想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结果反倒弄巧成拙 ,祸事找上门,害得自己百口莫辩! 楚修廷望着她的眼眸黑沉沉的,似乎酝酿着风雨,“贵妃?” 魏千雪心头猛地一紧,屈膝垂首不复方才的游刃有余,“陛下,臣妾当真不知。” “臣妾一向留心着这支舞的排布演出,万万没有想到,好好教习之下,她们身子竟会亏虚到这个地步!” 座位上的沈芸神色平淡,却帮她打着圆场,“陛下,想来魏贵妃也是一心想着让宫宴圆满,便着急了些。” “而那些奴才又惯会揣摩主子心意,难免就会严苛于人。” 她语气慢悠悠的,“贵妃身在高位,只管着后宫琐事,不曾留意得到这些舞伎的辛苦与难过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话乍一听似是在为贵妃辩解,可往细了想,终究是贵妃有错在先,推脱不得。 明桃来了点精神,她好奇地瞄了两眼沈芸。 青怜不是说,皇后娘娘往日都是处处避着魏千雪,从不与她争锋的吗? 怎么今日开始变换了风格,主动叫魏千雪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受了? 太后也放下茶盏,“哀家瞧着,贵妃也是一片好意。” “练舞本就辛苦,既要打磨身段又耗神费力,小姑娘家身子骨本就娇弱,许是今日殿中寒凉,一时撑不住才晕了过去。” 魏千雪眼眶微微泛红:“臣妾多谢太后体恤,都是臣妾思虑不周。” 太后:“贵妃既要操劳宫宴,又要亲自盯着这支舞,难免顾不全细碎小事,不必太过苛责。” 沈芸绞紧了手指,没出声。 “母后所言有理。” 楚修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碰着手边的高足金杯,矜贵冷漠的声音里裹着丝丝酒意: “既然贵妃如此分身乏术,那这后宫代管之权,便重新交还皇后打理吧。” 此话一出,除了浑身僵硬的魏千雪,当场在座其他几人虽面上皆是八风不动,可心底必然十分精彩。 明桃经过青怜的细细点拨,早已知晓这群人中的复杂纠纷。 她原本困顿的脑子都清醒了许多,若是皇后重新执掌凤印,那魏千雪还能如此嚣张跋扈吗? “皇帝。” 端坐上位的太后缓缓开口,“皇后素来身子孱弱,这些日子调养得刚见起色,还是别再劳累她了。”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脸色发白的魏千雪,“贵妃不过是一时忙中疏漏,并非有心失责,何必下此决定,未免也太过突然。” 明桃看戏似的,兴致勃勃地望向沈芸。 “母后,臣妾身子如今已经调养妥当,实在不宜再偷懒。” 沈芸嘴边噙着笑,面色确实红润了许多,“执掌六宫本就是臣妾的本分,一直劳烦贵妃妹妹代为操劳,臣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妹妹近来两头分身,实在辛苦,不如就此卸下代理的担子,安心歇息一阵也好。” 魏兰英慈善的目光逐渐收敛。 楚修廷“嗯”了一声,锐利的目光直指惶恐垂首的魏千雪,“贵妃意下如何?” 魏千雪死咬一口银牙,忍气吞声道:“臣妾甘愿卸下代理之权,归还凤印,好好静养。” 16. 情欲昏沉 除夕的上京城喷薄跃动着极致的热闹,鞭炮声与相邻街坊的笑语从朱雀门汇聚到了万宁坊。 晚宴撤下后,永安宫里摆上了吉祥果盘,五十二种蜜饯干果做成了吉祥的花鸟模样,左右边大梁上各挂着一排珐琅五色花篮灯,亮得晃眼。 明桃耷拉着眼皮,融融烛火映着她的脸侧,勾勒出一副美人困顿的慵懒模样。 往日里到了这时候,宫里早早就得落灯就寝,既不许喧哗,也不能亮烛。 可今日因着是除夕,明桃被楚修廷特意点名,留下来在这殿里端坐着守岁。 她坐在皇后下首,按规矩来说,这个位置是留给魏贵妃的,明桃只需在宴会结束后随着其他妃嫔离场即可。 可魏千雪方才在一众王亲贵族前被当众收回了代理之劝,只怕是气急了,哪里还顾得上守岁迎新? 楚修廷清楚她心存介怀,既然眼下皇后有主持大局之意,他便顺水推舟,准了魏千雪回殿休息。 窗外爆竹声映天震地,聒耳声喧,犹如春雷划破夜空。 此时正是子时交岁之际,端着食盒的宫女们鱼贯而入。 原本昏昏欲睡的明桃一惊,她揉了揉眼,面前就被放上了碗热气蒸腾的扁食。 楚修廷饮了口温热的屠苏酒,“都动筷吧,不必拘束。” 殿内响起碗筷碰撞的清脆之声。 明桃握着筷子戳了戳香气四溢的扁食,她听青怜说,这除夕夜的扁食大有规矩。 制作时喜好加入糖块、花生、甚至是银币等物,若是吃到了,便能获得相应的吉兆。 想到这里,明桃来了点兴致。 她不爱吃,但喜得搏一个好彩头,便一个一个轻戳着弯月形的扁食。 太后含笑道:“今年御厨照旧在扁食里藏了彩头,看谁新岁福气最盛。” 齿间碰到一点凉润,晏王放下银筷,将一枚亮闪闪的小银币吐在掌心。 旁座宗室拱手道贺:“王爷好福气!银币寓意财运亨通,新的一年必定福禄缠身、运势昌隆。” 楚文轩指尖轻捻着那枚银币,笑道:“这倒正巧合我心意,钱粮充足,自在度日。” 他说得坦坦荡荡,众人也纷纷跟着笑了几句,心道果然是位心性闲散,只图安逸的富贵王爷。 楚修廷也缓缓放下手中银筷,软绵腻人的甜意自舌尖弥漫至喉头。 太后和颜悦色,“陛下今夜口福不浅,可是尝到了红枣?” “嗯。” “可见上天庇佑,意在早早为皇室添麟儿,开枝散叶,延绵国祚。”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几位近臣一同贺道:“太后娘娘所言极是,此乃新年第一桩瑞兆,只有皇家血脉兴盛,江山方能代代稳固。” “天意示吉,陛下当顺天应人才是。” 满殿宗室贵族皆称颂吉言,围着“早生麟儿”打转。 明桃忽然觉得皇帝当起来似乎也并非如此顺心。 光说这群叽叽喳喳的大臣们,就足以消耗人的耐性,而高座上的楚修廷依旧端坐,面上不动分毫。 “诸位吉言朕记下了。” 男人支颐着头,守夜烛温暖的火光淡淡笼着他俊美的面孔,“只是眼下万事应以天下苍生为先,至于后宫子嗣,个人伦常,暂且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近臣们纷纷垂下眼,恭谨听训,没人敢再接话。 有心者都知,皇帝这是在避着子嗣的话题,谁敢贸然多言,那就是逾矩! 太后:“陛下这话是从前乱世的道理,如今四海安定,边境又有靖王常年坐镇,无流寇侵扰,陛下何必日夜紧绷着心弦?” 楚修廷半阖着眼,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沉重: “母后说的是,只是守岁夜深,儿臣方才又饮了几杯岁酒,现下头颅隐隐发沉……” 座下的明桃看得目瞪口呆,不会真的有人相信他头疾犯了吧? 太后一听皇帝头疼又要犯,自然不忍心再多说什么,“那就快些回寝殿歇着去吧,这边你不必惦记,夜里好生休息,莫误了朝贺的时辰。” 宗室近臣们的神色也纷纷染上担忧,“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头疾发作”的楚修廷就这么一路翠华摇摇回了宸极殿。 陛下已走,子时已过,各位宗室贵戚们也相继告辞。 除夕夜里的皇宫灯火通宵,恍如白昼,除了随行的侍从,宫道上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明桃跟着皇后一同乘肩舆离开,安福宫与宸极殿本就位于一街,不过两三百步,一路上免不了要多聊几句闲话。 沈芸掀开半边暖帘,柔声道:“瑶妃妹妹今日也辛苦了,回宫便早些歇息吧。” 明桃点头说:“皇后娘娘也是。” “陛下今日守岁劳神过度,夜里怕是不能安睡,务必妹妹多上心些。” “娘娘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明桃瞟了眼皇后素白憔悴的脸色,觉得倘若装病离场的人换成是对方,还见得有几分说服力。 她想了想,说:“倒是娘娘,今夜也陪着熬了大半宿,才是劳心又费神。” 沈芸弯起唇角:“劳烦妹妹挂心,本宫身为中宫皇后,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委屈你了妹妹。” 她无奈道:“今晚本该是魏贵妃到场,一个好好的人儿偏偏无故病了,到头来这些事全都落到了你身上。” 明桃手肘支着舆边的木沿边上,总觉得这话听起来颇为怪异。 “明日宫里还有一连串的典礼要忙活,一桩都怠慢不得,妹妹今夜好好安寝,才能应付明日诸多场面。” 皇后的鸾驾消失在前头的安福宫。 明桃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转身朝旁边立着的青怜问道:“你可曾觉得皇后娘娘……” 她说着话语突然一顿,莫名想到了惠妃娘娘曾经在紫云宫的告诫: 这宫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上了枷锁,即使是一句无心的闲话,转眼就能被人拿去断章取义,变成祸端。 如今一切所想皆为自己的揣测,若是自己对皇后的想法叫青怜听了去,不知日后是否会祸从口出,殃及他人。 “娘娘怎么啦?” 青怜凑过来轻声问道,圆溜溜的杏眼里看着她。 “……” 明桃左思右想,“嗯”了半天,最后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娘娘再坚持坚持,宸极殿马上就到了。” 青怜也一直强撑着,她安慰道:“夜深风寒,莫要在路上睡着了。” …… 冬夜寒凉,一路从永安宫折腾回来,明桃原本的困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愈发思索出些不对劲来。 今日楚修廷以头疾为由回殿休息,那为何方才她进宸极殿时,偌大的院子冷清至极,连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楚修廷曾警告过自己,这殿内暗卫无数,个个如同鬼魅一般潜伏在夜里。 天下除了自己,哪里还有如此大胆无畏之人敢只身闯皇宫,行不轨之事? 明桃翻了个身,复睁开眼,锦被垂落大半也不知。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幽幽地盯着朦胧夜色里的花瓶发呆。 ——太安静了。 明桃耳目本就异常灵敏,眼下夜里没了廊下轻手轻脚的步子声,也没了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却更显诡异。 整座宸极殿像死了似的,沉寂在黑暗里。 檐下的几盏宫灯轻轻摇曳,在紧闭的门前投下了明桃单薄又清冷的影子。 她抵不过心里的猜忌,还是披了件大氅悄悄溜了出来。 湿冷冷的瓦檐还在滴着水,院里的积雪堆了薄薄一层竟也没有及时清扫。 明桃站在台阶上,先附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鸦雀无声。 从前她和楚修廷约法三章,虽同在一个宸极殿的屋檐下,但偏殿与主殿绝对是奔着老死不相往来、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去的。 可现在情况非同一般,若是楚修廷生死未卜,那条约自然也是顾不上的。 她轻轻推开殿门,缓步踏入内殿,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香薰味,沉沉笼在身周。 来不及犀利点评皇帝的品味,明桃就被毯子上鲜红的血迹吓了一跳。 果然是出事了! 她灵力凝在指尖,屏住呼吸,警惕着朝斑斑血迹的方向寻去。 昏暗的寝殿只有两只红烛在燃烧着,暗淡红光衬得这平日里奢靡的陈列愈发诡谲,仿佛身处鬼怪之境。 皇帝多半是小命不保了。 明桃拨开碍事的帘绸,眼前忽地闪现一抹玄色身影,她瞳孔骤缩,当即喝道: “——谁!” 一击灵力甩出,明桃听得耳边熟悉沙哑的闷哼。 她懵了一瞬,楚修廷? 接着便被抓住这档子间隙,被人骤然从身后猛地环了上来。 楚修廷单手扣住怀中人纤细的腰身,俯身将下巴压在她的肩头,灼热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那段白皙的颈边。 他像是沙漠途中渴得要命的迷失者,漆黑凌冽的眼眸一眯,狠狠咬在了明桃光滑的颈侧,贪婪吮吸着这份甘美。 “啊……!”明桃顿时吃痛出声。 肩头系着的披风也委委落地,她奋力推开神志不清的楚修廷,顺带附赠了一记响亮耳光。 “楚修廷,你疯了?!” 掌下捂着的牙印隐隐渗出鲜红血色,明桃气急败坏,直接掐了记暴击,将蠢蠢欲动的男人敲晕了过去。 发狂的楚修廷躺在毯子上失去了神智,他紧闭着眼,面色涌着异常的潮红,呼出来的气像是烈火,能灼烧一切欲望。 颈子上的伤痕隐隐作痛,明桃长这么大,头一回被男子如此粗暴无礼地对待。 她气不过,又 一脚狠狠踹在楚修廷的小腿上。 “我就不该来看你!” 她胸膛起伏着,柔软的中衣领口歪斜下来,露出小片白皙挺直的锁骨,整个人瞧起来十分狼狈。 明桃将披风重新拾起,本欲直接走人,却闻身后昏迷过去的楚修廷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两滴血迹。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方才那记灵力暴击应是被楚修廷硬生生抗了下来。 所击之处正中左肩,不会伤人性命,但滋味也不好受。 换作平日,明桃定是要将他丢在殿内自生自灭的,她抿紧嘴,只觉得手上那沾上的几滴血刺眼至极。 自己被这混蛋给无礼冒犯了,还得惦记着他的小命。 明桃心情太糟糕,她复而转身,蹲在男人身前,鼻尖充斥着怪异的香薰与浓厚的血腥味。 她抬手将炉子灭了,顺着斑驳血迹撕开楚修廷的衣袖。 玄色软绸已经濡湿一片,男人修长结实的小臂内侧划了一道整齐利落的刀口,皮肉外翻,血色猩红,可见下手之狠辣。 明桃抬眼搜寻了一番,在不远处的案上找到了那把沾着血的匕首。 刀锋划开软绸寝衣,她挑着冰凉的刀尖,轻轻点了点楚修廷青紫的左肩。 自己的法力强势,楚修廷硬挨下那一掌,灵力当即便会侵入其内里脉络,外面却只当是暗沉瘀伤,内里却经脉滞涩、气血紊乱。 便是天下医术最高明的太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桃冷哼一声,接下来这几天,楚修廷怕是不能好过了。 查清两处伤势的来源,明桃瞧他面色潮红,呼吸紊乱的模样,又不由摸了摸他的脸庞。 烫得吓人。 她连忙收回手,这是只火炉子吧? 倘若方才自己真的坐视不理,这人岂不是要被活活烧死? 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自己如此以德报怨的妖了,明桃感叹一声,转而去殿外扒了盆雪进来。 她取了只红烛,推开窗,又解开楚修廷腰间的系带。 男人赤裸的胸膛肌理泛着淡淡的光晕,他生的肩宽腰细,腹部紧绷着,极为漂亮,肩胛与手臂的肌肉线条劲实流畅。 明桃嚯了一声,想不到平日里养尊处优、去哪儿都要乘步辇的皇帝居然有副这样的好身材。 雪里浸过的帕子带着刺骨的凉意,对昏迷中的楚修廷来说却是极好的解药。 他的眼睑微动,却像魇住了般怎么都睁不开眼,清醒不过来。 楚修廷整个人像是埋在炭火里,那躁意顺着四肢百骸窜动,每一寸骨头都叫嚣着,渴望着那抹转瞬即逝的冰凉。 当帕子贴上额头的那一刻,透骨凉意漫开,楚修廷混沌的神智猛地一清。 他强撑着眼皮,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隆冬的雪水甚是冰冽管用,但只要贴上男人滚烫的肌肤,不过片刻功夫,帕子上连半点凉意都留不住。 明桃十分想将整盆雪倒在楚修廷的身上,或者将他丢进雪堆里,自己降温去。 可这人现在浑身滚烫,连血都要被烧沸了,一盆雪水直接灌上去,寒热对冲,恐怕会直接经脉暴动而亡。 明桃只能来回奔波,刚擦过滚烫的面颊,又赶紧去敷脖颈,颈间刚凉下些许,又发觉腰间复上灼热。 她没伺候过人,手忙脚乱拧着帕子,非常想低声咒骂几句。 楚修廷莫非是个蠢的? 平日里防贼似的提防着自己,一转眼被人下了药,到最后还得自己出手! 如此无用! 她抬起胳膊擦了擦冒汗的鼻尖,恨恨想着,还有那下药的小畜生。 到底是何方神圣,给他来如此一剂猛药,也不顾这身子能否受得住。 如此无知! “热……”楚修廷昏昏沉沉间隐约能感知到肌肤掠过片刻的清凉。 可这点零星的凉意,落在他满身燥热里,就像在隔靴搔痒,解不了深处半分灼痛。 “热……” 他在昏昏沉沉间扣住了那人冰凉如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牵至鼻尖。 好香…… 这味道太熟悉了,是那花妖身上的清香,只需闻过一次,楚修廷便终生难忘。 冰凉的发丝随着对方俯身,轻轻落在自己的下颌。 男人侧过脸,高挺的鼻尖急不可耐地抵弄着那缕缥缈不可见的青丝。 “给我……”他含糊着,声音像被烈火炙烤过,染上情欲的沙哑与煎熬。 “你别乱动!” 明桃好不容易挣脱开自己的手腕,又被对方利齿衔住了耳畔垂下来的头发。 眼前的天子脱去礼义廉耻、冷静克制的束缚,成了头被情欲困住的野兽。 明桃半眯起桃花眸子,丝毫不惦念他是病体,反手便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既然是野兽,那便只能用强硬手段压下去了。 17. 因果 夜将过半又飘起雪来,空气中厚重的潮湿直侵鼻底。 本该在殿休息的魏贵妃此时静静站在宸极殿的门槛前。 红梅在寒风中簌簌轻摇,冰凉的青石板上枝丫倒影如鬼魅般晃动,果然如她所料,宸极殿目及之处,空无一人。 魏千雪拢紧了身上的紫貂大氅,眼前阶上的半扇门微微敞开,丝丝异香钻出来,无声勾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来。 里面躺着的天子必然已经被欲望折磨得神志不清,她的心在颤抖、在忐忑,手里拿着的食盒也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她没有听姑母的话,一意孤行将那味秘香全部燃在了炉子里,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魏千雪闭了闭眼,面色比院子里的雪还要白。 她也没有余地了,陛下如此狠心,居然当着一众宗亲贵室的面夺了她的代理之权。 风光不复往昔,声势一落千丈,若再不主动筹谋,迟早会被陛下淡忘。 魏千雪沉沉呼出一口气,她伸出手,露在宫灯下的腕子皓白如月,寸寸光滑的肌肤都张扬着年轻韶华的美妙。 姑母太过保守迂腐,遇事只会劝自己隐忍退让,伺机而动,太过胆小谨慎又毫无作为。 她缓缓脱下大氅,单薄的身形在冷风中微微发颤。 眼前宫殿的匾额肃穆庄严,只要推开这扇门,只要今夜事成,便能借承恩宠,怀上龙嗣。 到那时候,六宫凤印不是威胁,一切便能复燃重来。 魏千雪的心沉静下来,她娇声喊道:“陛下,臣妾——” 未等她推开门,一只手凭空出现自后方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往暗处拖去。 对方掌心指腹带着厚茧,那是只常年做绣工和重活的手。 魏千雪浑身颤抖,却在挣扎的慌乱间嗅见了一丝白檀香,她惊恐的双眸睁大了。 ——是慈宁殿的人。 魏千雪喉咙里闷闷的呼救声渐渐微弱下来,那人将她带至东侧的几株老梅树后。 冰凉的积雪濡湿了两人的衣摆,那人捂着她的嘴没放开,只是沉声道:“贵妃娘娘,太后想见您。” 宸极殿内,好不容易能坐在椅子上休息会儿的明桃也被吓了一跳。 大半夜的,魏千雪怎么会突然跑过来? 她扭头看着地上无知无觉的楚修廷,若是对方指尖再用两分力道,便能看到宸极殿内早已一片狼藉。 门前脚步声凌乱,又是悄无声息归于平静。 躲在暗处的明桃屏住呼吸,她小心翼翼歪了歪头,露出小半张谨慎的面孔。 那扇推了一半的殿门纹丝不动,唯有丝丝寒风顺着门缝侵袭进来,卷着院中寒梅的幽香,悄无声息漫入殿内。 无知无觉躺着的楚修廷似是被这凉意唤动,竟是隐隐有了转醒的迹象。 体内残存的欲望还在蠢蠢欲动,楚修廷动了动手指,焚烧躁动褪去后是侵入四肢百骸的疲倦。 他缓缓睁开眼,手边红烛几近燃尽,朦胧昏暗里,他看见裹着银白大氅的明桃,她缩起手脚躲在帘绸之后。 对方似乎还没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正侧着头往前殿望去。 神智逐渐回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截伸长的脖颈上,雪白莹润,线条优雅,美中不足便是靠近锁骨处附带着一个凶狠的齿印。 温润的清甜仿佛还萦绕在唇齿间不肯散去,楚修廷喉结微动,脑子里一再告诫,心底却不受控制般想要回味。 蒸腾的欲望又隐隐有沸涌之际,楚修廷黑沉沉的眸子猛地闭起,试图压下这暴虐湍急似洪水汹涌的欲望。 “……你在做什么?”他的嗓倏地响起,如沉积的沙砾般粗硬沙哑。 “闭嘴!” 明桃满脸警惕瞥了他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前殿。 直到确定无人,她才从帘子后天走出来,利落关上了大门。 “你居然醒这么快?” 楚修廷微侧着头,避开俯身凑过来清香:“……” “说话啊,哑巴了?” 楚修廷眉峰紧皱着,依旧不语。 明桃抱臂摩挲着下巴,难不成这人脑子烧坏了? 她蹲下身来,戳了戳对方没带伤的那截手臂,“楚修廷,方才我叫你闭嘴,你就当真闭口不言?” “我救了你,你连句感谢的话都不打算说?” 楚修廷半阖着眸子,出声了,说的话却叫明桃十分不满。 “你为何会出现在我殿中?” 今夜他身中迷药,偏巧这人孤身出现在自己寝宫,时机如此巧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桃瞥了眼脚边装满雪水的盆,想了想,还是没把它端起来泼在男人身上。 自己一番辛苦才保住对方的性命,半点好处捞不到还要被倒打一耙。 她斜睨了男人一眼,冷笑道:“帝王心思果然比天上的星星还密,我若真想布局下药,又何必亲自送上门来惹你猜忌?” “况且……” 明桃明艳的桃花眸子挑起,微凉指尖划过男人英俊的轮廓,又毫不留念地收回了手。 “陛下未免自作多情,你又不是什么人人争抢的绝世珍宝,谁稀罕攀附你的恩宠?” “你……” 楚修廷闷声咳了咳,唇齿间涌起淡淡血沫。 “……抱歉。” “啊?” 明桃转过头,挑了下眉,这皇帝怎么突然转了性子,道起歉来? 不过他是得向自己道歉,她花了这么多心思在他身上,几乎一夜未歇。 “那道歉之后呢?别想着蒙混过关,你欠我的可不止这点。” 明桃背着手悠悠然朝天子看去,接着目光一顿,怎么又晕了? “楚修廷?” 她探了探男人滚烫的鼻息,好端端的降了温,竟是又发起烧来。 昏迷不醒的楚修廷头沉沉歪向她这一边,颧骨浮现不正常的绯红。 明桃强势的灵力无时无刻不在冲刷他的经脉,灼烧五脏六腑。 解铃还须系铃人,明桃却犯了难。 她不是太医,对诊疗肉体凡胎、开方子抓药,完全一窍不通,也不知自己平日里渡灵疗伤的法子,是否适合凡人。 若是此时贸然把太医喊来,她撑着下巴想了想,那群年迈的老家伙估计要被这满地斑驳的血迹和不省人事的皇帝吓晕过去了。 可她不能放任不管,先不说自己先前的努力不能功亏一篑。 而这楚修廷情况又非同一般,他身负凡间帝王命格,自身命数又牵系着大承国运,若是因她失手而折损,天道必会直接记在她身上。 造化弄人,明桃无心酿祸端,偏偏缠上了他的因果,脱身不得。 她忍不住踹了楚修廷两脚。 莫非他们前世有所亏欠,宿仇相缠,今生才会叫自己屡屡碰壁,一次又一次插手相救。 …… 慈宁宫。 青石板路蜿蜒往玉玠而去,这条路魏千雪入宫至今,走过不下百遍。 往日的欢喜得意、失落难过,她都要来慈宁宫找姑母倾诉,偌大的高墙之中,太后是她唯一的亲人与依靠。 可此时再度踏上石板,她只剩下满心惶恐。 姑母的掌事宫女走在前头,脊背挺拔绷紧,像一截久经风霜的寒木。 “姑姑,夜深至此……不知姑母这般急召,是有何要事?” 魏千雪紧紧揪着身上的大氅,心里忐忑不安。 “娘娘见了就知道了。”那掌事宫女冷漠的语气令人生寒。 殿内灯火通明,太后倚坐在软榻上,钗环未卸,端庄雍容的模样一如以往,只是眉眼沉沉,手里捻着的佛珠也静静放置在一旁。 “……姑母。”魏千雪心中虽害怕,却仍怯懦地福身行礼。 “起来吧。”太后抬眸看向她,“冬夜穿得这般单薄,不觉冷么?走近前些,也好暖和暖和。” 魏千雪暗自舒了口气,她闻言上前几步,像往常一样,乖顺地伏在魏兰英的膝头。 “姑母,臣妾前来向您请罪。” “噢?”太后垂眸,轻柔地抚弄着她的头发,“雪儿何罪之有?” 魏千雪咬了咬唇,低声回道:“是臣妾糊涂,妄图贪求陛下恩宠,没有遵循姑母的叮嘱,反倒一时心急……把所有东西全都放了进去。” 她偏头蹭了蹭太后的掌心,放软了声音:“让姑母忧心,皆是臣妾的过错。” “错了。” “什么……?” 魏千雪疑惑地抬起眼,太后眉眼华贵慈祥,却骤然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寂静的大殿里响起一声脆响。 魏兰英出身高门勋贵,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她那双手细腻柔润,无半分厚茧。 抚摸她的脑袋时动作轻缓,带着长辈独有的温柔与体贴。 可掌掴她的那一掌时,蓄着的狠劲却将魏千雪当场打懵了。 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颊感到的不是火辣辣的疼痛,而是一片发麻。 魏千雪怔怔地立在原地,她捂着发热的脸颊,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认识不到自己犯错的后果有多严重吗?” 太后冷眼看向她:“你私自撤走陛下身边近侍,胆大包天给皇帝下药,桩桩件件都是能诛九族的重罪!若是被人揪出破绽,你有想过后果吗?” “……姑母……” 魏千雪跪倒在地上,眼眶通红,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我知道错了……” “你真的知错了?” 魏兰英眯起凤眼,一步步朝她逼近,咄咄道:“今夜之事一旦败露,你轻则被废打入冷宫,重则赐死了断。” “可魏家几百口人都有可能因你的鲁莽行事而受到牵连!” “到时候哀家怎么办?!我们魏家满门荣华,世代安稳怎么办?!” “这些,你可有想到过半分?” 18. 真假帝王 “姑母息怒,雪儿真的知错了……” 魏千雪跪伏在地,发髻散乱,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模样甚是可怜。 魏兰英闭了闭眼,似乎也有些于心不忍。 “今晚是雪儿鬼迷心窍了,才冲动犯下这等错事。” 魏千雪抬起头,眼眶湿润,“往后雪儿一定谨守本分,事事听从姑母叮嘱,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杏姑姑拢着手冷漠地立在一旁,倒是把垂眸凝望魏千雪的太后,衬得多了几分动容与仁慈。 “雪儿请姑母责罚。” “傻孩子。” 酸涩的眼眶忽然覆上一抹柔软,魏千雪一怔,太后温柔擦拭着她颊边那断线似的泪珠。 “如今新岁当头,是宫中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哀家不会罚你。” “只是若有下次,哀家绝不姑息。” 她把抽泣的魏千雪带至塌边,又命人去将最好的玉容膏取来。 清凉的药膏敷在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顷刻间便舒缓下来。 魏千雪视线转向一旁的铜镜,自己现在双眼通红,发髻散乱,面颊上的红肿悄然褪去了大半。 “这药膏是御用之物,消淤消肿最为有效。” 太后指尖抚过她裂开的唇角,语气也缓和了些,“方才是哀家不知轻重,下手重了些。不过哀家打你,也是怕你再做什么傻事,想叫你长个记性。” 魏千雪疼得身子一颤,“姑母教训的是,雪儿知错了。” “只是陛下他……”她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太后瞥见她眉间的担忧,叹了口气,“那迷香若只用一两还好,既能舒缓心绪,还能添几分温情意趣,一旦过量,反而会乱了心神,□□焚身。” “不过哀家听闻,西侧偏殿一直住着那位瑶妃,想必陛下的情况也不会太糟……” 魏千雪咬紧牙关,今夜宸极殿的宫人被她借口使唤去了别处。 原本按照自己的筹谋,她前脚进殿侍寝,这消息便能被恰好回来值守的宫人知晓。 可到头来,自己竟是给瑶妃递了机会,促成她又一次成功侍寝承恩。 为他人做嫁衣的滋味确实不好受,魏兰英揉了揉眉心,今日除夕宫宴结束后本就浑身乏累,偏偏又闹出这一桩事。 她握着魏千雪冰凉的手,语气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沉肃:“事已至此,眼下没有确凿实证,皇帝也暂且不能拿你如何。” “风波还未起,也不会轻易平息,但你深夜到访宸极殿,定会被召去盘问。” “接下来,你且牢记哀家叮嘱你的话。” …… 四更末,宸极殿。 “什么?!” 精神奕奕的明桃在和躺在床上的皇帝对峙。 “让我假扮成你去参加贺朝大典?!” 楚修廷闭目倚在软榻之上,虽然神志已然清明,可脸色却透着一派病态的苍白。 “朝贺大典。”他纠正道。 “……” 明桃:“你就不怕我把一切都搞砸啦?” 她可是听说这朝贺大典每年仅此一回,到时候文武百官与四方藩臣皆须在场朝贺,出不得半分差错。 皇帝放心把这种活交给自己? 楚修廷神色疲倦,说出来的话却一语中的:“你不想尝尝君临天下是什么滋味?” 明桃一双眸子亮了起来,她虽随性自在,可无论是人是妖,骨子里都拒绝不了天子这般至高无上的风光。 身居高位,一呼百应,受人万人俯首朝拜,这是一种不同以往的肆意自在,对明桃来说简直是种全新的体验和感受。 “今日便遂了你的心意,这朝贺大典,你就顶着朕的模样,好好体验一回九五之尊的滋味。” 他淡淡说:“到时候朝堂文武百官、四方来使尽在眼前,都要为你的威仪而俯首称臣,如何?” 明桃勉强按捺住心底的躁动,她没轻易答应,“这可是你求我的,若是我搞砸了,你也休想迁怒于我。” “能出什么大乱子,你只需端坐着受礼即可,余下流程自有官员步步提点。” 相比于明桃的跃跃欲试,楚修廷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薄薄的倦意,“年年皆是如此罢了。” 明桃:“今日之事,你欠我一个人情。” 看来是接下了。 楚修廷微微侧头,漆黑的眼睫半敛着眼眸,身上的锐利也虚化了几分,“一个人情?” “怎么?想赖账?” “朕记下了。” 不过半刻钟,李德全已经在外头请了两回,“陛下,天色破晓,朝贺大典时辰将近,该梳洗更衣了。” “——知道了。”楚修廷懒懒掀了掀眼皮,应声道。 他瞥了眼下意识噤声的明桃,“还愣着做什么?” “行,你等着。” 明桃转身朝雕花屏风后走去,殿内光影昏沉,楚修廷听得一阵几乎不可闻的轻响,对方脱了身上的大氅,纤细绰约的身姿隐隐藏在屏风的朦胧里。 他自若地移开视线,不过须臾之间,屏风后的美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走出来的,是位身形容貌与自己别无一二的年轻天子。 “如何?” 明桃兴奋地揽镜自照,“如今便是太后来了,也难认出你我。” 楚修廷倚在榻上,望着屏风边那道身影久久没能回过神。 想来自己虽贵为帝王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与世间珍宝,却从未见识过这般易容换形的玄妙法术。 心底生出浓浓震撼之时,也不免感叹。 所谓帝王,也不过是困在深宫里的井底之蛙,终究触不到这超脱凡俗的天地玄妙,也不能像对方一样活的肆意自在,无拘无束。 “你,给朕起来。” 明桃负起手,皱起眉宇时,面孔英俊锐气十足,浑身散发着沉淀多年的帝王威仪。 楚修廷勾起嘴角,眼底幽黑如一口深井。 终究是不像的。 旁人粗看时定然难辨真假,可他一眼扫过去便知,终究这还是差了几分神韵。 对方好比一朵迎着骄阳长大的花儿,自内而外透着股明媚的生气,澄澈又坦荡。 反观他自身,常年困于权术纷争和勾心斗角,被朝堂与深宫日日碾磨,心底始终缠绕着股挥之不去的阴翳与沉郁,像块不见天日的枯木。 不过这般气韵瞒得过满朝文武,唬得住四方来使即可。 毕竟这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是副什么模样。 “足以以假乱真。” 楚修廷缓缓起身,牵扯到肩头伤势 时又是一阵低声吸气。 “我在暖阁休息,你吩咐下去,不得擅闯。” 明桃看了眼走得吃力的楚修廷,想了想,干脆弯腰一把拦住他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朝暖阁走去,动作干净又利落。 “你……咳咳!放肆!” 明桃死死抿着嘴,努力忍住笑意。 她如今身量与楚修廷别无一二,抱起人来自然是轻松至极的,没想到他楚修廷的长胳膊长腿竟也如此好使。 再者,此时皇帝永远冷漠无趣的面容不复存在,那取而代之的错愕与丝丝窘迫实在太好玩了。 她半眯起眸子,这是往常发怒的楚修廷习惯性的动作。 “你放肆,竟敢对朕口出狂言!小心朕治你的罪!” “……” “明桃,你不要得寸进尺!” 楚修廷被她放在软榻上,目光沉沉。 明桃肩头轻颤,头也不回地溜了,生怕当场笑出声来。 “朕要去参加贺朝大典了,你在此休息吧。” 待那道一模一样的身影消失在帘外,楚修廷复坐起身,他面色阴翳,看不出在想什么。 片刻后,男人有了动作,他毫不顾忌地扯开衣襟,低头一看,方才所伤之处经过明桃的治疗,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大片青紫犹存,显得格外骇人。 “都出来。” 只闻一阵风声轻飘飘而过,眨眼间,楚修廷塌前便齐刷刷跪了一地暗卫,皆是身躯紧绷,神情严畯。 “属下失职,请陛下降罪。” “朕昨日破例予以几分闲暇,你们便守御疏漏,失职至此。” 楚修廷无视个个跪着的暗卫,掀开锦被躺下,他面色本就苍白,如今一折腾,更显虚弱。 “念在你们身负外差,需奔走探查,板子便免了。” 众暗卫皆垂首屏息凝神,等候皇帝发落。 “可玩忽职守之过绝不能轻纵,便以鞭刑稍作惩戒。” 楚修廷闭着眼,淡淡道:“每人去领三十鞭,以此为戒,刑罚受毕后,即刻起身追查昨夜宸极殿迷香之事。” “是。” 宸极殿前殿,李德全正尽心服侍陛下更衣。 “陛下今日看着神采奕奕,想来昨夜定是歇息得格外安稳舒心。” 明桃略微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心无所忧,自然睡得安稳。” 李德全躬身在一旁小心伺候着,他伴君多年,最习于揣摩圣意。 接下来的朝贺,多方属国前来朝贡称臣,前些日子又闻靖王边关大捷,把桀骜好战的大漠部族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向大承俯首称臣。 其使者今日便要率众入朝进贡,解决了此等边境忧患,陛下心里自然是少了诸多烦扰。 如此想着,李德全迎着笑凑上前道:“陛下心系边疆,日夜挂怀战事。” “如今边关大获全胜,举国上下再无战乱纷扰,四海臣服、天下太平,陛下自然可以夜夜好眠了。” 明桃:“?” 她疑惑地展开臂膀,由侍女们将冠冕与朝服一一穿戴好。 这人精好端端的,为何会将话题往战事上扯去? 好在楚修廷是个寡言不理人的性子,明桃不知如何回答,便照猫画虎地故作高深即可。 “。” 19. 挑衅 金乌东升,瑞气腾腾,正月初一朝贺大典,明桃龙袍裹身,玉带缠腰,临驾景庆殿。 殿前旌旗烈烈,箫管悠扬。 吉时已到,明桃由礼官接引,踏上丹陛,在官员的贺表宣读中坐上御座。 大承国力强盛,承平日久,各国觐见的使臣一波接一波朝拜觐见。 湖绿眼睛高鼻梁,或头戴莲冠、或金袍缠身,皆是三跪九叩,高声贺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各色背脊齐齐伏低身躯,放下身份尊荣,心甘情愿向明黄龙椅上的天子称臣。 明桃的掌心直冒汗,也许是身上袍子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可能是这种天下朝拜、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景象太过于令人激荡。 她端着一副冷漠的俊脸,难怪这么多人想当皇帝。 高呼的万岁声响彻整座广场,赞礼官的祝词从左耳进自右耳出,直到听见“礼成”两字,明桃才在一众伏地的脑袋前飞快扭了扭脖子。 终于结束了。 礼仪完毕便要入殿,接受各方使臣和地方贡品,随后天子赐宴一同庆贺新岁。 金銮大殿里,传旨礼官昂首扬声唱报贡品,金银玉石,象牙犀角,一箱箱的珠宝珍器琳琅满目迷人眼。 “宣——北漠使臣,入殿觐见!” 话音方落,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们身形高壮,皮肤黢黑,扎成辫子的墨发仅用一条粗砺兽皮束起。 满堂礼乐依旧悠扬,可端坐的明桃却从众人身上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她抬起眼朝座下望去,立在庭前的北漠使臣眉眼桀骜凶残,目光毫无顾忌礼法地扫过大殿,如入无人之地。 直到与明桃的目光对上,他才微微抬首,那道自下颌延伸至耳骨的长疤也清楚地落在了众人眼前。 “北漠大皇子阿勒达,奉王命前来觐见。” 男人浑身散发着倨傲的悍野之气,散漫行礼的模样,简直比初入宫的明桃还要糟上几分。 如今北漠兵败,归顺大承,区区败国的皇子竟敢在大殿之上如此目中无人。 这番狂妄无礼的姿态,自然是引得满朝文武低声议论,面露不满之色。 明桃倒是平淡:“起身吧。” 她本就并非此朝之人,不知北漠与大承究竟纠葛多深,自然也无谓家国恩怨。 她只有一个家——在灵山。 只要眼前这北漠皇子乖乖的,不破坏明桃今日的大典,叫她下不来台,她自然是会放过他一马。 可惜天不如人意。 “圣上请看此刀。” 阿勒达自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木盒,他咧开嘴,眼神比草原孤狼还要狠厉。 殿内守卫的御林军不动声色将手按在了腰侧利剑上。 “这刀乃是精铁所铸,整把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明桃还从未见过这种武器。 大承素来惯用长剑,就连皇室也推崇以剑为尊,即使用刀,那也会打造得修长衬手,而不似眼前的玄刀通体漆黑,阔大又厚重。 阿勒达生得体壮,站在殿内宛如一座小山,此时他拎着那把刀,刀尖垂地,竟足以到他的腰间。 他抬起头,语气意味不明地看向明桃:“此神刀锋芒无双,唯有我族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才可肆意挥舞纳为己用。 圣上身为天下之主,这般气度非凡又英明神武,于圣上而言,必定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明桃一阵沉默。 阿勒达和身侧的侍从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瞧见了几分鄙夷与轻蔑。 中原君臣久居繁华安乐乡,日日舞文弄墨、吟诗对颂,论筋骨体魄,恐怕连他们草原上驰骋的烈马都不如。 大殿雅乐缓缓收停,满朝文武使臣的目光向龙椅上的人汇去,明桃神色沉静,还低头喝了口酒。 “陛下乃九五之尊,何须亲自动手?” 一位身披铁胄的武将跨步出列,他对着高座上的明桃深深作揖。 “区区蛮夷兵刃,臣请求代为一试,无需陛下操劳。” 阿勒达冷笑一声:“此刀乃是我族至宝,何等尊贵不凡,唯有执掌天下的圣上才有资格亲手握持。” 他眼神倨傲,字字句句带着刁难之意: “如今你贸然上前想要代为试刀,莫非是暗自存着僭越之心?!” 武将闻言顿时怒目圆睁:“大胆!” “区区一介败国使臣,竟敢在大殿之上搬弄口舌,肆意挑拨君臣关系!简直狂妄至极!” 阿勒达不屑地勾起嘴角,他拦下同样怒气冲冲的侍从,转而对帝王拱手说: “如果圣上无法拿动,也不必勉强,毕竟您是万金之躯。” “武指挥使,退下吧。” 明桃直接忽视李德全担忧包含劝阻的眼神,大手一挥:“不必争执,将刀呈上来。” 守在天子两侧的御林军快步上前,冷眼扫过不知死活的阿勒达,等到接过那把玄刀时,二人皆是一愣。 他们常年习武十几载,内力深厚非常人所能及,可方才自己指尖刚扣住刀身,顿时只觉一股千钧重压扑面而来。 这刀竟是要两人咬紧牙关齐齐发力,才能勉强抬起带走。 明桃将这一幕与阿勒达势在必得的表情尽收眼底。 对方并非真心归顺,自己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想借献刀之由,蓄意挑战她的权威的话…… 明桃想,她可得给对方点教训瞧瞧了。 玄刀随着哐当一声重响落地,离得近的李德全被这动静给吓得不轻。 他躬身凑近,低声劝道:“陛下三思啊,此刀沉重异常,乃是那些蛮夷存心刁难,您大可不必理会。” “区区一把重刃还不值得我……咳,还不值得朕三思。” 明桃放下手里的酒杯,“朕心意已定,你们且都推开些。” “——陛下请慢。”一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的老者躬身出列。 明桃眯起眼,他们似乎在除夕宴上见过。 沈从正身居丞相之位数十载,为人沉稳,乃朝中元老。 他语气诚恳,一言一行皆带有说一不二的说服力: “您坐拥天下,四海臣服,威仪早已深入人心,何须借着一柄凡刃来彰显底气?” 满朝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明桃也觉得对方说的十分有理。 可若是她不敲打敲打这使臣,纵容其步步紧 逼,只恐对方要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她挥袖屏退老丞相,“爱卿无须多言,退下吧。” 景庆殿中,大承官员们忧心忡忡。 他们陛下自然英明神武,可那也终究是凡人血肉之躯,又不似蛮夷自幼撒野,一身蛮力,若发力稍有不慎,便容易拉伤筋骨,或是被利刃划伤。 陛下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明桃从容抖了抖小臂间繁复的衣袍,她垂着眼眸,修长五指刚攥住刀柄,便感到一阵寒凉入骨。 果真是把好刀。 众人皆屏息凝神,替明桃提心吊胆。 只见年轻的天子微微弯腰,腕间轻运力道,仅凭一只手,那似有千斤的重刀就被她缓缓提了起来! 霎时间满殿死寂,鸦雀无声。 “如何?” 源源不断的灵力汇聚在手腕间,明桃面色如常地挥舞着那把玄刀左右打量,仿佛在把玩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 “……这,这不可能!”阿勒达瞠目结舌,方才的挑衅与得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明桃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她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转了转腕子,那三尺长刀轻如鸿毛,被她来回抛在两手间把玩。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假的!!” 漠北侍从脸色煞白,双目圆睁像青天白日里撞了鬼般,满脸皆是难以置信。 “都是亲眼所见,如何作得假?” 明桃按捺住想要挥刀试武的冲动,扬声道:“若有怀疑者,皆可上前一试!” 百官尽数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陛下久居深宫,平日里潜心理政,从未展露过这般惊人体魄,没想到今日竟能单手擎起三尺重刃,身姿从容不改分毫。 必定是天祐大承,赐予降下神威! “陛下神威盖世,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彻整座金銮大殿,朝野上下齐齐跪伏,高声称颂。 “不可能!” 这皇帝定是暗中使了手段,说不定做了什么轻巧的机关,才能那般轻松提起。 阿勒达面如菜色,恨不得将一口尖牙咬碎。 明桃轻轻拂去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接着负手而立道:“你既疑心朕弄虚作假,那不妨上前来亲自查验。” 阿勒达强压心头的惊悸,硬着头皮缓步朝皇帝走去。 三尺长刀静静立于身前,似乎还在散发寒意,他咽了口唾沫,缓缓伸出手—— “慢着。” 原本坐着的明桃突然起身,她握住刀柄,轻而易举地将刀往后挪了两寸。 阿勒达心中顿时一喜,莫不是这皇帝怕自己瞧出其中端倪,想要临阵退缩? 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了下来,他咧开嘴,目光沉沉,“圣上,您这是做什么?” 明桃何曾不知对方脑袋里在想什么? 她挑了下眉,微凉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刀柄: “朕乃堂堂天子,行事光明磊落,今日却无端多次受你猜忌,你一口咬定朕在弄虚作假,可若此刀并无半点问题,且力道实打实的沉重……” 明桃微微俯身,目光像把出鞘的利剑,落了下来。 “你又当如何谢罪?” 20. 威风 “圣上……” 阿勒达被逼得后退了两步,“若此刀果真无诈,臣自会当众赔罪,绝不会再有半分冒犯。” 他看了眼身前两侧虎视眈眈的御林军,稳住神色,“可若是其中另有蹊跷,还望陛下容我等直言,莫要仗势压人。” “那是自然。” 阿勒达深吸一口气,他走过去,肩背紧绷,双手慢慢将刀提起,心却愈发沉了下去,这刀没有任何问题。 他眼珠转溜了两圈,恭敬作揖道:“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无话可说,请圣上治罪。” 外交朝贺,不斩来使,明桃甩袖哼了一声,这阿勒达摆明了认为自己拿他没办法。 她侧眸打量着身边这把刀,又瞧了瞧阿勒达嚣张离开的背影,最终捻了颗果子丢进嘴里。 “兵部、工部尚书何在?” “臣在。”两位身着官袍的二人立即出列躬身。 “宴后朕会派人将刀送往工部。” 明桃撩起眼皮:“朕要你们把此刀重新熔铸,打造成精刃军械后,尽数调拨送往边关,配予前线将士御敌戍边。” 她望向一脸阴沉的阿勒达,慢悠悠地勾起嘴角: “今年冬天的仗,就用这批剑来打,我大承战士,定能战无不胜。” …… “战无不胜?” 宸极殿的暖阁内,楚修廷抿了口冒着热气的茶水,“她倒是伶牙俐齿,在满朝文武前逞了好大的威风。” 十七跪在塌前不远处,垂首作聆听状。 他方才去领了鞭刑,现在浑身火辣辣的痛。 千求万求许久才争得哥哥们的答应,换了个回来向陛下述职的活儿,可以偷懒在这儿跪上一会儿,养养心神。 “陛下,如今朝野上下,皆知您是天神下凡,力大无穷,受苍天庇佑。” 楚修廷低头看了眼因受伤而僵硬不能动弹的肩膀,冷漠道:“哪来的什么天神。” 胆大妄为的妖倒是有一只。 他轻阖起眼,“查的事如何了?” 十七一激灵又扯到身上的痛楚,他缓缓吸了口气,“陛下,昨夜各宫大多无异样,唯有贵妃娘娘深夜去了慈宁殿,逗留许久后,才折返回宫,既无侍女跟从,也未乘肩舆,十分可疑。” “那香呢?” “那味熏香……” 十七偷偷挠了挠耳朵,瞧起来十分为难,“陛下,那香名为沉夜草,香气淡雅,素有安神静心之效,乃每年西域使团进贡之物,各宫的娘娘们都会备着些,倒暂时未查出什么蹊跷。” 他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挑着确凿的东西说,毕竟这桩案子里牵扯了太多人。 除夕夜里,御前所有内侍、宫女被人告知要去领赏,便通通跑去了东偏殿。 对方似是刻意把控着时间,不多不少刚好空出整整一刻钟,他们刚得了令出宫,后脚殿里便遭了事。 偏偏一夜之间,那日的管事太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偌大的宫殿被暗卫们翻了个底朝天,宫闱禁地,进来尚且不易,想出去更是难如登天。 十七皱着眉很苦恼,这么个大活人却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存在,多半是凶多吉少。 楚修廷:“炉子里的香呢?” “回陛下,奴才已经第一时间封住了。” “送去太医院。” “是。”十七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依照自己的身手,顺带摸几瓶伤药揣走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太医院离景庆殿太远,他仰头看着澄澈的万里晴空,不然他也想去看看,殿里那位陛下,是不是真的和暖阁里的陛下长得一模一样。 景庆殿中丝竹管弦未歇,明桃才灭了阿勒达的嚣张气焰,看着对方铁青的脸色简直爽快不已。 手边的酒盏空了一次又一次,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眉眼间已染上酡红醉意。 “陛下,您身体未愈,实在不宜过多饮酒。” 李德全忍不住劝了几回,可陛下今日似乎心情极佳,自己也不好多嘴,免得惹皇上眼烦。 暖阁里的天子啜饮青茶,金銮殿中的陛下醉倒在温软酒香。 宴会结束之际,明桃已经醉的眼饧耳热了,垂着的脸颊散发丝丝暖意,宫女们小心搀扶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其实她现在灵力渐长,若真不想沉溺于酒水中,催动灵力蒸发即可,但明桃不想这么做。 装模作样了大半天,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几百双眼睛。 即使累了倦了,也不能打个哈欠,腰发酸了,也不能就此懒懒瘫在龙椅上接受朝贺。 太不自在。 明桃醉醺醺地想,这皇帝还是让给楚修廷当吧。 她现在要放松身心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自己便又是无拘无束的自由身。 朝贺大典之上,陛下从容驳倒漠北使臣种种狂悖言辞,并令其心甘情愿臣服。 这事很快成了朝野内外称颂的佳话,宫中上下更是津津乐道,无人不赞叹一句陛下的英明睿智。 宫道之上,阿勒达主仆远远落后于其他使臣。 二人脸色铁青,正一肚子憋屈无处宣泄,就瞥见夹道处,两名捧着食盒的宫女低声议论着什么,随之掩唇而笑。 积压的火气陡然翻涌,阿勒达阴沉着脸上前,抬手便狠狠推搡了过去。 “你等贱婢!瞎了眼不成?存心往本王子身上撞?!” 两名小婢女被吓得面孔煞白,双双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阿勒达扭扭嘎吱作响的脖颈,看着她们像温顺的羊儿般颤抖,发红的眼底充斥难以言喻的残忍。 “你们都该死!” 他恶狠狠扬起手就要扇过去,多嘴之人该死,嘲笑他的人该死,大承的皇帝更是该被碎尸万段! 这时,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有力的手臂稳稳架住了半空之中的巴掌。 “王子请息怒,宫中侍女行事向来谨小慎微,此事许是误会,何必动粗伤了和气?” “你是何人!?”阿勒达上下扫了两眼对方身上的青衫官袍。 这家伙面孔年轻,身上又无其他象征身份的饰物,想来也不是什么高官权贵。 他甩开对方的手,当即调将矛头对准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你们大承平日里自诩礼仪之邦,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不仅任由下人冲撞贵客,还敢上前拦阻本王子教训下人?! ” “让开!” 那年轻人冷漠地抬起眼,身姿挺拔如青松,对阿勒达的狠话置若罔闻: “王子殿下,切勿不可冲动行事。” “你这个混蛋,那我就先叫你吃点苦头!” 阿勒达气势汹汹逼上前,当即便要动手。 “——王子殿下,他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对峙的几人闻声回头,只见来人梁冠样式庄严,一袭绯红官袍间悬着条白玉腰带,对方清癯的脸上带着笑,气场老成儒雅。 他走上前拍了拍青年的肩,笑眯眯道:“他乃陛下亲点的新科状元,是当朝新晋栋梁,未来的天之骄子,前途无亮啊。” 阿勒达对他人的未来是否光明并无耐性,但他认识这个笑面虎——魏永年。 大承太后的胞弟,皇帝贵妃的亲爹,这是个位高权重的贵族。 他收敛凶态,唯恐这老家伙会去御前告状,只能顺势装起醉意,由侍从搀扶着,含糊几句便灰溜溜地离开。 两个小宫女哭得满脸泪痕,向魏永年连连磕头,“谢大人救命之恩。” 魏永年抚着长须,“不过是个粗鄙蛮夷,行事只会仗势欺人,这般气度实在上不得台面。” 他转头看向小宫女,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谢我作甚?要谢就谢这位小陆大人,若不是他先出言相护,我也不能顺势相维。” 小宫女满心感激,闻言抬头望去,见这状元郎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气度卓然非常人所有,不由心生敬畏。 只道是今日她们姐妹俩三生有幸,遇见了贵人仗义相助。 状元郎神色淡淡,只是拱手谢过魏永年的出手相助,旋即独自离去。 魏永年悠悠跟在后头,笑道:“小陆大人,既是同路,何不一道同行?” “此子品性正直,气度自然,年纪轻轻实在是难得的良才。” 沈从正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不置一词。 同僚继续说:“当初金榜题名时,这陆川性子冷淡,朝中各方抛去好意,他一概婉拒,坚决不肯向任何人靠拢,如今恐怕是要归入魏党阵营了。” 他连连低叹:“若能为咱们所用,倒是一桩美事,实在是可惜。” 沈从正神色不知何时已经冷了下去:“有何可惜?” 同僚一愣,接着便听见沈从正冷哼道:“此子孤高自傲,行事又莽撞冲动,方才若非旁人从中周全解围,凭他那般行事,又当不知该如何收场? 空有一身才学,遇事沉不住气,说到底也只是个血气方刚的莽夫,难成大事。” 同僚面露诧异,“大人言重了,这般尽数贬斥实在太过偏颇,少年人意气本是常事,不必如此苛责。” 他看着沈从正死死拧着的眉头,态度愈发惊疑不定。 丞相大人身居高位,行事向来沉稳有度,极少在他人背后随意品评是非,更别说这般直言,数落旁人短处。 更何况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沈从正更是出了名的惜才,素来会对年轻后辈提携照拂。 可如今一反常态,对着那状元郎句句皆是不满,满心嫌恶,这着实令人费解。 他心中愈发疑惑,莫非二人之间藏着什么私怨旧隙? 21. 麻烦 宸极殿里喜气洋洋,宫人们鲜少见过陛下龙颜大悦的模样。 一向不苟言笑的主子心情极佳,就像是阴雨连绵了半个月,突然放晴了似的,所有人的心情也跟着不自觉地变好。 寝殿里的炉子烧得正旺,吃醉了酒的明桃遍身发热,微微出着汗。 侍女们服侍她换衣躺下,谁知安静的明桃掀开眼皮,又坐了起来。 ”我不要睡在这里。” 侍女们犹豫不决,以为陛下是醉糊涂了:“陛下,这儿是宸极殿呀,您的休息寝殿就在这儿。” 明桃翻来复去,不肯入睡。 这是楚修廷的床,不是她的。 几个小侍女一脸担忧地立在塌旁,不知如何是好。 “我要去偏殿。” “偏殿?” 小侍女们面面相觑,轻声问询:“陛下……说的是西侧偏殿吗?” 明桃耷拉着眼皮,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陛下想见瑶妃娘娘了,侍女恍然大悟,“陛下请稍等,奴婢这就是去传人唤瑶妃娘娘来陪您。” “慢着!” 众人惊疑不定,当即跪伏一地不敢动弹,唯恐惹得龙颜大怒。 只见明黄塌间的天子慢吞吞地将锦被盖上,低声吩咐道:“不必打搅她了,朕独自歇会儿即可,你们都退下吧。” 轻轻合上的门缝里吹不进一丝凉风,待人走了个干净,明桃便踢开被子,淡淡的龙涎香包裹着周身。 正要朦胧睡去,又忽闻门外廊下传来动静。 侍女低声细语,但不妨帐子里的明桃听得仔细:“回皇后娘娘,陛下方才已然歇下安寝了。” 皇后过来作甚?她翻了个身,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着。 “本宫听闻陛下喝了许多酒,便特意熬了醒酒汤过来,以免他醒来头疼,不知陛下睡前可曾喝过?” 守在门前的侍女支吾其词,半晌说不出话。 御前伺候的宫女们都极为谨小慎微,若是陛下不愿,她们也断不敢多劝半句。 沈芸接过流苏手里的食盒,温声开口: “你们只管放宽心,这醒酒汤早已由太医仔细查验过,绝无半分不妥。 倘若陛下动气怪罪,本宫断然不会牵连你们分毫。” 侍女连忙躬身退至一旁,让出道来:“皇后娘娘心系陛下,处处替陛下着想,当真待陛下极好,奴婢们不敢多言,自是万般放心的。” 沈芸微微颔首,她侧眸瞥了眼身后的流苏,随后拎着食盒进去了。 大门缓缓关上,流苏将两位宫女拉至一侧,手中银两闪烁。 “些许薄意,望二位姐姐收下,平日里还得劳烦姐姐们多多费心,替我们娘娘照看好陛下才是。” 明桃此时正醉得稀里糊涂,还以为门口侍女将皇后拦下,无人来扰,不由放松身心沉酣在香梦里。 她做起梦来从来不得章法,一会儿飘在皇宫里头,现在又觉得身处灵山。 隐约瞥见一道倩影,也分不清梦幻虚实,毫无防备之力,只管随心,任由自己挨靠在那女子肩头,手臂也软软环住她的腰身。 “琉璃……”她闭着眼,嘴里哼哼唧唧地唤着旁人的名字,全然一副撒娇的模样。 “陛下!!” 沈芸的惊呼声太过惊恐,待在暖阁里的楚修廷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的卷轴,只觉得一阵不详涌上心头。 酒意冲散天子的帝王威仪,明桃肢体亲昵地缠在沈芸身上。 若是以其自身的原貌来看,此情此景,还见得像是交好的闺中密友互诉情谊。 可她偏偏顶着张楚修廷的脸,即使二人是正儿八经的帝后夫妻,沈芸心中也无半分旖旎,只觉无比惊愕和愠怒。 “陛下,请您自重!” 她抽身推开迷糊的明桃,立在塌边,衣襟被蹭得散乱,温婉的面容只剩下冷意。 “……什么?” 沈芸“啪”地将手里的碗放在案边,似是包含警告之意, “臣妾不会忘了自己为何进的宫,也希望陛下别忘了你我先前的约定。” 明桃闭起眼,充耳未闻,看着像是彻底睡了过去。 “……你!” 沈芸咬紧了下嘴唇,压下心里的怒气,头也不回地离了殿。 过了许久,一头雾水的明桃才醒了会儿神,她迟钝地眨眨眼,撑起身朝门口望去,那儿已经没了沈芸的影子。 酒意被灵力催去大半,明桃揉揉逐渐降下温来的额头,双眼无神。 自己方才顶着楚修廷的壳子做出的这些举动,定然要被皇后当做轻浮孟浪的登徒子了。 心底冒起几分心虚,明桃将被子缓缓拉过头顶,她用了人家身份,却做出这般逾矩之事,实在是有点愧对楚修廷本人。 不过…… 明桃发丝散乱,望着头顶的帘帐静静思索方才沈芸放下的狠话。 宫里人都说帝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她此前也这般以为,可方才皇后的几句冷言冷语不似作假。 那份两人之间的约定,沈芸进宫的目的,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内情。 青怜说的对,宫里果然到处都是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得把容貌变回来,万一再来个什么贵妃、太后就更难对付了。 绯红衣裳静静挂在屏风后头不曾动过,明桃弯腰在铜镜前照了许久,又掐了掐白皙的脸颊,愈发觉得还是自己的面孔瞧得顺眼。 楚修廷窝在暖阁里还未出来,她须赶快回偏殿去,最好这阵子都不要见到对方。 正胡乱想着,殿后又响起轻轻脚步声。 明桃下意识要溜,可殿前还有两个宫女值守着,进退两难之际,来不及多想,她麻利地钻进了被窝。 大不了故技重施,再装上一回。 “酒醒了就起来。” 明桃听了,两眼毫不犹豫一闭,呼吸控制得绵长又自如。 眼皮子前突然亮起,楚修廷抬手将床榻前的轻纱“唰”地拉开。 床榻上的人皱着眉,脸蛋红扑扑的,醉意堆在眼角眉梢,不似作假。 男 人也不开口说话,就这样沉沉地盯着她,仿佛只要明桃不醒,他就盯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那道视线像软蛇似地冷冷缠在身上,令人无法忽视。 “……” 明桃被盯得浑身发毛,她脑袋一歪,像是被光亮晃了眼睛:“谁?出去,朕要休息……” 楚修廷眯起眼,“这皇帝你当得可还过瘾?”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装醉的人,好端端地突然发难: “借着朕的容貌在宫中肆意行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整座上京城都知晓朕力大无穷,天生神力。” 这话听得着实刺耳,明桃睁开眼,也不再伪装: “这不是挺好的?平白给陛下涨足了威风,往后谁还敢轻易小觑我们大承?” “如此说来,朕还得感谢你?” 虽说自己今日行事确实闯了不小的风头,但眼下一切安稳,不见得有何坏处。 她心生不满,更瞧不惯楚修廷这幅凉薄又目中无人的模样,仿佛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都要受他指摘,简直讨厌至极。 她翻身坐起来,“我给你疗伤,还替你去上朝,累死累活这么久,里外操劳,不配得到一句感谢?” “楚修廷,你亲口说的欠我一个人情,莫非也要反悔?” “朕感谢你?” 楚修廷扯起嘴角,“今日你畅快豪饮,人人便以为朕好酒贪杯,借此投其所好;你众目睽睽之下单手擎起重刀,久病缠身的陛下忽然气力惊人,他人又该作何想法?” “……说你是天神下凡……” “天神下凡?” 楚修廷低低笑了两声,眉目阴翳,“有些人野心勃勃,连天神都未必放在眼里,你觉得他们会心生敬畏?” 明桃眉尖拧起,染上一抹狐疑之色,她本就不是在深宫权谋里浸淫长大的人,哪里懂得朝堂之上的步步惊心。 可楚修廷比乌云还阴沉的脸色又不似作假,她心底那点强撑的底气也悄然弱了几分。 “这世上哪能事事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明桃抬眼看向皇帝,硬气不肯退让,却承诺出了补全之法。 “此番若真是因我行事张扬,引来了什么暗中祸端,所有麻烦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你深陷困局。” “此话当真?” “我从不骗人。” 楚修廷:“祸事都是未雨绸缪许久来的,哪里是你说担下便能担下的?其中利弊……” “——陛下。” 殿门外传来李德全的轻声通报,“您可是醒透了? 太后娘娘听说陛下今日饮了不少酒,怕您头疾再犯,特意遣了太医过来瞧瞧。” 寝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二人双双对视无言。 “知道了。”楚修廷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窗格光线明暗交织,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阴影,男人缓缓朝帘后退去。 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明桃知道他的意思: 现在麻烦来了,你来解决。 22. 不一般 “回太后,陛下脉象本就虚浮无力,今日又贪饮了大量烈酒,需好生静养,臣已经拟了方子交予药房去准备了。” 魏太后早已担心皇帝多时,只有听得太医的禀报才能放下心来。 “哀家这儿囤着不少珍稀药材,都是上等的补品,你若有用得到的,只管取去给陛下调理身子。” “太后娘娘心系陛下龙体,实在令人感念,但太医院药材储备充足,不必劳烦您再从宫中调拨。” “只是……” 躬身的太医想了想,又抬起头说:“唯独那株千年赤芝已经用尽,眼下库房还未续上存货……” “这赤芝有何功效?” “回太后,此药用来固本培元为绝佳,最适配陛下当前体虚酒损的状况。” 魏兰英不作多想,区区一株灵芝慈宁宫中自然是不缺的。 她侧首对刘姑姑吩咐道:“哀家记得殿中尚存着一株,你且去库房取来叫太医带走。” “娘娘。” 刘姑姑方迈开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了回来。 她低声道:“除夕那日,您命人将那株赤芝连同许多药材都送去晏王府,给王爷调养身体用了,现下库房里已然没有存货了。” 魏兰英捻着金钗的手一顿,她皱起眉:“哀家倒是不曾留意。” “太后不必挂心,缺了这味药材也无妨,臣另寻其他配伍即可。” 年轻的太医缓声宽慰着,他老实垂下头,心里却暗暗发想: 传闻中太后娘娘处事公允,对待两位子嗣向来一视同仁。 平日里倒不显什么端倪,可如今一瞧才发觉,这尽数的偏爱恐怕都赏赐给了自己亲生的王爷。 亲疏厚薄像道透明的屏障横在心里,圣上虽为一国之君,终究也只是养子。 “那就依你的法子来,定要尽心照料陛下。” “臣遵旨。” 魏兰英端坐在凤椅软垫上,待太医拱手要退去时,她又忽然把人叫住: “哀家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 太医院做事一向麻利,药方子才下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便被送进了宸极殿。 大概是因为今日陛下的行为实在反常,在一旁伺候的李德全也十分惦念着皇帝。 唠唠叨叨听着对方说了许久,直到殿门合起,明桃才啪地瘫在龙塌上,化回了原形。 楚修廷立在桌边,垂眸盯着那碗冒着苦味的汤药,想也不想地倒进了窗边的盆栽里。 “你为何不直接喝了?堂堂帝王还怕苦不成?” 明桃撑着下巴,她听李德全说过,这汤药里可是熬了不少奇珍药材进去的。 虽不说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对身子也百利而无一害,如今这么一浇,喂了花草,实在可惜。 “是药三分毒,任何事物都不可过量。”楚修廷瞥了眼明桃惋惜的神色,随手将剩下的半碗递了过去。 “你若觉得弃之可惜,这半碗药便归你了。” 明桃扯起被子掩住鼻尖,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含糊不清:“我又没病,为何要喝药?” “没病?” 楚修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偏偏语气又像个被强盗占领了全部身家的无辜之人: “朕还以为你身子抱恙,不得不赖在朕的龙榻上休息。” “……” 龙塌舒服柔软,可终究是别人的。 西侧的偏殿虽小,但有可爱的青怜作伴,不用时时被人冷嘲热讽,还有充沛的灵气供自己修炼,明桃想了想,还是从床上跳了下来。 楚修廷看着她捞起披风,在镜子前随意摆弄了两下头发就要离殿,不由皱眉把人拦住: “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殿外斜落进来的日光明晃晃地照在明桃的眉目间,她低头看了眼被对方揪住的衣袖,不解道:“做什么?” “此刻殿外宫人尽数守在廊下,耳目众多,你这般衣衫不齐的模样从朕的寝殿出去,青天白日里,旁人难免胡乱揣测,惹出闲话。” 明桃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那就让他们议论去,你是一国之君,谁敢当着你的面妄议是非?” “你又当如何向外人解释平白无故出现在我寝殿一事?” “不解释。” 楚修廷面无表情地拽着那片绯红的衣袖,不肯松手。 深宫之中人言可畏,口舌一开一合,闲言碎语便能变成伤人的利器。 如今这般光景若是被下人看了去,势必很快就会传去各个宫殿巷口。 届时自己不仅会被扣上白日宣淫、耽于私情的帽子,还免不了要被太后训诫一番,平添麻烦。 楚修廷阴沉的眉骨狠狠压下,紧抿着的唇绷成一条直线。 身居高位,他的一言一行注定是要被万众瞩目,凡事须权衡利弊,不敢肆意妄为半分。 而这人在宫中随心所欲行事,全然不顾忌周遭流言蜚语,也不思虑举动隐藏的风波与后果。 最后闹出风波来,还得由自己出面一一收拾残局。 这样想着,不仅心里倦怠烦躁,就连看见那肆意清丽的面孔都觉着十分可恶。 楚修廷攥紧手里的衣袖,刚想开口,可瞥见明桃白皙脖颈间的那道齿痕时,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又被压了下去。 他冷漠道:“你若是甘愿落得个蛊惑君心的妖妃名头,朕无话可说,但朕绝不想沦为世人口中荒庸无道的昏君。” “妖妃……?”明桃转过身来,清亮的光影拂过脸庞,好看的眸子也轻轻敛起。 “你说得对。” 楚修廷手里的力度却无声松了些,看来总归是听进去了。 沉思的明桃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接下来便语出惊人: “我确实是个妖妃。” “……”冥顽不灵! 明桃瞧着对方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心里有点发怵。 这人又怎么了? 楚修廷深吸一口气,居然还是咄咄逼人,失了风度: “你不是会法术吗?如果想要出去,那就变成其他东西,无论是虫蚁还是鸟兽,总之不准以原身离开!” “……” 立在原地的明桃目瞪口呆。 她从未见过游刃有余、沉稳自持的皇帝变成这幅咬牙切齿的模样,这人怎么如此阴晴不定? “行行行,你别急。” 明桃也不欲与他争论,手里法诀一掐,眨眼间的速度,楚修廷攥紧的半角衣袖便像风似的溜走了。 他低头怔怔地看了眼空荡荡的手心,方才伫立的人影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靴前一只伸着懒腰的白猫。 “这是你……?” 楚修廷紧绷的脸 色变得有些奇怪。 猫咪雪白的皮毛蓬松柔软,一双眸子抬起来时,他才发现,竟是双水蓝与金黄并存的鸳鸯瞳。 楚修廷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挣扎片刻,突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换形、定身、轻功,明桃,你到底还有多大的能耐?” 猫咪淡粉色的耳尖轻轻颤动了两下,这人手指上的玉扳指又凉又硬,硌得她着实不舒服。 明桃圆溜溜的眸子转了转,她收起尖锐利甲,因为不想伤了皇帝那张俊脸。 但还是略施惩戒,抬手给对方的下巴来了几个闷闷响的巴掌,随即纵身一跃,轻巧地跳出了窗外。 “你!” “……放肆至极!” 楚修廷望着空荡荡的窗口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重新抓回来训诫一番。 跑回偏殿的明桃自然是装聋作哑的,于是皇帝的怒气便被门口值守的李德全听了进去。 “陛下。” 薄薄窗纸前人影晃动,李德全在殿门前转来转去,犹豫着是否要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宸极殿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明媚天光倾泻而入,带走了殿内浓稠奢靡的熏香气息。 楚修廷望向西侧偏殿的方向,目光沉沉,“无事。” 他的指尖轻轻捻着一根细软猫毛,转身离开前将它交给了李德全。 “不过是瑶妃饲养的猫宠偷溜进殿中罢了。” 李德全眯着眼,小心捧着那根白色的猫毛生怕被风吹走。 这瑶妃殿中何时养了猫宠? 他在楚修廷的背影下微微抬起脸,飞快扫过殿内周遭,瞧见并无异样乱象,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后宫妃嫔闲居度日,养猫逗犬属于消遣,因此院子里时常有小宠四处乱窜也极为寻常。 “想来是下人没留神,才叫那猫儿贪玩误闯进来了。” 李德全谨慎地躬着身子,实则暗自揣摩着帝王的心思。 方才见皇上面容平静,并无动怒愠恼之色,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毕竟这位瑶妃娘娘深得圣心,是近来皇上身边的可心人儿,定然不会为了只猫儿而龙颜大怒。 心里正盘算着,方才消失的楚修廷又去而复返,还丢了只药瓶过来。 “接着。” 李德全连忙伸手稳稳接住,低头一瞥瓶身样式,哟!这可不得了! 这不是凝霜膏吗! 别看这小玉瓶外表浑白不起眼,它可不是寻常疗伤的药膏,宫中顶尖的金疮药都不及其功效的五分。 不仅可用于磕碰摔伤,对于治疗战场刀剑造成的外伤重创更是绝佳。 楚修廷面对大太监惊讶的眼光不置一词,只是淡淡移开目视线: “朕瞧那猫儿性子活泼好动,不服管教,怕是个爱抓伤人的性子,你将这药膏送去,给娘娘备着。” 李德全清瘦的脸上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来,他躬身回道:“奴才定替陛下稳妥送到娘娘手上。” 楚修廷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不必大肆声张宣扬,寻常送去便可。” “奴才遵旨!” 陛下嘴上看似不在意,其实心底惦记得很呢。 李德全笑眯眯的像只老狐狸,这位娘娘在帝王心中的分量当真是不一般。 23. 乌龙 西偏殿大门紧闭着,明桃一路躲过低声谈笑的宫女,悄无声息钻进了殿内。 为了迎接新年除夕,殿内众人连日操劳不得歇脚。 她早早吩咐了下去,近日宫人们的晨间劳作一律免了,也不必按以往的时辰来唤她起身用膳梳洗。 一来是自己确实需要静修,不宜打扰,二来也是找了个借口,免得青怜时时寻她却不见踪影,惹人怀疑。 眼下天光晃眼,已经过了中午时分,明桃自然是不好再“睡”下去,便俯身将塌上的软被随意捣鼓了几下,扬声唤了青怜进来。 “娘娘,睡了这么久难免饥乏,可需奴婢传膳来?” 明桃坐在塌边,青丝松散地垂在肩脊,她看着身后的奴婢们鱼贯而入,眉眼间似乎还带着惺忪倦意。 “我不是说过今日无需早起劳作吗?你怎地一直守在殿前,也不回屋里多歇息片刻?” 青怜揽着她在铜镜前坐好,嘴角上扬带起一抹笑来。 她每日早早便醒了,从不贪眠。大概是殿内太过安静,心里不免记挂着娘娘,怕主子像上回那样,入了梦魇难以醒来。 正月初一罕见的没有落雪,天光澄澈涣蓝,院子里安宁又雅致,青怜独自守候这幅光景也别有一番清幽的意趣。 她素手轻轻拢着明桃柔顺的长发,奇道:“娘娘是怎么知晓的?奴婢确实在殿前守了一时三刻。” 明桃才发觉自己险些说漏了嘴,她飞快眨了眨眼睛,想也不想地说:“自然是在梦中梦见你了。” 青怜拿着梳子忍俊不禁,“没想到奴婢还能出现在娘娘的梦中,想来也是场趣事呢。” 她说着就要将拿起一只芙蓉流苏步摇出来别在发髻,明桃眼疾手快地制止了她:“不用!我不要这个。” “娘娘……” 青怜无奈地合上锦盒,“您既不爱梳妆打扮,也鲜少佩戴簪钗首饰,虽然娘娘本就容貌绝尘,天生丽质,可这些皆是陛下御赐之物呀。” 她又将手边其他几只盒子打开,明桃觑了一眼,皆是清一色明晃晃的金银珠钗。 “您若是愿意戴上几只簪子或者金钗,定能锦上添花般,将娘娘的气韵映衬得愈发出彩。” 明桃仍是一脸抗拒。 这些步摇坠虽精致夺目,戴着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又叮当作响,格外聒噪,她要是想悄然行事,自然会带来诸多不便。 青怜见娘娘不喜,也只能乖乖妥协撤下案上的胭脂水粉,专心替对方挽着发髻: “娘娘平日在自家殿中,自然是可以随意些的。 只是明日,您要随一众嫔妃去慈宁殿觐见太后,届时仪容举止都得端庄规整,万万不能失了仪态分寸。” “见太后?” 走神的明桃和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青怜对上了视线。 “对呀。” 青怜温声说:“正月初二,皇后娘娘会率六宫齐聚慈宁殿,既是恭贺新年顺遂,也祈愿内廷岁岁安稳。” “你先前说,太后是魏千雪的姑母?那她们姑侄俩的性子可曾相似?” “娘娘,太后心胸宽厚,只虔心礼佛,很少过问这后宫之事。” 青怜是被魏千雪记恨过的人,却对同样是魏姓的太后感官截然不同: “太后对待陛下与王爷慈爱有度,于我们下人亦是体恤温和,从不轻易怪罪。” 明桃奇怪:“你从前受过她的照拂?” “奴婢并未近身伺候过太后,但此事人人皆知,并非奴婢一人偏袒,就算是天下之人,也都传唱过太后娘娘的慈善心肠呢。” “传唱了些什么?你说来与我听听?” 青怜低头拂开主子脖颈间的碎发,正打算开口,瞥见了那个牙印时忽然脸色大变。 “……娘娘!?” “嗯?” 明桃疑惑地转头看向她,只见青怜突然取了只巴掌大的菱花圆镜来: “您脖颈这儿是怎么了?” 明桃的目光落在镜面时也是一愣,随即下意识伸手捂住了那抹淡红色的痕迹。 遭了,方才直接化形,竟忘了遮掩伤口。 “啊?……这个是我,是我……” 明桃脑子里飞快思索,面上竭力维持镇定,心底却将昨夜的楚修廷骂了千百回。 若是其他印子斑痕,她都能自圆其说,可偏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道牙印。 虽然颜色淡了些,但其中透出的旖旎暧昧的意味根本无从遮掩。 明桃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发现端倪的青怜思绪也是一阵混乱。 娘娘昨夜是她亲自服侍于殿内歇息的,半步都未曾外出过。 况且这些时日,陛下从未踏足过偏殿,亦未召娘娘侍寝,那颈间的齿痕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她不敢去看明桃的眼睛,难不成娘娘她…… 主仆二人各自惊疑不定地瞎想时,偏殿外间忽然传来细碎有序的脚步声。 殿门被轻轻叩响,小太监传来尖声的通报。 ——原来是李公公来了。 新年第一天,没想到皇帝身边的老红人首先来了这西侧偏殿。 李德全捧了只锦盒在门前老实候着,脸上笑意和煦里又透着几分圆滑。 见到明桃出来时,连躬身行礼的幅度都比以往阔了两个度。 “咱家给娘娘拜年啦!新春伊始,愿娘娘福体安康,容颜常驻。” 明桃主仆二人被这来客打断了思绪,不由先收起话题,一致对外。 她开门见山道:“陛下遣你来有何事啊?” 李德全笑眯眯的,不愧是陛下格外上心之人,连谈吐气度都这般落落大方,其风格着实迥异于后宫其他妃嫔。 他本就承蒙过明桃的照拂,此刻语气也不免愈发恭和妥帖: “回娘娘,陛下听闻娘娘养了只顽皮的猫宠,惦念娘娘身子,特意命咱家送来宫中珍藏的灵药,若被挠伤,抹上一点即可立马见效。” 青怜连忙接过盒子,忧心忡忡。 他们院子里何时养过猫儿? 可娘娘听了并无反应,她又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只能垂下头来,将惊诧埋在阴影之中。 “陛下还特意嘱咐,让娘娘安心静养,不必操劳琐事。” “知道了。” 青怜目送着李德全躬身离了殿,又望了望皮笑肉不笑的明桃,突然像是被点醒了般,猛地回过神来。 想来这颈间暧昧的齿痕,定是陛下所留! 也唯有这般缘由,陛下才会特意差人送来伤药,不愿这印记外露惹人非议。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所有蹊跷之处便说得通了。 青怜脑子里豁然开朗,娘娘支支吾吾不愿坦言,肯定也是碍于情面,心里觉着羞怯。 什么猫儿、什么抓伤,青怜捧着那只锦盒 ,越来越想入非非。 这分明是陛下与娘娘二人温存间的亲昵情趣吧! “青怜?” 明桃正想着如何编出个像样的说辞来,就见对方立在门前迟迟不肯动身,白皙的小脸上还泛起了诡异的红晕。 “……” 明桃愈发感到不对劲起来:“你怎么了?” “娘娘……” 青怜红着脸替她涂起药来,语气带了几分莫名的腼腆: “往后您若是想和陛下私下相会,不用特地躲着奴婢们,奴婢们心里都明白,定会妥善守好周遭的!” “。” 明桃绞尽脑汁想不出来的借口,最后被楚修廷一瓶膏药以及青怜的浮想联翩完美解释清楚。 “倒也不是……” “娘娘不必多言。”小婢女俏皮地眨了眨眼,“奴婢知道啦。” 明桃脸上罕见有些窘迫,她扶着额头,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 另一边的李德全辞别了偏殿,一路步履轻快。 此番周旋拜访,既讨好了帝王心思,又在盛宠傍身的瑶妃娘娘眼前拉近了情面。 往后在宫中又多了一处可以依仗的人脉,心里自然是难掩得意。 他轻哼着小曲儿,可刚踏入皇帝寝殿院落,便瞧见一众宫人齐刷刷伏跪在地,气氛凝重似乌云压顶。 李德全脸色大变,方才的喜意瞬间消散无踪。 这……这是怎么了?!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臂弯间的拂尘,随便拎了个侍从起来问话。 哪知那面容青涩的小太监也是脸色苍白,像被拖下去打了几十大板子似的,连说话都口齿不清: “……奴才不知道啊。” 他彼时正在院内洒扫,只听闻殿内传来响声,然后就见进去服侍的姑姑们全部跪了下来。 宫里规矩森严,在天子身前伺候,除了李公公,没人敢贸然开口问询,生怕冲撞圣上引来责罚。 这些下人心里惴惴不安,全都不敢随意站着走动,只能齐齐跪在殿内各处,敛声屏息静静等候皇帝施令。 “……陛下?” 殿内死寂沉沉,鸦雀无声。 李德全心强压着心底的不安,蹑手蹑脚地拨开了帘幔。 目光落向龙榻的刹那,他连呼吸都倏地被堵住了。 “陛下啊!快来人啊!” 楚修廷仰面躺卧在明黄被褥间,双眼紧紧闭合,整个人安静至极,全无平日里的神采。 李德全尖声吼得撕心裂肺,魂都要飞了。 他急匆匆地跑出去,照着发愣的小太监就是一脚: “你们耳朵聋了不成,快去把太医都请过来!出大事了!!” 素来沉稳的李公公露出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就足以把一众宫人吓得不轻,如今的场面更是直接乱作一团。 “出什么事了?” “陛下……陛下他……” 李德全心神正慌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熟悉的男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怎么了?” 方才躺着的皇帝此刻正立在塌边,面色冷冷地盯着他。 “参见陛下。” 李德全浑身一僵,第一个跪了下去:“陛下……?” 楚修廷瞧着他这幅蠢样子就眼烦,他按紧了眉心,怒声道:“先去领二十杖,再滚回来回话。” 24. 正月初二 新春头一天本该喜气祥和,宫里的气氛却急转直下。 大典结束前后,皇帝都心情极佳,可一过晌午,宸极殿里就传出了消息: 陛下不知为何龙颜大怒,宫人们跪了一地,就连平日里贴身伺候的李公公也被当众罚了板子。 后宫各处妃嫔尽数听闻,却没人摸透陛下骤然动怒的缘由,也不敢贸然前来惹陛下眼烦。 楚修廷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远处帘帐深处的龙塌,目光沉沉。 衣袖间似是萦绕着淡不可闻的花香,沁人心脾,他攥紧了手心那条纤细发带,面色不改地轻轻嗅了嗅。 织物上的香气虽清雅,却没有那人身上来得馥郁鲜活。 空无一人的内殿里,楚修廷闭起眼,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圈,突然又感到厌烦至极。 心底生出的抵触难以抗拒波动的心神,他越是刻意想要摒除杂念,偏偏这缕气息就愈发如影随形。 这对习惯掌控一切的帝王来说不是件好事。 也许当初让明桃留下就是个错误。 可转念一想,心底又无端生出一丝庆幸: 她行事无章法,肆意不守规矩,但好歹会坦荡守诺,并未窥探出自己这份反常心绪。 可若是有一天被她知晓了去,就有可能自掘坟墓,叫她借着这份软肋来算计他。 楚修廷缓步走近塌前,复躺了上去。 他闭着眼,想起自己这张床的被褥与枕头曾被对方几番辗转依偎,下意识便是吩咐内侍,将榻上物品悉数换新。 可当扫见塌间那条遗落的发带时,他又鬼使神差般地躺了下来。 就像现在这样,男人直直卧在尚且带着余香的柔软舒适里,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任由内心交战拉扯。 “陛下……” 殿外传来弱弱的呼声,估摸着时间,应该是领罚的人回来了。 “进来。” 李德全一瘸一拐扶着老腰踱进内殿,龇牙咧嘴地躬身行了礼。 方才勃然大怒的皇帝已经敛尽满身戾气,坐在圆桌边斜睨着他,脸上瞧不出喜怒。 李德全惴惴不安地跪伏在地上磕了又磕,觉得天子心里还是留有余愠。 “陛下,南御苑猎场已经布置妥当,两日后便可如期行猎。” “起来吧,随行的宗室与臣僚名册可敲定好了?” 李德全连忙爬起来,幸好现在陛下心系他处,不然自己今日犯的这等子蠢事,颜面扫地是小,难以交差才叫人头疼。 “礼部还在牵头编排,待拟定完毕奴才会即刻呈给陛下批阅。” 楚修廷微微颔首。 南御苑宴射以外交周旋为主,历代帝王也只需端坐御座之上观摩双方射箭比试即可,但也偶尔会兴致盎然,亲自下场挽弓。 既能展现自身体魄与功底,同时也是个向使臣彰显大承帝王勇武气魄的良好时机。 楚修廷即位数载,倒从未在外人前展露过任何身手,也鲜少有人知道这位文雅俊美的天子手里功力到底如何。 所以往日两国使团会宴时,难免爱抓住这一话题暗自讥讽打趣。 “陛下,夏、阗两国使臣皆安置在京中驿站,倒算安分。只是那北漠大皇子行事骄纵,常常于闹市之中生事,蛮横霸道又不讲情理。 定是您先前挫了他们锐气,这蛮夷才怀恨在心,屡屡挑衅。” 李德全说:“而射箭骑射又是蛮夷强项,若到了明两日的宴射上,他们只怕会更加目中无人,肆意逞强。” 话是这样说的,可他并无半分愤恨之色,只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比楚修廷还要胸有成竹。 毕竟现下光景已经截然不同了,经过朝贺大典这一遭,众臣子像吃了定心丸似的有了底: 陛下既能当众轻松举起重刀,想来区区骑射更是不在话下。 他喜气洋洋地对着楚修廷恭维,说了一大堆好话,无非是赞扬陛下深藏不露云云。 楚修廷原本沉寂下来的心又隐隐烦躁起来,他冷哼一声: “宴射本就不个是较量本事的地方,他们若有心争锋,成全他们便是。” “陛下所言极是。” 李德全尽心交完差,立马察言观色地退出了内殿。 新年伊始,他就挨了顿板子,总归是不好受的,廊下候着的小太监见状连忙上前,满脸殷勤地伸手来扶: “公公受苦了。” “你给我起开。” 方才还一副忍痛模样的李德全闻言一哼,抬手将他推得老远。 他挺直腰,甩了甩胳膊间的拂尘,哪里还看得见半分受过刑罚的狼狈。 圣上既然放了话,让他受罚后即刻回宫,那就是无意严惩自己。 若他李德全真被打得伤势惨重,行动不便而耽搁了面圣禀报的差事。 谁都担待不起! 第二日清晨,明桃被精神抖擞的青怜提起来梳妆打扮,跟着惠妃一道去慈宁殿觐见。 行至慈宁殿外围落轿,明桃刚迈开步子,又被惠妃牵着好好整理了一番仪容体态。 太后身为后宫至尊,辈分与地位都是无与伦比的尊贵,而她们作为晚辈拜见,须恪守仪态,不能因为过节就放肆嬉笑失了体统。 明桃与惠妃虽是三品以上的高位妃嫔,也得候在殿前,等着值守太监通传禀报方可入内。 暖殿之内,魏太后手缠佛珠同魏千雪说着话。 她这侄女来得最早,又是个嘴甜的,话话闲暇家常,就把魏兰英哄得忘了时辰,直到太监提醒,才连忙叫殿外侯着的妃嫔们传唤进来。 明桃扯了扯惠妃垂下来的衣袖,有些不满:“姐姐,站了这么久,你的腿酸不酸?” 惠妃连忙抬手示意她噤声:“快别多说了,我们马上便能入殿觐见了,再稍稍忍耐片刻就好。” 她示意明桃朝前看,“你瞧,皇后娘娘身子抱恙,也照样等着,未曾有过半句怨言。” 明桃闻言抬眼望去,果然见沈芸身姿清雅端庄,她由侍女搀扶,纵使面色苍白,也依旧稳稳站着。 廊下穿堂风还夹杂着新年初春的寒意,吹过来时叫人陡然一激灵,毫无防备。 沈芸恰好立在风口的位置,冷风直往面上扑,那道清瘦的背脊像是凛凛寒风里飘落的秋叶,因着咳嗽而不由自主地轻颤。 “娘娘……”流苏小心暖着皇后的手背,脸上难掩忧虑。 沈芸低声:“无事。” 这时,值守的太监掀开暖帘,从台阶上匆匆赶来,对着一众妃嫔躬身行礼: “见过各位娘娘,太后有旨,宣主子们即刻入殿觐见,殿内早已备下暖炉与热汤,娘娘们快些进去避避寒气吧。” 众人闻言才纷纷舒展僵硬的腿脚,仔细理好衣襟发饰后朝殿门内行去。 娇花似的嫔妃们个个呼着寒气进来,冻得心不在焉,唯独魏贵妃端端坐在位子上,神态从容又慵懒。 太后倚坐在软绒御榻上,第一件事便是免了众人的行礼 :“哀家一时闲话分心,竟忘了时辰,让你们在外头久候受寒了。” 她扭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下方的沈芸身上,语气关切: “皇后身子本就需好生养着,此刻又吹了冷风,可还撑得住?” 沈芸微微欠身:“劳太后挂心,儿臣无碍。” “那就好,都不必拘谨,尽数落座吧。” 端着托盘的宫人有序上前,将热汤奉至各位主子身前。 袅袅热气升腾抚平寒意,大家都长长舒了口气,唯有明桃不动声色地把方才送来的的手炉塞进了惠妃衣袖间。 “妹妹你……” 惠妃想将那只炉子抽出来,又被明桃按了回去,“姐姐,你拿着吧,我真的不冷。” 她的灵力流转在周身脉络游走,这点冷风寒气根本侵扰不到自己分毫。 况且青怜察觉今日偏冷,特地给她挑了身月白色的云凤纹鹤氅,不仅长至脚踝,连露出来的脖颈都包裹着一圈白绒绒的狐狸毛。 明桃正愁着浑身上下正寻不出散热的地方,手边的热汤也一口未动。 魏太后看大家都缓回了神,便开口说:“今日大年初二,新春大吉,哀家祝诸位安康顺遂。” 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座椅两侧的皇后与贵妃:“愿你们姊妹之间和睦相处,彼此包容照拂,尽心侍奉陛下。” 众人放下茶盏,皆出列福身行礼:“谢太后吉言,臣妾等定谨记教诲,恭祝太后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明桃也忙不迭混也在嫔妃之中,垂着脑袋浑水摸鱼地跟着惠妃一起含糊瞎念。 “都起身吧,不必拘束。” 魏太后笑了笑:“今日佳节相聚,哀家也免不了心生期许。” “你们身为后宫妃嫔,平日里除了安稳度日、和睦相处,更要懂得本分所在。” 殿内气氛悄然微妙起来,魏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皇家最看重香火传承,这新的一年里啊,哀家就盼着宫里能传来好消息,希望诸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稳固皇族根基。” 此话太后几乎年年都要提上一遭。 这子嗣之事,得宠之人尚且还有盼头,可那些常年难见到陛下一面的贵人嫔妃们听了,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端嫔、苏常在、乃至方才还游刃有余的魏千雪,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 她们都是同一时日入的宫,虽位分天差地别,却都没有近身侍奉君王的机会。 除去荣宠常存的惠妃,不少夹杂着艳羡与嫉妒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落在明桃身上。 明桃:“……” 这瑶妃入宫时日尚浅,却偏偏备受皇上眷顾宠爱,论样貌身段,她确实生得极为出挑不俗,自带一番与众不同的灵气。 可她们在座之人也是千挑万选入宫的佳丽,哪一个不是端庄秀美,各有各的风情韵味? 众人心中难免生出不平,更恨自身不济,无法获得皇帝垂青。 沈芸垂着眸子,像是对这般光景司空见惯,提不起太大兴趣,毕竟自己身子孱弱,难以承载孕育子嗣的重任。 处于风口浪尖的明桃尚不知如何反应,接着便看见前方的沈芸抬起眼,语调轻轻地开了口: “太后有心期盼也是情理之中,瑶妃妹妹深得圣心实自然是难得的缘分。” 她淡淡地看了眼面露不悦的魏千雪,勾起唇角笑道: “只是恩宠厚薄乃天意圣心,本宫觉得,旁人也不必过分耿耿于怀。” 25. 说到做到 “皇后娘娘心地仁厚,处处都想着宽慰众人,着实让人佩服。” 被戳中痛处的魏千雪阴阳怪气道:“只是话说回来,若是身子骨不够硬朗,纵使身居中宫之位,恐怕很多事都会有心无力吧?” 沈芸拿起绣帕轻轻拭了拭嘴角,自若道:“妹妹说笑了,本宫这幅身子乃是天命注定的,常年静养调理,倒也能安然无恙。” “只是身为中宫之主,本宫要做的是维护后宫安稳,教好礼仪规矩,并非如妹妹所言,凭着什么天姿体魄而立足,所以本宫纵使体弱,也能始终恪尽本分,尽心打理六宫诸事。” “你……!”魏千雪咬牙切齿恨不得抬手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沈芸弯了弯眉眼,接着道:“前些时日妹妹不是也暂理过后宫事务吗? 想必你也知晓,打理这六宫繁杂琐碎,并非只凭心气强盛便能做好。 如今凤印已然交还于本宫手中,日后宫中诸事,妹妹也可以静心参悟,好好学习学习。” 明桃惊讶地抬起头,她还是头一回听皇后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谁不知道当初被迫交还凤印一事,是贵妃心底最忌讳的一根刺,平日里旁人连半句都不敢轻易提及。 可一向温和隐忍的皇后,今日居然毫无避讳当众将这件旧事点破。 她温声提点对方,姿态却是居高临下,还在贵妃娘娘伤口处的刺头上狠狠踩了一脚! 众人皆是心惊胆战,胆小者如苏常在,甚至不敢去看魏千雪的脸色,唯恐被对方滔天的怒火波殃及。 “——沈芸!!你给我住嘴!” 魏千雪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两侧的太阳穴也突突跳着,要冲破理智的底线。 “够了。” 高座之上的魏太后眉头紧蹙,目光冷冷扫过争执的二人,语气带着不悦与警告: “今日你们相聚一堂,本该受用和美相处的好时间,何苦句句针锋相对,相互诘难!?” 满殿嫔妃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随意。 魏太后将两人的冷漠与势不两立看在眼里,却没有多加斥责谁,只是淡声说: “后宫尊卑有序,大家方能安稳度日,都把浮躁心气收一收,新年佳节,哀家不想再多费口舌管教你们。” 魏千雪即使满腔怒火难平,也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恶狠狠瞪了对面一眼,面色难看至极。 唇枪舌剑的惶恐还残留在殿中,众多嫔妃都不由地紧绷心神,没人再敢轻易言语。 “今日请安本该喜乐祥和,哀家也为诸位备下了新春赏赐。” 魏太后抬手朝刘姑姑吩咐道:“把东西都挨个分发下去。” “姐姐,你收到的是什么?” 皇后敛眉端坐,不欲与谁交谈,魏千雪则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周身气场恐怖。 唯有明桃轻轻碰了碰惠妃的胳膊,伸长脑袋好奇去瞧惠妃手里那只盒子。 方才谢完恩的惠妃捧着盒子落座,她笑了一下,答道:“是把团扇……” “扇子?” 明桃定睛一看,这东西雕花细致又文雅,确实是件不可多得好物。 可冬日里正是冷的时候,为何太后要送把扇子? 惠妃瞧着她的匪夷所也是欲言又止,只能趁着其他贵人上前领赏时,出压低嗓音解释: “我平日里唯爱刀剑匕首,估计是太后娘娘听闻后颇为不喜,想借此敲打我,以柔替刚,褪去锋芒。” 明桃听后比太后还要颇为不喜:“不过是个人喜好罢了,爱舞刀弄枪又如何,随心自在即可,哪有让人强求更改的?” 轮到明桃上前领赏时,她偷偷对惠妃说:“姐姐,你若是不喜欢,我与你私下里换一换如何?” “别说胡话,快去吧。” 明桃敛起心绪上前,刘姑姑捧着紫檀小盒递到她手中,打开一看,居然是对点翠梅竹步摇。 一只步摇雕花为梅,另外一只则修长形如劲竹,辅以竹叶制成流苏,一梅一竹深蓝浅碧,样式精美雅致。 明桃原本还对这东西提不起兴趣来,可转念一想:惠妃姐姐冠为李姓,闺名又为轻竹二字,自己正好将那只带着竹叶的步摇送予她,岂不美哉? 明桃心情大好地行过谢礼,迫不及待就要将那只步摇取出来递给惠妃,却被对方按住了手腕: “太后还在呢,这般场合万万不可妄动,你想做什么,咱们回宫之后再说也不迟。” “噢。” 明桃把盒子放在膝盖上,就此干坐等着早会儿散去。 “你呀,这般坐不住可不好。” 明桃撇撇嘴:“姐姐,你不觉得在宫里太过无趣吗? 除了坐着就是站着,除了站着就是跪着,整日里拘束得这也不能做,那儿也去不得,实在是闷得慌。” 李轻竹时时顾忌着太后那边的状况,一边又被好妹妹的这儿那儿,站着坐着一顿话绕得头晕眼花,不由发笑: “又在这里胡言乱语,你仔细着点莫被旁人听了去。” “我初入宫时,也同你一般觉得这日子熬得难受,处处都要行礼跪拜守规矩,浑身不自在,可时间久了,心性也就慢慢磨平了。” 眼下各宫嫔妃都低声谈笑着手里收到的春礼,气氛也自逐渐活络了起来。 李轻竹低声与她说:“莫要再烦闷了,再过一阵子便是元宵佳节。 到时候宫内灯山重重,宫外灯火璀璨,街市更是热闹非凡,咱们寻个机会一同前去赏玩可好?” 这么一说,明桃托着下巴不由自主遐想了一番。 她在凡间游历这么多年,自然是见过不少灯会佳节的。 可如今在宫里停留半月之久,又听惠妃绘声绘色地描述得这般鲜活的事物景象,心里不免也有些想念起那些凡间烟 火来。 惠妃见她双眼发亮,可爱娇俏得紧,心里也不自觉地愈发疼爱这个才相识不足一月的妹妹。 当众人请安退去,明桃要将那只步摇送给她时,李轻竹却罕见地愣住了,迟迟不肯收下。 “为何不收?” 明桃不解,但还是劝着说:“这支竹的送给你,梅花再归我,我虽然是桃儿,但可以退而求其次,怎么样?” 李轻竹心头瞬间暖和起来,这太后亲手所赐的春礼何等体面贵重,明桃居然毫不犹豫分予自己一支。 她指腹摩挲着那支步摇上的竹叶纹路,很难不动容:“妹妹这般真心待我,我心里实在是欢喜又感动。” 明桃挽住李轻竹的手,笑意甜甜:“你我姐妹之间,何需分得这般清楚?” “你说得对,近日我也得了件好物,妹妹可愿随我去紫云宫瞧瞧?” “什么好东西?” “是前些日子外邦使臣进贡来的一柄长剑,陛下特意赏给我的,那剑剑身锋利轻盈,品相极好。” 明桃正愁待在殿里烦闷,简直对这邀约求之不得:“那可巧啦!上次姐姐说想见识见识我的鞭法,终于有机会了。” 二人相视一笑,只管赶紧回宫去相互切磋比试一番。 这般知心相伴、知己难求的模样在深宫之中当真少见至极。 等她们走远,苏常在与婢女欢颜才从宫道拐角处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她搅着手里的帕子,轻声对欢颜叹道:“所谓姐妹情深也不过如此了吧,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想她苏菱薇不过一介小小常在,在宫里位分低微,又不受陛下恩宠。 下人们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存在,谁都不愿搭理自己,平日里除了颜儿,她连第二个说贴心话的伴儿都没有。 离家万里已是委屈,父母姊妹更是年年难见一面,苏常在越想便越觉得落寞心酸,情到深处,竟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娘娘怎么又哭起来了?” 欢颜叹了口气,她抬手自然地拭去苏菱薇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语气却清醒又冷漠: “娘娘莫再难过了,她们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为何?” 欢颜面无表情:“后宫里的情分大多都是做出来的表面功夫,她们那些人,今日还可能如你所见,亲密无间,明日便能为了恩宠权势翻脸成仇,哪里有几分真心可言。” “真的吗?”苏菱薇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的娇憨模样惹人心揪。 “千真万确。” 欢颜低声劝慰:“旁人皆是逢场作戏,有所图谋,唯独奴婢会一心一意陪着娘娘,绝不会生半分异心。” 苏菱薇啜泣了两声,任由她擦去自己脸颊上的泪水,“颜儿,你答应过我的,千万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欢颜抬手将她的发丝撩到耳边,皱着的眉头柔和了些:“奴婢说到做到。” 26. 回忆 后宫里好端端地变了天。 病弱寡言的皇后开始变得强势,一改往日处事风格,在太后的早会上主动出言争锋,把贵妃娘娘气得头晕眼花。 曾经的平和安稳是因为皇后一直退居隐忍,叫贵妃娘娘只手遮了天,如今恐怕是不会再平静如初了。 各宫主子心思各异,唯有明桃与李轻竹在紫云宫舞剑耍鞭玩得不亦乐乎。 既约好要来,李轻竹特意寻了处僻静开阔的偏地。 这儿原本像其他宫殿一样,是当作园子用来散心乘凉的,后来被她稍做修整,周围花丛假山犹在,只空出中央平地,专供平日舞剑练习。 明桃手握着鞭子,在这空荡荡的习武场上四处转悠。 一会儿摸摸长枪架上银光闪闪的长刀,摸完便跑去敲那座闷实的大鼓,下一刻又跳进了小沙地里,伸头去瞧箭靶子上的新旧层叠的箭痕。 “没想到姐姐竟身怀如此多的武艺,实在令人敬佩!” 李轻竹淡淡一笑,坦然道:“我本就出生在习武世家,祖祖辈辈都是凭这一身拳脚功夫立足谋生。” 为了舞剑,她方才特意换了身轻便利落的劲装,此刻乌黑发髻间不见珠钗,唯有腰身紧束,箭袖贴腕。 “好妹妹,来与我过几招如何?” 李轻竹勾起唇角,手中银剑不打招呼地出鞘半寸。 话音未落,明桃的长鞭已然先至脚边,她狡黠地笑了笑,右手却握紧鞭鞘用力响后一转,“姐姐,我武艺不精,你先让我一招好不好?” 李轻竹被她这一偷袭,先是无防备地晃了晃身子,随后便稳下脚步来,专心与之缠斗。 说是缠斗倒也不为过分,因为明桃这条软鞭长及三尺,又被她使得来去自如,宛若游蛇般变幻莫测。 尽管她蓄着力,每鞭甩出时仍能听见呼呼风响,再配合着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身形走位,像筑了个鞭圈似的,叫李轻竹的长剑近不得身。 李轻竹轻喘了口气,发丝凌乱,纵身敏捷避开软鞭的同时也笑道: “我也许久未曾练过,身手都疏了,妹妹怎也不肯相让几分?” 下一秒,狠厉的长剑稳稳挑开鞭身,笔直从明桃脖颈间刺擦过,明桃心里一惊,反应迅捷地变换步法,向后躲去。 她一躲,便叫李轻竹轻而易举抓住了破绽。 只听得耳边风声尖锐,明桃立感不妙,忙扭鞭甩出想将这剑打歪。 刀鞭相交猛地激起一丝火花,哐当的一声,明桃握着鞭子的手腕连同整条小臂立刻麻了半边。 “姐姐……饶命。” 她嘴上告饶,软鞭却刚硬地迎难而上掠向李轻竹的右肩,要叫她动弹不得。 不料对方早就有所察觉,明桃只觉得李轻竹手里的长剑耍出了花影,不见剑身,唯有银光剑法灵动晃眼。 等她终于看清这利剑的真身时,李轻竹如一阵清风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侧。 脖颈间闪过丝丝微凉,明桃周身僵硬地立在原地,终于动弹不得。 长剑收鞘,李轻竹轻轻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止不住地开怀:“今日真是酣畅淋漓!” 明桃握着手里的鞭子,欲哭无泪:“姐姐,你怎的连点穴这一招都会?快快帮我解开。” 李轻竹被她逗笑了,她走上前素手轻轻一点,明桃当即软倒坐在了地上。 喜爱的软鞭被她丢在一旁,她揉着自己发麻酸软的手腕,对李轻竹像模像样地抱拳道:“姐姐实在厉害,明桃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李轻竹笑着摇摇头,“并非我身手过人,实在是你招式破绽太多,不过你本就未曾专门习武过,能练到这般地步,已然十分出色了。” 明桃摸了摸冒汗的鼻尖,只觉得羞愧。 平日里她习惯倚仗自身的法力修为,就更懒于潜心打磨鞭法,今日一败,才算是认清短板,得了十足的教训。 “姐姐既能看出我诸多不足,不知可否肯指点一二,教我精进鞭法?” 明桃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灰尘,想了想说:“不,不只是鞭法,我瞧姐姐那手剑法使得柔中带刚又变幻莫测,我也想学来玩玩。” “此话可当真?习武练剑不比你耍鞭子有趣好玩,要吃得更多苦,受更多累,还须时刻将剑诀铭记于心。” 明桃倒是不怕吃苦,她心中早有了打算,上回自己身受重伤,机缘巧合之下入宫,所幸过得还算平和,倘若还有下次…… 不管如何,她定是要学点武艺来自保的。 “我学!” 李轻竹一怔,她握紧了剑鞘,“你可想清楚了?” “嗯!” “我这身武艺乃是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一代时,家中突遭变故,幺妹失踪,险些断了传承。” 李轻竹:“若你真心求学,也算是多了份传承的希望,我自然是喜不自胜的。” 只是提到幺妹时,李轻竹的神色染上了两分落寞。 明桃知她是想念妹妹了,又不懂如何安慰,只能拍拍李轻竹的肩以作慰藉。 余光瞥见那修长剑鞘,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开口问道:“姐姐,照你这么说的话,李妹妹在走失之前,岂不是每日都与你一同练剑习武?” 李轻竹不明白她的意思:“……是。” “那你们李家的剑诀她可曾学会?” “幺妹自小便聪慧过人,学什么都一看便能入心,那剑谱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明桃打了个响指,“那便好办了。” “姐姐剑术这般高 强,想必李妹妹的身手也绝不会逊色,而且你们姐妹二人所习招式路数还都是同源相通的。” 李轻竹怔怔地看着她,“妹妹的意思是……” 明桃抱着她的手臂摇晃,难掩兴奋:“既然武功不俗,我们何不筹办一场武会?广邀上京及周遭各地的妙龄女子前来比武切磋?说不定就能借此机缘,寻到李妹妹的下落啦!” 李轻竹被这一设想砸得头晕眼花,半晌没回过神来,对啊,为何她当初就没想到这个好法子? 李轻竹呼吸逐渐颤抖起来,幺妹失踪三年,可他们李家的剑谱是印在骨血里的东西,绝不可能随着时间而淡忘。 若是如明桃所言,有这么场比武大会召开,若是她能在那大会上看到熟悉的一招一式……李轻竹眼眶慢慢红了,她不敢往深里想,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死死压下心里的悸动,揉了揉明桃的头发,涩声说:“算了吧。” “为什么?” “筹办这等声势浩大的武会,钱粮人力都不是你我所能承受的,放眼朝野天下,也只有陛下才有那般权势人脉与财力。” 明桃:“那我们就去找陛下呀?” 李轻竹摇摇头,“不行,我不能再求陛下这么多了。” 明桃急了:“你入宫这么多年来,帮楚修廷打了多少次掩护,让他每晚都宿在你这儿躲避后宫纷争,他帮你一次又怎么了?” 李轻竹:“明桃,陛下已经帮过我很多次了。” 她叹了口气,突然提了件与今日毫不相关的事: “你可知为何陛下登基多年以来,天下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可他私下里却依旧被人诟病,暗自称为暴君、昏君?” 明桃不知道。 李轻竹轻声回答:“我入宫那年为寻妹妹,请求陛下把皇城寻了个遍,一拨拨暗卫被派出去四下搜寻,却次次无功而返。 希望日复一日落空,我也渐渐心灰意冷,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留在后宫,甚至不觉生出了寻死的念头。” 她说着不知何时已经泪眼朦胧,当年的崩溃仿佛在眼前重现。 “此事被陛下察觉后,他不顾朝野上下的反对,下了一道旨意,广召天下妙龄女子入宫参选。 不论家世贫贱,上京城之内的女子必须尽数前来,外地之人则随心自愿,还特意放出消息——即便落选,也能领到赏钱做回去的路费盘缠。” 明桃满脸震惊,她掏出帕子轻轻拭去对方脸上的湿润,欲言又止: “……可是姐姐,李妹妹又怎么会知道你在宫中等她呢?” 李轻竹含泪的眼睛看着她:“因为世人皆与先前的你、还有这宫里的所有口舌一样,都知晓我是陛下南下巡查时,强行掳进宫中的浔州李氏女啊。” 27. 故技重施 民间无人知晓内里缘由,只当是楚修廷沉迷美色、荒淫无道。 李轻竹泪眼婆娑:“我屡次叨扰陛下,实在不愿再轻易登门求助于他。” 明桃心里五味杂陈。 光这一点,她挑不出对方的错,难不成楚修廷真的是个好人? 只是脾气坏了点? 性子恶劣了点? 说话难听了点? “姐姐,莫要在伤心啦。” 明桃丢掉鞭子,顽猴似的两只手扒拉着李轻竹:“你若不便出面,那就由我去找楚修廷,如何?” 李轻竹搭着她的手,没轻易答应:“你私下与我相处,言语随意些倒也罢了,但只要踏出这道宫门,断不能在外直呼陛下名讳,免得被人听了去,徒留把柄。” “这名字取出来,不就是要被人拿来叫的吗?” “可他是帝王,是大承权倾天下、集生杀夺予于一身的天子,冒犯不得。” 明桃“噢”了一声,她低着头用鞋尖尖在地上画圈,心里有股说不上的失落。 单看李轻竹的剑法便知,姐姐年少时是何等潇洒肆意,可入宫这些年来,却在高墙阴影里变得沉默寡言、谨小慎微,这令明桃心里极其不适。 她抬起脸对李轻竹说:“姐姐,此处是你的紫云宫,旁人管不着,楚修廷也不会突然过来,你真的不必拘束,随心便好。” “这不是拘束,是谨慎行事,更何况,怎样才叫随心?” 李轻竹摩挲着腰间的剑鞘,轻声道:“今日能与你酣畅淋漓地比上一场,我已经十分满足了。” 明桃:“往后闲来无事,姐姐只管来宸极殿寻我,我那儿不仅有各种好玩儿的投壶棋具,还有许多话本子,瞧着可有意思了。” “话本子?” 李轻竹:“那你可要藏好了,西偏殿本就离陛下的寝宫近,若是哪日被他发现,不说别的,口头上是免不了一顿训斥的。” “自然是不会被他找到的。” 明桃凑近她耳朵说了个位置,看见李轻竹惊讶的神色时,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对方一阵失笑:“你为何会想到藏在那儿?真是满脑子机灵点子。” 明桃笑眯眯地狡黠得像只狐狸:“楚修廷走起路来一向昂首阔步,眼高于顶,对谁都不会多看两眼,哪里会留意殿内这些细枝末节。” 说罢,她还故意紧绷了脊背,扬起下巴,装模作样地捏着腔调: “瑶妃,你简直得寸进尺!朕要罚你禁足三天!” 闹归闹,李轻竹还真的能从这神态中依稀窥见几分陛下的身影。 她看着明桃在自己身边踱来踱去,着实忍俊不禁,想必是与陛下日日待在一处,才会这般耳濡目染吧。 “姐姐,我演得如何?” 明桃蓦地旋过身,绯色衣摆轻飞飘扬比春日蝴蝶还要轻巧几分。 “好极了。” 这声音有点熟悉,明桃瞪大眼睛,一阵不详的预感缓缓袭来…… 她扭过头,曲廊不远处,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前一后立在红漆柱边。 对方穿着玄色龙纹常服,银绒斗篷厚实地覆在领口,眉目冷淡,正盯着她看。 明桃:“……” “参见陛下。” 李轻竹大惊失色,连忙将身边的明桃拉着一起跪下,“臣妾失礼,不知陛下来了,请陛下恕罪。”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轻竹抿紧嘴,明明紧张至极不知要说什么,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开口: “是下人疏忽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也好叫臣妾提前准备准备。” 楚修廷语气不明道:“朕若是说了,哪能有眼福瞧得这一出好戏?” 他垂眼盯着身前的明桃,今日偏冷,不见暖阳,这人却只穿件薄薄的衣衫,许是经历了一番打斗,雪白的脖颈上还黏着发丝,也透着香…… 场子上无人说话。 明桃抬起头,看见了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背青筋暴起,像蛰伏的毒蛇爬出水面,心里开始拿不定主意。 楚修廷不会要对她动手吧? 可这未免也太有失君子之风,自己只不过是背地里不痛不痒地编排了他几句,罪不至此。 她又看了眼畏着脑袋缩在对方身后的想笑又不敢动的李德全,要不还是提防着些,总之自己是万万不能吃亏的。 “起来吧。” 思绪翻涌的明桃听闻这二字犹如赦令般,哪里还跪得下去,当即蹭蹬一下站起身来。 这二人本就离得极近,近得连淡淡的龙涎香都与若有若无的馨香勾缠在一处。 楚修廷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干涩,还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明桃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 “唔——” 两道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明桃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男人微低的下巴上。 “陛下啊!” 李德全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连忙扶住楚修廷往后退了两步,大惊失色道:“陛下,你没事吧!” 明桃被那硬邦邦的下巴碰得眼冒金星,额头也是火辣辣的痛。 李轻竹急急替她查看伤口:“快把手放下,我看看有没有伤着哪儿了!” 一时间比武场上乱做一团,两边都无暇顾及其他,只得派傻眼的小太监速速去将药膏取来。 “明、桃!” 楚修廷眉头死死皱着,方才那用力一顶险些将他咬断了舌头,他指腹抹过嘴唇,留下一道刺眼鲜红的血迹。 李德全惊呼道:“陛下……见血啦!快来人啊!” 他这一吼,紫云宫与随驾中大半的宫人都慌张地赶了过来,仗势闹得极大。 惠妃又跪了下来:“陛下,瑶妃不是有意的,请陛下恕罪!” 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楚修廷舌尖无意识抵住了被撞到的地方: “才叫你跪了一刻不到,就如此莽撞不稳,干脆多跪会儿,好好反省。” 明桃扬起脸,白皙的额头上明晃晃地带着个大红印子,看起来颇为可怜。 李轻竹自知御前失仪、冲撞陛下实乃大罪,众目睽睽之下,楚修廷不可能徇私免罚,不然置皇家威严于何地? 但她还是想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磕头:“请陛下三思,如今天气严寒……” 楚修廷抬手打断她,沾着血色的面容冷酷摄人,“便是飞雪漫天,也不能成为脱罪的由头,责罚既定,你不必再为她求情。” “陛下……”李轻竹还想开口,明桃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想让我跪多久?” “四个时辰。” “可有得商量?” “什么?” “我今日为了请安,起得比宫里的报晓鸡还要早,方才又大汗淋漓地比武了一场,此时已经疲倦不堪了,你若是一直叫我在寒风里跪着,我肯定是受不住的。” 满场寂静无声,李德全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显然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 楚修廷眯起眼,这似乎是对方第一次向自己示弱,但他没有心软,也不会心软,因为他见识过这人的能耐。 “你以为朕在同你戏言吗?” “李德全!” “奴 才在!” 楚修廷冷眼望过去,“今日你不必在御前伺候了,盯着她跪满时辰再回来复命。” 李德全躬身应下,心里却叫苦连天。 一边是龙颜大怒的陛下,一边是深受恩宠的瑶妃,他两头都不敢得罪,实在是左右为难。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相互依偎的两位娘娘,脑子转的飞快。 陛下身边侍从众多,偏偏指派了自己前来监督,必定有几分隐晦的圣意,借此提醒自己暗中酌情宽待几分。 “你呀,何苦非要同陛下硬碰硬?若是肯服软好好说上两句,何至于落得现在这般下场?” 李轻竹看着楚修廷的背影,眉间满是焦灼。 明桃不顾身边还守着的李德全,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鞋后跟上:“姐姐莫要忧心,我心中有数。” 李德全:“瑶妃娘娘,老奴奉命值守在此,还望娘娘恪守规矩,切莫再冲动行事了,待陛下气消了之后……” “姐姐。” 明桃扭头对手边的李轻竹低声道:“接稳我。” “你……” 惠妃一怔,尚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见眼前的人身形微微晃了晃,单薄的背脊像被抽去灵魂,倏地软了下去。 “明桃!” 惠妃瞬间慌了神,她对匆匆赶来的李德全叫道:“还不快去把太医喊来!” “娘娘稍等,奴才这就去找太医。” 李轻竹哪里还等得了,那冰凉的手无意识地贴在她的胸口,隔着血肉唤了起昔日陈旧已久的悲惨记忆。 她红着眼,手臂挽过明桃的小腿想将她抱起,忽然,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快步而至,抢先一步,将瘫软的人揽入了怀中。 “……陛下?”李轻竹下意识抓着明桃垂下来的手腕。 楚修廷沉着脸将明桃稳稳捞进怀里,浅浅呼吸洒在胸膛。 他无暇解释自己为什么听到那声惊呼后会去而复返,只是冷漠地吩咐道:“她死不了,去把热水备好。” 贴身婢女把李轻竹小心扶起来:“娘娘别担心了,既然有陛下亲自照拂,瑶妃娘娘一定会无碍的。” 她将手里的大氅披在她肩头,“外头寒气重,您也赶紧回屋吧,若是累坏了身子,等瑶妃娘娘醒来看见,反倒要忧心不已了。” 这句话劝醒了李轻竹,她摇晃着站起身来,“你说得对,我得去看看她。” 紫云宫不算大,一行人脚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寝殿门前。 楚修廷抱着人立在床榻前,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说:“都出去。” 身后的侍从皆是一愣。 男人转过身,一字一顿道:“朕说,都出去。” 大门轻轻合上,空荡荡的寝殿里,楚修廷没有把人放下,反而盯着对方苍白的脸庞,目光沉沉。 每每出事犯错,要惩罚降罪之时,明桃就猝然晕厥,不省人事,未免也太过凑巧。 此女满腹坏点子,平日里又爱耍小聪明避祸,楚修廷很难不怀疑这一次对方又是故技重施。 他眼里闪过一抹狐疑之色,修长手臂微微发力将人抱紧,却在临近床榻边时骤然一松,作势要将她丢出去。 他们之间不存在信任,所以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安全交付给对方。 可明桃依旧紧闭着眼,无动于衷。 她的面孔雪白,无知无觉地蜷缩在楚修廷的怀里,浓密纤长的眼睫安静地垂下,恬静如月牙池中浮着的一朵睡莲。 没反应? 楚修廷眉梢动了动,心底的疑虑渐起:莫非这次是真的身子不适? 28. 话本子 半个时辰之后,紫云宫的内殿里挤满了人。 老太医行色匆匆赶来,先是问了一番瑶妃娘娘不适的症状,接着便按把脉、开药的流程走了一遍。 众人皆心急如焚,楚修廷问了缘由,那老太医说大概是寒气入体、气血亏损所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李轻竹守在床榻边后悔不已。 也许自己就不该如此任性,冬日严寒,偏偏拉着明桃去场子上比试,害得她如今卧病在床。 楚修廷坐在床榻边,抓起明桃的手一探,当真比腊月里的寒冰还要凉上几分。 三番两次地装病,这下倒也算遭了报应。 他将那只手塞进被子里,对守在屋里的人吩咐道:“都下去吧,叫她好好休息。” “惠妃,你留下,朕有话同你说。” 李轻竹垂下眼皮,待人一走,她便在皇帝面前跪了下来: “陛下,瑶妃现在卧病在床,这般虚弱的身子实在受不得责罚,倘若陛下执意追究,臣妾甘愿代她领罚。” 楚修廷说:“你们相识尚不足一月,朕倒是没看出她身上有什么奇特之处,值得你这般护着她。” “回陛下,相交深浅不在于时日长短,瑶妃性情纯良、待人赤诚,只是莽撞直率了些,可本性不坏。” “莽撞直率在宫里本就是大忌,你这样轻描淡写,仿佛是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一般。” 李轻竹抿紧嘴:“陛下,您知道臣妾并非是这个意思。” “罢了,起来吧。” 楚修廷低头理了理略微褶皱的衣袖,慢条斯理地抛出一句话:“明日的南御苑宴射,才是朕此行的目的。” 李轻竹原本埋着的头瞬间抬了起来,她看着楚修廷冷漠的面孔,心里起伏不定。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南御苑乃皇家园林,建于皇城北郊的清和门外,而宴射又是武臣随行、外国使臣云集的重典,并非后宫妃嫔能够参与的寻常私娱。 “陛下,恕臣妾愚钝……” 楚修廷徐徐说:“南御苑临着数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一路贯通市井。宴射那日,御林军将放宽戒严,允许京城百姓前来围观,与民同乐。” “所以……” 他似有所指地提点着李轻竹:“你说,这乌泱泱的万民之中,是否有你要找的人呢?” 李轻竹的脸色瞬间变了。 上京城作为大承的国都承平已久,安稳富庶,四海八方之人皆聚于此,这次又遇上皇家宴射这等难得一见的大典,百姓定然会纷纷上街围观,瞻仰圣颜。 这三年来她虽日夜寻觅妹妹的下落,但都须倚仗楚修廷派人出去查访。 自己能做的,也只是伏在案边,一次又一次地绘着幺妹的画像。 如今陛下既提及此事,抛砖引玉,主动想邀她参加南御苑的宴射,纵是不合礼法,她也甘愿一试。 “陛下还惦念着舍妹,臣妾感激不尽。” 李轻竹屈膝行礼,发髻上的翠竹步摇也轻轻晃动:“但凡陛下有所差遣,臣妾定当尽力。” 楚修廷眼里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欣赏,他开门见山道:“朕确实有一事与你商量。” 李轻竹微仰下巴,作聆听状,却越听越感到心惊。 除夕夜,沉夜草,当晚的宸极殿居然发生了这等惊天变故,她身在宫中却一点风声都未曾听闻过。 陛下刻意封锁此事,想来是另有筹谋,而自己对这迷案又一无所知,她能做些什么呢? 李轻竹思索着抬起眼,等候楚修廷的差遣。 “——李轻竹。” 楚修廷的话语倏地顿住,他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同朕说话的时候,你居然敢走神?” 李轻竹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她飞快瞄了眼床榻上疯狂朝自己眨眼睛的明桃,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陛下恕罪。” “朕说的话不会再重复第二遍,你好自为之。” “臣妾谨记。” “此事就这么定了,至于瑶妃的责罚……” 楚修廷扭过头,身后的明桃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半张侧脸无知无觉地埋在软枕上。 “改日再议。” 李轻竹松了口气,既然陛下暂缓责罚,那此事便算是搁置下来了,到时候自己替陛下将事办好,再借此机会替明桃求情便是。 明桃也松了口气,楚修廷终于走了。 “妹妹,你这回真的吓到我了。” 李轻竹探探她的额头,又摸摸脖颈,虽并无异常,但仍是忧心忡忡:“以后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要再以身试险了。” “姐姐,那种情况下,我别无他选,实在做不到三思。” 明桃眼睛弯了弯:“再说了,我真的没事。无论怎样这一次也混过去了,不是吗?” 每每她惹怒到楚修廷,只要封闭五感往地上一躺,便像是死了一般,到时候对方不仅不会究责她,还会被自己吓了一跳。 所幸楚修廷也是个有原则的帝王,不至于乘人之危,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给自己来上两脚。 明桃精神奕奕地跳下床,学着楚修廷的模样,将案边那碗汤药倒进了花盆中。 “姐姐,我昏迷的时候皇帝可有为难你?” 她一醒来,便听见楚修廷使着那惯用的语气发号施令叫人好自为之,不免替李轻竹担心起来。 “陛下怎么会为难我呢?” 李轻竹摇摇头,她取来狐裘给明桃披上,说:“倒是你,方才我们说的闲话恐怕被陛下听去了大半。你又那般冲撞了他,没准现在他还在气头上呢,所以这些日子,你还是安分点的好。” “姐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在他眼前乱晃的。” 明桃伏在桌边小口喝着水,“我巴不得借着养病的由头窝在殿里同青怜一起看话本子呢。” 说到话本子,明桃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她哐当一声放下杯子,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姐姐,你说,既然楚修廷把我们的闲话听了去,那他会不会也知道我的话本子……” 一旦瞥见危机的细枝末节,明桃全身上下不安起来。 她转头看向不明所以的李轻竹,黑白分明的桃花眸子就这样可怜巴巴望着对方,寻求一个慰藉。 李轻竹也如她所愿,听闻这个猜想当即就予以了坚决的否定,并呼噜呼噜地顺着炸毛的明桃: “不可能的,你就放宽心吧,陛下的心思整日都扑在政事上,怎么会留意这些东西呀?再说了,莫非是你那偏殿藏着什么珍宝,不然陛下怎会轻易登门?” 宝贝自然是没有的,只有一堆累在印花桌围下的话本子,以及勤恳守殿的青怜罢了。 明桃听李轻竹分析的头头是道,确实令人信服,她吐出一口气,“有道理。” 想来应该是她自寻烦恼了,楚修廷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怎 么可能特意跑去自己寝殿搜查,未免也太过无聊。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自己还是早早回去的好。 …… 宸极殿里空无一人,可皇帝的龙辇却稳稳停在了西偏殿的门前。 李德全跟着仪驾一路从紫云宫出来,谁料在去延和殿的途中,小憩着的楚修廷忽然睁开眼,改变了主意。 他只当陛下操劳许久,许是倦了,连忙上前引着步辇往寝宫方向去。 西偏殿里静悄悄的,侍从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瑶妃娘娘此刻又不在殿中,楚修廷来此的意图连李德全都捉摸不透,只得谨遵陛下旨意守在门口。 “慌什么?圣上又不会吃人,何至于吓成这副模样?” 李德全看向身旁满脸不安的青怜,觉得颇为眼熟,他疑惑问道:“你可是瑶妃娘娘的贴身侍女?” “回李公公……奴婢是。” “那为何不在你家娘娘身前伺候?你可知现如今她身体抱恙正躺在紫云宫中?” 青怜一听也顾不上担心别的什么,急忙询问明桃的情况:“李公公,我们家娘娘出了何事?好好的怎么会卧病在床呀?” “瑶妃呀,在紫云宫冲撞了陛下,害得陛下龙体受损。” 李德全说着睨了一言面色苍白的青怜:“正准备接受责罚呢,许是胆子小了些,她受不住惊吓晕了过去。” 青怜听见这消息只觉得晴天霹雳,双腿登时发软。 娘娘性子虽直爽,但行事向来有分寸,怎会无端冲撞陛下,还害得圣上受伤呢? 而陛下待娘娘又那般偏爱疼惜,如今怎会狠心降下责罚? 青怜本就是个爱多想的性子,现在大祸临头,眼前已经不由自主生出了可怕的景象。 若是娘娘此番获罪,她们二人被打入冷宫,往后便要缩在那幽暗凄冷的冷宫里相依为命,再也不见天日…… 一想到这儿,破旧冷宫之中的寒意仿佛隔着数道宫墙直窜她的背脊,连手脚都凉了大半。 余光中瞥见一抹亮白的身影,李德全眯起眼睛,将摇摇欲坠的青怜交给身边的侍卫,小心朝那只猫儿摸过去。 陛下交代过,他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擅闯进殿,特别是瑶妃养的那只鸳鸯瞳猫宠。 如今可算是叫自己守到了,他屏住呼吸抬手想去抓,猫儿却极为灵活地侧身躲开,顺势蹿了出去,不见踪影。 李德全知道自己失手,当即小心贴在门前听了听内里的动静,见并无异常后才放下心来,只要猫儿安分着不进殿,那就随它去罢。 偏殿里间窗影婆娑,绸帘微动,坐在圆桌边的楚修廷听闻动静后撩起眼皮,与长条案上的白猫对上了视线。 明桃:“!”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话本子上,好巧不巧,或是楚修廷有意为之,那册话本子是她最近才开始读的新样式。 明桃当即化成人形,对着圆桌上高高一沓话本子虎视眈眈。 “第五回,俏情郎帘下勾情,岚山洞戏赠桃枝。” 楚修廷合上话本子,朝明桃微微一笑:“爱妃私下的喜好甚是有趣。” “……” 被人用话本子里的章回来打趣固然令人恼怒,明桃心里虽有些窘迫,却不想如了对方看戏的愿。 她在楚修廷身边坐下,把一堆话本子全部揽在自己身前,笑眯眯地摊开了一本新的。 “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29. 赔罪 紫云宫里乱作一团的消息早早被传去了慈宁殿,瑶妃冲撞皇上并惹得其大怒,换作以往,第一个高兴的人非魏千雪莫属。 可她方才在殿上被皇后当众挫了锐气,本就心绪郁结,加之先前给皇上下药一事,始终悬在心中,令她辗转难眠。 姑母虽然屡次交代自己,可这并不能压下她的忧惧,帝王心思深不可测,事发过去已经两天,皇上那边丝毫未动的情况更叫魏千雪不安。 “心浮气躁便诸事难顺。” 魏太后接过她手中的红梅,不疾不徐地插入青釉瓶,“不如早些回昭阳宫去,莫糟蹋了我的花。” 魏千雪焦躁拂去衣裳间落下的花瓣,忍不住问道:“姑母,陛下那边可有消息了?您说,要是陛下已经暗地查到了我的头上,那我怎么静得下心来……” “有时候按兵不动未必是坏事。” 魏兰英看着她的眼神略带责备:“谁先沉不住气被情绪乱了理智,才容易露出破绽。” “再者,我教给你的东西都忘了?” 魏千雪咬唇道:“当然没有,侄女时刻谨记在心。” “那便好。” 寒梅素瓶本就相宜,魏太后优雅地斜插上最后一枝瘦梅,幽幽梅香令人心生愉悦。 “如今陛下与瑶妃生了嫌隙,皇后又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恐怕没那么快能好起来,你该做什么,应该不用哀家教了吧?” 魏千雪虽不想示弱、长他人志气,但她必须承认,惠妃才是自己得宠路上的最大障碍。 “姑母,你曾经告诉我,惠妃和瑶妃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小角色,可现在惠妃依旧陪伴在陛下左右。” 她揪着手里的锦帕,不情不愿说:“难不成……难不成我也要去练一手好剑来哄陛下回心转意?” 魏千雪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百分百的抗拒。 幼时她也跟着府上的师傅耍过几次长剑,后来吃饭时,握着玉著的手都在发抖。 若是要靠着这般讨好才能立足,那她定是吃不了这种苦的。 她魏千雪本就是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何必为了……为了陛下那遥遥无期的恩宠而作践自己? 念头在心底几波流转,魏千雪心头一跳,自己真是魔障了,怎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抬手按住微颤的心口,不敢再深想半分。 “哀家是说过。”魏兰英取来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但哀家也早就提点过你,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深宫之中单凭帝王恩宠,终究难以长久。” “至于练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 太后将沾湿的帕子随意丢在一边,淡淡提醒道:“千雪,从争恩宠、诞龙嗣到夺得凤位,这才是你该走的路,也是我们魏家嫡女该做的。” “至于惠妃,无依无靠之人,虽集圣宠于一身,除掉她并非难事。” 魏千雪手里的红梅啪嗒掉在地上,“姑母,你要杀了她?” 太后睨着她:“为何不能?” “可是惠妃……惠妃是个活生生的人……” 魏兰英但笑不语,只是重新将地上的梅枝拾起,捻在手心把玩。 她这侄女说来倒也有趣,性子骄纵跋扈,平日里动辄责罚打骂下人,何等狠厉,也不是未曾见过血,不过是取人性命罢了,这二者又有什么分别? “后宫本就是如此,今日你不动手除掉旁人,来日,便会沦为他们的刀下亡魂,所以切莫心慈手软,否则最后死的就是你了。” 魏千雪怔怔望着魏太后指间那枝轻轻转动的梅花,只觉得片片花瓣明艳似血,宛若一团流动的猩红,映得她眼前阵阵发晕。 “哀家昔日入宫时,位份尚不及如今的你,一路上咬牙攀爬多少年,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太后嘴边噙着笑,鬓边珠翠光华流转,眉眼慈祥又温和,可红唇亲启说出来的话却叫她胆战心寒: “雪儿,你当真觉得,要在这深宫中立足,仅凭隐忍就能成事?” 魏千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慈宁殿的,她脑子里浑浑噩噩,姑母的狠厉与城府却清晰深刻地印在骨髓。 太后说的对,她的眼睫轻颤,像只不安停歇的蝶。 从小小的容嫔一步步走到皇后,再到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姑母的手上怎可能干净? 贴身婢女见主子不对劲,也不敢多问,只能好生搀扶着贵妃娘娘起驾回宫。 杏姑姑见贵妃走了,才进屋伺候。 她将插好红梅的花瓶小心摆放在长条案边,随即对太后禀报说:“娘娘,陛下已经在西偏殿待了近半个时辰。” “瑶妃也在?” “那倒没有,他将自己锁在了里头,李德全则守在门外。” 魏兰英侧耳听着,没说话。 杏姑姑轻手轻脚在她身侧跪下,替她小心按摩着肩头,“娘娘,贵妃走的时候脸色可白得吓人。” “终究是年纪轻,心性太浅,只是些许言语过耳,便被吓得失了神采。” 太后轻轻闭上眼,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早年前我便同兄长提过,将她接入宫中养在膝下,涨涨胆量见识,不然也不至于是如今这般胆小怯懦的模样。” 杏姑姑试探道:“那看来除掉惠妃之事,是指望不上她了。” “终究还得哀家亲自出手。” …… “看吧,这里头可有吸引你的?” 西偏殿,明桃把每本话本子全部摊开,一时间各种花里胡哨的回目标题映入楚修廷的眼帘。 “一身侠气惊朝野,几路奇功定死生。” “巧珠姐亭中赴约,小鸾儿树后潜窥。” “雪娘仗剑寻旧侣,春僮隐身探私情。” …… 明桃托着腮,瞧见楚修廷脸上凝固的笑容,念得愈发起劲,直到口干舌燥,喉咙冒烟方肯停下来歇息。 楚修廷闭了闭眼,当初他就不该鬼使神差跑来这偏殿,现在不仅没有达到目的,还反被按着灌输了一堆没有意义的废话。 “深宫内院,偷藏这类闲书艳语,简直廉不知廉耻,荒唐至极。” 明桃将话本往身前一拢,清声回道:“我不过是闲来翻看解闷,怎么就成了不知耻了?况且人本来就有七情六欲,食色乃是天性,坦然看待便好。” 她俯身凑近了皱着眉头的楚修廷,弯唇嘲笑道:“反倒是陛下,对这类东西处处避讳,才显得过于反常吧?” “明、桃!” 楚修廷微眯着眼,一巴掌狠狠砸在桌:“别以为你是妖,朕就无法动你。” 青瓷茶具承受不住帝王的怒火微微摇晃 ,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锋利英俊的五官像结上了一层阴冷至极的薄冰。 明桃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她很想告诉对方: 第一,你现在这幅模样,十分像被她戳中了心事而恼羞成怒; 第二,如果我想,无论你怎样暴跳如雷,确实无法再动我明桃一根手指头。 尤其是近来她的修为有了长进,虽然每日法术实施仍受限,但内府灵力已然恢复了五成,所以也多了份与楚修廷对峙的底气。 然而,逞一时口舌之快本就是愚笨之举。 自己又天生的伶牙俐齿、舌灿莲花,与楚修廷针尖对麦芒地吵,万一真闹得他旧疾复发,受累的还是自己。 “陛下恕罪,我往后一定谨记规矩,再也不敢如此放肆和你顶嘴了,你就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行不行?” 明桃说完,想了想,还是眼疾手快地先将那本被楚修廷死死压在五指之下的话本子给扯了出来。 楚修廷额角青筋直跳,面对明桃警惕的眼神时,他忽然露出一个阴沉的笑来: “朕竟不知道道歉也可以如此敷衍,难不成在你眼里,朕同街边的叫花子一般,几句徒有其表的场面话便能打发了?” 明桃伏在桌上,仓鼠似地张开两只胳膊扒着她的话本子,仔细思索。 她自认为自己也并无什么过错。因为每次楚修廷恼羞成怒的原因,究其根本,都是吵架没吵赢她。 所以对应的,她也不需要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补救措施。 明桃从书堆里抬起头,目光落在楚修廷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修廷,你过来。” 她朝他招了招手。 楚修廷傲慢睨了她一眼,坐着不动。 “啧,你不是要我给你重新道歉吗?来不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纠结,冷声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明桃拽着尚存警惕之心的帝王离自己又近了些。 她嘴边噙着抹得逞的笑,原来楚修廷也怕她啊。 楚修廷确实提防着对方,这妖喜怒无常,情绪阴晴不定,若是临时起意,对自己暗自动用法力,到时候他根本无法招架。 他垂眸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自己胸前那只手,白皙莹润的指尖稳稳抓着,并无异样。 他想直起身,可明桃拽着衣领的那只手像用了法术般,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 “你究竟想做……”男人的话语倏地顿住。 一只葱白如玉的手轻轻擦过唇角伤痕,楚修廷背脊陡然紧绷。 指腹间的温热稍纵即逝,他来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地侧了侧脸,蹭到一抹熟悉的清香。 这香真是要命了。 他垂下黑漆漆的眸子,沉沉望着明桃瓷白的脸庞,像是只躁动不安的凶兽得到安抚,就连先前胸腔积压着的戾气,都被那抹淡雅的香气消去了一大半。 指尖缓缓收回,楚修廷却仍然维持着俯身的模样,直勾勾地盯着明桃,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思来想去,这些日子里你我之间的冲突,虽是我占了口头上的威风,但也不曾真正伤到你什么。” 明桃点了点自己同侧的唇角,眼睛弯弯:“也就这道伤痕算是实打实的不妥,如今我替你医好了,这般赔罪,总该算得上用心了吧?” 30. 受伤 半个时辰之后,西偏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打着盹的李德全一激灵,闻声立马探头朝屋内望去,下一刻便被提袍迈出门槛的楚修廷挡了个正着。 男人斜睨了过去,说:“这般想看,需不需要朕给你挪个步?” 李德全急忙躬身认错:“奴才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 青怜的头快要埋进脖子里了。 她不知道陛下一个人在娘娘寝殿意欲何为,只期盼着对方赶快离开后,自己能赶去紫云宫。 皇帝的衣摆在眼前一闪而过,青怜低头盯着那双迟迟不肯挪动的靴子,欲哭无泪,陛下怎么还不走? “你是瑶妃身前伺候的?” 青怜的声音抖得比肩膀还厉害:“回陛下,奴婢是。” 楚修廷微微颔首,“偷懒懈怠、无心差事,朕原只当是宫里的个别疏漏,如今这么一看……”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院落里垂首的侍从,沉声道:“你们这院子里,倒是占了不少。” 众人一听这话,当即惶恐跪倒在地,整个院落里死沉沉的。 李德全伏在地上更是一头雾水,方才陛下从偏殿出来时虽随口戏谑自己,心情瞧着却实打实地不错,怎么好端端的,又突然发难了? “殿内管着冬日炭火供给的太监是谁?” “……陛、陛下,是奴才……” 楚修廷看着这个抖成筛子的小太监,眯起了眼,“把他拖下去。” “西偏殿交由你们打理着,便是这般照料的?殿中冷得像座冰窖,炭火都懒得添上,可见平日当差何等敷衍了事!” 两侧带刀侍卫竖起眉,将瘫成烂泥的小太监一把拎起来。 李德全看向那人的眼神也从同情转变成了鄙夷。 想来应是瑶妃娘娘性子随和,不问宫中寻常琐事,才会让这种贪图小利之辈钻了空子,敢私自挪用宫里配给的炭火等物件。 “皇上……奴才冤枉啊皇上!求皇上开恩,是娘娘!是……” 小太监的身子止不住地哆嗦,一旦跨出这门槛,他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流出,难不成今日就是他阿禄的死期? 他两眼无神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宫门,心下一片惨然,与其被拖出去乱棍打死,倒不如一头撞向廊柱,落个痛快。 人到了万念俱灰之际,反而生出了无限的勇气与气力,阿禄低低呜咽一声,下一瞬猛地挣开侍卫的桎梏,疯了一般,朝那廊下红柱上撞去! 西偏殿内鲜血满地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多了道熟悉的痛呼声。 “啊!” 不知何时出现明桃挡在了柱子前,她甩了甩右手,瞪着一屁股跌倒在台阶下的阿禄,朝他骂道:“新春佳节的,你这傻子寻什么死!” 旁人尚且处于目瞪口呆之中,不知发生了什么,楚修廷已然一个箭步跨了上去。 他抓起明桃垂下来的右手,白皙的手背高高肿起,加之青紫一片,看着十分骇人。 楚修廷脸色阴得比六月天还要快,他狠狠剜了一眼瘫倒在地的阿禄,扭头对李德全厉声吩咐:“去传太医来!” 西偏殿里顿时鸡飞狗跳。 请太医的请太医,冰块、药膏、绢布样样都需要,廊下脚步慌张又匆忙,楚修廷黑着脸没说话,青怜则一副想哭又死死忍住不落泪的模样,更显得殿内气氛压抑沉重。 明桃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她又没死,一个个都是怎么了。 给她看手的太医又是个新面孔,即使敷上了最好的膏药,明桃也痛得忍不住“嘶嘶”抽气。 “娘娘这手伤得极重。” 刘太医轻柔地扎着绢布,将那乌青肿块严实包好,在赶过来的路上,他也听了一耳朵刚刚殿内的状况。 “一个人若是在绝望之际以死相搏,那冲劲与力道是无比蛮横凶残的。” 太医也不敢去看浑身戾气满满的皇帝,只能把头转向明桃,硬着头皮叮嘱说:“娘娘方才徒手相挡,硬碰硬承受下来,筋脉与指骨完好已是万幸,只是这肿胀恐怕难以消下来。” “接下来每日都要按时敷药,伤处严禁再受力、沾水,得静心养着。” “陛下,娘娘,臣先告辞了。” 关于娘娘的手,青怜实在不放心,太医方走,她就泪眼婆娑地追了出去,要把调理养护的法子问个清楚。 明桃看青怜走了,也有点想哭,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啊! 此时殿内再无旁人,坐在桌对面的楚修廷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俗话说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明桃虽不会死,但毫不怀疑自己会被炸得里外焦酥。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伤手,说来也费解。 当时阿禄决心赴死的那一刻,自己既然敢徒手去拦,那便是做过准备的。 周身灵力虽不能及时续足于手臂,受了点小伤,但也拦下了一场意外,救了条人命,免得西偏殿大年初二还血似水流。 既没有波及旁人,也未损皇家颜面,楚修廷为何要这么大动肝火? 明桃抬起眼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楚修廷,眼下也不能故技重施,靠晕倒躲过一劫,毕竟她被撞的是右手,又不是脑袋。 照这架势,估摸着怒火不仅不消,还会愈烧愈烈。 “朕看你是……” “要不我们……” 两人相顾无言这么久,又心有灵犀地同时开口。 楚修廷面无表情且毫无风度地抢先道:“入宫不足一月,太医院的太医已经轮番在你眼皮子底下走过一遭。 朕看你真是好大的能耐,干脆以后搬去清心轩住好了,也省的李德全日日往太医院奔波。” 明桃:“……”她不知道清心轩在哪儿,但是想必应该不是什么好地界。 若是青怜在此,当即便会白了脸。 因为清心轩位于皇城东北隅,是后宫的边缘院落。 它紧贴宫内御药房,整座院子里常年飘着浓郁的草药苦气,混杂药炉煎煮的熏味与烧柴的烟火气息,终年挥之不去。 明桃摆摆手,一本正经的婉拒道:“那倒不必了,我觉得西偏殿挺好的。” “再说了,你真的不必担心什么,只不过是太医们向来谨慎说话,爱往严重了说,其实这伤势远没有那般骇人。” “朕何曾说过担忧你了?”楚修廷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她,看起来格外渗人:“自己行事莽撞,不计后果,到头来还要连累旁人来照料一个残疾之人。” 明桃本想将对方的几句数落当做耳旁风听听,便是等他气消了,自会知趣离开。 可现在,楚修廷居然敢嘲笑她的能力,这一点上,明桃就有些肉眼可见的不服了。 她绝不允许楚修廷蹬鼻子上脸。 “你又不是我本人,你定不知道我的左手使的同右手一样好,现在我的左手虽有碍……” 明桃举起完好无损的左手,朝楚修廷扬了扬下巴:“这便是我 的第二只右手,它做事灵活,从无滞碍,不会累得青怜费心照料!” 她说着,便将桌上一只紫砂壶拎了起来,“你且瞧着。” 楚修廷的眼皮不可控的跳了跳,想动手去接,又唯恐触及她的伤处,他咬牙道:“你把它放下!” 明桃站起身来,受伤的右手老实的垂在身侧,亟需证明能力的左手则摇摇晃晃地端起满满当当的小壶,朝楚修廷身前的瓷杯倒去…… 于是楚修廷眼睁睁地看着淡色的茶水洒满自己半片衣袖。 楚修廷抬起眼:“……” 明桃收回手:“!” …… 温热茶水触及手腕,他皮笑肉不笑地望向明桃,对方接收到他的视线,一双漂亮的眼睛立马若无其事的游移去了周围。 “那个……便是熟练如我,也有失误的时候。” 楚修廷冷哼一声,随手甩飞冷却的水滴,却并没有斥责什么,只是阴阳怪气道:“朕看你两只手都毫无用处,不如卸了休息休息。” “此言差矣!” 明桃摊开左手至楚修廷眼前,逼得对方不得不警惕的往后仰了一个度。 “你又要做什么?”楚修廷心似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只白皙纤瘦的手掌。 明桃笑眯眯地,一双桃花眼飞挑像憋着坏,笑得令人心痒难耐。 “这只手方才为你疗伤,它可是立过功的。” 花言巧语,但年轻的天子似乎很适用。 虽然他连眉梢都没有动一动,一种莫名的情绪却隐秘啃咬着他的心腑,“是立功还是赔罪,你心中清楚。” …… 青怜捧着一大堆药油棉纱从太医院回来之时,楚修廷已经走了,西偏殿没了皇帝的仪驾,很快便恢复从前的活跃气氛。 侍从们各司其职,唯独不见方才寻死觅活的阿禄。 青怜愤愤地想:此人一心求死,若非娘娘心软相护,哪能安然活到现在? 如今娘娘因他受了伤,对方却不肯现身来看望一眼,简直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这是把御药房的药都搬过来啦?”明桃惊呼说。 青怜把大大小小的瓶罐在内殿的案前摆好,又小心翼翼牵过明桃的手仔细观察。 “娘娘,这些都是有大用处的!” “外敷消肿的、内服止痛的、化开积瘀的、防止留疤的,有了这些小瓶子的层层照料,您的手才能早些痊愈。” 明桃听得头晕眼花,其实若是自己想,只要多动用一些灵力消肿疗伤,即可立马见效。 但她这伤口被太多人看了去,一时半会也不能好得这么快,免得遭人起疑。 青怜见她这幅霜打了般的模样也是心疼难已,再想起阿禄来,不免更加委屈: “娘娘,奴婢斗胆劝您一句,往后莫要再搭救这类忘恩负义之徒了,他既有错那就该领罚,您千万不要再为他费心,最后连累得自己吃了苦头还受了伤。” “你也不必太过气恼。”明桃用左手稳稳给自己倒了杯茶,“西偏殿炭火短缺,他脱不了干系,但与我也确实有一部分原因。” “啊?!” 青怜懵了,她怔怔地看着明桃,怎么瞧都不像在撒谎的样子:“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宫里的炭火不是阿禄偷拿走的吗?” 明桃耸耸肩:“不全是。” “那……这每月发放的红萝炭都去哪儿了?” “漱玉轩。” 31. 宴射(一) 翌日,各国来使会聚于南御苑。 圣驾出宫,即使无远途跋涉之险,帝王的出行安全也需层层布防。 宫门缓缓打开,门轴吱呀的摩擦声被吞没在有力的兵甲铿锵里。 御驾前有上京四军之一的云武军开道护卫,个个凤翅盔,金锁甲,青骢马,猿臂蜂腰,挎弓挂箭,红樱长枪迎着天光,肩头披风猎猎作响。 街边的上京百姓被身形魁梧的侍卫挡去了一半视线,只得翘首又晃脑,才隐隐约约看见皇帝的仪仗与玉辂。 其四面合挂珠帘绣匾,车顶梁脊朱红,镂刻黄金玉莲以及各色龙纹,并有殿前侍骑马待命左右。 皇家宗室与文武重臣紧随其后,车声阵阵似雷鸣,宝马雕车驰于天街,罗绮飘香迷人眼。 “不知是后宫哪位娘娘这般得宠,陛下竟破例,带着她一同去了南御苑宴射。” 待浩浩荡荡的车马远走,麻子脸才收回视线同人打趣说道。 “宴射是阅武大典,哪有帝王带后宫妃嫔赴射礼的?这根本不合祖宗礼法,绝对不可能。” 麻子脸听了不服,伸手遥遥往那明黄龙轿后方一指:“喏,你瞧!” 大伙顺着指尖看去,瞬间一片哗然。 方才只顾瞧得眼花缭乱,一时间竟没认出来,那稳稳跟在玉辂后头的,居然是顶雅致华美的凤轿,四柱栏杆上鸾凤花纹精致,轿前还有数位宫女并排骑行。 “这简直太不合规矩了!” “能有这份殊荣,怕不是当朝贵妃?” “说不定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病弱体虚,怎么可能会露面?要我说,这轿子里坐着的肯定是惠妃娘娘。” “有道理。”旁边人附和:“虽说这位惠妃娘娘至今没能诞下龙嗣,可陛下对她的独宠却是冠绝后宫的。” “这话说得满喽!” 吊梢眉抱着手臂,不屑地扫了他们一眼:“我家二姑丈常进宫送瓜果,消息准得很,现如今宫里,惠妃早就不是一枝独秀了,那位新来的瑶妃娘娘,才是圣上偏爱之人。” “啊?此话当真?”一个身影不打招呼地挤了进来。 吊梢眉被推搡得往前趔趄了一步,他“嘿”了声,转头刚想发火,便对上一张朱唇皓齿的笑颜,登时先酥了半边身子,哪里还有半分怒气可言? 他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裳,笑吟吟地说:“在下是城西杂货铺王家的,不知这位小姐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这姑娘自知情急一下撞了人,也朝他像模像样地作揖,说道:“大哥,实在对不住,只是我方才听见诸位议论宫中妃嫔,心中颇为好奇,尤其想听听那瑶妃娘娘的事迹,若有冲撞还望谅解。” 吊梢眼暗自打量着她的着装姿态与举止,全然不似上京城本地寻常人家的姑娘。 又见她四下张望又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便有了计较:这般标致的小娘子,孤身一人来到上京城,瞧着倒像是来寻亲的…… 想到这里,吊梢眉面上却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实不相瞒,我家二姑丈常年进出宫中,其内大小见闻他都知晓得再清楚不过。” 他的手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趁人不注意缓缓攀上了那姑娘的肩头, “此地人多嘈杂,说话也不方便,不如姑娘随在下回去坐坐,我让我二姑丈细细讲与你听,如何?” “姑娘,你别听他的。” 都是男人,怎么可能不清楚吊梢眉什么心思,眼看着那姑娘垂下眼睫,似是在思量,麻子脸忍不住劝道:“他王三令不是什么好人……” “放屁!少在这里挑拨是非,你要是再敢乱嚼舌根,小心我王家对你不客气!” 把看热闹的人都赶走后,王三令又想去拉那姑娘的手,“别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人,对了,在下王三令,不知姑娘芳名?” “那你就叫我琉璃吧。” “琉璃?好名字。” 王三令见她不设防,顿时口干舌燥就要把人哄骗回家去。 …… 天气回阳,南御苑宴射如期举行。 楚修廷在宴会前一天发了话,定要与惠妃同行。 继上次广开后宫纳秀女一事,皇帝又做了桩破格之举,难免惹人非议。 魏太后听闻后,亲自去了趟延和殿。 她深居后宫,不好越俎代庖直言强谏,但可帝王有违祖制,她身为太后又怎能坐视不管? 当晚的谈话,定是不欢而散的。 朝野上下都是人精,也有所耳闻陛下破例携妃嫔随行的消息。 虽隐有不满,可宴上尚有他国外臣在场,也不能直言,不少大臣纷纷侧目,往楚修廷身旁的位置望去。 只见惠妃娘娘身姿端雅,神色从容,皇上又是毫不在意地观赏着射箭表演,时不时地同她说话。 他们各自也只好敛了情绪,好生维持着一片其乐融融的假象。 楚修廷将手边的食碟推去李轻竹身前,“今日跟朕出来,被这些老家伙瞧来瞧去地议论,可有后悔?” “臣妾既敢与陛下同行,便早已想明白,何须在意旁人闲言?” 李轻竹捻起一枚果子含进嘴里,清新的酸意在齿间绽开,她唇角的笑意不变:“更何况这朝中的非议,大多数还是叫陛下担了去的。” 楚修廷挑了下眉,没说话。 身后龙凤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近日风烈,南御苑又不比皇宫殿宇巍峨,平坦的旷野沙地难免卷起尘土。 坐在高台上的帝妃有两侧宫侍以障扇挡面,自是无碍,而台下诸国使臣端坐席中,毕竟他们故土本就多风沙,对此也习以为常。 唯独体弱的晏王殿下受不住这扬尘,喉间阵阵发痒,接连的咳嗽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所幸魏太后想的周到,此行也跟了不少太医院前来,只是当着满场宾客的面为他诊脉调理,楚文轩闭了闭眼,慢慢缓和着起伏的胸口,心里觉得着实有些狼狈。 身旁宫侍上前温声问:“风大尘重,殿下身子既受不住,要不暂且退席歇息?” “不用了,替我谢过皇兄的好意。” 楚文轩抬手示意无妨,当众失态本已难堪,此刻若是就此离场,反倒更落了外人话柄。 北漠几人借着喝酒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眼里找着了满满的戏谑。 “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阿勒达勾起嘴角,他低声同旁人嘲道:“不过一点风尘便受不住,体弱至此,换做是我,哪里还会苟活至今,不如早早投胎去了。” “这副羸弱模样,便是投了胎也不见着会有什么改变。” 放肆笑声在北漠的推杯换盏里愈发刺耳,楚文轩虽病着,耳目却格外清晰。 他一字不差地将这些话听了进去,原先尚还存着几分恼怒,现在整个人倒是想通了什么,像块美玉般静了下来。 酒过三巡,众人吃的浑身暖和起来,便可以正是开启射礼了。 楚修廷已经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轻装,他黑发高束,腰束白玉带,足踏金花靴,红袍猎猎迎风飘扬,当真是俊美无俦。 他临轩而立,接过李德全奉上的御弓。 御林军分立于箭垛之下,齐声高喝:“看御箭——!” 众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只见皇帝抬手搭弦,锐利眉眼下压,最后瞄准之时,紧绷泛白的手指一松,箭矢似流星嘶鸣穿破风声,正中靶心!

百官喝彩之声此起彼伏,李德全更是高兴地眯起了眼。 楚修廷开了个好头,他将御弓交给李德全,接下来这场就是大臣和武士们的较量了。 原本还存着几分轻视的北漠使臣,在目睹皇帝和御前射士的箭无虚发之后,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有人兴致盎然,提议取黑布来蒙住双眼,若是赢了,便可以在陛下面前博个好彩头。 寻常比试中规中矩,却总归少了几分乐趣,楚修廷支着下巴,自然没理由拒绝。 “站在原地蒙眼射箭,有什么稀罕?”阿勒泰不屑地冷哼说:“真男儿,便是驰骋马上也能拉弓自如。” 原本跃跃欲试的几人迟疑了起来,宴射向来以立射为礼,所以大承子民大多精于步射。 而这些北漠使臣自幼长在马背上,骑射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若真要当众驰马相较,他们这边十有八九是要落了下风的。 这可如何是好? …… 上京城西,穿过街坊四邻,琉璃一路上又向男人问了许多皇宫的事儿。 王三令虽不耐烦,也怕人临阵逃脱,只能将自己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全部告知了她。 到了地方,院门砰地合上落锁,家中不见二姑丈,只有一个原形毕露、色欲熏心的王三令。 琉璃扫了眼四周不算简陋的院子,再回头,男人便猛地扑了上来。 “你的二姑丈呢?” 琉璃转身轻巧躲过色眯眯的王三令,满脸不满:“难不成你是骗我的?” 王三令急色地扯去身上的外衫,嘴上哄道:“没骗你,我二姑丈这就该回来了。” 说着话,他伸手想去拉对方,语气带着诱惑:“上京城这么大,你若是想寻人,不如就跟了我吧?我在京中路子广、消息灵,也能帮你慢慢打听,岂不比你独自乱撞要强?” “此话当真?” 王三令握着她的右手,饿鬼似地凑上前来嗅着琉璃手指间的异香,垂涎欲滴:“当然当然!” “那好吧。” 琉璃眨了眨眼睛,“想来我一人孤身北上,的确无依无靠,也漂泊了许久,你先给我打盆水来吧我想洗洗。” 王三令再猴急,也不疑有他,到嘴的鸭子岂有飞走的道理? 一盆冰凉的清水很快备好,男人色心正盛,见琉璃始终不紧不慢地洗拭着那双手,总归是等不下去的。 “好琉璃,你可别再吊着我了……” “吊着你?” 琉璃闻言莞尔,她用自己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挑起眼,“那我吊着你,你可会恼我?” “自然不会!” 王三令下流地笑了两声,却见方才还温顺柔弱的女子骤然变了神色。 身影一晃,不等他反应过来,绳索已然缠上他的四肢,接着整个人被拽起,硬生生吊在了房梁之上。 吊梢眼悬在半空,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乱蹬:“你、你竟敢暗算我!快把我放下来!” 琉璃仰起头,笑眯眯地围着他转了两圈,看起来颇为满意,“怎得这么快就翻了脸?” 半空中的人还在拼命扭动挣扎,直到身上裸露的皮肉传来刺痛,王三令才惊恐低头。 他方才头昏脑涨掉了轻心,现在仔细一看,自己身上缠紧的哪里是绳索?分明是条极长的柳枝! 那片片翠绿的叶片纹路鲜活,嗜血般绞进血肉里,王三令像只倒转的沙漏,不出半刻,脚底已经悄无声息地滴了滩殷红血水。 “妖怪……放我下来……” 琉璃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等你二姑丈回来吧。” 32. 苏常在 皇宫,西偏殿里,和煦苍白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台阶前,廊下偶尔闪过几道歪斜人影,转眼又归于平静。 明桃趴在桌案边,由青怜给自己的伤手换药。 糊成一团的草药裹着淡淡腥气敷在那淤紫的手背上,看起来惨不忍睹,她将脑袋埋进胳膊里,侧眸盯着不远处的菱花槛窗发呆。 “娘娘,可还吃得消?” 青怜低头小心缠着纱布,只要明桃稍稍动眉,她便立马停了下来。 明桃:“我又不是个玻璃做的,你尽管动手便是,不用顾忌我。” “娘娘也是血肉之躯,哪里受得住这般作弄?” 青怜撇撇嘴:“奴婢心疼您,总是替别人着想却不为自己打算,一点都不值当。” “漱玉轩的苏常在无依无靠,被势力的下人们欺负,无故克扣了冬日里的炭火,您就二话不说将西偏殿里的红萝炭全拨了过去。” 她将桌上的膏药收好,纳闷道:“可阿禄得了您的口令,却中饱私囊,那他就是罪有应得!您为何还要奴婢格外去看他?” 这种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小人,根本不值得娘娘舍身相救。 明桃听了,便也顺势坐起身来。她一直没同青怜说,其实昨日皇帝突然发难,把问题往炭火供给上引,也是与自己事先合谋过的。 早先她撞见一婢女与内柴司的管事太监争执,瞧那婢女眼熟,便留下来听了一耳朵。 原来是漱玉轩来讨要规定的炭火份例,那太监欺她们娘娘无宠,百般推诿搪塞,最后冷眼赶人。 捧高踩低虽为后宫常态,可明桃哪能看得惯,自然也不肯袖手旁观。 索性借楚修廷金口一用,在西偏殿内杀鸡儆猴,顺便彻查宫中克扣供给的行迹,震慑一众贪利的宫人。 她左手捏了捏青怜的脸颊,“你呀,得饶人处且饶人。” 自从得知了紫云宫那小太监的苦衷,她就总是会忍不住联想,阿禄是否也因为身负难处,被逼无奈才会铤而走险,从而心生恻隐。 “他虽有错,也罪不至死,昨日那一闹恐怕也再不敢犯。” 娘娘心肠还是太软,青怜暗自嘀咕,往后几日,她要将院子里的杂事苦差全部派给阿禄一个人去做,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门外轻轻低语声响起,小太监跑进来通报说:“娘娘,漱玉轩的苏常在求见,说是来探望您。” 明桃与青怜对视了一眼,“快把她们请进来。” 苏菱薇还是第一次进宸极殿,即使知道陛下不在,心情也带着点莫名的忐忑。 她攥紧了婢女欢颜的手,一边唾弃自己怯弱的性子,一边暗自打量着这西偏殿的院落。 拐过厅堂入内,入眼的便是金炉瑞霭,银烛辉煌,这儿虽是偏殿,陈设摆件却无一不精致妥帖。 “娘娘,奴婢叫膳房炖了汤,眼下您手伤了,必须好好补补才是。”青怜不大不小的嗔怪声从帘子后头传了出来。 “我不要。” 苏菱薇脚步一顿,里面主仆二人说着话,一时不见有停歇的念头,她立在原地拿不准时机。 太早进去,像是偷听了闲话总归不好,但若晚些入内,又怕耽误了探望,叫人觉得怠慢。 她揪着手里的锦帕,正踌躇之际,青怜的话一字一句落在了耳里: “哎呀,娘娘,您每日就靠着些糕点果腹,身子哪能靠得住?再说了,那些糕点大多是些甜腻积食之物,吃了也没有油水营养,娘娘怎么能好得快呀?” 苏菱薇拎着食盒的手顿时僵住了。 是她思虑不周。 瑶妃娘娘手上有伤,本就该进些精补元气的好东西,自己反倒拎了一盒子糕点前来,属实不妥当。 她扭头看向身后跟着的欢颜,不知如何是好。 要怪就怪她不争气,位份低微,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好物来,唯有这一盒糕饼,乃是她自己亲手做的,也是她仅有的上心物件。 苏菱薇把这只食盒抱在怀里,就像抱着烫手山芋,烫得她的手无处安放,更显局促。 欢颜……我们回去吧…… 阴影里的欢颜辩认出她的口型,也看到了对方红通通的眼眶。 她摇摇头,无声擦拭掉摇摇欲坠的眼泪,随后掀开帘子,将她轻轻往前推了一步。 “给瑶妃娘娘请安。” 圆桌前摆着只胭脂红釉瓶,瓶里的玉蝶梅香气淡雅,苏菱薇朝花后头的人福身行礼,微红的眼眸垂着。 “起来吧。” “臣妾听闻娘娘昨日伤了手,放心不下,特地过来探望。” “谢谢你呀。”明桃托着腮,自来熟地指了指苏菱薇拎着的食盒:“这是送给我的吗?” “……啊?” 苏菱薇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神情有些局促,“这……这……” “回娘娘,我家小主听闻您素爱点心吃食,便趁着这次探望,做了许多开胃健脾的点心送来,皆是不同于上京的家乡特色。” 欢颜接过苏常在手里的盒子,“主子想着,您在养伤的日子里有甜食慰藉,心情也不会那么郁闷。” “啊,你们有心啦。” 明桃客气了不下三秒就猴急地打开了盖子。 青怜小心翼翼将碟子摆出来,淡淡的梅子香在鼻尖飘来飘去,明桃闻着便胃口大开,迫不及待地捏了块梅酥豆沙卷丢进嘴里。 细腻绵密的红豆与花果的清爽缠在一起,酥皮入口即化,甜而不齁。 “味道绝佳!” 明桃腮帮子鼓起,眼里皆是满足:“苏常在,往后你能否多来西偏殿看我?” 苏菱薇呆了呆,立在一旁的青怜则抿嘴笑出了声。 明桃:“实在不行的话,我去漱玉轩找你玩可好?” “好……好呀。”苏菱薇忍不住笑了笑,“往后你若是喜欢,那我便多做一些送来。” 她看明桃吃得高兴,心里竟油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方才的忐忑与别扭也一扫而空。 明桃弯起嘴角,舌尖与眉眼此刻俱是甜意:“漱玉轩要是人手不够使唤,或是缺什么物件,苏常在尽管向我开口,我去给你帮忙如何?” “娘娘可别逞能,您的手还没养好呢。” 青怜朝苏菱薇打趣说:“要是真去了,也只能看着苏常在忙活,沾不得一下锅勺。” 提及手伤,苏菱薇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闲聊分心,险些误了正事。 她握着明桃的手,认真说:“瑶妃娘娘,近日漱玉轩的炭火安稳送进殿,屋子里暖和了许多,欢颜告诉我,是您出 手周旋,解了我们的困处。”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登门,是挂念您的伤,其实也是专程来向您道谢的。” 明桃被这突然郑重起来的气氛搞得不好意思起来,她看了眼苏菱薇身后始终冷漠的欢颜,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不用记在心上。” 眼看苏菱薇还想说什么,她晃了晃缠着纱布的右手,轻松道:“苏常在若是真过意不去的话,就多做些点心给我吃吧,怎么样?” 苏菱薇闻言一愣,她早已暗自打定主意,此番欠下人情,定是要还的,自己位份低微,恐怕也帮不上瑶妃娘娘什么,只能往后安分记挂这份恩情。 如今听见明桃只是索要几份点心当作回馈,悬了许久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 “只要娘娘喜欢,臣妾必定不会敷衍。” 出了西偏殿,苏菱薇嘴角都还带着笑,她语气雀跃:“欢颜,刚刚瑶妃娘娘说喜欢我做的糕点,还夸赞我的手艺堪比食神下凡。” “嗯,听到了。” 她由欢颜牵着手,说:“从前只听旁人说这位娘娘性情和善,我原先还有半信半疑,今日亲身相处才知所言非虚。” 苏菱薇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她不嫌我出身微薄,反倒真心喜爱我的点心。欢颜,我在后宫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交心的好朋友,以后再也不用形单影只的了。” “小主切莫急着交心,宫中人情最是捉摸不透,所谓夸赞,保不齐也只是场面客套,哄您开心罢了。” 欢颜淡淡说着,也不直白泼苏菱薇一头冷水,只隐晦警示:“我们位卑势弱,最忌讳的就是一时热忱便掏心掏肺,不然到头来,吃亏难过的还是自己。” 苏菱薇脚步一顿,方才满腔欢喜瞬间掺杂进了几分顾虑。 她扭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欢颜,原本笃定的心也慢慢犹豫起来。 欢颜说得有道理,她不能付出太多真心,虽然自己现在还未吃过什么苦头,欢颜却是实打实的过来人。 想起欢颜的过往,她忍不住牵紧了对方的手,自己以后一定要多加防备,苏菱薇又回头望了眼西偏殿的大门,至于瑶妃娘娘…… 心下正思绪翻涌,一个身影匆匆忙忙差点跌撞在苏菱薇脚边。 欢颜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受惊的主子,沉着眉冷声道:“瞎了眼不成?没看见苏常在在此么?” “奴才失礼,奴才失礼。”那小太监慌慌张张收住步子,叩首赔罪:“娘娘息怒!” 苏菱薇捂着发颤的胸口,“宫道上往来有序,贵人众多,你赶路也不仔细留神,方才还险些将我撞倒!行事如此毛躁,少不了要去管事处领罚。” 小太监跪伏在地,声音抖得不行:“娘娘恕罪啊,奴才实在是有要紧事在身,才不得已冲撞了娘娘啊!” “你在哪个宫里伺候?” “回娘娘,奴才是紫云宫惠妃娘娘身边的。” 苏菱薇皱着眉:“可是惠妃娘娘身体有漾?”太医院也不往这边啊? 小太监急得满头大汗:“娘娘,奴才是奉命去宸极殿寻瑶妃娘娘的。” “今日南御苑宴射,圣上遇歹人行刺,惠妃娘娘也无辜被牵连受了伤,御驾刚刚才平安回宫,眼下各处正忙着调度人手,奴才这才慌不择路冲撞了您。” 33. 龙颜大怒 南御苑,北漠大皇子拉弓骑射时,忽遭御马惊蹶,扬蹄狂窜径直朝着帝妃二人身前踏去。 战将心惊,百官四散,慌忙无措之际惠妃挺身而出,反手掣出侍卫腰间佩刀,劈断锦幡覆于惊马双目之上,几番挣踏后马儿方渐渐安分。 帝王大怒,随即下诏一查到底。 以往朝廷发生大案,先由群臣集议,再待圣上裁决,可今日事发突然,又涉及谋逆刺杀此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容不得丝毫延误。 三法司、平昌侯、鸿胪寺卿被即刻召往文华殿待命。 南御苑禁军森森,各相护卫,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生怕出了差错,却叫人在马匹上动了手脚,险些酿成大祸。 一支铁骑驱赶尽东街两侧商贩,气势汹汹朝北漠使臣下榻的驿站疾驰而去。 上京城风云突变,人人危惧。 “回陛下,北漠使臣已经尽数羁押,现由重兵把守于驿馆偏院,只等您的吩咐。” 御林军头领吴刚单跪于地,他刚从宫外回来,身上光亮盔甲灰蒙一片,犹带沙尘。 高坐上的楚修廷脸色沉沉,“旁人暂且不动,先将那北漠大皇子单独提去诏狱。” 此话一出,殿内几人神情各异。 诏狱乃是关押谋逆重犯之地,哀嚎惨叫彻夜不歇,审问手段何等严酷,受审者一旦入狱,再见天光时也是非死即残。 “陛下,臣认为不妥。” 鸿胪寺卿顶着皇帝的盛怒毅然开口:“阿勒达乃北漠储君,身系两朝邦交纽带,地位举足轻重,若是贸然拘审,实在不利于维系两国。” 楚修廷眯起眼,审视着躬身的许至诚,“行凶惊驾害得惠妃负伤卧床,至今不醒,朕险些葬身马蹄之下!事关朕的性命、大承朝堂安稳,此事还不够严重?” 一旁的御史听得直冒冷汗,伴君如伴虎,如今圣上正在气头上,但凡识趣之人都会顺着圣意行事。 毕竟遇刺一案着实恶劣,陛下盛怒也实属寻常。 可眼下没有实证能钉死北漠大皇子行凶,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先依从圣命,将人暂且收押入狱,平息帝王怒火。 待陛下心绪平复,自然会细查案情、慎重考虑,这许至诚又何需挺身劝谏触犯龙颜。 “陛下,臣附议。” 压抑至极的文华殿内,又一名老臣出列拱手劝谏:“陛下遇刺,娘娘重伤,凶犯胆大包天犯下如此滔天大祸,理当从严惩处,诛灭九族,绝不能轻饶!” 他见帝王面色稍缓,话锋稍稍一转,接着道:“只是,北漠大皇子身份特殊,现下臣等仍在调查,尚无铁证敲定他便是主谋……” “贸然将其打入诏狱动刑,消息一旦传回北漠,挑起两国战事,反倒中了幕后歹人离间两国的圈套。” “那依平昌侯之见,该如何处置?” 每天挂着笑面的魏永年此刻神情肃穆:“臣认为,既然有人敢在马匹上动手脚,那便顺藤摸瓜,从御马监管事查起,逐一溯源。” 话虽如此,事发当场,反应极快的御林军早早便擒获住了所有接触过马匹的人,一番审问已轮过,压根寻不到半点可疑踪迹。 魏永年虽信誓旦旦地保证,可案子似乎并无进展,楚修廷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目光也阴冷下来。 这出列的二人,一人心性如通心荷梗坦荡无曲,在皇帝面前自然无所畏惧,畅所欲言; 另一人乃当今国舅,圣眷优渥,也敢直陈己见,等他们奏完,殿内无人再敢言语,一时寂静无比。 毕竟这案子说起来,还是辖归大理寺卿,他们只是奉命辅佐协查。 于是大理寺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陛下,此凶犯行事缜密,全程未曾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臣恳请陛下恩准,即刻返回衙署,允许臣亲自……” 他正想着如何借办案的由头速速退场,躲躲圣上的怒气,只听得身后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皇兄——” 众官回头,皆躬身行礼,“参见晏王殿下。” 月白锦袍掀起一角,晏王缓步跨过门槛,对楚修廷禀报道:“百密总有一疏,皇兄,方太医有线索要上奏。” “微臣参见陛下。” 方太医垂首伏地,满堂朝臣的目光却尽数落在了他身旁那只鸟笼上。 只见那笼子里的黄雀儿细爪抓着笼竿,羽色鲜黄,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座上的皇帝。 楚修廷倒是没怎么看那只出现在殿内的鸟雀,反而瞥向一侧含笑的晏王,两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空中对碰了一下。 “免礼,有什么线索,从实说来。” 方太医恭敬道:“陛下,微臣奉太后娘娘懿旨,在宴上随王爷身侧伺候,南御苑马匹受惊后,惠妃娘娘受伤,是微臣先诊的伤。” 楚修廷颔首:“朕的确见过你。” 方太医接着道:“臣近身查验娘娘伤势时,曾闻得一缕熟悉的淡香,只是当时仓促慌乱,未能辨出名目来。” “后来臣细想,又连忙翻寻了太医院库房中各式香料,逐一比对气味甄别后,才最终确认,引得马匹受惊的,恐怕正是娘娘身上的沉夜草香。” “沉夜草?” 楚修廷指尖轻叩着御座上的龙纹,似是不懂,“这香每年进贡入宫,皇宫各处都在用,有何蹊跷可言?” 众官纷纷附和,毕竟他们也有幸得到过此香的赏赐。 更何况那沉夜草气味清幽淡雅,闻着安神舒缓,平日里用着都不见异状,要说这区区香料就能使御马发狂,自然是不可信的。 方太医如芒在背,他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而又从袖中掏出两只状似一致的小檀木盒呈上:“请陛下与各位大人明鉴。” 李德全接过香料小心检查一番才交给楚修廷。 片刻后,两只盒子又从皇帝手里传去了大理寺卿几人之间。他们低头细嗅,旋即一致地摇头,都察觉不出有何异样。 “陛下,请您再瞧。”方太医说完,抽出其中一盒里的香料,并将其放进了殿内的鸟笼中。 那黄雀是个不怕人的,被动静吸引,歪头小跳着凑了过来,尖喙在香包上轻轻啄了啄。 不出片刻,原本温顺灵动的鸟儿像被施了咒似的,突然躁动起来,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疯狂扑扇着翅膀,撞得笼子砰砰作响。 众人看了皆是一惊,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发了狂? 楚文轩轻轻捻起衣摆间沾上的一片黄羽,语气轻轻带着疑惑:“这两味香料闻着并无差别,怎么偏偏就那只盒子里的沉夜草就出了问题?” 楚修廷挑了下眉,他瞥了眼那只依旧发狂的黄雀,冷冷问:“方太医?” “回陛下、王爷。”方太医举起右手那只打开的盒子,沉声答道:“此香确实是寻常香料,并不能直接使牲畜惊狂,其真正原因,是香内还中掺杂了旁物。” “旁物?” “正是此案的祸源,闹羊花。” 几人脸上露出疑惑,这闹羊花又是何物? “陛下有所不知,沉夜草虽香气宜人,药性却活络偏浮。” 方太医又从随身的医箱中取出一枚绣囊打开,侃侃道:“而这闹羊花恰好极易与其相融,从而产生刺激。若是有心人将它细细碾碎后混进香中,肉眼鼻息皆分辨不出差异。” 一旁安静的晏王仿佛醒悟过来般,接过他的话猜测道:“这香气随风四散,而马匹禽鸟的嗅觉又远胜常人,一旦入鼻,便能使其躁动发狂,对不对?” 满殿鸦雀无声,唯有方太医躬身叹道: “王爷英明。” …… 紫云宫。 “姐姐,你醒啦?” 李轻竹推开被子坐起身,似乎头脑还不甚清明,足足盯着床榻边的明桃看了几秒后,才缓缓应道:“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来看你呀。” 明桃倒了杯水递过去:“他们说你为了救楚修廷身受重伤,躺在紫云宫昏迷不醒,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她将帘帐拉起,光线瞬间好了许多,以至于李轻竹一眼就看见了明桃那高高肿起的右手。 她皱着眉,连忙将茶杯放下:“我并无大碍,反而是你的手,一日未见,怎得伤成这样?可是皇上罚的?” 明桃摇摇头,点了点对方同样包扎起来的一双手,忍俊不禁:“姐姐,这下我们俩可算是同病相怜了。” 李轻竹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时闪过了那场慌乱的宴射:“我这手上的伤……” “是你先前拽拦惊马被其缰绳蹭破的吧?”明桃说:“现在宫里各处都在议论,说姐姐临危不惧,徒手拦下惊马,简直英勇无比。” “当真?”李轻竹不由露出一个笑来,“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明桃听闻目光闪动了一下,明亮的桃花眼里含着几分暗戳戳的神秘。 方才外头传来消息,说是有太医查出此案祸源与一味香料密不可分,陛下大怒,拍案而起,下令从香药库抓了许多人去审问。 说到香,明桃必定是能与楚修廷想到一块去的。 除夕那夜楚修廷遭人暗算,如此狼狈,依他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会就此按下不提? 可明桃瞧着那昭阳宫的魏贵妃依旧清闲度日,全然将事发那晚的慌张忘之脑后。 还以为楚修廷会咽下这口闷气,如今看来,这人恐怕是蛰伏布局,就等着一个时机,或者说,一个恰好又与香料扯上关系的时机。 而南御苑宴射又来得如此凑巧。 明桃很难不怀疑,是他在从中作梗,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地给当晚下药之人安上一顶刺杀谋逆、可诛九族的大帽子! 至于惠妃……她有武艺傍身,反应身手都异于常人,楚修廷又知晓她的弱处,因此两人合作起来简直是水到渠成。 明桃一气呵成,脑子转得飞快,“姐姐,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这宴射一事,是场意料之中的意外?” 34. 拉拢 “你……”李轻竹笑了笑,她下意识想去摸摸明桃的脑袋,又被自己这双缠起来的手给及时劝止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明桃伏在床榻边,看出她的意图,随即小狗似的拱了拱盖着锦被的李轻竹。 李轻竹半靠在床头,瞧她粉脸斜偎,乌云鬓影,想黏人撒个娇又生疏得很,心里软得像汪春水,只觉得明桃可爱至极,一时间忍不住,什么都说给了明桃听。 “姐姐,你傻呀,万一那马没控制住怎么办?楚修廷倒是心比石头还硬,自己要赶上去做饵,还要拉上你来垫背。” “我们也是互相利用罢了。”李轻竹有些无奈。 明桃重重叹了口气,两个人合作一场,楚修廷美美完成了自己的计划,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可她的好姐姐,估计又是无劳而返。 不,也不算是无劳而获,她摸摸那双放在被子上的手,至少在外人眼里,惠妃还带了身重伤回来。 李轻竹看着她不甚高兴,便知明桃怕是也想到了自己那依旧没有踪迹的幺妹。 她垂下眼皮,掩藏起心底的苦涩,将注意力转向了不远处桌上堆满的瓶瓶罐罐: “你这是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啊?”明桃果然从柔软被褥里抬起头来,顺着对方的指尖望去,“你说这些呀……” 丁零当啷一阵脆响,她把它们捧在怀里献宝似的送给李轻竹:“青怜说这些都是治手伤的好东西,我就全部带过来了。” 李轻竹抿嘴笑了:“这伤还没我平日里练剑来得严重,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我此刻便能下床,与你在比武场上打得有来有回,又何须白白浪费了些好药。” “姐姐,现在想和我打,你得让我十招。” 李轻竹看她又把那粽子似的右手举了起来,叹气又心疼:“可是玩鞭子的时候伤到的?” 明桃摇摇头,把昨日西偏殿里的炭火一事挑着些重要的讲给了对方听,她偷偷抬眼瞧了瞧李轻竹的神色。 原以为姐姐听完后,会同殿里其他人的反应一样,不论三七二十一,先降下怪罪来,没想到对方惊讶过后,反倒夸赞自己初心未改,颇有一番江湖侠女风范。 明桃无形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李轻竹眼底也盛着欣慰。 她入宫三年,不算长久,却早已见惯了这富丽堂皇皇宫之下暗流汹涌的常态:奴才下人卑贱如草芥,命轻如尘土,日久天长,人人便养成了副铁石心肠的样子。 她望着明桃干净透亮的眼眸,庆幸对方依旧心怀悲悯,未被这股风气同化。 但深宫里尔虞我诈、局势复杂,善良若无锋芒,便成了旁人得以拿捏的把柄,李轻竹沉吟片刻后,突然说: “等日子暖和起来,我就将我们李家的剑法一招一招教给你,如何?” “唔?” 明桃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了这上面,不过既然姐姐提了,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时,寝殿内匆匆走进一个身影,是惠妃的贴身婢女英儿。 “瑶妃娘娘,我家娘娘可醒过来了?”女子声音轻轻却包含担忧。 李轻竹立马闭上了眼。 明桃轻车熟路地把被子盖好再放下床幔。 做完这些后,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起身对帘外的英儿说:“还在昏迷着,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英儿:“回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沈芸来做什么? 明桃一头雾水,听说皇后自从正月初二在慈宁殿受了风寒,便一直卧病在床,况且她深居安福宫,与世无争,也不喜与其他妃嫔有交集。 不论妃嫔寿辰抑或染病,都未曾去探望过一次,今日怎么破例前来了? 难不成皇后娘娘也是个会装病的高手? 可当她看见被人搀扶着缓缓走过来的沈芸时,心里的疑虑又打消了些。 大概是因为对方的脸色太过苍白,看起来简直比躺在床上的李轻竹还要病重几分。 “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 明桃被那只伸过来的手着实冰了冰。 这人穿着厚重的大氅,全身裹得密不透风,竟还是体寒至此。 皇后在塌边坐下,虚虚拉过李轻竹胸前的软被:“惠妃妹妹舍身救驾,此等英勇,本宫与皇上都记在心里。” 沈芸仔细瞧了瞧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来之前就听紫云宫出来的御医说,惠妃伤得不轻。 现下与她交好的瑶妃又眼眶通红,一脸担忧,恐怕真如传闻中所言了。 伴君如伴虎,既然要追随帝王左右,那就注定会担惊受怕,只可惜好好的女子,被害得这幅模样。 想到这里,沈芸咳嗽了两声,两抹淡红涌上脸颊。 她轻轻拂开流苏的手,平复着呼吸道:“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安心静养,若是紫云宫中缺什么,尽管向本宫提便是。” “谢谢皇后娘娘。” “陛下定会抓住幕后真凶,给惠妃妹妹一个交代。” 她转头看向明桃,柔声说:“你守在床榻边也辛苦,要注意休息莫累垮了身子。” 大门再次合上,皇后一走,李轻竹便担忧地坐了起来。 她想去握明桃的手,又忘了自己的伤,反而被痛得嘶了一声。 “姐姐?” 李轻竹蹙着眉,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暖意,却压不住她的心神:“皇后此行来意不浅。” “她想拉拢你?” 明桃知道李轻竹的为难,毕竟她和皇后无冤无仇,如今对方诚意真切来探望,于情于理,她自然难以生硬回绝。 “你知道的,我无心恩宠,更不想参与后宫纠纷。” 以往皇后处处退让,魏千雪又一直视自己为异己,不屑与之为伍,李轻竹也落得个清静。 只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皇后改了姿态,估计是认定了她在以身救驾后,恩宠会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后宫三足鼎立,风云再起,她恐怕再也做不到不偏不倚、独善其身了。 “娘娘,那瑶妃的言行举止未免太过随意,一身野气,看着甚是无礼。” 宫道之上,流苏小声对肩舆上的皇后说道:“您贵为后宫之主,身份尊贵,她纵然有几分恩宠作倚仗,也该遵守本分,心存敬畏才是。” 朱红宫墙绵延不见尽头,沈芸懒懒支颐着额头,她没否认,流苏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今她重掌凤印,后宫之中尽是恭维巴结之人,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流苏受了这么多委屈,终于能扬眉吐气一把。 偏偏明桃依旧一副不偏不倚,身处局外的模样,好似这后宫风云都与她无关,自然惹人不快。 “规矩礼数做到即可,瑶妃性情本就如此,不必强求人人都曲意逢迎……况且……咳!” 沈芸话未说完,便被扑面来一阵凉风掐住了嗓子,喉咙里止不住得发痒,一咳便惊天动地难以平息。 “娘娘!”肩舆被迫停在原地,流苏虽慌张,也知道此时急不得,只能轻拍她的肩背与胸口。 “我、我没事……”沈芸低低喘了口气,鬓发汗湿,手下意识向袖中探去寻找什么—— 不见了。

沈芸身子一僵,她缓缓转过头。 茫然的目光掠过后头干净的宫道,掠过一行不明所以的宫人,最后看向身侧的流苏:“帕子。” 心头猛地跳过一阵后仿佛再无余力,她死死握着贴身婢女的手腕,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流苏,我的帕子……在紫云宫……” “娘娘!!” 被吓坏的宫娥们全部涌了上来。 只见流苏跪伏在沈芸耳边说了句什么,方才还反常的人轻轻闭上了眼,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 “皇后娘娘没事,只是受了凉风。”流苏站起来冷静吩咐道: “锦绣,春黛,我去请太医,你们好生护送娘娘回宫歇息,路上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 锦、春二人自是不敢懈怠,连忙领命。 …… 北镇抚司狱,血气冲天。 这儿关押的都是重犯,墙厚如铁,又修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寒气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来,暗褐色的墙根都凝了一层薄冰。 两个看守的姿态随性坐在桌边,将那琵琶架上的惨叫声当作下酒菜,趁着热酒吃了下去。 “那阉奴还是不肯招?” “看来是何大人下手还不够重啊?叫他吃少了苦头。” 那人方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便贯穿墙壁直入耳内。 两个看守对视一眼,随后笑出了声。 空气中除了湿霉气息,还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烧焦味。 “寻常刑罚压不住他,何大人连‘焦行劫’都用上了,看来再嘴硬也撑不了多久了。” 诏狱里折磨人的手段五花八门,刑罚样样俱全,审问的锦衣卫更是阎王在世,有的是法子叫人开口。 这“焦行劫”顾名思义,即用碳火烧红的烙铁炮其手足。 待四肢体无完肤,再逼受刑者跪地爬行,每挪动一寸,开裂的伤口便被地面磨烂,鲜血汩汩而出。 待到血污凝住,新肉结疤,便再拿烙铁灼烫其伤口,如此循环往复,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寻常人单是被灼烧手足,就已经意志崩溃。纵使是心性坚韧之辈,待到被迫伏地爬行,伤口反复撕裂、鲜血淋漓时,也再难硬撑,只能乖乖吐露实情。 这看守的二人闲来无事,便仔细分辨那惨叫声: 若声音仍带中气,那就是熬完了第一步,还有力; 若是虚弱无劲,像将死之人发出最后的悲鸣,那这个倒霉蛋恐怕是守口如瓶,硬是挨到了最后一步。 这样的人在诏狱里可谓是凤毛麟角。 毕竟他们抓来的都是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何曾吃过这些苦头,往往看见发红的烙铁就软了骨头,松口认罪。 “他若是挺过了第二关,你欠我五两银子。” “跟你赌定了。” 二人正兴致勃勃压着赌注,突然,牢门外传来不紧不慢脚步声—— 他们对视一眼,立马心照不宣地收拾桌上的狼藉。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停在逼仄的窄阶,烧了大半的烛火猛地跳了跳,在石壁上倒映出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 “小的参见王爷。” 晏王裹着一身长至脚踝的银狐裘,头顶天光洒落,映在清俊非凡的脸上,恍若从天而降的仙人。 虽然两个看守并不明白,这仙人为何会降在这阴森恐怖的诏狱里。 “起来吧。” 许是血腥气实在呛鼻,楚文轩说话的声音很低,差点淹没在犯人的惨叫声中,却叫人听得很清楚: “本王要见北漠大皇子。” 35. 合作 “王爷,打开那道牢门就到了。”两个看守恭敬将人送进去。 直到那年白色衣角消失在拐角,才齐齐松了口气。 “我们就这么让王爷进去了?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万一出什么岔子,到时候受罪的可是他们自己。 “你懂什么,没看见王爷身上那块令牌吗?” 另一个看守暗示性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位置:“天潢龙纹,楚室独尊,你有几条命敢去拦王爷?!” “再说了……”他四处望了望,见身周空无一人后才低声保证:“晏王殿下病弱已久,手无缚鸡之力,你还怕他把那阿勒达吃了不成?!” 这二人还在说着闲话,牢房另一边,楚文轩停下了脚步。 诏狱的牢房越往里走就越黑,这儿不比寻常狱室,没有灯火也不见高窗,半点光亮透不进来,虽还没到不可见五指的程度,但也叫墙角蜷坐着的阿勒达一时看不清来人。 楚文轩看着稻草屑中明显狼狈的身影,嘴角含笑:“殿下,别来无恙啊。” 黑暗中的阿勒达猛地睁开了眼。 自从被该死的大承皇帝抓来这里后,他就像是与世隔绝一样,除了耳边令人心悸的惨叫之外再难见到一个面孔。 随行的北漠使臣未曾露面,应该是被扣押在了驿馆,如今只有他一人身陷囹圄。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毕竟若这刺杀真与他们北漠有联系,大承朝廷迟早会将使团尽数缉拿问罪,想到这里,阿勒达宽阔的背脊松懈了几分,他懒洋洋地靠坐起来,任由楚文轩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稀客啊?王爷?” 楚文轩下颌埋在银狐绒里,他的目光扫过脏污不堪的囚牢,勾起唇角:“如此晦暗之地,怕是没人想来这儿做客。” 阿勒达即使盛装在身,几个时辰待下来也难免沾上污渍,此时此刻楚文轩一身华服立在他面前,自然是占了上风的。 “王爷说的有道理,这儿破地方寒气逼人,阴冷又腌臜。” 他咧开嘴,语气带着不服输的讥诮,精准刺向对方:“所以还是快些走吧,别回头染上了什么风寒病症,又要劳烦王爷的母后请太医了。” 这话要是被毫无忌惮的哄笑声簇拥着,估摸着还能对楚文轩起到几分攻击力,只不过现如今大放厥词的阿勒达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说出来的挖苦自然也失了分量。 楚文轩不恼,“我走了,就真的没人能救你了。” “救我?” 阿勒达冷哼一声,只觉得十分荒谬:“我落得这副模样正是拜你们兄弟二人所赐,现在罪魁祸首假惺惺地说来救我,居心何在?!” “罪魁祸首?”楚文轩摇摇头:“你是我皇兄抓的,旨意也是我皇兄下的,与我有何干系?” “你们姓楚的蛇鼠一窝,你也难辞其咎。” “分明是你们北漠暗中图谋行刺陛下,自讨苦吃,大皇子这话倒怪得我们不是了。” 许是太过激动,楚文轩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声,才缓缓平复呼吸道: “本王顾着两国邦交,尚且愿意相信你几分,有心从中周旋,没想到殿下如此不知好歹,罢了,就当我今日从未来过!” 他说着甩袖离去,留下阴晴不定的阿勒达在原地沉思。 他心知楚文轩绝非是真心相助,所谓搭救肯定也另有图谋,只要自己点头答应,就会沦为对方手里的一颗棋子。 可眼下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前路未卜又变数难料,阿勒达实在不愿、也不能再耗下去。 与其留在这里夜长梦多,还不如抓住这次机会,假意顺从,先摆脱现在的困境再说。 楚文轩的背影逐渐隐匿在黑暗中,来不及再三思索,阿勒达利索站起身,终于还是退让了一步,大声喝道: “王爷,留步!” …… 自打惠妃救驾受伤,紫云宫的门槛都要被踏成平地了。 先不说有皇后亲临探望作表率,单单论及惠妃长盛不衰的恩宠,宫里多的是人想“雪中送炭”,维系情谊。 慰问的妃嫔与皇室女眷来了又走似流水,唯独明桃整日赖在紫云宫如顽石。 从紫云宫里出来的人都说,惠、瑶二妃当真姐妹情深。 明明自己也有伤在身,瑶妃还是坚持端水送药、悉心照料了对方一整日。 傍晚,紫云宫内院除了寥寥几个宫女的身影闪过,便只剩下料峭屋檐间斜垂的夕阳。 明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情看起来十分疲惫。 “还有人来探望吗?” “回娘娘,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应该是无人再来了。” 英儿知道她今日周旋来客之间,从白天忙到日落实属不易,这般有心照拂,心里动容又感慨,瑶妃娘娘确实是个值得结交的好友。 “娘娘忙活了一整天,实在辛苦,如今四下已无外人,您且宽心休息,奴婢这就去准备晚膳。” 明桃转身进了内殿,身后的余晖与人声通通关在门外,松了口气后,她便笑嘻嘻地掀开李轻竹身旁的被子窝了进去: “姐姐,刚刚我说到哪儿了?” 李轻竹替她掖好被子,“说你闯进那个贼窝里,然后被他们二当家的抓了个正着?” “对!” 明桃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夜色就和外头一样,我拿着我的扬雪鞭单枪匹马进了那寨子……” “啪!”她说得激动,直接一脚踢开被子在塌上站起来,给李轻竹吓了一跳。 “姐姐,我右手持鞭狠狠一甩,那个猥琐的二当家登时被我丢出三里远!” 李轻竹看她眉飞色舞讲得着实生动,实在忍俊不禁:“然后呢?” 明桃说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连鼻尖都冒着细汗。 以前她在灵山时,小妖们都觉得自己在夸大其词,往往听不了几句就再也坐不住,全部跑光。 可惜她走南闯北半载 ,劫富济贫、惩奸除恶,一身光荣事迹却无处可倾诉。 现下有李轻竹做听客,不仅听得仔细,还耐心十足,明桃只觉得那些尘封已久的经历再度鲜活起来,心底的热血都跟着翻涌澎湃。 “陛下,二位娘娘已经歇下了。” 殿外,英儿强压内心的恐惧,将想要敲门的楚修廷拦了下来。 挡在帝王身前,双腿已然微微发颤,她并非不怕死,可脑子里闪过明桃疲倦的面孔时,不知怎的,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 “陛下,娘娘今日劳累一天,实在……实在不宜再打扰。” “大胆!” 李德全圆目瞪着她,颤抖的手指差点戳进了英儿双眼里:“谁给你的胆子敢御前放肆,还不快退下!!” “闭嘴。”楚修廷侧过脸,淡淡一眼瞥了过去。 李德全登时噤声,当场便给自己掌了几个嘴巴子,他低声道:“打扰娘娘们休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楚修廷没作反应,他身上还穿着南御苑宴射时的厚重华袍,小风微微一吹,廊下宫灯光晕流转,映得男人冷峻的眉眼也忽明忽暗,但其间的倦意却清晰可见,应该是刚从文华殿过来的。 他静静盯着菱花格里透出的一点暖光,好似想透过这层温润,仔细瞧瞧里头睡下的人儿。 “回宸极宫。” 紧张寂静的气氛一瞬间被这四个字瓦解,李德全小步子急急往前走,一边拔小声喊道:“移驾宸极宫——” 守在门前的英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拦驾的那一刻,她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本以为难逃处罚,现在却幸运得平安无事,可她整个人还是有几分晃神,以至于身后何时来了人也没发觉。 “姐姐,娘娘们要的晚膳已经备好了。” 冷清的内院里,端着晚膳的小婢女完全没注意到不对劲的英儿,她笑着凑上来说: “只不过时间仓促,瑶妃娘娘特意吩咐的芙蓉糕没来得及准备很多,现在可以送进去了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英儿直接僵在了原地。 朦胧夜色里,她看见了那个离紫云宫门槛一步之遥的背影倏地顿住了脚步。 楚修廷转身折返。 英儿哆嗦着,当即重重跪了下去: “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端膳的小宫女不知变故,却也被吓得不轻,“参见陛下……” 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迫人,楚修廷没说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恐惧不已的英儿。 天色愈暗,廊下伺候的宫人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扑通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偌大的紫云宫一片死寂。 这时,门内隐隐传出一阵欢笑声,在极为沉郁压抑的空气中显得如此突兀,惹得楚修廷不由侧目看了一眼。 “都下去。” 英儿垂着僵硬的脖子,看见那双青缎皂靴一转,朝殿内走去。 36. 一波未平 仿佛不愿惊扰了那道笑声,楚修廷轻手合上大门,没想到一转身,便差点与明桃来了个脸贴脸。 瓷勺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他手里的托盘不可避免地抖了抖,接着被明桃眼疾手快扶住。 “楚修廷?” 对方一脸狐疑且理直气壮:“你怎么来了?” 楚修廷:…… 他该怎么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整座皇宫都是他的,自己想去何处,哪里轮得到明桃来质问? “你能来,朕就不能?” 楚修廷虽不计较,可不知怎的,语气总归恶劣了些。 明桃置若未闻,扶着他的手拐了个弯,丝滑接过对方手里的芙蓉糕,塞进嘴里。 她方才正等着英儿送点吃食进来饱饱腹,听见门口的动静后立马赶过来,看见楚修廷时也是一愣。 自打上回在紫云宫被对方听了墙角,明桃便警惕许多,毕竟鬼鬼祟祟的楚修廷,很难不让人怀疑。 “妹妹?”李轻竹疑惑的声音穿过帘帐,“可是出了什么事?” 楚修廷一来,虽谈不上坐立难安,李轻竹也做不到全身心的随意。 “有劳陛下前来探望。” 她屈膝行礼,一抬头,便瞧出陛下的沉沉倦意,大概是宴射一案颇为费心。 三个人围在圆桌边,明桃嘴里没停,注意力全在各色碟子里,楚修廷则支颐着脑袋,时不时往对方那扫去几眼,也许自己都没察觉。 偏偏李轻竹夹在他俩中间坐着,气氛实在尴尬。 现下天色已晚,她看着吃得火热的明桃,想了想,试探朝楚修廷问道:“陛下忙了许久,还未曾用膳吧?” “嗯,不必了。” 但楚修廷没什么胃口,也不是来紫云宫用膳的,更何况有要事相商。 “诏狱审问已经有了眉目。” 他朝明桃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香库总管招了,说是受瑶妃指使,不得不在香料里动了手脚。” “——什么!!” 明桃不可思议高声叫道。 她正吃着点心,好端端的一口大锅从天而降,甜腻的糕点渣子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呛得她咳了个惊天动地。 雪白的两腮染上一抹薄红,明桃一双桃花眼水汪汪,不知是憋的还是硬生生被气出来的。 李轻竹看她咳得难受,连忙倒了杯茶水送过去,没想到手往前一挪,却与陛下指间的瓷杯碰了个正着。 明桃哽着嗓子把点心咽下去,直呼血口喷人。 随即忙不迭接过姐姐递来的温热茶水灌下肚。 李轻竹余光瞄了眼兀自收回手的陛下,总觉得他的脸色变来变去,着实少见。 “这事儿不是你们俩筹谋的吗?怎么会扯到我身上来?” 明桃啪地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弯眉蹙起,瞧起来十分不满。 楚修廷说:“有人顺水推舟想除掉你,朕先前便劝过你,树大招风,行事太过张扬、肆无忌惮,只会惹祸上门。” 明桃不吃对方阴阳怪气这一套,并很快顺理成章地将矛头对准了楚修廷: “先不说我行事如何,他能顺水推舟,还不是你楚修廷给的机会?” 楚修廷眯起眼:“祸根早已埋下,就算朕没有插手,你以为日后就能平安无事?” 眼看着两人针尖对麦芒就要掐出火星,李轻竹赶紧出声道:“想必是幕后之人已经乱了阵脚,陛下,那太监可还活着?” 香库总理太监掌管后宫嫔妃的熏香采供,与除夕夜一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如今又公然承认受明桃指使,无论如何,当前之急都应该先留他活口,以便当庭对峙。 楚修廷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只言片语断了李轻竹的念想,“死了。” 一头撞死在石壁上,没有半分犹豫。 比起他求死的决心,更耐人寻味的是断气前那句声嘶力竭的哀求:求娘娘放过奴才宫外眼盲的老父亲。 那时,牢狱里因为天子的到来点上了灯盏里所有的烛火,楚修廷盯着那具流血不止的尸体,静静思索。 求娘娘放过…… 放眼后宫,能被尊称娘娘的却并非明桃一人。 世人都说人将死之其言也善,那太监是故意混淆是非,还是真心吐露,外人尚且要思量几分,可楚修廷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明桃与此事毫无关系。 他顶着明晃晃的烛光,目光不动声色地划过在场每一个人或惊惶或不忍的面孔,均是模样真切,挑不出异样…… “幕后之人?” 明桃神情看起来有些怪异,她望向楚修廷,“除夕那夜,在你殿里动手脚的,不就是魏千雪么?” 李轻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魏贵妃也牵扯进来了。 楚修廷倒是没什么反应:“空口无凭,朕如何定罪?” “可是我那晚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明桃想了想,凑近男人耳边,似乎想给对方留些许颜面,她压低了嗓音: “就是你神志不清躺在地上的时候,我躲在帘子后面,然后你说——” 楚修廷额角突突跳了两下,“住嘴!” 这些日子里,他拼命想要压下脑海里翻涌的画面,可越是回避,那晚的光景越是清晰。 不受控的燥热,粗野又失态,像一头失去克制、只凭本能躁动的野兽,如此不堪! 他瞪着一脸故作高深的明桃:“上一个声称“听见”的人已经一头撞死在诏狱里,你又有什么铁证认定,当夜来宸极殿的,不是他人?” 明桃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未习得什么时光回溯之法,不然非得叫楚修廷听听,那女子的声音是不是与魏千雪一无二致。 她哼了一声,斜眼望过去:“你自己心里分明已经有了底,装什么青天大老爷。” 李轻竹夹在他们俩中间,越听越心惊。 “陛下,若真是魏贵妃所为,恐怕没那么容易查下去。” 楚修廷不置可否。 魏千雪家族底蕴雄厚,魏家在上京扎根数百年,势力如同平地泻水,东西南北流去了朝廷各处。 没有确凿有力的铁证,不仅无法将其撼动,还会牵扯出一条又一条人命。 楚修廷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显然,下一个要 流血的人是明桃了。 “今日诏狱之事,朕且压下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今晚,你被指认的消息就会插上翅膀飞去各家……” 他摁了摁紧皱的眉心:“到时候朕会保你,但不能毫无凭据地偏袒。所以你必须尽快想好无懈可击的说辞,朕才能光明正大护着你,顺着你的证据彻查真凶,堵住悠悠众口。” 男人语气疲倦,却带着十足的坚定。 似乎是怕明桃多想,楚修廷余光瞥向若有所思的明桃,轻咳了一声:“朕刻意压下消息,不是为了你,只是不想牵连更多无辜的人罢了。” 明桃心不在焉:“噢。” 她想,祸是你楚修廷惹来的,与她明桃有何干系? 现在自己被连累,若是堂堂天子连这点责任自觉都没有,她就与他没完。 楚修廷看着走神的明桃,心情忽然又变差了些。 他抿了一口将杯中早已冷却的茶水,自己素来自持,数十年来严于律己,从夺嫡到登基,多少风波飘摇都难以搅乱心神。 怎么偏偏面对明桃时,所有分寸定力都化作了齑粉。 忽而烦躁,忽而窘迫,冷静傲人的心绪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就牵动得翻天覆地。 闯入皇宫的明桃成了他帝王生涯里,第一个不可掌控的变数。 …… 夜近一更,宸极殿屋顶上值守的暗卫通通被楚修廷给叫了进来。 正月里虽不及腊月严寒,但在外头被凛凛寒风吹久了,没人不会想念暖帐里燃烧的炭火。 楚修廷见几兄弟不动声色地将炭火盆子围成了一个圈,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低头在桌案边写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十六十七都被暖意熏得迷了神,主子终于发话了。 身手矫捷、擅于夜行的被派去了昭阳宫盯着;办事利索速度快的身带一封密信,踩着月光出了宫;近身搏杀能力强的则得了死令,腰悬长剑、黑纱蒙面去了他处。 外头夜色沉沉,一派静谧祥和,宛如一潭波澜不惊的静水,可其深处蕴含的暗流奔涌却来势汹汹。 鸦雀无声的殿内,楚修廷搁下手里的笔,抬头一看,火炉子边上只剩下十六十七两个人面面相觑。 “留下你们,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请陛下吩咐。” “明日必然有人借香料一案向瑶妃发难,后宫眼线遍布,朕只给了她一晚上的时间搜证,恐怕是独木难支。” 楚修廷微微颔首,他说话点到为止,便将两人赶了出去。 “陛下嘴上说得公私分明,转头便遣咱们过去搭手。” 殿外,十六揶揄着看向十七:“看来,铁树也要开花了。” 十七说,你好大的胆子,敢妄议陛下,自己都嘴却不由自主地咧了开来。 “好想见识一下那位神通广大的瑶妃娘娘。” “听说她长得很美。” “听说她对下人极好。” “听说她酷爱甜食。” 茫茫夜色里,两个少年身轻如鬼魅,奔走在重叠屋顶间,时不时漏出一两声偷笑。 37. 一波又起 是夜,暗卫传出消息,说昭阳宫有了动静。 两道玄色身影无知无觉隐匿在梁柱之后,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完美融进了斑驳树影里。 魏千雪拢紧领口的披风,脚步匆匆往慈宁宫赶去。 满心焦灼,一路拾阶而上,刚掀开棉帘,迎面却被一个不长眼的小太监给撞了个正着,心里火气登时就出来了。 她不顾那小太监如何磕头认罪,当即就要侍卫将人拉下去处死。 夜深宁静,凄惨的哭喊声引起不小的动静。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堂堂贵妃,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动气,快些进来。”太后雍容的声音不大不小传进了耳里。 魏千雪狠狠剜了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眼,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跨进殿内。 “姑母,儿臣也不想如此急躁失仪,只是心里着实不安。” 她抿紧嘴,在太后身边坐下,开门见山道:“陛下原先便在香料上吃了一记哑巴亏,如今又有歹人利用香料行刺未遂。” “他必定是气急了,这么一彻查下来,让儿臣怎么能心平气和得起来?” 原本除夕夜一事应该都被陛下暗自翻篇了,都怪那不知死活的刺客,偏偏要在香料上做手脚。 好好一桩后宫小事,硬生生与刺杀重案扯去一处,陛下大怒,恐怕连旧账也要一起清查,这让魏千雪又气又憋闷,恨不得轻手把那刺客碎尸万段。 太后端坐在软榻上,身前茶盏腾起缕缕软烟,模糊了她的眉眼。 “越是大祸临头,越要沉得住气,只要当日无人亲眼见过你踏入宸极殿,便永远也不能攀扯到雪儿身上。” “即便是真有其人……”太后指尖轻屈,将温热的茶水递了过去,淡淡道:“哀家也有法子叫他永远开不了口。” 魏千雪捧着那杯热茶,身上聚敛的寒气逐渐散去,她定定说:“儿臣方才听闻今日诏狱传来消息,收押的香库总理太监在狱中自尽了。” 那太监在香库管事已久,对每一样香料的存储分量都熟记在心。 除夕夜自己一时冲动,在宸极殿里用了不少沉夜草,相当于一宫嫔妃半月的供给。即使姑母暗地里有所照拂交代,魏千雪依旧放不下心来,唯恐对方顶不住酷刑,松了嘴。 这回人死了,反倒令人松了口气。 “噢?”太后掀起眼皮瞧了瞧自家侄女,“那你可知,他死之前已经尽数招供了?” “——他竟全招了?!”魏千雪一惊,被抖落出来的茶水烫红了手指。 “镇定。” 魏兰英随手拂去衣袖间的水珠,眼眸冷寂:“所谓行凶之人,正是那位瑶妃。” “什……什么?” “她妒恨惠妃独得圣宠,便暗中派人去香库取了羊花草,悄悄掺进惠妃随身携带的香包之中。原先只想悄无声息谋害惠妃,没想到惊得御马发狂,反倒连累了圣驾遇险。” 魏千雪愣住了。 这番话说的条理分明,字字笃定,听着合乎情理,也符合世人对后宫女子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固有印象,旁人听了也只会深信不疑。 “雪儿。” 太后缓缓抿了一口热茶,朱唇浸过水泽,比那紫檀案几上的红梅还要灼艳几分,却无端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你觉得哀家说的有道理么?” …… 昨夜无风无雪,宫里静得廊下脚步都不曾响动,本该是一夜安稳,却有人彻夜未眠。 关于宫中嫔妃牵扯进香料一事的流言,已经悄然席卷全朝,却迟迟没有定论。 明眼人瞧得出来,皇上恐怕是有心偏袒,不愿相信那阉人的一面之词。 一众谏官从皇帝暧昧的态度里嗅出了不安的气息。 皇帝被后宫妃嫔的巧言令色蒙蔽圣听,沉溺情爱而罔顾朝刚法度,这是他们谏官的失职。 数道厚厚的奏折像倾盆而下的雨滴,加急奔走不肯停歇,一股脑儿地全部送进了延和殿,皆是步步紧逼,请求圣上抛开私情,将真凶捉拿归案。 李德全庆幸这几日尚且处在休朝时期,不然,延和殿的门槛都要被那群人给踏破了。 他看着皇帝丝毫没有翻阅的意思,反而铺开一张素白宣纸,便立马会意,开始亲手研起墨来。 “外头递来这么多折子,都说朕有意偏袒瑶妃,不愿秉公办理,是吗?” 楚修廷执笔轻点,将这个问题轻飘飘丢给了近身伺候的李德全。 “百官只听闻那所谓的一面之词,不明内里弯弯绕绕,才生出这般揣测。” 李德全小心揣摩着皇帝的神情,继续说:“他们只看得见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哪里懂得深宫之中多的是借刀杀人的算计。” 楚修廷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继续。” 李德全手里研着墨不敢停,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案上的宣纸。 皇帝自幼时便喜好书法,原先偏爱学习石亭居士裴云章,走的是清润舒缓一路,既不恣肆也不凌厉,内敛淡远极合帝王心性。 可今日这一卷却字字狂放,扛鼎有力,转折顿挫间的锋芒几乎要破纸而出,全然不见以往的温润风骨。 事到如今,李德全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透亮:“陛下一向圣明,怎会因儿女私情罔顾规矩?不过是不肯单凭一片面之词,轻易定罪罢了,此乃谨慎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事通报,值守的内侍脚步匆匆,说是有人主动认罪,指认瑶妃。 李德全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暗暗叫苦,自己当真是流年不利,方才才替陛下剖白,说旁人证词单薄不可信,转头就又有证人主动闯上门来。 皇帝搁下笔,眉峰紧皱。 陛下心系瑶妃娘娘,眼下凭空冒出个人证,若是当场对峙,娘娘岂不是百口莫辩? 而他李德全又于瑶妃娘娘有恩,自然是要交还了这人情债的。 李德全思来想去,唯有拖延才是上策。 他咬咬牙,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请命:“陛下,此人来得蹊跷,恐怕是受人唆使,要不先将他带去下去单独审问,理清来龙去脉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殿内半晌不闻动静,李德全冒死抬眼,便撞见帝王面色阴冷,英俊眉宇间覆着一层薄冰。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难不成自己猜错了圣意? 连陛下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人证扰得心生动摇,疑心瑶妃确实藏了祸事? 方才那点笃定霎时散得干净,李德全躬着腰,不敢再多言半句。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瑶妃娘娘,奴才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不必审了,直接带他进来。” 楚修廷甩袖拂去墨迹已干的宣纸,声音冷得能结冰:“传朕口谕,即刻传令后宫所有妃嫔,尽数赶到延和殿,一个都不得缺席。” 出了西偏殿的一路上,青怜都哭丧着脸,仿佛远处金碧辉煌的延和殿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她自然是万万不肯相信,娘娘会想谋害惠妃与圣上的。 且不说两人情同姐妹,单单这半月相处下来,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们娘娘是何等善良宽容,怎么会生出这种歹毒害人的法子来? 真是天大的冤枉!肯定是有人眼红娘娘的恩宠,故意栽赃! 可她一届小小婢女,人微言轻,又有谁会在意。 “别哭啦,青怜。”明桃看着青怜哭红的双眼,忍不住柔声宽慰道:“我还没死呢。” “娘娘……” 青怜脆弱欲碎的心灵完全听不得一个“死”字,她不顾主仆分寸,头一回紧紧拉住了明桃的手,伤心道:“现在可怎么办呐?” 深宫之中,从来都只有锦上添花,不见雪中送炭,一旦主子被扣上罪名,谁还会对她们施以援手? 沿途宫道上往来多少道眼睛侧目,纷纷避之如蛇蝎,生怕沾染上祸事。 “奴婢去求惠妃与皇后娘娘吧?有两位娘娘相助,定比现在的局面要好过一些。” “哎哎哎。” 明桃抓住青怜的手腕,身上全然没有戴罪之人的颓丧与不安,“六宫妃嫔尽数被传去了延和殿当堂听审,你跑去哪儿搬救兵呀?” “可是……” 她摸摸青怜的脑袋,给她顺毛:“你且放宽心,我行事素来坦坦荡荡,从未作恶藏私,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青怜两眼泪汪汪:“可奴婢听说,现下,那延和殿的证人信誓旦旦承认受您指使,风言风语太多了,真的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明桃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径直朝延和殿的方向望去:“真假自有分晓,凭空捏造的罪责,终究落不到我身上。” 延和殿内,多数嫔妃不敢耽误,几乎是接到消息,便匆匆赶了过来。 按位份依次落座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刚入殿的瑶妃身上。 明桃站在大殿中央,抬眸饶有趣味地扫过殿内众人。 上一回六宫这般齐聚一堂,还是在年前姐姐的生辰寿宴上,彼时殿内丝竹悦耳,人人笑语晏晏,盛景祥和。 今日换了地方,成了威严肃穆的延和殿,看客却还是这群容貌娇艳、风姿各异的后宫女子。 放眼望去,满殿佳人簇拥,如同一座深宫花园,冲淡了几分殿内的庄严。 只不过这些花儿,有的温婉柔和似幽兰,从无害人之心;有的清雅如芙蓉,与世无争,只是冷眼旁观。 剩下的,便是暗藏锋芒、花枝带刺的刺玫,恨不得把挡在道前的敌人扎得头破血流。 明桃慢悠悠收回视线,转而向高座之上的楚修廷行了个散漫的礼。 “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事啊?” 楚修廷自对方进殿以来就暗暗观察了许久,明桃眼下不见黛色,眉间不见忧愁,那便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两人的目光相接又错开,仿佛错觉。 “大胆瑶妃!”楚修廷拍案,沉声质问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傻充愣不成?” 两侧妃嫔纷纷敛息,明显被震怒的皇帝给惊住了。 “南御苑御马受惊一事,管事之人早已招供,指认你是幕后主谋,朕原本念及往日情分,打算暂缓定案,谁料案件知情者接踵而至!” “你行事处处留下把柄,如今大祸临头,如何还能这般镇定自若?!” 明桃背脊挺直,声色清亮无半分怯弱:“陛下明鉴,我从未踏足过什么南御苑亦或是香库,何来主谋一说?你仅凭宫役的一面之词便定我的罪,未免也太过草率。” “我自问行事磊落,心中从无半分亏心之事,若你仅凭旁人几句诬告,便认定我有罪,那今日召六宫姐妹同来,岂不是恰好坐实了那贼人栽赃我的计阴谋?” 明桃抬起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透过各种讥诮、狐疑或是担忧,直勾勾地盯上了一脸冷漠的楚修廷。 那眼神何其笃定明亮,仿佛藏着一轮皎皎明月,莹白流光似柔水,缓缓淌进了楚修廷的胸腔。 楚修廷蓦地转过脸,不再去看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 “那你当如何?” “我需要一个辩白的机会,与那人证当庭对质!” 38. 玉珏 “大胆!” 魏千雪柳眉冷竖,厉声呵斥道:“如今证据确凿,桩桩件件都指向于你,你非但不认罪悔过,反倒要当堂对质?” 她侧身对楚修廷说:“陛下,臣妾看瑶妃分明是一心想狡辩,妄图搅乱审问!” “——妹妹何必如此心急?” 一直不语的沈皇后突然开了口,语气轻轻,却叫大家都听得真切:“眼下各位妹妹都在,不如耐着性子,听完整份供词,到时候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她掩袖轻轻咳了咳,面色依旧苍白:“陛下觉得呢?” “此言有理。” 楚修廷瞥了眼脸色难看的魏千雪,侧头对李德全低声吩咐道:“去把人带上来。” 皇后与贵妃唱着反调,位分低的妃嫔说不上话,也不敢出声,毕竟多说一句,都是站队,她们今日来,不过是充当无关紧要的闲客罢了。 唯有李轻竹秀眉紧拧,一颗心始终悬着。 今日这突然出现的人证,完全不在她们预料之中,她实在拿不准明桃的周全对策是否还管用。 而魏贵妃又将明桃视作眼中钉,一旦抓住机会,定会千方百计置人于死地。 明桃察觉到身前之人紧绷的气息,唇角挑了挑,不动声色地递去一道安稳的眼神。 坐在端嫔手边的苏常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绣帕,越思索越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欢颜,你当真觉得瑶妃娘娘会做出这种事吗?”她凑近欢颜耳边说。 “娘娘,奴婢不知。” 苏菱薇拉着她的袖口:“你瞧瑶妃娘娘,丝毫不见惶惧畏怯的模样,完全不似等候问审的戴罪之人。” 欢颜点点头,低声接过她的话:“这样看来,无非有两种缘由:一是她心底坦荡,行事无愧,二来则是她早有筹谋,万事皆备,才能这般镇定自若。” 苏菱薇自然是更偏向第一种猜想。 她虽不与明桃深交,却知晓对方品性,再者,深宫之中人心难算,世事变数谁又说的清楚。 今日这人证凭空杀出,任谁也不可能事事筹谋周全、面面俱到。 她轻轻抿了抿唇,刚收回打量的目光,便见身侧帘绸掀开一角。 ——原来是奉命领人的李德全回来了。 两名高大侍卫押着那小太监快步踏入殿中,满堂目光落在他肩上,压得人抬不起头。 “奴才……奴才参见陛下,各位娘娘……” “抬头,回话,将香料一事如实招来,若有半点虚言,朕绝不轻饶。” 小太监浑身一颤,缓慢抬起头,大家凝神望过去,只见那凌乱发丝里,露出一张苍白恐惧的面孔。 可当看清脸的那一刻,殿内有人的脸色倏地一变。 原来如此。 魏千雪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面上不显,内心却暗自窃喜:她果然没看错,这人瞧着如此眼熟,不就是昨夜慈宁宫冲撞自己的狗奴才么? 想来姑母如此自若,原来是早已暗通款曲,她倒要看看,明桃今日如何毫发无损地脱身! 沈芸:“你如此坚定声称,要指认西偏殿的瑶妃,本宫且问你,佐证此事的人证、物证,你可有一样?” “回皇后娘娘,奴才原是……原是紫云宫里当差的小顺子,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奴才愿以性命担保,揭发瑶妃蓄意谋害惠妃娘娘一案!” 李轻竹怔怔地看着堂间告发的小顺子,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般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叛徒,竟藏在自己宫中。 “紫云宫日子清俭,虽不比别处荣华富贵,又何曾亏待过你?!” 李轻竹气得不行,手指骨拧得嘎吱作响:“你为何要血口喷人!?” 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谁都知晓这六宫之中,当属惠妃性子最为温和绵软。 虽以武艺傍身,却从未恃强凌弱,平日里连重话都极少说一句,此刻她眉眼凝霜,可见是真的被气得狠了。 “惠妃妹妹,都到了此刻,还要替那瑶妃辩解吗?” 魏千雪嗤笑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最擅伪装,你平时何等通透精明,今日怎的反倒糊涂起来?” “瑶妃心中妒火深重,一心想算计加害于你,分明是对你心存歹念,你还是莫再糊涂心软了。” “皇后娘娘明鉴,我与惠妃情同姐妹,宫中人人皆知我们二人最为亲厚,我又怎会心生歹念去加害她?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明桃一开口,跪在地上的小顺子先抖了抖。 他此时就伏在明桃脚边,却连抬头去看对方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颤声说道: “您嘴上说与惠妃娘娘交好,可后宫之中圣恩最是磨人,就算再好的情谊,也难免生出隔阂。” “整个大承,就连三岁小儿都清楚,当今陛下最偏疼的是惠妃娘娘,您心里怎会半点不妒?” “若当真毫无私心,您又为何三番五次借着闲聊练武的名头往紫云宫跑?” 明桃抱臂斜睨着他:“你既认定我因妒生恨,那不妨说说,我指使你去做了什么恶?害了什么人?你若是说不出一二分令人信服的实情……”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我定叫你此行有来无回。” “无辜之人自会清白,妹妹又何必这般步步追问恐吓?”魏千雪掩唇笑道:“倒是显得恼羞成怒似的。” 明桃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倘若今日被栽赃污蔑的人是魏千雪自己,怕是早已按捺不住,发作得比她激烈百倍了。 小顺子见明桃无话可说,方才又得了贵妃娘娘的势,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般,底气足了大半。 他说:“那日是娘娘差遣奴才去香料库取闹羊花,奴才当时就觉得古怪,这花名不见经传,远远比不上其他香料好用,极少会受各位主子青睐。” “可……可瑶妃娘娘吩咐,奴才不敢不从,取来之后……娘娘的脸色就变得奇怪,还急匆匆把奴才赶去殿门前守着。” 简直是荒唐! 李轻竹听得火冒三丈,什么闹羊花,纯纯是诬陷! 小顺子顶着惠妃娘娘刀剑似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道:“当时,奴才虽守在外间,却隔着窗棂清楚瞧见,瑶妃偷偷将那闹羊花粉尽数掺了娘娘梳妆台上的香包里……” 楚修廷掀开眼皮,冰冷冷的目光包含深意:“你既亲眼瞧见了,为何当时不立刻禀报 ,反倒憋到今日才说?” 此话一出,殿内一时静了几分,周遭众人的神色依旧,只是看向小顺子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陛下,奴才那时出声,就是死路一条啊!!” 小顺子哭诉说:“瑶妃娘娘位分尊贵,可奴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贱奴,早就被吓得丢了魂。” “况且奴才人微言轻,空口无凭,若当时时贸然禀报,只怕是会被扣上以下犯上、污蔑主子的罪名啊!” “呵。”高座之上的沈芸轻轻啜了口茶,苍白的面色涌出几分暖意,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 “为顾惜自己一条性命,便对看到的一切闭口不言,冷眼旁观,这般凡事只顾全自身的人,口中所言,又有几分可信?” “陛下,皇后娘娘说的有道理。” 大殿末尾传出一道怯怯的声音,明桃闻声望过去,便对上了苏菱薇那双全然信任的眸子。 被所有人的眼睛一齐盯着,这滋味实在不好受,苏菱薇攥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从前遇事,尤其是这种颇惹人争议的是非,她都只敢缩在一旁谨小慎微,可现在那道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有力: “这奴才话里话外,都把瑶妃娘娘描绘得狠戾又嗜血,稍不满意就取人性命。可只要随便在下人里找一个来询问,都知道这位娘娘是个温柔宽厚的性子,从来没有苛待之举。” “单凭他前后矛盾的说辞,便知这小太监的确所言不实,实在无法让人信服呀。” 明桃嘴角往上提了提,眼里笑意如同昙花一现。 不见棺材不落泪! 魏千雪哪里还瞧得下去对方这幅得意的模样,她不耐烦地出言打断道:“会伪装是什么难事吗?有些人面上温和,不代表她心无歹念!” “你方才称当初不敢告发,是苦于手中无凭无据,现在又站出来当众指控,想必是握有实打实的证据吧?” 小顺子闻言,像是得了提点,慌忙探入怀中摸索起来。 “陛下,娘娘,这便是奴才的物证!” 众妃嫔纷纷侧目,只见殿中灯火璀璨,融融金光尽数泼洒在了那枚高举的玉珏之上。 可晃得满殿之人为之一震的,并非那莹润光泽,而是其上精心雕琢的龙纹! 宫里人人都识得这块玉珏,那可是陛下随身之物啊。 当初瑶妃入宫,圣恩深厚的特征之一,便是陛下这贴身的玉珏。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声。 这可是天子赏赐的圣物,赏赐那日,宫中不少人都亲眼见过,寻常卑贱内侍哪里有胆子敢偷窃私藏? 如此说来,这玉……恐怕是瑶妃亲手赠予他的了。 明桃望着那片莹白玉光,原本波澜不惊的面色骤然一沉。 这玉佩…… 沈芸瞧着她突变的表情,也微不可察蹙起了眉。 难不成这瑶妃当真有所隐瞒? 她的目光流转间,不动声色地瞥向了一旁面无表情的楚修廷,确定对方眉宇间并无半分失望不满后,心绪又平静了下来。 帝王天子,若真心偏宠信任一人,再多的物证,又能撼动几分呢? 沈芸勾起嘴角,怕是要不如某人的愿了。 39. 自证清白 “为何这玉玦会在你这儿?” “娘娘,是您把这玉给奴才的啊,您还……还说只要奴才嘴巴严实,事成之后还会有重赏……” 小顺子伏在地上,那枚玉玦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众人眼前。 明桃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她俯身一把夺过那抹莹白,掌心托起自顾自地细细观摩起来。 明黄丝绦,粉珊瑚隔珠,还有这龙纹……确实是她给出去的那块。 怎么会突然落到这个小顺子身上? 她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被旁人看了去,却是实打实把柄被抓后的心虚。 “瑶妃,这玉是你的吧?” 魏千雪理了理鬓发间的珠钗,好整以暇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确实有话要说。” 明桃转头看向脚边跪着的小顺子,问:“你既说这玉是我给你的,那我问你,你是何时、何地拿到这枚玉玦的?”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我指使你给惠妃的香包里下闹羊花,我当时又是如何交代的?” “说!” 小顺子被她一声厉喝惊得浑身抖了抖。 现如今寒冬方过,不知是殿内炉火太旺,还是另有其因,他已然背上汗如雨下: “这玉……这玉……奴才记不起时日了,但是奴才清楚记得,是娘娘在紫云宫外的宫道上亲自给奴才的。” “至于那闹羊花,是……”小顺子嗫喏回道:“是您在紫云宫冒犯陛下那日吩咐的。” “胡说。” 楚修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案边,淡淡道:“那一日她受寒晕厥,卧病于榻,惠妃更是寸步不离守候,何来机会托你办事?” “回陛下,奴才每日都守在廊下当值,二位娘娘平日里比武前,都会前往西侧隔间换衣,那儿僻静清幽……” 他偷瞄了眼压着怒火的惠妃,将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可这番意有所指引起的窃窃私语是咽不下去的。 好会编的一张嘴。 知晓自己喜欢独来独往,不爱婢女寸步不离贴身伺候,便借了这种由头编排,使得青怜无法为她作证,倒是费尽心机。 “你既然回忆得如此清楚,那想必对我当日的吩咐也言犹在耳吧?” 明桃请教说:“那我当初是怎么指使你的,也请你一字一句告诉大家。” “这……” 小顺子支吾其词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看着楚修廷的目光越来越不善,他才连忙搪塞: “奴才当时惶恐啊,哪还能记得这么多细节……娘娘只是反复叮嘱奴才,行事千万要小心,还说,到时候香库里自有内应接应……” 内应…… 殿内众人一听,不约而同想起了那死在诏狱里的太监。 这么看来,浮出水面的线索确实是对上了。 “陛下,诸事环环相扣,实在叫人心生疑虑。”魏千雪:“还望陛下秉公处理,尽早下决断才是。” 她嘴边噙着笑,瞧不出半分咄咄逼人的模样,只是红唇微张,着重强调了“秉公”二字。 楚修廷单手支颐着下颌,对魏千雪的话不置一词,荧荧烛火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英俊的侧颜。 几道视线复杂闪躲,却没人敢揣度皇帝的心思。 沈芸轻闭起眼,只觉得有些厌倦。 聒噪的蠢货。 “陛下!” 李轻竹在沉滞的氛围里缓步出列。 她要趁着楚修廷未下裁决之前,最后再尽力一次。 “香库总管自尽一事,天未亮便传遍了各宫,这小太监在我殿中当差,更是不可能半点风声都不知道。” 她目光扫过跪地的小太监,质疑道:“臣妾怀疑,这些所谓的证据,极有可能是他有所听闻后,蓄意捏造出来的假话。还望陛下三思,莫要被片面之词蒙蔽了耳目。” “奴才冤枉啊!” 小顺子不要命了似的往地上磕头,“奴才守在紫云宫,却极少与其他内侍往来,外头的流言蜚语怎会得知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糊了满脸,看这模样,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陛下,奴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造假,奴才愿以死明志!” 小顺子说完猛地爬起身,红着眼就往殿内的鎏金红柱直冲而去! 惊呼声抽气顿时响起一片,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见立在原地的明桃身形微动,转瞬上前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后腰。 寻死的小太监“砰”地摔出去数尺,整个人砸在青石板地上,登时晕倒在地。 一直沉默不语的明桃缓步上前,垂眸俯视他,声音好听如同琴音优美悦耳,却带着些不满:“你若是死了,我去找谁对质?” “想死,至少也得先等我翻供再说吧?” 大家暂且回不过神来,沈芸也这一变故惊了惊,却忽闻身旁一声轻不可闻的哼笑。 她转头望去,那抹奇怪的笑意好似天边流星,在男人的眼里转瞬即逝。 皇帝这是在高兴? 楚修廷勾起嘴角,在面露惶恐的众人面前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冷却的茶水,随后才吩咐道:“来人。” 两个身形威猛的侍卫应声出列。 “去提桶冰水来。” 皇帝饶有兴趣地点了点明桃脚下踩着的小顺子,对明桃说:“审问还没结束呢,你说是吧,爱妃?” 明桃看了楚修廷一眼,随即挪开脚。 正月里的上京依旧天寒地冻,银装素裹,领命的侍卫心思活络,听了陛下要的是冰水,而非寻常冷水,便自作主张,径直往院里的荷花池子走去。 一大桶掺杂着浮冰的冰水往头顶倒下去,刺骨寒凉,堪比华佗在世,方才还昏迷不醒的小顺子立马惨叫着爬了起来。 他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御前礼仪,两只胳膊紧紧箍着自己,湿漉漉地像只落水死狗。 自己原本想装晕躲过明桃咄咄逼人的指证,谁知皇帝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陛……陛下……,奴才……” 小顺子的声音嘶哑,可断断续续的话语从那张乌青的嘴唇里吐出来时,已经叫人听不大清了。 他这是想招了。 坐在他前方的魏千雪毒眼光何其毒辣,只消一眼便瞧出了小顺子在想什么。 昭阳宫上下多少宫人,没有人能逃过她手底下的处置。但凡奴才们露出这般惶恐躲闪、犹豫不决的神色时,心里防线多半已经垮了,若是再逼两句,定然会全盘托出。 魏千雪暗暗握紧了扶手,面上却笑道:“这么小声,是在学蚊虫叫么?不过,小顺子,可别怪本宫没提醒你,入宫伺候多年,宫里的规矩你最清楚。” “说话前可要仔细掂量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莫要一时糊涂。” 她明明连眼神都没放在自己身上,可小顺子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陛下……陛下……” 他低低呜咽着,像只徘徊在殿里不肯离去的鬼魂。 为什么不让他死,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他是真后悔了,也许当初他就不应该贪图钱财,盲目跳进这个火坑。 “陛下,奴才不敢欺瞒您,从头到尾奴才皆是受她指使。”小顺子狠狠咬住颤抖的牙关,指着明桃说:“一切都是她吩咐的,与旁人无关。” “瑶妃,朕方才听闻你说,还要翻供?”楚修廷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愉悦:“不妨说来听听?” 明桃被对方这带着笑意的声音搞得有点头皮发麻,她莫名抬手揉了揉耳朵,楚修廷这是怎么了,难道看自己吃瘪很开心吗? 她思来想去也解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说道:“方才,这小太监一口咬定受我指使,还以玉玦为证,但我被冤枉至此,自然也要凭证物来还我清白,还请你传人去香库取来一物。” 楚修廷颔首:“说。” “一点点闹羊花粉即可。”明桃朝楚修廷伸手比了个动作,她想了想,接着说:“还有太医院的太医,务必是要懂香料药草的才行,也速速请过来。” 这是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此时此刻殿内所有人的想法竟不谋而合。 他们抱着观望的心思,静观其变,可魏贵妃与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顺子却开始不安起来。 今日明桃赴审,自始至终都是这幅从容笃定的模样,难不成她真的还藏着什么证据确凿的东西? 魏千雪紧紧绞着手中丝帕,眉心蹙起一道浅痕,不能再任由明桃胡作非为了,再这样下去,姑母筹谋的布局都会毁于一旦…… 姑母……想到这里,魏千雪侧首与身后的婢女低声吩咐了起来。 她得叫人把姑母喊过来,把控局势。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各位娘娘。” 殿内中央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陈太医一来,险些滑溜地站不住脚,只得背着药箱越过跪着的小顺子,朝高座之上的陛下走近了几分后再跪下。 “臣奉召前来,不知是哪位娘娘身体不适?”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全然不敢抬头仿佛多看一眼,就要被卷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并非是宫中哪位娘娘抱恙,朕召你前来,你便全权听瑶妃行事,她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臣遵旨。”陈太医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行礼说:“还请娘娘吩咐。” 明桃仔细瞧了对方两眼,心道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人不就是紫云宫她装晕那日,给自己看病的老太医嘛? 她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抖了抖,宽大锦袖顺势下滑,露出一截皓白小臂,接着在满殿疑惑中扬声道: “还劳烦太医将他们带来的闹羊花粉,尽数敷在我的手臂上。” 魏千雪不耐烦道:“妹妹这是又要闹哪一出啊?” 明桃:“方才他一口咬定,说是看见我亲手将闹羊花加入惠妃的香包。” “只是诸位有所不知。” 她露出一个微笑:“我肤质特殊,天生忌这类花草研磨的香粉,无论是沉夜草还是闹羊花,一但沾上分毫,便会遍体红疹,灼痒难耐。” “——慢着!” 楚修廷额角抽了两下,他真想掰开对方的脑子仔细瞧瞧,她到底在想什么。明知晓就算她拿不出证据,自己也会保她平安,为何还要以身试险自证清白?! 简直不长记性! 楚修廷使劲磨了磨后槽牙,只觉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又闷又气。 他拍案厉声阻止道:“太医!” 可惜一切已晚,他那一声低喝非但不起作用,反倒将本就惶恐的陈太医惊了惊。 那高举的手一抖,满满一小盒花粉便尽数倒在了明桃的手臂之上…… 40. 死无对证 “来人!” 楚修廷沉声喝道,“把他拖去诏狱,严刑审讯,无论如何都要揪出背后之人!” 手边的茶杯轻轻震了震,沈芸瞥了眼晃出的些许茶水,似是惊讶于皇帝这源源不断喷发的怒气。 明桃也被这声怒喝吸引了注意力。 她抬起眼,就见对方黑沉沉的视线故意与她错开,直挺挺望去了别处,仿佛自己是团看不见的空气。 明桃匪夷所思,他这又是怎么了? “不是这样的!陛下!”小顺子浑身瘫软如泥,就要晕厥过去。 那可是诏狱啊!他这条贱命进去了还能有重见天光的时候吗!? 小顺子放声嚎哭着不肯离去:“求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凄厉的哭声回荡在殿内,却无一人心生怜悯,如今证据在前,那漏洞百出的证词再也不起作用。 魏千雪坐在一旁,面上强撑着若无其事,心底却开始慌了。 陛下执意要把人送去诏狱拷问,这奴才一旦熬不住,吐露了实情,势必会牵连到姑母头上,可自己深在后宫,手再长也又伸不到诏狱里去…… 她正焦头烂额,两个提着重物的侍卫进来,躬身行礼,殿堂前瞬间被遮去了大半光亮,也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启禀陛下,臣奉命带人搜查,的确于这贼人塌底有所发现。” “噢?”楚修廷眼眸微动,来了点兴趣:“何物啊?” 侍卫弯腰掀开箱盖,便扬出一阵肉眼可见的粉尘来,看着像是不知道藏了多久才见天日。 他抬起脸,雄厚的声音足以清楚每一个人的耳里。 “是一箱金条。” 层层堆叠的金块暴露在空气中,金光闪闪,晃得人眼花缭乱,但这沉甸甸的分量再夺目,眼下已成了赃物。 殿内哗然一片。 不远处的小顺子看着那箱金条目眦欲裂,“陛下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奴才真的没有贪下这么多金子!肯定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奴才啊!” 他分明只收下了不足那里头百分之一的重量,这么一大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今日他受人唆使,栽赃陷害他人,沦落这般地步;如今报应不爽,这凭空多出的证据,也终于算到了自己头上。 原来被人诬陷、百口莫辩时竟是这样苦涩无助的滋味。 小顺子肠子都要悔青了,他捂着发凉的心口爬起来,又被御前侍卫无情摁下。 胳膊被死扣反拧着,痛得仿佛没有知觉,他大声嚎道:“陛下……陛下……奴才知道错了,奴才都招,求陛下开恩啊!……” 魏千雪不动声色攥紧了手里的绣帕。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楚修廷歪了歪头,“不过,既然肯据实供述,也不算太晚。” “朕且问你,今日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受谁指使的?如实招来。” “回陛下……”小顺子吞了口唾沫,嗓子像被寒刀刮过带着又痛又哑:“奴才……奴才也是因为不得已,才听从——” 众人正全神屏息听着,那幕后之人还未脱口,殿上就先传来了一道雍容缓缓的声音:“何时如此喧闹啊?” ——太后来了。 小顺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般不敢动弹,他绝望地看着那片凤袍曳地而过,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众人皆连忙整理衣领,起身行礼:“参见太后。” 两名牢牢扣押着小太监的侍卫也只得暂且松开手,垂首躬身,退至一边。 楚修廷端坐在高座上,狭长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与戾气。只是那抹情绪消逝得太快,再待魏兰英款款上前时,他又恢复了冷淡如水的模样。 “母后怎么过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正要把人送去审问,她便赶来了,这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明桃皱着眉,正寻思着,余光瞥见如春风拂面般脸色好起来的魏千雪,顿时琢磨出点意味。 “都起来吧。”魏太后缓步踏入殿中,目光扫过满地冰水和那伏在地上痛哭的小太监时,黛眉微挑。 “如今正是新年伊始,万家和气的日子,皇帝怎么如此大动肝火?” 楚修廷派人赐座,将原委缓缓托出:“母后有所不知,这名太监受了人的好处,在殿前捏造说辞、哗众取宠,污蔑宫中妃嫔,犯了欺君重罪。” “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魏太后感慨:“区区贱奴,竟敢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重罪,把皇宫搅得鸡犬不宁。” 而身为九五之尊,胸襟手段却不足以稳住后宫,反倒被一个卑贱阉奴牵着鼻子走,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又失了体面。 楚修廷扯动唇角笑了笑,装作不懂。 太后转头看向皇帝,眼神温和:“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呐?” 远在堂下的小顺子听见了这番问话,猛地抬起头,那通红的双眼,像是死不瞑目般死死盯着太后。 “仅凭他一个小小奴才,是万万搅不动这潭深水的。” “不过母后放心。”楚修廷笑得和煦,他挥挥手,示意他们把人带下去:“此事朕会顺藤摸瓜,深究到底,势必要抓到那个藏在背后操控一切的贼子。” “那是自然。”太后优雅颔首,“只是这等贪赃作恶的奴才,内里心术已坏,留着有何用?若是送入诏狱,指不定还会借金银攀扯他人,兴风作浪。” 她沉吟片刻,轻飘飘一句话说出的话就叫小顺子彻底白了脸: “依哀家看,不如先了结了他,之后再慢慢查证背后钱财来路,皇帝你觉得呢?” 小顺子闻言浑身僵冷,心底更是一片死寂: 谁能想到,堂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昨日还信誓旦旦许诺自己荣华富贵,今日便翻脸无情,重回大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尊位,取他性命。 这般过河拆桥,杀人灭口,居然半点活路都不肯留给自己。 “太后娘娘,这一箱金条来路蹊跷,是关键物证,唯有留着小顺子审问,才能查到背后行贿之人。况且如今案情尚未水落石出,贸然将人处死,恐怕所有线索都会随之断绝。” 明桃上前一步,顺势挡在了狼狈的小顺子身前:“于查案一事,实在百害而无一利。” 此种言行举止在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人眼里,无异于是种另类的挑衅与不敬。 “你!——”魏兰英眉头猛地一蹙,正要开口斥责明桃不知尊卑、失了礼数,话音刚到嘴边,却见明桃想起什么般,突然躬身补了一礼。 < p>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下不上难受至极,便要冷声训诫对方越次擅言,目无君上,紧接着,又看见明桃不慌不忙抬起目光,望向龙椅上的楚修廷,问道: “楚……嗯,陛下,你觉得我所言可还有理?” “母后,朕以为,确实挑不出错。”楚修廷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终于松了牙关,收了力。 他微微侧首瞥了眼太后铁青的面色,握拳抵在唇边掩饰性咳了两声。 再掀起眼皮时,看着冲自己挤眉弄眼的明桃,连心底累积的郁结气闷都悄然散开了不少。 皇帝未曾出言怪罪,太后再想苛责也无从发作,只能压下满腔怒意与不悦,缓缓开口:“依你所言留着他,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编造假话,混淆真相,反倒……” “——奴才不会!” 小顺子挣扎着跪坐起来,他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面前,面色青白,如同湖中爬出的怨鬼。 他恨太后要杀人灭口,凉薄冷血,胸中怨毒浸透心脏,于是这鬼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下,攀咬上了眉目慈祥的太后。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又坚定至极: “奴才接下来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小顺子看着魏兰英微变的脸色,只觉得痛快无比,竟疯疯癫癫开始大笑起来。 直到胸口隐隐闷痛,他才捂着心口缓缓张口道,“就在昨日晚上,有人悄悄给奴才传话,说是主子有要事召见奴才。” 他恶狠狠地盯着太后,“后来奴才发现,惠妃娘娘正在殿内与婢女闲聊,根本就不是她的旨意,而这所谓的主子,其实是慈——” 话音未落,那道滔天怨恨的目光却逐渐失去了焦点。 立在苏常在跟前的老太医正安分垂着头,作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忽然听见有人惊呼。 “血!流血了!” 陈太医心中一紧,下意识快步上前,在那躺在血泊之中的太监身边蹲了下来,查看状况。 浑身抽搐,肢体僵直,唇色乌青,血色淤紫。 陈太医皱着眉径直往对方的脖子间探去,又拨开眼皮细细查验了一番,才神色凝重回禀道:“陛下,双目暗沉,七窍流血,乃剧毒攻心之兆,已无力回天。” 暗红的血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痕迹,与之而来的,是浑浊的铁锈腥甜萦绕在每一个人心头,挥之不去。 苏常在一直侧着身,惴惴不安。 自那小太监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欢颜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惊呼声骤起,她便捂住了苏菱薇的眼睛。 皇后本就身子孱弱,闻见这股血气,只觉胃中翻涌,一阵恶心直上喉咙,来不及多言,便强撑着起身,匆匆行礼告退。 唯独太后依旧端坐着,垂着眼眸慢慢抿了口宫人送上来的热茶。 楚修廷摁紧了眉头,漆黑的眼珠里情绪不明。 天意弄人,偏偏要在对方吐露内情的那一瞬间,骤然毒发暴毙,世上就有如此巧合的事? 深宫之中阴谋诡秘,可来往周旋的终究是凡人,楚修廷自冷宫一路登临帝位,所见所闻使他从来不会将这般疑点重重的事,轻易归结为一句巧合搪塞过去。 他沉声问:“方才此人曾被冰水浇身过,可是严寒催动了毒素发作?” 41. 服软 “回陛下,恕臣眼拙,臣行医数十载,碰过的毒草药物数不胜数,可这般药性猛烈又致命的,实属罕见。” 陈太医沉沉埋下头:“不敢断定究竟是寒症还是其他原因导致的毒发身亡。” 太后挑了下眉,宽慰道:“皇帝不必多想,依哀家看,此人恐怕是知道自己此番有去无回,先服了毒药,只求当堂毒发身死,落得个死无对证的下场。” 掌管香料的总理太监莫名死在诏狱,如今唯一活着的人证又当堂毙命,这案子像个吃人的无底洞,查得越深,陷进去的性命就越多。 现在两条线索都断了,再查下去,只怕是困难重重。众人经遭这一突变,都被吓得不轻,如今被太后抛砖引玉一提醒,心里只期盼着皇帝能早早结案。 楚修廷语气平淡:“如此说来,母后也认定瑶妃被人冤枉的无辜之人?” 他眯起眼,干脆顺着太后的说辞定下了调子,当众宣告道:“既然如此,朕便遵循母后所言,判定瑶妃无罪。” 魏千雪皱着眉想起身,随即被太后淡淡一眼压了下去。 深宫里的日子一日长过三年,没有人能永远得到老天眷顾。明桃今日侥幸脱身,往后也有的是下手的机会,何不干脆借此挫去皇帝一查到底的锐气与决心? 既然人死了,便再无后顾之忧。至于魏千雪一时的得失与愤愤不平……太后收敛笑容,放下茶杯回了慈宁宫。 魏千雪望着太后转身离去的背影,再看一旁安然立在原地的明桃,即使心里再不甘,恐怕今日也只能作罢。 这场折腾了大半日的闹剧,到头来竟叫落得这种下场,她胸口堵得发闷,连半刻都不愿多做停留,正要寻个由头告退回宫,没想到方才起身,就被皇帝唤住了。 “不知陛下还有何吩咐?”她抿紧嘴,抬出去的半只脚又不得不收了回来。 “后宫妃嫔本应情同姐妹,今日瑶妃无端蒙冤,你身居贵妃之位,非但没有明事理、辨曲直的自觉,反而一味针对无辜之人,实在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楚修廷眼眸漆黑,望着她的眼神里似有隐隐烛火在跳动。 “——自今日起,朕罚你回宫禁足一月,好好反省。” “陛下……?您说什么?” 禁足? 魏千雪只觉得脑袋被人狠狠重击了一锤,明艳的脸庞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茫然。 耳边所有窃窃私语声逐渐消弭,整个世界仿佛归为平静。 她抬起头,怔怔望着眼前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曾经的体贴温柔,此刻好像卸去了伪装,只剩下冷硬与疏离。 “陛下息怒。” 顺嫔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求情,“贵妃娘娘也是被那小太监的供词所蒙蔽,一心想着早些查清案子为陛下分忧,才失了分寸,绝对是无心之举啊!” 新年伊始就被禁足一月,不论怎么说,这处罚着实过重,若是传到宫外,难免滋生昭阳宫受皇帝厌弃的流言蜚语。 可正如太后教导魏千雪那般,花无百日红,现在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皇上有心偏护瑶妃,贵妃早已落了下风。 再加之以往她身居高位,张扬跋扈,没少冲撞各宫妃嫔,早就明里暗里得罪了一众人。 此刻满堂妃嫔,虽被这一分量不轻的处罚惊了惊,但除了顺嫔,也无人愿意出头为魏千雪辩解两句。 “贵妃娘娘曾为您代理六宫,从不懈怠,此次她也只是一时糊涂,还望陛下念在旧情,从轻发落。” 魏千雪看着伏下身的顺嫔,清瘦的背脊几乎贴进尘埃里,她的脑子里突突跳着,理智散得比流水还快。 代理六宫? 她双目紧闭,衣襟前缀着的那支赤金点翠牡丹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轻轻晃了晃,宛若受到无情风雨吹打,瓣瓣花叶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惊颤。 彼时楚修廷也是这样决绝、这样狠心,当着所有宗室贵族的面,收回了她代管六宫的权柄,叫她难堪。 凭什么又一次这样对她? 魏千雪一遍遍在心底无声质问明堂高座之上的天子。 她魏千雪出身上京魏家,门楣煊赫,累世勋贵,是被平昌候捧着长大的金枝玉叶。从前先皇在位时,便极其喜欢她,时常召她入后宫伴诸位公主嬉游。 而当年自己风光无限,万千荣宠加身时,眼前的陛下,不过还是一个偏居冷宫一隅、无人问津的皇子。 魏千雪胸腔翻涌着滔天不平,旧怨叠上新辱,从前满腔滚烫的爱慕也抵不住一桶又一桶的冰水倒灌而下。 她顶着发热的双眼,猛地上前一把拽起还在躬身求情的顺嫔,语气冷硬再也不复从前的情意绵绵,“不必再替我多言半句。” 她的背脊挺直似一杆修竹,宁折也不弯:“陛下,臣妾遵旨就是了。” 说罢魏千雪转身拂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延和殿。 明桃坐在殿中,心里暗自思衬。 旁人看不破帝王的心思,她倒是清楚得很,楚修廷这种未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的人,哪里能单单为了方才诬陷一事发难? 分明是对于除夕夜一事迟迟不肯翻页,既知自己暂时查不到魏千雪身上,干脆借机发作,压一压她的气焰顺便报了私仇。 她摸了摸下巴,咂舌感叹着世间竟有如此睚眦必报的男子,同时又对魏千雪的举止感到几分诧异。 不过一月禁足的责罚,为何让趾高气昂的贵妃如此失态,那怨愤与怒火,差点烧到自己这个无辜之人身上。 彼时殿内只剩下她与楚修廷二人,就连贴身伺候的李德全也乖乖候在门外。 楚修廷方才众目睽睽被魏千雪甩了脸色,心情却不错,直到瞥见明桃那截紧紧包裹起来的手臂,那张俊脸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明桃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把小臂往身后藏了藏。 楚修廷将这一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轻扯嘴角,凉凉说道:“既然两只手都伤了,索性都藏起来,以后也不必出来见人了。” 明桃说:“不过区区小伤,休养几日便能痊愈,又不是落下了什么残疾。” 这轻飘飘甚至毫不在意的语气话反倒撩起楚修廷心底积攒的郁气, 他眉头狠狠一压,冷声道: “按照你这种法子,多少只手也不够你折腾。行事莽撞,不计后果,朕看你从来都不会长教训,到底何时才能收敛性子?” “行事莽撞?”明桃点点头,拿起帕子笨拙地擦了擦自己被茶水沾湿的唇角:“反正在你眼中,我明桃无论做什么,都是行事莽撞。” 她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说:“我设法翻供,我救下人命,我配合你演戏,没想到到头来,在你楚修廷眼里也只是个不会思虑、凡事只凭一腔冲动行事的傻子。” 明桃自顾自说着,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在做什么? 她蹙起眉心,红润的嘴唇抿紧,为什么要在意自己在楚修廷眼里是什么人?她怎会叫对方扰乱了心神,这不对,很不对。 明桃想离开这里的心达到了顶峰,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种遇事就跑的态度是不对的。 但人性骨子里的机制使然,遇上不愿深究的难题,或是无法理顺的心结,下意识躲开,也许可以规避许多不必要的冲突与麻烦。 明桃放下瓷杯,站起身的那瞬却被座位上的男人拉住了一片绯红衣角。 “对不起啊。” 楚修廷说。 他仰起头,声音却很低:“朕不是这个意思。” 明桃心口猛地一颤,一时怔在原地,那片衣角像被铸成了铁似的,叫她迈不出一步。 她低下眼睫,凝眸看着这个角度的楚修廷,竟觉得稀奇至极。 眼前这人,是九五至尊,是大承天子,是个心气比天还高的。他身形比她挺拔,气度也傲慢无比,所以往日里见人,永远是副垂着眼皮、兴致不高的懒散模样。 他习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众人,锋利英俊的眉眼五官也无形中带着股睥睨天下的骄矜,又何曾这般放低身段、仰头仰视旁人? 明桃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什么情况? 他这是在向我服软么? 心里像打翻了一盒线团,原来话本子里唱的是真的,剪不断,理还乱,缠缠绕绕着实磨人。 横亘在两人间的隔阂因为楚修廷的退让隐隐消退,一碟温热的芙蓉糕被递到自己眼前,明桃稀里糊涂地被这个男人拉着重新坐了下来。 当嘴里舌尖俱沾上软糯的清甜时,她才猛然想起来:不对呀,她在和楚修廷吵架呢! 这么严肃的氛围里,自己怎么能因为对方稍稍的服软与点心诱惑而轻易消气?她明桃也是有脾气的。 明桃又塞了块芙蓉糕进嘴里,皱着眉思索,可是点心是无辜的,她向来秉公办事,从来不会牵涉无辜之人。 楚修廷看她眉间动了动,细微的神色几经变化,像是在动摇,又像在纠结,他也不打扰,不动声色地又倒了杯茶水过去。 他静静端坐原处,不逼她,漆黑的眼眸藏着几分笃定与说不尽的耐心,像个经验老道,沉得住气的猎手。 任由明桃独自纠结,心绪起伏,他心里清楚,他们之间来日方长,他要让这人心甘情愿走进他布下的温柔牢笼。 42. 好香 一盘糕点不多,模样做的小巧又精致,明桃把它们全吞进肚子里,擦了擦嘴角后便翻脸不认人了。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说!” 楚修廷挑了下眉,对明桃说:“你难道不知道朕在想什么?” 明桃伸手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毫不犹豫地把人推远了几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朕并非易怒之人,唯独遇上你的事,才会屡屡失了分寸,控制不住脾气,对你说了那些伤人的重话。” 楚修廷侧眸看着她,语气比上京初春的暖风还和煦,仿佛可以融化万里寒冰。 “可朕从来不是厌弃你,你如此冰雪聪明,静下心好好琢磨琢磨,难道当真看不出,每次惹朕失控的矛头是什么吗?” 明桃被他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惊得毛发竖立。 太诡异了,今天楚修廷是怎么了,如此不对劲。 她被那双兽类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虽不怕,总归有些渗人。 “嗯?” 好像她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人就要扑过来咬断自己的脖子。 明桃感受到他的催促,嘴唇动了动,别过脸:“又不是我叫你失控的,你可别想赖在我头上啊。” “……” 楚修廷半晌才说话,“明桃,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明桃被他紧追不舍的追问弄得心浮气躁,闻言不由瞪了一眼对方:“你管我?” 楚修廷看着她:“朕是想管着你,也想惯着你,不想再看到你逞强硬撑,一次又一次受伤。” 帝王温柔的低语声很轻,仿佛只想让明桃一个人听见。 “……” 明桃坐得离男人又远了几分。 话本子里常说,只有家中长辈对待顽皮的晚辈,才想施以管束;只有世人对待心爱的珍玩物件,才愿百般娇惯。 可楚修廷不是明桃的长辈。 论辈分,自己诞生至化形三百余年,沧海桑田几经变化,足足抵过凡人几世辗转; 而她也不是楚修廷的什么附属物件,对方凭什么口出狂言,要管她、惯她? 明桃越想越觉得楚修廷此人居心叵测,看向对方的眼神也逐渐不善起来。 “你没资格管我。”她说。 楚修廷愣住了,心里的第一反应应是是薄怒渐起。 这大承上至朝野,下至民间,论资格,谁敢说他一句不配? 可他垂眸看着案下明桃下意识搅作一团的手指,心底一动。 难道是他方才的言语不够明晰,叫对方心生曲解了? 自己一片赤诚剖白,皆是水到渠成的真情流露,从不曾有半分轻慢,却被明桃惊奇迥异的思维胡乱想了去,将满腔温柔误会成了居高临下的管束。 要说不带一丝恼怒,楚修廷是万万做不到的。但他还是压下心绪,又退了一步:“是朕言语不周,但也绝非你所想的那样。” 宫外铁骑万千,宫内暗卫无数,这深宫高墙重重,若朕想将你当作玩物占为己有,你又怎会有脱身的余地? 话想到此处,便被楚修廷截藏在了心底,若是他直言,只怕会引得明桃心生警惕,猫儿似的生出应激逃避之心,连夜翻出宫去。 巧的是,他不说,明桃确误打误撞与他想到一块去了。 她是妖,尚有法力自保,况且自己现在日夜勤修不辍,虽不说修为一日千里,但自身灵力已经精纯强悍了许多,比起当初的落魄模样简直天上地下。 真要动起手来,她也不过是多耗费了些灵力与精神,谅他也不敢对自己别有用心。 这二人,一个有意收纳锋芒露出柔软,另一个则见梯便登,无所顾忌。分明挨坐的极近,心思却远远隔了几座山,牛头马嘴地聊着,竟一时又恢复和谐。 直到楚修廷开口提起了玉玦一事。 说起这个,明桃不比他了解多少,她吞吞吐吐道:“先前紫云宫一小太监家中有难,我无意撞见,便把那玉抵给他拿去应急……” 谁曾想昔日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好意却成了当庭反咬她一口的罪证。 如今回旋镖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明桃低头憋屈地扣弄着手腕上的纱布。 “你可知那人的姓名?” “不知道。”其实有印象也该忘得差不多了。 “他说家中有急,你便信了?” “。” 明桃眼皮动了动,视线缓缓游移去了他处。 楚修廷见她三魂七魄像丢了大半似的,不由觉得好笑。 这人平时闯祸如吃饭喝水,也未曾见过这幅心虚的稀罕样来,他捏住明桃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 “你见过他。” “什么?” “那个小太监。”明桃打掉捏着她腮边的手,自顾自想道:“就是临近惠妃生辰那会儿,他想把我抓去你面前领赏,你可记得他的面目?” 楚修廷闭目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随即摇了摇头。 宫中内侍婢女数不胜数,又日日在殿前廊下穿梭,人影重重。若是在延和殿值守的,他也许还能认个眼熟,但那太监是紫云宫的人,恐怕还得找李轻竹求助才是。 显然明桃也是这么想的,她心中疑虑重重,但始终不太相信那日小太监崩溃大哭的模样是逢场作戏。 “我去找姐姐打听打听。”明桃吃完了糕点,探完了情况,毫不留恋就要走。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又被身后之人拉住。 “慢着。” 这回明桃没再乖乖坐下,她用力拽回被攥在男人手心的衣角,不解道:“你还有何贵干?” 楚修廷点了点她的手,无奈道:“朕先叫太医来,把你的伤重新包扎完再走。” 明桃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小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自己不知不觉抠得松松散散,正不成样子地鼓着。 “不用。” “明桃。”和煦春风忽然锋利刺骨,男人方才还好说话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哎呀,我真的没事,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这话在刚刚大殿之上,红疹遍布的那一刻就再也不起作用,楚修廷看出她两条腿蠢蠢欲动要跑,当即扬声朝外喊道:“李——” “你!”明桃也是被他气着了,这人怎么如此冥顽不灵,顽固不化? 她从身后捂住楚修廷的嘴,确定没有惊扰殿门外的人后,才凶道:“楚修廷,我不喜欢、也不许你这样擅作主张!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听到了没有?!!” 偌大的殿内明桃只剩下气冲冲的训斥,楚修廷嗅着她指尖的清香,闭了闭眼,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像是轻叹,又多了点别的味道。 明桃见状不觉异样收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下次楚修廷再敢擅作主张,她就禁了他的言,叫他三天都说不了话,开不了嗓,憋死他。 殿内檀香紫烟缓缓漫开,人一走,楚修廷就卸了力般倚在椅背上。 好香。 他闭着眼,恍惚地想。 清幽的,淡淡的,像空谷幽兰独绽,闻见它,就能隐约窥见那片无暇洁白的花瓣。 偏偏那人似是毫无察觉,走到哪儿香气便跟到哪儿,无论所到之处是否贫瘠,它依旧毫不在乎地在扎下了根。 楚修廷脱下外袍,突然将脑袋埋了进去。 他闭着眼,在终年不变的龙涎香里深嗅着,低喘着,直到寻到独属于那人的清香,紧锁的眉头才稍稍缓开。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楚修廷才缓缓睁开眼,逐渐清晰的视线里,李德全正躬身看着他,脸上急切又担忧:“您这是怎么了?要不奴才叫太医来看看?” “你为何在此?”皇帝抬起头,嗓音有些沙哑。 方才瑶妃娘娘冲出去,看着受了不小的气,皇上必定又与娘娘拌嘴了,李德全又怎么敢再触霉头,只能陪笑道:“回陛下,现在时辰不早了,该用膳了。” “不用。”楚修廷将怀里失去香气的衣袍随手丢在案上,重回旁人所熟悉的冷漠:“出去。” 李德全不敢再多言,低头走得飞快。 楚修廷端坐着,过了许久,才出声道:“都出来。” 躲在廊下已久的两道身影闻声立马乖乖站了出来,“参见陛下。” 楚修廷看着他俩身上的粗布短衫,额角不由跳了跳: “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朕不是说了白日里守在偏殿就行了吗?” 十六和十七,一个抓着抹布,一个拢着扫帚,白净的脸上还不知在何处蹭上了灰尘。 见陛下似是有发怒的迹象,兄弟俩赶紧老实回答:“陛下,哥哥们特地嘱咐过,说今日有人在殿中闹事,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就把我们叫来了。” 楚修廷目光沉沉,抵在嘴唇边的手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隐隐发红,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殿内待了多久? “今日起你们二人不必在朕这儿值守了。” 十六十七一并跪下,少年人劲瘦矫捷的背脊紧绷成一道利落弧线:“请陛下责罚。” “朕何时说过要怪罪你们?”楚修廷斜睨兄弟俩一眼,淡淡道:“朕会把你们二人调去西偏殿,往后凡事听她调度,见她便如见朕,不得违逆。” 跪伏在地的两个少年相互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诧异: 瑶妃娘娘真的需要他们保护吗? …… 紫云宫。 明桃步步生风,敲开紫云宫的大门时,见李青竹惊讶地放下筷子,才发现自己没挑对来的时候。 她捞了张小圆凳在姐姐身边坐下,李青竹会意,随即抬手屏退了随身伺候的宫婢。 “怎么啦?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话虽这么说,李青竹仔细瞧着明桃的脸色,不像是大祸临头的慌张,反倒多了点纳闷与不满。 她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盛好,想着这个点,宫里正是用膳的时候,对方独自从延和殿出来,莫不是两人又怄气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急事,姐姐你吃着便是,我慢慢说给你听。” 明桃一边说着想伸手去接汤,刚站起身,绸缎衣袖滑落,手臂上散开的纱布差点掉进了碗里。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李青竹望着那小片近在咫尺的白皙,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先前分明满是红疹,怎么如今竟一点痕迹都无了?” 43. 陆同川 松松垮垮的纱布要掉不掉,明桃想了想,直接在李轻竹面前将其取下来,“姐姐,这只是些闯荡江湖学的障眼法罢了,雕虫小技,经不起推敲。” 大略是先前可怖的红疹太令人印象深刻,如今即使亲眼可见,李轻竹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那截手臂。 什么雕虫小技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瞒天过海,将太医的眼睛都骗了过去? 李轻竹虽好奇,也深知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只是沉吟片刻,便打定主意不再深究。 她替明桃把手臂重新裹好,“你这一路匆匆忙忙赶过来,可得小心莫被他人看去了伤口。” 若是被撞破,知晓明桃根本从未负伤,那就是实打实的欺君重罪。 李轻竹知道她不怕楚修廷,但难免会有有心人借题发难,就连方才暂且压下的香料案子,也极有可能被拉出来重新彻查。 想到这案子,李轻竹又是恼又是愧。平时在身边伺候的人被收买利用,自己不仅从头到尾浑然不觉,还险些连累明桃受冤。 她向明桃诚恳道歉,明桃疑惑,“姐姐怎么还上赶着来赔不是了,分明也不是你的错。” 她说:“只是往后你须多加提防才是,有人将手伸进了紫云宫,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开头,便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李轻竹神色凝重:“我必细细排查紫云宫殿里殿外的内侍宫婢,绝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辈。” 她看向低头喝汤的明桃,叮嘱说:“只不过那幕后之人显然是冲着你来的,所幸你住在宸极殿,陛下虽能佑你一二,但还是得靠自己日日留心才是。” “至于那死了的小顺子,也是个变数。”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明桃叼着瓷勺,含糊道:“幕后之人想借刀杀人,却差点被手里的刀反噬,不得不断尾自保。” 李轻竹点点头:“如今陛下不再借案子大肆搜查,他们想必也会安分几天。” 明桃缓缓放下汤碗,一碗热汤入腹,方才顶着冷风一路疾行的寒气都尽数消散了。 李轻竹瞧她脸颊透着温润的血色,神情餍足,不由又给她盛了一碗。 “姐姐说的是,魏千雪被禁足一月,太后又放手不管,这两人现在好比鳌钳分离,无法害人,自然是要消停会儿的。” 李轻竹被明桃这般肆无忌惮的坦露给惊了惊,一碗热汤险些翻到,又被对方眼疾手快扶稳。 “你……!” 罪魁祸首还不知自己语出惊人,一双清澈干净的桃花眼眨了眨,“姐姐,你怎么啦?” “隔墙有耳!”李轻竹低声说着,边往她碗里添了勺羊肉,“你忘了?现在紫云宫里已经不安全了。” 明桃想起自己进门前设的结界,又看着姐姐谨慎的模样,也低下声来,神秘道:“你说得对,其实我此次前来,为的不是小顺子,而是那枚玉玦。” “玉?” “姐姐有所不知,我亲手将玉珏赠与出去是不假,但接手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为何,玉玦流到了小顺子手里。” 她将自己与那小太监之间的所见所闻避重就轻讲给了李轻竹听。 只可惜深宫后宛里自成一方天地,由外至内,值房、茶膳、洒扫、再到各处差事伺候,三步一侍,五步一婢,处处都是人,李轻竹听了也并无多大印象。 但当明桃提起对方曾奉命去造办处取剑时,李轻竹倒是想起了些什么,“造办处……” 她思索着,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名字:“小柳子!是他!” 那小太监常常为她去取剑,做事勤快细心,只是不善言辞,往往送完物件就埋着脑袋老实退去一边。 李轻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在听事处当值。” “听事处?” …… 昭阳宫。 东西砸碎的摔打声一阵接着一阵,宫女内侍齐齐守在殿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远远望去,像立了排人偶在廊下,死气沉沉一片。 天子传下的旨意疾如闪电,不过片刻功夫,昭阳宫的宫门层层落锁。 正月里的热闹玩笑再也与这儿无关,只剩四下的萧索冷清。 从一呼百应,到幽居禁足,方才魏千雪离开延和殿,走得从容矜傲,直到回了宫,才卸下强颜欢笑的伪装,将胸中积满的愤懑与怨气一并发泄了出来。 宝格案头,多少官窑瓷器、金玉珍玩摔落在地,碎裂之声不绝于耳,裹挟着滔天怨恨与委屈,听得廊下宫人心惊胆战,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贴身婢女莞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捧着食盒缓步入内。 “娘娘,您一日未曾动筷,先用膳吧,不然身子要饿坏的。” 莞儿将做工精致的菜肴一一在贵妃前摆好,见娘娘眼眶通红却没说话,许是饿得没力气了。 她松了口气,软声劝道:“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下来,这段时间里,您就静下心好好反省。性子执拗是大忌,只要您肯服软,陛下心中怜惜,禁足便会同那瑶妃那样——” 啪的一声,一只白玉勺摔在莞儿额角,对方闭着眼明显吃痛,却不敢吭声。 “住嘴!”魏千雪面色冷厉,“你到底是伺候太后还是伺候我?!” 满腔怒火非但没有被一番劝慰平息,反而火上浇油似的,激起了她心底隐隐的逆反之心。 自己何错之有!凭什么要她等他的原谅?魏千雪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要她低头认错,除非她死。 “滚!你们都给我滚!” 小案桌被掀翻在地,莞儿也顾不得衣摆沾上的汤汤水水,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仿佛眼前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 “她真是这么说的?” 慈宁殿,倚坐在软榻上的魏太后慢慢揉着太阳穴,叹道:“看来还是没长教训啊。” 莞儿:“回太后,贵妃娘娘也是一时气急,才会说出这种气话,还请您宽宥。” “你倒是懂事。” 太后抬起眸子,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这婢女额角的红肿,侧脸吩咐道:“去把我那药膏取来。” “雪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都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始终跪伏在地的莞儿眼睫慌乱地颤了颤,她感到一只素手轻轻牵起自己,接着手心便多了只不起眼的小盒。 太后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往后还得你多尽些心,好好盯着贵妃,莫要再由着她胡闹任性了。” “奴婢遵命。” 打开盒子,这模样精巧的小玉瓶莞儿认识,贵妃娘娘的暖阁里也有一瓶,是宫里上等的金创膏,至于瓶子一旁枕着的数锭金元宝…… 莞儿呼吸急促了几分,见廊下四周悄无人影后,便旁若无人地将盒子塞进怀里,匆匆离开。 “娘娘可是老毛病犯了?” 掌事大宫女上前轻轻按着太后额头两侧的穴道,见太后眉心间凝着倦色,她低声道:“奴婢去为您取药。” “不用。”魏太后闭目轻叹了一声:“是药三分毒,今日哀家就不吃了。”< /p>杏儿不敢再劝,只得从其他角度入手,替太后消解烦忧:“昭阳宫遭禁,皇上也对贵妃娘娘日渐疏离,恐怕是提不起兴趣了。” 她瞧太后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边,也抬眼望过去,那紧挨着窗的地方摆了只花瓶,鲜艳的山茶花瓣瓣殷红似血。 她顿时心领神会:“不如趁着开春,挑个好日子,自族中再拣选几位品貌端正的女子入宫?也可为皇家充盈后宫,开枝散叶。” “再多佳人入宫又有何用?” 太后唇角牵起一抹嗤笑,她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珠串:“一个瑶妃,一个惠妃,除了她们二人,凡是朝野官员的千金,皇帝都避如蛇蝎,生怕沾染上什么祸端。” 杏儿沉默听着,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圣上的生母,那位疯疯癫癫的纯太妃,当年便是民间出身。没有家世依仗,孤身一人在来到这深宫里,无论如何风光盛宠,到头来还是落得个那样凄惨的下场。 太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显然是与宫女想到一块去了,“这一点,他倒是与先皇如出一辙,处处提防朝臣之女,唯恐外戚干政,扰乱朝纲。” 涉及朝政的话题,宫婢没有插嘴议论的余地,杏儿抿住唇瓣,不敢再应声。 “再过几日便是元宵灯会了吧?” “回太后,是。” “到时候宫里宫外诸事繁杂,千万叮嘱族中人要安分守己,免得落人口舌,被抓了把柄。” “那昭阳宫那边……?” “暂且留着罢了。” 她这侄女好比一面明晃晃的镜子,无论亲疏冷热,都可以从中窥见皇帝对魏家的态度。 从前皇帝年幼,自己尚能垂帘听政,将朝中大小动静尽收眼底,现在她退居后宫,耳目难通,诸事不便,只能把朝堂风向寄托于魏千雪身上。 怎奈对方不争气,屡屡犯戒,眼中只有男情女爱这等芝麻小事,实在不堪重用。 杏儿听着太后的语气又沉重下来,连忙出声道:“说起元宵灯会,奴婢倒是还有一事忘了禀报。” “噢?何事啊?” “方才内务府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家中姊妹递了牌子,今日要朝见中宫。” 太后挑了下眉:“沈芸还有姊妹?” 杏儿低声提醒道:“娘娘怕是一时忘了,她们虽是姊妹,也并非一母同胞。” “那沈国丈原配过世不足一月,便续娶了继夫人。二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第二年就诞下了这位二小姐,取名沈宜。” “原来如此。” 杏儿接着附和说:“奴婢也听过许多内情传闻,都说那继夫人与沈国丈原是青梅竹马,先前原配还病在床上之时,就早已有了续弦的打算呢。” 魏兰英虽不喜沈芸,却也从看不惯这种薄情寡义之辈,她冷笑道: “朝堂之上满口纲常礼教,自家后院行事却全凭私心。什么清正端方的圣贤君子,依哀家看来,他沈从正不过也就是个自私算计的小人罢了。” 杏儿垂着眼不敢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太后在寂静里抿了一口热茶,突然想到,“你可知这沈宜进宫是为了何事?” “奴婢找了几个引路的小太监打听,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丞相府要有喜事了。” “沈从正终于舍得把他的宝贝女儿许出去了?”魏兰英奇道:“不知是上京哪位青年才俊,有幸与沈家结得姻缘?” “回娘娘,是去年一举夺魁的前科状元,陆同川。” 44. 二小姐 “陆同川?” “对呀,姐姐还不知道吧?” 同一时间内,安福宫里的沈氏姐妹久别重逢,坐下叙话,开口最先说起的,反倒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不,也许很快就不是外人了。 沈宜看着那张与自己七分肖似的面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们姐妹二人虽非一母同胞,眉眼鼻梁却无一不相近。 只是对方常年缠绵病榻,身形孱弱,本该自带一派病西施的温婉,偏偏那眼底深处却含着一簇燃之不尽的韧性生机,不知远胜了世间多少皮囊。 她眸子眨了眨,不肯再想其他,“我已向父亲求情,待他应允,拣定良辰吉日,便备上十里红妆送我出嫁。” 少女的语气充满着隐秘的得意与势在必得,沈芸对此不置一词,只是低下眸子笑了笑。 鎏金双凤炉里漫开袅袅熏香,沈宜见对方说不出话来,自觉占了上风,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这宫里的器具陈设。 安福宫乃皇后正居,整座殿宇疏朗开阔,采光极佳,拥有着冠绝六宫的地势景致。 从脚下踩着的织锦柔毯、头顶挂着的琉璃宫灯,再到身后雅致的雕花屏风,就连沈芸身上的衣裙,模样看着素净,却也是用的上好的苏绣贡缎,无一不精致妥帖。 沈宜出身丞相府,亭台楼阁照样俱备,吃穿用度从不用愁,但说到底,终究是臣子规格,不敢逾越,哪里比得上皇家的气派与奢华? 坊间传闻帝后之间貌合神离,感情形同虚设,沈宜千方百计入宫一趟,却见沈芸的日子过得如此滋润,心头的嫉妒愈发难扼。 “若是说完了,就回去罢。” 妹妹脸上神情如何变化,沈芸无暇关心,她掩着嘴角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两颊浮现出点血色:“以后也不必再来宫里见我。” “怎么?”沈宜斜睨过来,语气不明:“姐姐贵为皇后,眼界高了,容不下小小丞相府了?” “君臣有别,内外有界,你我来往过密,免不了落得闲话。” 沈宜在妆奁里随意挑了支凤钗,别在鬓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什么闲话不闲话的,谁家皇后不许与娘家亲近?姐姐就不用拿流言蜚语做借口来搪塞我了。” 一旁伺候的流苏听着眉头直皱。 好歹也是丞相府养出来的千金,怎么半点规矩礼数都没有。见了皇后不仅不肯行礼,张口便是傲气逼人,简直狂妄至极。 “旁人怎么说由不得我。” 沈芸淡淡道:“本宫只是实话告诉你,丞相府这些年行事张扬,已经是出头鸟,偏生你也这般脾性,不知低调收敛,迟早会吃到苦头。” “你!” 沈宜气得指着沈芸,见她轻飘飘一眼扫过来,下意识想收回手,又不想露了怯,只能放狠话道:“本小姐管你什么甜头苦头。” “到时候等姐姐吃上我和陆同川的喜宴,就知道是苦是甜了。” 被沈芸一顿教训,本就不对付的姐妹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小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陆同川吗?老爷是不会同意的呀。” 两侧朱红高墙绵延不断,仅剩头顶一寸碧蓝天光,沈宜的婢女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捧着一只锦盒。 “一个读死书的呆子,除了她,谁还把他当块宝。” 沈宜撇了撇嘴,“我要嫁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不仅样貌要英俊硬朗,还要有足够的胸襟和气魄。” “那您为何要故意骗沈……”小婢女噎了一下,“骗皇后娘娘。” “你哪只眼睛瞧见本小姐骗她了?难道我说的不对?” 沈宜抬脚将一颗挡路石踢飞老远,“就算我瞧不上陆同川,他也会被别人挑去做乘龙快婿,吃喜宴是迟早的事。” 她扭头看着笨拙的婢女,“况且你没发现么?不管我怎样拿陆同川激她,她那张脸上都掀不起一丝波澜来,这就足以说明,皇后娘娘早就不稀罕那位状元郎啦。” 就算他们俩曾经有点什么,天底下也不见得有哪个男人肯放下自己的仕途前程,为一人孤守终身的。 就算是她们的父亲也不行。 沈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芸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就连母仪天下的机会,父亲也要偏心留给她。 如今沈芸被困深宫,求而不得,终于叫她生出一丝扭曲快意。 “回去好好告诉爹,不必再防贼似的天天盯着那个什么陆同川。” 沈宜不屑道:“他的乖女儿现在一门心思扑在皇家富贵里,连沈家亲眷都懒得往来,哪里还会将旁人放在心上。” …… “娘娘,万幸小陆大人早先便遣人递了口信来,要咱们提防着二小姐。” 火盆里,直到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角海棠花笺被火焰吞尽,流苏才缓步将沈芸扶起,轻声说:“您也不必将二小姐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小陆大人自始至终唯有娘娘一人,从未变过。” 皇后坐在塌边,支着头没说话,却总是忍不住朝那盆中猩红的炭火望去。 那是内心烦忧的无声流露。 流苏跟在沈芸身边数十载,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簇,不用开口,流苏心里都像镜子似的,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同川待她们小姐一片真心,流苏都看在眼里,只是自打去年他金榜题名,踏入朝堂,便注定要卷入这凶险的政治漩涡里,不得抽身。 上京城中世家勋贵多如牛毛,争相递来橄榄枝,想把他招揽进自家门庭。 可陆同川一直坚称终身不娶,不肯与任何门第牵扯姻亲关系,这冷硬执拗的性子,明里暗里早已得罪了朝中不少权贵。 再加上沈老爷视他如死敌,得罪了丞相一派,又不愿投靠声势滔天的魏党,两头不沾,形如孤雁,其中苦楚可想而知。 流苏正兀自出着神,忽然听见安静许久的沈芸说:“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娘娘。”流苏愣住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您的意思是……?” “皇上现在可在延和殿?” “听说是往宸极殿去了。” 流苏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不小的动静,比皇帝御驾先跨过安福宫大门的,是御前伺候的小太监。 “皇后娘娘——” 那太监脚步如飞,像衔了喜报的雀儿,兴冲冲地小跑着进来,高声道:“皇后娘娘,陛下已至殿外!准备接驾吧!” 真是应了那句俗话,说曹操曹操就到。 沈芸从内殿出来,待一切打点整齐,又险些与掀帘直入的楚修廷撞个正着。 “臣妾不知陛下突然驾临,实在失礼。” 楚修廷挥退左右内侍,在桌边坐下,顺带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心上人有难,皇后却半点波澜也不露,当真是沉得住气。” 沈芸笑了:“臣妾就算心急如焚,又能有什么法子,若是遇事便将喜怒全都甩在脸上,怕不是要落得和贵妃一般下场?” 冰凉的茶水灌进喉管,冷得楚修廷剑眉紧皱,他放下杯子,“朕今日才发觉,丞相府的大小姐居然也有张伶牙俐齿的嘴。” “陛下说笑了,自母亲离世,臣妾便与丞相府再无任何感情。” “感情一事,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人前可以演得情深意重,人后也能装作冷漠疏 离,全凭你自己心意。” 他说:“但在计划告成之前,朕不管你心中愿不愿意,是喜是恶,都必须维系好与丞相府的来往。” 沈芸放在衣裙上的手指动了动,没再像往常一样,敛眸安静地听着。 “那陆同川呢?” “什么?”皇帝掀起眼皮望过来。 “陛下,当初我们说好的,臣妾帮您拿到您想要的证据,您保他在官场上平安顺遂。” 沈芸声音轻飘飘的,“可怎么臣妾听说,前两日,同川被兵部尚书家的好儿子逼得跳河了呢?” “你在质问朕?”楚修廷冷了脸,“沈芸,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臣妾不敢。” 嘴上服帖恭顺,明晃晃的质问与不悦却尽数摆在脸上,可对方礼数周全,又没有丝毫僭越失仪之处。 楚修廷嗤了一声,“你有何不敢的?” 陆同川跳河之事,他略有耳闻。 无非是柳全舟那老儿想将自家未许人的嫡女嫁与他,却被当众回绝,驳了面子。 此事传遍上京城,自然又被当作一番小小笑谈,只是那柳小姐听闻后,终日闭门不出,以泪洗面。 她胞弟心中不忿,于是兵部尚书之子带头做起恶来,几个纨绔子弟硬生生把陆同川逼得跳进了玉河里,身为老子,柳全舟自是不遗余力压下丑闻。 不过在楚修廷这儿,陆同川没死,便是允诺里的一部分,至于对方是残是病,他楚修廷也没有如此闲心去替别人请大夫。 沈芸:“陛下说的有理,那今日,臣妾索性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一吐为快。” 她徐徐说着,却带着难得一见的坚毅与狠绝:“这么久以来,陛下吩咐臣妾去办的事,桩桩件件,臣妾无一不尽心办妥,从不推诿。” “可陛下当初亲口应允臣妾的许诺,却一再敷衍搪塞,草草应付,如此用人行事,哪里谈得上公道二字,又怎能叫臣妾心甘情愿地听命依从?” “噢?” 楚修廷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瓷杯,指甲与杯沿在寂静里磕出一声轻响,“既然皇后感觉万般勉强,那朕身边,也大可不必强留一位心不甘、情不愿的人。” 沈芸抓紧了手里的帕子:“臣妾不认为陛下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伪君子。” “过河拆桥?”楚修廷站起身,冷笑道:“搭桥人满心怨言,朕又怎么能真的过那道河?” “陛下……” “陛下——!” 沈芸还欲开口,却听闻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她一愣,就见守在殿外的李德全神色慌乱地冲了进来。 整座后宫,能叫这位大太监方寸大乱的人与事,寥寥无几。 他在皇帝身边伺候数十载,已然成了对方的一道影子,只有牵扯到楚修廷放在心上的,才会让李德全的心神也跟着四散起来。 沈芸垂着眸,正猜测是不是那位瑶妃出了岔子,下一刻,李德全因恐惧而颤抖的嗓音便无比清晰地传入了耳内: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突然晕厥,接连请了数位太医诊视都束手无策,还请陛下速速移驾慈宁宫!” 方才还在对峙的楚修廷反应果真一如沈芸所料,当即起身,阔步匆匆朝外走去,“好端端的人,怎会忽然昏迷不醒。” 李德全踉跄跟在后头,支吾半天才低声回话:“宫里有人亲眼瞧见,说是太后被一只猫冲撞,受了惊吓才……” 皇帝脚步猛地一顿,回头沉声重复,“猫?” 他凝视着犹豫不安的李德全,目光沉沉追问道:“浑身白毛,一双眼睛为异色双瞳?” “……回陛下,是。” 45. 善恶咒 楚修廷赶到慈宁殿时,殿里殿外已经站满了人。 焦头烂额的太医正团团聚在一块,七嘴八舌争论魏太后的症状。 “娘娘面色发暗,脉象虚浮,分明是气血亏虚的旧疾又犯了。依老夫看,无需另开新药,照着往年固本养气的老药方煎服即可。” “所言差矣。”另一位太医摇头:“娘娘腕间冰凉,分明是寒气入体,才致晕厥!” 浓烈的汤药味萦绕在每个人身旁,楚修廷似乎嗅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香烛气息。 “不是这样的!”贴身伺候太后的侍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手里还提着只猫儿,“娘娘无故晕厥,都是被这孽畜冲撞的!” 她抓起白猫的头颅,只听到几声细细喵呜,一双澄澈清浅的鸳鸯瞳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娘娘方才正在佛堂礼佛,这野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把娘娘撞倒在地,此猫乃是携带煞气的不祥之物。” 殿内所有目光落在了白猫身上,全然不知圣上已经亲临。 “简直一派胡言。” 在场的多数都是半辈子花在行医问诊之上的老太医,看的是脉象面色,凭的是药理医术,压根不会根据鬼神之说而对疾病妄下定论。 更何况,上京皇城地理风水得天独厚,又有帝王一身龙气坐镇,这般至阳之地,哪来的妖邪敢肆意作祟? 太后昏厥事大,对方身为近身伺候的婢女,不自省思过去照顾人,反倒在紧要关头拿只猫儿来顶罪,未免太过荒唐。 不知所措的侍女便被几个鬓边发白的老太医围起来轮番训斥。 “荒唐” “糊涂” “愚不可及!” 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指责,那侍女惊慌退后,偏偏手中白猫也开始闹腾着挣扎起来,手背隐隐见血,她吃痛叫了一声,下意识将那该死的猫丢了出去。 飞出去的白团子没有直直摔在青砖上,周遭宫人跟着看过去,只见寝殿门口,楚修廷立在逆光暗影里,不知旁观了多久,连身形轮廓都蒙上了一层冷沉沉的模糊。 殿内瞬时静了下来。 “参加陛下——” 楚修廷长臂稳稳托着猫,漆黑的眼眸微垂,盯了几秒精神萎靡的明桃,才自一片跪伏在地的宫人太医之间缓步穿过。 玄黑衣摆随着男人步履轻轻漾开,金丝勾勒的龙纹游转,埋首的众人察觉皇帝一步步从他们身侧踱过,最后在那惊恐的侍女面前停了下来。 冷漠的目光似有实质,轻扫过她的肩头,侍女心中一寒,接着便感到自己那掩在袖中的右手在隐隐发颤…… 御前造次、惊扰圣驾,方才陛下若是被那只野猫伤到分毫,自己轻则被杖责驱逐,重则送入慎刑司,再无转圜余地。 侍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不敢妄加动弹,只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板,躲避这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 “都起来罢。” 楚修廷落座乌木圈椅,那只挠伤人的白猫则趴在他宽大的衣袖间,病恹恹地阖着眼。 “太后一生虔心礼佛,受佛光庇佑,福泽厚重,不是旁门邪祟所能近身侵扰。” 他眼神凌厉地刮过阶下众人,警告之意令人胆寒:“朕准你们驻居皇宫,俸禄优渥,是要你们凭真本事行医问诊贵,不是来装神弄鬼的。” “若是耽误了太后的医治,朕定要你们人头落地。” 众人闻言连忙躬身,“臣等谨记陛下圣谕!” 楚修廷无视角落处瑟瑟发抖的侍女,径直朝内殿走去。 与外界的纷争不同,这儿静悄悄的,唯有一旁的佛龛香火袅袅。 床榻上,雍容华贵的魏太后对皇帝的到来无知无觉。 楚修廷立在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方才对外的急切与焦灼都消失在此刻的独处里。 “母后。” 他轻轻唤了一声,只是神色疏离淡漠,像在打量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闭着眼的女人没有如往常一样应声。她半张面孔掩在床幔之间,身上卸去了华丽的凤袍与珠翠,鬓发也松松挽着,瞧着不过是个眉眼平和的寻常妇人。 [娘娘此番晕厥,多半与缠身多年的旧疾有关。平日里有臣调的药方子养着,倒也不至于如此凶险,臣方才问了太后娘娘的贴身宫女,说是这几日都停了药,才给它有了可乘之机。] 楚修廷的手拢着猫儿耷拉的耳尖,想着太医说的话。 那太医他见过几面,专攻头疾,是个经常进出慈宁殿的熟面孔,恐怕还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太医。 早年魏兰英还是宫妃的时候,身怀六甲时不慎落水,发了场热,情绪一直被惊恐左右着,导致寒邪尽数侵入体内,落下了病根。 楚修廷没什么表情扯了扯嘴角,世人眼里的魏太后身居高位,仪容尊贵,向来雷厉风行从未露过弱势,谁能想到,对方背地里居然被头疼折磨至此,需要靠药力才能勉强压制痛楚。 原来这些年,这个女人,时时刻刻都在饱受报应的滋味。 他缓缓阖上双眼,周遭的檀香与药味淡去后,脑海中浮现出的母妃离世那日的模样。 鲜血淋漓的面庞,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眸,强行压下的恨意翻涌着、叫嚣着要冲破冷静。 指节微微收紧,托着的白猫被勒得难受,气冲冲地嚎叫了一声,随即毫不留情地在男人手背上留下一道抓痕。 楚修廷倏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他的眼睫轻颤,从泡沫光影般不堪回首的回忆里挣扎着逃出来,心神不稳,几乎是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明桃。 楚修廷低头在她毛茸茸的耳尖上落下一个轻吻,既像是安抚她,也是安抚自己。 “抱歉。” “放我下来。”耳边传来明桃不满的声音。 对方吐字绵软虚弱,没有以往嚣张张扬的气焰,像是在强撑着什么才勉强出声。 楚修廷下意识望向抱着的明桃,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受伤了?” 明桃懒懒地“嗯”了一声,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我要回西偏殿疗伤,你赶紧放我回去。” 楚修廷视线扫过这身雪白的皮毛,不见鲜血,那便是受的内伤。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凭空瞬移的本领。 “你伤成这样还怎么回去?”他阔步朝殿外走去,宽大衣摆荡起一弯利落的弧度。 殿外侯着的李德全时刻盯着皇帝的动静,见帘子掀开,当即迎了上去,想汇报太医的治疗方子。 “陛下——” 楚修廷根本无心再在慈宁殿逗留,他抬起手制止李德全和一众太医,“移驾宸极殿。” 众太医面面相觑,太后昏迷不醒,陛下怎得连病情都不曾过问?可他们听着楚修廷干脆利落的语气,不带丝毫迟疑,恐怕是有要事急待处理。 李德全见状更是不敢耽搁,连忙朝外传令,拉长嗓子喊道:“起驾——宸极殿!” 踏出那间弥漫着草药苦气的寝殿,殿外清风裹挟着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叫原本萎靡的明桃动了动。 她老实窝在楚修廷怀里,不再张牙舞爪,即使御辇行进时微微颠簸,也只是下意识地往怀抱深处钻。 对方的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传递源源不断的暖意,虽没办法为自己根治受损的灵脉,却如同一尊寒冬里烘人的暖炉般,稳稳裹住她发凉的四肢。 楚修廷为人冷漠,待人更是如此,没想到胸膛却格外安稳暖和,明桃迷迷糊糊地想着,终究抵御不住浓重困意,眼皮耷拉着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晃动悄然停歇。明桃眼睫轻颤,居然连掀开眼眸都觉得如此疲惫。 真是大意了。 她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床幔想,这魏太后日日礼佛吃斋,居然还贴身佩戴着一枚开过光的佛牌。 这类圣物定然是长年置于佛前,日夜受香火供养才会有如此醇厚的佛光。 身上的灵脉还在隐隐作痛,明桃深吸一口气,得亏自己勤于苦修,从不懈怠,若是换做旁妖,恐怕都得被那佛光重创得掉了修为境界。 轻敌之下吃了大亏,现下浑身乏力,连调动修为法术都颇为吃力,她闭着眼,任由充裕的灵气满满修复受损的身体。 等等。 明桃又睁开眼,如此优质充足的灵气,她挣扎着从被褥间爬起来,周围陈设奢华精致,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明桃猛地回过神,自己怎么躺在楚修廷的床上? “你醒了?” 相比于诧异的明桃,楚修廷则不慌不慢地递了杯茶水过来,“伤势如何了?” 明桃尚且还懵圈之中,“你……” < p>楚修廷:“朕虽不清楚你此番又是因何缘故,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是伤,但你从前提过,朕的宸极殿龙气汇聚,周遭灵气远胜别处宫苑。” 他垂眸看着明桃苍白的脸色:“我便擅作主张,直接将你带回来了。” “这回多谢你了啊。” 明桃双腿盘起,艰难地摆了个打坐的姿势开始疗伤,过了会儿,她睁开眼,问楚修廷:“有事?” “……” 楚修廷立在床边不肯走:“你伤得严重么?” “死不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与太后……” 问话卡在喉间,几番斟酌还是说不出口。楚修廷迫切想知道明桃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怕自己语调冷硬,被对方当成诘问追责。 “你方才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慈宁殿?” “我就是特地去寻她的。”明桃毫不避讳地坦白:“我发现小林子失踪一事,与魏太后脱不了干系。” “小林子?” “就是收了我玉玦的那个小太监。” 出宫探亲,去而不复返,整个人像是蒸发了一般,这皇宫里能有如此手段叫人永远闭嘴的,无非楚修廷与魏兰英。 明桃闭着眼,自顾自地说:“当初我将玉交给他,没想到会成了害人的利器。” 楚修廷顺势在床边坐下,“即便没有你这块玉,他们也会寻别的由头行凶,事后灭口是早就注定了的结局。” 他看着格外脆弱的明桃,眉梢动了动,想剖开她的心结,却不习惯流露怜惜:“若人人都为歹人的算计苛责自己,这宫里不知要生出多少愁魂怨鬼。”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袖手旁观不是我的态度。” 楚修廷挑了一下眉毛。 “所以你给她下毒了?” “下毒?”明桃也跟着他挑眉:“难不成我一身法力是当摆件儿的?” “我给她施了个善恶咒。” “若中咒之人身上干净,未曾沾染人命,顶多昏睡两日,时辰一到,便能自行苏醒。可要是对方杀孽深重,手上鲜血累累,那除了昏睡之外,恐怕还要多受些苦了。” 魏兰英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女人,上至妃嫔,下至宫人,不知多少人死在她手里。 这咒术于她而言是再适配不过的。 明桃想,到时候被她残害的冤魂会在魏兰英连夜的噩梦中死死纠缠,向其索命。 楚修廷见她伤成这样还有心幸灾乐祸,不由头疼,“你让那个女人受法咒折磨,可瞧瞧你自己的模样,可曾独善其身?” 丝丝缕缕纯净的灵气自随着功法涌入丹田,明桃先前苍白的面颊,在灵气滋养下透出几分浅浅血色。 “独善其身?”她不屑地哼哼了一声,“我高兴才是第一位重要。” “不过话说回来。” 被褥卷出细响,明桃挪得离楚修廷近了些,问:“你可知道那太后身上戴着的佛牌是什么来头?” 楚修廷皱眉:“什么佛牌?” 明桃见他也不清楚,放弃了追问,她嘀咕道:“就是这东西把我给震伤了呀,皇宫果然深藏不露。” “太后数十年来笃信佛法,年年都会前往上京郊外的宝灵寺上香祈福。”楚修廷淡淡说道:“倘若真有什么物件能有如此威力,将你重伤,十有八九也是出自那座寺庙。” “宝灵寺?”明桃似是想起什么,倏地扭过头去,”那你——” 温热的香气不依不饶地袭来,她后半句说的什么? 楚修廷僵住了,世界寂静后,他又闻到了那股淡香。 比以往更致命的是,那香里混合着他被褥里淡淡的龙涎香气,亲密无间又猝不及防。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周,像要把那香气吞进唇齿间。 “你离我远点。” 男人屏着呼吸,再凑近些,几乎可以瞧见明桃瓷白般的脸颊,那双澄澈又漂亮的桃花眸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明桃看着楚修廷陡然紧绷的下颚,惊奇他的变化,“你到底怎么了?” “香气……”楚修廷偏侧着头,英俊锐利的五官难得流露出几分无措,“你身上的香气有多……” 艰难开头后,一个模糊的字眼被吞咽进唇齿,他闭着眼,自暴自弃,“自己身上什么味道,你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 46. 关心则乱 明桃是一株天地灵气孕育的桃花,百年吐纳蓄灵,一朝化形。 看着她长大的老柏树说,她化形那日,一身馥郁清香漫遍灵山百里,数不尽的灵兽山妖为之而来。 因为只要在明桃身周待上一刻,滞涩百年的修为都能茅塞顿开,突破境界。 她的香气是天地造化来的,是旁妖求而不得的机缘。 唯独眼前这个男人,皱着眉,眼里的不适如此明显,这幅恨不得离自己八百米远的避讳模样,仿佛她是什么不堪入目的污秽。 明桃抬眼瞪着楚修廷,不委屈,不自疑,更无丝毫失落。 别人踏破千山万水都求不到的福缘,此时就轻轻飘在他鼻尖,这是对他的恩赐。可惜楚修廷有眼不识泰山,明桃看着对方的眼神也从不满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了可怜。 无福之人是注定无法享受她带来的福泽的。 “你……”她欲言又止,“唉,算了,其实我这香气大有来头……” 明桃脸上一副“和你说不明白”的模样,“凡人只要有幸嗅见,无论心境还是身体都会大有裨益。” 楚修廷僵着身子:“……” “你这是什么表情?”明桃扬起下颚,她把胳膊往前送了送,说:“怎么?不信那你闻闻。” 白皙纤长的小臂被纱布缠着,好像连香气都被埋进去遮掩了个彻底,楚修廷扭过头,随后却愣住了。 男人的视线落在明桃迎上来的手背,线条纤长匀净,肌肤莹白似雪,他的眉心却狠狠蹙起。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那里分明是长了一片刺眼的红疹…… 楚修廷立马扣住明桃还未收回去的手腕,二话不说解开密实的纱布。 果然,被包裹着的肌肤光洁一片。 床榻间突然陷入寂静。 “你做什么?!”明桃猛地把手一抽,手腕被对方钳制地死死的。 滚烫修长的指节抵着清瘦的腕骨,明明楚修廷依旧是千年不变的冷漠,可明桃觉得他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朕倒是不知太医院藏了这等奇效的良药。” 楚修廷下颚线紧绷着,显然还在压抑窜窜往上涌的怒火:“都说这疹子数日难消,他们竟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便医好了朕的瑶妃。”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夹枪带棒的阴阳腔调钻入耳中,惹得明桃也不快起来。 她是耍了点障眼法骗人,但只要能借此洗清身上的冤屈,些许谎言也不值一提。 反观楚修廷,近日行事真是愈发乖戾反常,一桩这样的小事都要扒出来反复过问,叫人捉摸不透。 “你到底还要再骗朕多少次?” 明桃瞪着他,“什么叫我骗你?我是平等地骗了每一个人好嘛?” 楚修廷被她莫名其妙的脑回路一噎,胸腔里的怒火爬不上去又降不下来。 “在众人面前玩得一手瞒天过海的好算计,是你明桃的本事。只是可怜了牵挂你的人,被骗得深信不疑还时时揪心着你的伤势。” 他步步紧逼地质问,越说越气,到最后,每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你就当真能心安理得,毫不关心那些人?” 明桃想也不想地还嘴道:“当时青怜又没在殿内,她担心什么?” 楚修廷盯着她的脸,“偌大的延和殿就没有旁人?你头一回想起的,竟不是李轻竹?” 明桃被他轻飘飘的语气激得浑身发毛。 “还是说,李轻竹早早便知道了你的花招,所以心里才不会忧虑,你们姐妹二人就这样看戏般,把朕埋在鼓里愚弄朕?” 空气滞涩,烛火昏暗,楚修廷的面孔被怒火裹挟着,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明桃,朕以为既然合作,那你我二人之间就应该保持最基本的信任。” 打坐的明桃呆了呆,信任? 他们两个相识不过短短数十天,若是信任有这么好交付的话,那她明桃岂不是在闯荡江湖的第二天就成了刀下亡魂? 楚修廷身为一国天子,在阴谋诡谲的后宫里长大,怎么会轻易对旁人说出信任二字? 明桃看着对方的眼神逐渐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在意起这种细枝末节了?这不是你楚修廷的行事风格。” “难道在你眼里,朕就是那种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同伴安危的人吗?”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桃绝不允许自己的话被曲解,她见楚修廷脸色好了一些,便澄清道:“我们二人确实是合作关系,但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没必要事事坦白。” 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全是真心实意,“我不可能凡事都提前与你商量。人与人相处总得留有余地,互不越界。” 明桃掰掰手指头,全然没发现帝王的脸色有多糟糕,“况且如今新年已过,满打满算下来,我们俩也仅剩两月的时间。” “到时候契约一解,你当你的帝王,我依旧过我的逍遥日子,就不必再纠结这么多有的没的啦。” 楚修廷阴沉着脸,周身像笼了层厚厚的阴霾,心底又气又恨,“朕竟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这皇宫难道是处无人要的野菜园子不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又怎么能当真挥一挥衣袖,就潇洒利落抽身?处处护着她的宫中姐妹,也能说抛下就抛下? 明桃认真道:“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原来这颗榆木脑袋才是最无情。 楚修廷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戾气尽数褪去,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榻上的人,语气平静凉薄像一汪结冰的池水,“你说的对。” 他压下喉间滞涩的酸涩,清楚自己对明桃发不出火,骂不出口,如此不争气,但总归还能放几句狠话给她听听。 “那你便安心养伤,待两个月之后,你我各行其道,从此再也不相欠。” 说完这话,楚修廷转身离开了内殿,徒留明桃一个人坐在床榻边发怔。 她揪着细软的寝被,心里却掠过一丝茫然。 自己哪里有说错吗? …… 陛下和瑶妃娘娘闹了别扭,怄了气。 ——这是李德全看见满地揉皱的废纸后得出的结论。 雪白宣纸一团团棉花似的丢了满地,李德全小心翼翼挑着一处干净的角落站定,心里酝酿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陛下,娘娘回西偏殿去了。” “知道了。” 楚修廷倚在椅背闭目养神,手里的毛笔随意搁置在一旁,似乎不想再言语。 李德全偷偷抬起头,瞅着那衣袖间沾上的墨渍晕开一小片污痕。 陛下爱洁,换作往日当即就唤人来打理,想来今日心中烦忧甚多,满腔心事堵着,早已没心思去计较这类小事。 他屏住呼吸,能把陛下惹恼至此的,还好好活在这世上的,当乃瑶妃娘娘一人也。 估计是对方一时口无遮拦,冲撞了陛下,才闹得不欢而散。 可民间一句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但娘娘毕竟有伤在身,若是耽误了娘娘养伤,日后陛下气消,追究起来,罪责终究要落在自己头上。 李德全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一张嘴几次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木头似地杵在暖阁里不知多久,终于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还有事?” “陛下……”李德全作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说:“您瞧奴才这记性,险些耽误忘了正事。” 他从衣袖深处掏出一张折好的方子,恭敬奉上:“依您吩咐,奴才快马加鞭寻来了数份民间专治红疹的土方,都说用后见效极快,还无任何反噬作用。” 他将纸张细细铺开,邀功般赔笑说:“您看这——” “李德全。”被叫到名字的李德全笑意顿时僵在眼底,这其中森冷的寒意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奴才在。” “身为御前总管大太监,宫中有多少事务等着打理,你却只盯着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来敷衍朕。” “本末倒置,不分主次。”楚修廷掀起眼皮,面孔森冷,“若是年纪到了,力不从心,不如直接卸了差事,朕放你出宫养老。” 李德全瞬间白了脸,想也没想便扑通跪在地上,连连恳求:“老奴知错了!求陛下开恩!” 他抬起头,“老奴发了毒誓,这辈子只侍奉陛下一人,就算死也要生生世世都埋在皇宫,守在陛下身边,绝不敢卸任离去。” 老太监两鬓苍苍,声泪俱下,就算是个铁做的人,也会被其至死不渝的忠心软化三分。 楚修廷将毛笔摔在地上,冷冷道:“滚去领罚。” “奴才谢陛下开恩。” 李德全磕完头,背上已经汗湿了一片,像只软脚虾,当即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走。 ——慌乱脚步间忽然踢到了某物,李德全惶恐低头,比他先滚出内殿的,是那张被揉烂丢弃的土方子。 暖阁里压抑沉闷,西偏殿里也是难得的愁云惨淡。 “所以,娘娘,您是骗了陛下?!”青怜张大了嘴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明桃撑着下巴,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我实在不明白,楚修廷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她抬眼看着身后的青怜,请教道:“我若是没同你商量,便擅自演了这出戏,你也会这么生气么?” 青怜拿着梳子一缕一缕将她散乱的发髻梳理整齐,认真回道:“娘娘,奴婢怎么敢轻易生您的气呢,而且奴婢相信,不管您做什么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都能相信我,为何楚修廷不能相信?” 明桃说完一怔。 方才她还笑话皇帝异想天开想要信任,怎么自己也…… “娘娘,奴婢觉得,陛下就是关心则乱。因为太担心了,所以您出了什么岔子和意外,他都会紧张,以至于失了分寸。” “关心则乱?”明桃似懂非懂,总觉得自己与某个近在咫尺的真相只有一层薄纸的距离。 这个真相,是楚修廷情绪无常背后的源头,是他们频繁争吵的导火索,也是她一直以来忽视的、下意识回避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明桃浓密的眼睫抖动着,对即将破土而出的未知有种莫名的不安。 青怜诧异地看了眼镜子里的美人儿,“当然是陛下喜欢你呀,娘娘。”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纸被青怜一语戳破。明桃睁大了眼,如遭雷击,桃花眸子里的惊讶不比青怜少,“他?喜欢我?” 她扭头看向青怜,震惊道:“他亲自和你说的?” 青怜无奈:“娘娘,陛下喜欢您还用张嘴说嘛?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呀!” “你瞧。” 她轻轻扶着明桃的脑袋转了个方向,只见窗边置着的那条紫木长案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膏与草药方子。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落进来,铺满整个案面,将每一个贴着标签的瓶罐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呀,都是陛下派人不久前送来的,一拨又一拨的人来了又走,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太医呢。” 明桃缓步走上前,低垂着眸子拿起一张细看。 漆黑的字迹俊秀温润,和帝王平日里批阅奏折时的凌厉杀伐截然不同。 这时,青怜的脑袋也凑过来,小声说:“还不知道是太医院哪位大人标注的呢,不仅格外细心,还写得一手清晰雅致的好字。” 明桃沉默了。 鬼使神差间,她拿起手边的白玉小瓶轻轻嗅了嗅,心里顿时清楚得跟明镜似的——整个皇宫,除了他,谁还敢用龙涎香。 47. 怀疑 明桃心不在焉地把小瓶子放下。 楚修廷怎么会喜欢自己呢? 她心里茫然,于是把自己的疑惑说给青怜听,“如果一个人当真心悦对方,那照话本子里写的,他定是恨不得把那人当块宝贝似的捧在手心,哄着护着,温柔体贴似春水,甜言蜜语动人心。” 明桃起身推开窗,指了指那座明黄色的宫殿,守卫森严,门窗紧闭,和楚修廷这个人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冰冷无情。 她严肃对青怜说道:“在你眼里,楚修廷可曾这样对过我?” “这……” 青怜一时语塞。 嘴边闪现过几种说辞,却又迟疑地咽了下去。 明桃不像宫里其他娘娘,不用人贴身伺候,而自己作为娘娘身边侍女,也得了令,不必日日寸步不离。 她们娘娘白日里爱往紫云宫走动,或是去御花园闲逛,大多时候自己都不在身侧,所以陛下与娘娘独处时是何模样,何语气,她也一概不知。 若真要仔细回想,青怜难为情地挠挠脑袋。 她为数不多陪在娘娘身边的时候,见到的,也差不多全是窘迫与倒霉的场面,而陛下也确实并未对外特殊宽宥过娘娘什么。 难不成她真的错判断错了? 娘娘在陛下心里,其实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重要? 青怜抿着嘴,可那些令人眼红的偏爱与恩宠又怎会作假? 一夜封妃,赐居宸极殿;贴身玉佩说赏就赏;会因为偏殿里的火炉不够大发雷霆;每次娘娘受伤生病,宫内外难求的天材地宝总会第一时间送入殿中;宫里人人趋炎附势,看人下菜,那位御前伺候的李公公待娘娘却始终温和有礼,不敢轻慢。 那是陛下默许的恩宠,是连贵妃娘娘都得不到的特例,而这些东西,她们娘娘入宫不足一月就已经全部得到了。 青怜抬眼朝明桃看去,廊下微风轻轻拂过,一缕乌黑发丝调皮地缠在明桃颊边,她依旧倚在窗边,等青怜的回答。 即使等得久了,也从来不觉不耐,只是撑着下巴,闲散地在院子里四处梭巡着,澄澈的目光比新雪还纯净。 “娘娘……”青怜不知怎的看得入了神,出了声。 “怎么啦?” 她看见明桃闻声侧过脸来,鲜活明媚的眉眼迎着琥珀色的晴光,至秀至明,简直让人过目难忘。 青怜的心怦怦跳,不对啊…… 她晕乎乎地想着,陛下怎么可能不喜欢娘娘呢? 心神流转间,青怜往明桃前挪了挪,再凑近些,还可以隐隐嗅见娘娘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是沾着清风留下的梅香。 “娘娘。“她说:“奴婢想了许久,还是觉得陛下对你的真心绝非做戏。” 明桃挑了下眉,“何出此言?” 她转过身,就见青怜突然上前搂住了自己的胳膊,认真道:“娘娘是奴婢见过最好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娘娘。” “当真?”明桃笑眯眯,狡黠地像一只狐狸,“那你和我说说,楚修廷为何会喜欢我?” 说到皇帝,青怜神游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擅自挽着娘娘的手臂还胡言乱语,险些冒犯主子,简直是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的大不敬。 青怜犹豫了一瞬,放开手,回答说:“娘娘,奴婢不敢妄测圣心,可娘娘这般温柔通透,眉眼心肠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上等,天底下,哪有男子会不倾心于您。” 明桃笑出了声,她摸摸小侍女翘起的发髻,打趣道:“说话越来越甜,莫不是天天都要吃两碟芙蓉糕?” 青怜感觉颇为不好意思。 明明娘娘看着与她差不多大,可总是把自己当作孩童一般打趣玩笑。 她连忙扯出个借口,悄悄抵消一点面上的羞赧,“娘娘,说到芙蓉糕,奴婢听说御膳房里新来了一位杭城的厨子,擅长各式甜口点心。” 她把人扶着在梳妆镜前坐下,“尤其是那道梅花软糕,糕体形如初绽梅瓣,鲜红柔润,蒸制过后还自带清浅花香,清甜软糯,味道绝佳。” 明桃乖乖跟着她往回走,余光却生了根似的,始终离不开那满桌瓷瓶,青怜说的话流水似的左耳朵进又耳朵出。 “娘娘?” 被喊了好几声的明桃回过神来,“那糕点可做好了?” “奴婢早早便特意吩咐了过去,这会儿时候应该已经装碟了,娘娘且等着,奴婢去取。” 出了内殿往外拐,青怜轻车熟路朝膳房走去。 不料刚到回廊转角,就听见几个洒扫的婢女扎堆着窃窃私语,那嬉笑的嘴脸与神情,一瞧就知道又是在偷懒嚼舌根子。 “你们还不知道呢?方才那位瑶妃和陛下大吵一架,陛下脸色吓人得很,不仅动怒,还直接把瑶妃给赶出了宸极殿。” 青怜的脚步猛地顿住。 “可不是嘛,听说李公公想着替她说两句好话,都被落了责罚呢!” “那照这样看,她岂不是早晚要失势了?”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道:“人家毕竟是乡野出身,再怎么争宠献媚,说到底,还是不如贵妃娘娘根基稳固。就算贵妃娘娘与陛下耍了小脾气,身份地位也还是一比一的尊贵,从来不会改变。” “芙蓉姐姐说的是,我看呀,那瑶妃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青怜在不远处听着。 那领头宫女她认不出面孔,但对方发髻上束着的烟青发带,青怜却见过几次。 那东西显然是只有宸极殿内的御前宫女才能佩戴得起的。 而团团围在她身边的却是清一色粗布衣裳的杂役婢女。 她们平日里本就很难与这种资历高的大宫女说上几句话,现在遇见了,免不了想着刻意巴结讨好,于是关于明桃的闲言碎语便争先恐后地倒了出来。 青怜脸都气红了。 若说先前还能搬出理智来劝诫自己,莫要给娘娘惹是生非。毕竟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她只当不曾听见,快步离开便是。 可那宫女越聊越是放肆,言语极尽刻薄,什么冷宫,什么失宠,句句透着落井下石的意味。 青怜哪里还能按捺下去? 她正要疾步上前,给对方点颜色瞧瞧,就突然听见前方一道凌厉的女声喝道:“大胆!” “一群宫婢不守本分,竟敢私下妄议主子的是非长短,是当差太过清闲,还是嘴巴闲得发痒?” 背后乱嚼舌根本就做贼心虚,众人陡然听见那声呵斥,吓得心神大乱,不由惶恐抬眼望去。 青怜烧红了的脑子也被那道女声喝得冷静了三分。 迈出的步子悄然收回,她喘了口气,贴在墙边小心朝前方看去。 方才为首的御前宫女像老鼠见了猫儿似的,瞬间软了腿,周围的婢女们哗啦跪倒一大片,却也给青怜机会看清了来人。 原来是端嫔。 “奴婢参见端嫔娘娘!” “揣测圣意,肆意散播流言,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端嫔 姣好的面容此时已经冷若冰霜。 她本是个爱笑的性子,现在沉下脸来,格外叫人心生畏惧,“难不成都是第一天进宫?规矩还要本宫亲自来教?” “娘娘恕罪……奴婢知错了,求娘娘开恩……”宫女们哭得哭,求饶得求饶。 她们不过是想巴结芙蓉,好为自己疏通疏通关系,其实在场许多人,连那位主子都没见过几面。 如今祸从口中,被端嫔娘娘抓了个正着,后宫之中妄议主子本就是重罪,不说撵出宫去,眼下这条性命保不保得住都是问题。 端嫔冷眼甩过来,说:“有些人还真以为仗着自己在御前伺候,得了几分微末的体面,便自认为高人一等,可以目中无人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芙蓉抬手给自己扇了两个耳光,嘴唇惨白,“是奴婢嘴贱,求娘娘开恩,是奴婢嘴贱,求娘娘开恩……” 清脆的响声接连响起,原来捧着芙蓉的宫女们此刻鹌鹑似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够了。” 待到芙蓉把自己扇得头晕眼花,面上已经痛得没有知觉时,端嫔才好整以暇地喊了停。 “宫里从来容不下目无尊卑的下人,今日你若遇见的是皇上,才是真到了大祸临头的时候。” “谢……谢娘娘开恩。” 芙蓉跪在地上,唇角渗出血丝,舌头也被打得发麻,可见是对自己下了狠力道。 “余下的,各自回去领二十戒尺,往后再让本宫听见半句闲言碎语,绝不轻饶!” “是。” 眼看满脸凄惨的宫女四处散去,青怜理了理衣角,连忙装作一副巧然路过的模样。 再侧眸去看时,端嫔与一众随身的婢女已经没了身影。 …… 钟粹宫。 “先前吩咐你送去的物件,都安排妥当了?” “回娘娘,都打点妥当了,是昭阳宫的姑姑亲自接的。” 刚从外头回来的端嫔放下茶杯,放心道:“那便好。” “贵妃娘娘身处禁足之中,出入不得自由。” 贴身婢女春萍感慨说,“旁人都刻意避嫌,不敢与之往来,还是娘娘您好,还不忘吩咐奴婢送去些许物件略表慰问。” 端嫔笑了笑,“本宫倒不期盼她能记住什么雪中送炭的情分。” “娘娘这般心意,贵妃娘娘定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只是……” 春萍说着说着后半句话没了声音,她颇为疑惑,但还是开口问道:“娘娘,恕奴婢愚钝。我们本就和贵妃娘娘才是一路人,而贵妃又向来不喜西偏殿的那位。” “……您今日……为何反倒出面,帮她维护颜面,说了好话?” “谁同你说了本宫在帮她?”端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脑中闪现过墙后那抹青色的衣角,她好整以暇道:“这后宫里,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盟友,也没有永世不解的仇敌。” 春萍似懂非懂地听着。 “局势与风向时刻都在变化,若是不懂审时度势,那才是真正的愚笨。” 眼下魏千雪禁足整整一月,太后突然昏迷不醒,沈芸久病缠身,惠妃又从来无心过问六宫。 重重变故接连不断,后宫事务繁杂正是亟待处理之时。 端嫔优雅地摸了摸自己乌黑柔顺的鬓角,嘴边的微笑若有若无。 这种时候,自然是需要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抢占先机的。 48. 压力 新年过后,上京天气回暖。 越是靠近东华门一带的宫墙,街坊市井的叫卖吆喝声便越鲜活。 那儿是上京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八方商人汇聚于此,只等着正月十五元宵盛会的到来。 离其不过一箭之地的大内皇宫却静谧沉沉,高耸宫墙如同一道冰冷的界限,将外头的烟火气尽数隔绝在外。 太后昏迷多日,始终不醒。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诊治,施针换药,屋顶都被吵得掀翻了也不见效果。 眼看着魏兰英躺在床上日益消瘦,原本雍容华贵的眉眼也被病气夺去了大半神采,变得孱弱而苍白。 有人提议,太后福泽深厚,虔心礼佛,如今身陷病厄,应当去将那宝灵寺里的高僧请来,为娘娘诵经祈福,祈求平安。 众人只当这是药石无医、迟迟不见起色的无奈之举,唯有在慈宁殿伺候的婢女才知道,在这提议之前,宫中便早已传出了其他流言蜚语。 她们说,太后娘娘是被恶鬼给缠上了。 夜半三更,四下无声,守在太后塌边的宫女时常能听见太后在浑浑噩噩中,念出无数个名讳。 哪怕皇帝与晏王日日轮守,意识混沌的太后都从来不曾唤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位。 口中反复低喃自语的,反而全是早年间便已入土之人,其中有些名字,连她们都从未听过。 鬼魅作祟的阴森流言,永远比任何消息都散播得更快,未知的恐惧像片沉重的乌云,缓缓把整座皇宫笼罩进晦暗不安的惶恐里。 偏殿里的檀香悄无声息地燃着,一缕缕缠在错金博山炉上。 卷起的帘帐外传来轻轻脚步声,桌边翻看着书卷的楚修廷察觉动静,头也不抬说:“王太医先前在前朝医案史籍中觅得了副古法,打算明日给母后试药,姑且当作一条出路。” “古法?”晏王在窗边软榻上掀袍坐下,摇头说:“不过是久治无效的托辞罢了。” 见楚修廷望过来,他弯唇无奈笑了,“皇兄莫要怪罪,只是自小到大听得多了,有些厌烦。” “母后此番昏迷实属异常,与你先天体虚是两回事,倒也不必一概而论。” “皇兄所言有理,只是患病之人虽各不相同,但太医院却始终是这同一班人。” 楚修廷掀起眼皮:“你要朕另请名医?” “臣弟以为可以一试。” “天下名医也难免徒有其名,来路和底细更是无从查证,贸然召入皇宫,隐患太大。” 晏王顿了顿,说:“那不如……请宝灵寺的高僧入宫一趟,替母后祈福安神,驱驱晦气。” 毕竟宝灵寺传承久远,常年香火鼎盛,寺里的也都是修行深厚道法高深的僧人。 来往百姓都说这寺中祈福许愿颇为灵验,如今召人入宫为太后驱散不祥,似乎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楚修廷微微皱眉,显然同样是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心底第一念却是断然否决。 宝灵寺佛法刚正克邪,明桃前番被佛牌所伤,至今都不知是否彻底养好,若他们在宫内诵经作法驱邪,发现了她…… 思及那抹灵动狡黠的身影,心口猝不及防泛起一阵细碎的软意与空落,楚修廷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子,他与明桃置气冷战,夜里都是歇在延和殿的暖阁,没想到居然已经僵持了这么久。 一旁的晏王静静等候,见楚修廷沉默无言,似是在权衡考量,哪知等到的是皇兄的一口否决,“此事断然不行。” “可是母后……?” 太后昏迷只是暂时,算算时日,明后两天便能清醒。楚修廷盘算着推辞道,“母后卧病在床,应清静休养才是,大肆举办祈福法事,反成惊扰,着实于病情无益。” “皇兄,母后迟迟不见好转,你我都难以心安。”晏王定定地瞧着对面冷峻的帝王,“如今有法子,为何不肯一试?” 一滴不大不小的墨水渗进纸页,俊秀字迹被晕染成团,楚修廷缓缓搁笔,“朕自有安排。” “这些天你日日入慈宁宫值守,体虚耗神多加辛苦,依朕看,不如先回去休养罢。” 帝王言外之意是要赶人。 楚文轩苍白的嘴唇翕动几次,欲言又止,但见楚修廷依旧垂眸盯着手边的书卷,显然不想再多谈,也只能作罢离开。 走出偏殿,才发现院子里静得可怕。 廊下走动的内侍个个面色沉沉,连说话都刻意放得极轻,数日煎熬过后,几乎所有人都悄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楚文轩拢紧肩头狐裘,温润如玉的眉眼也沾上了些阴郁。 这几日他守在寝殿,每一剂送入殿内的汤药、吃食,都在自己眼皮底下过了一遍,查不出任何问题。 而母后脉象平稳,身上也并未寻到中毒的痕迹,那副闭着眼的模样,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想到这里,楚文轩微微蹙眉。 他始终思索不到皇帝的用意。 太后早年垂帘听政,一手扶植起盘根错节的魏家,形成起两党势力分庭抗礼的平衡局面,他知道皇帝对此早已心怀芥蒂。 只是如今边疆动荡,虎视眈眈的外敌就等气候回暖举兵来犯,现在正是需要朝堂上下同心协力的时候,楚修廷为什么非要铤而走险,暗中让太后陷入昏迷? 聪明人都知道,此局失衡带来的后果绝对是弊大于利。 皇帝绝对不是拎不清轻重大局的人,正因为如此,晏王才百思不得其解。 帝王心思深不见底,走一步看一步的法子是注定行不通。 一阵凛冽冷风顺着长廊席卷而来,楚文轩心事重重独自离开,身边并未跟着伺候的宫女与内侍。 寒气侵入喉间泛起难耐痒意,他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单薄的身形微微发颤。 “——你没事吧?” 侧旁的花荫里走出个人影,楚文轩本就咳得头晕眼花,一转头,便被突然冒出来的明桃给吓了一跳。 “娘娘……咳咳……” 明桃似乎也被对方这幅过于孱弱的破碎模样给唬住了。 她干瞪着眼,又不好上手做什么,生怕自己一折腾,这病秧子就直接散架了。 “这儿风大,你要行礼也换个地方呀。” 于是她四处望望,随手给面色苍白的男人指了个地方。 “多谢娘娘。”楚文轩压抑住胸间起伏的咳意,依从明桃之言,靠在了朱红漆柱之后暂避凉风。 明桃则挡在他的身侧,绯红衣袂被轻轻吹起一角,她则趁势打量着这个与唯一能与楚修廷称兄道弟的病秧子。 往日在宫宴之上,她的席位与这位王爷相隔甚远,想看个真切,也只能远远投去一瞥。 此刻近距离相处,她才发觉, 这王爷眉眼轮廓也不怎么与楚修廷相似。 许是气质不同,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凛冽冷漠,一个温文有礼,性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楚文轩缓缓平复着呼吸,见明桃脚下生了根似的,始终不肯离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噙笑,问:“娘娘可是来寻皇兄的?” 明桃没否认,还朝偏殿扬了扬下巴:“他应该在里面吧?” “在的。” “你刚见过他?” 明桃孔雀般的傲气突然瘪了下去,“那他……那他可还是板着一张脸?” 晏王笑了,“娘娘既想知道,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明桃撇撇嘴,她又不是专程来看楚修廷那副臭脸色的,若眼下他依旧满心气恼,那自己离开便是。 只是傲气归傲气,她转念一想,有错的又不是她,若是就这样草草躲开,反倒像是自己理亏心虚似的。 既来之则安之,等把要送的东西顺利交到对方手中,再做打算也不迟。 “我来了就自然会去的。” 明桃冲这位谦谦有礼的王爷抱拳,颇有壮士此去不复返的决心,“告辞。” 楚文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位瑶妃娘娘性子果真如传闻中一样,身边连一个内侍都不带着,来去潇洒随心,比风还自由洒脱,也难怪一向掌控欲极强的皇兄会对她格外上心。 想起自己这几日在宫里听到的流言蜚语,楚文轩嘴角勾起。 能把唯我独尊的帝王难得束手无策,偏偏还讨不到半点便宜的人,放眼天下都寥寥无几,也就属她有如此能耐。 穿廊寒风终于停歇,晏王缓步从漆柱后走了出来,脸上又恢复了从前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 男人唇角带笑,如三月春风般令人心生好感。 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兄终于有软肋了。 另一边,明桃一路经过庭院,等在偏殿门前站定时,又突然停了下来。 她想,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楚修廷可是喜欢自己的人,那他们再二人相处时,绝对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性了。 明桃深深呼了口气,自己必须换一副为人处世的法子,避免无意之中又让对方生出多余的念想。 她做好心理准备,抬手方掀开帘子,便碰上了从内里出来的李德全。 李公公一抬头,遇见她简直是又惊又喜,一时竟然没控制住声量,“哎哟,瑶妃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这偏殿本就不大,被他这么一吆喝,屋内坐着的人差不多也听得清清楚楚。 李德全快步上前,却转而将明桃拉至角落处停下,低声说:“娘娘,您就是奴才的福星!” 明桃匪夷所思,接着就听见李德全愁道: “求您赶紧去看看陛下吧!” “他怎么了?” “这些日子陛下居于暖阁,一边忧心太后的病情,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更要紧的是,陛下近来心情一直不佳,动辄发怒,他们做奴才的也是提心吊胆,实在太难熬。 “此话当真?”明桃诧异地往帘子里望去。她可是头一次见楚修廷如此生气,原来他这么爱慕自己? 明桃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压力。 李德全急急引着她往内走,“千真万确啊娘娘,您快快进去吧。” 49. 嘴硬 慈宁殿的东偏殿很是清雅,屋内的陈设素净简约,除了几只花瓶与香炉,没有过多繁丽铺陈。 近日楚修廷频繁探视太后,许多公务就近挪到这儿处理,殿中的檀香也换成了淡淡的龙涎香,轻淡烟气细柔漫过每一处角落。 明桃进去的时候,半扇菱花窗推开,楚修廷抱臂倚在窗边,一袭玄袍如墨,身材高挑修长,细碎阳光落在他肩颈处的龙纹上,金光潋滟一片。 她刻意减轻了靠近的脚步声。 今日明桃格外“矜持端庄”,既没有像一头傻鹿似的撞到楚修廷面前,也没有敲锣打鼓、声势高调地宣布自己到来。 楚修廷眼眸微动,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却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 明桃攥着手里的东西,飞快地把对方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遍,只觉得李德全有些夸大其词。 按理来说,他们数日未见,楚修廷神伤不已,思她如狂,怎么现如今知道她来了,还是一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 难不成他这么快就变心了? “楚修廷?” 明桃背着手,若无其事地凑到男人身前去,“你在看什么呢?” “有事?” 男人闻声侧眸,一双漆黑冷漠的眼眸淡淡扫过来时,叫明桃看了一愣。 那种陌生疏离的眼神,好像隔着重重屏障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心里顿时涌出一种怪异的不适感,明桃慢慢站直身子。 她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只能尽力压下不对劲的情绪,心口不一道:“没什么,我就是碰巧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你。” “噢?只是路过?” 楚修廷收回目光,连瞧也不瞧她了,“朕还以为你是特地来寻我的。” 明明对方依旧冷着一张脸,明桃硬是从楚修廷脸上摸索出了点诡异的委屈。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桃眨眨眼,发现新世界般盯着他的侧脸瞧了许久,“你真是这么想的?” 她走上前,与楚修廷并肩而立。院子里只有一株老梅,细瘦枝头在随风轻晃,盛开的梅惢幽香四散。 漫天飘落的粉红花瓣落在肩头,楚修廷听见明桃说:“路过也好,特意也罢,这二者有何区别?” 对方转过头,一双桃花眸子在阳光的照应下显得格外漂亮,“无论如何,我的目的都是你楚修廷呀。” 皇帝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动了动。 不能做出反应,他想,他应该保持冷漠。 明桃不是普通人,她看待世事的认知,与自己有着根源上的不同。 凡人一世不过几番眨眼,就算沧海桑田,于妖族而言恐怕也只是弹指一挥。 等到数十年光阴散尽,自己不过是明桃漫长一生之中一个匆匆掠过的节点。 纵然现在把话说开,温情片刻后到头来依旧要面对分别,此刻心软,不过是给自己往后平添煎熬。 楚修廷缓缓合上眼皮,将胸腔里翻涌的怅惘硬生生按压下去,“说完了吗?” 他垂着眼,语气有些寡淡,似是感觉无趣至极,面上也隐隐浮现出被打扰的不耐烦。 明桃怔了一下,她很少见到楚修廷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态。 身旁的人没了声音,整个院子一瞬间安静下来,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雀鸟突然振翅飞走了,只留下一片沉寂。 是自己亲手将那份热闹推开,空旷与孤独才是他应得的结局。 “——没说完。” 楚修廷倏地睁开眼。 那抹清香还留在身边。 明桃一脸不满,却始终没有离开:“我难道说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你看着对我很不耐烦的样子?” 叽叽喳喳的鸟儿又飞回来了,并恨恨啄着楚修廷的手指控诉:“楚修廷,喜怒无常的人是不会招人喜欢的,我不喜欢你这样。” 是她自己要回来的。 楚修廷垂眸凝视着自己腰上那只手,突然开口,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啊?”明桃被他给问住了。 她缓缓懈了力,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自然是不能随便发脾气的。” “嗯。”楚修廷想,他本就不是动辄动怒的性子,沉稳克制才是常态。 “不能每天端着一张臭脸。” 那不行。 他到底是一国之君,满朝文武都站在那儿,该端起的架子不能抛下,只是以后尽量少在她跟前显露便好。 “……还有么?” “也不能一天到晚憋着气,你心里有想法,对我有意见,都大可直接讲出来,不必处处疏离戒备,好好说话总比冷眼相向要好得多。” “记下了。” 明桃点点头,很满意对方虚心接受的态度。方想鼓励两句,就听见楚修廷若有所思说:“若我真的有所改变,你是否会比从前更喜欢我几分?” “——什么从前?”明桃呆了呆,“我何时说过喜欢你?” “方才。” 明桃看着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睛,猛然回过神,这人百般容许,原来绕到最后还是想迂回试探她的心意。 一股羞窘瞬间涌上心头,她蹙起眉,瞪着他,“你居然拐着弯套我的话!” 楚修廷没有否认,“言语取巧,但真心不假。我愿改我的性子,也只是想得到你的喜欢罢了。” 明桃哼了一声,“想得到我的喜欢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我知晓。” 楚修廷望着她,英俊的眉眼耐心十足,“越是难得,我越要一试。” “……” 这人像每日泡在香炉子里,衣襟袖边都带着香气,明明站在窗边吹了这么久的风,也始终散不去一点。 明桃在恍惚间嗅到淡淡的龙涎香,那种心脏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明桃?!” 她捂着胸口,白皙的面孔上全是不知所以的茫然,罕见流露出的几分脆弱把楚修廷吓得不轻,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你的伤还没好?” “……” 明桃心情复杂,没说话,她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好好的一颗心突然毫无来由地狂跳,全然不听自己掌控,就连脑子也变得纷乱混沌,方才想说的话消散一空。 难不成她真的还未痊愈? 楚修廷见她发怔似的沉默,哪里还等的下去,当即弯腰一把将明桃打横抱起,冷声道:“回宸极殿。” 身子骤然离地,明桃猛地回神,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按都按不住,“我没事,放下来!” 手心攥紧的东西随着她的动作,啪地一下拍在楚修廷的胸膛上。 楚修廷下巴低了些,垂眸一看,是块温润的白玉。 “当真没事?” 明桃脸颊泛着薄红, 呼吸微乱,整个人像一朵花似的,瓣叶簌簌轻颤,身上漫开的花香也随之愈发馥郁缠绵。 她脚一落地,方才那块玉便远远抛了过来。 “给你的。” “这是何物?” “近来我闲得很,随便雕了块玉拿来玩玩。” 明桃往后退开两步,低头整理脑袋上歪斜的发簪,“这块做得不好,但料子实属难得,我舍不得丢掉,索性送给你好了。” 楚修廷摩挲着手里的玉佩,这玉温润滑腻,触肤生温,质地模样确实如明桃所言,绝非凡品。 只是这上面的龙纹…… 他低笑了一下,“这玉佩——” “做什么?”明桃警惕地看着他。 仿佛只要楚修廷的神情言语间露出半分嫌弃,她就要叫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我很喜欢。”楚修廷勾起嘴角,他掀起眼皮,漆黑的瞳孔里还映着明桃的身影。 明桃被他这奇怪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你喜欢就喜欢,干嘛用这种……” 说出一半的话突然卡住,她看见楚修廷抓起那枚玉佩放至嘴边亲了亲。 “谢谢。”他眯起眼,露出一个微笑。 “……” 接下来的一切都来不及找借口,明桃脑子空白片刻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慈宁殿,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陛下?” 门外传来声响,李德全恭敬掀帘入殿,便瞧见皇帝斜倚在窗边,手里正把玩着一方光华流转的玉佩。 他伺候皇帝多年,那双察言观色的眼睛自然也见过无数美玉珍宝,但凡是宫廷里出来的东西,雕工精巧是第一要务。 可眼下这玉,雕工生疏潦草,连那玉佩中心的龙纹也瞧着格外古怪,乍一看十分眼熟,可任凭李德全怎么绞尽脑汁,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这般纹样。 玉是上等好玉,手艺却实在配不上这块料子。 李德全想,除了那位娘娘,还有何人能糟蹋了此等好物。 他偷偷瞄了眼皇帝嘴角边的淡笑,心里直感慨:常言道豪掷千金尚且只为博美人一笑。如今倒反了过来,娘娘随手糟蹋的美玉居然哄得陛下如此欢喜。 这瑶妃娘娘可是真真入了陛下的心。 万千心思掠过,也不过转瞬即逝的一刻,见楚修廷侧眸望过来,李德全收起心思,立即禀报来意: “陛下,方才安福宫遣人来,说是元宵将近,皇后娘娘有要事与您相议,恳请您移步安福宫。” 楚修廷转过身,眉眼间那点柔和转眼间便褪去得无影无踪,他低头将玉佩收进袖中,淡淡道:“身为六宫之主,有何要事是她不能裁决的?” 李德全殷勤地捧着大氅上前,“往年元宵宫宴与灯会歌舞一样也不能少,如今太后娘娘卧病,旧例典礼的操办没了主心骨儿,皇后娘娘恐怕是拿不定主意。” 他见皇帝没什么好脸色,便委婉着建议,“陛下可是乏了?要不老奴去知会一声把那安福宫的小婢女赶回去候着?” “那小婢女还在么?” “回陛下,还候在殿外呢。” “她唤作什么?” “好像是叫流苏。” 楚修廷张开双臂,厚重的狐绒大氅稳稳披落在肩头,完美隔绝从窗口钻进来的凉风。 “去安福宫。”男人大步走了出去。 50. 煽风点火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按往年旧例,宫中张灯设宴,朝野同贺,可如今太后昏迷不醒,深宫气氛沉郁,庆典的铺张打算都不得不斟酌收敛。 但无论如何,老祖宗承袭下来的规矩不能改,宫宴灯会依旧要办,便是当作冲喜祈福也好。 只是各项仪制排场自有内务府各司其职,按旧例分工操持便是,沈芸大可不必特意为此请他过来商议。 所以除了那位身陷囹吾的陆大人,楚修廷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何物可以牵动她的心神。 想起那位翰林侍诏,楚修廷轻啧了一声,原本还算平和的心绪也烦躁了几分。 这段时间他一直忙于对付太后昏迷一事,方舒缓口气,弹劾陆同川的折子又洋洋洒洒送进了宫里。 那陆同川性子执拗孤僻,极易招惹是非,自任职翰林侍诏以来,安在他头上的罪名就像细雨似的多如牛毛。 而沈芸一直暗地里为这小子的仕途保驾护航,楚修廷对这些案子的审判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秉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草草略过便是。 只是这段日子楚修廷无暇顾忌这等鸡毛蒜皮的小打小闹,便暂且搁置去了一边。哪知手底下当差的都是人精,以为圣上终于厌弃了这陆同川。 朝堂之上,一旦失去了君恩庇佑,从前蠢蠢欲动的敌人便不动声色地亮出爪牙。 于是等楚修廷再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时,那翰林侍诏已经锒铛入狱,吃了三天的牢饭。 可偏偏这一桩桩祸事又从来都不是他主动挑起的,说到底,不过是卷入朝堂派系争斗的无辜之人罢了。 不过他陆同川既然敢在一介穷书生时就与沈芸这位沈家的嫡女暗许终身,还私情败露被其父发现…… 楚修廷勾起嘴角,总归是要为自己的决定承受相应的代价。 安福宫的牌匾近在咫尺,楚修廷瞥了眼远远廊下候着的主仆二人,收拢思绪,懒懒道:“落轿。” “臣妾恭迎陛下多时了。” 行过礼后,沈芸缓缓起身,紧跟着楚修廷入殿。 解下外袍,挥退左右内侍,楚修廷走到窗边坐下,说:“恭迎许久,可是等得不耐烦了?” “臣妾不敢。” 楚修廷好整以暇地颔首,“整整五天,这五天里,你为了陆同川彻夜难眠,朕也在等你的答复。” 沈芸站在殿中,平静回视,“陛下想要什么回复?” “皇后心里清楚。” 他手指叩了叩手边的瓷杯,开门见山道:“那一纸契约,用它来换陆同川的官仕前途,如何?” “陛下说‘换’?” 沈芸轻轻咳了一声,“可臣妾所知道的,是同川已经在牢狱里无辜受刑三日,陛下拿他的性命为把柄,这不叫‘换’,这叫‘逼’。” 楚修廷抬起眼,语气轻飘飘的,“皇后深居中宫,一心静养不闻外事,消息倒是灵通。” 沈芸淡淡道:“陛下说笑了,臣妾的消息之所以灵通,不也有您出的一份力么?” “臣妾暗中传递丞相府的消息,陛下则靠着臣妾手里的东西牵制家父,你我二人互相借力,合作无间,如今陛下怎么反倒质问起臣妾来了?” 把玩的瓷杯“啪”地一声倒扣在桌面,清脆响声带着压迫落下,楚修廷冷眼望过来,“朕问责你,自然是因为你们办事不力。” 紧挨着沈芸的流苏猛地一颤,脑袋低低埋起。 沈芸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出难处,“陛下应当清楚,沈府内外布防严密,暗卫家仆层层把守,寻常眼线本就难以靠近,而家父又生性多疑,贸然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 楚修廷眯起眼,端详着她素白的脸庞,眸光打量半晌,辨不清这份镇定是刻意伪装,还是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殿内寂静片刻,他缓缓开口,语调褪去凌厉,显然是选择了后者,“口口声声说害怕打草惊蛇,那皇后心中莫非早已计划周全了?” 沈芸闻言睫毛轻轻一颤,淡色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看起来倒像是强撑着从容一般。 楚修廷支颐着脑袋,耐心逐渐告罄,“沈芸,朕耗得起时间等你慢慢布局,牢中的那位翰林侍诏可是耗不起。” 提起陆同川果然奏效,沈芸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眉目间的迟疑消失得无影无踪,“陛下。” 她说,“臣妾是有一个法子,只是太过冒险,不知陛下是否有胆量敢采纳。” …… 是夜,钟粹宫。 幽幽烛火猝然跳动,透亮铜镜里映出端嫔一张素白姣好的面孔,她正拆着发髻上一支金簪,顺滑乌发如瀑倾泻。 侍女春萍小心扶着娘娘的肩膀,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帘外稍有动静,她便立马转头朝外探去,两只眼睛比烛火还亮,迫切地想在空落落的庭院中寻到那驾明黄辇轿的身影。 "娘娘,您何不再等等?” 春萍接过金簪,劝道:“奴婢打听过了,皇上今晚似是还没定下去处,说不定——" “他不会来的。” 端嫔把最后一支簪子扔进妆匣,淡淡道:"本宫入宫这么久了,他有哪一夜踏进过这儿?" 春萍噎住了,低头不语。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小太监便碎步小跑了进来。 主仆二人凝神听着他的喘气声,也听见他隔着帘子像往常一样禀报:"娘娘,宸极殿那边传话,皇上今晚已经歇下了。" “知道了,退下罢。” 端嫔慢悠悠地褪下外袍,她想,暖阁前几天换上的新被褥才睡过几次,皇帝最终还是回了宸极殿。 这瑶妃平日里瞧着生性自由散漫、与世无争,心思却通透,如此擅长拿捏圣心。 先前二人闹别扭,皇帝赌气至此,今日便能哄得他心软妥协,手段着实厉害。 “娘娘,奴婢听说……”春萍压低声音,凑上来,证实了她的猜想,“皇上今儿在慈宁宫见完瑶妃,再出来时,怀里就多了块玉佩,白润润的,成色极好,走到哪儿都拿手摸着,爱不释手呢。" 端嫔声音平静,听起来不甚在意:“她倒是会讨巧。” 春萍摸不清娘娘这句话其中暗藏的喜怒哀乐,以为娘娘 是动了怒,一时不敢吭声。 不过平心而论,端嫔确实没怎么多想。 毕竟她从来不在意皇帝宠谁又偏爱谁,在这个宫里,宠爱是轻飘飘的浮云,中看不中用,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只有实打实握在手里的权柄,才是自己想要的那份体面与忌惮。 她慢条斯理地解着指尖的护甲,只要明桃不挡她的路,她就可以一直与对方姐妹相称。 就在这时,外头又来了脚步声。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个熟悉的侍女,春萍见了她可没有好脸色。 这位芙蓉姑姑,先前还在宫里嚼舌根子被她们娘娘抓了个正着,身上伤口都还没好全,现在又像哈巴狗似的跑进她们钟粹宫,在娘娘面前摇尾乞怜,这像什么话? 要不是她极力央求自己,说有要紧事向娘娘禀报,她早就把这人赶出去了。 “奴婢芙蓉,参见端嫔娘娘。” 端嫔没有回头,背对着她,问:“这么晚了,你身为御前伺候的侍女,不在宸极殿值守,怎么跑来我钟粹宫了?” 不被欢迎的芙蓉咬了咬唇,她肿起的脸颊上还隐隐残留着自己亲手打下的掌印,余红未消,痕迹斑驳,看起来颇为可怜。 "娘娘,奴婢是来向将功补过,向您赔罪的。” “赔罪?”端嫔笑了一下,“你莫不是被打傻了,被人背后编排的人又不是本宫,就算要赔罪,你也找错地方了。” 说完,她不给芙蓉任何余地,懒洋洋挥了挥手,“春萍,送她出去,本宫要歇下了。” “娘娘!娘娘!”芙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的娘娘!奴婢不敢糊弄您!奴婢知道自己下午说错了话,娘娘罚得对,奴婢都认了,奴婢谢娘娘网开一面,正因为如此,奴婢才不能对娘娘您有所隐瞒啊……!” “有所隐瞒?”端嫔上前,指尖轻轻挑起芙蓉的脸蛋,语气平和,“下午嚼舌根的时候,怎么不是这番说辞?怎么,难不成挨了两个时辰的罚,突然就换了心意?” “娘娘,奴婢看这人简直是在胡说八道,奴婢这就叫人把她扔出去!” 春萍一手钳制住芙蓉的胳膊,当即就要喊人进来,紧接着,下一秒就听见芙蓉颤抖着嘴唇,语出惊人: “娘娘,今日奴婢在安福宫候驾时,偶然听见皇上与皇后娘娘商议,说要将象征六宫之主的凤印,交给瑶妃!” “今日奴婢犯错,对瑶妃娘娘语出不敬被您及时纠正制止,您对她一片真心,可人家背后……背后可能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接管凤印了!” 端嫔坐回铜镜前,没有出声,春萍也被芙蓉一番话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奴婢是怕娘娘您被蒙在鼓里还拿人家当姐妹……所以便顾不上其他,跑来告诉您了……” 她说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屋子里良久不闻动静,端嫔细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那道细长黛眉微微挑起,“皇后倒是会挑人。” “不过……”端嫔忽然转头,看着春萍,语气甚至带着点困惑,“你觉得她配么?” 51. 丢玉 春萍连连摇头。 端嫔像是拿到心满意足的答案,她转身,重新梳着长发,吩咐道:“时候不早了,本宫累了。” 芙蓉心情忐忑地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春萍扶着娘娘至床边坐下,她低声道:“娘娘,她的话您信几分?” 端嫔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绣纹,“今日下午才挨了本宫一顿罚,晚上就敢来敲钟粹宫的门……” “你觉着所谓的凤印,她是真听见了,还是胡诌的?” 春萍想了想,谨慎说:“娘娘,奴婢觉着,这事的确有待商榷。” 一个受过责罚的小小宫女,居然敢在她们娘娘面前煽风点火,献媚讨好,那必定是拿捏住了娘娘的心思。 更何况现在后宫人人都瞧得明白,那位瑶妃深得圣眷,皇上方从安福宫离开,就径直摆驾回了宸极殿,摆明儿了是要与那位和好。 这番挑拨,恐怕是半真半假掺着实情,并非空穴来风。 “嗯。” “搬弄是非也好,表忠心也罢,最后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娘娘打算如何处置她?” “处置?本宫为何要处置她?”端嫔慢慢条斯理道,“白日里她在廊下嚼舌根,句句言语鄙夷犀利,恨不得化成刀子捅向瑶妃,本宫倒好奇,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过节。” “明日起,派人盯紧她。” 春萍点头应下:“是。” “还有,”端嫔淡淡说:“去告诉她,话说的再漂亮,不过都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想进钟粹宫的大门,拿出点行动来,好叫本宫开开眼。” “奴婢明白。” 轻纱床帘轻轻晃了几下,殿内恢复深夜特有的寂静。 端嫔静静躺了一会儿,忽地坐起身。 透过层层朦胧夜色,她的目光清楚地移向窗边那只悬挂的金笼,讨喜的鹦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笼子里来回扑腾翅膀,半空中的鸟笼一阵轻晃不止。 端嫔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无视这不小的动静,又重新躺了回去。 第二天,天色亮透,金灿灿的朝阳铺满宫道,彼时早朝已散,深宫六院在一片澄澈里显得祥和又宁静。 李德全步履平稳从宸极殿出来,身后屁颠屁颠跟了两名捧着书卷账册的小太监。 沿途撞见的宫女太监乃至各处管事,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问好。 李德全笑眯眯地昂首应过,这种簇拥奉承的光景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直到路过昭阳宫时,来往宫人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少起来。 这昭阳宫殿宇阔大,无论是飞檐翘角还是朱红宫门,都是一等一的富丽堂皇。 李德全仰起头,看着眼前厚重气派的牌匾,只觉得风水轮流转,唯有四字可言: 世事难料。 当初皇上特意发话,将这座规模远超普通妃嫔的宫苑赐予魏贵妃居住,以示宠爱。 只是现在,这大门紧闭,宫道外也是空荡荡的,只留两个面生的侍卫持刀守着,不见闲人。 李德全感慨颇多,方想加快脚步绕过去,却在转角与一个低着头的小宫女险些撞上。 “李公公。” 那婢女不顾掉落在地的食盒,径直跪在了他面前。 抬起头一看,眼眶通红,面容清瘦,这婢女居然是魏贵妃身边贴身伺候的翠儿。 李德全顿时皱起眉头,他拢起衣袖,“翠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贵妃娘娘禁足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在殿内伺候着?” 翠儿死死拽着他的衣角,眼神哀苦,嘴唇哆嗦,显然是有话要说。 李德全会意,扭头见两个小太监还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当即尖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带着东西回延和殿,耽误了陛下正事,小心咱家扒了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跑得飞快,见左右没了耳朵,翠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李公公,求您救救我们娘娘吧……” 掌心被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那分量,少说也抵得上一个大宫女半年的月钱。 “李公公……”翠屏抽泣道:“娘娘她……她在殿内郁郁寡欢,已经连着许多天都不怎么用饭了。” “昔日娘娘风光的时候,待您向来宽厚体恤,还望公公念着往日的情分,寻个时机,稍稍替娘娘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李德全捏了捏荷包,却没往袖子里收,而是原封不动又塞回了翠儿手里,“翠儿姑娘,不是咱家不肯帮忙,只不过皇上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这些日子,就是朝前的魏大人提起贵妃娘娘半个字,皇上都当场撂了脸色,你让咱家这时候去美言,岂不是火上浇油吗?” 翠儿急得不行:“那我们娘娘她……” 李德全压了压手掌,打断她的话,敷衍道:“依咱家看,再等等,别再去触皇上的霉头了,等皇上气消了,自有计较。” 他说完,拂了拂袖要走。 翠儿再傻也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她别无他法。 贵妃娘娘心高气傲,宁肯受尽冷遇,也绝不低头求人,可越是不肯服软,宫里看人下菜的奴才就愈发肆无忌惮。 眼看着昭阳宫的吃食穿住越来越敷衍潦草,主子心郁难解,脾气也日渐暴戾,动辄便对身边的宫人打骂责罚。 再这样煎熬下去,娘娘身体会垮掉,她们这些奴才也跟着日日受难。 翠儿抹了把眼泪,心一横,快步拦住李德全的去路,接着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李公公,求您行行好吧……” 那枚荷包再一次被奉上,李德全半眯着眼袖手旁观。 无动于衷的目光触及那双高高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腕时,终究是重叹了口气。 他无奈摇头,“翠儿姑娘,还是快快回去吧。” 李德全抬脚离去,“咱家也只能尽力而为。” 被这档子插曲弄得心情格外郁闷,李德全一路上不见得有什么好脸色。 没想到到了延和殿,气氛更甚。 打起十二分精神轻手轻脚入内,殿堂中间跪着个宫女,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脸色煞白。 楚修廷则站在御案旁,面色不虞。 地上瓷杯碎成几片,皇帝明黄的锦绣龙袍前襟一片深色,已然湿了大块。李德全眼睛一扫,当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笨手笨脚的,还不快退下换人来收拾!” 他快步上前,对着那胆小的宫女骂了两句,随后连忙替皇帝将湿透了的外袍脱下丢至案边。 他赔笑道:“陛下,暖阁里备着干净的常服,殿内窗户都大开着,极易受凉,老奴还是伺候您换件新的吧。” 茶渍化成湿漉漉的水痕,皱巴巴贴在身上着实难受,楚修廷剑眉紧皱,没说什么,转而向暖阁走去。 李德全则对那宫女使了个眼色,对方接到信号,如蒙大赦,感激地磕过头后就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干净柔软的墨色衣袍披上肩头,淡淡的龙涎香味拂去锁骨处湿冷的凉意,可楚修廷唇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漆黑英俊的眉目阴沉沉的,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李德全默默伺候他更衣,心知楚修廷所烦忧的,绝非自己在延和殿帮宫女周旋这一鸡毛蒜皮的小事。 近来魏家频频上奏,一面恳请寻访民间名医,入宫为昏迷的太后诊治,一面又请求准许女眷入宫探望,表面忠孝,却步步试探。 朝堂局势风云变幻,魏家虽不至于一家独大,可族人遍布六部,门生故吏更是数不胜数。 一旦借着照料太后的名义发难,内外呼应搅动朝局,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楚修廷目光阴郁,抬手习惯性往胸口衣襟摸去,指尖骤然一空。 皇帝的脸色像结了层薄冰——更差了。 一旁伺候的李德全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陛下,可是有什么物件丢 了?” 楚修廷没心情说话,将披在肩头的大氅随手丢下,头也不回地朝内殿走去。 丢在御案边的明黄外袍依旧软软搭在原地,只不过周遭围了两个低声说笑的小宫女。 她们一抬头,见楚修廷火急火燎地阔步冲了过来,当即傻了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参见陛下。” 抓起凉透了的外袍,伸手探入衣襟内侧,空空如也。 楚修廷没什么表情地将衣袍丢至一边,转而回到御案后,在圈椅上坐下。 “这件衣裳里的东西,去哪了?” 他撑着侧脸,问道。 * 日头渐高,御花园里暖洋洋一片。 明桃与李轻竹坐在临水的亭子里吃茶。 石桌上摆着几碟新厨子做的糕点,还有一壶腾腾冒热气的好茶,白皙温和的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洒下斑斑驳驳的碎影。 李轻竹捏了块点心,说:“以往这个时候,太后最爱来这儿看那几株山茶花,也不知道她何时会醒。” 明桃衔着茶盏,闻言她的话,抬头望了眼远处朵朵殷红茶花,随口道:“太后娘娘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姐姐就别操心了。” 她放下杯子,将李轻竹的注意引去别处,“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了,听说今年要在太池放万盏河灯,不仅有烟火,还有小贩集市售卖花灯。” 李轻竹被她一说,原本细微的忧愁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笑着说:“之前还不怎么留意呢,怎么今日忽地期待起来?” 明桃懒洋洋趴在桌上,“皇宫里这么无聊,能有如此佳节游玩一番,我十分感恩戴德。” 李轻竹抿嘴笑出声,“若你着实无趣,不如去我宫里陪我练剑?” “姐姐,算了吧。” 明桃闭着眼睛,小狗似地哼唧道:“前几天被你一脚踹飞沙地里,屁股现在还痛着呢。” “此话当真?” 比武演练,李轻竹向来下手有分寸,她知道明桃有意偷懒,但还是于心不忍,方想开口多问几句,头顶忽地扑棱棱传出一阵翅响。 “此话当真——!此话当真——!” 一只毛色漂亮的鹦鹉突然从高高枝头上斜飞下来,落在亭角的栏杆上,叫二人着实吃了一惊。 李轻竹凑近些,指了指鹦鹉脚上系着的红绳,“看着像是钟粹宫里的。” 明桃也跟着拉长脖子去看。 这鹦鹉被端嫔养了许久,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也通了几分人性。见她们二人对自己指指点点,毫不畏生地扇着翅膀便飞了过来。 李轻竹搁下茶盏,奇道:“这鸟儿莫非是偷溜出来的。” “偷溜出来!偷溜出来!” 明桃瞧着它的模样好玩,便将碟子里的松子糖捻碎了些,摊在掌心。 那鸟也是个见食眼开的,探头过来啄了两下后,便顺着她的手腕自来熟地攀了上来。 温热的爪子扣在袖口,明桃与李轻竹凑在一块儿细细抚摸它颈间的羽毛。 柔软细密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李轻竹摸得爱不释手,指尖顺着颈羽往下滑了两寸,却突然摸到一块硬物。 她愣住了,下意识拨开几簇密羽——一枚莹白的玉佩完整露在了两人眼前! 李轻竹全神贯注地掂起这玉,全然没注意到明桃的神色多么僵硬。 “这鸟儿脖子上怎会套了块玉?” 她疑惑着,转而拿给明桃去瞧,“也不知是哪位贵人丢的,现在恐怕正急得无处可寻呢。” 浑然不知的鹦鹉还在低头啄着掌心的果仁渣子。 明桃接过玉佩。 那玉不知在鸟儿身上挂了多久,已经被羽毛捂得半温半润。 她攥着它,深吸一口气说:“我的。” “你的……?” 明桃压着翻腾的怒火,一字一顿道:“是我送给楚修廷的。” 52. 兴师问罪 雕完那枚白玉佩,明桃花了整整两天。 玉料是她从自己随身的锦囊里翻出来的,她没学过雕刻,便以灵力附于指尖,一点点磨出痕迹。 明桃鲜少在送出手的礼物上花心思,毕竟金石玉器她不缺,随便掏出一块宝贝来都是稀罕物件。 但她从来不喜欢欠人什么,楚修廷在自己身上付诸多少时间与真心,同等的她就能还多少分。 回想楚修廷收到玉佩的时候,眼中神情应该不似作假,明桃心里简直满意的不行。 可现在才过了多久,她就亲眼看见那只鹦鹉戴着玉佩在宫里招摇地飞来飞去。 明桃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楚修廷送她膏药是一回事,丢她的玉佩是另一回事,前者她领情,但后者她不认。 “皇上的玉佩……?”李轻竹听闻那玉是哪来时,也愣了一下,“许是殿里看守的没留神,叫它给衔走了。” “这玉既非天生异香的奇物,也不是什么安神舒缓的宝贝,哪里值得内侍时时盯着?” 明桃低头把玉往身上擦了擦,随即揣进自己怀里,“主人不爱惜,就是重重机关给它锁死,也会叫人弄丢了去。” 李轻竹不知如何是好,她摸摸明桃的后脑勺,又看了眼还在啄食的鹦鹉,只觉得其中格外蹊跷。 端嫔平日里贴身带着的爱宠,偏偏今天飞丢了出去,还恰巧落在她们姐妹二人聚会的亭子上。 而这鸟脖子上戴着的玉,显然是被人特意挂上去的。 此番举动,更像是有人在她们跟前儿示威一般…… 李轻竹皱着眉,思绪飘了一瞬,眼前便浮现出端嫔那张脸来。 端嫔生得美,一副眉眼弯弯的,唇角天生往上翘,就是不说话的时候也含着三分笑意。 宫里的人都知道,她出身不差,父亲身为当朝御史,在朝中颇有名望。 但端嫔见着谁都是一副柔和可亲的模样,不苛待下人,对待低位的妃嫔也是和颜悦色。 为人处世的姿态不高不低,既不会谄媚地缠上来,也不会疏远得离你八尺远,无论是态度还是行为,都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这样的人物,当真会有这么多心思? 李轻竹思衬着,鹦鹉已经将最后一粒果仁啄食干净,像是意犹未尽,它又扑棱着啄了两口明桃的掌心。 明桃耷拉着眉眼,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只贪心的鸟儿,当即便伸手捏住它的翅膀根想将其拉开。 手里力道不重,但这赖皮鹦鹉不肯走,扑腾着挣扎,嘴里也嘎嘎乱叫。 “哎哟——瑶妃娘娘快放手!” 一个穿水绿宫装的婢女匆匆跑来,脸色很不好看,“参见惠妃娘娘,瑶妃娘娘。” 她行了个礼,说:“这是我们端嫔娘娘的翠羽,平日里娇养惯了,最怕被人捏翅膀,要是伤了骨头,端嫔娘娘该心疼了!” 明桃没看她,松开手,鹦鹉得了自由,就毫不犹豫飞去了亭子边的一棵油松上。 亲眼目睹发生了什么的婢女气得险些跺脚,“瑶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好不容易抓住了翠羽,又叫您给放走了!” 明桃心情正糟着呢,只想着找楚修廷算账去,哪还有空闲理会她? 她朝李轻竹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瑶妃娘娘!您……” 李轻竹缓缓起身,拦住想要追上去的婢女,“先前你说,攥着那鹦鹉是叫它受苦,如今瑶妃依你所言,为何又反过来倒打一耙?” 李轻竹在她面前站定,一袭浅青衣裙曳地,身姿挺拔如修竹,端的是一派娴雅,清静的眉目却冷了些,“真是好大的胆子。” “娘娘恕罪。” 那婢女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奴婢也只是听吩咐行事。这鹦鹉是我们娘娘的掌中宝,比奴婢们的命还宝贝,娘娘又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她身后的内侍们抬起头,一脸幽怨,仿佛惠妃才是带来这场灾祸的罪魁祸首。 “按照你这说辞,倒显得本宫刻意苛待一般。今日之事本就是你们办事失职,看管不利,做错了便该承担后果。” 见李轻竹眉头蹙起似要动怒,婢女连忙老实叩首,“娘娘息怒。” “只是不管怎么说,翠羽飞得这么高都是因为受了惊。事已至此,您怎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奴才们回去受罚?” “求娘娘施以援手,救救奴才吧!” 李轻竹被这张不依不饶的嘴给气笑了,她看着跪了一地的内侍,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在不依不饶。 莫不是自己在宫中行事太过温和退让,才叫这些奴才看准了性子,这么肆无忌惮,都敢骑到她头上来作祟。 “好啊。” 李轻竹抬眼望向高高的树梢,“今日本宫便帮衬你们一回。” 她说着,便弯腰自脚边拾起一枚小石子。众人还来不及细看,只见惠妃腕间微微一振,石子如箭矢般破空而出。 “啪”的一声轻响,那抓在枝头的鹦鹉身子一软,扑腾着翅膀直直坠了下来,随即被惠妃轻松接住。 婢女脸色骤变,慌忙要去抢鸟,“娘娘怎能这样!” 柔软的细羽间不见鲜红,李轻竹将晕厥过去的鸟儿丢给婢女,“你只求本宫把它弄下来,至于用的什么法子,自然轮不到你来置喙。” “您……!” “对了。”李轻竹迈开的步子顿了顿,她侧首吩咐道:“今日你们娘娘可算是欠下了本宫一个人情,记得知会她一声,回头本宫可是要让她还的。” …… 延和殿里新添了一批禁军,银盔铁胄,身材威猛,正面色冰冷地审视着这殿内每一个惴惴不安的宫人。 偷盗宫中器物已是死罪,居然还有人敢把手伸到皇帝身上,李德全立在一旁,额角沁出层冷汗。 到底是哪个熊心豹子胆的小畜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若是这贼人落在他手里,定要重重处置,否则实在难以向陛下交代。 他压下心底惊意,躬身对皇帝禀报道:“陛下,今日进出延和殿的宫人都在这儿了。” 案上的外袍已经翻出了褶皱,楚修廷一只手虚虚按在胸口处的衣襟上。 心口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一般,那玉佩揣在怀中,恐怕连暖意都尚未捂透…… 搜查过的内侍一批又一批地换,地面碎裂的瓷片也被踢得到处都是。 皇帝支着脑袋,淡淡扫过堂前每一张或忧惧或惶恐的面孔,说:“今日若查不出端倪,在场所有人,尽数按宫规处置。” 殿内静得可怕。 在延和殿伺候的都是进宫多年的老人,行事机灵通透。 纵使心底各有盘算,也只敢把心思死死埋进土里,无论如何都不敢做出偷盗御前物件这种诛九族的勾当。 可如今祸从天降,所有人都要为一个素不相干的贼子平白赔上性命,恐惧像刺骨的寒风浸过大殿,压抑的呜咽声隐隐响起。 若当真查不到那东西的踪迹,这里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陛下!奴婢想起来了!今日……今日端嫔娘娘曾来过延和殿!” 满堂视线落在角落处跪着的一个小宫女身上,只听她说:“端嫔娘娘说她新得了副好茶,特意带些来请陛下品鉴,当时陛下尚在处理公务,奴婢便按照规矩将人拦下了……” “胡 言乱语,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小宫女牙齿都在打颤:“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楚修廷掀起眼皮,朝阶下的禁军统领递去一个眼神。 甲胄铿锵作响,禁军领命,一支队伍浩浩荡荡朝钟粹宫而去,毫不迟疑。 在场所有人都悄然松了口气,旁边伺候的的李德全却不敢松懈。 此番搜宫,能不能查到那物件都是个问题。万一一无所获,不仅徒增帝妃君臣之间的嫌隙,还会叫陛下心中希望落空,怒火更盛,到时候恐怕还要烧到自己身上来! “陛下,您看这么找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不如……” “——不如让我也来凑凑热闹,为君献计?” 延和殿外倏地传来一阵利落的步履声。 众人尚处于幸免于难的喘息中,一道清丽挺拔的身影已然掀帘而入。 转头望过去,只见那女子面色清冷,目光灼灼,一身绯红流仙裙随步摇摆,虽是不请自来,却气势逼人,大有架势。 “参见瑶妃娘娘……” 摸不清楚状况的宫人稀里糊涂行了礼,便被脸色骤变的皇帝给通通赶了出去。 人一走,偌大的延和殿瞬间空旷许多,明桃无视求助般望向自己的李德全,径直朝座上的楚修廷走去。 “发生了何事?以至于劳烦陛下搞出如此大的阵仗?” 皇帝没有立时答话,而是抬手为明桃斟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丢了一件宝贝。” 明桃冷笑一声,没有碰那杯茶。 “宝贝丢了便丢了,陛下宫中珍宝堆积如山,何必执着于那区区一件。” “此物不一样。”楚修廷指尖抵着胸口,说,“它是无价之宝,千金难换。” “既然这般珍视,怎么还会轻易弄丢?如此看来你也并未多在意。” 楚修廷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朕也想知道啊。” “贴身藏于怀中,寸步不曾离身,竟也能无声无息没了踪迹……” 他低声道:“不过无妨,这皇宫就算再大,朕也要掘地三尺,把它翻个底朝天。” “楚修廷。”明桃打断他,随即自顾自将那枚温热的玉佩置于桌前。 幽幽烛火落在莹润的玉面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看着对方哑然的神色,说:“叫他们都走罢,别找了。” 楚修廷静了下来。他垂眸盯着那玉,忽然笑了。 若是此时李德全还在身旁,定然要被这笑惊起三分畏意。 楚修廷年少登基,朝野上下多有不服,为守住帝王威严,也由着自身性子的缘故,平日里极少展颜,面上最常见的不过也是冷笑与嘲讽。 可此刻这一笑,倒像是发自肺腑的欢喜,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令冷硬凌厉的眉眼都尽数舒展。 明桃打了个激灵,方才胸中翻涌的怒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压下去了大半。 她脊背微微绷紧,屁股往外挪了挪,目光却紧紧锁着笑颜愈深的男人,生怕这人又突然发起疯来。 “朕找了这么久的东西,原来一直在你这里。” 明桃拢了拢衣袖,不客气道:“是又如何,某人不妥善保管,自有人取而代之。” 楚修廷唇角含笑看着她,“所以我们明桃今日是揣着证据来兴师问罪的?” ——这话听的颇为奇怪,什么你的我的? 明桃皱着眉,来不及反驳,接着又听楚修廷说,“弄丢了心爱之物,朕的确活该受这一场急。” “不过……” 男人笑意收敛,低沉的声音萃出两分凉意: “你能否告诉朕,是谁心存僭越,想将朕取而代之?” 53. 恃宠 楚修廷抬眸看着明桃,狭长漆黑的眼睛里隐隐跳动着火光。 他在等明桃的回答。 仿佛对方开口说出一个名字,皇帝大有将那人满门抄斩的架势。 明桃:“……” 她觉得楚修廷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自己此番可是来问罪的,至于玉佩是怎么丢的,楚修廷是否也被算计蒙在鼓里,她一概不管,她只知道对方确实没有妥善保管好自己的东西。 但照现在的形势来看,怎么事态发展愈发脱离了方向。 “这是大承的地方,你是大承的皇帝,谁敢取代你?”明桃恶声恶气说,“楚修廷,我告诉你。” “玉佩是出自我手,这份垂青也是我明桃赏赐你的,不是谁想取而代之就能行得通。你若弃之如履,那我大可将这份心意转送给别人。” 楚修廷登基至今,敢当着他的面说‘赏赐’自己的,明桃是头一个。 但男人的关注的地方显然早已不在位分尊卑之上,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明晃晃的目光却一刻不离明桃的脸:“送给别人?” 明桃迎上他的眼睛:“那是当然。” 楚修廷笑了笑,他想,那要看对方有没有命收下了。 “你气朕把玉佩弄丢了,朕无可否认,是朕疏忽。”他压下心中那点翻涌的戾气,平静问道:“事已至此,要如何,你才肯消这口气?” 明桃惊讶于楚修廷如此快的领悟与退让,面对抛到眼前的梯子,她自然是要往上爬的。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可要认真考虑考虑了。” 楚修廷任她想,手则不动声色将桌上那枚玉佩重新纳入袖中。 熟悉的温润稳妥贴在掌心,还没来得及舒口气,便听见明桃提了她的要求,“想要我消气也不难,三日后的元宵节,你准我出宫游玩一天,我便可以考虑不再同你置气。” “你身怀异术本就不是常人,一向都是想去哪儿就去哪,为何今日还要征询朕的意见?” 明桃的表情夹杂着点心虚。 楚修廷眯起眼,那股凌人的气势一下便展露出来,“你有事瞒着朕?” “……” “我要带上一个人一起。” 楚修廷剑眉紧皱,“带谁?” 明桃坦坦荡荡地回视他:“当然是姐姐啦,我在宫里就她一个交好的姐妹,元宵出宫去,自然要带她一起。” “李轻竹?”楚修廷扯了扯嘴角,“朕以为你难得开口跟朕商量一回,是转了性子,没想到还是另有打算。” “那你到底同不同意。” “不行。” 楚修廷冷淡回绝。 “凭什么!” 明桃拍案不满。 “她知道你的真实底细?你们相识时日有两月吗?便要带着她一同出宫?你们二人如此交心,倒真像是一对亲姐妹般……” 咄咄逼人的楚修廷突然止住了话语,他的眼珠转了转,“明桃,你还打算插手她寻亲一事?” 惠妃寻她妹妹整整三年,一个年幼的女童,流离失散,漂泊在外,温饱尚且难保,何谈平安长大。 生离多半便是死别,在楚修廷眼中,再怎么拼死追寻亲情,也得先认清现实。 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在这皇宫里见过太多太多。 银灰仙鹤烛台衔着两支跳动的烛火,将楚修廷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人要懂得认命。” “她李轻竹执念太深,明知机会渺茫却不肯放手,心里生出魔障,如今连你也要由着她胡闹?” 明桃垂眸看着案边的花纹,等楚修廷说完,她才抬眼回道,“可那是她活在这深宫里面唯一的牵挂。” 她说:“皇宫里的晚上又黑又冷,日子这么难熬,若是连这点盼头都被剥夺了,以后她靠什么度日?” 楚修廷:“一番奔波,到头来什么都寻不到,那点仅存的希望还不是照样碎得一干二净。” 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谁都懂。 楚修廷并不觉得自己刻薄冷血,毕竟在帝王的权衡里,未卜的一切只会徒增新痛。 心底掠过一阵淡淡的自我唾弃,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一动不动的明桃,这番话被人听在耳中,多半只能看得见薄情与冷血…… “——你说得对。” 楚修廷猛地一怔,他想过对方的反驳,想过对方的诘问,却全然没有料到会是这句答复。 “但元宵夜出宫,游玩是真,我想试一试寻访也是真。” 明桃眨了眨眼,纤长羽睫浓密又漂亮,“就算最后一无所获,至少也让姐姐能亲眼看一回呀。” “……” 楚修廷低低叹了口气,“这番步步周旋,你与李轻竹怕是早就算准了朕会松口应允?” 明桃上挑的眼尾带着雀跃:“这么说,你答应啦?” “等回来,我为你带一盏花灯如何?” 她托着腮,脑子里似乎在回想着以往灿若星河的元宵盛宴,“到时候,你想要哪种模样的……” “明桃。” 楚修廷第一次打断她的憧憬,“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为……” “——没有为什么。” 柔和的氛围瞬间凝固,明桃心底泛起一丝闷气,这又是怎么了? 明明方才还有松动的痕迹,怎么眨眼间的功夫,那张嘴又结上了冰。 她有些烦躁,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哪一句话说得不妥触到了他的逆鳞,才叫他骤然换了态度吧? “你怎么总是这样?”明桃想不通,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开口问道:“方才你还于心不忍,要松口同意呢,怎么现在又拒人千里,心思简直难猜。” 她见楚修廷阖着眼,像块木头似的依旧不为所动,突然没头没脑地加了一句,“……这样的人是不会惹人喜欢的……” “我也不喜欢。” 于是装聋作哑的木头掀开了眼皮。 “元宵这一回,朕不能依你。但往后也并非没有机会,待到三月开春,朕要南巡,到那时候,你们想怎么安排,朕绝不插手。” “唯独元宵那日,不行。” 明桃扣着茶杯的手一顿,一股异样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李德全躬身碎步走了进来。 他停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嗓音带着些急色:“陛下,慈宁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后娘娘醒了。” 此话一出,明桃与楚修廷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楚修廷:“可请过太医了?太后精神如何?” “回陛下,太医瞧过了,说娘娘气色不佳,怕是连日噩梦缠身,人还虚着。” 李德全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眼下慈宁宫正乱着呢,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明桃:“太后清醒不是好事么?怎么还乱起来了?” 李德全“哎哟”一声,顺着瑶妃娘娘的话往下走,“陛下,娘娘,您二位有有所不知。老奴听说,钟粹宫的端嫔娘娘方才哭着闹去慈宁宫了。” 端嫔? 明桃立马便想到了她那只贪吃的鸟儿,她说,“她怎么了?” 楚修廷朝李德全投去了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老奴……老奴……”李德全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奴也不知道啊,还是请陛下快快移驾吧。” * 慈宁宫里炭火烧得极旺,殿内伺候的小宫女热得两颊通红,可太后还是畏寒。 女人歪倒在软榻上,眼窝深陷,面孔清癯,连日的噩梦把她的精气神抽去大半,看上去比年前衰老了许多。 端嫔正跪在脚踏边,拿帕子捂着脸,抽噎着诉说委屈:“……那鹦鹉是嫔妾入宫时便带在身边的,养了三年,说死就死了,还有那些禁军,一个个板着脸,匪徒似的二话不说就闯进来翻箱倒柜……” “臣妾……臣妾真的不知做错了什么……” 端嫔的哭声并不尖利,反而细细温软,哀怨婉转,若是换作 旁人,怕是早已被这一番泪眼婆娑搅得心肠发软,百般怜惜。 可在床榻上的人是大病初愈的太后,身子本就倦怠,心绪也耗得所剩无几。 耳边听着这缠绵的哭诉,不仅没有半分恻隐,甚至连假意宽慰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抬手止住端嫔的话头,直到皇帝进门,她才把这个烂摊子抛了出去。 “皇帝来了,瞧瞧你做的好事。” 太后轻声说,“大过节的,闹得后宫鸡飞狗跳,端嫔受了这般惊吓,你倒好,还在这儿装得像个没事人似的。” 楚修廷躬身请安,“儿臣前来探望母后,听闻您今日醒转,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没吭声。 楚修廷顿了顿,旋即说:“母后明鉴,今日延和殿丢了件物件,朕一时心急,才命禁军前去搜查。偏偏端嫔又曾出入延和殿,宫中私下已经颇多闲言非议。” 他的语气很平淡,只是简单地陈述前因后果,“朕派人这般大张旗鼓前去查验,也并非存心要为难谁,只是想借此举动替端嫔洗清嫌疑,堵住宫中悠悠众口而已。” 明桃看见端嫔肩头微颤,连啜泣声都低了些。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懒得去管其中是非,只摆摆手:“罢了罢了,端嫔受了委屈,你得好好补偿人家。” “儿臣遵旨。” “依哀家看,不如就让雪儿去陪陪她吧,她二人素来交好,雪儿又是个活泼性子,有她作伴,端嫔也好宽心。” 说着,魏兰英看了眼皇帝,“对了,哀家倒是个忘事的性子,贵妃还在禁足呢?” 楚修廷低眉顺眼,“是。” “那今儿就放出来吧。” 在场几人神色微变,太后嘴角挂着慈祥的笑意:“一觉醒来,眼看就是元宵了,雪儿家里人还等着进宫团聚,你总不好让人家空等一场。”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魏家的分量却是枚冷钉子,直接钉进了皇帝的心里。 端嫔的哭声顿时停了。 她原本算准了魏千雪禁足、后宫无主,趁太后病中闹这么一出,好顺势博个可怜,让皇帝多怜惜几分,最好能暂掌凤印。 谁承想太后三言两语就要将魏千雪放出来。 她低垂着眼睑,泪珠挂在睫毛上,竟一时忘了擦拭。 慈宁殿里一片寂静。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眉骨下压,透出股子陌生的冷意,“儿臣遵命。” 太后见所有人再无言语,疲乏地阖上眼,“都退下吧,哀家要歇息了。” 众人鱼贯而出,殿外清风扑面,端嫔红着眼眶,走在了最后头。 “娘娘,现在怎么办?眼下的局面,完全不在咱们预料之中……” 婢女心焦地凑了上来,扶住端嫔的胳膊,“还有那只鹦鹉……” 自己亲手照料它这么些年,主子也多加宠爱,便是死物都能养出感情。可娘娘居然说杀便杀了,到头来半点用处也没有,这往后该如何是好? 婢女心中慌乱,端嫔却漫不经心地擦着眼尾,“本宫的安排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婢女身子一僵,慌忙低下头。 “不过是一时失利罢了,暂且隐忍便是,别忘了那位被禁足许久的贵妃。” “被困在昭阳宫这么久,便是个好脾气的人都会心生怨恨,更何况她?” 端嫔款款挪步下阶,“等着瞧便是,这宫里自有比我们更厉害的人去搅动这潭浑水。” 说罢,她侧过头,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神色不安的婢女,“那奴婢可处置干净了?” 婢女一愣,明白她说的是芙蓉,立马禀报道:“回娘娘,已经打发了,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今日这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可千万别叫陛下查到什么。” “还有,”端嫔搭在她胳膊上的指尖轻轻用力,脸上依旧笑吟吟的。 “既然你这般挂念本宫那鸟儿,改日我便把你调去百鸟房当差,往后不必在钟粹宫贴身伺候了,如何?” 54. 想好了 次日,明桃用过午膳后便拎着鞭子朝紫云宫而去。 春日渐暖,料峭寒风不见踪迹,挥拳舞剑时身手也舒展利落了许多。 明桃一袭薄软春衫与李轻竹缠斗,剑光交错,辗转腾挪,鹅黄衫角迎风飘逸衬得她身姿矫捷灵动。 两道身影在庭院之中你来我往,剑锋与利鞭相撞出铮铮轻响。 二人酣畅淋漓交手数十回合,才双双收力,气息微喘着各自退开。 明桃抬手抹了把额头,两颊薄红,兴奋的眼里还含着股未散去的冲劲儿,干脆拉着同样喘气的李轻竹在假山上就地坐下。 方才交手之时她便察觉,姐姐招式虽熟稔,心神却总是游离在外,好几次出剑都慢了半拍,明显心不在焉。 她将利鞭缠在腕上,缓过呼吸后从才开口问道:“姐姐心中可是压着什么烦心事?” 荷花池子里一汪清水被微风吹起褶皱,将两道纤长的倒影也拉得忽明忽暗。 “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李轻竹无奈笑了笑,“昨日端嫔在御前哭诉一事,你可知道?” “知道呀。” 李轻竹摇摇头,“那时你与陛下还未赶到慈宁宫,自然也未曾听见,端嫔说她那鹦鹉被人剥了羽毛丢在园中,无辜惨死,不知被何人所害。” “那又如何?”明桃匪夷所思:“既非你我二人所为,身正不怕影子斜,姐姐何须担忧?” “可这后宫之中,纵然身正,很多事情也由不得你。” 李轻竹沉沉呼出一口气,“就算你没有做错半分,可旁人的算计栽赃不是你行得端坐得正,就能够全然避开的。” 明桃皱着眉,明白她的意有所指:“姐姐,端嫔说那鸟是你害死的?” 李轻竹拄着剑柄,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今日我又去了趟慈宁宫,回来便觉得不少宫女看向我的眼神都怪怪的,目光躲闪,还窃窃私语。”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长剑,“定然是有什么流言已经传开了。” “我自问行事坦荡,可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姐姐可知这谣言是从何处生起的?” 明桃从假山上轻松跳下来,右手一甩,整条银鞭宛如灵蛇使出,“我去叫那些嚼舌根子的人都长长记性!” 李轻竹弯唇笑出了声,她看着对方肆意张扬的眉目,心里郁结反倒消了些。 “旁人私下如何揣测我们本就拦不住。”她感慨道:“不过,叫些闲言碎语压在心里,连握剑的手都不稳,这就得不偿失了。” “姐姐是个聪明人。” 明桃说:“更何况你这一身功夫可不是徒有其表的,以后谁胆敢对你指手画脚,你尽管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李轻竹闻言笑了,她拿起剑鞘轻轻点了点明桃的后脑勺,“依你所言,这宫里大半的人岂不是都得遭殃?” “那又如何?”明桃撇撇嘴:“我必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对了,元宵节出宫那事……皇上可有应允?” 说到这里,明桃闻言不由摸了摸鼻尖,事情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呀。 她先前笃定楚修廷因玉佩一事心中有愧,自认为区区一个出宫的请求应该也不算逾矩,所以事还未成,便拍着胸脯同李轻竹做了保证…… 明桃抓着手里的长鞭,本以为会从对方眼底看见一丝失落或者遗憾,没想到李轻竹仍是笑盈盈的,没有半分哀怨。 “这深宫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笼子,一朝入宫,哪里有说出去就出去的道理。” 李轻竹:“陛下身居高位,也是身不由己,他也有他的难处,我知晓你也尽了全力,怪不得谁。” 温柔的安抚落在耳边,非但没让明桃松口气,反倒让她越发懊恼。 楚修廷不是喜欢她么? 爱一个人,自然是要事事纵着她、让着她,百般包容,予取予求,怎么到了楚修廷这里就变了味? 明桃第一次对自己看过的话本子提出了质疑。 李轻竹看出她的纳闷,以为明桃还在为出宫一事困扰,便想着转移话题,“上午你可听见宫道上的动静?” “什么?”明桃果真被吸引了些注意。 姐妹二人沿着荷花池边往小亭子的方向走,潺潺流水声叮当作响,带来些许平静。 “今日上午,宫道外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我远远听着,还以为上元佳节提前到了,宫人领了节下的赏赐才这般欢喜。” 李轻竹牵着明桃在石桌前坐下,“后来才打听明白,原来是魏贵妃的禁足解了。太后念及旧情,赏赐了大批器物珍宝,一箱一箱,络绎不绝地往昭阳宫运去。” “消停许久的人到底是要回来了,这宫里,往后怕是再也不得安宁。” 微风吹动簌簌花叶,明桃感到李轻竹轻轻捏紧了自己的袖口。 “姐姐……?” 李轻竹细眉蹙起,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她将自己的担忧诉说给明桃听:“近几日来,我格外心绪不宁,总是隐隐觉得宫里要有大事发生。” 明桃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暗自摸过脉,见并无异样后才安慰道:“姐姐可是忧心魏千雪又要无端生事?” 她说:“你且放心,她要是敢来为难你,你只管来找我,我定然护着姐姐。” 李轻竹总是会因为明桃这种颇为稚气的话而露出笑意,“我从前便不怕曾她,如今自然也是。” 她抬眼望向朱红宫墙外绵延不尽的殿宇,语气惋惜:“只是可惜了这段清净日子,往后也不知像这般安然度日,还要等到何时。” * 慈宁宫。 魏千雪正亲手为太后剥着一枚金橘。 午后阳光斜斜招进来,映得那手里的橘子像沾上了蜜糖般琉璃通透。 “这半月来,汤药不曾绝口,连个橘子都尝出两分甜意。”太后说着,抬手将剩下的一半递给了魏千雪,“哀家送给你的那些赏赐可还喜欢?” “姑母送的,臣妾自然是喜欢的。” 魏兰英睁开眼,将自家这位半月未见的侄女从头到脚毫不掩饰地打量到底: 一身裙装还是年前她赏赐的,发髻简简单单挽起,往日最爱的鎏金风头钗也不见了踪影…… 不过闭门思过半月,倒是像彻底改了性子。 太后勾起唇角,“喜欢?以往雪儿的喜欢可不仅仅是口头上的表示。” “衣裳会腐朽,珠钗也会损毁。”魏千雪拿过帕子,垂眸细细擦拭着发黄的指尖,“臣妾心中虽喜欢,可再华美贵重的东西,终究也是身外之物,又何必苦苦追逐这些无法永恒的东西。” 太后听闻笑出了声。 她倚在御榻上,大病初愈的面色依旧苍白,说起话时,尾音也拖得极长,“有意思。” 不过短短半 月禁足,自己这位侄女,倒当真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享受了二十余载的锦衣玉食成了转瞬即逝的浮华,那哀家倒想问问你,在你眼中,什么才算是永恒的?”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干净的帕子染上斑驳,还附带淡淡橘香,魏千雪并未立刻答话,而是把帕子丢在一边。 “自然是世间人人拼尽全力也要追逐的东西,是姑母穷尽一生,都想要握在掌心的东西。” 魏兰英心口猛地一跳。 她呼吸急促了几分,突然伸出手,将塌边的魏千雪拉得近了些,“过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没有锦绣堆砌,没有满头珠翠,这半月里过得不如意,魏千雪不仅身形清瘦了几分,眉眼里的娇纵也熬得一干二净。 太后抚摸着她的脸颊,眼里满是慈爱,“傻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终于明白了?” 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帝王的宠爱更是转瞬即逝,一个靠人赏赐,一个凭人喜怒。 魏太后撑起身子,她深深看向魏千雪, “只有将生杀予夺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方能主宰己身,摆布他人命运。” 魏千雪握住她的手:“臣妾知道。” “这才是魏家嫡女该有的风范……”许是心绪翻涌太过激动,魏兰英猛地捂住唇,低低地咳嗽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全身上下都被一种找到同类的亢奋与快意蒸腾着,眼前这个侄女,与年轻时候的自己何其相似! 恍惚之间,太后竟好像穿透眼前人影,看见了数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后宫腥风血雨里挣扎沉浮,一寸一寸攀爬到如今位置的女人。 她的背脊猛烈颤动着,咳得难以平缓。直到一杯温茶润喉,太后才虚虚喘了口气,“你能悟到这一层,不枉我魏兰英精心栽培一场。” “只是这条路步步都是荆棘,一脚踏错,便如陷入深渊万劫不复,再不能回头,你心中当真掂量清楚了?” 魏千雪唇边扬起一丝冷笑:“姑母,您莫要忘了,魏家本就无退路可言。” 她的目光毒如蛇蝎,在太后带着病气的脸上缓缓梭巡一圈,“今日皇上能让您昏睡数日,明日他便敢叫您永远也醒不过来。” “他心中忌惮魏家,也忌惮您的分量,只要我们一日还在,便永远是他的眼中钉!”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的咳嗽与这些日子缠身的噩梦一同涌现出来。 鲜血与哀嚎,一张张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从脑中划过,她喘着粗气,那是警告…… 是皇帝递到她眼前血淋淋的警告。 如果安于现状不先发制人,将来自己,还有整个魏家的下场,便会同梦里那些人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魏兰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凌厉,“皇帝这些年处处打压魏家,既然结局早已摆在眼前,我们又何必坐以待毙?” 她抬起眼:“那你打算如何行事?” “自然是先从陛下身边的人下手。” 魏千雪垂眸细细替太后掖好锦被,平静的嗓音里包含着二十余载从未有过的野心与与狠意: “心腹近臣,枕边之人,信赖的、宠爱的,我要让皇帝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到最后,人心一散,便是我们扭转局面的最佳时机。” 55. 上元惊变 转眼便是上元佳节。 感念太后大病初愈,皇帝特意将宫宴摆在集英大殿,并准许后宫几位妃嫔的父兄赴宴,与宫中女儿相见。 这是君臣同乐、与国同欢的大宴。 元宵烛火点亮宫阙,雕梁之下花灯灼灼。丝竹乐声不绝于耳。 明桃坐在李轻竹身旁,面前案几上摆着几道新式粉糕与甜粥,她尝了一口,被腾腾热气烫得整个人一激灵。 李轻竹用帕子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明桃急急低头灌了两口凉水,缓解舌尖的灼痛感。 这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缓步上前,将食盒里的蜜粥轻轻搁在了明桃案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浅浅笑了笑,接着便躬身悄声退入人群。 这蜜粥不知放了多久,入口温热不寒,熬得稠润又软糯。 明桃腮帮子一鼓一鼓,痛意被甜香的桂花蜜抚平,她餍足地喟叹一声,在外风风雨雨闯荡数载,还是皇宫里头的美食精细诱人。 指尖端起碗沿,触及一圈凸起的图腾,明桃嚼着嚼着往碗底下一看,原来是圈细密精致的龙纹。 这是御用的器皿。 明桃心头一跳,猝然抬眼,望向高处御座上的皇帝。 明艳花灯流转,丝竹喧嚣,楚修廷挑了下眉,淡淡收回视线。 “今夜诸位不必拘谨,只管开怀饮宴,共贺佳节。” 众人起身谢恩,杯盏相碰声里,唯有一道魁梧的身影格外突兀,——那是本该启程北归的北漠大皇子。 因先前香料一事无辜入狱,大承自觉亏欠,委屈了远道而来的贵客。楚修廷便下了旨,特意将阿勒泰留下来赴这一场盛宴,沾一沾中原的喜气热闹,姑且作为弥补。 可赴宴的北漠大皇子面上脸色并不好看。 北漠老首领离世不久,局势动荡,周边一众部族各怀鬼胎,全都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地盘,现在正是急需他这主持大局的紧要关头。 大承皇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以施恩补偿的名义将他扣留在京城,简直是变相羁留。 阿勒泰手里的瓷勺险些被他摔碎。 这该死的皇帝,以为用自己就可以牵制北漠朝堂,他恐怕是忘了,自己那位二弟也不是吃素的。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正暖。 内侍朗声唱喏:“奉上浮圆子,愿诸位岁岁平安,团团圆圆。” 御座之上楚修廷举杯,殿内群臣、妃嫔纷纷附和一句应时吉语。 这时,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守在塞外的靖王。 上京城元宵灯火正盛,殿内歌舞升平,他的名字像一股塞外寒风,裹挟着大漠风沙的苍凉,强硬地撕开集英殿的融融暖意。 ——那是陛下的另一位手足。 自打夺嫡之战落下帷幕,几位皇子死的死,伤的伤,三皇子的母族又势单力薄,朝中没有靠山,留在京城进退皆是险境。 于是他主动上书请命,远赴塞外戍边。楚修廷自然顺水推舟准了他的奏请。 自此锦衣玉食、荣华头衔都与他无关,驻守北境边城,一去五载,只在每年递回一封请安折子禀报塞外近况。 可今年那封家书却迟迟未入宫,不少人都神色微敛,是吉是凶,无人敢妄下定论。 楚修廷将众人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盏,目光落在远处的灯影里,不知在想什么。 明桃撑着脑袋,百般聊赖地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探去,忽然在座下一众胡子花白的老头里瞥见了个面如冠玉的青年。 那青年样貌不俗,看他官服的色泽,应该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要员,却被夹在一众重臣席位之中。 他身姿端得挺直,不见拘谨扭捏,只是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案前摆满的佳肴也分毫未动。 唯有衣袖间沾上洒落的酒水时,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才出现一丝波动。 他挥退惊恐的小侍女,低头皱着眉擦拭浸湿的衣料。 明桃的目光一凝,几乎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男人。 她并不认得对方,但她认得那张绣帕上盛放的海棠。 皇后的帕子,怎么会在这人的身上? 明桃在欢腾歌舞里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踪迹。 她眯起眼,还想探头望得更清楚些时,殿中央翩翩起舞的佳人水袖一扬,那人登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只斟满酒水的银杯。 真是奇了怪了。 明桃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朝皇后望去。 她坐在楚修廷右侧,一身厚重华丽的明黄凤袍也压不住苍白的面色。 沈芸也没怎么动筷,只是在皇帝举杯时跟着端起了酒盏,那截掩在袖中的、细瘦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流苏扶着她的胳膊,低声担忧:“娘娘,不舒服就别硬撑着了,身子要紧……” 沈芸轻扶着额角,神色倦态,随即起身向御座行礼,想要先行退席。 宴会正酣之时,按宫宴礼制是不得提前离场的,但宫中人人皆知皇后体弱,这样中途告退的情况,早已不是头一回。 楚修廷略微沉吟,“既然身子不适,便回殿去罢。” 上首的太后也温声叮嘱:“回去好生休养,切莫劳神。” 沈芸敛衽谢恩,带着一众侍女从席间离开,路过东侧丞相案边,她余光一瞥,清清楚楚撞见父亲阴沉与愠怒的神色。 “皇后这身子实在是太过羸弱,总要时时操心调养。” 太后话里行间满是担忧。 但座上的都是心思敏锐的人精,到底担忧的是皇后的身子,还是其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他们心中自有考量的同时,也接收到了这短短一句话中释放出来的信号。 太后怕是有意要为皇帝再择良人,扩充后宫。 …… 宴饮至亥时初,殿内乐声渐渐放缓,所有人移步御花园北面的观星台,观赏宫内一年一次的烟火。 只听“咻”的一声清啸,一枚接着一枚的烟花蹿上夜空,炸开满天花雨。 赤金红绿各色烟火如泼墨般一层层铺满天幕,照得观星台上每一张欢笑的面孔都亮堂堂的。 明桃与李轻竹挨着坐下,她仰着头,拉了拉李轻竹的袖子,指给她看那朵最大的“龙凤呈祥”。 就在第二波烟花趁着更猛的架势升空时,有人眼尖的发现,西北角的夜空之中映出了一片不寻常的红光。 他眯着眼眺望过去,才惊恐地发现那不是烟花,是火光啊! 惊叫声骤起,滚滚浓烟正顺着金黄的琉璃瓦攀升而上。 “走水了!——安福宫走水了!” 小太监尖锐的嗓音撕破夜空,观星台上霎时乱成一片,所有人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片越烧越旺的猩红。 楚修廷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焦糊刺鼻的灼烧气味顺着夜风直直飘上露台,太后抓紧了魏贵妃的手,似乎也受到不小的惊吓,她与侄女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飞快相撞。魏千雪轻微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两支贴身守卫的禁军被紧急调去了安福宫救火,楚修廷沉着面孔,抬脚欲走,被身旁的李德全连忙拦在身前: “陛下不可!夜色混乱无序,火场又凶险,您万万不可贸然前往啊!!” 只可惜楚修廷从来不听劝告,也没人敢伸手强行拦阻。 露台上的众人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更加人心惶惶,哪里还有心情观赏烟火。 沈丞相站在朝臣之中,望见那冲天火光,脸上既焦躁又惶恐,抬脚便要跟上楚修廷,身侧几名同僚见状,连忙上前死死钳住他的胳膊,把人硬生生给拽住。 “丞相三思啊!宫内大火肆虐,夜色之中又局势不明,您这般贸然闯过去,除了以身涉险,又能做什么啊!!” 心哀力竭的沈丞相奋力挣扎,最终被瘫倒在地,一副慈父痛切的心死模样。 从御花园离开的宫道浸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与众人方才来时的模样大不相同,周围静得可怕,安福宫喧嚣的救火声仿佛隔了千重屏障,在这儿几乎不可闻。 就连廊下也空空如也,不见一个值守的内侍,莫非是都去救火了? 明桃看着遥远的火光加快了步伐。 正在这时,一阵微不可查的劲风袭来,明桃悚然,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挂着鞭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忘了,今日穿得宫装。 明桃“啧”了一声,脑后生风,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利落侧身一避,躲过一枚狠毒绝厉的暗器。 “偌大的皇宫终于看见刺客。” 她抬起头,桃花眼在浓重的夜色里梭巡一圈,接着露出了诡异的兴奋,“都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哪儿。” 埋伏在黑夜里的蒙面刺客眼里凶光乍现,当即也不隐藏,袖中利刃出鞘,齐齐朝这不识好歹的女子头上砍去! 一个月朝夕不辍的苦练迎来了最佳的检验时机。 明桃收敛一身法术,只凭日日打磨的身手旋身应付着连连凌厉的攻击。 “还有什么本事,能不能一起使出来?” 她笑着,指尖顺势一扬,随意折下了老梅树的一截枝桠。 细瘦干枯的梅枝握在掌心,成了绝佳的防身利器。 风声猎猎之中,刀剑暗器如雨落下,蒙着脸的刺客不 屑地冷笑了一声,将明桃死死包围。 就算是绝世的武林高手也断然没有安全脱身的道理。 “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是刺客对明桃留下的最后一句无情忠告。 可想象中的鲜血淋漓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足尖轻点,那张笑盈盈的面孔鬼魅般瞬间出现在自己眼前! “哐当——”一声,来不及反应,几名刺客瞳孔骤缩,自己手中握着的寒刃居然被一枝纤细的梅枝拦腰砍断! 明桃笑眯眯地踢了踢地上一堆“破铜烂铁”,语气很嚣张:“叫我落泪的人还未曾出现呢。” 这女人有问题! 刺客们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几分惊疑不定。 仅凭一根枯枝就将持刃的他们逼得连连后退、难以近身,大承皇宫什么时候有这种高手在内?! 今日是他们疏忽,漏掉了明桃这个意外,可覆水难收,如果想带回皇帝的人头,就必须解决了眼前这个麻烦。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那廊前的老梅又轻轻晃了晃。 两道玄色的身影不知在这枝干上蹲了多久,他们看着下方缠斗的明桃,笑嘻嘻的:“瑶妃娘娘,要不要属下下来搭把手?速战速决?” 明桃侧身避开一刀横扫,头也不回道:“不必,你们速去安福宫救火,这里我应付得住。” “遵命。” 十六十七得了令,即刻消失在了黑影之中。 缠斗的刺客这才惊骇察觉,此地竟还藏着其他暗卫?! 所有人脸色煞白,彻底慌了神。 今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截杀途经此处的皇帝。 谁料计划全盘落空,没等来楚修廷,反倒撞上这么个身怀诡异的怪胎! 眼看大势已去,再缠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领头刺客咬牙低喝:“撤!” 众人欲抽身遁逃,可明桃步步紧逼,梅枝招招锁死退路,她抬脚将一个刺客踹进池子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不留下姓名?” 就在这时,幽幽宫道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本走投无路的刺客看清来人后,眼里顿时闪过一抹狠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等了许久的皇帝居然自己送上门了! 明桃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也是一愣,楚修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便是这转瞬分神的空隙,就让明桃破绽乍现。 等杀了这个怪女人,再解决掉手无缚鸡之力的蠢皇帝。 那濒死的刺客脸上闪过凶狠,抬手一扬,一枚淬着剧毒的飞镖破风而出,带着刺骨寒芒直直射向明桃脖颈而去! 猝不及防的银光已经近在眼前,再也来不及躲闪,明桃不假思索,当即要运起灵力护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上前。 楚修廷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明桃身前。 只听一声闷哼,那只毒镖狠狠钉在了他的肩头。 急促的呼吸与幽幽的龙涎香交织在一处,明桃被楚修廷紧紧揽在怀里,眼前一片黑暗,思绪也被鼻尖漫出的血腥气搅得大乱。 “你……”明桃怔住了。 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顺着手臂落下,染红了她手里的梅枝。 镖上这毒绝非常物,那些刺客见皇帝已然中镖受伤,自觉其没有再活下去的可能,立马四散遁逃进夜色之中。 楚修廷松开怀里的明桃,面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冷静,“穷寇莫追,既然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不愁抓不到他们。” 明桃丢了梅枝,瞪着他:“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楚修廷,你是不是傻?你难道第一天认识我?不知道我有法力自保吗?为什么还要不要命似的凑上来?!” 楚修廷默不作声,他垂着眸,雪白的脸色衬得眉目愈发英俊可怜。 明桃抬眼看着他这幅模样,突然又息了声。 她的手按着还在汩汩流血的肩头,轻声问:“痛不痛?” 楚修廷眼珠子动了动,方欲开口,明桃放在他身上的手腕猛地发力,直接把那枚淬着毒的飞镖狠狠拔了出来! 利刃破开血肉带出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尖锐撕裂般的疼痛。 楚修廷低低吸了一口气,背脊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额角也登时沁出一层冷汗。 没了阻挡的鲜血顺着伤口汹涌涌出,很快就浸湿了大半个肩头。 明桃将那枚沾着热血的飞镖随手丢在脚边,眉眼平静:“下次再要替我挡镖,先好好想想现在承受的痛苦。” “我不要你拿自己的性命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56. 皇后薨了 熊熊火光照亮了半边夜幕,刺客落荒而逃,御花园的宫道上只剩下诡异的寂静和一地破铜烂铁。 楚修廷撑着亭柱缓缓下滑,左肩伤口处的毒素向躯干四周延伸,针扎似的刺痛后,整边身体渐渐没了知觉。 明桃一手给他诊脉,空下的另一只手却也撑不住一个男人的重量,肩头越来越重,她只好懈了力,双双坐在台阶上,任由双眼紧闭的楚修廷顺势倒在自己怀里。 “你要是不来,我都把人杀完了,做什么不要命地冲上去送死?” 楚修廷靠着她,额头冷汗涔涔,却还在笑。 明桃觉得他那不是中了毒,是中了邪。 “我又不是打不过,要你一个肉体凡胎来挡?挡完我还得来救你。” 话是这么说,明桃的手重新附在了他的伤处,温润灵力探进去,一点一点清除脉络里来势凶猛的毒素。 “你心跳好快。” 皇帝闭着眼,嗓音沙哑。 明桃没好气说:“都是被你气的。” 楚修廷虚弱地哼笑了一声,莫名惹人讨厌。 明桃抿起嘴,转过头盯着漆黑夜空里的一抹虚无,瞧得一双桃花眼直发干。 真是奇怪了。 她明桃杀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血,也有数不清的人挡在自己身前,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过。 方才楚修廷冲上来挡镖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突然被人攥住了一样,一口气高高吊起,不上不下,简直难受得要命。 她心里隐隐摸索出一点不对劲的意味儿,却没有往深处想的勇气,干脆将这股憋屈尽数撒在楚修廷的身上。 缠过胸口的衣料被人使劲儿扎紧,楚修廷疼得皱眉,冷硬俊美的轮廓在夜色里流露出罕见的脆弱。 明桃哼了一声,“痛成这样还没完,接下来几天有你后悔的。” “我不悔。” “后悔也晚了” “以后还挡。” “你……!”她想骂他,可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时,喉咙里那句“你敢”竟然卡了一下。 远处火势渐小,老梅树轻轻摇曳,夜风送来幽幽梅香,明桃低头看着怀里这人苍白的脸,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只是突然觉得若楚修廷就这样死了,那未免太没意思。 “你在这歇着吧,”明桃别别扭扭扶着他靠在柱前坐好,“我的灵力还要再走两个周天才能清除余毒。” 楚修廷“嗯”了一声,却发现明桃转身要走。 “你要去哪儿?” 明桃擦了擦身上渗人的血迹,头也不抬回道:“救火呀,安福宫还在烧着呢,我去掐个引水诀,看看能不能招场雨来。” 身后又传来一声低笑。 明桃狐疑地看向楚修廷,她觉得对方被毒傻了脑子,不然怎么会一晚上狂笑不止呢? “你还有心思笑?这火要是没完没了烧起来,不知道还得有多少人丧命。” 明桃站在三尺远的阶前,衣袖上沾着血灰和花瓣,晚风把一缕碎发吹到她的腮边,明明急着要走,脚却还站在原地。 楚修廷倚着漆柱,失去血色的面孔在月光下像一尊白瓷,他垂着眼,唇角勾着笑意,开心得有点不像话。 回想这世间,有人甘愿为他挡刀赴死,有人殚精竭虑为他出谋划策,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恭敬得没有半点破绽。 他阅人无数,唯独从未遇见过眼前之人。 世间少有。 “你去吧。”楚修廷说:“那片火是烧不死人的。” 明桃愣了:“什么意思?” 她不可思议:火是你放的?” “……” 体内毒素似又有发作反扑之势,楚修廷被痛楚夺去了大半力气,连说话声都是轻飘飘的,“朕还没疯到那种地步。” “连自己下榻的宫殿都能一把火烧了。” 明桃想了想,转身走回台阶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某人方才关心则乱,正骂得凶。”楚修廷半阖着眼,笑了一下:“朕没有开口的机会。” 明桃被他噎得没话说,抿了抿嘴,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我就说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原来是对你的皇后娘娘早有打算。” 风渐渐停了下来,空气中的梅香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明桃衣袖间的那股清香。 楚修廷不顾伤口疼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我的皇后。” 肩膀上的伤让楚修廷说话变得缓慢,可明桃却能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她是沈芸,是沈从正的嫡女,是陆同川的心爱之人,唯独不是我的皇后。” 明桃睁大了眼,一时还没想到这陆同川是何方神圣,就听见楚修廷淡淡说,“陆同川是去年的状元郎,朕亲自点的。” “沈、陆二人相识在先,赐婚在后,朕从一开始便知道。” “所以朕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场交易,相互利用而已。”楚修廷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不过,今夜之后,朕可就没有皇后了。” 明桃震惊,如此一来,那绣帕一事就说得通了…… 可这场帝后之间的交易,皇后的条件她大概猜得出个所以然来,那楚修廷又想从沈芸身上得到什么? 明桃思绪混乱,张了张嘴,方想问,什么叫作“今夜过后,没有皇后了”,接着便听见幽深夜色中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陛下!” 一支十几人的禁军队伍满面尘灰,胸前的银盔胄甲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炙烤过后的暗光。 楚修廷疲倦睁开眼,为首的将领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呼吸粗重,声音嘶哑悲痛: “陛下!皇后娘娘,薨了。” …… 上元佳节本是万家欢聚的喜庆时刻,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回寝殿歇息的皇后娘娘不幸葬身火海,连同那坍塌的房梁一并在烈火之中焚成了灰烬。 听闻噩耗传出时,皇上悲痛攻心,居然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昏厥倒地。 太医们慌慌张张奔赴宸极殿。 远在御花园的沈丞相听闻爱女死讯,亦受不住打击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满场人心大乱,紧要关头是魏贵妃挺身出面。 她一面调度太医院赶往安福宫救治伤者,又吩咐内侍收拾火场。 塌了大半的安福宫不复从前巍峨漂亮,屋顶的琉璃瓦被熏得焦黑,朱红廊柱也烧得焦裂起皮。 断壁残垣蒙着层厚厚的黑灰,有宫人在废墟中摸出了一支乌黑烧焦的簪子。 上头镶嵌的东珠早已化为了灰烬,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凤纹轮廓。 魏千雪接过这赤金凤簪,她认得这簪子。 沈芸喜好素淡,平日里很少佩戴这种华贵的首饰,只有参加宫宴这种重大场合才会破例戴上。 鼻尖卷来焦土的气息,魏千雪贵妃满目怅然地盯着这支簪子,轻轻吹了口气。 果然是没有福气的人,凤簪的重量承受不住, 这后位也坐不长久。 深夜,慈宁宫。 太后回宫时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发髻也松了下来,她在御花园的观星台上吹了许久的风,喉咙又隐隐生出干涩之意。 她看着贵妃行礼落了座,屏退左右,方才缓缓开口:“你这一身灰,倒真像去救火的。” “姑母说笑了。”魏千雪弯腰奉上一杯茶,“臣妾若不亲自去,怎能知道这皇后娘娘是否真的化成了灰?” 太后:“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活着也是叫太医院受累,如今倒好,连棺椁都省了。” 魏千雪抿嘴笑了。 手中的佛珠走一圈,太后自昏迷中醒来便愈发笃信佛法,她说:“好端端的,安福宫怎么会起火?” “听说是烟花落下来的火星子。” “火星?” 太后哼了一声:“安福宫离放烟花的地儿隔了三重宫墙,风再大也吹不了那么远……莫不是有人比咱们先动了手?” “姑母多虑了。” 魏千雪好整以暇说:“臣妾在安福宫瞧了许久,这火应是先从偏殿烧起的。那儿新挂了不少花灯,许是其中一盏灯被火星溅着,才烧得没完没了了。” 她弯唇浅笑,“姑母,这何尝不是一种天时地利人和呢?” 太后沉默了片刻,重新靠回引枕,“听说沈从正也晕过去了?” “已经派太医去瞧过了,说暂无大碍,只是受不住刺激罢了。” “呵,哀家倒是不知道他竟这般看重这个女儿。”太后轻轻嗤笑一声,“从前宠妻灭妾叫外人欺负到人家头上去,现在人烧成一捧灰了,反倒演起慈父的戏码来了。” 比起姑母毫不留情的嘲讽,魏千雪倒是把心神留在了沈从正此人背后的势力。 作为沈党之首,他若一垮,好比大厦抽去主梁骨,整座楼宇都会跟着轰然倒塌,底下一众官员党羽群龙无首,和魏家抗衡起来,只怕是有心无力。 魏千雪眼睛转了转,凑上前,贴着魏兰英亲昵说:“姑母,现在这后位空了出来,满宫上下都盯着呢。侄女知道姑母心里有顾虑,可眼下这局面,不正是咱们想要的吗?” 魏兰英闭着眼,没反应。 她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 ——前几日还筹谋着先从皇后这个眼中钉下手,今夜对方就意外葬身火海,死得也未免太过蹊跷。 刚想打瞌睡,就有人主动递来了枕头。世间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她一圈接着一圈转动着手里的佛珠,长眉微沉。 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丞相倒下,皇后殒命,那下一个人会是谁?这场大火,绝对不可能是个意外。 “后位之事还是急不得。”魏兰英沉吟许久,还是说道。 话音刚落地,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路跑进慈宁宫的小太监跪倒在帘外,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他喘气道:“启禀太后娘娘,贵妃娘娘,皇上方才醒了,下了一道旨意,奴才们不敢耽搁,特来通报。” 太后睁开眼,面色从容:“念。” “是!” 小太监闻言不敢懈怠,清了清嗓子之后,扬声报道:“皇后沈氏,秉性柔嘉,温淑贤良,于宫闱尽瘁,克勤克慎。” “今猝然崩逝,朕追思往昔,悲不自胜。兹后永不立后,以寄哀思!” ——“啪嗒”一声,斟满茶水的瓷杯被狠狠惯在案几上。 魏千雪脸色铁青,她抬头看着面色淡然的姑母,气得咬牙切齿,“好一个永不立后!” 57. 桂花蜜的吻 第二日一早,皇后薨逝的噩耗才逐渐在上京城内传播起来。 城中市井罢乐,撤去昨夜挂上的花灯,洁白如雪的白绫随风漫卷,放眼望去满城皆是凄寂。 丞相府朱门高檐之上也垂下了层层白布,白纱素灯在风里簌簌轻晃。 听闻女儿死讯之后,沈丞相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闭门不出足足三日之久。 案头烛火几次明灭,送到门外三餐茶饭总是原封不动地冷却退回。府内仆婢屏息敛声,无人敢叩门惊扰这位痛失爱女的家主。 沈从正枯坐在椅上,不号啕也不痛哭,书房里寂静一片,闭上眼,还能隐隐听见院内潺潺的流水声。 柳夫人却心神焦灼,一刻也安坐不下。她在书房门外的廊前来回踱步,不知走了多少圈。 抱臂立在一旁的少女看着连连叹气的柳夫人,神色渐渐不耐,“娘,你把我叫过来究竟做什么?站了这么久,我的腿都站得疼了。” 柳夫人眉目间满是愁云,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胳膊,愁道:“你爹已经三天不见人影了,为娘不便闯进去,你去,好好劝劝你父亲。好歹说几句话,莫要这般作践自己身子。“ 沈宜瞥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纹丝未动,“人都死了,这般不吃不喝难不成还能叫人起死回生?” 柳夫人闻言,连忙压低声音呵斥道:“休得胡言!那是你的嫡姐,逝者为大,万万不可如此不敬。” “敬重?” 沈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撇撇嘴,满不在乎道:“姐姐活着的时候,我们也未曾真心待过她呀?现在人死灯灭,还讲究这些做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戳破柳夫人的虚伪,她脸色有些难看,正要教训这个出口狂妄的丫头,“吱呀”一声,书房的大门自里面被人推开。 廊上的争执戛然而止。 三日水米未进的丞相缓步走了出来。男人面色枯槁,眼底布满血丝,历来挺直的背脊像霜打过的茄子,彻底弯了下去。 沈宜狐疑地看着这个颓丧不堪的父亲,似是不肯相信沈芸的死对他的打击会这般大。 沈从正与一无所知的妻女面面相觑,最终低低长叹一声。 他让人打水净面,换了身半旧的素袍,随即把夫人和女儿叫到内厅,门一关,开口第一句话是:“从明日起,在这京城之内,府中上下,包括你们二人,一概不准再高调行事,不可恃势逞骄,不可与人结怨,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 柳夫人尚且处于茫然,沈宜当场就站了起来: “爹,你莫不是饿晕了脑袋?皇后薨逝,陛下悲痛欲绝,不仅追封厚谥还下了圣旨,此生永不立后。有这情分在,我们沈家为何要畏手畏脚?” “忍不了也要忍。” 沈从正没看她,转头对柳夫人冷声告诫:“尤其是你。” “往后各家贵妇人举办的茶会雅集,你都少去!别人说什么,你只管听着,千万不可搭腔,更不能借着已故皇后的名分张扬行事!” 柳夫人被沈从正这幅罕见的、疾言厉色的模样给惊住了,哪里还敢追问为什么,只能嗫喏着答应:“妾身……妾身记下了。” “还有你,也是一样。”沈从正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沈宜穿着的素白孝衣,冷冷说:“从今以后就安分待在府里,那些纨绔子弟筹起来的宴会游园,也一概不许去!” 沈宜:“我不同意!” 以前京中宴会,她都是被视为座上之宾以待,世家小姐们也争相巴结想与她交好,现在要沈宜闭门不出,断绝所有往来,那和将她囚起来又有什么分别? “这简直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沈宜说:“沈芸在的时候,旁人都要敬着咱们三分,如今她人没了,陛下都没说什么,爹倒是先自贬三等了!?您到底是在怕什么?” 这句话像把利刃,刮得丞相脸面又痛又狼狈,他暴跳如雷,抬手就要叫这个逆子吃点苦头,“住嘴!” 争执之间,又被柳夫人惶恐拦下:“老爷息怒啊!老爷!” 沈宜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但她梗着脖子坚守自己的立场,“我不管!反正您缩您的头,我过我的日子!” 门被甩得“砰”一声重响。 “滚出去!” 内厅只剩丞相一人,他慢慢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鲜红的血珠子顺着指头一滴滴落在地上。 沈从正垂着头,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掌,不知过了多久,这位风光无限的当朝丞相终于支撑不住威仪,扑通跪倒在地:“天要亡我沈家……” …… 皇宫。 廊下太监宫女尽数换上素白孝衣,行色匆匆往景灵殿赶去。 那儿是历代皇后梓宫停放之地,殿内四壁挂满素白帷幔,正中安放着皇后的牌位和一具装着凤袍与首饰的空棺。 香烛昼夜长明,高高悬起的白幡随风涌动,有如落雪。安福宫焚毁之后,这儿便是先后暂时的落脚之地。 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朝廷命妇,皆是一身缟素,进宫跪拜哭丧。 高僧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可满堂来客,却始终不见皇帝的身影。 众人擦了擦眼泪,私底下议论纷纷:听闻皇后葬身火海的那一夜,皇上接受不了这个噩耗,竟然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现在都躺在寝殿昏迷不醒。 女眷们抹着眼泪,声声叹息:“陛下与皇后,当真帝后情深。” 内殿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几盏昏沉的宫灯发出幽幽微光,将四下浸在一片朦胧暗影之中。 “昏迷不醒”的楚修廷一身寝衣靠在床榻上,正垂着眼,一字一句读着手里泛黄的信纸。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李德全压低嗓音,隔着垂落的纱帐小心翼翼道:“陛下,瑶妃娘娘要到了。” 楚修廷指尖一顿,将信塞入密匣中,随后躺回了锦被里。 明桃进来的时候,他双目紧闭着,眉心微微蹙起,呼吸绵长微弱。 明桃摸着那截微凉的手腕,又瞧了瞧那张虚弱苍白的脸,自己的灵力在对方体内周转了整整一夜,竟未能叫楚修廷彻底好转。 “娘娘……您来的可太及时了。”李德全端着碗黑稠的汤药,小碎步挪到塌前。 他为难地看着明桃,低声道:“老奴实在束手无策,陛下他……饮药时有些旧症,一但昏厥过去,牙关紧闭,什么汤药都喂不进去……” 明桃瞅了一眼这散发着浓浓苦味的药,也有些为难。 她宁愿给楚修廷再输些灵力进去,也不想看见这么些呛鼻的东西。 李德全皱着脸,见明桃不为所动,急得语调都变了:“您看这药迟迟送不下去,皇上的身子又怎么能好得快啊……” “这……我尽力而为吧。”明桃不敢做保证,她接过那碗放凉的汤药,在塌边坐下。 李德全看出明桃心里摇摆,又往人手心里塞了一只小碟子,补充道:“娘娘,拿着这甜食,到时喂药也顺遂许多。” 明桃定睛一看,居然是几块桂花蜜糖。 她惊奇道:“楚修廷吃药也会备着这种小食?” 李德全笑盈盈地躬身退了出去:“娘娘,陛下再英明神武,那也是凡人血肉,哪里就不怕苦了呢。” 合上的殿门彻底隔绝廊下光线,明桃在一片绰约朦胧里只能瞧见楚修廷虚淡的轮廓。 她打了个响指,昏昏欲睡的烛火芯子顿时又亮堂起来,端着药碗凑近些,她拍了拍楚修廷的侧脸:“楚修廷?” 帝王昏睡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微黄灯光落在他立体英俊的眉骨上,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温顺。 那双冷漠锐利的眼睛紧闭着,明桃便肆无忌惮地将这人的五官打量了个遍,待到目光触及紧抿着的薄唇时,脑子不知怎的一抽,忽然想起话本子里读的那些"以口渡药”的桥段……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 以往这种渡药的桥段,她都读得津津有味,只觉得温柔缱绻看得人心头发烫。但现在若是换做自己去做,一时间反倒手足无措,满是局促。 明桃进退两难,思考得牙根发酸。 她板起脸,捏了捏男人的腮帮子,“张嘴!” 皇帝纹丝不动,睡得很沉。 明桃深吸一口气,她对一个昏睡人全然束手无策,“楚修廷,这是你逼我的……” 她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万一你醒来,可不能怪我。”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明桃总觉得对方的眉毛似是动了一下,但来不及多想,她换了只手端药,特地将右手空了出来。温柔缱绻的暧昧里,只见明桃五指并拢似刀,扣住男人的下颌用力一错,紧闭的齿关被狠硬掰开! 黑黢黢的药汁紧接着灌入口中,又快又急,楚修廷猝不及防呛了个正着,猛地起身咳起来。 “咳咳!” 这一咳是实打实被呛着了,不带一分作假,他撑着手肘直起身,颧骨涌起一片潮红,来不及吞咽的药汁顺着下颌流进脖颈处,看着甚是狼狈。 明桃往后退了半步,端着那只空碗,有些心虚:“你醒啦?” 皇帝缓过气来,望向她,眼底恼怒:“……你这喂——” 话说到一半,苦涩的舌尖突然被塞了一枚蜜糖,花蜜发腻的甜意在口腔里扩散绵延。 明桃:“咱们说好了的,你不能怪我。” 楚修廷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一脸难以言喻:“你从前给人喂药,也是这样蛮干?” 明桃:“……” “我以前在灵山都是直接用灵力的,喝药扎针是你们凡人才会做的事。" “哦。”楚修廷抬起眼皮,"原来你是不会?” “……不会又怎样?”明桃瞪着他。 楚修廷哼笑一声,但这一笑又牵动刚才呛出来的咳意,几经调息后,他才朝不远处的明桃招了招手,嗓音沙哑低沉:“你过来。” “做什么?” 明桃将信将疑地往前挪了点步子,她看着得嘴角带笑的楚修廷,只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你想恩将仇报?” 楚修廷微微支起身,指了指明桃手里的那碟蜜糖。 对方恍然,端着碟子凑近,“你想吃直说便是,我又不会笑话你。” 等糖近在咫尺了,人也在近在咫尺了,楚修廷悄然睁开眼,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得俯身下来。 下一瞬,两张温热的唇瓣猝不及防相触,温热的、带着桂花清甜的吻随之落下。 明桃登时瞪大了双眼,浑身上下的灵力像是受到惊吓般作鸟兽散去。 一碟蜜糖滚落满床,楚修廷扳过明桃的脸,撬开齿关,无师自通地勾缠着柔软的舌尖吮吻缠绵。 明桃抬起手,想抵挡沉沉压过来的男人,却又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受伤的左肩。 察觉这一举动楚修廷眯起眼,当即吻得更深。 衣摆暧昧交叠缠绕,他抚着怀中人的背脊,感受到对方身上温热的香气透过薄薄外衫,犹如空谷幽兰的芬芳,如今却被狂风裹挟的暴雨狠狠浇透。 而这场风雨是他楚修廷带来的。 心脏就要跳出胸腔,明桃被压在床榻被褥间,滚烫甚至称得上炽热的胳膊紧紧搂着她的后腰。 鼻尖萦绕的分不清是龙涎香还是桂花蜜,她在这种慌乱奇异之中失去了理智与主张…… 不知过了多久,一吻结束,明桃像是从美梦中恍然惊醒般,拨开楚修廷的手臂,逃似的从龙塌上跳了下来。 她手脚发软,衣襟散乱,长发汗湿,丝缕黏在白瓷似的脖颈间,耳稍下颌也皆是绯红一片,宛如流霞映着薄雪,妍丽叫人心痒难挠。 “楚修廷!” 明桃抹了把嘴唇,崩溃道:“你是不是有病!” 相比于明桃的“狼狈”,楚修廷也好不到哪儿去。 新贡的烟罗绸滑得像一汪春水,挂在帝王身上泛着月白的微光。这料子太软了,人一躺下,就跟着肌理往下淌。 楚修廷靠在床榻间,方才那个预谋已久的吻太急切。他身上的寝衣已经在情不自禁的混乱中皱成一团,腰带松散地垂在腰间,结实的胸膛彻底露了出来。 楚修廷虽是优渥皇室出身,却有着一副极为利落结实的身子骨,每一道流畅的肌肉线条都有力收紧,像一道绷紧的弯弓,蓄力无量。 隔得这么远,明桃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对方脖子上的咬痕,其中一道就在显目的颈侧。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楚修廷抬手摸了去,指尖沾上一点血珠,他语气暧昧:“出血了?” “明桃,你的牙好尖。” 明桃几近晕厥:“我干脆咬死你算了。” 她觉得对方现在这副模样比还自己像一个妖怪。 不过这妖怪不取人命,只要她的色欲和精气。 楚修廷低沉笑道:“随时欢迎。” 58. 敲山震虎 皇后猝然崩逝后,景灵殿设下祭坛,请来慈恩寺的高僧昼夜轮值,为先后诵经超度。 绵绵梵音混着木鱼钝重的笃响,在殿宇回廊间无休无止地传诵。 明桃撑着下巴,坐在小院内晒太阳,为了避免丧期冲撞,各宫行动均有所收敛,不再随意走动。 以往明桃必是坐不住的,不去御花园逛上一圈、在紫云宫里留上片刻,她便脚痒痒,可如今这情况倒如了她的愿。 ——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迈出过西偏殿的大门了。 青怜站在廊下,瞧着又开始发呆的明桃,又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食盒,不知如何是好。 别出心裁的糕点不吃了,翻了一半的画本子不看了,扬雪鞭也丢在桌上许久没碰。 她们娘娘莫不是生病了? 青怜不知道那副精美的皮囊之下藏着什么心思,但有一点没猜错,明桃确实是病了,只不过得的是心病。 自那日宸极殿一吻,她隐隐察觉自己心底有一道守了许久的防线开始松动,并正在以以水滴石穿般的速度逐渐被侵蚀,直至崩溃。 床榻边两盏昏灯、舌尖上融化的蜜糖,被体温烘热的龙涎香以及楚修廷眼底那丝掠夺人心的缱绻餍足…… 像是在脑海里扎了根似的,无论她念多少遍清心诀,也始终挥之不去。 天气回暖,艳阳破开云层,暖融融的日光铺洒进来,心底那点不知名的情愫便像野草似的开始疯长,使明桃不胜其扰。 她揉了揉额角,有点相信青怜说的话。 ——楚修廷可能真的喜欢自己。 毕竟那天晚上对方的反应,明桃不敢回想……自己是真实的感觉到了。 她捂着怦怦跳的心脏,又用手背贴了贴发热的脸。更可怕的是,自己好像对楚修廷也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 午后,沈从正告病多日后,携夫人与家中女眷一同入宫哭丧。 景灵殿里白烛幽幽摇曳,满堂皆是压抑的啜泣。 沈从正鬓边双白,面容沧桑,伏在蒲团之上跟着行礼举哀。 一番哭灵的礼仪完毕,众人尚沉浸在哀戚的气氛之中,一个面容清瘦的老太监缓步上前,拦住了起身的沈从正。 “沈大人劳苦神伤,皇上口谕,邀您移步延和殿一叙,以表慰问。” 一众女眷里的沈宜眼尖地看见她那丞相爹佝偻着的身子似乎是重重抖了一下。 “老臣遵旨。” 沈从正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和天子独谈,这并非是他的头一回。 楚修廷即位时尚且年少,他作为辅臣,也曾几次入宫提点教导过尚未亲政的帝王。 那时候的少年天子神色尚浅,对他这位朝堂重臣,还有几分敬重仰仗。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沈从正脚步沉重踏出景灵殿的门槛,白花花的日头照下来,他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 “皇上,人带来了。” 延和殿还是沈从正记忆中的模样,唯独龙椅上坐着的天子已经褪去了稚气,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整理好微微褶皱的素袍,躬身道:“老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 楚修廷低着头,坐在书案边似是在写什么,接着他冷不丁抛出一句话,令沈从正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朕昨夜梦见先帝了。” 沈从正勉强笑了一下,回禀道:“回陛下,先帝入梦,乃是吉兆啊!先帝在天之灵仍惦记着陛下,这是大承的社稷之福。” “吉兆?” 楚修廷慢慢把卷轴合上,搁置在手边,“朕起初也以为是吉兆。可当先帝看见朕来了,便潸然泪下,说是他常年睡着的那座床榻摇摇欲坠,像是要塌了。” 沈从正脸色突变。 “朕问他,好好的床榻怎么会塌了?” 楚修廷思索着,“父皇说,那床底下埋着一根陈旧的木楔,怕是坏了大半,他躺在那张床榻上,一晚上辗转反侧,实在睡不踏实……” “世人都说,已故之人托梦必有所指。”楚修廷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殿中央的沈丞相身上,“沈卿以为,先帝此番是想告诉朕些什么?” “这……”沈从正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陛下……” 床塌乃是先帝安寝之所,往深了想便是江山社稷的根基。 床塌,寝卧难安,这不就是在警示朝堂之内,已然生出祸乱吗? 此时的沈从正不安到了极点,他不确定皇帝是否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更不敢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胡乱揣测楚修廷的寓意。 沈从正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先帝垂梦,想来……是忧念社稷不安。臣斗胆解一解,楔子松动的话,恐怕是……是内部出了问题……” 楚修廷颔首:“丞相说得在理。” “朕也是这么想的。若是外界来的风雨,朕倒也不怕。” 他忽然坐直,把狼毫笔往案上一放,"嗒"的一声清脆在寂静里响起,宛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沈从正的背脊上。 “——怕就怕,日日夜夜枕在身下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朽了。” “陛下……”沈从正再也扛不住威压,膝盖一软,朝着龙椅上的天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臣惶恐!老臣对陛下、对大承绝无二心呐!!” 当夜,丞相府传出消息,沈丞相回府后突发心悸,卧床不起。 皇上特意派了御医上门问诊,说是“忧思过重,需静养。” 第二天起,沈从正不再上朝,所有递到府上的公文,一律以“病中无力”退回。 偏偏一月之后,是天子南巡的时机。期间诸事繁杂,原本沿途调度供给,京城留守处置,还有各种钱粮人事都该由丞相来统筹裁决。 可如今沈从正一倒,许多要务一下子空出了缺口,没有及时的安排。 魏党一派官员看准时机,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头来,本该递到丞相府批阅的文书,不少都送入了他们手中。 朝堂格局悄然翻转,沈党式微,魏党骤起,其中自然有楚修廷无声无息的纵容。 消息传进后宫时,太后正在逗弄笼中的鸟儿。 “那老家伙病倒了?” 她放下鸟食,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有意思。” 来报信的是许久未进 宫的晏王,“听闻陛下还把采办南巡御物一事交给了小煜儿。” 魏兰英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笼子,嘴边笑容收敛。 历朝历代,无论是江南贡品还是珍宝文玩,只要和采办两个字沾上边,那都是一个和富商织造打交道的肥美差事,皇帝就如此放心地把这档子事儿交给了一个小小光禄寺少卿去全程操办。 俗话说帝王之道不过是先恩后威,恩威并施,如今魏家扶摇直上,还没挨上巴掌,便先尝到了皇帝给的甜头。 魏兰英漫不经心地吩咐道:“魏煜那孩子你是知道的,顶着个光禄寺少卿的名头,看着模样周正,实则也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说到这里,她突然失了兴致,摆摆手命人将鸟送了出去。 “如今他得了权,保不齐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你得多派些可靠的人去帮衬他,替他把把关,切莫叫那小子行事莽撞,落下什么把柄。” 楚文轩面上浮起一抹浅笑,“母后多虑了,小煜儿不过是性子调皮些,倒也还算听话。” 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听话?若是当真听话,怎会把他爹气得半身不遂?” 魏家作为一支枝叶繁茂的勋贵大族,多的是借家族荫蔽承恩入仕的族人。 魏兰英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这些族中子弟不思进取,日日仗着门第作威作福……这般货色,她自然是打心底里的厌恶。 好在那魏煜只是她母族旁支的子弟,并非本家嫡系,不然就他这副不成器的模样,魏兰英早就狠狠教训千百回了。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会多加提点。” “不过,”太后话语一转,“你也不必费太多心思在他身上。” 楚文轩放下茶杯,“母后的意思是……” “一月过后皇帝南巡,銮驾自汴河登舟,顺流南下,路上忙着赶路,又要走走停停视察河工,接见地方官员,保不齐要在江南停留两三个月之久……” 太后说话,向来点到为止,余下的楚文轩自然会懂。 他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母后,皇兄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一走,他必然会命一批人留守上京,紧盯任何风吹草动。” “哀家隐忍多年,等的就是这三个月。”魏兰英脸色沉了下来,对楚文轩说道:“你可别忘了,你母后昏迷足足半月之久,险些醒不过来,可是他先动的手!” “更何况沈从正倒了,现在沈党气势萎靡,人人自危,个个都自顾保命,这是我们的机会。” 楚文轩闻言微微蹙眉,却没再说什么。 太后见他不吭声,方才那番凌厉迫人的语气便有所软化,“哀家也知晓此事凶险,步步皆是险棋。只是时势逼人,我们魏家已经退无可退。” 她望着脸色雪白的楚文轩,像在打量一樽精致易碎的瓷器,眼里流露出几分柔意:“你才是哀家唯一的亲生孩儿,那延和殿上的龙椅,这大承的天下,本就该都属于你,明白了么?” 楚文轩抬起眼,心中尚存的几分犹疑,被这一番剖白彻底吹散。 他握住太后微凉的手,眼底惊现一丝不属于这个身份的野心与炽烈。 “母后所言,儿臣谨记于心。” 59. 要不你试一试 月亮爬上御花园的飞檐亭角时,宫里大半的内侍都已经悄然歇下了。 明桃抱着酒壶绕过假山,廊下挂着的灯笼灭了大半,白花花的月光将几丛花草浅影拉得很长。 拔开壶塞,清冽的酒香就幽幽溢了出来,混着夜风中若有若无的清梅气息,勾得人唇齿生津。 明桃仰头喝了一口酒,她眯着眼,享受着辛辣醇厚渐渐在喉间生成暖意。 她扬起下巴,视线百无聊赖地划过那高耸的、暗色的宫墙,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在宫里住满一个月了。 御膳房的小糕点做得极好,青怜也很有趣,梳起的小发髻高高翘起,笑起来时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可最近明桃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宫墙外徘徊吸引着她。 后来她在皇宫里转了一圈,恍然大悟——那是灵山特有的气息。 有人来找她了。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一大喜事,明桃抱着空了大半的酒壶,眼睛轻轻合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看来要出宫一趟了。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御花园的露水还没干,魏太后起了个大早。 昨夜她做了个吓人的梦,梦见园子里那株御赐的赤丹山茶一夜之间花瓣落尽,枯枝上挂着白霜。 大病初愈的太后对此不祥之兆深信不疑,杏姑姑搀着她往假山那边走,晨光熹微,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她的裙摆。 魏兰英一边走一边紧捻着手里的佛珠,眼睛往花丛里一瞥——草丛里赫然横着一条胳膊。 太后脚步一顿,再定睛一看,一整个人险些歪倒! 那女子闭着眼,一动不动。稍显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小半张侧脸,身上还沾着泥和花瓣。 “来人呐!” 魏兰英手里的珠串掉在地上,整个人连连往后倒退了几步,杏姑姑也被这一状况惊了惊,赶紧从后面托住她,“太后娘娘!” 太后脸色有些苍白,“谁!谁倒在那里?!” 旁边的小太监壮着胆子凑近两步,弯腰一瞧,突然“咦”了一声。 他回头结结巴巴地禀报:“太后……好像是……瑶妃娘娘……” 魏兰英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脸上的表情也从惊恐变成铁青: “先皇后尚在丧期,举国皆哀,你倒好,私自在外饮酒,光天化日之下躺在御花园内,成何体统!!?” 她狠狠踹了脚青石板地上的酒坛,攥着杏姑姑的手站直身子,冷声道:“……把她给哀家抬回去!” 侍女和太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多嘴。 正午阳光照进西偏殿的窗棂时,明桃睁开眼,床榻前像刚进宫那样,堆满了比铜镜还高的书卷。 案边依旧是愁眉苦脸的青怜,只不过对方怀里抱着的宫规换成了《女德》。 御花园私饮、国丧失仪,宫里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说太后特意下了丝命令,不仅将瑶妃娘娘锁在殿中,罚抄十二卷《女德》,更严令所有内侍不得私送茶饭,入内探望。 十二卷抄不完,便不得解除禁足,谁敢违逆太后的命令,即是同罪。 “娘娘,您可算是醒了。”青怜两眼泪汪汪。 “怎么?” 明桃在塌上翻了个身,意识还是有些迷糊。 “您不是说昨夜身子疲乏,想早些睡吗?怎么一眨眼就跑去御花园喝酒了呀!?” 青怜回想起被搀扶回来的不省人事的明桃,险些晕倒在地。 她担忧道:“娘娘,您不能再睡下去了,太后娘娘下了旨罚您抄书,还专门派了嬷嬷在门外盯着呢……” 明桃哼哼唧唧应了一声。 宿醉后的头疼使她根本无心去对付什么不好惹的嬷嬷,她将自己卷进软被里,只露出一个凌乱的后脑袋,“等我睡醒再说……” 青怜跪伏在塌边,忧心忡忡看了眼殿门的方向,低声说:“那张嬷嬷那边?” 明桃闭着眼,喃喃道:“不就是抄书么,你同她说,天黑之前我一定把誊本亲自交给她,让她别进来干扰我……” “是。” 青怜替明桃将压在身下的青丝小心抽出放好,随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内殿。 门外隐隐传来几句低声争辩,明桃只觉得浑身酸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直接睡到了暮色四合。 窗外天光敛去,殿内只余下一盏犹在燃着的孤灯。明桃悠悠转醒,一时间神魂飘忽竟没分清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视线缓缓落在垂落的床幔上,明桃朦胧的意识才慢慢归拢。 “青怜?” 她揉着额角缓缓抬眼,望向书案边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那个嬷嬷可是走了?” 帐外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轻笑。 明桃浑身抖了个激灵,诧异地从帘子里探出头来,“楚修廷?!” “怎么?” 案边,皇帝一袭玄袍倚坐在圈椅间,整个人隐匿在昏黄的阴影里,他搁下手里的毛笔,“这一觉睡得可好?” 明桃见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太后不是说任何人都不许前来探望的么?” 楚修廷掀起眼皮,沉沉的目光裹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明桃感到心惊。 “太后说的,是内侍宫人不许私来探视,朕是天子,朕想来,便没有谁能拦得住。” “行吧。” 明桃慢吞吞地下了床,她凑近至楚修廷身边,随手掂了张白纸起来,定睛一看,“这是……?” 楚修廷没说话,只是不甚明显地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你帮我抄完啦?” 她趴在书案边,将那沓抄着满满当当训诫的纸页捧起来看了许久,有些不知言语。 这上头的字迹排布整齐,工整又秀丽,一笔一划都极其赏心悦目,不见丝毫不耐。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楚修廷写下如此长篇的书文。 以前也偶然撞见过对方批阅奏折,不过大多数也只是落下寥寥几笔朱批,便草草了结。 所以楚修廷坐在这儿,一人一灯,替她抄写完了所有的罚书? 明桃心里有些恍惚,“你……你这么闲呀?” 楚修廷:“……” 他按下明桃那只在纸上作乱的手,语气轻飘飘的:“朕倒是想闲着,可惜某人不争气,若不搭把手,这十二卷抄完,怕是连握筷子的力气都没了。” 明桃“噢”了一声,她斜倚在案边,目光从砚台移至楚修廷那搭在膝头修长的手指,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那你现在岂不是也握不住筷子了?” 楚修廷闻言,愣了一下。 他没急着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起身,绕过桌案,“……要不你试一试?” 说罢,男人手臂一收,骤然发力,直接将茫然的明桃从案边抄进了怀里。 直至被压在榻上,重温了一道这糟糕的姿势,明桃才瞪大了眼睛,她双手抵着楚修廷压下来的胸膛,急急制止:“等等!” 楚修廷低下头,鼻尖轻抵着明桃颊边的软肉,气息灼热,“为何要等?……” 话虽是这么说,可男人的手却撑在枕侧不再动弹。 肌肤相贴传达出的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明桃,你在等什么?”< /p>楚修廷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双凌厉的眼眸下垂,漆黑长睫下涌动着充满情欲与暧昧的精光。 明桃紧紧盯着对方,像在警惕一头随时会扑上来衔住自己脖子的野兽,“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明晃晃的视线从男人深邃的眉眼滑落,掠过凸起的喉结,再往下是凹陷的锁骨。 明桃被困在楚修廷滚烫的胸膛与身后的床榻间,看着对方沉沉的眸色,突然涌起一股蠢蠢欲动的有恃无恐。 她鬼使神差抬起手,指尖触上那道喉结时,撑在她耳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你……!”楚修廷忍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下一刻,嘴上一软—— 明桃仰起头,亲得极快,像片花瓣短暂地停留在此又被风轻轻卷走,只留下一点温软的触感。 楚修廷愣住了,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就在他几乎下意识低头追过去吻她的瞬间,明桃抬起手指,勒令道:“不准动。” 果然,她看见楚修廷绷紧的下颌与耳廓,都在以火烧燎原的架势染上薄红。 这回明桃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好啊。 回想上次,那日亲吻一别,自己双颊绯红,嘴唇微微肿着,连呼吸都是乱的,而楚修廷却懒洋洋支颐在床榻上,全程从容得很,甚至还能笑着调侃自己。 可现在看来,其实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失了分寸。 明桃越想越愉悦,她轻轻凑近,两人鼻尖相抵,“楚修廷,原来你也会脸红啊?” 温香缠在鼻尖,心上之人在怀还敢如此调笑自己,楚修廷暗地自给明桃扣上了“口出狂言”的帽子,他偏过头,在她还不及收回的指尖上狠狠咬了一下,随即扣着明桃的后脑,深沉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纠缠,楚修廷侵略性十足地吮吻着明桃微微张开的嘴唇,灵活的舌尖在她齿关内侧轻轻一舐,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酒香余味…… 他微微退开,拇指擦过明桃泛红的唇角,“原来喝的是我的‘琥珀光’?” 这酒是他宫里地窖埋得最深的一坛,入酿用的是秋日时分第一茬金桂,每年只启封一次,是王公贵族都舍不得多饮的佳物,如今看来,那一坛子酒水恐怕是已经遭了殃。 明桃抿了抿唇,张嘴在他的肩颈处咬了一口,“怎么,舍不得?” 楚修廷眼神一暗,扣着她腰的手又紧了几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娘娘您可醒了?” 青怜与西偏殿其他几位小侍女一人提着一站盏小灯守在门外,映得廊下人影绰绰。 “还愣着做什么?把门撞开!” 一个尖声高亢的嗓音在暮色中响起,“我倒要看看,这宫里何时出了这般没规矩的主子,抄经也能偷懒睡觉,居然敢不把太后娘娘的懿旨放在眼里!!” 青怜等人死死拦在殿门前,怎奈这张嬷嬷自称是替太后行事,气焰嚣张至极,无人敢拦。 殿内烛火被这阵喧闹声惊得轻晃起来,明桃听着外头的争执,才倏然反应过来,敢情外面所有人都不知道楚修廷进来了? 她侧过头看向同样坐起身的帝王,眼底浮起一丝促狭,“堂堂天子,这般悄无声息闯进来,倒像是来做贼的。” 楚修廷眼底情欲消散了些,他侧头听了听门口的动静,“……这人谁?” 明桃忍着笑,她率先起身整理自己衣领,“张嬷嬷,听说是太后派来监督我抄《女德》的。” 楚修廷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嗤”了一声,外头张嬷嬷已经开始用力拍叩殿门,眼看着就要破门而入。 明桃牵住楚修廷的手腕,顺势把他往屏风后一推,头也不回地朝喧闹声走去:“我来开门,你就在这待着。” 60. 干点别的事 “嘭”地一声,殿门被人从外撞开。 张嬷嬷带着一身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闯进来,那双狭长的眼睛像淬着毒似的,往殿内扫去。 “瑶妃娘娘真是好大的威风!太后娘娘让您抄的《女德》可悉数抄完了?” 明桃看了眼摇摇欲坠的两扇大门,青怜等人一脸愤懑站在其后,敢怒不敢言。 那十二卷《女德》,通篇都是训诫礼教的文言,不仅晦涩难懂,几卷书摞起来比块地砖还要厚实,就算不吃不睡、一刻不停地奋笔疾书,短短一天时间也绝无可能抄完。 张嬷嬷心里透亮的很,这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差事。 太后娘娘想要的也从来不是几页抄书,也正因摸透了这层心思,她才如此有恃无恐。 “若是交不出来……您可就……” “就要如何?” 明桃秀美的眉头一挑,自顾自转身,将一沓厚厚誊本甩在了案几上。 满满当当的纸页铺了一桌案,张嬷嬷瞪大了双眼,嘴唇无声翕动着,一字一句飞快地把那上头的字迹读进心里。 当真是一字不差?! 整份誊本瞧着像是书法画一般的标准,赏心悦目,通篇下来,连错字涂改都不曾瞧见。 这怎么可能呢? 张嬷嬷捧着那沓纸页,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向明桃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审视,“娘娘,老奴在宫中侍奉多年,深知此等抄录一时半会儿绝对难以完成……” “但太后娘娘意在罚您自省,可若是娘娘为了偷懒,命旁人代笔,那便是欺瞒太后,是大不敬之罪!” 这话听着十分唬人,但在明桃面前,就算是把天王老子搬出来,她也不带怕的。 “你怎知这不是我一笔一划亲自写的?张嬷嬷,你可是在我这西偏殿里严防死守了一天,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么能张口闭口就无凭无据污蔑我呢?” “这……”张嬷嬷被她一噎,连忙找补道:“老奴并非有意冒犯娘娘,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日后太后追问,老奴也好有个交代……” 明桃把那沓厚纸塞进对方怀里,摆摆手敷衍道:“这就是交代,你拿回去交差吧。” “可是娘娘……”张嬷嬷还想再说什么,明桃朝她身后的青怜使了个眼色,几个小侍女当即上前半架着要将人给拖出去。 就在上扬的裙摆摸上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处轻不可闻的脆响—— 听着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入耳时总透着股子慌乱的意味…… 张嬷嬷鬼使神差地扭过头去,在狭窄的视线里,一角玄色衣袍像抹幽影般从仙侍屏风边沿倏然划过! 这殿里还藏了其他人!? 张嬷嬷的心脏怦怦跳起来。 她绝对不会看错,那衣袍边沿绣着的并非寻常花纹,分明是男子才会穿的款式…… 西偏殿的大门被她时时盯着,白日里往来的宫人太监她都记在眼底,连出入都要盘问一番。 料是张嬷嬷也没想到,明桃有这般能耐与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和一个野男人在屋子里苟合!!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一股狂喜瞬间漫上心头,若是自己把此事禀明太后,那便是一笔丰厚的奖赏。 想到这里,张嬷嬷使出一身力气,猛地挣开几双钳制住她的手,脚步急切地就要往屏风那边冲过去,连声音都带上了抑制不住的激动: “大胆小贼!屏风后面是什么人!还不快快出来!” 明桃见张嬷嬷去而复返,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饿狼似的,死死盯着自己身后那面屏风,也不由无语扶额—— 楚修廷这是又想玩什么花样? “瑶妃娘娘,您可知罪?!这青天白日里竟敢私藏——”张嬷嬷一边说着,一把扯开屏风。 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她得意洋洋的话语像燃了一半的炮仗,骤然哑声。 “陛……陛下?!!”女人尖锐的嗓音都被恐惧扭曲了几分。 从头到尾旁观了整场闹剧的楚修廷此刻正斜倚在一张美人塌上,玄色龙袍松垮地敞着领口,玉冠歪斜,几缕碎发桀骜不驯地垂在额前。 他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只不过眼前之人太过聒噪,于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便张开了,眉目沉冷,叫张嬷嬷双膝一软,登时跪倒在地。 “小贼?” 帝王支颐着额角,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有些好奇,“张嬷嬷,朕是小贼的话,那你是什么?” 满殿寂静,无一人敢言。 “陛下,老奴眼拙不识圣驾,老奴该死啊!!” 张嬷嬷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余光里瞥见明桃抱臂立在烛影下,唇角那抹笑意如此刺眼。 “娘娘……娘娘该早些说陛下在此啊……”张嬷嬷欲哭无泪,恨不得在这西偏殿里一头了结了自己。 明桃见她惊悚之余还有闲心追咬自己一口,不由好笑,“张嬷嬷太心急,我没来得及说呀。” 楚修廷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嬷嬷,目无波澜,“太后命你前来督查抄书,你却不问明缘由是非便要擅闯寝殿,搜查抓人。朕倒没想到,母后身边侍奉多年的老人,竟也这般不懂规矩?” 张嬷嬷整个人如坠冰窟。 今日冲撞圣驾本就是死罪,此番举动下来,说不定还会连累太后娘娘,落得个管教不严的名声。 她拼命叩首,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陛下!今日这一切……皆是奴婢自作主张,是奴婢瞎了眼,行事失了分寸,求陛下开恩,万万不要迁怒太后娘娘!” 楚修廷眸色淡然,他侧首瞥了眼一旁看戏的明桃,得到对方一个挑眉的回应后,便吩咐:“今日朕便替母后管教管教她身边的人。” “来人,将她拖出去,按宫规处置。” 殿外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架着面如死灰的张嬷嬷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殿中终于清净下来。 楚修廷揉了揉额角,望着那一地怯懦不敢抬头的宫人,只觉得厌倦,“方才张嬷嬷闯殿,你们这么多人守在此处,竟拦不住她一个人?” “任由她在殿内肆意冲撞自己的主子,玩忽职守,当真是瑶妃把你们惯得得意忘形了?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一众宫人吓得浑身战栗,连连叩首请罪。 “都下去,各领二十大板。” 宫人们鹌鹑似的,垂着头匆匆退出寝殿。 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寝殿只剩下楚修廷与明桃二人。 明桃知道楚修廷有脾气,但还是说道:“你把我西偏殿的人都给打坏了,那还有谁来照顾我?” 皇帝转过身,撤去威压的目光落向她时已经变得软化许多,“不加以惩戒, 他们便永远不懂得恪尽职守。” 他缓步走到案边,从身后轻轻搂住明桃,“再者,朕每回开口说要重罚,哪一回不是你在慎刑司疏通,到头来,不过也只是让他们挨上几下不轻不重的杖责,你以为朕不清楚?” 明桃闻言脸微微一热,不知是楚修廷的低语声离得太近,还是其他原因,她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摸摸鼻尖,“既然如此,你何必大动干戈,搞这一出?” “朕要做一个严苛的皇帝,你便来做那个体恤下人的主子。”楚修廷闭着眼,低声道:“殿中这些宫人感念的就是你的恩情,往后才会对你更加忠心。” “噢……” 明桃没想到,楚修廷此番举动全然是在为了自己能在宫中立足。 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触动,但又因为怕某人蹬鼻子上脸而不好意思直言自己的感受。 楚修廷垂眸,看着她衣裙侧边的两条青色宫绦都要被几根手指揪出一朵花来,不禁轻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明桃这个脑瓜子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不妨碍这人蹙着眉头纠结的模样实在可爱,瞧得他心软。 以往她像顽猴一般,总爱四处奔走蹦跳,坐不住也静不下,一刻都不肯安分。 此刻风波刚过,两人均是有些疲惫,没有羞涩的挣扎,也没有欲拒还迎的躲闪,难得安宁的时刻,两颗心紧紧依偎,楚修廷心底竟生出几分贪恋。 明桃这样乖乖依着自己的模样,更叫他舍不得把人放开。 他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满足:“日后你若是想饮酒,只管来唤朕便是。想喝什么酒,朕命人给你取来,不必孤身一人跑去御花园独饮。” “夜里风寒,你醉得神志昏沉,身旁又无宫人看护,那该如何是好?” 明桃听了无所谓道:“我又不是凡人,风寒感冒不说,就算从什么山石台阶上摔下去——唔!” 楚修廷侧首,用一个吻回应对方的口无遮拦。 这个吻不同以往的缠绵温柔,带了点惩戒的意味,明桃被吻得节节败退,桃花眸子里都蓄起了濛濛雾气。 “不亲了……不亲了!”她支吾着侧开脸,方才喘口气,下一刻又被闭着眼的楚修廷追吻了上来。 情欲的火苗越点越燃,明桃眼尾都红了一片,楚修廷沙哑的低笑声传进耳朵里,颇为磨人。 “不亲的话,那这漫漫长夜……我们如何排解?” 明桃脸颊滚烫,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气息不稳地推脱道:“干点别的事。” 楚修廷鼻尖与她的相抵,端得是亲密无间的暧昧,“如今已是黑夜,殿中又四下无人,那阿桃觉得……可以干点什么?” 什么阿桃。 明桃耳尖烧得厉害,她被那双漆黑的、包含情欲的眼睛盯着,一时脑子里的思绪也是混乱至极。 不知怎的,她忽然抬起手,袖中灵力一动,半空中忽地浮起一方莹润剔透的水镜。 楚修廷掀起眼皮,那镜面水光流转,大小莫过于一轮圆月,稳稳悬在两人身前。琉璃般通透的镜面里,还能窥见街市摊贩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挑了下眉,垂眸看向怀里的明桃。 “嗯……”明桃舔了一下湿红的嘴唇,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不知道的话,要不看看别人在做什么。” 61. [锁] [此章节已锁] 澄澈水镜缓缓在两人面前荡开,上京城夜晚不设宵禁,沿街摊贩叫卖不绝,结伴出行的游人笑语盈盈,已然一派繁华热闹的俗世光景。 楚修廷搂着明桃的腰,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显然不甚感兴趣。 水镜逐渐右移,太淮河畔树影婆娑,几只游船顺流水静静漂着,盏盏小灯像落进河里的星点。 石桥边人语低声,远处酒楼辉煌一片,雕刻着“聚友楼”三个字的大牌匾一映入眼帘,仿佛就能闻见其中丝丝的酒香。 明桃看着看着便有些出了神,想来自己入宫一月有余,许久都未曾去那楼里好好吃上一顿,一时不免有些想念。 她正散发着思绪,那水镜又忽地转换了画面——河上桥栏旁,一对佳人的身影被幽幽灯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明桃听不见他们在低声细说着什么,却能将两人脸上那种羞涩又隐隐包含期待的神色尽收眼底。 桥下船桨拨动水面,惹得灯影轻皱,那女子睫毛一颤,两腮羞红如初绽芙蓉,微微仰头,接受了对方一个亲昵的吻。 明桃:“……” 身后之人的呼吸一沉,搂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也随之收紧了许多,“想不到阿桃竟还有如此癖好?” 明桃脸热得发红,“我不爱看!” 她抬手一挥,底气不足地呵斥道:“你也别看了!” 散发着银光的一轮水镜险些被打散,再重新聚拢时,里头的场景又换去了他处。 楚修廷有些不满这面镜子夺去太多两人的独处时间,他带着怀里的人拐了方向,又黏糊地亲了上去,“嗯,我不看。” 明桃仰起头,温吞地回应着楚修廷迫切的吻,她觉得楚修廷的吻全然不似他本人那样,克制冷静地发邪。 他的吻总是又急又沉,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贪恋与欲念。这人像是个头一回开荤的愣头青,一沾情爱便失了分寸。 可转念一想,楚修廷是九五之尊,后宫佳丽环伺,他早该深谙风月之道才是。 明桃忽然不爽起来。 她抬手用力抵在楚修廷的胸膛,推开了他,清亮的眸光含着几分愠恼,“不亲了。” 楚修廷被她推得一愣,暗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欲色,嗓音低哑:“怎么了?” 明桃拧起好看的眉头,开门见山道:“楚修廷,你实话告诉我,你以前有没有和别人做过这种事?” 楚修廷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怎么了?”他垂眸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了下来,“朕让阿桃不舒服了?” “不是。” 明桃从他怀里爬出来,盘腿坐在一旁,双臂环胸,一副审犯人的架势,“你每次亲我都……”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对方衣袍下的动静,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但还是支支吾吾道:“反应都这么大……难道你之前没有和别人……” 楚修廷懂了,也沉默了。 他坐起身,脱去松垮挂在肩上的外袍,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与肩颈。 明桃警惕盯着他的动作,“你干什么?” 楚修廷没说话,他凝眸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拉过了她的手。 “楚修廷?”明桃整个人都被指尖碰到的的触感僵住了。 “感受到了?” 楚修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与自嘲,“朕每次碰你,这里就会变成这样,和别人无关,只不过是情难自已罢了。” 明桃被这番下流又赤诚的剖白逼得脑子一片空白,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你……”她结结巴巴,“你一个皇帝,怎么会……” “谁告诉你皇帝就必须经验丰富?”楚修廷轻笑一声,终于松开她的手。 他抽出一条绣帕,牵过明桃的手,垂眸细细擦拭着她的指尖,头也不抬道:“朕年少登基,前十年活在先皇与太后的阴影下,后五年忙着铲除余党、整顿朝纲……你以为朕有时间沉溺在后宫的情事之中?” 明桃愣住了,随即不可思议地拔高了声音,“意思是你只是缺少时间而已?!” “……” 楚修廷:“朕的表意或许有些许错误,自始至终,朕从未有过别人,以后也不会有。” 他牵过明桃的腕子亲了亲,“明桃,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那魏千雪呢?” “从未。” “端嫔?” “从未。” “苏常在?” 楚修廷耐心回道:“亦从未。” “她们与朕的关系不过是各取所需四个字罢了,用权势与富贵换得朝前的清静与人心,是笔划算的买卖。” “噢。”明桃沉默两秒,理直气壮:“那我姑且信你一回,况且,你这接吻的技术……确实不怎么老道。” 楚修廷颔首,欣然接受了明桃的评价。 他把人拉进怀里,低头咬上她的耳尖,“朕没经验,求阿桃认真教我。” “好啊。” 明桃借着一个巧劲儿翻身而上,坐在楚修廷的腰腹间,她低头看他:“那你得听我的。” 自从天气逐渐回暖,明桃也懒得遮掩什么,每日都是一身轻便的春衫,或鹅黄或绯红,明媚至极。 眼下内殿还烧着炭,她的额角似乎还带着潮气,乌黑碎发汗涔涔地贴在颈侧,雪白的皮肉上都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楚修廷躺在下面,双手扣着她的腰,指节都绷得发痛。 他盯着她,额角渗出了细汗。 “不许动。” 楚修廷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沙哑低沉,“阿桃想教我些什么?” 男人低眉顺眼的乖顺太过惹眼,以至于明桃很快便忽略了自己腰侧那只手掌倏地收紧又松开,像是某人在和自己较劲。 她太轻了。 楚修廷喉咙上下滚动了一周,轻得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掀下去。 他可以趁她毫无防备至际,把她整个人抱起,分开膝弯,挂在自己腰的两侧,这个高度,她的脚趾几乎够不到地面,除了他,明桃无所依凭…… 为了平衡,明桃双手不得不撑在楚修廷的胸口。 她低下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楚修廷脖子上隐隐浮起几道青筋,也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得有多快。 可偏偏那双手只是扣着她的腰,没有更多动作。 “急什么?” 明桃低下头,奖励般啄了一口男人紧抿 的嘴唇,却又在对方急不可耐追吻上来时下了勒令,“不许再亲了!” 楚修廷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为什么?” 明桃弯下腰,拍了拍男人的脸,“因为我的嘴还肿着呢。”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紧绷的理智也在这一刻猝然断裂! 楚修廷搂住明桃的后背,整个人猛地翻身而起,天旋地转间,滚烫沉重的胸膛覆上来,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山。 隐忍多年的帝王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亢奋到有些不正常,“阿桃,你教得太慢了。” …… 夜深了,西偏殿的烛火已经全部亮了起来,暖黄光影从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映着廊下人的影子。 青怜端着食盒站在廊下,进退两难。 自张嬷嬷被带走后她就没见过娘娘,午膳说不用,晚膳又说等等,这一等就等到了亥时。 食盒里的饭菜已经热过三回了,青怜心里能纠结出一朵花来,这些菜,再热都要烂了,皇上也是,怎么也不劝着些娘娘。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殿门。 “陛下,娘娘?奴婢送了些晚膳过来,要不要用一些?” ——无人回应。 青怜挠了挠脑袋,怎么回事?明明屋里还亮着灯呀? 难道陛下和娘娘已经歇下了? 殿内热浪翻涌。 楚修廷低笑了一声,附在明桃红得滴血的耳廓边道:“阿桃,有人唤你呢。” “闭……闭嘴!”明桃后知后觉地睁开眼,清亮的桃花眸子里像起了雾,泪蒙蒙一片甚是好看。 偏偏这时候,殿门外的青怜又出声了,声音里包含疑惑与忧虑,“娘娘……?” “呜……” 明桃仰起头,到了极致的那一刻便会咬紧嘴唇,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声音泄出一丝异样。 “不……不用,我不饿……” 送上眼前的那截脖颈修长优美,楚修廷岂有放过的道理,他将轻轻发着颤的人拉进怀里,张嘴吮吻了上去。 “啊——” 明桃呜咽了一声,氤氲着雾气的瞳孔因过度的快感而处于失焦中。 “阿桃,真的不饿么?” 男人眉目湿黑,侧首吻了吻对方汗涔涔的肩膀。 楚修廷这话问得毫无愧疚,明明他才是这场情事的罪魁祸首。 青怜还踌躇在殿外,她听见了娘娘的声音,却不敢确定皇上是否还留在殿内。 只觉得娘娘今日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肯定是被饿得没了力气。 她放下食盒,想:皇上也真是的,有什么要紧事不能说,偏偏要占着她们娘娘吃饭的时间呢? 廊下没了人影,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楚修廷指腹抹过明桃汗湿的鼻尖,转而落下一个轻吻:“人走了。” 明桃恍惚睁开眼,待她恢复些清明时,便一口咬在了楚修廷的肩颈处。 “混蛋……” 她那一口带着些泄愤的意味,下口极狠,几乎要见血。 楚修廷半眯起眼,任她咬着,手掌则轻轻抚着她柔软细腻的腰背,“阿桃说的是。” 62. 出宫 天边刚刚亮起,青怜握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整个院子里静得只剩下沙沙的剐蹭声。 扫到最后一节台阶时,那扇紧闭的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抬眼,便见皇帝自内大步而出。 楚修廷面色如常,玄黑锦袍随意披在肩头,只是那眉梢眼角俱是舒展的餍足,像一头刚饱餐过的凶兽。 最要命的是男人的脖颈侧,几道鲜红的抓痕即使在微熹晨光里也格外显眼。 青怜咽了口唾沫,愈发站立不住。 昨夜她怎么就那么没眼力见儿……居然还傻乎乎地一直问娘娘可要传膳,难怪当时……当时屋子里头没传出声来。 若不是有掌事姑姑提点,自己怕是要坏了娘娘与皇上的好时辰,现在想来,青怜简直愿意现在钻进一条地缝里去。 “你。”廊下的皇帝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了她身上。 青怜浑身一僵,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参见皇上,奴婢在。” “去备些温补的吃食侯着。” 楚修廷淡淡道:“昨夜送来的那些,你们娘娘一口没动。” “是。” 日上三竿,内殿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青怜端着热水进去时,明桃还在睡着。她方才醒了一回,可眨眼间又迷迷糊糊地缩回了被窝里。 青怜轻手轻脚放好水盆,眼睛止不住地往床榻上的明桃望去。 只见对方趴在床塌里侧,露出的半截肩头白皙赛雪却布满暧昧红痕,整个人像被揉碎的海棠花。 她的眼尾残留着一抹浅红,比涂了胭脂还要动人,当真像是被雨露滋润过的花儿一般,浑身都无意识地透露着一种情欲过后的暧昧与亲昵。 “娘娘,该起床洗漱了。”青怜隔着锦被轻轻推了推明桃的肩。 明桃睁开眼,哼哼唧唧地应了两声,想像往常一样爬起来,结果腰间一酸,差点又栽了回去。 楚修廷此人,看着冷漠无情,高高在上,谁知道背地里,脱了衣服就是个不知疲倦的牲口。 她被青怜善解人意地搀扶起来,颇为窘迫。 直到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臂与腕间均是绯红的斑痕时,那股窘迫又自觉化成了羞恼,“狗东西!” 青怜胆战心惊地听着娘娘对皇上一顿斥骂,她把熬得软烂的菌菇鸡丝粥端过来,温声道:“娘娘,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吧,膳房还有几碟新菜,估计也快好了,奴婢先去看看火候。” 饿了一晚上的明桃抬起头,也顾不得讨伐楚修廷的种种恶行,当即坐在榻边吃了起来。 刚咽下一口粥,空中忽地又荡开一面水镜,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水镜里直直炸开—— “明桃!” 明桃震惊,手里的勺子一抖,“哐当”掉进碗里。 澄澈水镜里不知何时现出了一张漂亮姣好的少女面孔,那双清亮的凤眼里也是如出一辙的惊喜—— “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琉璃——!?” 明桃瞪圆了眼睛,她抬手一挥,那面水镜又往前飞近了些:“你怎么找到我的?” 琉璃狡黠地笑了一下:“昨日可是你在上京用过这幻花镜?” 明桃顿时了然。 她们姐妹二人师出同门,修习的法术也是同宗一脉,京城之中骤然浮现出一缕熟悉的妖气,在街外闲游的琉璃神识一触,便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异动。 她说:“你何时来的上京,怎不来皇宫里找我玩儿?” 镜子那头的琉璃闻言皱了皱眉,有苦难言:“皇城内龙气太重,处处镇着我颇为不适,若真要硬闯,我也只能以原形入宫。” 可她原身是一株重瓣丹凤蕊,花瓣如传说中凤鸟的翎羽一般纤薄,绯红似火,夜里还会泛着微微柔光。贸然显露原形于俗世,只会招来无端祸事。 明桃正思索着,琉璃又满是疑惑地发问道:“对了,你究竟是如何入得这皇宫的?” “前些日子我从凡间游历回来,便再也找不到你的踪迹,他们都说,你与那虎妖一番决斗后便殒命于山崖了。” “……” 明桃没好气地揉了揉额头,说,“我还活着好好的呢,怎么又死在他人口中了?等我回去,非找那群小妖算账不可。” “赶紧回来吧,明桃。” 说到灵山,两人嘴角都泄出了一丝笑意,琉璃的声音也轻快了不少,“你不在的日子里,小妖们都变懒了,连伺候的那片桃林里的果子,也比五年前少结了许多。” 听到这里,明桃有些心痛,恨不得把灵山桃林里每一个小妖都提到眼前来教训一顿。 她从被窝里坐起身来,“那可不行,你得帮我好好看着他们。” 琉璃哈哈笑道:“换我在林子里日日待着,自然也是受不了的。” 她说:“我一路循着追踪术,自灵山出发来到这大承,找了你许久,现在透过这水镜,望见你周遭境况,应当还算安稳,心里便也缓了口气。” 明桃看着镜子里琉璃熟悉明媚的笑颜,动容得不知说什么,只好衷心道:“琉璃,我也实在想念你,日日都盼着能与你好好聚一聚。” 琉璃心中亦是挂念,她当即开口:“那你想法子出宫,我在会文楼等你如何?” “好。”明桃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 她心里盘算出宫的日子,只想着与人一叙,自然是越快越好,“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明日巳时……” “——巳时什么?” 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楚修廷修长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在水镜的画面里。 琉璃愣了愣,还未开口,便看见楚修廷熟稔地从食盒中取出几碟糕点,又端起那碗已经放温的粥。 水镜里,琉璃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惊恐,“明桃,这个男人是谁?” “……” 明桃沉默地张嘴,又沉默地吃了口喂到嘴边的粥。 她扭头看了眼垂眸的楚修廷,又望着镜子里几近抓狂的琉璃,半晌才道:“就是……就是你看见的这样……” “他可是一个凡人!” “我知道。” “你是桃妖!” 明桃嚼着嘴里的鸡丝,复杂道:“我知道。” 琉璃恨不能从这面薄薄的水镜中爬出来,晃一晃好友的脑袋,“我没猜错的话,他是大承的皇帝吧?” 明桃:“。” “我懂了。”琉璃在镜子那头原地转了个圈,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并非动了真心,不过是玩玩罢了,对吗?” “这样的话便说得通了。这男人虽是凡人,但容貌也算出众,气质上等,倒也算不亏。” 与此同时,楚修廷也掀起眼皮,目光变得冷漠起来。 明桃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琉璃,不准胡说,我不是那种喜欢随便玩玩的妖!” 琉璃眨了眨眼睛,“明桃,据我所知,这大承的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是个日日沉湎于美色的昏君。” 她说:“所以,到底是你玩他,还是他玩你?如果是前者,那也就罢了,可若是……” “琉璃!” 明桃不忍再听下去,她红着脸叫停道:“什么玩来玩去的,我们之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不过就是你情我愿,男欢女爱的事情而已!就这么简单!” 琉璃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窝在楚修廷怀里的明桃,眼神复杂,“我不信。” “明日巳时,会文楼,我要你当面和我说清楚,区区一月有余,你是怎么和这个野男人混在一起的。” 明桃已无力挽回楚修廷在好友眼里的形象,“他真的……不是传闻中说的那样,我们不说他了好不好?” 琉 璃也不欲再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与口舌,怎奈她实在看不惯对方把那男人当块宝似地护着。 “大半的谣传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况且自古帝王最薄情,日后他召新人入宫,定会移情别恋,要我看来,你们这份情意也根本长久不了……” “朕不会。” “这谁又能预料到——” 话说到一半的琉璃突然卡了壳。 她盯着冷冷瞥向自己的楚修廷,那模样活像是青天白日里见了鬼,“你看得见我?!” 琉璃转头,望向欲言又止的好友,震惊道:“明桃!他知道你的身份?” 明桃谨慎地点了点头。 “你连结界都不肯对他设一个?!” “……还没来得及嘛。”明桃往后靠在楚修廷结实的胸膛,重重叹了口气,“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让你别说了。” 琉璃:“……”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句话说的几乎要起飞:“一两句话道不明白,明日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你,势必要和你当面说清楚!” 漂浮在两人面前的水镜“啪”地消失在了空中。 明桃别过头,拒绝了递至嘴边的糕点。 “怎么了?” “我不饿,就是烦得很。” 楚修廷不语,只是垂下眼皮,沉默地擦拭着手指间沾上的糖霜。 明桃又把头转了回来:“……不是烦你。” “你明日要出宫去见琉璃?” 明桃“嗯”了一声,方才水镜之中的对话楚修廷也听了个大概,出宫会面这件事已然无从遮掩。 她抬起眼,承认得坦荡,却偷偷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你会让我走的,对吧?” 楚修廷望着她,神色平和,“这皇宫并非囚笼,你若想走,随时都可以出去。” “那便好。”明桃闻言松了口气,眉眼也舒展了些许。 她倾身过去,轻轻吻了吻楚修廷的侧脸,不禁玩笑道:“摆得这么悲观做什么?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楚修廷没说话,只是捉过明桃的手腕低头亲了亲。 一番亲昵过后,他抬手替明桃掖好被角,“延和殿尚有公务要处置,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出了寝殿。 屋外正是日光融融的好天色,院子里的花草郁郁葱葱,被修剪得极好。 廊下宫人得了命令后都退了出去,此刻白昼下的西偏殿寂静无声,只有几只嫩黄色的花蝶轻振羽翅,在花圃园中的枝叶间流连。 楚修廷低下眉,看到自己手心握着的那枚玉佩。 这玉应该被他藏于怀中,贴近心口,现在不知何时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 温润匀净有如凝脂,在银色日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晕,可现在送他玉的那个人要出宫去,她要去见琉璃,那个满心反对他们、对自己抱有成见的女人。 他乡遇故知旧友相逢,她会百般劝说明桃离开皇宫,离开自己,再也不要回来…… 明桃不属于这四方宫墙,她的心中始终都惦念着灵山,惦念着那片自己从来没去过的桃林。 楚修廷收起玉佩,走至一处廊柱下时停止了脚步,他捂着胸口缓缓弯下腰。 ——生平第一次尝到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 他惶恐明桃见过旧友,看清了这深宫的复杂,便决意舍弃他,一去不复返。 惶恐这一切都是温存缱绻的镜花水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大梦。 现在梦将醒了,朱红高墙依旧耸立,殿内却空空如也,独留他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皇宫。 “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暗卫不知何时来到了身侧,楚修廷睁开眼,俊美无俦的面孔比霜雪还要苍白冰冷,“传朕口谕。” “调一队禁军,暗中布守所有宫门,任何人若想动身出宫,将她拦下。” 63. 出宫失败 明桃要出宫这天,阳光正好,院子里暖洋洋的,连进出伺候的宫人们脚步都透着轻快。 大家都瞧见了,娘娘今日高兴得紧,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停过。 宫女们私下里咬耳朵,都说娘娘和皇上的感情如胶似漆,昨儿个还从宝库赏下不少东西来:东湖的夜明珠、珊瑚、金镶玉的步摇,西域进贡的珍玩器具,足足摆满了两张桌案。 明桃把几只锦匣子通通打开,挑了几支精致的首饰送给殿里的小侍女后,其他的则全部收进了她的灵囊之中。 皇宫里的物件做工精巧考究,用料亦是上乘,琉璃又素来爱打扮,这种华贵精致的首饰,她见了定然会欢喜。 “陛下。” 延和殿,暗卫一落地,楚修廷手里的笔便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过。 折子上的字一眼望去都是不甚眼熟的笔迹,内容洋洋洒洒,大半都是关于南巡的事宜。 有地方督抚递上的奏疏,细细禀明水陆行进的路线,哪里需要驻跸停留,哪里只需匆匆过境;也有兵部的折子,上报沿途州县的防务布防,渡口关卡如何巡查……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楚修廷揉了揉眉心,“何事?” “回陛下,眼下已然至正午,皇宫各处巡防未见半分异常。依属下看……” “——她人呢?” “她?” 暗卫顿了一瞬,即刻回道:“瑶妃娘娘方才还在殿内与下人说笑,眼下已经往紫云宫的方向去了。” “亲眼所见?” “是。” 楚修廷闻言,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朱笔,在折子上轻轻画了个圈,“知道了。” …… 李轻竹的宫里檀香袅袅,今日比往常要平和许多。 因为两人并未比划,明桃正懒洋洋地趴在软榻上,双手托腮,看着李轻竹低头作画。 雪白的宣纸上,画的是一个笑颜如花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眉眼间与李轻竹有七分相似,却又更显稚嫩。 这已经是第十张了,案头堆满了还未曾动过的画纸。 “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你猜猜?” 李轻竹抿嘴笑了笑:“竹居山,兰临汀,我是山中竹,她是汀上兰。” “李汀兰?” 明桃道:“汀边的兰草看着纤弱,但生命力极其旺盛,日夜风吹水浸,照样郁郁青青。” “这方面的寓意我倒从未想过。” 李轻竹嘴角弧度未变,眼底却含着化不开的哀愁:“南巡在即,陛下说会带我一起前去。沿途会经过太多地方……她若是还活着,大概也是你这般大了。” 明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李轻竹的右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着作画,已经在微微发抖。 “姐姐,休息会儿吧。” 她坐起身,一把按住了对方还要落笔的手,“不急于这一时,你这手要是废了,以后怎么拿剑?” 李轻竹摇摇头,她反手握了握明桃的手心,轻声道:“可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明桃看着女人眼里的执拗与固执,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倘若此次下江南,你真寻到了汀兰,会把她带进宫里来吗?” “……如果真是寻到了,我只想同她多相伴一段时日。” 李轻竹朝明桃莞尔一笑,仿佛有些憧憬:“何必非要将她接入这深宫之中来?等到陛下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刻,我去寻她也可。” 明桃静静听着,心中触动。可这般念想固然美好,可世事大多难遂人愿。 她抬眼看向李轻竹,见对方重新执笔蘸墨,心底悄悄生出个念头:回头出宫,定要问问琉璃,可有什么野路子的寻人法术。 只是岁月相隔太久,人海茫茫,能不能寻到也实在未知。 明桃看着满桌的画像,又看了看李轻竹微红的眼眶,自荐着拿起了另一只笔:“我也来帮你画。” 她接过笔,照着上一张的眉目细细描摹,这一画便画到了日落西山。 橘红夕阳穿过窗棂,把书房晕染成一片暖色,明桃的指节泛着淡红,连抬臂都觉得有些发僵。 青怜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娘娘,天色已晚,奴婢这就去膳房给您传晚膳。” “不用了。”明桃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今晚不用传膳。” “不用?”青怜疑惑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娘娘许是在紫云宫里已经用过饭食了,便也不再多劝。 明桃想了想,拦住欲告退的青怜,问道:“等等,能否替我寻几套轻便的衣衫过来?” “不知娘娘想要怎么样的?” “不要那些缀满流苏丝带的,就取平日里我练剑时穿的那一类便好。” “是。” 夜色黑得很快,明桃换好衣裳,在铜镜前比划了许久。 待会儿出宫,她要用上在紫云宫新学的轻功,脚尖轻轻一点即可飞跃至屋顶,丝毫不用倚仗自己的灵力。 白日里打包好的珍宝好物早已安置妥当,青怜也吃了她一记昏睡咒,保准能一觉无梦睡到天亮。 熟门熟路绕开主路巡防,一路屏息慢行,明桃心脏怦怦跳着。 乌云彻底掩尽星河,四下沉寂一片,久违的夜间行动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屏息凝神,最终在早已物色好的宫墙死角停住脚步。 这处墙角远离主殿宫道,没有廊灯夜烛,伸手不见五指,是整座北华门看守最松懈的地方。 白日里无人踏足,唯有两名禁军侍卫倚着宫墙,百无聊赖地凑在一起低声唠嗑。 内苑宫墙有两丈之高,明桃仰起头,一边估计着自己一跃而起的高度,一边暗暗在脚下蓄着力。 平心而论,这是她头一回单凭肉身飞檐走壁,心中既有几分紧张,又裹挟着难以抑制的刺激。 三、二、一! 明桃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足尖蹬住粗糙的墙砖,整个人像只灵活的鸟雀腾空而起,纵身向上跃去! 成了! 明桃攀上墙头,方才稳住脚步,一扭头,却猛然地僵住了身子。 ——墙檐之上,不知何时竟蹲着一名黑衣暗卫,二人猝不及防,又面面相觑。 “瑶妃娘娘夜安。” 十六不失礼貌站起身,从容给明桃行了个礼。 明桃整个人都懵住了,满腔欢喜瞬间荡然无存,大脑一片空白。 “你怎 么在这儿?” 十六神情也是一言难尽,“娘娘,您不妨看看身后?” 话音落下这一瞬,两人脚底下的黑暗尽数被火光撕裂——万千火把齐齐点亮,火光铺展开来,北华门亮如白昼。 明桃低头望去,只见宫墙之下,玄色龙袍的帝王静静立在火光正中,抬着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墙头上的自己。 “……” 四周禁军与暗卫现身列队,皆是铁甲森森,黑衣肃立,将这一处墙角围得水泄不通。 原来刚刚那片助她藏匿的漆黑夜色,不过是一张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噼啪燃烧的火星落在楚修廷的脚边,他的面容被炫目的火光微微扭曲,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透着异样的不平静。 “阿桃,下来。” 明桃落地时有些恍惚,她看着那道身影逐渐逼近,心底了然。 他从来不会真的放任自己离去。白日里的平静无波,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罢了。 四周死寂无声,所有侍卫禁军垂首屏息,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 明桃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手轻轻抬起,男人沉冷的嗓音随即响起在耳畔,“有宫门可以堂堂正正出去,为何偏要翻墙?” 眼下这种情况,明桃做过对峙的准备,也想象过对方开口阻拦,却从未预料到楚修廷问出这一句话。 以至于她错愕地“啊”了一声。 掌心里被塞进一块余温尚存的牌子,她低头,灼灼火光映得这令牌上的鎏金纹路熠熠生辉…… ——这是一枚皇帝亲赐的出宫腰牌。 楚修廷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叫人难以捉摸清神色。 “拿着它,想出宫不必这般铤而走险。” 明桃扭头看了眼周围乌泱泱的人头与一张张冷若冰霜的脸,恍然:搞这么大阵仗,原来楚修廷是来给她送行的? 可自己只出去一天。 明桃眨了眨眼,既然楚修廷发了话,那她自然是要一路通顺从大门出去的。 “多谢啦。”想也没多想,她低头将令牌塞进腰间,接着满场侍卫均退一步,留出一条堪堪开阔的小道。 临走前,明桃告别似的还拍了拍楚修廷的肩,与他擦身而过,却忽略了男人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抬起,眸光暗沉沉似幽幽野兽。 也就在那一刻,明桃机敏的危机感悄然而至! 脑后隐隐生风,可她来不及防备,也从未想过要提防身后之人什么,那只手已经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五指并拢如刀,往下一寸,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明桃眼前倏地一黑,甚至来不及哼一声,膝盖登时软了下去。 最后那点残存的意识里,只有后颈上一阵钝痛,漫天火光从碎裂再到昏暗,也不过眨眼之间。 男人长臂一伸,稳稳将昏软的人拥入怀中。 周遭无论是林立的禁军还是持火的暗卫都默不作声地隐匿进了黑暗深处,没人敢窥看帝王眼底浓浓翻涌的偏执。 楚修廷垂眸望着怀中人紧闭的眉眼,良久,才低头将唇印在她微凉的额头之上, “朕可以给你腰牌……” “但放你走,朕后悔了。” 64. 争吵 这一夜,宫里闹出不小的动静,以至于第二天一早,慈宁殿大门刚刚打开就迎来了昭阳宫的主子。 魏千雪坐在殿堂下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盏的盖子,等了会儿,见魏兰英悠悠从帘子后头出来,她才优雅福身请了个早安。 “姑母昨夜睡得可还好?” “吵吵闹闹,一夜没睡踏实。” 魏千雪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待到姑侄二人独处时,她才眉毛一扬,感慨道:“臣妾也同您是一样的烦忧。夜半三更,禁军举着火把来回奔走,把宫苑里的每一处死角都照得亮堂堂的,这般喧哗,叫人如何安睡。” 太后静静听着,不置可否,“深夜调动禁军非寻常小事,后宫众人怕也不止你一人受了惊。” “可不是嘛,不知是谁有如此大能耐,引得皇上这样兴师动众。” “听说是拿住了一名刺客。” “刺客?”魏千雪忍俊不禁道:“皇上也真是的,每天刺客来刺客去的,也不会换着些有新意的词儿来。” 太后冷冷地瞥她:“说起刺客,你还有脸笑?” 贵妃娘娘欢颜一僵。 太后:“上元节皇帝受刺一事还不长教训?你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 “我不点破,不过是给你留几分余地,可你倒好,还真就把哀家的缄口不言当做是默许了?” “姑母……”魏千雪嘴唇嗫嚅,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下皇帝的深浅,没想要他性命。” “探深浅?”太后居高临下看着她,“拿刺杀做试探,这便是你想出来的好法子?” “是。”魏千雪坦然:“您难道没发现么?自打那瑶妃入宫以来,皇上连头疼的药都没怎么喝了。” “太医院的人还隔三差五地往宸极殿送药,可臣妾私底下派人去走了几趟,那送去的药罐子都是凉的。” “……” 太后沉默了许久,半晌才否定道:“不可能。” 她脑子里清楚记得这些年楚修廷犯头疼的情景,那副疯癫失控的模样,她只在那些被逼至冷宫的妃嫔们身上见过。 ——那是心神被摧折到极致才会显露出的狼狈,这样的痛苦,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好转痊愈? “姑母,您可别忘了,贺朝大典上,陛下可是在大家面前出了好大一派风头。” 魏兰英目光落在哼气的侄女身上,显然也与她想去了同一处,连语气也开始有些凝重起来:“他从前发病不假,这些时日却行事稳健,滴水不漏……” “究竟是装出一副痊愈的模样掩人耳目,还是当真好了?” 魏兰英眉心紧皱,她宁愿希望是后者。 一个能把病痛蛰伏进躯壳深处的帝王,是万万不能小觑的。 …… 明桃再醒来时,是在宸极殿的那张龙塌上。 天光灿烂,午后暖阳懒洋洋地斜射进来,帐顶垂下的流苏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整座院子里出奇的寂静,除了偶尔几声鸟叫,其他连半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明桃躺在床榻上,试着偏了偏头,后颈的酸痛感便像有了生机似的一路延伸至半边肩胛。 她无言以对地望着头顶发呆,怀疑昨晚被楚修廷下黑手打晕后,对方根本没有及时接住自己。 想到昨夜的荒唐,明桃又叹了口气。 明明不想要自己出宫,偏要装出那副大度的模样,还笑着把腰牌交出来,楚修廷的那张嘴,简直比地上的板砖还难撬开。 回想起男人脸上那薄薄的笑意,像层冰似的,一戳就碎。 她在被子里左右辗转,始终想不通其中原因。 自己不过只出宫一夜,说好会回来,楚修廷为何非要拦着,好像他一松手,自己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难道是自己说的话在对方心中从未有过可信度? 明桃瞪着眼睛,她自认为两人一切水到渠成后,自己就不曾对楚修廷隐瞒过心意,一夜短暂的相聚而已,怎么在楚修廷眼中,就成了无法容忍的逃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假以时日,她必定要找琉璃好好询问一番其中的匪夷所思之处。 想到琉璃,明桃念及尚未兑现承诺的会文楼一约,抿紧了嘴。 楚修廷掀帘进来时,则好巧不巧撞见了对方这幅郁闷的模样。 “……” 听见动静,明桃抬了下眉毛,自顾自扭过头,留给楚修廷一团裹得严实的背影。 “醒了?”男人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明桃耳畔留下的一缕青丝。 “要不要喝点水?” “脖子后面还疼不疼?” 皇帝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语气温和,一句一句问的体贴周到,就是绝口不提昨夜在北华门拦人一事。 “阿桃?”楚修廷俯下身,又轻轻唤了声,嗓音低沉。 “别叫我阿桃。”明桃受不了这股黏糊糊的语气,她翻身睁开眼看向他,“我不是。” 楚修廷“嗯”了一声,接住她的气话:“你不是朕的阿桃,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心血来潮抓来的犯人。”明桃没好气地呛声道。 楚修廷手一顿,“犯人四足都要锁上镣铐,也不会睡在朕的龙榻上。” “……” 明桃被这话一噎,开门见山质问道:“你昨晚为何要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 楚修廷微微垂眸,“圣贤诗书教朕为君守信,做个一诺千金的君子,可若出尔反尔便能将你留在身侧,那朕甘愿当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你!……”明桃突然被对方这幅刀枪不入的无赖模样气笑了,她坐起身来,“就算我不乐意?就算我执意要走?你也要强留?” “朕……” 明桃抬手打断他,“楚修廷,我想离开,没人能留住我。” 楚修廷望着坚定的明桃,面色忽地有些苍白,“我知道。” 他知道世间万千枷锁都困不住明桃,可他还是想试一次,想赌一把,赌他在明桃心里的分量够不够重,能不能换她为自己回头一次。 可笑的是,楚修廷敢下注,却没有勇气等到这场赌注最后的结果。 他怕明桃就这么持着自己亲手送出去的腰牌踏出宫门,于是等不到对方做出抉择,便出手将人打晕带了回来。 明桃抬眼瞧着楚修廷这幅一声不吭的闷葫芦样,气不打一处来。 她气楚修廷的嘴是白长的,除了闭口不言就只会开口放狠话,宁愿耍手段也不愿说一句舍不得。 她更气自己对这人心软,看到那双剑眉一低垂,心里就感到一阵憋闷。 “楚修廷,我问你,你可知我在气些 什么?” “朕插足阿桃与琉璃的会面,是朕的错。” 明桃秀眉一拧,冷冷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楚修廷冷峻的眉眼蒙上了一层阴影,“朕食言违约,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诺言。” “也不是!”明桃定定看向他,“我生气的,从来不是这些小事。我恼的是,我明明亲口同你许诺,只出宫一夜,见完琉璃就会回来,可你打心底里就不肯信我这句话。” 明桃生气道:“错过一场相聚不是大事,可被自己在意之人这样猜忌怀疑,才是真正的伤人。” “……” 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楚修廷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是朕私心作祟……” “往后若哪天阿桃当真要走,那便同我说一声,别让我猝不及防……”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连床幔边坠着的流苏都屏息敛声,停止了摇晃。 明桃闭了闭眼,努力稳定着自己起伏的胸口,“我走不走还说不准……” 她怒道:“——但是现在,你先给我出去!” 身后的人静了静,随后响起衣料摩挲的细碎声,不出片刻,殿内便只剩下一道难以平缓呼吸。 明桃转过头,床榻边已经没了楚修廷的身影。 自己处心积虑留出余地,给对方机会坦诚,说出心底真正的所思所想。 可到头来,楚修廷始终绕不开那层悲观的念想,两个人各怀心事,说的话却全然不在一处,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明桃胸口气得发闷,眼下也不想再看见楚修廷。 伸手捞过一旁的外衣,自龙榻上下来,她要去紫云宫练剑,省的一身怒气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殿外陡然炸开一阵凄厉的惊呼:“——皇上!来人呐!皇上晕倒了!” 明桃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想也没想提着裙摆夺门而出。 空荡荡的庭院里,映入眼帘的是晕倒在地的楚修廷。 “楚修廷?!”她跪在他身旁,将昏迷不醒的楚修廷抱在怀里。 对方脸色苍白,像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漆黑的眉目紧闭着,无论明桃怎么焦急地呼唤他的姓名,男人也依旧毫无反应。 “快去传太医!” 明桃对吓坏了的李德全喝道,又趁着对方胡乱离开时,偷偷握住了楚修廷的手腕。 一记灵力顺着经脉灌入体内,却如石牛入海般沉寂得悄无声息。 “怎么会这样?”明桃咬紧嘴唇,心急如焚,她止不住地在他的身上四处摸索着,怕这人一声不吭又隐瞒外伤,更怕他内里崩坏,五脏出了问题。 满腔的怒气与别扭都作云霄散去,明桃急得眼圈都红了,指尖悬在楚修廷的心口,迟迟不敢落下半分灵力。 凡人体质孱弱,元气单薄,而她的灵力霸道纯粹,过多涌入经脉便会和其自身气血冲撞。到时候旧疾未除,反倒被灵力反噬,根本无可挽回。 明桃守着怀里昏迷的人,引以为傲的法术、随心调动的灵力,能翻越宫墙、躲避禁军,可此刻这些本事丝毫都派不上用场。 她抚摸着楚修廷微凉的侧脸,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远处急促的靴声越来越近,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携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见到倒地的帝王,立刻快步上前跪下,伸手搭住了楚修廷的腕脉。 65. 交锋 帝王陡然昏厥不是小事,庭院里宫人寥寥,外头尚不知情。可方才李德全匆匆忙忙狂奔去太医院求援,宸极殿出事的消息必定瞒不住多久。 明桃和几名面色凝重的太医守在楚修廷身旁,看着他们轮番上前搭脉,忍不住出声问道:“他到底得的什么病症?为何会无故晕厥?” 几位太医彼此对视一眼,沉吟良久,才拱手回禀说:“娘娘恕臣等直言,皇上此番猝倒,缘由复杂,多半是劳累过度,气血耗竭……再加上寒邪入体……” 说到最后,为首的太医话音一顿,谨慎问道:“娘娘,皇上近来是否停了调理头疾的汤药?臣等推测,今日这一晕厥极有可能是旧疾发作,痛极攻心所致。” 明桃闻言眉心一蹙,停药一事楚修廷从未和自己提起过,她也压根不清楚对方平日里有没有按时服药。 再者,进宫已经将近两月,明桃眼里的楚修廷从来都是冷峻漠然、万事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她见惯了他的强势与偏执,便下意识以为这所谓的旧疾只是对方用来掩人耳目的托词。 “他的头疾当真如此严重?”明桃垂眼细细打量着男人苍白瘦削的脸庞,说:“我入宫以来鲜少见他发作过。” 太医神色凝重捋了捋胡须,缓缓回道:“娘娘,皇上的头疾并非时时都会发作,有时强忍痛楚不肯显露于外,旁人是看不出来的。” “若是皇上过于疲劳,忧思郁结,也极易牵动旧疾。” 这话一落下,一旁候着的李德全再也把持不住心绪,眼眶通红:“娘娘……您有所不知,昨夜陛下在殿中守着您,一夜都不曾合眼。天刚蒙蒙亮,又强撑着身子赶去延和殿处理军务,整整一日滴水未进。” 他垂着脑袋,字字沉痛:“陛下日日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便是铁打的人也根本熬不住啊!” “……” 一众太医垂敛神色,不敢多议半句帝王私事,只管扎针的扎针,开药的开药,笔墨在纸页上的沙沙轻响成了殿里唯一的动静。 明桃静静坐在榻边,楚修廷昏迷着,双目紧闭,却还无意识地握着她的手腕。 男人宽大的掌心覆着一层薄茧,紧紧硌在皮肉上,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反倒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处理这点不适。 脑子里后知后觉地回放着方才两人对峙时的场景,对方苍白的脸色,握着她肩头时的冰凉……可她那时满心不痛快,哪里还能留意楚修廷早已撑到极限。 心口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懊恼——她不该跟他吵的。 可这份懊恼里又裹携着无可奈何的闷气。 殿内太医们来去忙碌,明桃抬眼,望向这座处处透着奢华的宫殿。 雕梁画栋又金碧辉煌,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养得出楚修廷这样病痛不诉、疲惫不言的闷性子。 他像只紧紧闭合的蚌,外壳冷硬森严,无坚不摧,将所有情绪与病痛封藏在蚌壳之内。 什么都默默忍着,既不解释也不示弱,最后撑不住倒了,苦的是他楚修廷,还要叫自己心慌,落得个双双不痛快。 明桃越想胸越闷,再深究下去,她怕自己也要被气倒了。 她挣开楚修廷的手,守在榻边一身灵力无从施展,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倒不如出去透口气。 反正眼下他也人事不省,明桃对李德全打了个招呼,便打算去偏殿药房看看。 转身刚迈出寝殿的门槛,就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道锦衣身影快步走来, “——瑶妃妹妹。” 魏千雪一眼便望见了站在门口的明桃,她上下打量了眼对方,带着微妙的恶意问道:“陛下无故昏厥,瑶妃妹妹日日伴在身侧,为何不尽心照料?居然让陛下落到这般地步?” 明桃本就心绪纷乱,此刻根本没有与之争辩的心思,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便要侧身绕开继续往药房的方向走。 魏贵妃见她不辩解又不回话,挑了下眉毛,于是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妹妹,本宫在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明桃,慢条斯理道:“陛下一倒,妹妹怎么连尊卑礼数都抛到脑后了?本宫同你问话,你竟敢置之不理?” 明桃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淡淡反问:“贵妃娘娘到底是来找我吵架的,还是来看陛下的?” 魏千雪凌人的气势一滞,廊下的宫人全都屏息敛声,还不忘偷偷往这儿投来目光。 “哎哟,贵妃娘娘!”殿内的李德全听见廊下争执,连忙快步从寝殿出来打着圆场,“陛下此刻正昏迷着,需要静养,万万不可在此喧哗,若您要探望陛下,便请随奴才入内吧。” 魏贵妃被明桃那句话噎得哑口无言,眼下又不好再当众发作。她微微颔首,拂了拂衣袖,跟着李德上了台阶。 魏千雪一来,皇上猝然昏迷这件事也就再也捂不住了,不出一个时辰,各宫的嫔妃便相继赶来。 一众妃嫔按着位份依次进入寝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不敢高声言语,只好等着太医的妙手回春。 而苏常在位份最低,她缩在人群最末尾,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远远望着那方龙榻。 视线落在床沿,年轻帝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松松搭在锦被上,指骨分明,颇为赏心悦目,只是那手背上扎着几枚细细的银针破坏了一方美感。 似是不忍多瞧,苏常在眨了眨眼,扭头又看见魏贵妃正守在榻边,向太医细细盘问着皇上的病情。 她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欢颜小声说:“贵妃娘娘先前遭陛下冷落,还受过禁足,可依旧这么记挂陛下的安康。” “……” 欢颜闻言,眉梢动了动:“娘娘,眼见未必为实。” 苏常在怔了怔,脸上似懂非懂,一时琢磨不透这话里的深意,便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挨近床榻的另一侧,李轻竹神色略微沉重,一双清眸缓缓扫过殿内所有的宫人妃嫔,唯独不见明桃的身影。 陛下病倒,照理说住在西偏殿的明桃应该来得最早才是,她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 偏殿药房,明桃正盯着药炉底下蹿腾的火焰发呆。 汤药咕嘟咕嘟在炉子里翻滚,浓重的药味在一方小室里弥漫开来,她忽然想,要不把楚修廷带回灵山的桃林吧? 那是属于她的地方,漫山遍野万千桃花盛放美得令人沉醉。 那里没有森严的宫规礼教,也不必时时刻刻端着帝王的架子。 草木小妖们性情自在散漫,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若是他去了桃林,就是 那里的贵客。 皇宫里有“琥珀光”,桃树底下也埋着“千年醉”,一盏酒入喉,什么难过与疲惫都可以坦然地讲出来。 如此无忧无虑地活着,比做帝王畅快一百倍不止。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轻轻自嘲般回过神。 琉璃肯定会笑话自己是个傻子。 楚修廷是大承的帝王,万里江山系在他身上,桃林再好,也终究是她的故土,不是他的归处。 …… 明桃端着汤药刚一现身,殿内所有视线便找着了靶子似的,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本宫说怎么四处都寻不见妹妹的人影,殿内一众妃嫔都在,独独缺了你,竟是亲自跑去熬药了。” 魏千雪起身,顺势便要从明桃手中接过那碗汤药,“不过煎药这种粗活,自有底下宫人奴婢去做,哪里用得着妹妹亲自动手?倒是显得我们旁人都不尽心似的。” 周遭嫔妃内侍屏息凝神,不敢说话,就只瞧着贵妃娘娘的手刚摸到白瓷碗沿,明桃手腕微微一侧,就轻描淡写避开了对方的动作。 汤药稳稳盛在碗中,热气不散,明桃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汤药熬制需要守着火候,我在外熬药,也总好过堵在殿内叽叽喳喳,扰人清静。” 苏常在眼珠子紧张地来回在两人身前打转,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贵妃脸色瞬间一沉,正要再度发难,身侧却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女声: “煎药本就是细致差事,片刻离殿属实所需,所以瑶妃尽心伺候也并无过错。” 惠妃往外挪了一步,让出空间好叫明桃端着药坐下,“只是眼下陛下病情为重,何必揪着小节为难旁人,各位姐妹觉得呢?” 苏常在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舒嫔也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缓和局面的客套话点到为止,可偏偏魏千雪不饶人。 “惠妃妹妹素来清高孤僻,日日待在紫云宫里舞刀弄枪,不理后宫是非。”魏千雪嘴角弯起,眼底却并无笑意,“本宫竟不知妹妹何时与瑶妃妹妹这般交好?” 屋里静悄悄的,周遭一个个人都垂着头,可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贵妃这是借机发难,把不满都甩到了惠妃身上。 李轻竹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旁人忌惮贵妃的锋芒与背后家世,可这宫里头除了明桃,也就只有她是当真不怵魏千雪。 原因无他,李轻竹行事坦荡,性子沉稳,从不会被几句阴阳诘责就压得退缩。 面对贵妃步步紧逼的尖锐,她权当是接了场刀剑乱舞的比试,见招拆招罢了,“今日陛下卧病,换作是任何一个人,只要是情理之中,我都会出言讲一句公道话。” 李轻竹微微抬眼,“姐姐又何必揪住我与瑶妃的关系大做文章?” “公道?”魏千雪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后宫之中,妹妹这般说辞,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是非曲直,本就该有公道。”李轻竹说,“陛下尚且昏迷,我等在此争论这些于病情并无益处。” 守在榻边的老太医当即应声劝道:“惠妃娘娘言之有理,眼下陛下脉象躁动,还请各位娘娘收敛声息吧。” 魏贵妃闻言,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回,可她看向李轻竹的眼神,已然盛满了前所未有的不善。 66. 大皇子跑了 大概是连日耗损心神,楚修廷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没有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他又回到了那座阴冷逼仄的冷宫。 耳旁是冷风破过断窗的呜咽,一个女人将他护在怀里,低声温柔,吟唱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 楚修廷听得困乏,好似要做一个梦中梦般睡过去,忽然间,女人的轻声细语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凄惨的呜呜哭泣声。 他抬起头,抱着自己的那个女人泪痕满面,她张着嘴,空洞的嘴巴里猩红一片,唯独不见舌头。 楚修廷瞳孔骤缩,嘴里不知何时已经布满铁锈味,恐惧的本能使他想惊叫,可无论喉管如何急促收缩,自己都只能发出同样凄厉的呜呜声…… “小殿下,” 两个瘦弱的小太监缓步朝他走过来,面色死白,嘴角扯着诡异的笑。 其中一个弯下腰,毫不留情卡住他的下颚,声音甜腻又阴森,“乖乖把嘴张开就好,奴才只是轻轻划一下,一点都不会痛……” 锋利的细刃被塞入口腔,贴近唇齿,楚修廷浑身止不住发抖,喉咙里迸出嘶哑的嘶吼:“……滚开!滚!” 他万分恐惧,想执起剑,可手上空无一物,他想逃,想躲,身后却没有退路。 为什么? 他已经把先皇杀了,把那些宫役都杀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要剜他的舌头? 楚修廷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湿背脊。 “楚修廷?你怎么了?” 头疾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上钻,数张张惨白又面无表情的面孔浮现在脑海。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得胸腔发痛。 楚修廷缓缓睁开眼,模糊视线聚焦在明桃脸上那一刻,他一言不发将人拉进了怀里,像溺水之人抓紧最后一丝生机。 “……” “你做噩梦啦?” 明桃不明所以,但下巴还是枕在他的肩头,指尖一下一下地顺着对方起伏的背脊。 楚修廷死死抱住她,冰凉额头抵在明桃的锁骨处,呼吸急促。他的力道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惶然。 相贴的身体传达出强烈不安,明桃任由楚修廷抱着搂着,尽量给予对方最大的安稳。 “噩梦都是假的。” “……” 楚修廷微阖着眼,没有吭声。 乌黑碎发遮住男人被冷汗浸湿的眉目,若不是那只手还死死扣着自己的腰,明桃几乎以为他要以这个姿势重新睡去。 “你还好么?”她侧首轻声道,接着又摸了摸对方微凉的脸庞。 “不太好……”楚修廷的嗓音沙哑干涩,“朕梦到一些陈年旧事。” “嗯?”明桃愣了一下,她没料到楚修廷会愿意把梦到的光景原原本本告诉自己。毕竟梦魇醒后又复述梦境,无异于把那些可怖的画面在心底重温一遍。 “先皇在世时,冷宫里的妃嫔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啼哭声凄厉哀婉,经常扰得他夜不能寐……” 楚修廷面色煞白,“他厌烦到了顶点,又不能把人全部杀光,便派宫人……” 说到此处,他如鲠在喉,嘴唇几度张开,却再也说不下去。 “——不必再说了。” 明桃眼睫颤了颤,她抚过他汗湿的鬓发,终止道:“都已经过去了。” “……我从前,从来不会同任何人讲这些。”楚修廷疲惫道,“可是这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切了,一闭眼,就好像又回到了那座冷宫里……” 香炉紫烟静静流淌,却起不到镇定心神的作用,宫人远远走动的脚步声被阻隔在外,明桃安静地由他抱着,“那你就睁开眼。” 寝殿中央那面水镜又重新出现,随着明桃指尖晶莹一点,那剔透的波光轻轻漾开。 直至四尺之长时,只见万顷桃花铺天盖地盛放,漫山遍野的粉白云蒸霞蔚,暖风轻轻一吹,卷着花海层层起伏,落英纷飞。 林间鸟雀轻啼跳跃,天光温柔倾泻在每一朵鲜活烂漫的桃花上,美得令人心口发颤。 楚修廷怔怔抬眼,方才盘踞脑海的阴冷,也在这漫天桃色里被冲得烟消云散。 明桃牵起他的手,朝着那片烂漫花海探了过去。 指尖触到镜面,并不是预想中的冰凉坚硬,他们的手穿透了那层水光,径直探入了灵山的春风里。 落英缤纷迎面拂来,一朵桃花自枝头脱落,悠悠扬扬飘到明桃拢起的指间。 “你看,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花瓣柔软温润,似乎还带着山野春风淡淡的清甜香气,明桃将那花轻轻放入楚修廷的掌心,“是不是很美?” 楚修廷垂眸看着掌中之物,淡淡笑了一下,“这便是灵山么?” “嗯!” “也唯有这种物华天宝的仙境之地,方能孕育出阿桃这样的灵秀。” “那是自然,灵山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我日日在桃林里嬉游,快活又自在。” 明桃侧头看向他,不经意提起道:“只是这桃花年年都开一遍,一个人看也的确无聊了些……” 楚修廷指尖一顿,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水镜还在轻轻晃荡,灵山的春风仿佛流转进了殿内。 不知是周遭花香太浓,还是楚修廷眼睛里的情绪太重,明桃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但她还是要说出那句话,“不如……” “陛下——!” 随着李德全的尖声通报,宸极殿的大门由外打开。 楚修廷扭过头,面无表情:“出何事了?如此莽撞?” “陛下安好,娘娘安好。”李德全喘了口气,顾不上两人都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报道:“陛下,京中来报——北漠、北漠大皇子阿勒达,他跑了!” …… 北漠大皇子阿勒达入京朝贺新岁至今二月有余,起初被卷入御马发狂一案,无辜身陷牢狱之灾。 后来案子查的水落石出,楚修廷念及两国邦交,心中尚有几分过意不去,便下旨大皇子不必即刻遣返回朝,特许他留在京城参与元宵宫宴。 只是明眼的朝臣都清楚,他们陛下表面是体恤阿勒达,留他共度佳节,实则是想将这位北漠大皇子羁留在京中,姑且当作一枚棋子。 毕竟当时流言四起,说北漠内部纷争不断,皇子为了争王互相倾轧厮杀,皇室已是风雨飘摇。 而这大皇子也是个城府深沉的角色,面上不显什么,日日 居于驿馆,花天酒地逍遥快活,看似全然接受了这样的处境,哪知看守一松懈,人就没了影儿。 楚修廷半靠在床头,神色冷漠,“没了影儿?难道他阿勒达是长了翅膀飞走了不成?” “这……”李德全垂首回话:“听说驿馆里的守卫被发现时已经倒了一地,都还有气,就是意识不甚清醒……想来可能是经手的饮食出了问题。” 药碗“啪”一声砸在地上,碎瓷混着冷却的残汤溅了李德全一身,可他连擦都不敢擦,只能死死低着头。 “皇城司、鸿胪寺,还有城门的巡捕……谁给阿勒达递过话、送过东西,全部单独提出来问话。” “查出一个,杀一个。” 旁边的禁军副使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此事牵连甚广,是否……是否先下诏令,慢慢查办?” 楚修廷一记眼刀横扫过来:“要不等人跑回北漠再查?” “……” 副使立马跪了下去。 “三日之内,人找不回来,朕要你们一个个提头来见。” 殿门关上,李德全和那位副使逃似地飞出了宸极殿。 听完来龙去脉,明桃盯了地上的瓷片两秒,随即又转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楚修廷,说:“我可以找到他。” “什么?” “阿勒达。” 明桃说:“我学过一门追踪术,之前又在贺朝大典上见过他,保证不用三日就能将他抓回来。” “不必追。” 楚修廷睁开眼,定定望着她,随即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明黄色的床幔委委垂落,明桃感到楚修廷薄凉的唇,还有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 明明不是第一次亲吻,但每一次包含的感情都是不同,楚修廷占据着主导,循循善诱地引着怀里的人张开唇齿,下一秒就原形毕露般长驱直入。 激烈的亲吻使明桃有些吃不消,她拽紧楚修廷的长发,回应也逐渐从热情变成了温吞。 楚修廷察觉到她的变化,轻轻托着明桃背脊,将人压在柔软的被褥间继续接吻。 “你笑什么?”明桃睁开眼。 楚修廷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气息浑重,哪里看得出是生了场病的人。 “皇城司遍布京畿,无论探听消息还是追踪缉拿,都是朝中最精锐的力量,可他们与比起你来,却差了百倍不止。” 明桃闻言,勉强回过神,“他们没有法术灵力,自然不能相比。” “不是术法。”他垂眸看着她,目光认真深情,“皇城司乃至所有人,他们为权、为俸禄、为身上那身官服替朕办事。” “他们心中各有盘算,所做一切都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若是他日局势有变,便会摇摆不定。” 楚修廷牵过明桃的手吻了吻,低声道:“唯有你是真心向着我。” “无关权势,无关封赏,只因为那个人是我。” “……” 明桃心尖轻轻一颤,道不尽的千言万语尽数化在楚修廷那双眼睛里,她别过脸,含糊道,“……你要是敢忘了我的好,我饶不了你。” 楚修廷低下头去吻她,“这世间万千,唯独你的心意,我不敢忘,也不能忘。” 67. 镇抚使 天朗气清,屋檐下青烟袅袅,几只鸟雀方在宝灵寺外的石人像上落脚,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靴声惊得四散飞起。 持刃的侍卫分列两侧,为拾阶而上的魏太后清出道来。 宝灵寺本是皇家寺院,今日皇室驾临,闲杂香客被尽数遣出,只剩一众僧侣守在殿门等候。 殿中供奉着一尊释迦摩尼佛,佛像立于莲台之上,宝相庄严。 长条供案上盛满了鲜果与素糕,三足铜炉里香烟袅袅升起,缓缓漫过莲台,在大殿上空幽幽盘旋。 “太后,请。” 魏兰英收回视线,抬手稳稳接过僧侣奉来的三炷清香。 猩红烛火微晃,她缓步走到蒲团前跪下,双手持香举至眉间,垂首叩拜,虔诚至极。 自那场大病之后,魏兰英便认定是宝灵寺的高僧日夜诵经,助她脱离梦魇的纠缠,于是便常来这座寺院上香礼佛。 这一回皇帝头疾复发,她照旧来到宝灵寺为皇上焚香祈福。 香雾萦绕在身侧,慈眉善目的僧侣垂手静立在太后半步跟前,屏息等候。 魏兰英:“今日圣上旧疾反复,叫人悬心,哀家身在后宫能做的,也唯有礼佛祈愿。” 老僧合掌低首:“太后慈悲,佛祖必会感念诚心,护佑圣体安康。” “哀家想寻一处静室抄几卷佛经,为圣上和天下苍生祝祷,不知寺中可有方便之处?” “回太后,一切早已备好,请随贫僧前来。” 穿过侧边回廊往幽深处走去,直至一间僻静的禅房前停下,老僧躬腰做了个手势,魏太后微微颔首,拍了拍身侧人的手背。 杏姑姑转身站定,对身后一众随从吩咐道:“太后娘娘要在静室抄录经文,忌喧闹,你们就在廊外守着,没有传召任何人不得靠近。” 木门轻轻合上,小禅房里窗户紧闭着,但柔和的光线还是从薄薄的窗纸渗了进来。 屋内陈设清简,桌椅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魏兰英在案头前驻足,垂眸瞧着早已备好的笔墨与素纸,一卷经文静静地放置在桌角,等她开启。 “出来吧。”魏兰英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在案后坐下,“过来给哀家研墨。” 鹅黄布帘无风自动,一道人影自帘后缓步踏出。 男人肩背宽阔,一身低调的青色便袍却掩不住魁梧骨架。 “末将参见太后。”他朝魏兰英单膝下跪行了个礼,抬起脸,一道浅色疤痕斜过面庞,更添几分沧桑与坚韧。 “你久在江南驻守,如今入京,可还习惯?” 男人手上研墨的动作不停,只是回话道:“回太后,江南水乡气候宜人,草木葳蕤。上京虽也转暖,但仍春寒尚料峭,乍一回来,确实有些不太习惯。” 太后闻言笑了笑,“江南风物的确养人,此番奉诏入京,商议南巡沿途的安防,对镇抚使大人来说,想必也是个不轻的担子。” 镇抚使微微躬身:“多谢太后体恤,为国戍守乃是末将的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说到这儿,气氛微微融洽,男人话语略一停顿,恭敬道:“不知老侯爷近来身体可好?此番入京,末将备了些许江南土产,若是方便,能否送一些到侯府略表心意?” “卫平——。” “哀家约你在此相见,可不是为了叙旧闲谈。” 这一声落下,禅房里的瞬间静了下来。 卫平握着墨条的手僵了僵,他垂着头,静候太后接下来的话。 檀香流转拂满魏兰英的衣袖,她执起笔,“当年魏家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可还记得?” 卫平连忙回道:“娘娘与老侯爷的恩情,末将一刻都不敢忘。这条从尸山血海捡回来的命,本就是魏家所赐,末将但凭太后吩咐,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魏兰英轻轻嗤笑了一声,她抬起眼,目光犀利,“哀家今日要托付你的这件事,不成功便成仁。” “事成,荣耀权势接踵而至;一旦失败,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镇抚使,”太后淡淡道:“你敢接吗?” 卫平心头猛地一沉。 身居一方镇抚,久掌兵马。卫平于军政之事的敏锐早已超脱常人。 从被秘密引至这处禅房起,他心底便隐隐有了预判,今日要面对的,可能是件惊天大事。 只是当真从太后口中听见这番暗示时,他心口仍不免一震。 迎着太后那双锐利逼人的眼眸,卫平恍惚抬手摸了摸面庞那道丑陋的疤痕。 当年边境平乱,他血战遇伏身负重伤,拼死回朝,却遭奸人构陷,被诬告通敌,落得个死罪的下场。 是魏家不惜动用人脉财力,为自己洗清冤屈,之后又一路保荐,才有了他卫凭今日手握江南重兵的地位。 血战沙场死里逃生,在江南安稳镇守多年,卫平享受了许久太平的好日子。 如今魏家有召,才让他惊觉,这条性命本就不属于自己…… 可他麾下,那几千随他驻守江南的将士,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他们有妻儿老小,只念着守一方水土,安稳度日,何曾想过要卷入谋逆大祸! 一旦起兵,胜了尚且难料,若是败了,不单是他一人诛九族,这数千弟兄,连同他们的家人也要陪着一同赴死。 恩情死死压在肩头,可数千将士的性命,同样重如千钧。 卫平额角渗出冷汗,心底两难。 …… 宸极殿,余温未散。 明桃懒懒趴在龙塌上,缎子似的乌黑长发散铺在背脊,她垫着下巴,许久没有吭声,像是睡过去了。 楚修廷单膝抵着床沿,宽大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纤细的腰侧,力道沉稳轻柔,手法虽略显生疏,但却能一点点揉开明桃腰腹间的紧绷。 这个不久前还在延和殿因北漠大皇子逃京一事雷霆震怒的帝王,此刻神色温柔得不像话。若是那些老臣闯进来瞧见,怕是要惊得魂飞魄散。 明桃昏昏欲睡地享受着楚修廷不为人知的一面,可就在这时,她枕在下巴的手腕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柔光。 楚修廷抬起了些眼皮,方才自水镜中取出的桃花不再乖乖坠在明桃指间,反而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莹白粉光在昏暗的寝殿里格外醒目,楚修廷眼底沉沉,要伸手去挡,不料明桃早清醒大半了,“应该是琉璃在寻我。” 她下意识抬手,要凝起水镜来通灵,只是指尖灵力刚起一丝微光,动作又顿住。 楚修廷将明桃那一瞬间的迟疑收进眼底,“无妨。”他缓缓收回手,起身拢了拢衣袍,语气大度道:“朕出去候着,你与她说话便是。” 他和琉璃都知晓对方的存在,也清楚二人不和,与其让爱人左右为难,倒不如自己后退一步。 明桃望着他沉静英俊的眉眼,心头一暖,“你过来。” 于是楚修廷低下头,如愿以偿得到一个甜得发腻的亲吻。 水镜浮现的那一刻,琉璃的身影缓缓显现。 画面里光线微暗,空间逼仄,四面皆是坠着花纹的帘幕与壁板。 颠簸的光影微微晃动,明桃问:“你这是……在马车上?你要走了吗?” “对呀,上京太无聊了,我要去别的地方耍一耍。” “此去何时才回?” 琉璃撑着脑袋,她一身素 衣轻灵,眉眼洒脱,带着奔赴新地方的期待和松弛,“不清楚,今日联系你是来告别的。” “看到你在宫里安好,我就放心走了。” 明桃感动地坐了起来,“你心里一直记挂我,我也一样。此去你万事小心,多看看世间的大好风光,若是累了,或是想起我了,便联系我。” 琉璃正眯眯笑着,目光落在明桃脖颈上时微微一凝,那若隐若现的暧昧痕迹,即使透着水镜也清晰可见。 一想到这是某人的杰作,亦是某人的纵容,她就笑不出来了。 “……明桃,我要去的地方,是完全不同于大承和灵山的异域,风景新鲜有趣,你当真不跟我走?” “……” 明桃沉默了片刻,脑海里一边是琉璃口中自由辽阔的异域山河,一边是宸极殿外那个静立的背影。 “不了。”她抿紧嘴,“琉璃,我是说,我可能、暂时不会离开这里。” “我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琉璃撇撇嘴,始终不肯放弃对好友的劝说,“只是我想不明白,这皇宫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死心塌地留在这里这么久。” “……” 明桃低头拨弄着指间的桃花,说:“好的从来不是皇宫,是楚修廷,还有我在宫里遇见的人,是他们留住了我。” “不懂。” 明桃摇首长叹,“等你进宫就知道了。” 琉璃:“……” 妖灵寿命漫长,见惯了人间离合,好的坏的、丑的美的更是如天上的星星般,不知道遇见过多少,但她还是不懂这种短暂炽热的情爱。 “随你吧。”她无奈回道,“凡人寿命不过弹指须臾,短暂得如同一场烟火,你既甘愿陪他到老,我也不拦你。” 听到这里,明桃上挑的眼尾突然耷拉了下去,琉璃看着她的神色,想也不想地就警告道:“你可万万不能私自动用法术,生出旁的心思来,干预凡人命格是会遭天谴反噬的!” “更何况他身份绝非寻常,一身命格已经牵系到了整个王朝的国运,不是你我可以插手的。” “……” 明桃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 殿外回廊的阴影处,帝王静静伫立着,微风吹动起院内新开的花骨朵儿,他垂着手,一言不发地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佩。 “陛下——” 李德全从殿外一路小跑过来,虽不懂皇上为何孤身一人站在屋外头,但还是体贴地奉上了件披风。 “何事?” “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楚修廷望了眼依旧紧闭的殿门,没什么表情,“朕身子不适,此刻正在静养,有什么事,待到明日再议。” “喏。” “等等。” 李德全迈出去的脚打了个弯儿,堪堪在皇帝面前停稳了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长清宫的后苑,如今是不是还空着?” “回陛下,那殿的后苑除去少许旧物,已经空旷了许久。” “……” 半晌不闻动静。 李德全垂着脑袋等候圣谕,却迟迟等不来吩咐。 他悄悄抬眼,只见帝王侧过脸,目光悠远,静静凝视着老树下一丛小花。 那鹅黄的花朵缀满身下每一条枝头,宛若揉碎了的日光,稍微有点风动,那一簇簇的花便颤巍巍地摇摆不停,甚是好看。 他斟酌着,正要轻声提醒,内殿忽然飘出了明桃的声音: “楚修廷——?” 皇帝骤然从遐思里回过神,他抬步踏上台阶,淡淡丢下一句话:“去寻几位通晓园林营造的官员,明日来偏殿议事。” 68. 江沚关 “魏大人,这雨越下越大,渡口边的车马都困在雨里了。” 一小吏高举着手里的伞,一身灰布短褐,外头罩着的青布褙子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前胸后背。 江沚关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雨。黄豆大的雨点哗啦啦打下来,凡是落脚的地方都已经成了一片泥泞,人尚且在暴雨里寸步难行,更别提拖着粮草器物的车队。 天地间笼着一层阴翳的雨雾,魏煜站在关卡渡口,踮起脚一看,长长一条队伍突隆起大片,并且还在不断往他视线之外处绵延…… 几名守关的兵卒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车队之间,挨个儿核验人货,冰凉的雨水顺着他们背上的蓑衣边角不断往下淌。 “到底还有多少人车等着查验?”魏煜抹了把被水汽打湿的脸,耐不住性子问道。 小吏连忙回道:“大人,看样子……怕是还有数十支车队……” “……” 魏煜敲桌:“本官没有这么多时间跟你们耗在这里。” 江沚关毗邻湖泊,水网密布,漕船往来不绝,是南巡路上一道重要关卡。 也正因水泽环绕,云雨频繁,守关的士卒随身备着粗麻蓑衣。 但光禄寺少卿自京城远道而来,显然很不适应江南的气候。即使躲在棚子里头,脑袋上还撑着把油布大伞,可只要狂风卷起雨水斜斜一吹,他身上的官袍就湿了大半。 袍角溅满泥点,料子沉甸甸地黏在身上。这种磨人的连绵淫雨,带来的泥泞湿冷,哪里是魏煜能受得住的。 他脸上满是烦躁不耐,冲雨幕中指了指,“你,去把他给本官喊来。” 小吏不敢耽搁,冒雨快步跑出棚子,连连高声唤那营官。 “大人有何吩咐?” 来人身披一件靛蓝的雨披,腰间悬令牌,毡笠下露出的眼睛坚毅有神,就连身姿都比寻常士卒更挺括,可见在这群士卒中理当是个领头的人物。 可魏煜的态度并不会因此改变分毫,他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热茶。 等到那营官淋得浑身都开始淌水,他才慢悠悠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雨势如此之大,皇家供御的辎重车队排在后方,再这样下去,何时才能通关?” “……大人的意思是?” “你传令下去,让皇家来的车队先行查验,其余人车暂且候着。” “……”营官顿了一下,说:“御前供御的车队的确可以优先查验。” “只是大人,如今闸口挤满了各路车马,大雨阻滞,众人本就等候了多时,若是强行令他们避让,怕是会引起愤懑,滋生事端。” “生事?”魏煜听完,嗤笑了一声,颇为不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有这个胆子,敢同御前辎重争先后?” “本官乃是奉陛下旨意,督办南巡御用的供物,若是御驾到此,粮草器物未能备齐,怪罪下来你我谁担得起?” 营官低垂着脑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恭敬,却不让步:“下官并非有意违逆皇命,只是这关隘之上,御物要顾全,往来民商也要稳住,还请大人三思。” “大胆!” 魏煜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脸色很不好看。 想他堂堂光禄寺少卿,屈尊在这淫雨泥泞里待了这么久。为了督办差事,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同这兵卒好好商议,没想到对方竟这般不识抬举,全然不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 他眯起眼,话语中透着股浓浓的威胁之意:“本官把话撂在这里,今日这车队,你们不让,也得让!” 这话一出,不远处排着队的几支车队便听得清清楚楚。 雨势不见小,本就淋得满心烦躁,好不容易马上轮到了自己,还要给他人让路,众人顿时哗然。 营官在魏煜这里吃了记冷眼,还来不及应对,身后头的议论与不满又骤起: “凭什么让他们先走!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 “我车上运的可都是上好的绸缎,再淋下去,受潮损毁的损失谁来担?!” “不准插队!就按规矩来!我们不能白白受这折腾!” 一眼扫过去,那一张张愤慨的面孔——江记绸缎庄的伙计、沈氏茶商的车队、本地周乡绅的仆从,王、李家族的管事儿,其背后都是江南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虽不敢公然对抗朝廷命官,却也不肯平白受了这份委屈。 有人要插队先走。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骚动起来的人声比雨声还要嘈杂。 守关的营官立在雨幕之中,焦头烂额。兵卒们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显然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局势僵持不下,数到怨愤的目光刀子似得往棚子里的人身上刮。 魏煜心下一慌,可转念一想:自己可是朝廷命官,这些人纵然心中不满,料也不敢公然对自己动粗。 他强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望向雨里站着的营官,语气仓促:“既然这样,那就不必逐一盘查了,传我的令下去,所有车马尽数放行!” 营官闻言,脸色陡变,“大人,万万不可!” 江沚关是水陆要隘,若是一概免查,将各色不明身份的人与货全都放了过去,日后追查起来,便是塌天大祸。 他单膝下跪恳劝道:“免去盘查乃是废弃关防,此等罪责,下官承担不起啊!” “……” 魏承宇本就被外头的喧闹搅得心烦,听见对方一再推托,胸中怒火陡然翻涌。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怒喝:“担不起?那你给我叫一个担待得起的人过来!我倒要看,谁敢阻拦我的命令!” “魏大人且慢——” 就在这时,远处雨道上传来马蹄踏水之声。 众人闻声望过去,只见一人披着油布雨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翻飞溅起阵阵泥水,如一阵疾风径直冲到竹木棚前! 魏煜猝不及防,见那马势头汹汹,眼看就要撞进棚内,双腿居然不听使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来不及蓄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男人猛地收紧缰绳,一声沉喝:“吁——!”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踩回地面。一人一马停在棚外最近的一块青石板上,泥浆飞溅,打湿了魏煜的鞋尖。 男人翻身下马,斗笠压得极低,叫人看不清容貌。 魏煜惊魂未定,脸面先涨得通红。方才被马匹震慑的慌乱化作恼羞之怒,他扬声斥道:“到底是何人如此放肆!竟敢纵马冲撞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对方抬手一挑,摘下了滴着水的斗笠。 雨中的营官抹了把脸,看见了救星般,立刻躬身行礼:“属下参见镇抚使!” 周遭所有兵卒见状,纷纷垂首,喊道:“参见镇抚使。” 江南镇抚使? 魏煜缓过神 ,上下打量着这个面色寻常的男人,姿态傲慢:“原来你就是卫平。” 卫平:“少卿息怒,卫平并非有意冲撞,只是听闻渡口事端紧急,故策马赶来处置。” “既是如此,”魏煜抬手吩咐身侧小吏:“再搬一把椅子来,请卫镇抚入棚叙话。” 木椅很快被安置在案桌另一侧,卫平抬脚走进竹棚,待他落座,身上的湿衣立刻洇开一大片深色。 魏煜执壶斟满一杯热茶,推到卫平面前,笑道:“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本官尚且能搞定,不过,镇抚使还是这般喜欢亲力亲为。” 卫平坐得端正,不卑不亢地回道:“渡口干系一方关防和城内万千百姓,从来不是什么小事。少卿久在京中,怕是不知道地方上的利害轻重。” 魏煜听了,脸上依旧挂着笑,居然出奇地没有动怒。 雨滴哗哗砸落,渡口江水喧腾,风声雨声搅在一起,使立在棚子外的营官听不清棚内二人的低声交谈。 他只能模糊望见,镇抚使大人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一身沉肃,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卫镇抚,昔日你身处困厄,魏家能伸手拉你一把,今日之事,本官希望你能仔细斟酌,莫要做出令老侯爷失望的事来。” 又是老侯爷…… 卫平只觉一股巨大压力兜头袭来,他额侧青筋跳动,没有应声。 …… 桌上那杯茶始终没有被动过,营官眯着眼,不由松了口气。 再觑一眼那魏煜,生得圆头圆脑,一袭光鲜亮丽的锦缎官袍裹着敦实如柱的身子,一看就是京城珍馐养出来的少爷富态。 无论是其面上摆出来的笑意,还是身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傲慢,都看着十分令人厌恶。 他腹诽:江南镇抚使手握一方军政,实权官职都远胜这位京城来的光禄寺少卿。 这类养在京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京官,仗着出身好就肆意妄为,全然不顾规定行事,实在可恨,镇抚使定要好好挫一挫此人的气焰。 心里正解气地想着,棚子里的镇抚使已然起身,踩着泥泞走至他的身侧。 “大人。” 卫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全部放行,让他们走吧。” 营官猛地一怔,愕然抬眼看向卫平,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 “让他们走。” “若出了岔子,我一人承担。” 听见“全部放行”的号令,方才还怨声沸腾的一众商贾乡绅顿时不闹了,人人唯恐迟了半步,只顾着登车驭马,蓄势待发。 一驾又一驾车马轱辘碾过泥泞积水,缓缓向着关口挪动。 魏煜手里摇起折扇,望着慢慢靠近过来的南巡车队,心中十分惬意。 四下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撤开栅栏的关卡之上,谁也没有留意,队伍里混着一辆毫不起眼的棚车。 那车趁着雨幕掩护,驶离关卡后一路疾驰,就这样消失在了烟雨沉沉的官道尽头…… “这回可安全了?” 车厢之内,堆积的稻草被人扒开,一个男人狼狈地从草堆之中钻了出来。 “大皇子放心。” 车夫扬鞭策马,目视着前方:“这位镇抚使麾下的关防查验,一向是整个江南最为严苛的。今日能顺利过了这一关,日后返回北漠,便再无大碍。” 69. 南巡 半月之后,筹划许久的南巡终于启程了。 圣驾自城郊码头登上御舟,循着大运河南下,先抵清津口休整,再一路往淮陵南下,直达芜江城后,便是先帝所建的镜湖行宫。 此途遥遥千里,若连同前后护兵、粮草辎重等一并算入,则里程只增不减。 江南春早,二月下旬,运河两岸已渐渐染上浅碧,河水溶溶解冻,释放着转暖的讯息。 龙舟两侧明黄幡旗猎猎舒展,迎着河风翻飞作响。 “河上风凉,仔细莫受寒。” 肩头搭上了一件轻薄披风,明桃侧眸,楚修廷不知何时并肩立在她身侧,一同望向这滔滔不绝的河水。 “我虽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山山水水,可这样乘舟顺流一路南下,倒还是头一次。” “朕也未曾多见。”楚修廷说:“不过年少时,也曾随先帝南巡来过一回,若你喜欢,朕还可陪你多走几处。” 明桃微微歪头,不太认可:“楚修廷,我在外走过的路,怕是比你在宫中批阅过的折子还要多,到底是谁陪着谁?” 楚修廷垂眸凝着她狡黠含笑的模样,心头一动。 只可惜船头四周侍卫环立,耳目众多。他倚在冰凉的船栏上,缓缓移开目光,“沿途停靠的几处津镇,多是糕点吃食之乡,泊岸之后,你们可多去走走。” 明桃:“你不同我们一起吗?方才还说很少见这些市井风物,我可以带你去逛逛。” 楚修廷捏了捏她的后颈,“这一路下来,宫中和沿途地方的事务堆在一处,朕怕是没有空闲。” “若是上岸了,地方官吏、乡绅轮番拜见,根本脱不开身。” “……” 明桃叹了口气,说:“楚修廷,做皇帝好累。” “是啊。”楚修廷侧头看向她,似笑非笑:“可偏偏就是有无数人暗中觊觎朕这把龙椅,纵使要付上惨痛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话沉沉落进风里,带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明桃鲜少听过对方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想了想,问道: “那你怕吗?” 楚修廷微微一怔:“什么?” 明桃转过身,点了点对方衣袖间盘桓的龙纹,“我是说,你怕失掉这皇位吗?” “……” 河风掠过二人衣袂,片刻之后,楚修廷低声开口:“倘若我说,怕呢?” 明桃望着他,语气认真:“那我便罩着你好了。” 皇帝静了片刻,黑沉沉的眼眸不知在想什么,他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要往船舱内走。 明桃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着他,“怎么了?” 甲板两侧值守的侍卫瞥见动静,连忙朝着两人躬身行礼。 楚修廷顺势把人揽进怀里,“朕现在就想亲你,立刻,马上。” 微风吹过垂帘,也拂动明桃鬓边的碎发,闻言,她轻轻咳了两声,面颊带了点红。 雕花小门一关,软榻上铺好的锦云绒派上了大用场,楚修廷抬手扣住明桃的腰,稍一用力,叫人跨坐在他腿上,仰头亲了上去。 高挺的鼻尖相抵,明桃逐渐适应着学会闭眼张嘴,纤长白皙的五指穿插在楚修廷的发丝之间,无意识的摩挲被当成是最好的鼓励。 楚修廷大手霸道地抚着明桃的后腰,可是唇舌却又那么温柔缱绻。 船身随着水流微微颠簸,九龙烛台上的焰火也在轻轻摇曳。 周遭哗哗流水完美掩盖了室内暧昧的吞咽水声,两人仿佛坠进一片昏沉迷离的天地,滚烫的热度宛如燎原野火,直直烧遍全身。 稠密细碎的吻攀上耳后,明桃坐在楚修廷腿上,身子紧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清晰感受到了对方隐秘的渴求。 肩颈处忽地传来凉意,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白瓷似的肌肤,明桃喘了口气,抵在男人的胸口有些轻微的发颤,“等等……” “……” 楚修廷轻轻吻了吻那片光洁,闻言掀起眼皮,直直望了过来。 明桃被那深黑的瞳仁看得背脊微微发麻。 南巡这几日住在船上,周围都是值守的侍卫,不像宫中那般自在,明桃倒还能自如,楚修廷却忍得难受。 平日里二人不便太过亲密,难得独处,一碰上,对方就如同开闸泄洪的野兽似的,压抑许久的情意难以自制,一吻缠绵不休,常常要黏黏糊糊贴在一起许久才能缓解。 她尚且都浸在那股久违的悸动里,楚修廷必然更加燥热难遏,可她确实有事在身,耽误不了多久。 “别亲了。”明桃轻轻用力,试图挣开对方的手。 见楚修廷无动于衷,她索性趴在对方肩头,先缓缓平复着呼吸,“我与姐姐约好了,等会要过去帮她一同料理寻人的事。” “不许去。” 肩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明桃情不自禁摸了摸那个新鲜的齿痕,“这怎么可以?” 楚修廷面无表情紧箍着她的腰,说:“三天后靠岸,让随行侍卫去办便是。” “这种事亲力亲为才能叫人放心。” “朕也想要阿桃亲力亲为。” “……” 明桃耳尖褪去的热度又有复燃之势,她搂着楚修廷的脖子,认真亲了亲他紧抿的嘴唇,“下次补给你行不行?” 楚修廷目光沉沉享受着爱人的主动,并打算得寸进尺,“三天。” “不行!”明桃想也没想就否认了。 她可是见识过楚修廷的厉害,连续来三天,到时间就算是自己是铁打的,也会散架在床上。 “只能一天。” 环在腰间的大手逐渐收紧,楚修廷低头舔吻着那枚绯红的齿痕,不再说话。 “……一天……一天半。”明桃仰起头轻轻喘了口气,手指抓住对方的头发,“不能再多了……” “朕难受。”楚修廷吐出三个字。 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挲着腰侧的软肉,不轻不重的力道却叫明桃头皮发麻,她制住那只肆虐的手,叫道:“两天!就两天!你再闹我要生气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明桃想推开他,又被对方抱回怀里,仔细扣紧衣襟。 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紧不慢抚平肩头处的褶皱,除去微乱的鬓发,明桃与方才站在甲板上时的自己别无二致。 “别让朕一直等着。”楚修廷望着她,英俊的眉目情欲沉沉。 “那得我说了算。”明桃 抬手揉揉发热的耳尖,出了门。 * 三日后,清河县码头。 “这地方如此脏乱,叫本宫怎么落脚?” 魏千雪皱着眉,站在一块尚且干燥的小石砖上,迟迟不肯移步:“人人不都说这清河县是丰饶的鱼米之乡么?怎么一副这么穷酸破败样?” 贴身的婢女闻言,也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她们娘娘虽然言语有些夸张,但是现实状况确实不算好。 目光所及之处的屋舍陈旧破败,许是被大水泡久了,露在外面的木梁柱子都朽烂了大半。 街道泥泞不平,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水洼,路过的百姓身形枯瘦,不少人裤脚都沾满泥污。 面对从御舟下来的一行人,他们的目光也只是匆匆一掠,更确切的说,只是短暂留意了几秒众人身上那华贵的衣料与闪闪发亮的首饰。 “娘娘,听说是因为此地前些日子刚闹过大水。” 婢女不敢顶撞,只能蹲下替魏贵妃拂去衣摆上沾到的尘土,“娘娘暂且忍耐几日,待陛下查完河工,咱们便即刻启程离开。” 随诊的太医、翰林侍臣与户部随员下船,望见此情此景时,也不免抚胸长叹——看来皇上是选对了地方。 若是天子只坐在明堂上看奏折,就永远见不到眼前最真实的状况。 要核验河工,查看灾情,亲临受灾之地,直面民间疾苦,才能看清自己想要看清的东西。 楚修廷立在码头,视线扫过周遭残破的街巷,目光微沉。 他侧过头看向明桃,低声问道:“你闻到了吗?” 脚沾地的那一刻起,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就扑面而来。 明桃面色也有些凝重,她知道楚修廷在想什么。 大水过后,最易生出疫病。 水源遭到污染,人畜腐尸若得不到妥善掩埋,就会滋生病菌,再加上县里百姓缺粮挨饿,正是虚弱之时,一旦染病,便极易扩散开来。 这清河县管事的官员定是个没有作为的贪吏,才会将好好的地方糟践成这般模样。 明桃正暗自思衬,没想到心中所想之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眼前。 “——臣清河县知府石朝贵,恭迎圣驾。臣接驾来迟,仪仗简陋,望陛下恕罪。” 楚修廷低着眼皮,静静打量着这位姗姗来迟的知府。 这人起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须眉花白,一张瘪瘦的脸上沟纹满满。 他身形瘦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吏也是面黄枯瘦,衣摆袖口处还缝着几个花补丁。 这一行人,除了身后随行的一队府衙侍卫还算看得过去,若是把其余几人丢进街边的百姓之中,几乎分辨不出是本府的掌事官吏。 “起来吧。”楚修廷对这支别开生面的接驾队伍不置一词,只是淡淡瞥了眼他身后。 众人随着视线一并望过去——一个木棚子前,停着几辆破旧马车,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石朝贵注意到了皇帝的眼神,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汗颜: “陛下……府中车马多调去转运赈灾的粮米了,臣只来得及备下这几辆,供您移步前往静园,其余人……可、可沿街道步行。” 70. 安流居 以往先帝南巡,每到一处停泊,接驾仪式必定铺张浩大。 地方官府不仅要征集百姓夹道迎候,还要修整行宫园林,以供圣上及妃嫔入住;山珍海味的宴席、喧闹的歌舞丝竹连着数日不歇,排场极尽奢华。 只是近几年,清河府屡屡遭江水淹涝,百姓生计艰难,楚修廷便下了严令:沿途州县不必铺张,一律从简,唯有安防是重中之重。 除了迎驾,在皇帝的驻跸与饭食之处上,清河县知府的确从头到脚都遵守着这一道旨意。 一行人随石朝贵去往静园,待踏入院门,才知道这行馆虽名唤静园,但实在名不副实。 ——不仅算不上是座精致的名园,更和清静这个两字搭不上边。 依石朝贵所言,这园子原本是座乡绅旧宅,先前也遭洪水浸过,但在府衙差役们连日清扫冲刷后,已经干净了许多。 池子里的腐叶也被打捞干净,只是池水依旧泛着浑浊。 明桃轻轻嗅了嗅,屋内燃了清雅的熏香,看得出是尽了心来收拾的。 只是这宅子做一做寻常官员的落脚之处,倒也可以,可眼下要接待的是天子,是大承的帝王,两相比较,便显得太过简陋磕碜了。 随行不少侍臣宫人都暗自皱起眉头,因为这园子紧挨着街巷,时不时还能听到墙外百姓往来的喧杂声。 石朝贵面带愧色,躬身道:“陛下,这宅子臣已经命人手反复清扫,屋内也焚了香去霉。只是目前财力不足,难以彻底翻新,还望您海涵。” “无妨。”楚修廷神色平淡,示意对方往前引自路。 皇帝都并未多言语,旁人便也不敢再出声非议。 魏千雪望着那墙面上数道浅浅的深色浸痕,满心的不悦堵在喉咙,只能硬生生又咽回腹中。 若不是姑母强硬要求自己跟着南下,她堂堂贵妃,怎么会来这种荒败之地受苦? “娘娘,赶了许久的路,您先歇息会儿吧。” 魏千雪看了眼这偏屋内简陋的床铺,满脸阴沉:“这么脏的床塌,本宫怎么能好好休息?” 她夺过婢女怀里的包袱,指挥道:“你去打清水来,把这屋子从头到尾,重新打扫一遍。” 婢女闻言面露难色,她低声回话道:“娘娘,奴婢方才已经询问过知府大人了。此地刚遭大水,干净的水本就不多,要咱们省着些用……” 隔壁忽然传来器物轻摔的闷响,打断了明桃二人的谈话。 李轻竹侧耳仔细听了听,魏千雪压低却依旧尖锐的斥责声,断断续续从另一面墙传过来。 “听这动静,想来又是魏贵妃在挑拣是非了。”她皱着眉,猜测道。 明桃:“这一路南下,她不知发了多少火,无论在哪儿都不合她心意,总是要寻些由头来发难的。” “只是可怜了伺候她的人,日日都要受她责骂打罚。” 李轻竹抱了只锦盒,与明桃在塌边坐下:“都说伴君如伴虎,在这种骄矜的主子身侧伺候,也是难熬得紧。” “姐姐,你的画都放在此处了吗?” 明桃伸长脖子,好奇地瞧着她掀开盖子,一沓食指厚的素纸画像静静地叠放在里面。 李轻竹笑了笑:“这些画像,放别处总叫我悬心,又怕受潮,又怕破损,唯有收在这锦盒里随身带着,我才能安心。” “不必忧心,过了今夜,明日咱们便出去派发画像。” “你当真要随我一同出去?”李轻竹握住她的手,担忧道:“此行或许一无所获,叫你平白奔波劳苦一趟。” “况且清河县水患初平,人心惶惶,你虽学过我们李家的功夫,可修习时日尚浅,从未与人交过手……倘若在外真遇上凶险,该如何自保?” 明桃笑眯眯地往塌上一躺,姐姐不知道她有法术傍身,寻常祸事根本伤不了自己。 只是听见李轻竹这样句句惦念自己的安危,她还是觉得如沐春风般十分受用。 “姐姐,我知道自己拳脚生疏,若真有事,定会紧跟在姐姐与侍卫身后,绝不莽撞出头。” “你若实在担心,我们早去早回就是了。” “那陛下那边……?” 这回明桃可以拍胸脯保证,“有我出马,他那里绝对没有问题。” 次日天色沉沉,灰蒙蒙的阴天里,明桃二人刚带着侍卫踏出的静园大门,便见石朝贵匆匆迎了上来。 “二位娘娘,还请暂且留步。” 明桃看着拦在路前的知府,问:“怎么了?” “娘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在外随意走动为好。” 李轻竹抱紧了怀里的盒子,轻声开口道:“石知府,陛下已经应允我们外出寻访,一路出行也有侍卫护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石朝贵抬眼,嘴巴几次张开又合上,似是有难言之隐,“娘娘,并非是下官刻意阻拦,只是……只是清河县人多势杂,暗流难测,还望二位万万小心才是。” 明桃闻言,反而来了点兴趣,“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一旁的吴通判看着李轻竹怀里的盒子,忍不住出声劝道:“若是娘娘执意要出去,千万要留心随身之物,切莫轻易示人。” 想来应该是大水过后流民四散,窃贼横行,才会叫知府这样叮嘱。 明桃没放在心上,拉着李轻竹就出了门:“大人放心,我们会的。” 出了静园往北走,越靠近城中路,街巷越喧闹。 待到拐角,踏入那条横贯清河县的长街时,眼前便豁然开朗了许多。 街上人流拥挤,抬起头,两侧是连绵的廊檐,画着各种招牌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倒是比明桃预想中的热闹许多。 躲过推板车的脚夫,下一秒又会与挎着竹篮赶路的百姓肩碰肩。沿路相护的侍卫紧按腰间佩刀,对一切路过的马匹都格外心存警惕。 “姐姐,前头看着像是一处茶楼。”明桃点了点那拔地而起的高楼,说:“我们不如在那儿留几张画像,若是收到线索,承诺重赏,你觉得怎么样?” 李轻竹闻言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方才一路走来,四周都是寻常可见的低矮屋舍,唯独眼前这座楼,长窗雕花,廊柱朱红,飞檐翘角间都透露着一股低调的奢靡。 她眉心浮现出一缕疑惑,于是转头向身侧跟着的清河县侍卫问道:“这样阔绰的地方,是茶楼?” 那侍卫神色微变,低声回道:“回二位贵人,这并非寻常茶楼,其内里大有乾坤。” “哦?” 明桃挑了下眉:“什么乾坤?说来听听?” “这 ……”对方目光躲闪,嘴唇嗫嚅几番,硬是不肯多说半个字,只是一味地含糊道:“奴才不知。” 越是遮掩,越挑起明桃一探究竟的兴趣。只是眼下尚有正事,她虽好奇,也只是和李轻竹耳语道:“姐姐,这清河县到底是怎么了?但凡问到要紧之处,人人都这样闪烁其词,讳莫如深。” “我也不清楚。”李轻竹眼底蒙上了一层顾虑,“等会进去,你切莫乱跑,一定要跟紧我们。” “嗯嗯。”明桃乖巧点了点头,完全看不出心里另有打算的模样。 进了这气派的楼宇,迎面便走来一个接待的小二。 说是小二,可对方眉眼温顺,笑意谦和,一身长衫平整挺括,可以看出用料不俗。 明桃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方,暗自腹诽:这楼里果然不同凡响,连接客的下人都穿得比知府大人还体面。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干净整洁的环境格外令人心生好感。 李轻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一楼的厅堂敞亮开阔,桌椅也瞧着普普通通,没有过多的雕花缀饰。 三三两两的客人静坐闲谈,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处喝茶闲聊的地方。 那小二见任他们打量完,接着便含笑迎人落座:“几位客官,是喝茶,还是小坐?” “此话怎讲?喝茶与小坐有何分别??” 原来是个生客。 那小二眼睛一转,将这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衣着低调,气质却矜贵;身后跟着这一队威风凛凛的侍卫也都是生面孔,绝非寻常乡野富户。 安流居这是来了贵客。 他笑意盈盈,不敢丝毫怠慢地解释道:“若是喝茶,二位在这一楼大堂落座即可……” “可若是小坐的话——” 小二嘴角带笑,隐晦地点了点通往二楼处的楼梯,神情含着股不便多说的诱惑:“楼上另有雅室,还有几位同道之人相聚。” 这话说得半遮半掩,懂的人一听便知其中深浅,不入行的则一头雾水,摸不透底细。 “我看你这楼有三层之高,一楼饮茶,二楼会友。” 明桃问:”那三楼呢?” 小二依旧维持着客套的笑,语气稍稍的推拒:“三楼乃是我家少东家的私人居所,我等下人也不便过问。” “噢。”明桃眨了眨眼睛:“那你们东家又是什么人物?” “这……”小二的笑意凝在嘴角,“这位贵人,东家是何等人物,不是我们做下人的能议论的。若是您打算上楼小坐,小的便引路;如果只是闲谈,恕小的不便多言。” 若是换作往日,明桃早就把这楼探查得明明白白,哪里用得着在这儿和对方来回周旋打太极。 可眼下她有正事,小二不想多说,她不问就是了。 只是轮到她想谈正事时,一旁廊道里突然传出一句充满鄙夷的嘲笑: “呵,哪里来的乡巴佬,如此孤陋寡闻,竟连这安流居的少东家都不认得。” 李轻竹闻言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明桃转过头,四处去找那位说话的人: 每逢茶馆客栈,必定要上演一出十分精彩的闹剧。 看了这么久的话本子,终于轮到自己来亲身体验了。 71. 城西柳家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那说话的少爷摇着一把洒金折扇,上下扫了明桃等人一眼,嗤笑出声:“瞧着模样倒是齐整,竟连安流居的少东家都不曾听过,真是可惜了这副皮囊。” 身旁两个狗腿子小厮附和说:“是啊是啊,身在清河县却不知安流居。这般没见识的,还不如早早回家去,莫要在街上出来丢人现眼。” 这几人一唱一和,说话声不大,但隔着两桌的距离,显然是知道对方能听清楚。 这般全然不把明桃等人放在眼中。为首两名禁军侍卫目光沉沉锁着那主仆三人,面容肃冷:“娘娘……” 明桃托着腮,晃了晃指尖示意无事,李轻竹也只是抱着怀里的盒子,没有说话。 岂料这纨绔少爷瞥见侍卫蓄势待发的模样,犹如被挑衅的公鸡,愈发来了精神,“怎么,还想动粗不成?敢在安流居里逞凶,你可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明桃等他叽里咕噜发了好大一通威,才慢慢说道:“我管你是谁的地界,我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再嚣张又有何用?” “你!”少爷捏紧了手里的扇柄,被一句话堵得脸色又青又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话挑不出一点错处,当今圣上南巡,恐怕已经抵达清河。家中长辈反复叮嘱万不可在外惹事,口出狂言。 可当众被一女子顶撞,少爷脸面又下不来。他冷笑一声,“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我们柳家向来以礼待人,不与外客争执,只是有些道理,还望二位记在心里,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到时候惹了麻烦,想求救都无处可去。” “……” “柳家?” “是城西的柳家啊。” “原来是柳府的大少爷,怪不得这么嚣张。” 周围窸窸窣窣响起低语声,听起来,这柳家像是个不得了的存在。 明桃左右飞快听了一耳朵,接着浮夸地惊呼道:“原来你是柳家的大少爷?!” “……” 也许是她睁大了眼睛的模样过于震惊,柳少爷紧绷的神色稍稍舒展,方才被普天王土压住的傲气登时又浮了上来。 “我柳家世代在清河经商,你身上穿的衣、碗里盛着的粮,可都是出自我们柳家。” “柳家势力如此雄厚,不知与这安流居又是何等渊源?” 柳少爷下巴一抬,毫不犹豫回道:“那是因为我柳家……” “柳公子——” 立在一侧安静听了许久的小二笑了笑,快步上前,截住他的话头:“楼上的客人已经齐了,就差您一位了,您看……?” 说到二楼,柳少爷顿时没了和明桃几人掰扯的闲心,手里的折扇“啪”地一下打开,他催促道:“快快带我上去,可别误了好时辰!” 临走至际,小二侧身对明桃抱拳说:“二位客官,方才答应的画像之事,小人禀明东家后即可处置。只是今日无暇与二位闲谈,还望海涵。” 楼梯转角光线偏暗,幽幽通向二楼深处那片寻常人不得踏足的地方。 明桃望着柳家少爷领着两名仆从,随小二上了木梯,模样瞧着颇为神气。仿佛只要踏上这几级木梯,便踏入了一处隐秘尊贵之地。 而一楼里的其余客人,有的眼里藏不住艳羡,满是向往;还有些同明桃等人一样,不明内里玄机的,则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探头张望。 “姐姐,看样子这二楼确实大有乾坤。” 明桃蠢蠢欲动,满脸都写着“我想去看看”几个字。 李轻竹怕按耐不住她,事办完了,就立马把人拉出了安流居。 “再好奇,也只能止步于此。” “这楼不简单,既和富商巨贾有来往,想来还会牵扯清河县其他势力,咱们还是低调些好。” 石街上来往的行人摩肩擦踵,明桃抱着李轻竹的胳膊,撒娇耍赖:“知道了姐姐,我们下一个地方去哪儿?要不要去善堂看看?” 善堂这地方人多杂乱,收留的都是流离失所、逃荒而来的百姓,按理说是个极其理想的寻人场所。可李轻竹却在心里暗自祈求,希望不要在善堂里寻到小妹。 若是对方已经流落到那里,必定是受尽了苦楚与委屈。 她正胡思乱想间,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明桃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姐姐,你听到了么?” 纷杂的脚步声混在市井人声里,李轻竹微微闻言偏过头,越听下去,眉头蹙得越紧:“这是……孩童的哭声?” 街边行人川流不息,可人们大都只顾着埋头赶路,对那墙后隐约传来的哀哭声置若罔闻。 明桃二人对视一眼,不用多言,迈步就要拐过墙角去。 “二位娘娘请留步——” 为首的禁军侍卫上前一步,低声劝道:“请先让属下先去探查一番。” 循着那稚嫩的哭声源头找去,侍卫按紧腰间武器,满怀警惕闪身而出,非但没见着可疑人员的影子,反而吓跑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只剩下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墙角之下瑟瑟发抖。 “别……别过来……” “我没有吃的了……” 看见侍卫靠近,他立马死死护着手里的破碗,满是灰尘的小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原来是个乞丐。” 侍卫面无表情将出鞘的长剑收回。 “给他些银两吧。”随后而来的李轻竹看见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是。” 就在侍卫低头解荷包的那一刻,墙边的小路前又发生了不小的动静。 一筐青果忽然从小贩的摊位上滚落了下来,圆滚滚的果子满地乱窜,顿时引起行人一阵哄乱疯抢。 “让让让让!” 卖货郎见状,连肩头架着的担子都来不及放好,急忙从摊位后扑了上去:“别捡!都别捡!那是我的!” 两筐新鲜的果子被丢在地上,摇摇晃晃眼看着又要倒下去,离得最近的李轻竹凭着习武多年的本能,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那歪斜的箩筐。 这一伸手,左右情急,又没有考虑太多,李轻竹怀中抱着的锦盒“咚”地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我的盒子。” 明桃见状第一时间想要去捡,却发现那盒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卖货郎的手里。 对方稳住筐子,见李轻竹出手相助,连忙道谢着把盒子奉还:“多谢姑娘,要不是姑娘帮忙,吴谋险些丢失了全部家当。” “无妨。” 李轻竹接过锦盒,又被热情塞了满怀的甜果子作为报答。直到侍卫眼含警告地扫过去,那卖货郎才知趣地不再靠近。 人群渐渐散去后,明桃与李轻竹也重新上路。她捏着刚刚卖货郎送的果子,心里始终揣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路过街边一处杂货小摊,摊主弯腰将掉落在地的货品递给摊前的客人……就这么一个寻常的动作,却叫明桃心头猛地一跳。 ——她终于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刚刚李轻竹怀里的盒子落地时,自己已经弯腰去捡,按常理,盒子落在她们脚边,所以也该是她们先碰到才对。 可那个卖货郎,瞧着如此普通不起眼,动作却快得异乎寻常。 连明桃都没看清,那盒子是就落到了他手上…… 遭了。 明桃嚼着果肉的腮帮子一顿,登时有种带着不好的预感。 她扭头望向尚不知情的李轻竹,把人拉进了一处寂静的巷口,问道:“姐姐,可否再打开你这盒子看看?” “怎么了?” 李轻竹闻言怔了怔,但见对方神情 有些严肃,还是乖乖照做。 盒子拿在手里,乍一看并无差别,若是细细扫过去,这盒子至少外表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 明桃轻轻掀开盒盖——果不其然,盒内早已空空荡荡,原本存放的数张画像稿纸踪迹全无。 李轻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空的。” 明桃掂量着这只空盒子,“果然被调包了。” “是不是刚刚那个卖货郎?”李轻竹气得不行,当即就要转身回去找人算账。 “姐姐冷静。” 明桃分析说:“这盒子距离我们带到清河县上露面,才不过半日。” “对方竟能拿出一只外表完全一致的仿品,接着又设局,引我们放松警惕,此等手段,也不知盯了我们多久。” “……” 李轻竹抱着空锦盒,心里头沉甸甸的:“明桃,我一定要寻回原来那只盒子,小妹的画像全都在里头……” “我知道。” 明桃哄着她:“眼下寻回盒子里的画像是重中之重,但我们行事也要更加谨慎。” 她拍拍失魂落魄的李轻竹,随即对一旁不知所措的侍卫吩咐道:“你们护好惠妃娘娘,先送她返回宅子。沿途仔细戒备着,千万不许任何可疑之人靠近。今日锦盒之事也不得向外声张。” “不行!” 李轻竹本就心绪纷乱,闻言当即摇头否决:“敌在暗,我们在明,此地处处暗藏凶险,我怎么能独自回去留你一人在外?” 收到命令的侍卫对视一眼,神色犹豫,迟迟不肯领命:“娘娘恕罪,属下不敢从命。” 皇上特意吩咐,必须保全二位贵人一路平安返回。若是单独留下任何一位,他们做下属的即使有胆子回去,也没有命留下。 “那就这样吧。”明桃沉吟片刻后,说道:“你们这一队人,护送姐姐回静园;另一队跟我同行,随我前去打探打探消息,如何?” “只是简单询问,不作多余的停留,拿到线索或是察觉异样,我们就立刻抽身折返。” 李轻竹眉头紧锁,“若是对方早就设下埋伏,你如何应对?” 明桃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姐姐,你信不过我,还不信这十位禁军里的俊杰吗?” “……可是……” 李轻竹犹豫不决,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这方案可取,但又对明桃的安危表示担忧:“二位娘娘分开,属下实在心中难安。” 明桃聪明会意,挥挥手给他们发了道免死金牌,“若是皇上问起来,尽管说是我的意思,有我与惠妃娘娘护着你们,就不会有事。” “属下领命。” 李轻竹见明桃安排得如此井井有序,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 她攥住她的手,反复叮嘱:“千万要当心,但凡有半点不对劲,不要逞强,马上回来!那画像再重要,都是些死物,比不上你这个活人来得紧要,知道吗?” 目送李轻竹一众人离开后,明桃眼眸动了动,转过身。 剩下的禁军侍卫整装待发,随时听候明桃的差遣。 “你们的话——” “请娘娘吩咐。” 街巷风声寂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场谨慎迅速的追查行动。 “连日奔波守卫,各位都辛苦了。”明桃望着紧绷的众人,眼底掠过一抹狡黠,“今日没有别的吩咐,只要你们乖乖睡上一觉就好。”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她抬手轻轻一扫,眨眼间,神色凛然的侍卫四肢一软,直接倒在原地,昏睡了过去。 偏僻寂静的小巷子里四仰八叉躺满了人,看起来颇为诡异。 明桃又设了个隐秘身形的结界,确保不被凡人轻易看到后,这才拍了拍衣袖,循着记忆里那卖货郎的容貌与身形,汇入了街巷的人流之中。 72. 贪官污吏 大抵是院子外头围满了面容肃冷的侍卫,来往路过百姓远远看着那长长的刀剑,也不敢过于喧嚣。 而园里,走动的下人们也小心着动静,毕竟这院子里墙面薄薄,圣上与一众朝臣就在东厢房的书房里议事。 静园终于回归一个“静”字。 屋子内,楚修廷坐在主位,桌上堆叠着搬来的河工卷宗与钱粮账册,把一碗凉茶挤去了桌边角。 石朝贵立在众臣子中,背后的官袍已经浸出小片湿凉。 他平日最多也就见见县衙的僚属或是地方乡绅,何曾置身过这样的大场面? ——天子近在眼前,朝中大员环伺,还有一左一右持刀的御前侍卫。 他竭力挺直腰背,耳朵紧紧竖起,生怕漏听一句圣谕,到时候轮到自己回话时,失了分寸闹出笑话。 “朕看了清河县去年的水情图,上头所标注的险工、淤口可都有底册?今年可全部修缮完毕了?” 石朝贵上前回答道:“回皇上,底册都在档房里存着。臣每月初一、十五都会亲自前往查看水情。” “……只是去年腊月中旬大雨,洪雁湖水位涨了约摸一丈多高,再加上清河县北边的河口淤积,府里人手有限,事情只能按照急重轻缓来置办……” 楚修廷头也没抬地翻着卷案,问:“县里的百姓呢?受灾多少?” “回皇上。”石朝贵说:“清河府下辖四县,在册编户三万三千家。此番大水淹没了七十二村,其中倒塌的屋舍共计一万四千余间,淹死的牲畜不计其数。” “臣自一月前起开始布施,广开粥铺。到如今三月初,各县仓米粮用尽,微臣携各官吏便捐出了俸银来买米,才撑到了现在。” 户部侍郎握着笔的手一停,他看了眼楚修廷,随即问道:“你们捐俸银?那石知府捐了多少?” 石朝贵立即从怀里摸出几页纸:“回大人,臣去年捐了俸银一百二十两,典卖衣物首饰得银八十三两,共二百零三两。买米粮、设粥铺,购置衣物等,每一笔账的账目都在此。” 李德全把纸接过去,递到了楚修廷面前。 发黄的纸页上笔记清晰,楚修廷翻了翻,每一笔账目确实记得有条不紊,丝毫没有涂改过的痕迹。 户部侍郎问:“你一个四品的知府,俸银一年才一百来两,你捐这么多?” 石朝贵低着头:“大人,这是臣往年攒的积蓄,不算多少,但求能出一份力。” 楚修廷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眼皮,“朝廷前两月便从库里拨了的一笔赈银下来,朕记得那可不是小数目,怎么到了你清河府之后,连一月都撑不下去?” “这……”石朝贵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回道:“回皇上,正月里是拨了一次银两,还有米粮总计一千石……只是……只是……” 户部侍郎皱着眉催促道:“只是什么?在圣上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石朝贵实话实说:“府里只收到了六百两银子和七百石粮食。” “……” 众人闻言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去看皇帝的脸色。 户部管天下钱粮,拨出去的都是国库正项。那么一笔巨款,最后落到地方州县却十不存二。 雁过拔毛是人人默许的官场陋规,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敢截留到这种地步。 灾民流离,救济的银粮却被人层层扒皮克扣,这可是伤及民生的重罪。 户部侍郎急道:“朝廷拨下来的赈银,到你府中只剩几百两,账对不上,你为何不早早上奏?” 石知府:“大人有所不知,此地距京千里,呈往上京的奏折又需层层递转,先过淮扬道,再送至江宁布政司。只是事关截留赈银之事,折子根本送不出江南啊!” 屋子里一时间没人敢说话,死一般的寂静。 “钱益。”皇帝的声音冷不丁得响起。 被叫到名字的户部侍郎把手里笔一放,扑通跪倒在地:“陛下,臣有罪!是臣核查不实,以致于地方官吏视赈银为囊中之物,祸害灾民。” “是臣监察疏失,有负陛下托付,请陛下降罪。” 楚修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示意对方从地砖上抬起头来,“若朕没有记错,此番拨付给清河府赈灾的银粮,是由你签押放行,交付江宁布政司解运的?” 这回汗流浃背的人换成了钱益,他艰难答道:“回陛下,的确是臣经手的。” 楚修廷冷哼一声,“这江宁布政司高崇,似乎是江南大族出身?” 石朝贵:“回皇上,高家在两淮经营百年,其族人门生多在盐务漕运衙门里做官当差,势力极广。” 银粮自京城出发,到清河府里也不过是周转了布政司与淮扬道两处,就被克扣至此,想来淮阳道台与布政司勾结相护已是常态。 楚修廷摩挲着茶杯,眼底寒意渐盛。他垂眸看着地上跪着不起的钱益,冷声道:“现在请罪于灾事又有何益?” 钱益不敢吭声,等着圣上的发落。 “你的失察,朕回京再论。当务之急,是彻查账目,将这批贪污赈银的官吏都揪出来,追回银两,安顿好清河府的百姓。” “陛下圣明。” “你带几个户部随员,把江宁布政司、淮扬道库和清河府三处的账目,逐款清算。但凡有克扣挪用、私下勾连,一旦查实,按王法处置,不得姑息。” 钱益迟疑:“……可是陛下,江宁远在数百里外,我等身在清河府,如何调取账册?” “好办。” 楚修廷转头吩咐一旁随侍的李德全:“备纸笔,朕即刻写手谕,命高崇,杨栎将所有账目原样封存,交由侍卫带回清河府。” 众官看着圣上搁下笔,自腰间解下一枚龙形玉佩。这玉身莹润雪白,正中刻着一个苍劲的楚字。 楚修廷将玉佩一并放入封套,亲手封缄。 他抬眼看向领命的御前侍卫:“见此玉佩,如朕亲临江宁。” “凡有人胆敢阻拦、篡改簿册,不必再回禀,就地当斩。” 此话一出,屋内一众随驾的官员只觉胸中一振,方才的忐忑不安尽数化作一腔昂扬锐气。 处置地方贪案,免不了层层周旋、多方权衡,他们欣赏陛下雷厉风行的果断,更钦佩帝王这份绝不姑息纵容的肃杀魄力。 “皇上。”石朝贵上前一步,心里怦怦跳:“微臣认为,查账拿人是头等大事,但灾民的安危更迫在眉睫。” 楚修廷颔首:“粮食一事,朕准备分三路筹措。” “既然清河府官仓已空,那就先把御舟上随行的粮草拨一半出来,暂解燃眉之急。” “陛下?这……” 有人忍不住出声,又被皇帝一眼扫过去,瞬间熄火。 “其二,快马传信给附近州府,调拨存粮,水陆兼运尽快送往清河,等追回贪下的赃银再补足官仓亏空。” “最后……”楚修廷站起来,走到窗边停下。 众人随他的视线望去,阴沉沉的天空下,隐约能看见几座琼楼玉宇的飞檐翘角。 帝王背着手,目光沉沉,“传朕口谕,清河各县所有富商巨贾,按家产多寡量力捐粮。” 这一命令可是吩咐到了石朝贵心头上,他连忙躬身接令:“臣即刻就派人张贴告示,晓谕各县 商户。” “此事不可一味强逼勒索,务必派人登记各家捐赠数目。凡诚心捐助者,朝廷可记其善功一次;可如有人趁灾囤积粮米,哄抬物价牟利……” 楚修廷转过身,暗色光影斜斜落于他眉骨间,勾勒出的眉眼锐气蓬勃,英俊逼人:“一经查实,抄没家产,从严问罪。” 角落里的吴通判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马投身粮食筹办一事。 这时,门外有个下人蹑脚走近,面容急切,低声示意他出去一趟。 通判心里一紧,悄悄退到了廊下。 “出了何事?”他皱眉问道。 那下人面色为难,往厢房那侧的方向偏了偏头,低声道:“通判大人,那位贵妃闹起来了。说是瑶妃娘娘与惠妃娘娘都上街闲逛去了,那位心里不平,也要出去。” 吴通判心头一跳,快步往园子里赶。 魏千雪立在□□旁,脸上犹带愠色,身边伺候的宫女低着眉,不敢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先整理好官袍,随后快步上前行礼:“娘娘安好,臣清河府通判吴俞良,叩见贵妃娘娘。” 魏千雪冷冷觑了他一眼,没把人放在眼里。若是放在京城,这种低微小官,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本宫要出去。” 吴通判声音恭谨:“贵妃娘娘明鉴,并非是臣有意阻拦。只是此地不比上京繁华,眼下又刚遭了大水,街市泥泞湿滑,流民众多呈鱼龙混杂之势。” 他赔笑道:“娘娘如此金贵,若在外受了惊扰,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这些说辞魏千雪早就听得耳朵生茧。自打她生出出门的念头,身边下人都用这一套话来回搪塞自己。 她眉梢一挑,不耐地质问:“本宫只问你,既然外头这般凶险,流民遍地,那瑶妃二人为何就能上街行走?” “这……” 吴俞良咽了口唾沫,这位魏贵妃,性子刁蛮,极难应对,当真同传闻中的一样。 他万万不敢得罪,但又不敢私自应允她上街,只能小心翼翼斟酌:“方才外出的两位娘娘,是预先禀报过圣上,并有侍卫一路贴身护着。” “而今城中正在彻查赈银贪墨一案,戒备森严。娘娘您身份尊崇,又生得貌似天仙,风华无双,若是这般容貌贸然出现在街市之上,百姓哪里还有心思顾别的,定然争相围过来一睹仙颜,到时候人群推搡,极易生出乱子。” 这话入耳,魏贵妃脸上的不耐稍稍褪去了些,她捏着手里的绣帕,哼了一声,没说话。 吴通判再接再厉,一张嘴把人夸得天花乱坠,见娘娘面色缓和,又示好道:“……娘娘若是嫌屋中霉味熏人,微臣立刻差人多搬几个香炉子来除潮,晚些再寻些时鲜花卉送进来如何?” 魏千雪眼眸流转,“本宫方才闲逛,见那后院还算宽敞安静,你去差人打扫出来,本宫要在院中散散心。” 吴通判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娘娘真是明达宽厚!臣即刻便命人整治后院,务必清扫干净,片刻便可安排妥当。” 他不敢耽搁,当即吩咐了一群小厮带上扫帚水桶,全都跑到了后院去。 “你,去取厨房两碟点心来,我稍后要歇息,别叫人来打扰。”魏千雪颐指气使道。 只要娘娘不出去,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婢女都能给她摘下来,更何况是两碟点心。 她应诺着退下,魏千雪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便独自转身回了卧房。 关上房门,面上那几分骄纵凌人瞬间收起。屋子外头静悄悄的,魏千雪侧耳听了一会儿,随即快步走到案前,取出了藏在妆匣夹层里的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