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妾为妻》 第一章 重生 大齐仁帝六年,北戎铁骑南下,烽火四起,伏尸百万。 国破山河沉,恩公沙场捐躯,临终前命长青护送林锦玉离京逃难。 一路向南,途径凌霄山,听闻山里有高僧,可度前世今生。 林锦玉跪拜一千三百八十八级台阶,手掌双膝磨破,血迹斑斑,只求高僧超度,许她重生,救亲,复仇,报恩。 她眸色虔诚殷切,如烈火焚烧,高僧刹那之间,看透机缘,暗自叹息。 “重生不是不行,但须行大道,改大齐国运。如若不成,便永堕畜生道,再也不能转世为人。” 林锦玉不怕堕入畜生道,只怕救不回亲人,寻不得恩公,俯首叩问: “求高僧指教,妾身为女子,既无缘仕途,亦不能从军,如何改大齐国运?” 高僧抬眸,眸中精光如练,摄人心魄。 “你不是要报恩么?找到恩公,不离不弃,长伴相随,自然知晓。” 大齐国运顺遂,原本该有国祚五百余年,如今才不到百年,便被北戎蛮人破门灭国。 皆因那人为佞臣奸贼所害,丢了性命。 此女机缘不俗,若二人成就姻缘,或许能救他性命,将大齐国运扶上正途。 “可……人生海海,妾身不知恩公姓名,家世,住所,何处觅踪?” “无妨,你与他姻缘天定,往来处寻,去去处求,心之所向,必有回音,去吧……” 高僧长袖一挥,林锦玉仰面坠落山崖,魂魄离身而出。 西川松阳镇,罪臣林家。 林锦玉跪灵两日,水米未进,晕倒后醒来,多了一世惨痛记忆。 她摸摸身上白色麻布孝服,眼角泪水滑落,还是迟了啊,没来得及救下父亲性命…… “大姑娘……”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林锦玉睁开眼,二堂婶李氏正俯身向前,满脸关切。。 “大姑娘连日劳累,身子亏损得狠了,大夫说要好生休养才是。” 李氏体贴地掏出帕子,替她擦去眼角泪水。 “你如今是一家子的主心骨,千万节哀,莫要伤心,熬坏了身子,弟弟才七岁,能指望谁?” “丧事耽误不得,不如让婶子暂且替你操持几日吧,你只管好生歇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林锦玉两眼淬火,恨不能一刀割喉,要了眼前妇人性命。 前世就是这般,李氏连哄带骗,让她乖乖地交出林家对牌印章钥匙。 以为有她与林二帮忙操持,能将爹爹丧事办得体面顺利。 却不料李氏拿了钥匙对牌印章,搬空林家库房不说,还把云绣坊地契商契偷出去,献给西川知州夫人曹氏。 又趁着母亲昏睡,下人忙乱,悄悄进她屋里偷走贴身小衣和绣帕,给族中无赖林四做凭证。 爹爹发丧不过月余,李氏夫妻气势汹汹,带人闯进林家内院。 指控林母不守妇道,与林四通奸多年,弟弟林锦川非父亲血脉。 林二还找来镇上大夫作证,说她爹爹当年被先帝打坏了身子,早已不能人道…… 林母百口莫辩,羞愤交加,当夜一根白绫,把自己挂在了屋梁上。 第二章 杀了李氏 母亲以死明志,反被污蔑成畏罪自杀,坐实通奸罪名。 西川知州吴白良得了云绣坊,李氏夫妻霸占了林家田地房屋私产。 林四和那马大夫得了银两犒赏,还巴结上知州大人,从此在西川风光无两。 林锦玉被卖给人牙子,几经倒手后,沦入京城青楼。 幸而遇到恩公为她赎身,得知林家血海深仇后,派长青回西川,为她报仇寻亲。 长青杀了知州吴百良,大夫马清,还有林氏族中那几个祸害。 但是林锦玉的亲人,一个都没找回来。 长青支支吾吾,林锦玉一再逼问,他才断断续续,说出些真相。 当年顾叔行商回来,得知林家遭此灭门灾祸,前去追责鸣冤。 愤恨之下,失手杀了林四,知州吴百良将他判了绞刑。 四姑和她一双儿女被发卖为奴,不知流落何方…… 弟弟锦川被族人视作私生子,嘲笑唾弃,林四对他非打即骂。 云绣坊倒是还记在他名下,可后来不知怎地,绣坊出事被查封。 锦川被林家族人除名,流落街头,饥不择食,痴傻无状。 街坊邻居说,他与野狗争食,活生生被咬死。 死状惨不忍睹,肚子被掏空,四肢啃得只剩骨头…… 前世回忆如火焚心,林锦玉垂眸,手掌在被子底下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凌厉痛感直达心扉,才抑制住她心中淬火恨意。 再抬眸,眼底寒意如冰,嘴角却浮出一抹浅浅笑意: “还是二婶您贴心,春桃,去把钥匙对牌和印章都拿过来,交给二太太。” 春桃是林家大丫鬟,闻言犹豫一瞬,转身从壁柜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递给自家大姑娘。 林锦玉摩挲着檀木盒上的雕花纹理,恋恋不舍。 李氏眼底浮出一丝贪婪,两手扯着帕子,恨不能伸手去把那盒子抱过来。 可她也知道,不能太过急切,手帕捂着口鼻假笑一声道: “大姑娘向来能干,二婶我常在内院,啥都不懂,也就勉为其难,帮姑娘看几天门,有啥事不还得问过你……” 林锦玉微微抿嘴,叹一声道: “有劳二婶了,父亲丧事要紧,千万别太过节俭……该花的就花吧!” 李氏乐滋滋哎一声,迫不及待接过盒子,起身去了。 出了房门,忍不住打开看,里面黄澄澄的三把铜钥匙,还有林家印章,她乐得嘴巴合不拢。 出了二进门,听见灵堂哀哀哭声,才收敛住得意神色,低头垂肩,往前院找管事,指手画脚去了。 “春桃,吩咐厨下给我做一碗素面,再喊四姑来一趟。” 春桃应声去了,林锦玉闭上眼睛,稍安心神,让魂魄归位。 西川肯定留不得……高僧说,往来处寻,去处觅,心中所向,必有回音。 她前世来处去处,都是京城。与恩公相遇相识,也是京城。 那么,就往京城去罢! 四姑听闻姑娘醒了,亲自下厨,做了一碗素面端来。 清油小葱,几片小白菜叶子,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 林锦玉是真饿了,接过箸筷,一边吃,一边琢磨着,怎么才能杀了李氏那祸害? 第三章 布局 下毒,割喉,沉塘?李氏之外,还有林二,林四。 镇上大夫马清,西川知州吴百良也不能放过。 林锦玉前世见过太多鬼魅魍魉,不怕杀人。 只怕杀了之后,不能带着家人安然脱身。 四姑和顾叔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敢乱说,多说。 怕他们以为自己鬼上身,要请神婆来跳大神。 一碗素面下肚,林锦玉魂魄总算归了位,心里有了些盘算。 她示意春桃出去,拉着四姑的手,低声道: “四姑,我做了个噩梦,那李氏受西川知州夫人之命,要谋害咱们性命,霸占林家家产和云绣坊……” 四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摇了摇。 “大姑娘这些时日悲伤劳累,心神有些不归,回头让马大夫开些安神药吧!” 林锦玉身子微颤,马大夫,安神药……他倒是敢开,她不敢喝! “四姑,你听我说,今日方醒,那李氏便来哄我,要家里钥匙对牌与印章,与梦里情形一模一样,我想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如将计就计……” 她凑近了耳语几句,四姑皱着眉头,边听边点头。 四姑是林族旁支独女,有个哥哥养到十岁没了,爹娘把她当儿子养,打算满十六岁就招赘。 哪想到十五岁那年一场瘟疫,父母双亡,田地房屋被族人占了不说,四姑也差点卖给人牙子。 林母心慈,给了四姑亲大伯十两银子,签了死契,让她在自家做工,又教她刺绣。 后来她与林家义子顾千岩两情相悦,林母做主给四姑放了身契。 一手出聘礼,一手备嫁妆,两人结为夫妻,一双孤儿从此有了家。 四姑对林家族人有多恨,对林锦玉一家子就有多忠诚。 大姑娘说的话,骇人听闻,可她却无缘由地信了三分。 “姑娘说的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李氏若不存坏心便罢,若真如你噩梦所示,做下见不得人的勾当,四姑必定让她有来无回!” 四姑斩钉截铁,林二郎与李氏不是什么好人,当年还占了她家几亩良田呢! 林锦玉伸手按住她,轻声道:“四姑不可鲁莽,与顾叔商量了再行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四姑点头,咬牙切齿地去找自家相公商量布局去了。 此后几日,林锦玉与弟弟依着时辰哭灵,来人吊唁,叩首回礼。 表面看着毫无异常,暗中却停了母亲汤药,又让杨大娘在内院单开炉灶。 一应吃食,半点不让外人沾手,防着李氏再次下毒。 三日后夜间,四姑神神秘秘地进了后院。 “李氏出手了?”林锦玉看四姑神色,便知有事。 “可不?昨儿个晚上搬了一箱金银细软出去,我让你顾叔悄悄跟着,送去河边货栈仓库了。” 林锦玉点头,前世父亲停灵七日后发丧,丧事后李氏安排她们母子在县城外金光寺做法事,吃斋念佛,为父亲祈福一月。 那时她还满心感激,觉得李氏用心体贴,与母亲弟弟在寺庙安心住着。 每日抄写经文,供奉于佛祖前,只盼父亲早日往生。 第四章 出事 哪想到李氏心怀叵测,一个月后,家里房屋田地,还有云绣坊,都顺顺当当易了主。 母亲的小衣绣帕,通奸的无赖,作证的马大夫,也都准备好。 弥天陷阱张着血盆大口,等她们母子三人往里跳。 “我把房契地契,还有云绣坊的商契都藏在身上,且让她们慢慢找去,先把云绣坊出手要紧,这几日可有人出价?” 四姑点头,云绣坊是林家最值钱的产业,西川城里不少大户早就眼馋不已。 她几日前悄悄放出口风去要卖,当日就有人来洽谈。 林母出自江南织绣世家孟氏,自幼习得一手双面绣技艺。 林家被贬谪到西川后,她起初从绣楼接活,挣些银子补贴家用。 后来有了些名气,收了几个孤女做徒弟,四姑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开了云绣坊,生意越来越好。 去年一副百鸟朝凤万里河山双面绣屏风,被选入皇家贡品。 林母不知,正是这皇家贡品,引得西川知州觊觎,才害了夫君与自己性命,一双儿女也不得善终…… “云绣坊转手给王家,他家有京城靠山,不怕那吴百良强取豪夺,价钱议好了一万两,这是三千两定金,只等盘点后过户。” 林锦玉把银票收好,见四姑眼神疑惑,想问啥又不好问的模样,笑一笑道: “别急,后日父亲丧事过了,再收拾她们,偷的东西越多,罪责越大,李氏一条命得搭进去,林四……怎么也得仗三十,徒千里吧?” 四姑一击掌道:“姑娘能下狠心就好!我怕你心软,放过那起子狼心狗肺的小人……” 放过?林锦玉冷冷一笑不达眼底。 前世就不曾放过,今生未雨绸缪,也算为民除害。 父亲丧事后,林锦玉没有像前世那般,听从李氏安排,去金光寺做法事。 “母亲体弱,这些时日又劳累辛苦,怕是受不住寺庙那等清苦,先回家休养几日,等过七七时,再做法事不迟。” 李氏心里着急,嘴上上却只能应是,殷勤地帮着林锦玉安顿她母亲。 “七七之前,我打算每日吃斋念佛抄经,家事与库房,还要拜托二婶,继续操劳一阵子才好……” 李氏大喜过望,她这几日夜夜进林家库房,翻找地契商契,一无所获。 只每回贼不走空,偷运一箱金银器物出去。 那地契商契可是知州夫人特意交待要寻的,这差事办不好必得吃瓜落。 知州大人一跺脚,她和二郎说不好就要下牢狱! 还好还好,这大姑娘死了爹,一门心思地哀痛守丧。 到七七还有一个多月,慢慢找,就不信找不到! 林锦玉看李氏满脸掩抑不住的喜色,心中恶寒,垂眸道: “二婶请回吧,我母子三人闭门守孝,就不送了。” 当天夜里,顾叔和四姑趴在墙头,看着李氏鬼鬼祟祟进了林家后院,便分头行动。 林二郎在家翘着腿,喝着小酒,正美滋滋地畅想日后风光。 知州大人可是答应了,林家田地房屋给他占大头,还许他在县衙里当个衙役吃官粮。 “二爷,二爷快些,不好了,二太太她出事了!” 外面一个婆子大嗓门喊着冲进来,吓得林二郎手一抖,杯中酒洒了一半。 第五章 抓奸 “干什么慌慌张张!二太太能出啥事?”林二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厉声喝道。 他婆娘这时候该在林家库房里呢,能出啥事? 那婆子是李氏身边的亲信,快要哭了,拍着巴掌喊道: “二爷啊……太太她,她她她被人抓奸了,在河边仓库,跟那无赖林四……哎哟哟,丢死人了啊!不要活了!” 什么?林二郎傻了眼,林四不是他找来,打算给大嫂泼脏水,告他两人通奸的吗? 怎么跟自家婆娘扯上了,还当场抓奸? 他疾步往外跑,左脚拌右脚,摔了一跤,正正磕到门槛上,流一鼻子血也顾不上,爬起来捂着鼻子往河边去。 无赖林四在家中被人打晕,送到河边仓库,喂了一盅好药。 李氏一进林家仓库,也被四姑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捆了,送到林四身边。 两人都喂了催情药,仓库里还点了一柱媚香,一时干柴烈火,如狼似虎,撕了衣服缠绕到一起,不知天地鬼神,只图个畅快淋漓。 四姑带着林家下人,敲锣打鼓,满街喊着进贼了,家里仓库被搬空了! 一路追到那仓库,后面跟着的,不仅有林家族人,还有松阳镇几百镇民。 门一撞开,好家伙!林四和李氏赤身相缠,那画面,啧啧,够镇上人吃瓜下酒一百年! 汉子们两眼放光,看得津津有味,挤不上前的急得攀着身前人肩膀脖子扯得老长。 妇人们都背过身,捂住自家娃儿们尤其女娃子的眼睛不让看。 四姑让两个伙计上前把两人分开,竟是扯都扯不脱,最后无法,只能两人一起囫囵捆了,又赶紧清点失窃的财物。 林家虽是罪臣,被先帝贬谪到西川,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十一年来又是开绣坊又是南北行商的,说家财万贯也不为过。 只不过林家低调,从不炫富,只有自家走得近的族人,才隐约知道,他家家底丰厚。 仓库里十几箱金银器物,还有衣料药材,四姑和顾叔让人封了,又派人一头请林家族长族老,一头去松阳县衙报官。 林二郎赶到现场,见了这等不堪场面,脑子轰地一声,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就看见李家族长对县衙杨捕快鞠躬作揖,求告道: “杨大人,此事乃林家族内私事,奇耻大辱不可外传,还请大人通融,许我族内自行解决,老朽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杨捕快来的路上,收了林家一张银票,数额之大让他咂舌。 到了仓库,里三圈外三圈地,人声鼎沸指手画脚,衙役们吆喝着请出一条道,杨捕快进去一看,嘿! 地上捆着一对男女,绕颈鸳鸯般,众目睽睽之下搂抱着,还不停扭摆挪动,嘴里嘤嘤哼哼地,听得人面红耳赤。 林家有平日与李氏交好的,实在不忍她这般当众受辱,扯了块油布给这对狗男女盖上。 杨捕快心中原本忐忑,那银票烫手,此时此刻,心中畅快,恨不能仰天大笑一声! 所谓拿贼拿赃,今日可谓是人赃并获啊!这一百两实在拿得痛快! 第六章 沉塘 杨捕快扫了一眼众人,大声宣告道: “这妇人通奸之罪,民不告官不究,你们自己带回去处置,只是林家失窃,林四和林二为祸首,本捕快为民除害,不可轻饶,捆了带走!” 林家族老们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官老爷只治偷盗之罪,李氏通奸丑闻,不会宣扬出去。 族内处置,将这不守妇道淫荡无耻的女子沉了塘,也就洗清了林氏污名,不受其累。 一盆凉水浇下去,林四和李氏总算消停了,衙役们七手八脚,上前将两人分开。 李氏光着身子白花花皮肉,被这几个粗鲁汉子趁机又掐又摸,哀哀嚎叫,却无人敢上前阻止。 还是杨捕快看不过眼,一声厉吼: “做什么磨磨蹭蹭地!都夜深了,赶紧把人押回去,赃物都清点好了,交回林家!” 林二和林四被五花大绑投入大牢,李氏押回林家祠堂。 她自是挣扎不肯,被破布堵了口,连伸冤辩诉的机会都没有。 林锦玉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心里畅快又解恨。 前世李氏夫妻与林四做局,让母亲百口莫辩。 今世她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通奸淫荡的罪名。 不用林锦玉再做什么,第二日林氏开祠堂,判李氏沉塘。 连她娘家都灰溜溜的,一句话不敢说。 只恨自家生了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女儿,败坏了门风。 日后李家女儿难嫁,儿郎也娶不到好媳妇。 李氏沉塘前,林锦玉挤在人堆里看热闹,凑近了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偷了我母亲的小衣,想要栽赃陷害她,如今自食恶果,滋味如何?” 李氏瞪大了眼,喉咙底下咕噜咕噜叫唤,两条腿直扑腾。 可惜族老们怕她乱说话,早就灌了哑药。 一声锣响,猪笼被高高吊起,又缓缓沉入河中央。 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渐渐又归于沉寂。 数日后,松阳县令做出判决,公告贴到县衙门口。 林二和林四偷盗金额高达数千两,当场抓获,无可辩驳。 松阳县衙上下又得了顾叔打点,众口一词,判他二人五十大板,徒三千里。 那林二公堂上还想攀咬知州吴大人,松阳县令一声惊堂木,两班衙役齐声威武长呼。 吓得他屁滚尿流,俯身颤栗不能言。 松阳县令是个知道利害的,下了堂便让自家太太进城,悄悄把此事当闲话告诉知州夫人。 那林二林四还没出西川境,深山中被猛兽咬死,据说肚肠流了一地,此是后话了。 松阳镇几十年来,只见有罪官被流放过来,还从未有本地人被罚徒刑,算是桩稀罕事。 两人被衙役锁链拽着出城那日,百姓倾巢而出看热闹,城门被围得水泄不通。 林锦玉与四姑也在人群中,眼看那两杂碎出了城门,她突然觉着异样。 扭头一看,身后一道阴恻恻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是镇上那大夫马清。 松阳镇上,只有这一位大夫,三年前林母受风寒病倒,用了这人的药。 高热倒是退了,却一直浑身无力,缠绵病榻不起。 第七章 进京 林锦玉匆匆回家,进后院往母亲房里去,过了二门看见弟弟。 她伸手摸了摸锦川头顶,将他揽进怀里。 “姐姐,我长大了,你不可如此,把我当小娃娃……” 锦川皱着眉,轻轻扭着身子,想挣脱姐姐怀抱。 林锦玉心里酸楚,用力抱了抱他,才松开。 重生归来,心里一直绷着根弦,今日总算松一口气。 锦川再也不会向前世那般,暴尸荒野,林家,也不会家破人亡零落成泥。 林锦玉曾祖父当年随高祖起兵,战功累累,大齐立国后,被封为镇北候,世袭罔替。 林家三代将军,为朝廷镇守北疆数十年,大齐二十六州,谁不知林家乃大齐肱股之臣,鼎立国门之栋梁? 奈何先帝成祖登基后,刚愎自用,又轻信奸臣,容不下功勋将门功高震主。 先是一纸诏书,将林老将军父子从北疆召回,换了陈国舅接管林家军。 数年后,又以莫须有罪名褫夺林家军职与爵位,贬为庶民,遣返原籍,无召不得出西川。 林锦玉祖父与父亲被当廷责打三十大板,祖父年迈伤重,遣返途中亡故,林父双腿打折,终生不良于行。 还好有顾叔护送他们一家病残老幼,千里迢迢回西川。 顾叔顾千岩,是祖父北疆收养的阵亡将士遗孤,从小在林家养大,半子半随从。 林家被贬谪时他已是京郊大营百户,前程可期,为了林家毅然辞了军职。 回到西川守丧三年后,二叔林琦山落水假死,隐姓埋名去北疆从军。 一年后锦川出生,母亲生产时受了些损伤,身子孱弱,林锦玉十岁不到,接掌家中庶务。 父亲瘫痪,母亲病弱,锦川从小就被教导要奋力向上,考取功名,将来才能护住父母姐姐,为林家恢复荣光。 小小一个人儿,整日板着脸,小夫子一般持重。 姐弟两进了屋,春桃正伺候着林母喝银耳莲子羹,林锦玉接过碗,坐下来舀了一勺,喂到母亲嘴边。 林母慢慢咽下去,摇头说不想喝了,林锦玉放下碗,伸手拉住她手腕,悄悄把脉。 母亲脉象沉稳,想来能受得住路上五六日的颠簸,林锦玉暗自呼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轻松笑意。 “我这几日倒是觉得有了些力气,早晚凉快时,春桃扶着屋里能走几圈。” 林母卧床三年,终日里昏睡,如今能起床走上几步,心中甚慰。 可一想起还不到四十便英年早逝的夫君,眼底又泛起泪光。 林锦玉掏出帕子给她拭去泪水,俯身轻声道: “母亲,我想带着您和锦川,进京去……” 林母一愣,进京? “为何去京城?是为你祖父父亲伸冤?新帝年前刚登基,再等等,说不定就大赦天下了……” 母亲婉言相劝,林锦玉却摇摇头道: “母亲,咱们虽一直韬光养晦,可云绣坊双面绣入选皇家贡品,已经引起西川知州觊觎,再不走咱们母子三个,怕是逃不出他黑手……” 林锦玉把李氏借着办丧事,要去对牌钥匙印章,偷取库房财物和母亲小衣,设计谋害之事一一道来。 第八章 仁帝 林母生于江南世家,嫁在京城名门,见多了内宅那些不为人道的手段与算计。 林锦玉说到李氏趁她睡着,进里屋偷了贴身小衣,便猜到她打的什么腌臜主意。 “母亲,四姑和顾叔亲自跟着她与林四,听到他们商量,如此这般……”。 她脸色大变,气血上涌,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林锦玉见母亲气急,赶紧扶她坐起,抚摸胸口顺气,又喂她喝了些温水。 “西川再留不得了……可去京城,是违抗先帝旨令……杀头的罪啊!” 林母缓过来气,含泪看着女儿,两手发颤抓着她袖口喃喃道。 “不怕的母亲,年前新帝登基,我打听清楚了,这位仁帝是五皇子,与咱家有些渊源,你还记得吧?” 当年先帝一纸诏书卸了祖父和父亲兵权,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封祖父为五皇子太师,又让二叔进宫给他做伴读。 同为伴读的还有萧家小叔,祖父和父亲赋闲那几年,三人常在林家舞刀弄枪,演练兵法。 林锦玉是林家长孙女儿,也是唯一孙辈,祖父爱如珍宝,两岁起,就常把她带在身边。 书房教识字,校场看点兵。 练武场上,几个少年郎,你来我往,比划招式,煞是好看。 林锦玉拍着肉呼呼小手,为自家二叔鼓掌加油。 萧家小叔总是笑呵呵的,揪她小辫子,问她吃了小叔这么多糖果点心,为何不给小叔加油? 林锦玉鼓着腮帮子,小嘴一嘟一嘟地说: “二叔才是我嫡亲叔叔,二叔最疼我……” 萧家小叔无奈摇头,小没良心的! 林锦玉摸摸胸口,良心么……好像确实不多。 西川十一年,此时此刻,她连萧家小叔长啥样叫啥名,都不记得了。 但愿五皇子,不对,当今仁帝还记得自己这个小女娃……不要赶尽杀绝! 林母轻抚女儿的脸,十五岁少女,小荷尖尖,含苞待放。 若林家候位尚在,必定要办个盛大的及笄礼,与忠勇伯府的婚约,也该行六礼…… 如今罪官之后,只能隐姓埋名,寄人篱下。 “进京也可,去投奔忠勇伯府吧……”林母掩下心中凄楚,轻声嘱咐道。 林锦玉点头,摸了摸脖下挂的玉佩,这是当初与大表哥定亲时,姨母亲手给她挂上的。 进京,先退亲吧,罪臣之后,不堪与配。 只求忠勇伯府看在往日情意上,能收留她们母子,容她们安身。 三日后,西川城外金光寺,林家办了一场法事,超度亡灵。 入夜,金光寺后山,一辆骡车踏着月色,悄悄绕上官道。 赶车的是老张头,旁边坐着小北,两人拳脚功夫都不弱,顾叔让他们护送林家母子三人进京。 此外,林锦玉只带了杨大娘和春桃,路上伺候照顾母亲。 一路风餐露宿,连着五日奔波,出西川境进了崇州城,林锦玉才找了个客栈歇息。 安顿下来取了银票,林锦玉亲自去了一趟崇州最大药铺回春堂,买了一支五十年的人参,给母亲补身子。 母亲病弱,这一路颠沛,不好生养着,怕坚持不到京城。 第九章 遇匪 人参之外,林锦玉还买了好些贵重药材,回客栈里配置各种伤病药丸。 前世她想学医,恩公竟找了个江湖神医来别院住着,从望闻问切,识药制药开始教她。 神医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追杀,藏匿在别院。 收了这么个女娃娃做徒弟,一开始不情不愿,后来发现她天赋异禀,倒得了几分乐趣。 将一身本事都悉心传授于她,还正儿八经收她为女弟子。 望闻问切把脉开方,林锦玉差些基本功,不算出类拔萃。 制毒疗毒,外科刀剑伤,恩公和师傅都说,大齐境内她能排前三。 崇州药铺品类不是很全,勉强调配出几瓶麻沸散,金疮药,还有些蒙汗药,清毒丹。 总怕路上出什么事故意外,有备无患。 客栈休整五日后,林锦玉给老张头些银子,去车马行又买了一辆骡车,补齐干粮,水和被褥衣物,重新上路。 还买了个小茶炉,两个瓦罐,一篓子上等木炭,可以在车上煎茶,熬药,还能煮粥,做些面食。 出了崇州,巉岩山脉延绵百里,人迹罕见。 老张头跟着顾家商队走这条路十几个来回,山里虽然荒芜,倒也不曾见过土匪。 这回不怕林家族人追赶,一路缓行。 “大姑娘,咱们今夜在半山坡歇脚,那里有两间草棚,是我和顾大人着人搭的,每次行商过巉岩山,都在那处落脚。” 老张头回头笑道,林锦玉颔首,伸手给母亲掖了掖薄被。 多了一辆骡车,母亲再不用歪着,可以躺下休息。 半山坡离崇州城五十余里地,抵达时夕阳尚挂在西天,灿烂霞光,给草坡树梢染上一层金辉。 小北帮着杨大娘将东西搬下来,草棚里铺上被褥,斜坡避风处搭炉灶做夜食。 老张头取了弓箭,去山里打猎,巉岩山里猛兽不多,野兔野鸡,野獾子傻狍子倒是不少。 春桃用小炉子煮了茶,林锦玉在树下铺上草垫,扶着母亲坐下,饮茶赏夕阳。 前几日奔波逃命的紧张褪去,此刻余晖灿灿,茶香盈鼻,倒有了些春日出游的惬意。 母亲用了那老参炖的补汤,气色日渐好转,也有了些力气。 坐了片刻,林锦玉让春桃扶着她在草坡上来回走动,舒展腿脚。 锦川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炉灶,捡了些干柴烧火,又找来块石板,清水洗干净了,架在上面烤饼子。 饼子是杂粮做的,加了葱花芝麻鸡蛋,文火一烤,米面香夹着葱香直窜鼻尖,令人垂涎。 锦川把饼子两面烤热了,递给姐姐与母亲分食。 林锦玉小口啃着,盘算着多久能进京,几箱细软器物交给顾叔和四姑变卖,不知能得银几何,还有云绣坊能否顺利过户…… 林间一片静谧,偶尔几声鸟鸣,山坡下突然传来哒哒踏马声,由远及近。 林锦玉起身手搭额头,踮脚向坡下张望,心里莫名觉得紧张。 暮色苍茫,树影婆娑,她往坡下跑了数丈,依稀看清楚,三位壮汉手持大刀,正挥舞着策马而来。 第十章 狐狸精 林锦玉急急奔回,从骡车里翻出细软包袱,一手扶起母亲,一手拉着锦川,对杨大娘和春桃说: “三个骑马壮汉,手里拿着刀,怕是来者不善,咱们赶紧,分头躲一躲……” 小北也瞅见了,骡车底下拔出砍刀,冲她们说: “姑娘快些,去后山树丛里躲避,我来挡着他们!” 又吹了几声呼哨,盼着老张头听见,速速回身相助。 锦川个头不高,从腰间拔出匕首来,板着一张小脸说:“姐姐放心,我护着母亲!” 林锦玉欣慰地摸摸他脑袋,杨大娘却上前一步,一把将小公子抱起来扛到肩上。 锦川脸涨得通红,知道此刻情势危急,抿着嘴不说话。 一行人匆匆往后山去,山坳下有片芦苇丛,林锦玉推春桃一把,低声道: “快些,带母亲去那芦苇丛里躲好,千万不要出声!” 春桃自幼在西川乡下长大,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慌得手发抖,踉踉跄跄,搂着太太,躲进芦苇丛里。 杨大娘紧随其后,不用姑娘吩咐,抱着小公子往芦苇丛另一边藏去,一边藏一边喊: “大姑娘你也赶紧找个地儿躲起来,小北功夫好,能挡得一时,老张很快就回来了……” 林锦玉没应她,扒拉扒拉芦苇,将痕迹遮掩好,转身往山坡上去。 那三个匪徒到坡下弃了马,冲上来与小北缠斗到一处。 大刀在暮色下闪着银光,刀刀都是截杀死招,小北眼看不敌。 林锦玉来不及赶到近前,抬起胳膊,拨动开关,袖箭嗖地一声。 箭头擦着匪徒耳边掠过,那匪徒抬手一抹,满手血,骂了句娘。 抬头一看,嘿,是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哇啦一声,冲着林锦玉扑过来。 林锦玉刺啦一下,将裙摆齐大腿根撕掉,快步冲下山坡,往官道上奔去。 她常年跟着顾叔习武,蹲马步,负重奔跑,就为了有一日遇险时,自己能逃命。 腰蛮腿长,扯去了碍事长裙,她在山坡上跳跃奔跑,好似林间小鹿一般,很快便掩入树丛。 可惜再怎样,也比不过那匪徒凶猛,眼看就要被追上,林锦玉心中哀叹。 一边跑一边拔发簪珠花,耳坠与手钏,金银首饰散落草坡上。 只盼着那匪徒图财不谋命,容她几息功夫,老张头打猎回来,或有一线生机。 那匪徒得意大笑,“小娘们,老子要财,也要美人!” 山下官道上,萧云庭策马疾驰,突然见远方山坡上,冲下来一个女子。 正值春日深深,桃花残红如雨,那女子一身白衣映着桃红,长发飞散。 白色罗纱裤半透不透,一双腿骨肉匀称,交错腾跃,犹如战场骏马矫健,又好似林中野鹿般,优美轻盈。 天边云蒸霞蔚,山岚绿野苍茫,此时都比不上她光彩夺目。 萧云庭屏住呼吸,眼神落在那女子身上,竟舍不得移开。 这深山老岭,怎会有个如此美貌野性女子?莫不是狐狸精变的…… 萧云庭以为自己眼花,闭了闭眼再睁开,好家伙! 树丛里钻出个彪形大汉,手舞大刀紧随那女子身后,眼看就要追上。 第十一章 恩公 萧云庭不假思索,拉弓搭箭,刷地一下,正中那匪徒面门。 林锦玉心中惊骇,几欲落泪,仓皇间,一声呼啸破空而来,身后怦然巨响,似有重物落地。 她回头一望,那匪徒脑门中箭,向后仰倒,满面鲜血,其状可怖。 林锦玉心中一慌,脚下不小心踢到块碎石,摔倒在地,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草坡下方恰好是一处断崖,那女子跌倒滚落,若直坠官道,怕是会重伤身残。 萧云庭脚尖在马背上一点,飞身而起,落在草坡上将人截住。 林锦玉心中哀叹,完了,刚逃出西川,便要丢了性命么? 突然身前一股力量将她挡住,抬头,残阳余晖下,一名劲装男子,抬脚抵在她腰窝处。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拽着那男子的手掌站起身来。 不料那人却突然变掌,弯腰一手抓她肩膀,一手揽住她腰身,悬空一转,林锦玉随他飞身而起。 身后怦然一声,是那匪徒,从山上滚落,直坠掉落崖下官道。 脑袋恰好磕在一块尖锐岩石上,血汩汩而流,眼看没了性命。 林锦玉突然被这男子拦腰抱起,下意识两手环抱住他肩膀,两人在空中旋了一圈,稳稳落下。 男子站稳,松开手,林锦玉惊魂未定,两手还紧紧抱着他臂膀,耳边一声轻斥:“松开。” 声音泠泠若碎玉破冰,没有一丝暖意,林锦玉听在耳中,却莫名有些熟悉。 抬头细看,一时怔忡,熟悉的容颜撞入眼帘,她心头猛跳,哽咽不能言。 天边残阳如荼,头顶朗月清辉,眼前人身着金辉,犹如神明天降。 眉如远山威严,目若星辰璀璨,鼻似刀削,薄唇微抿,容颜俊美如月下仙人,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杀气。 林锦玉两手攀住他胳膊,满腔情愫,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恩公……” 高僧诚不欺我啊,果然向来处寻,还未进京便遇到恩公! 前世今生,阴阳两隔,林锦玉心心念念惦记着他。 梦里不知多少回,远远看见人,身影缥缈,她伸手去抓,却怎么也追不上,抓不住,一回回地,从梦里哭着醒来。 如今活生生的人儿,就在眼前,让她如何不激动! 林锦玉语无伦次,两手紧紧地抓着萧云庭衣襟,整个身子几乎扑进他怀里,仰着脸嘴唇哆嗦着,一叠声地喊: “恩公,恩公啊,我……” 前世林锦玉深陷青楼,机缘巧合,帮了恩公一个忙。 作为报答,恩公花重金为她赎身,又将她安置在别院做女侍。 后来恩公中了媚药,长青长宁把他送到别院,别的女侍都近不得身,只有林锦玉被他留在了榻上。 一夜欢爱之后,恩公清醒过来,许是愧疚,竟问她想要什么? 林锦玉盼着他给自己一个名分,更盼他为林家报仇雪恨,洗清冤情。 便说出自己姓林,乃镇北候长孙女,祖父父亲被贬谪西川,被奸人所害,堕入烟花柳巷。 恩公十分惊讶,沉默良久,之后起身离去,一句话都没留下。 第十二章 你是何人 半年后,恩公派贴身护卫长青回到别院,告诉林锦玉,已遣死士回西川为林家报仇。 杀了李氏,林二林四与马清,灭了知州吴百良满门。 林锦玉伺候过主子,单独住了一个院子,身边还有几个丫鬟婆子伺候。 她为恩公立了生祠,日日祝祷,可他久久不见踪影。 后来恩公身受重伤,回别院疗治,长青请她去内室伺候换药,喂食。 恩公醒来后,没说什么,默许她留在内室伺候。 别的侍女羡慕妒忌恨,只有林锦玉自己知道,说是侍妾,其实就是个贴身医女。 除了第一夜,恩公再未曾与她肌肤相亲过…… 前世林锦玉不敢问,怕一句话说错,恩公又会一去不回。 就那样默默地守候他身边,一守就是四年。 直到北疆战事突起,恩公匆匆奔赴战场,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算起来,两人分别已有三载,前世今生,阴阳两隔。 如今骤然再相见,林锦玉呆呆地看着恩公,激动到失语。 月色下他剑眉朗目,气韵清贵,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张脸,怕他不是真人,只是幻觉或魂魄…… 萧云庭皱眉,他这些年从不近女色,人称萧和尚。 身边那些兄弟们发了饷银,难免要去营妓所乐呵松快一回。 夜间津津乐道,可他对女色从无兴趣。 连战马与猎犬,都只养公的,母的一概不留。麻烦。 眼前这女子倒是大胆,救了她一命,竟敢如此冒犯,犯花痴? 女子衣衫不整,两只胳膊攀在他臂膀上,触感绵软。 萧云亭心觉不喜,却控制不住身体异样。 竟有种冲动,想要伸手,将身前女子紧紧揽入怀中。 他咬了咬腮帮子,冷哼一声,胳膊一抬,将人推开。 林锦玉几个踉跄,差点摔倒,陡然醒过神来。 眼前人非前世人,此时此刻,恩公还不认识自己呢! 再低头一看,夏日衣衫本就轻薄,领口斜斜拉开,露出雪白脖颈,锁骨隐约可见。 林锦玉一时心慌,两手扯着衣襟紧紧捂住,倒越发显得身姿曼妙。 萧云庭喉头滚动,耳根发烫,移开视线,厉声喝道: “放肆!你是何人?何故孤身野外游荡?” 他此次奉新皇仁帝之名,到崇州追查四皇子遗孤下落,谁料是奸人布下陷阱,想取他性命。 还好萧云庭警觉,灭了那些乱党,手下十名死士损了三人,自己也受了伤,胸口中了一剑。 担心乱党还有后手,他顾不上好好疗伤,草草止血便匆匆离了崇州城,连夜奔赴京城。 这女子突然林中现身,又如此作态,莫不是乱党设下的诱饵,想以美色引诱他? 萧云庭后退一步,嗖地一声拔出长剑,林锦玉还来不及反应,冰冷剑尖已指向她喉间。 “你究竟是何人?是否乱党奸细?速速招来,不然取你性命!” 林锦玉一时惊惧,差点说出自己身份,用力咬住舌尖,才没有脱口而出。 “快说!休得使诈!”萧云庭见她神色惊疑,变幻莫测,更加疑她是细作,剑尖略微用力,厉声逼问道。 第十三章 隐瞒身份 前世恩公得知自己是镇北候林家之女,便拂袖而去避之不见。 今生得以重逢,林锦玉万万不敢冒险。 她深呼一口气,稍安心神,抿了抿嘴垂眸道: “恩公息怒,小女子姓木名双双,父亲亡故,族人不善,只得与母亲幼弟进京投亲,天色将晚,夜宿林中,遇到劫匪,幸而得恩公相救,感激不尽……” 月华如水,清辉盈盈,眼前女子好似山林间狐狸精一般,容颜妖媚,魅惑人心。 鹅蛋脸,悬胆鼻,唇若樱珠,一双桃花眼里盈盈泪光,好不可怜。 “进京投亲?所投何人?”萧云庭冷着心肠逼问道。 “忠勇伯府曾家。” “曾家?你与曾家何人有亲?” 萧云庭微微蹙眉,剑尖偏离了些,虽未收回,却不再指着喉间要害。 “忠勇伯曾大人,乃是小女子远房表舅。” 林锦玉含糊其辞,忠勇伯其实是她大姨父,只是不能与恩公明言。 若说出来实情,恩公往京城稍微查探,便知她出身镇北候林家。 忠勇伯曾家亲戚?萧云庭迟疑片刻,收剑入鞘,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胸口中了一剑,本就失血不少,方才拉弓射箭,用力太猛,伤口撕裂。 几位远远站着的护卫眼见不妙,闪身上前,扶住主子。 “几位壮士,小女子会些医术,擅长治刀剑伤,不如让我看看?” 林锦玉依稀认出长青,恩公身边第一信重的护卫。 长青凝神看了林锦玉一眼,莫名相信此女没有敌意,颔首示意手下带主子随眼前女子去。 林锦玉领着他们,将恩公抬上山坡,老张头急急迎上来。 他猎了两只野兔,听到小北呼哨声,急急回转来相救。 小北一人独战两名匪徒,双拳难敌四手,腿上中了一刀,单膝跪地,一杆长枪依旧舞得水泄不通。 那两名匪徒倒也警觉,见少年武艺高强,并不近身,只远远地耗费他体力,等待机会偷袭。 老张头急急奔来,未到跟前,两只野兔奋力一掷,砸晕了两名匪徒,小北跪伏于地,口中疾呼: “张叔快些,去救大姑娘,往山坡下官道去了……” 老张头几个腾跃,冲下山坡,只见坡下官道上影影绰绰,自家大姑娘领着几个人上来。 “张叔,快些去山坳芦苇丛里,把母亲和锦川春桃杨大娘救出来,这位恩公救我性命,身上有伤,我先与他疗治。” 老张头拱手称是,飞身向后山坳掠去。 小北瘸着腿迎上来,帮着把人抬进草棚,放地铺上躺平。 林锦玉随手从包袱里翻了件衣裳裹在身上,点亮火折子,撕开恩公胸前衣襟,倒吸一口凉气。 寸长的剑伤正中胸口,还好没有伤到心扉,只伤口有些发黑,怕是有毒! “受了伤不尽快找大夫,怎么还策马疾驰?还好遇上我,不然毒入血脉肺腑,大罗神仙也难救!快些取我的药包来,需挖肉疗伤再缝合!” 林锦玉责备地看了长青一眼,长青莫名心虚,这女子气场好强……倒像是自己半个主子似的! 第十四章 疗伤 小北去骡车上翻出医药包急急送来,林锦玉将麻沸散抹在恩公胸口,折了长巾塞进嘴里,以防他剧痛之下,咬伤唇舌。 剜肉,祛毒,止血,缝合,上药,一气呵成。 萧云庭一开始还睁着眼,看她举刀,干脆利落扎下,刀尖一转,剜出腐肉。 剧痛之下,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好了,只要今明两日不起热,应该就没事了。” 林锦玉取来清毒丹,用水化开了,竹片撬开恩公牙关,慢慢喂进去。 “明早还须换药喂药,今夜就歇在此处吧……你们是不是有紧急要务赶路?” 恩公与他手下这些人,前世就神神秘秘,常有些机密任务,一走就许久不见人影。 长青几人对视一眼,点头又摇摇头道:“无妨,主子身体要紧。” 老张头早就护着林母几人归来,劫后余生,林母受惊,神色有些恍惚。 林锦玉给她用了一粒安神丸,隔壁草棚沉沉睡去。 小北腿上刀伤不深,没有伤到血脉,只是口子比较长,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 林锦玉给他缝合上药,庆幸道:“幸好,再往里一分,伤到经络,怕是将来会残废……” 三个匪徒,一死两伤,老张头来请示如何处置,林锦玉还未开口,长青便道: “交给我们便是,你们不必烦恼。” 林锦玉知道长青手段,朝老张点点头,老张依言袖手旁观。 果然活着的两名匪徒在他手下没熬过半柱香,嗷嗷惨叫着招了。 原来是崇州城里的宵小之徒,见林锦玉姿色过人,出手又大方,几百两银子买药材,眼皮都不眨一下,便起了歹念要在山中劫财劫色。 老张头懊悔不已,他只道这山里没有土匪,沿途无忧,哪想到会被城里的匪徒盯上! 林锦玉安慰他两句,心里直嘀咕,那三匪徒该如何处置,送回崇州城?太麻烦了…… 恩公一行人隐藏身份,不知行的是什么秘密任务,怕是不愿与官府打交道。 自己一家子好不容易逃难出西川,若要将匪徒扭送回崇州交给官府,少不得要关押受审,查明无辜才能放行。 林锦玉钻出草棚,想去找长青商量,护卫长宁沉默不语,抬手指了指后山丛林深处。 此刻暮色已深,夕阳尽落,只余月色清辉,林锦玉举步往山林里去,隐隐约约见着三个人影,一立两跪…… 突然一道剑影扬起,林锦玉眨眨眼,那利剑落下,咕噜噜一个头颅朝她这边滚过来。 眼睛还瞪得大大,嘴巴微张,满脸不可置信,又似乎想要开口求救。 林锦玉啊一声捂住口鼻,胸口一阵恶心,干呕起来。 前世逃难路上,她见过不少死人,但没亲眼见过枭首砍头! 距离如此近,那无头尸体倒下来,碗大疤口对着她汩汩流血。 长青没想到这木姑娘会走到跟前来,也不多话,赶紧一剑把另一个贼子也杀了,血喷涌而出。 林锦玉裙摆染上几朵血花,两头颅铜铃大眼圆睁着,嘴巴似乎还在一张一合,向她求饶。 纵然她前世见识过路边饿殍倒地,死尸成堆,此刻也难免花容失色。 第十五章 擦身 长青回身,一脚将头颅踢开,拱手道: “木姑娘见谅,这几个杀才不是好人,手上犯过不少人命,又见过主子与我等面目,不杀恐有后患……” 其实他也可以一剑穿胸,可战场上枭首更快,难得机会,长青想练练剑法。 林锦玉拍了拍胸口,压住恶心与恐惧,摆手道: “无妨,凶残恶徒,死不足惜。” 长青一愣,这木姑娘倒是大胆,也难得,有如此见识与心胸。 他抬手招呼手下将三具尸体拖到一处,堆起干柴点燃。 林锦玉不想看他们如何毁尸灭迹,转身下了山坡,小北站在低处,跟在身后往草棚去。 “大姑娘,这些人什么来头?如此凶悍,不会对咱们不利吧?” 小北是顾叔行商路上捡到的孤儿,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对林家一腔忠心赤诚。 林锦玉相信,若真遇难,小北会豁出性命来保护自己母子。 “无妨,他们杀的都是坏人,可以信任。”她拍拍小北肩膀,宽慰道。 两人到了草棚边,小北止步,目送大姑娘低头弯腰进去。 萧云庭依旧昏迷不醒。 杨大娘炖了米汤端过来,林锦玉喂了恩公半盏。 嘱咐旁边守着的长宁,半个时辰给喂些水,再探探是否起烧。 “若恩公发热,一定唤醒我来给他诊疗用药,不可耽误。” 奔波了一天,又遭遇匪徒,巧遇恩公,林锦玉身心俱疲。 进了隔壁草棚,和衣躺在母亲与锦川身边,沉沉睡去。 感觉刚坠入沉沉梦乡,就被春桃轻轻唤醒。 “姑娘,姑娘快些醒醒,那位恩公大人,好像有些不好……” 林锦玉一翻身坐起来,敲了敲脑袋,起身去隔壁草棚。 里面烛火通明,一圈人围着跪在地铺边。 长青见她过来,起身扯着衣袖让她往前: “姑娘,大人果然起高热,你快看看,怎么办才好?” 林锦玉伸手往恩公额前一探,热得烫手。 她招手让春桃把药箱拿来,又把护卫们都赶出去。 一群汉子围着,身上或轻或重,都带了些伤,汗味血腥味药味,草棚里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她先化了一颗退热丹,撬开牙关给恩公喂下,又招呼长青去烧热水。 “多多地烧,烧好一罐让春桃端进来,你们继续烧,不能停。” 热水端来,林锦玉让春桃避出去,自己剥开恩公衣衫,用打湿的长巾给他擦拭。 从头到脚,脖颈,胸前腋下,腹部股沟,两腿,甚至脚板底,不停擦拭。 热水擦过,又用白酒擦一遍。 如此反复,换了足有五六盆水,萧云庭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林锦玉累得两手两腿打颤,给他换上干爽衣裳,将清毒丹和退热丹,以及其他伤药交代给长青。 “这些药照我嘱咐的,适量按此给你们大人服用,我要去睡了,除非他再起高热,不然莫要叫我……” 林锦玉闭着眼睛,春桃搀扶着回到隔壁草棚,面朝下扑到地铺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香,连梦都没有做,睁开眼,晨光明媚。 第十六章 袁夫人的心事 林锦玉翻了个身,草棚栅栏门缝隙里,璀璨霞光挤进来,斑斑驳驳,带着暖春明媚气息。 她深深吸一口气,意识清明几分,突然想到,恩公!受了重伤! 竟再无人唤她,恩公应是无恙……她急急起身穿好衣裳,出得门去,却见长青毕恭毕敬,站在草棚一丈之外。 显然是在等着林锦玉起身,见她钻出来,便拱手行礼道: “多谢木姑娘,为大人疗伤赐药,大人凌晨醒来,身子好多了,因有要务在身,已先行离去,命我护送木姑娘,木太太和小公子进京。” 林锦玉有些茫然,恩公这就走了? 还好长青留下来,不然她以为是做了一场梦。 有长青护送,此后一路平安顺遂,不到半个月,一行人便进了京。 林锦玉一路旁推侧敲,想打听恩公的身份与姓名,长青守口如瓶。 “木姑娘进京投奔忠勇伯府,日后自然还有机会见到大人,至于身份姓名,没有大人许可,小的哪敢违令?还请木姑娘不要为难……” 林锦玉那夜算是救了国公爷一命,长青对她毕恭毕敬。 可国公爷临走前特意叮嘱,此女途中突然现身,实在蹊跷,不可轻信,恐是细作探子。 既然她说要进忠勇伯府投亲,那就送她进伯府,再慢慢查明她底细与意图。 国公爷此次出京,行的本就是机密要务,朝廷和皇上那些人一个都没敢用,只带了他们这些私卫。 长青半个字也不敢泄露,林锦玉几次试探无果,便也打消了念头。 前世也是这般,百般试探,恩公都不告知她自己的身份与姓名,甚至懒得编个假姓名身份来骗她。 …… 京城,忠勇伯府。 朱氏满面堆笑,请靖远侯夫人袁氏喝茶。 “这毛尖茶是我家伯爷上次外出办差带回来的,说是南府最好的茶叶,我尝着清润绵长,夫人尝尝,味道如何?” 袁夫人低头浅浅抿了一口,舌尖微苦之后,一缕清香慢慢晕开,微微点头道: “倒是与我常喝的云雾茶有些相似,不错。” 袁氏夫君萧祁本是靖远侯府萧家旁支子弟,两人自幼定亲。 萧祁十四岁时被靖远侯老夫人,也是仁帝姑祖母长公主,选为继子,承继靖远侯爵位。 袁氏嫁过来后,顺理成章地,也就成了靖远侯夫人。 忠勇伯原配孟夫人去世后,袁夫人给朱氏保媒,许给忠勇伯做了续弦。 朱氏母亲与袁氏是远房表姐妹,论理她该叫袁氏一声表姨。 “夫人愁眉不展,想来是有什么烦心之事,说来我听听,或许能排解一二?” 朱氏殷切备至,亲手为袁夫人切开一枚橙子,黄澄澄的果肉清香扑鼻,用帕子托了,递到她跟前。 袁氏伸手接了橙瓣,却不往嘴里送,哀叹一声道: “我的心事你怎会不知?云庭如今二十有三,膝下无子,身畔无人,我这心里,火烧火燎啊!” 朱氏同情地应和一声,护国公一身兼两府,两府荣华富贵,都等着他延绵子嗣,承接香火呢! 可偏偏自从那场祸事后,护国公再不近女色,更不愿娶妻续弦。 第十七章 冷面阎罗 萧云庭是袁氏独子,六年前首辅王家主动托人来说亲,要把嫡女王书容与他婚配。 镇远侯虽是勋爵,可老侯爷早逝,先帝当年忌惮功臣,几大世家武将不是抄家就是流放。 萧祁过继长公主名下袭爵后,一直纵情山水书画,未曾入仕,才堪堪保住侯府安宁。 能与首辅大人结亲,自然求之不得,萧云庭也不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之任之。 只是既定了亲,他也曾借宴会之时,偷偷瞧上未婚妻几眼。 名门淑女,端庄秀丽,萧云庭说不上一见钟情,但也幻想过,婚后琴瑟相合,如父母亲那般恩爱相守。 可谁想到,大婚当日,新娘子竟被歹人劫持? 萧云庭追出京城外百余里地,才知新娘子并非被劫持,而是蓄谋已久,与青梅竹马的表哥私奔…… 一身红衣,满怀憧憬迎亲,却被迎面塞了一坨屎。 为了萧王两家颜面,他没有将王大小姐私奔之事公之于众,当场挥笔写了和离书,让那对情深鸳鸯远走他乡。 对外只说王大小姐为王家政敌劫持,已经丢了性命。 王家不肯认是自家政敌所为,萧云庭忍了这坨屎已算胸怀宽广,哪里肯把这坨屎顶在自家头上? 王家派人去查,最后不了了之。 数月之后,萧云庭自请赴北疆守关,关外北戎与羌人屡屡进犯,他杀敌无数,短短两年内,战神杀神之名远扬。 后来京城夺嫡之争如火如荼,三皇子谋害太子,四皇子又黄雀在后,灭了三皇子。 之后四皇子趁着先帝病重,竟挟持几位皇子和皇后贵妃,逼迫先帝下诏书禅让。 萧云庭收到京中急送密报,领五千奇兵入京,清君侧,灭乱党,扶持五皇子顺利登基。 仁帝封萧将军护国公,加太子太保,任禁军护卫兼五军都卫府大都督。 萧云庭年纪轻轻,便已权倾朝野,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过。 他再不复少年时爽朗亲切,日常不苟言笑,目光冰冷如剑,煞气萦绕。 仁帝刚登基那两个月,萧云庭带着黑甲卫,抄了数十家京官,也不审问,当日抄家,隔日便上断头台。 南城午门外,血流成河,尸体堆积成山,萧云庭被唤作冷面阎罗,可止小儿夜啼。 就是这样一位阎罗王,却另有个好名声,对发妻一往情深,守身如玉。 当年那位王家大小姐新婚日遇难,护国公六年来不曾再娶,身边无侍妾通房,亦从不踏足勾栏瓦舍。 众人只道他有情有义,却不知他被王家大小姐恶心透了,厌恶极了所谓名门闺秀。 看似冰清玉洁,高贵典雅,内里不知是什么鬼魅魍魉腌臜货色。 “国公爷为了王家大小姐,守丧这么多年,如今也该好好娶个妻子,开枝散叶了……” 朱氏轻言慢语,句句入心。 袁氏皱眉,可不是么?自从去年新皇登基,京城里来说亲的媒人快把侯府门槛踩塌了! 可无论她如何劝说,国公爷就是不松口,不愿再娶。 也不知那王家大小姐到底有什么魅力,竟霸占他心意这么多年! 第十八章 投亲 朱氏凑近了些,低声道:“夫人莫恼,我倒有个主意,国公爷若决意不肯娶妻,不如……” 不如如何?袁夫人抬眉,示意她有话直说。 “不如给他纳个美妾,生下子嗣,记在嫡妻名下,不就行了?” 袁氏有些惊讶,她与夫君青梅竹马,恩爱无双,府里从未有过妾室。 她成亲二十五载,只得一儿一女,生女儿时坏了身子,再不能孕育,萧家族老和长公主明里暗里,不知提了多少回,让靖远侯纳妾,开枝散叶,夫君只是不肯。 是以她从未想过要为儿子纳妾,不过朱氏所言,也不无道理啊! 她神色微霁,张嘴欲言,却见朱氏心腹张嬷嬷疾步进来,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话。 朱氏初始有些不耐,等张嬷嬷说完,她往袁夫人这边飘了几眼,又速速收回。 袁夫人身居高位多年,哪里看不出来,这必然是有事,却不好告知自己。 也不知是府里哪个子女不肖,又或是小妾闹事? 她刚得了朱氏献策谋划,心情舒爽了些,放下手中茶盅,善解人意地道: “出来许久,倒是忘了时辰,今日与你聊这片刻,心中宽怀许多,改日上侯府来,咱们娘儿俩再好好说会儿话。” 朱氏感激地起身,将她送出内院月洞门外,袁夫人回身让她留步。 “你府中有事,不用远送,快些去吧,我识得路,自己出去便是。” 朱氏屈膝行礼,看着袁夫人一行出了二门,这才拽着张嬷嬷的手,急切问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送她们来的是护国公身边人,拿着护国公帖子?” 张嬷嬷点头。 长青一路护送着林锦玉母子到了忠勇伯府,看门的两个下人听她自报家门,什么木姓货商,伯府远房亲戚,便要赶人。 从来没听说这门亲戚,别是平川乡下人,来打秋风的吧! 前年门房不小心错放了人进去,被伯爷打了二十大板,赶去了庄子上。 “去去去,别跟这歪缠,这什么地儿你们知道吗?忠勇伯府,兵部主事大人府上,再不走打板子抽你!” 林锦玉无奈退后,长青上前,拿出护国公的帖子,那门子吓得差点跪到。 长青伸手将他扯直了,低声道:“莫要声张,护国公不想让人知道他身份。” 门子捶鼓一样点头,双手捧着帖子,两腿穿梭往后院去。 “门子说,护国公虽送了人来,却不愿意暴露身份,所以当着袁夫人的面,老奴才没有明说,夫人莫怪……” 朱氏点头夸她谨慎,又吩咐张嬷嬷赶紧把人领进后院来。 姓木的货商亲戚,那是谁?没听说伯爷还有木姓亲戚啊! 袁夫人领着两个大丫鬟一路往前院,正要出西门上马车,眼前倏然一亮,眸光瞥见侧廊下站着个女子。 高挑身材,发髻一半高高梳成马尾,像男子那般用一根竹簪别着,另一半散落肩头,乌亮如墨玉,飘逸似瀑布。 一身简朴青色便装,风尘仆仆却亭亭玉立,姝色动人。 袁夫人心里暗自赞叹一声,好个绝色女子,若稍事装扮,怕是宫里贵妃娘娘也不如。 第十九章 动凡心 林锦玉见袁夫人眸光频频往自己这边扫来,似有惊疑之色,便垂眸屈膝,微微行了一礼。 袁夫人颔首,心中暗道,不知这是哪里来投奔伯府的亲戚? 容貌不俗,礼仪风度,竟也不差!半点看不出是乡下进城的…… 她转身出了伯府,片刻之后,张嬷嬷疾步过来,先对长青行了个大礼,才满面堆笑道: “门上奴仆不识贵人,失礼怠慢了,还请大人进正厅喝茶,这位木太太和姑娘少爷,请跟老奴入后院,夫人在花厅等着呢!” 长青一拱手道:“在下受主子之命,将人送到,还得回去复命,木姑娘木太太木小少爷,某就此别过了!” 林锦玉上前一步,她还不知恩公姓名与住处,前世错过,今生如何能轻易放手? 长青似乎知她心中所想,低声道: “姑娘若想见主子,让朱夫人传话给小的便是。不过主子事务繁忙,若无要事,万万莫要轻易打扰,主子发起火来,小的也承受不住……” 长青几个护卫在崇州都受了些伤,得眼前这位木姑娘治疗赠药,心中感激,难免要偏向几分。 况且……他总觉得国公对眼前这位姑娘有几分不同。 说疑心她是细作,可临行前,又再三叮嘱自己好生照顾,莫要出差错。 再说,这些年,何曾有哪位女子能近得了国公身前? 别说治伤喂药擦身了,十步以内都是冒犯! 长青瞧着,国公爷这番怕是动了凡心……嘿嘿! 也难怪,木姑娘确实不同于世间凡俗女子,相貌气度,能耐为人,都实属难得。 长青为难,林锦玉也不逼迫追问,对春桃点点头,春桃从袖兜摸出一个荷包,里面是十两银子。 “多谢大人一路护送,这点子心意,请大人和几位护卫喝酒吧,莫要嫌弃。” 林锦玉知道,这一路除了长青,至少还有两个死士在暗中护卫。 长青咧嘴笑笑,也不客气推辞,接了荷包道声谢,自行去了。 林锦玉目送他出了府门,才转身对张嬷嬷行了个礼,款声道: “这位嬷嬷有礼了,我母子三人,还有四位下人连日奔波,母亲体弱,弟弟年幼,能不能请嬷嬷找个屋子让他们先行梳洗歇息,用些茶饭,我独自去见夫人,也免得人多嘈杂,叨扰了夫人贵体……” 张嬷嬷眼瞅眼前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行事说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竟是这一家子的主心骨,点头道: “如此也好,姑娘不必客气,随老奴去花厅见夫人吧。” 又随手指了个小丫鬟,让她领着木太太和小公子去偏院梳洗歇息。 林锦玉跟着张嬷嬷,穿花拂柳,绕廊过巷,足足走了半柱香功夫,终于进了忠勇伯府主院花厅。 进门两边各有一个丫鬟站着,屏声敛息,林锦玉上前几步,屈膝跪下,给堂上朱夫人行了个叩首大礼。 朱夫人吓了一跳,欠身扶她起身,林锦玉趁机凑近轻声道: “夫人,恕小女子僭越,还请屏退堂中下人,我有要事相告。” 第二十章 为难 朱夫人眼露疑惑,想想护国公那张帖子,对张嬷嬷挥了挥手。 张嬷嬷领着几个丫鬟出去,伸手将门合上,自己站在门外守着。 林锦玉这才上前靠近朱夫人,以几乎耳语的声音道: “夫人,我姓林,是原忠勇伯夫人嫡亲外甥女,从西川来京投奔。” 门外张嬷嬷竖着耳朵听,却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到茶盅落地,哗啦一声,夫人厉声呼喊:“你说什么?林……” 林锦玉竖起一根手指,嘘……朱氏这才察觉自己失了稳重,复又坐下。 沉吟片刻,发现林锦玉还跪着,缓缓抬手道:“你先起来说话。” 林锦玉起身,在朱夫人下首绣墩上落座,低眉垂眼,等着她回神。 “你祖父,父亲……”朱夫人迟疑着问道。 她知道夫君原配孟夫人与镇北候世子夫人是亲姐妹,镇北候林家十一年前获罪返乡。 当年先帝手里,不知抄了多少功勋贵族的家。 忠勇伯府恐受连累,孟夫人思虑过重,染病不治,撒手人寰。 朱氏嫁入忠勇伯府为继室,从未见西川林家有信来,以为两家早就断绝来往。 “祖父当年返乡路上亡故,父亲今年也去了,我与母亲幼弟在西川受族人迫害,不得不进京,求伯爷与夫人庇佑,夫人若是为难,能否容锦玉与伯爷见上一面?” 朱夫人下意识想拒绝,可一想到护国公那张帖子,话到嘴边便吞了回去。 “你倒也知道我为难……此事我的确做不得主,伯爷在兵部上值,待他回府,我问问伯爷意思,可好?” 林锦玉点头,起身告辞道:“那锦玉先去外院客房洗漱更衣,等候传唤。” 她自然知道朱氏身为继室,对前头夫人有罪在身姻亲,避之不及。 今日能顺利进府,多半还是借了恩公的面子。 也不知恩公究竟是何许人物,这忠勇伯夫人竟也颇为忌惮。 林锦玉一路琢磨着,随张嬷嬷出了主院,回到前院客房。 “朱夫人如何说?可答应我们留在府中?”母亲换了衣裳,用了些茶饭,气色好了些。 林锦玉摇头道:“她只说做不得主,要等伯爷回府再定。” 林母垂眸叹一口气,若忠勇伯府留不得,其他几家就更别指望了。 林母出身于江南织绣世家,姓孟名舒秀。 三十余年前,孟家合族托举,林锦玉外祖父得中进士,官至四品礼部侍郎。 林母长兄孟世杰高中进士,外放为同洲知府。 大姐孟文秀嫁入京城忠勇伯府曾家,庶出妹妹孟雅秀嫁到江州大户徐家。 弟弟孟世英自幼不喜读书好武斗,中了武进士,在近卫禁军任职。 林锦玉还有个姑姑林霜华,嫁入京城户部侍郎江家。 十一年前镇北候父子获罪,孟家,江家和徐家怕受牵连,与他们断了来往。 只有忠勇伯府的姨母备了满满一马车的衣物干粮和药品,亲自送到京城外。 大姨去世后,姨父守丧一年,续弦朱夫人。 从此也与西川断了来往,但也不曾派人来退亲。 第二十一章 收留 因了这点指望,林母才想着投奔忠勇伯府,只盼曾伯爷念着旧情,收留庇护她们母子。 一家子主仆,心里七上八下地,在这偏院候了半日。 好容易算挨到午后,两个丫鬟送了午膳来,林锦玉让春桃给了赏银,又打听伯爷可有回府? 两丫鬟大概是厨下做工的粗使丫鬟,只摇头茫然不知。 主仆几人心不在焉地扒拉几口午膳,食不知味,又等了一炷香功夫,张嬷嬷总算来了。 毕恭毕敬地过来传话,说是伯爷刚下值,后院花厅相请。 曾伯爷年近四十,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看着倒像三十出头。 他下值进后院换家常便服,朱氏殷勤伺候着,一边说了林家来人的事。 曾伯爷一听愣了,连声责备朱氏,怎不早说? 又一叠声地,赶紧打发人去请,不可怠慢。 此刻见林锦玉母子进来,伯爷与朱氏忙起身相迎,行礼问候: “二妹携外甥外甥女远道而来,不曾派人相迎,是我怠慢了!” 林母听他唤这声二妹,眼泪扑簌而落,哽咽不能言。 林锦玉领着锦川跪下磕头行了大礼,齐声叫姨父,曾伯爷与朱夫人起身,一人一个扶起来。 “好,好好,锦玉竟出落的这般人才,这是小外甥?几岁了,叫什么,可读书不曾?” 林母捏着帕子拭泪,锦玉一一作答,曾伯爷从身上取下一个玉佩,亲手挂在锦川腰带上。 “好,太好了!老侯爷也算后继有人,好孩子,少年应有鸿鹄志,当踏骏马踏平川,好好读书,守正为人,不要堕了你祖父父亲的威名才是!” 朱夫人眼看自家夫君认了亲戚,脸色便不似下午那般疏离。 笑吟吟从手上取下一个玉镯,拉过林锦玉手腕给她戴上。 “姐姐去了,便当我是你们亲姨母,莫要见外才好。”她轻声细语,林锦玉含泪低头谢过。 曾伯爷使了个眼色,朱夫人含笑对锦川招手道: “川儿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吧,姨母带你去用些点心,可好?” 锦川看向母亲姐姐,见她二人微微颔首,乖乖起身,跟着新认的姨母去了。 看着她们出了正堂,进了西侧厢房,曾伯爷才正色问道: “听夫人说,妹夫数月前辞世,西川林家族人不善,二妹携外甥外甥女进京,如今是何打算?” 林母看向女儿,林锦玉点头,她叹一口气,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到案桌上,推向曾伯爷。 “姐夫,当年姐姐为宏林锦玉定下婚约,如今林家戴罪之身,实在不堪与配,不如解除婚约,日后各自婚嫁,两不相干。这是庚帖和信物,还请姐夫收好。” 曾伯爷沉吟片刻,伸手将那装玉佩的木盒推回到林母手边。 “此事……倒不急于一时……” 林锦玉抬眸,有些诧异地看着伯爷,他难道不怕被林家牵连? 伯爷似乎看出她心思,微微笑着对林母道: “婚约是文秀在世时定下的,我想她在天之灵,定是盼着两个孩子顺利完婚,宏林与锦玉,也算青梅竹马,婚约取消,未免可惜啊!” 见林母似乎还想说什么,他摆摆手,转换话题道: “听闻你们现在改姓木,假作木姓货商家眷身份?这户籍路引可是真的,在京城能用吗?” 林锦玉连连点头,真,比真金还真。 顾叔开办商行,手下有个木姓货商,一年前行商路上染了时疫,不幸去世。 那人鳏寡孤独,是顾叔给他办的丧事,户籍路引都留下来,还没来得及回乡销户。 顾叔便借用他的身份,给她母子三人办下户籍路引,林母假作木家遗孀,带着儿女进京投亲。 曾伯爷思忖片刻道: “既是如此,便只当你们是老家木姓远亲,在府中住下便是。宏林现下在白林书院进学,准备入秋闱应举,婚约之事,等明年春闱后再议吧。” 林锦玉起身要跪下叩头谢伯爷收留,曾伯爷忙比手请起。 “不必如此客气,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初常来府中,与娴兰同吃同睡,到似亲姐妹俩一般……可惜你姨母早早去了,若见着你如今出落得这般好,她不知多欢喜……” 娴兰是先孟夫人嫡出女儿,比锦玉小不到一岁,林家离京时她才三岁。 “娴兰可好?她也快及笄了吧,我离京时她还小,怕是不太记得我和母亲了……” 林锦玉倒是惦记着这位表妹,前世她进京后,身陷青楼,也想方设法打听过曾家。 曾家下场凄惨,娴兰过得也不太好,说是痴肥呆傻,一生未嫁…… 曾伯爷掩下心中哀伤,点头道: “年末及笄,也是大姑娘了,今日天色已晚,先让张嬷嬷带你们去后院安置,日后再找机会让你们相认。” 林锦玉点头,人多嘴杂,她们真实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嬷嬷领着林家母子去安置,朱夫人心下狐疑,将残茶倒了,给伯爷新沏了一杯,才小心翼翼问道: “老爷今日为何留下林家母子?他们可是先帝下令夺爵贬谪,无旨不得出西川,老爷收留她们,岂不是犯下欺君大罪……” 她出身平川商户,不似先伯夫人那般高贵典雅,却胜在年纪轻,又小意温柔。 曾伯爷平日待她也有几分真心,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她心中不安。 便细说从头,告诉朱氏林家当年如何蒙冤获罪。 “林家当年待曾家不薄,我这兵部主事的官职,还是林老将军保举的。” “再说她们还拿着国公爷的帖子来投奔,此事你不必多虑,我自有计较。” 曾伯爷没有想到,林家母女竟主动提出退婚,全然没有攀附之意。 退亲不是不可,只是自家若太过急切,未免有失仁厚。 且林家与当今仁帝,有些因缘,谁知道这位皇帝心里咋想的呢? 如今新帝刚登基,照理三年内不改先帝政令,不会很快赦免林家。 但假以时日,林家卷土重来,重归京城第一世家,也未可知。 当然这些话,曾伯爷没与朱氏挑明了说。 后宅妇人,知道太多,说不定哪个节骨眼上就坏事,不如先瞒着。 第二十二章 伯府 朱夫人安排林家母子住清竹苑,院子不大,位于伯府西北角,远离主院,离后门倒是挺近。 林锦玉很满意,她日后许多事情要办,免不了经常出入。 前门太打眼,后门人少,只有两个婆子看守,想来使些银钱便可收买。 张嬷嬷将她们送到清竹苑,临走时留话道: “一会厨房会送饭食过来,今日天色晚了,夫人请太太姑娘少爷早些安置,明日再派几个丫鬟婆子过来伺候。” 林锦玉没多客气,只道多谢夫人体贴,示意春桃给张嬷嬷拿了个二两银子的荷包。 杨大娘出去转一趟,使了几个钱,去大厨房要了好几桶热水。 林锦玉和母亲先后沐浴更衣,杨大娘伺候着锦川也泡了个澡。 一番折腾之后,终于安顿下来,厨下派人送了膳食来。 两个粗使丫鬟抬着食盒过来,进了清竹苑便高声喊: “谁是管事的,快些过来,接食盒!” 杨大娘和春桃忙奔过来,接过食盒,往丫鬟手里各塞了几个钱,笑眯眯道: “辛苦两位姑娘了,明日起,我们自个儿去提膳吧,敢问姑娘,咱们清竹苑膳食府里怎么安排?” 两丫鬟年纪大些的掂了掂手里荷包,神色和缓许多,脆声道: “你们这里三个主子的饭食,去东苑主厨提,别太早,太早了也轮不上你们,丫鬟婆子们的去西院大厨房领。” 杨大娘满脸堆笑,连声道谢,送二位出了院门,顺手关门下钥。 春桃提着食盒进了正屋明间,将饭食一样样摆出来。 松鼠桂鱼,红烧肉,清炒木耳白菜,一钵火腿老豆腐。 另有两个凉菜,蓑衣黄瓜和凉拌笋条,主食是二米饭。 看着热气腾腾,菜色新鲜,想来是朱夫人特意叮嘱了,给清竹苑膳食精细些。 “大娘春桃,你们也坐下来一起吃吧,今日晚了,西院大厨房怕是没剩什么。” 两人推辞了几句,坐下来一同用过饭,收拾了盘碟,林锦玉用茶漱了口,微微叹一口气道: “还是得想办法单独立个小厨房,不然以后想吃得适意些,或者给母亲炖个药膳,都得看厨房那边的脸色。” 杨大娘频频点头,在西川一直是她做饭,若不开小厨房,她岂不是没了无用武之地…… “刚进府,先消停着吧,过些时日,看府里什么情形再说。” 林母出身江南豪族,又嫁入镇北候府,知道深宅大院人情复杂,一不小心就得罪人。 锦川打了个哈欠,眼看坐不住,林锦玉起身牵着他送去西厢房安置,几人各自回屋歇息不提。 翌日,天光大亮,晨风吹过竹林,窸窣作响,屋内沉睡的人渐渐醒来。 连日奔波,一夜好睡,林锦玉怔忪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如今身在京城,忠勇伯曾府。 春桃听见姑娘起身,端了水进来给她净面,絮絮叨叨地回话: “主院张嬷嬷一早送了四个使唤的人来,杨大娘拘在耳房里候着呢,等太太和姑娘的吩咐。” “张嬷嬷传夫人的话,说咱家老爷新丧,就不设宴认亲了,还说若缺什么,只管与夫人,或二房江太太说。” 林锦玉点头,不认亲也好,她们身份如今不宜张扬。 只是她有些惦记着嫡亲表妹娴兰,当年离京时才三四岁,如今不知怎样了。 还有与表哥曾宏林的婚约得退了,宜早不宜迟。 按理说,这事对伯府百利无一害,不知为何,伯爷竟推诿拖延? 前世林锦玉陷于青楼,也曾设法托人打听忠勇伯府。 那时候还存着一丝希望,看在与表哥自幼定亲的份上,伯府说不定能发善心,与她赎身。 她被老鸨死死盯着,苦练琴棋书画,不得见外人。 后来林锦玉被捧成色艺双全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名动京城,这才辗转托人打听到,忠勇伯府竟衰败了。 不知道曾家二房犯了什么事,气死了老夫人,伯爷也重病不起。 表哥倒是中了进士,谋了个偏远小县县令官职,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至于娴兰,听说痴肥呆傻,一直都没有出嫁…… 林锦玉一边往脸上抹自制的脂膏,一边问春桃: “你可打听了,二房太太是什么人?怎么这府里,倒好像是她掌事?” 春桃摇头,张嬷嬷怎么说,她怎么听,哪想起来还要打听二太太。 林锦玉叹一口气,春桃足够忠实,可没什么心机,也不够机灵。 到了这京城伯府里,上下人等,浑身八百个心眼子,真怕她一时不察,露了马脚。 想了想,放下香脂盒子,拉着春桃的手,郑重其事叮嘱道: “日后可要记住了,咱们是伯府远亲,姓木,原是崇州人,父亲在南边行商遇难,我母子三人投奔表姨而来。” 春桃眨巴着眼睛,姑娘一路念叨好几回,这些话她都能背出来,咋又说? 林锦玉压低了声音,严肃地说: “不管跟谁,哪怕是这府里其他主子问,也把嘴闭严了,千万别说漏嘴,若出了什么差池,害了太太,我和少爷性命不说,还会连累伯爷与伯府上下……” 春桃吓得连连摆手,又猛点头道:“春桃记得,姓木,是伯府远亲,来自崇州。” 崇州与西川相邻,口音类似,倒也不怕杨大娘春桃和小北一开口说话就露馅。 林锦玉笑笑,伸手捏着春桃嘴角拉一拉,哄她道: “别紧张,你只管住嘴就好,记得跟杨大娘还有老张小北他们,也叮嘱一句。” 春桃鸡啄米一般点头,林锦玉安抚地拍拍她胳膊,起身进了西侧间,扶母亲出来用饭。 杨大娘去大厨房提了朝食来,经过西厢房唤一声小公子? 锦川应声出来,背着手,一板一眼地走进正屋,又拱手像模像样地给母亲姐姐行礼问安。 林母含笑把他拉到圆桌边坐下,桌上琳琅满目,倒是丰盛。 金丝小枣煮的糯米粥,一碟子春卷,一碟子白菜肉末馅饼,拍黄瓜,酱萝卜干。 用过饭,锦川自去西厢读书写字,林锦玉让杨大娘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廊前。 与母亲一左一右坐下,唤那四个下人来问话。 第二十三章 送礼 一个婆子两个丫鬟,还有个八岁不到的小厮,低眉垂眼,立在廊下。 婆子姓苗,原是曾府下人厨房里帮忙打杂的,被朱夫人安置到清竹苑,做打扫清洗的活计。 丫鬟大些的有十四岁足,口齿伶俐,不等主家问就说: “姑娘,奴婢叫小兰,十四岁了,原是二门上的,会女红,也会煮茶炖汤药,还……识得几个字。” 林锦玉慢慢悠悠地喝着茶,没搭理她。 另一个丫鬟看着怯生生的,问一句答一句。 外头卖身进来,刚十岁,没有名字,排行四,就一直小四小四地叫着。 “日后苗妈妈负责府里各处联络传话,以及院里清扫浆洗,杨大娘总管院内诸事,尤其膳食汤药与仓库。” “小兰……改名叫春兰吧,去母亲身边伺候,有不懂的问杨大娘。小四叫春杏可好?跟在我身边吧,听你春桃姐姐使唤。” 小四噗通跪下来,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头,大声说: “多谢姑娘,春杏日后一定听话,少吃饭多干活!” 倒是个实在姑娘,春桃噗嗤一笑,上前一把将她拽起来,拍打拍打她膝盖上的灰道: “行了,姑娘不兴这个,别动不动就跪下磕头。” 小厮叫吉祥,自然是跟着锦川伺候,日后他上学,帮着拎书袋食盒,取个东西传个话什么的。 苗妈妈一听杨大娘任了小院总管,心里有些不快,撇了撇嘴,倒没言语。 “苗妈妈,你是府里老人,跟我说说,这府里都有哪些主子,各自什么性情……” 林锦玉不到五岁离京,对这忠勇伯府里情形一无所知。 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苗妈妈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 “老夫人在寿光院吃斋念佛,初一十五几位夫人带着公子小姐们去请安,平日里都不许打扰。” 林锦玉与母亲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也不打断苗妈妈。 这府里一共三房,大房便是伯爷,当年林老将军保举他任兵部主事,六品官一做就是十几年。 也是时运不济,京城几度风云,曾家都在风口浪尖上。 老夫人和伯爷小心谨慎,夹缝求生存,堪堪保住一家子性命和爵位,伯爷升迁自是无望。 如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将指望都放在大公子曾宏林身上。 伯爷共有四名子女,前头两位是先孟夫人亲生。 四小姐曾雅兰七岁,六公子曾宏业五岁,乃继室朱夫人所出。 二房曾二老爷庶出,不曾科举出仕,如今管着家里产业,十几家铺子和三个田庄盘点收账,忙得团团转。 二房也有三位小姐公子,苗妈妈一一说了她们排行名讳与年龄,林锦玉细细记下。 曾三老爷是伯爷嫡亲弟弟,二十岁头上中了举,之后数次春闱不中,到三十岁上谋了个县令之职,带着姨娘赴任去了。 留下三太太徐氏在府里照看一双儿女,三小姐曾淑兰十岁,五公子曾穆林八岁。 此外还有几位表姑娘,分别是二房三房太太家的表小姐,林锦玉也一一记下。 至于两位姑太太与几位表小姐表公子,今日不回府赴宴,苗妈妈便只略提起,未曾细述。 “这么说来,府里中馈竟是在二房江太太手里掌着?” 林锦玉不动声色,她最关心这一点。 前世二房究竟犯什么事儿,能将老夫人活活气死? “木姑娘不知道,咱们伯夫人是续弦,先夫人去世后,老夫人也病倒了,中馈就交给二太太暂时管着。” “后来现伯夫人嫁过来,出身商贾人家,老夫人担心她不懂京城里人情往来,加上二老爷掌着府里产业,银钱进出都顺当,这中馈就一直由二太太掌着,没交给朱夫人。” 林锦玉瞄了苗妈妈一眼,一个粗使婆子,也敢这般对府里主子评头论足? 看来二太太和朱夫人御下能力都不咋地。 林锦玉浅笑道:“辛苦苗妈妈,说得这般清楚,下去歇着吧,有事再唤你。” 又示意春桃,给她拿了个荷包,苗妈妈捏了捏,里面是一两的银锭子,脸上乐开了花。 倒不亏她这般实诚,把府里主子们针尖对麦芒的局势竹筒倒豆子,都告诉这位新主子。 林锦玉起身进里屋,提笔刷刷,将府里公子小姐排序名讳年龄写下来,拿出几张银票交给春桃。 “你跟杨大娘出府一趟,买些合适的礼品,年长的公子纸笔墨砚,年幼的选些木制玩具,小姐选些珠花或脂粉便是。” 虽然不认亲,可进了这府里,礼多人不怪,日后也好找理由去与娴兰亲近。 春桃与杨大娘领命而去,林锦玉又开了东厢库房,将几件贵重首饰珍玩取出来。 出逃西川时走得急,带不走的器物摆设都留给顾叔四姑典当出售,随身只带了些珍贵小件。 一卷手绣经书,是母亲病倒前亲手绣的,送给老夫人正合适。 朱夫人一串珍珠,二太太一串琉璃珠,三太太一串南红珠,都不算太奢贵,恰到好处地彰显木家财力与排面。 母子三人寄居曾府,若被这府里上下人等当做打秋风的穷亲戚,日后怕是行事艰难,处处掣肘。 春桃办事利索,不过一个多时辰,两人拎着几个盒子回来。 林锦玉亲手将礼物分了,一一写上签子,让苗妈妈领着杨大娘和春桃,往各处送去,正好认认门。 张嬷嬷接了清竹苑的礼盒,送进内室来,忍不住赞一句: “这木家倒是知礼,夫人您看,这可是上好的南珠,很难得的。” 朱夫人接过来一看,还真是,颗颗有拇指大小。 这南珠别说寻常官宦人家,皇宫里每年所得也不多。 这林家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财力不俗,也舍得本钱。 她叹一口气,林家是知礼,可珍珠再贵重,也压不住她心头烦闷。 府里收留罪臣家眷,就好比头上悬了一把剑,不知啥时候掉下来。 朱氏好几夜睡不着,还没法与人说,连心腹张嬷嬷也瞒着,担忧害怕,都憋在心里。 第二十四章 纳妾 没两日,靖远侯府袁夫人派人下帖子,请朱夫人过府一叙。 朱氏一拍脑门,她竟忘了这茬,袁夫人要给护国公纳妾! 护国公萧云庭,年二十三,新帝座下第一权臣,也是如今京城高门贵户求之不得的良婿。 萧家曾祖跟着高祖起兵,后来曾祖战死,高祖立国,封了萧家老大镇远侯,又将妹妹长公主嫁给他。 大齐立国初期,各地战祸不断,靖远侯领兵出征,不幸战死沙场。 长公主伤心欲绝,早产生下遗腹子,孩子才一岁,高祖就让他袭了靖远侯爵位,世袭罔替。 早产的孩子终究体弱,自小大病小病不断,好容易养到十五岁,还没来得及成亲,一场风寒丢了命。 长房绝嗣,靖远侯该由二房承继,高祖舍不得妹妹孤苦无着, 一道旨意,将二房长子萧祁过继到长公主名下,继任靖远侯。 萧祁那时快十四岁,与长公主能培养出多少母子情份来? 高祖去世后,长公主失了依仗,先帝存心打压宗室与勋贵,萧祁趁机罔顾长公主意愿,娶了自幼定亲的寒门女袁氏。 两人自幼定亲,情深意笃,袁氏只生育了两个孩子,女儿已出嫁,随夫君去了任上。 儿子自幼文武双全,惊才绝艳,八岁入宫为五皇子伴读,两人情同手足。 六年前萧云庭大婚受辱,远走北疆,因祸得福,立下赫赫战功。 去年更是奇兵突袭,清君侧匡扶正义,扶持仁帝登基。 如今一门两公侯,都系于他一身,萧家上下连同长公主都盼着他早日延绵后嗣承继家业。 萧云庭有北疆战神之名,闺阁少女最崇拜这登铮铮铁骨的英雄。 春闺梦里,都盼着他侠骨之下,藏着柔情万千,只为自己一人倾倒。 可惜护国公目无下尘,不近女色,不知揉碎了京城多少闺秀芳心。 朱氏那日随口提议纳妾,袁夫人心思浮动,这几日一直琢磨此事。 儿子若不续弦,纳的良妾相当于二夫人,替他掌管府中内务。 贫寒人家粗鄙女子肯定不行。 容貌要好,得知书达理,识文断字。 性情要温柔娴静,最好稳重些,不可狐媚子。 家世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 这样的女子可上哪里去寻? 把袁夫人给愁得啊,头发又白了不知几根! 偶然想起那日在忠勇伯府西门,惊鸿一瞥见到的少女,倒是个绝色,也不知是曾家什么亲戚…… 朱夫人一早打扮整齐了,上国公府来,见袁夫人翘首以盼,笑吟吟地迎在二门里,吓了一跳。 今日是吹什么风?侯夫人待自己可从未这般客气过! 她忙紧赶几步上前,欠身扶住袁夫人胳膊笑道: “这日头如此毒,表姨如何亲自来迎?倒是让颖儿心中不安……” “无妨,这一路连廊,时辰还早,微风吹着有些凉意,出来走走倒舒服些。” 袁夫人拍拍她的手,笑容温和,两人亲亲热热地携手进了内院花厅。 花厅临水而建,正是盛夏,湖面千荷亭亭,清风送爽。 四周窗棂都撤了,左右前后无人,倒是个纳凉饮茶,赏花闲话的好地方。 大丫鬟青禾几人上了茶点,退出花厅,几丈外的柳树下侍立着。 如此夫人可好生叙话,若需要人服侍,抬手召唤便是。 “国公爷外出公干,快一个月了吧,至今未归么?” 朱宁喝着茶,见袁夫人眉间似有轻愁,知她挂心儿子,便主动问道。 “可不是么?人未归,口信也没有一个,如今也不知身在何方,可吃得好睡得安稳,唉,他若娶了妻,心里有个人惦记,也不会如此飘忽不定,心无归期……” 袁夫人顺嘴抱怨道。 “表姨,颖儿那日所说,并非戏言,给国公爷找个可心的女子为妾,或许能让他心思分出些在府里……” 朱氏顺着袁夫人话音儿走,心里揣摩着自己认识的人家,可有合适做妾的适龄女子…… “可不是?还是你贴心,诚心诚意为表姨筹谋,只这可心人儿往哪里找?” “他要是愿意续弦倒也罢了,想入国公府的名门闺秀,怕是能排出一里地去,可纳妾,日后国公府里若就这一个,不等于是半个主母?这人实在不好挑啊……” 朱氏频频点头,给她添茶,剥莲子米。 又小心翼翼地,点了几个京城落魄门户的小姐。 或是嫡出丧母的,或是庶出貌美的。 正经名门世家五角俱全的闺秀,自然不愿为妾,她也就不提了。 袁夫人一一驳回,不是容貌差些意思,就是家中门户不对。 看话头铺垫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问道: “那日在你家西门内,倒是遇到一个绝色女子,姿容不俗,风尘仆仆地,身边跟着个病弱妇人与年幼小儿,像是外地人,前来投奔你们伯府的,不知是何方人士,家中什么门户?” 朱氏啊一声,手里莲子米滑落,滴溜溜滚到花厅边上,坠入湖中,引来一群鱼儿争食。 袁夫人那日遇见的,怕不是林家那丫头吧? 朱氏神色怪异,久久不语,袁夫人心下有些不快,摇着扇子问道: “怎地?那小女子什么来历,难不成我家国公爷求她为良妾,竟然攀不上?” 朱氏慌忙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给袁夫人续了一杯茶,定了定心神,才道: “哪里,哪里,国公爷文武双全,论相貌气度,家世出身,自身才干权势,这盛京城中,不,大齐国上下,哪个女子堪与之相配?” 一边说,一边心里急速盘算,林家罪臣,藏于曾家后院,总归是个祸患。 那林锦玉得袁夫人慧眼,若国公爷看中,纳为良妾,岂不是给曾家解决了大麻烦? 林家母子三人,可是拿着国公爷帖子上伯府投亲的! 说起来国公爷眼高于顶,这么多年不近女色,若不是对林家那丫头另眼相看,怎会派手下护卫亲自护送? 再说这事对林家又何尝不是个机会? 说不定国公爷一高兴,为博美人欢心,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林家大赦都有可能! 第二十五章 老夫人 这么一想,还真是三方得利没有输家的好事,朱夫人拿定主意,笑吟吟道: “国公爷若能看上,是那姑娘前世修来的福气,她姓木,家中成年男丁都去世了,族中旁支叔伯不善,这才来京中投奔。” “这木家祖上也出过文臣武将,资产丰厚,竟不用伯府出资供养,只求个安稳住处,不受宵小歹人骚扰,好供那垂髫小童专心读书。” “夫人您知道,伯爷向来仁厚,惜弱怜贫的,木家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念着孤儿寡母可怜,既然千里迢迢地来投奔,便将人留了下来。” 袁夫人皱着眉头听了,心中暗自琢磨,这木家竟不是什么穷酸亲戚,也不知舍不舍得让女儿与人做妾。 朱氏瞧她神色,有心想要促成此事,摆脱林家这祸端,便出主意道: “伯府别的没有,倒有个月季园,这时节花开正艳,不如等国公爷回京,我办个花宴,邀请夫人和国公爷过府一叙,让她二人花园偶遇,若国公爷中意,我再居中说合,如何?” 袁夫人抚掌轻笑,还是这朱氏,知心顺意。 两人如此议定,朱氏告辞回府,只等护国公萧云庭回京,袁夫人送来口信,便把赏花宴张罗起来。 转眼到了十五日,伯府众人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 林锦玉母子三人一早去主院候着,伯府老少主子们陆陆续续地过来。 先到的坐着喝茶叙话,等都齐了再一起去老夫人的寿光院。 林母悄悄看向二小姐娴兰,她离京时这嫡亲外甥女刚三岁,此时竟半点也不认识自己这个亲姨母。 白白胖胖的,坐在那不动也不笑,有种超出年龄的稳重,甚至略显木讷。 也不知她这些年在继母身边,日子过得可顺心…… 林锦玉也在打量这位表妹,小时候两人常同吃同睡,她还有些印象。 胖嘟嘟的肉团子,走路一摇一摆的,姐姐姐姐地追在她身后。 走不稳啪叽摔一跤,爬起来拍拍手,泪珠儿还在腮帮子上呢,做个鬼脸她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今快十五岁了,还扎着双丫髻,身上衣衫看着倒是新做的。 可大夏天的,怎么用了团花织锦料子? 还是深青色,哪里是这个年纪少女该穿的颜色与衣料? 比她这个守孝的表姐穿得还要沉闷老气! 再瞄一眼,娴兰这个年龄正该抽条的时候,怎么只长肉不长个呢? 双下巴把脖子都给遮没了,眼睛不笑也眯成一条缝!快胖成球了! 两三岁女娃胖乎乎的可爱,可十几岁少女,还这么肥,就该影响长身体,更影响日后婚嫁许亲了! 难怪前世传言说,娴兰痴肥呆傻,一直嫁不出去…… 林锦玉抬眸,眼神缓缓扫过堂中十几位少男少女。 公子如玉,小姐或娇美或清雅或温婉,个个神采飞扬,言语活泼。 唯有娴兰,好似个异类一般,独坐一旁,格格不入。 林锦玉觉得不对劲,定是有人,故意把个活泼灵动可爱的小女娃,养成这般痴肥呆傻模样…… 究竟是谁,这般歹毒…… 堂上众人,二太太精明,三太太文雅秀气,朱夫人看着,也温润祥和。 她眼神落在二太太身上,这位掌着伯府中馈,前世不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活活把老夫人气死,伯爷气病。 据说皇上震怒,将忠勇伯府褫夺爵位,贬为庶人…… 娴兰被养成眼下这个模样,与这位二太太怕是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朱夫人身为继母,又做了些什么? 二太太江氏察觉有人盯着自己,眼风扫过来,林锦玉低眉垂眼,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片刻后,人到齐了,伯府主子二十几位,加上丫鬟嬷嬷们,浩浩荡荡,一起往寿光院去请安。 老夫人上了年纪好清净,除非年节或有大事要禀报,府里小辈们请安,都只在前堂磕个头,就让散了。 今日众人叩头之后,老夫人身边宫嬷嬷上前来,向着朱夫人行一礼,又侧身对林母屈膝问道: “这位想来便是木家太太吧,听闻府里来了贵客,老夫人想见一见,太太,木公子,木小姐请随老奴来。夫人太太们和公子小姐们且散了吧。” 三人起身,站在一侧颔首行礼,目送朱夫人二太太等人出了寿光院。 这才随宫嬷嬷进里屋,上首软榻上坐着一位银发老人,见她们进来,微微欠身伸出手来。 林母疾步上前,握着她的手跪倒在地,扶着老人膝头哽咽道: “老夫人,舒秀终于又见到您了……” 老夫人双泪直流,轻轻拍着林母肩膀,呜咽道: “我的儿,你受苦了,可怜文秀我儿媳,年纪轻轻就去了,未能等到今日,与你再见上一面……” 林锦玉和锦川也忍不住大哭,宫嬷嬷在旁亦以帕拭泪,过了一会儿上前劝道: “老夫人节哀,如今好容易相见,先夫人在天之灵,想必也愿意看见老夫人和姨太太,小姐公子欢欢喜喜地……” 林母这才起身,接了宫嬷嬷递来的热帕子,亲手给老夫人擦脸,又将带来的礼盒呈上。 “老夫人,这是我在西川绣的佛经,知道您如今一心向佛,吃斋持戒,这佛经献给老夫人供奉佛前,也算我替姐姐尽孝……” 老夫人连声道好好好,宫嬷嬷接了佛经,徐徐展开,供她观赏。 孟家绣工,天下无出其二,这佛经用上好丝线劈成牛毛细丝,再掺了金线,足足费了一年功夫绣成。 阳光下熠熠生辉,字字句句,好似要立起来一般生动。 曾老夫人甚是感怀,取下手上一支和田玉镯子,给林锦玉戴上。 又吩咐宫嬷嬷领着锦川去库房,挑一块上好的端砚赠与他。 看着锦川出了门,又屏退身边下人,老夫人才抚着佛经轻声道: “再过数月便是太后寿诞,老身正愁该送什么寿礼。金玉之类都是俗物,皇宫里不缺,你这佛经倒是来得及时,想来太后见了也会欢喜。” 林锦玉与母亲对视一眼,心中莫名惊喜。 第二十六章 退亲 忠勇伯老夫人姓陈,与圣母皇太后是隔房的堂姐妹,时不时能得召唤,进宫陪她叙话。 这位陈太后并非仁帝生母,当年五皇子出世,生母难产殒命,先帝将他记在齐贵妃名下养大。 是以仁帝登基后,陈太后之外,还封了养母齐贵妃为贤母皇太后。 老夫人捏着一串佛珠,慢慢拨弄着,闭眼沉思,神色凝重。 她与堂姐虽隔了房,却自幼投缘,闺中亲近,无话不说。 后来堂姐进宫当了皇后,一年总要召见她几回。 宫里那些隐秘之事,无关紧要的,也会与她吐露一二。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先帝嫌弃防备的五皇子,最终能登大宝呢? 当年镇北候林老将军被先帝一纸诏书夺了兵权,召回京城。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让他给五皇子当太师。 五皇子九岁到十四岁,整整五年,没少在林家出入。 别的皇子们都有亲生母亲和外家疼爱,只他没有,好容易有个太师,自然亲近。 老夫人知道,仁帝与林家的渊源,远不止于此……只是皇宫内风云诡谲,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做个牵线人,后事如何,就看太后,皇上的意思,还有林家的运道了。 “老夫人提携相助之恩,舒秀与锦玉锦川感激不尽……” 林母含着泪道,老夫人睁开眼,将茶点往她跟前推了推,缓缓道: “好说,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林家若能起复,于曾家也是好事。” 林母收了泪,身子微微向前,诚恳道: “说到这个,老夫人可还记得,当年姐姐与我为外甥和锦玉定下亲事,我想着,宏林要科举入仕,林家毕竟罪臣,就算谋求平反,不知何年何日能成,这婚约不如取消,莫要误了宏林与曾家前程……” 林母将庚帖和玉佩双手托着,捧给曾老夫人。 曾老夫人长叹一声,伸手接过来,衷心道: “老身替曾家还有孙儿宏林谢过你们体谅之情,你只放心,有我在一日,便护得你们母子三人一日,若有机会,必定为林家陈情,今上宽仁念旧,林家未必没有沉冤昭雪之日。” 林锦玉与母亲自是感恩戴德,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见老夫人有些疲累,便起身告辞。 回到清竹苑,林锦玉悄悄与母亲说,娴兰不对劲。 林母长叹一口气,她何尝不知?明眼人一看,就知娴兰是被养毁了! 可她们初来乍到,还未站稳脚跟,不可轻举妄动。 母女两心有灵犀,不必多言,此事只能慢慢再看。 等午后曾伯爷下了值,还没进二门,便被宫嬷嬷请到寿光院。 “宏林那桩婚约,便应了他姨母之言,取消了罢,如此也不算咱们背信弃义,林家……倒是知道好歹的。” 老夫人将大孙子的庚帖和玉佩交给伯爷,曾伯爷有些唏嘘。 “我看林家外甥女倒是个好的,若不是当年那祸事,娶她是咱家高攀,可惜了,其实说不得过两年林家复起,咱们何不再等等?” 老夫人摇头,儿子虽痴长了三十几岁,还是不够深沉练达。 “宏儿十七,锦玉那丫头实足十五岁,现在不趁着人家体谅答应退亲,再等两年若林家不起复,难道咱们还主动退亲?” “再说林家就算沉冤得雪,老将军和你那连襟已逝,林家二郎落水而亡,锦川小儿,起码还要十几二十年才能成人,成器与否尚未可知,林家想再复往日荣光,难!” “为了林家搭上宏儿姻缘,大可不必,有今日收留庇佑之恩,就算将来林家得势,难道不记咱们的情分?何况我还答应了,将她所绣佛经进献太后,为林家牵线,你就放心吧,就算退亲,林家也会记着咱们的恩情。” 曾伯爷听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起身深鞠一躬,再不多言。 过了几日,曾宏林休沐归家,夜里被父亲叫到书房,与他细说退亲之事。 曾宏林有些茫然,林家获罪离京那年,他还不到七岁,在京郊牵着锦玉妹妹的手,一直哄她别哭。 “过几年你们就回来了,要是不回来,我去西川看你们去,妹妹别哭,到时候我给带京城好吃的煎饼果子,樱桃煎和豌豆黄……” 可惜世事难料,九岁那年,母亲病重去世,病榻前拉着他的手,将青玉簪和锦玉妹妹的庚帖交予他。 “宏林我儿,娘不能陪着你和妹妹长大了,在天上也会看着你们,你要好好的,好生护着妹妹,还有你小姨,锦玉妹妹,你们从小有婚约,不管如何,等你大了,要把锦玉妹妹娶回京城来,照顾她一辈子,你答应娘……” 曾宏林哭得不能自已,搂着四岁多的妹妹娴兰,给娘磕头。 答应她,自己一定好好护着妹妹长大,好好进学,等考中了进士就迎娶锦玉妹妹。 母亲走的时候,万般不放心,如今好容易小姨和锦玉妹妹进京,父亲竟然要让自己退亲? “我知你心中还记着你母亲临终嘱托,只是曾家日后前程,皆系于你一身,若没有得力妻族相助,仕途恐怕艰难。” “再说,退亲之事是你林家小姨主动提出,也算不得我们背信弃义……” 曾伯爷缓言慢语,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自家大儿。 大齐国律令,伯爵位三代而尽,等他没了,忠勇伯府就要摘匾除爵,改成曾府。 若宏林不能博得功名,再过几代,曾家子孙说不定要沦为贩夫走卒,乡间农夫。 曾宏林低眉垂眼,两手紧紧攥着,良久才抬头问父亲: “可能容我,与锦玉妹妹见一面,问她几句话,再做打算?” 曾伯爷叹一口气,知道亡母之命实在难违,让他自己去问清楚,死了心也好。 翌日用过朝食,曾宏林仔细挑选礼物,小姨一枝上好灵芝,没见过面的锦川表弟一套南洋来的木制玩具。 至于锦玉表妹,则是上好的宫扇两柄,又让小厮一早去排队,买了新鲜出炉的点心,热乎乎地提着,到了清竹苑。 第二十七章 中馈 林锦玉知道今日表哥休沐,倒是没想到他一早就上门来认亲,惹得母亲又哀哀哭泣一场。 “我离京那日,你才到这么高一点,如今出落的,一表人才,要是姐姐在世,该多么欢喜……” 曾宏林身形像伯爷,修长挺拔,眉眼却酷似孟家人。 林母见了他,拉着手哭一阵,说一阵。 曾宏林也红了眼眶,只是男儿有泪不轻掸,跪下给小姨磕了头,忍泪道: “见了姨母,就好似见了娘亲一般,只求姨母不要退婚,日后让宏林把您当亲娘孝敬,给您养老送终。” 林母止了哭泣,愣怔怔地看一眼曾宏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女儿。 林锦玉叹一口气,让弟弟锦川上前,将大表哥扶起来。 春桃上了茶,锦川去书房习字,杨大娘将下人都轰得远远的。 林母知道女儿有话要与外甥说,也避让到内室。 林锦玉起身,给表哥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一双玲珑妙目看着他,正色道: “表哥,退亲于你我,都大有裨益,何乐而不为之?” 曾宏林怔怔地看着锦玉妹妹,十一年不见,当年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已出落成绝色佳人。 姝色动人,他突然有些自惭形愧,觉得自己,还有这日渐式微的伯府,既配不上表妹,也护不住她。 “表哥秋闱在即,若高中进士,有姨父运作,再择朝中高官拜入门下,娶一名门贤妻,恩师与岳家扶持,将来大有可为,曾家除爵之后,亦可保住合府荣华富贵。” 曾宏林怔怔地听着,表妹与父亲所言,如出一致。 只是她怎地如此理智冷静?这十一年来,她可曾想到过自己? 林锦玉抿了口茶,又继续说道: “表哥若入朝堂,有所作为,身居高位,日后我林家平反之事,或许你还能帮上忙。” “再说我一罪臣之后,若隐姓埋名嫁与表哥,便只能藏于深宅后院,事事掣肘,如何为我林家洗清冤情,为锦川铺路?” 林锦玉看着表哥,十一年未见,他已经长成翩翩佳公子。 长身如玉,清秀俊逸,好学上进,又对自己一往情深。 若林家没有获罪,她还是那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侯府嫡长孙女,低嫁入曾府,或许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缘。 可沧海桑田,世事翻覆,她渡了前世的劫,赌了永生的注,重生归来改命,改国运。 前世今生,私情国恨,她此身此心,都是恩公的人。 与表哥,只能说有缘无份,当断必断,不然终究害人害己。 想到此,林锦玉狠狠心,决然道: “离京十一年,早就物是人非,我心里对表哥只有亲情,没有半点非分之想,求表哥成全!” 曾宏林苦笑一声,话止于此,还能如何? 他心中情绪万千,茫然相顾,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伤心。 原本只是承了母亲托付,要守护表妹一家,保林家周全。 今日见了她,模模糊糊心头生出些欢喜,还未成形,便被她一席话,弹指成灰。 他低头看着脚尖,沉默许久,才起身拱手道: “如此,便如表妹所言,宏林定当发愤图强,将来表妹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林锦玉摇头笑道: “万死倒是不必,表哥只要好好的,护着曾家,锦玉便心安了!” 春桃知道姑娘与伯府表哥自幼定亲,没想到大公子这么好看,说话比她还斯文。 她在西川从未见过这般儒雅俊秀的公子,不由自主手脚放慢,生怕言行粗鲁,冒犯了这位准姑爷。 春桃心里着实替姑娘欢喜,可还没欢喜上半日,就听说姑娘退了亲! 大公子派人把姑娘的庚帖送了回来!还有一枚青玉簪,是信物。 “为什么啊……大公子多好啊,姑娘你为什么不要他啊?” 春桃沮丧得都快哭了,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啊?还能嫁给谁? 会有伯府大公子这般好看,这般斯文吗? 林锦玉捏了捏她鼻头,故意逗这憨厚丫头: “放心,姑娘嫁不出去,也不耽误你,等过两年,就给你办嫁妆,小北可是……” 春桃羞得跺脚捂脸,扭身跑出去,大姑娘真是的……她才不要嫁给小北! 顺利退了亲,林锦玉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一小半。 剩下一多半在恩公身上,啥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啊? 高僧说了,常伴左右,不离不弃,方能得始终。 可是前世她被恩公赎身,放在别院做侍女,还能名正言顺,在他左右伺候。 今生这局面,她到底要如何,才能常伴恩公左右? …… 不知是否老夫人与伯爷说了什么,这日一早朱夫人亲自来到清竹苑。 拉着林母的手,把苗妈妈四人的身契递过来,满怀歉意道: “早就该送来的,这几日忙碌,竟是给忘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母哪里会计较,下人身契,给是情分,不给才是本分。 朱夫人听她话说得熨帖,长叹一口气道: “您不知道,先头姐姐在世,是她管着府里中馈,后来姐姐去了,中馈便交给了二太太。” 林母含笑,给她斟茶布点心,伯府内务,她怎好置喙。 堂堂伯府,中馈让庶子媳妇管着,确实不合常理。 可再不合理,也轮不到她一个寄居府中的未亡人说三道四。 朱夫人见她不搭话,继续说道: “后来我嫁进来,老夫人说既然外面铺子田庄都是二老爷打理,中馈就还由二太太管吧,也算是给他夫妻二人体面,不能让人光干活,不给权柄,您说我还能说个不字?” 说着她神色黯然,帕子往眼睛上沾了沾,哽咽道: “所以您和外甥外甥女进府,安排院子一应布置,还有下人,我竟插不得手,这下人身契还是伯爷问起,我才知道竟这般怠慢,人送来,身契却扣着没给,这算什么事儿!” 林锦玉和母亲对视一眼,苗妈妈四人当初不是朱夫人送来的么?与二太太有何干系? 朱夫人突然这般做派,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莫非是瞅着林家得了老夫人青睐,想让她们帮着说话,夺中馈之权? 第二十八章 小厨房 林母张嘴欲言,林锦玉缓缓摇头,这话茬可不能接,接了便左右不是人。 虽然二太太江氏身上颇有多疑点,朱氏也不见得就是好人。 没查清楚前世伯府究竟为何倾覆,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林母垂眸,起身亲自给朱夫人续了一杯茶,又请她用点心。 “锦玉带着两个丫头亲手做的,您尝尝,味道如何?与京城里点心怕是有些不一样……” 朱夫人一番唱作捻打,没有得到回应,神色有些僵然。 不过她倒也机敏,帕子试了试眼角,换了一副面孔笑道: “嗨,您看我这好端端,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啥,其实这些年,也多亏老夫人体恤,我才能过得这般逍遥自在……这点心真不错,模样精致,味道……嗯,是真不错……” 林锦玉做的酥皮红豆糕,外面一层起酥皮,里面红豆沙馅,绵密软和,微甜不腻,林母与锦川最爱这一款。 “夫人喜欢,我一会把方子写了,给您送去便是,这点心做起来不难。” 林锦玉笑吟吟道,朱夫人自然再三推辞。 这膳食点心方子,可是珍贵东西,寻常女儿家都留着做嫁妆的,她哪里好随口讨要? “嗨,木姑娘若有心,以后做了往我院子送一碟子便是,我倒是偷懒享福了!” 林锦玉抿嘴笑,趁机问道: “夫人,我看府里有好几处厨房,母亲日常要熬药,炖汤补身子,老往大厨房去烦扰几位厨娘,实在不方便,不知能否在清竹苑单设一个厨房?” “我们自己开火,食材采买,也不用府里出银子,可否?” 朱夫人犹豫了一瞬,单开小厨房可不是件小事,她做不了主。 不过若是不用府里出银子,二太太这个掌家人肯定乐意…… “这有何不可?我与伯爷自然是愿意的,不过府里中馈是二太太管着,这事最终还得她吩咐人办。” 林锦玉心里有了数,几人又说了些闲话,朱夫人起身告辞。 出了清竹苑,甩了甩帕子,有些悻悻然道: “真是……半句话风儿都不接……” 张嬷嬷赔笑道:“木家太太毕竟是远房亲戚,孤儿寡母的,哪里敢轻易插手府中内务?” 朱夫人叹口气,也是。 她嫁入伯府也有八年了,到现在还没掌中馈,实在挫败。 不为别的,就为自己一双儿女,也得想想法子。 不然这伯府那点家私产业,还不全落入二房江氏手里? 这林家还真是了不得,袁夫人要为国公爷纳林锦玉为妾不说,伯爷那日说啥来着? “你对清竹苑上点心,老夫人要进宫,太后跟前为林家牵线……“” 朱氏不得赶紧来烧个冷灶?林家搭上国公爷,再有太后做靠山,啧啧,日后不是要飞上枝头! 若林家愿意帮忙,老夫人那儿美言几句,伯府中馈,不是小事一桩? 可这母女俩,一句话都不接茬! 她原本还想提国公爷纳妾之事,试探试探她二人口风,压根儿找不到话茬。 唉,也不知国公爷到底啥时候回来,这赏花宴到底办还是不办? …… 翌日,林锦玉备了礼,去二房给江太太请安。 江氏这几日正嘀咕呢,这木家三口带四个下人,朱夫人又给拨了四个,算起来一共十一口人。 每日饭食四季衣裳钗环,小的上学堂,老的听说常年喝着药,再加上月银,一年怎么也得支出去千两银! 说是大房老家亲戚,却要二房掏银子来养,任谁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不舒坦。 这日绣庄送了布料样品来,江氏正在筛选,为府里上下预备做秋日新衣。 想到今年多了清竹苑那些人,心里不喜,与贴身嬷嬷正叽咕呢。 门外大丫鬟通传,清竹苑木姑娘来访。 江氏烦得不行,扔下手中布料,搓了搓脸,挤出丝笑容来迎出去。 “哟,木姑娘贵客踏贱地,是我怠慢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林锦玉听出来她语带讥讽,也不介意,淡淡一笑,行了礼下首落座,开门见山道: “是我唐突了,想着午后二太太应该有空闲,过来讨您一个示下。” 江太太警觉地抬眸扫她一眼,这是又想要什么? 丫鬟上了茶,林锦玉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才道: “我与母亲弟弟寄居府中,给二太太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是叨扰了!” “哪里,你们是伯爷的贵客,我不过就是个操劳的命,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呵呵……” 江太太不走心地敷衍道。 林锦玉笑一笑,才道明来意: “收拾院子安排奴仆也就罢了,日后清竹苑上下,月银衣裳与饭食,可不好再白白让府里开销……” 江二太太原本一脸不耐烦,听到这话,倒是有点讪讪然,支吾着道: “这是怎么说的,既然住我们府上了,月银饭食衣裳,自然不能慢待了几位娇客……” 林锦玉伸手拍了拍二太太胳膊,阻住她话头: “此事我禀告过夫人伯爷,得了许可,二太太就不必客气了。” 江氏呵呵尬笑两声,连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林锦玉长舒一口气道: “如此才好,我们母子仨住着心里也自在些,只这饭食若要自己张罗,得在清竹苑开个小厨房,还有出府采买食材,不知府上是什么规矩?” 二太太倒也是个爽利人,当下唤来府中管事,命他这两日安排工匠,在清竹苑里起炉灶搭个小厨房。 又给了林锦玉一块对牌,凭对牌可从后门自由出入。 “只是木姑娘,从外面采买的东西,须得我们府上婆子查验了,才能往府里进,这是老夫人当年定下的规矩,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林锦玉连连摆手,自然不介意,她听父亲说过,当年先帝整顿朝纲,很是雷厉风行。 好些名门世家突然被禁卫军破门查抄,翻找出不少违禁物品来。 想来自那之后,各府对物件进出都格外谨慎。 “验看才是对的,若不然,以后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干系,倒是麻烦了。” 清竹苑开销自负,江氏求之不得,三言两语,两人便议定了日后章程。 第二十九章 娴兰 林锦玉心满意足,回清竹苑张罗搭小厨房,又安排老张头和小北赶着骡车带杨大娘等人去采买。 江氏派来的工匠倒是能干,不到正午,就起了两眼炉灶,一大一小,还顺手弄了个小提炉。 “等天冷了,夜里放在屋里,煨上木炭,能烧水,也能热茶汤。” 工匠干活麻利,人也朴实,林锦玉让春桃给了他一两银子的赏银。 工匠黑瘦干枯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欢喜得捧在手里直作揖:“多谢太太,多谢小姐。” 中午杨大娘大展身手,做了一道红烧鲤鱼,一道干蘑菇烧鸡,一道豆腐炖老鸭汤。 还有苜蓿炒鸡蛋,木耳肉片,清炒小白菜,韭菜炒藕带,凉拌黄瓜。 都是时鲜的菜,新鲜又热乎,满院子飘香。 黄妈妈几人一边吞口水,一边提着食盒去大厨房给下人打午饭,被春桃给叫住。 “苗妈妈,快些来帮忙,厢房里再摆一张桌子。” 苗妈妈茫然,还是吉祥春杏机灵,跑过来帮着搬桌子摆凳子。 在西川时,林家不分主仆,东家吃什么,下人便吃什么。 如今清竹苑自己有了炉灶,哪里会缺苗妈妈几个这口饭? 就连老张和小北,林锦玉都想到了,让杨大娘每顿多做些,送到偏院。 他俩住在偏院下人房里,平日跟着府里杂役在大厨房混口饭的,吃得粗糙不说,还常受府里奴仆排挤。 苗妈妈几人都是伯府下等奴仆,哪想到有一日能吃上和主家一样的饭食?自是感激涕零。 林锦玉倒是没想到,她随意一个举动,换来几人忠心耿耿。 等林锦玉搬离伯府时,苗妈妈她们哭天抹泪地,非要跟着木家走,此是后话了。 锦川过了好几日,才偶然得知,姐姐与宏林表哥退了亲。 春桃心里不得劲,替姑娘发愁,忍不住跟她娘絮叨,杨大娘也是惋惜不已。 “以后你与小北成了亲,要好生护着姑娘,给她养老送终,别让她被人欺了去。” 杨大娘是西川乡下人,没读过书,只知道姑娘家十五六岁就该许亲,十八岁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 她心疼大姑娘,只能多做些好吃的,再私底下叮嘱女儿,日后好生护着姑娘。 母女俩在厢房低声叙话,没想到锦川路过,听见了。 他一脸严肃地来找姐姐,坐她旁边,许久不说话,满眼都是担忧。 林锦玉莫名所以,摸摸脸颊,早上脸洗干净了吧? 锦川叹一口气道: “姐姐,表哥不娶你,你也不用怕,川儿好好读书,考进士做大官,姐姐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事,日后川儿养你,给你养老送终。” 林锦玉哭笑不得,摇头叹息,这娃才七岁,实在是心事太重了些。 可她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姻缘前世已定,此身早就有托…… 连母亲她都没细说,不过长青一路护送,林母好像也隐约察觉了什么。 有一回旁推侧敲地问她: “那位恩公,究竟是什么来头?当日进伯府,门房为难,我看长青护卫拿了张帖子出来,伯府下人眼神就不一样了,腰都弯了几分……” 林锦玉含糊其辞,只说自己也不清楚。 她确实不清楚,前世直到最后,长青也没说出恩公究竟什么身份。 想来是恩公下令,不许他泄露。 “莫非……是皇帝身边青衣卫?”林母疑惑道。 行踪如此神秘,又颇有权势,倒真像是青衣卫宦官做派。 林锦玉摇头,她自然知道,恩公不是什么宦官,他……雄伟得很。 林母默然,这位恩公若真是青衣卫倒好了! 托他在皇帝身边传个话,也不必她母女如此费尽心机,还不知能否与陈太后搭上线…… 话说木家往各房送了礼,这几日陆陆续续地有回礼送来。 娴兰送的是自己亲手绣的绣帕和笔袋子,绣工不算多精湛,针脚倒有几分孟家祖传痕迹。 林锦玉早就想寻机会亲近表妹,翌日便带着春桃,拿着绣篮,去找娴兰一起做交流绣艺。 娴兰住翠松阁,离清竹苑不远,顺着后花园池塘边绕上十余丈,有大片松林,翠松阁就掩映在松树之间。 这地方竟比清竹苑还要偏僻,且满园松柏,清净肃穆,哪里是小姑娘该住的地方? 林锦玉摇摇头,让春桃去扣门。 三声之后,一个中年嬷嬷来应门,上下打量春桃与林锦玉一番,有些不耐烦地问: “何事?” 想来这翠松阁平日里少有客人到访,春桃忙道: “这位嬷嬷,我家姑娘姓木,是伯府亲戚,住在清竹苑,昨日二小姐送了绣帕笔袋去,姑娘爱极那绣帕活计鲜亮,想与二小姐一起做做针线。” 那嬷嬷哦一声,木家前日送了好些精致东西来,昨日还是她打发丫鬟翠柳去送的回礼,自然知道此事。 她有些不情不愿地打开院门,请林锦玉主仆二人进去。 娴兰在里屋做针线呢,听见有客人进了翠松阁,慢慢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 须臾之后,林锦玉主仆俩被领进里屋,娴兰手拽着衣襟下摆,嗫嗫道: “奶娘……” 原来这嬷嬷是表妹奶娘,林锦玉侧首仔细打量了一番。 奶娘容长脸蛋,身材丰腴,养得白白胖胖。 眼神往下看,她一双手也保养得好,想来平日不做什么活。 身上穿的锦绸衣裳,头上插着金簪,手腕上还戴着金银镯子。 这打扮走出去,哪像奴仆,说是一般商贾人家的太太,也不为过。 看来这奶娘在翠松阁日子过得挺舒坦…… “二小姐,这位是木姑娘,按说……你该叫她一声表姐才对。” 奶娘见娴兰不动也不说话,忙提示道。 娴兰轻轻唤一声表姐,抬眼看看她,又迅速移开视线。 林锦玉心内有些难过,娴兰这是有多离群索居?不会从大姨去世,就不与外人接触吧? 她温和地笑着,举起手中绣篮,柔声道: “我平日里也爱做绣活,见表妹昨日送去的绣帕笔袋精致,想与你切磋切磋绣艺,可好?” 娴兰还是垂着眼帘,微微点头,蚊子哼哼一般说好。 第三十章 奶娘 奶娘姓李,眼神在娴兰和林锦玉身上来回扫,似乎想阻止,但又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或许觉得这木姑娘不过一寄人篱下的远方亲戚,和娴兰差不多大年纪,用不着提防,她最终笑着说: “二小姐,快请木姑娘坐呀,奶娘去弄些点心来。” 说着转身出去,对丫鬟翠柳使了个眼色,翠柳拉着一张脸进屋,在旁边站着,也不上前张罗伺候。 林锦玉知道表妹拘谨紧张,坐下来也不说别的,只把自己正在绣的一方帕子拿出来,与她比划着说些花色图样。 娴兰身边也有亡母留下的绣品,见表姐绣活栩栩如生,颇有亡母绣艺精髓,心中惊喜。 一时忘了紧张拘束,与她讨教起来。 不一会儿,李奶娘端了两盘子点心进来,放到案几上,便守在门口,与翠柳二人门神一般,虎视眈眈地,似有监督之意。 林锦玉心中甚是不喜,却不露声色,只笑着问娴兰: “表妹若想学双面绣,随姐姐去清竹苑可好?我母亲……你该叫姨母,她才是双面绣大家,我不过跟着她学了点皮毛……” 娴兰眼神一亮,刚要说好,李奶娘上前一步道: “木姑娘,我们二小姐每日功课很忙,没有闲工夫出门玩耍,不如您找大小姐或者三小姐她们玩?” 林锦玉拉着娴兰的手紧了紧,慢慢转头,看向这奶娘,许久才沉声问道: “我与你主子小姐说话,你在旁边偷听打岔,这是什么规矩?明儿个我倒要去问问夫人,这翠松阁里,竟是你当家做主?” 这奶娘平日里都听二太太指使,可心里对伯爷伯夫人还是有几分忌惮。 翠松阁里的事情,伯爷伯夫人并不清楚,若被这木姑娘闹出来,倒是不好收场。 李氏心里琢磨着,讪讪笑道: “老奴不敢,只是先夫人把二小姐交给老奴照顾,自然要多精心些。” 娴兰看着对她微微笑的木表姐,突然有了勇气,抬头冲奶娘道: “我功课多少,自己心里有数,表姐请我去做客,哪有不应之理?” 她十四岁,还有几个月就及笄,早就不是那个失了母亲哇哇大哭的孩童。 年幼时懵懵懂懂,到十岁后,慢慢察觉,继母朱氏,二婶江氏,还有李奶娘,都不太对劲。 看着对自己和蔼温柔,可隐隐地总觉得她们待自己,不是真心好。 哥哥宏林常年在书院读书,顾不上她,其他兄弟姐妹,都有各自亲近之人。 只有她在这偌大的伯府里,孤苦伶仃,连贴身奶娘和丫鬟都被那江氏收买,让她多行不得一步路,多说不得一句话。 如今好容易来了个木表姐,愿意亲近自己,她受惊之余,心里隐隐有些感动与期待。 “表姐,那便说好了,明日用过早膳,我去清竹苑寻你。” 她鼓着腮帮子,赌气一般,大声与林锦玉说。 翌日,林锦玉在清竹苑望眼欲穿,却不见娴兰身影。 午后让春桃去问,说是吃坏了东西,有些跑肚,大夫来看过了,让卧床休息,饿上几日。 “吃坏了东西,饿上几日?”林锦玉皱眉。 怎么会这么巧,昨日请娴兰来做客,今日便吃坏肚子? 林锦玉自己就是大夫,当下抬腿往翠松阁去。 李奶娘还想拦着不让进,春桃嵌着她手腕一捏,就动弹不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春桃得意地扬起下巴,哼,俺也是有功夫的! 林锦玉一笑,趁乱进了内室,见娴兰在床上卧着,脸色蜡黄,好不可怜。 她拉着手腕把了把脉,还好,肠胃略有不适,没其他毛病。 “咋回事啊,昨日上午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一夜就成这样了?” 她伸手抚摸娴兰额头,没发热,将几缕散落鬓发别到脑后,又轻轻摸了摸她脸颊。 林锦玉掌心温热,娴兰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无人与她亲近。 这会子在木表姐身上体会到久违的温暖亲情,不由得鼻子一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不哭,不哭啊,好妹妹,别怕,万事都有姐姐呢。你好生与我说,究竟怎么了?” 娴兰抽抽噎噎,说是她自己不好,昨日夜饭贪嘴吃了大肘子。 后来口渴,奶娘又给了喝了两碗甜冰饮子,半夜就肚子疼。 “姐姐你不会笑话我……好吃贪嘴吧?” 林锦玉摇头,给她把被子掖好,温声道: “你饮食有失调养,不是一两日的事,这奶娘……也太纵着你了些……” 说着把李奶娘叫进来,当着娴兰的面,好一顿斥责。 “你是奶娘,难道不明白,饮食过于肥甘,容易积食?” 看看娴兰躺在被窝里,身形肥硕小山一般,她心里就窝火。 “你看看,二小姐只长肉不长个,都是你故意喂出来的吧,肥的油腻的,甜的香的油炸的,可劲地劝她吃,是不是?” “这都快入夏了,那么油腻的肘子,晚上让她吃一整个,然后又给冰的甜的,你是故意的吧?” 李奶娘张嘴欲辩,林锦玉连话逢都不给她留,一通训斥后,将她赶了出去。 “行了,你下去吧,我与表妹说些体己话,你在这旁边守着,我们倒不自在,需要伺候时,自会唤你。” 李奶娘被训懵了,自觉丢了老脸,竟一声不响地退出去。 娴兰半是诧异半是佩服地看着表姐,竟然还能这样? 林锦玉看她大眼睛滴溜溜转,又可爱又好笑,凑近了低声道: “你怕她作甚?她们这种做奴仆的,就是个纸老虎,仗势欺人,欺软怕硬,你一拍,她就啪~碎了,碎了……” 她夸张地两手一拍,然后张开,娴兰被她逗得噗嗤一笑。 还真是,纸老虎而已,只要拿出主子的架势来,她能怎样? 母亲去了之后,她怎么就被这奶娘给拿住了呢? “她可是对你不好?”林锦玉低声悄悄问。 娴兰摇头,“说不上来,在这院里,处处都依着我,可出了翠松阁,又处处辖制着我……” “若不听她的,就说我母亲在天上看着呢,临终托付她照顾我,管教我,我不听话,就是忤逆母亲……” 第三十一章 国公爷 娴兰小时候,把李奶娘当做最亲的人,甚至替代了亲娘的位置。 说起来,李奶娘头些年确实疼她。 好吃的都紧着她吃,夜里还常去小厨房偷偷给她拿夜宵。 娴兰爱吃糖,朱夫人不让孩子多吃,每天只许三颗。 奶娘就去外面偷偷给她买,一买一大包,藏在枕头底下。 小时候她夜里想娘亲了,哭着睡不着,奶娘就剥一颗糖,给她含着,睡梦里都甜蜜蜜的,就没那么伤心了。 这样的奶娘,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娴兰自己也说不清。 林锦玉听娴兰这么一描述,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故意把她宠坏么? 李妈妈见姐妹俩在屋里,窃窃私语,不知在嘀咕什么,心里着慌,一跺脚,去二房找江太太告状。 江太太听说木姑娘去了翠松阁,笑笑不以为然。 “一个乡下进城的,不懂京城里门道,别人她巴结不上,去巴结那个丧母衰女,有啥好担忧的,随她们去吧!” 李妈妈一想也是啊,一个关在内宅十来年,一个崇州乡下人,能折腾出啥来? 娴兰身子好转了,带着翠柳去清竹苑,林母把翠柳支出去,拉着她的手,问她许多话。 记不记得母亲,这些年过得可好,朱夫人可有薄待她? “夫人她……不怎么搭理我,也不让我去给她请安,我很少见到父亲……日常吃穿用度,倒是够的,我想着母亲呢,每年忌日都去佛光寺,吃斋念佛,为她祈福……”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林母看着娴兰,音容笑貌都有姐姐的影子,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晃着。 娴兰莫名觉得木太太格外亲切,怀抱温暖,好像小时候母亲抱着自己一般,伸手搂住她的腰。 “以后便日日过来吧,跟我学双面绣,可好?” 林母柔声问道,娴兰乖乖点头。 此后娴兰每日往清竹苑来,学刺绣外,午饭和晚饭都在这儿用。 林锦玉悄悄地给她合理安排食谱,慢慢调养脾胃。 身体过于肥胖,突然减少食量没有用,反而伤身体。 只能慢慢改变肥腻甘厚暴饮暴食的习惯,徐徐图之。 林锦玉还给她开了一个养身方子,每日在清竹苑煎了服下,再回翠松阁。 夜里她也不用夜宵了,李奶娘怎么劝诱都无动于衷。 李奶娘急了,又去找江氏告状,江氏忙着呢,顾不上管娴兰和林锦玉的事。 表姐妹走得近些,她二房婶婶,也没理由光明正大地干涉。 “娴兰得快有二百斤了吧?就算她跟着姓木的丫头,调理饮食,还能瘦成啥样?行了,不用管了,随她们折腾去!” 朱夫人说五月要开赏花会,遍请京城世家,伯府够得上够不上的,都要下帖子。 每年春秋两季,各种赏花会游园会,是京城世家大族儿女相看的好时机。 伯府可好些年没办赏花会了,难得有一次机会,她不得给女儿美兰好生拾掇拾掇,觅个乘龙快婿? 美兰三月及笄,十五岁少女,正是说亲的好时候。 娴兰那个丫头,虽占了大房嫡出的名头,却是丧母长女,这些年又养得肥猪一样。 任她怎地,也抢不了美兰的风头和女婿。 哼,随她折腾去吧! 林锦玉不知二太太心思,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听娴兰意思,朱氏只是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杨大娘听她吩咐,暗中盯着李奶娘,见她去二房找了几回江氏,不知嘀咕些什么。 所以李奶娘是受二太太唆使,纵容养毁娴兰? “母亲,您说……若咱们帮着朱夫人夺了伯府中馈,娴兰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林母长叹一口气,也许吧。 朱氏那个人看上去与世无争,两个儿女又还小,好生把娴兰养大嫁出去,对她来说不损失什么。 夺中馈也不是易事,得抓着二太太的漏洞才行。 林锦玉吩咐杨大娘,没事就与府里下人多结交,尤其二房的,多打听些二太太的事情。 …… 转眼到了五月中,荼蘼盛放,朱氏终于接到袁夫人传信,国公爷回京,赏花宴可以操持起来了! 其实萧云庭比林锦玉回京还要早上十日,只是他重伤在身,进宫面见圣上后,便悄悄回别院养伤。 伤口虽避开了心肺要害处,可赶上夏日天热,又淬了毒,情况有些严重。 幸好遇到林锦玉,与他剜肉疗伤,又赠了一瓶清毒丹,压制了毒气内侵。 皇上派来的太医,细细查看后,摇头叹道: “国公爷此番实在是命大,不知路上所遇那位良医是何方人士?剜肉果断,用药精准,缝合丝丝入扣,实在是高手啊!”“尤其这清毒丹难得,此人可谓神医妙手,老朽斗胆请国公爷引荐,可否?” 神医妙手么? 萧云庭想起那月下林中野鹿般奔跑的女子,长发飞散,形容不堪。 可在他眼里,有一种别致而张扬的美,摄人心魄,一眼万年。 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绝色尤物,会武功,懂医术。 偏偏在山林里遇匪,被他撞见。实在可疑,太像密探细作。 老太医见他沉思不语,又问一句,可否引荐? 萧云庭摆摆手,既是神医妙手,自是来无影去无踪,他都见不着人呐! 老太医直摇头,可惜啊可惜! 长青护送林锦玉回了京,便赶去别院禀报。 “木家母子三人一路言行没什么异样,也没见有外人与她们接触往来,小的看来,应该就是进京投亲,不是什么细作探子。” 萧云庭挥挥手,让他下去歇息。 是不是细作探子,还得看那姑娘进了伯府之后作为啊。 歇了也有大半个月,伤口愈合差不多,行动无碍,萧云庭回了趟靖远侯府。 “你啊,总算知道要回府看看了,我和你父亲是死是活,怕是你都不闻不问了吧?” 儿子一走就是近两个月,袁夫人忍不住嗔怪道。 “朝务在身,母亲莫怪。” 萧云庭生下来就被长公主抱去养,心里虽然惦记父母亲,可见了袁夫人,总是冷着一张脸。 多说一个字,好似能要了他命一般。。 第三十二章 许至慧 袁夫人叹一口气,大夏天的,儿子往跟前一坐,嗖嗖地冒冷气,咋回事? 她侧身吩咐大丫鬟青禾道: “去给国公爷端一碗银耳莲子羹来,润润喉咙。” 她都不敢给喝绿豆汤,怕越喝越寒凉。 袁夫人看着萧云庭神色,小心翼翼地道: “庭儿,伯府朱夫人过几日想在府里办个花宴,到时你可有空,陪母亲去一趟吧!” 说着眼巴巴地看着萧云庭,生怕他又说,有公干,要外出。 花宴?忠勇伯府?他倒是正有意,去探探那木姑娘。 萧云庭微微点了下头,温声对袁夫人道: “这几日没事,便随母亲走一趟便是。” 袁夫人绽开笑颜,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对了,你难得回府一趟,去公主府看看老夫人吧,不然又招惹一番口舌。” 袁夫人想起后院那位老太君,便有些战战兢兢。 当年长公主想为萧祁聘她外家许国公嫡长孙女为妻,萧祁却执意娶了袁氏。 长公主一怒之下,将原本靖远侯府一分为二,东边一大片另立为公主府,搬了过去。 种花念佛,轻易不外出,不理家事更不问朝局。 侯府中馈交给袁氏,可公主名下产业,以及萧老将军以前所得大部分田产资财,都不曾交给萧祁夫妻。 她身份地位摆在那,就连当今仁帝都要唤她一声姑祖母,侯府上下,谁又敢慢待不恭? 萧云庭点头,袁夫人便使青禾去公主府问问,老夫人此时可愿见世子? 皇上登基时虽封了萧云庭护国公,可在长公主面前,侯府上下还是唤他世子,以示对已故老侯爷的恭敬。 约莫一炷香功夫,青禾回来,身后跟着齐嬷嬷,笑意盈盈地冲袁夫人和萧云庭屈膝行礼,又道: “老夫人多日不见世子,心里惦念得紧,还请世子移步,随老奴去吧,老夫人那儿新得了几株山中奇花异草,备了香茗,与世子一赏呢!” 话里话外,都没有请袁夫人的意思,萧云庭起身,与母亲告辞。 长青长宁一人捧着老山檀盆景,一人提着长公主喜欢的高山云雾茶,跟着国公爷往公主府去。 齐嬷嬷絮絮叨叨地,说老夫人长居后院,心情郁闷,还望世子有空,多来长公主府坐坐,老夫人也可略解愁绪云云。 萧云庭惯常一副冷脸,少言寡语。 齐嬷嬷一个人说了许久,见萧云庭并不回应,知趣地闭嘴。 绕着湖边走了一炷香功夫,才穿过花墙月洞门,进了长公主府。 侯府石阶宽道,林木葱茏,一派大气磅礴景象,这边却移步换景,花木扶苏,鸟语花香,萦绕耳鼻之间。 不知过了多少道门,绕了几转回廊,萧云庭终于到了长公主日常坐息的花厅,进门便听见温婉娇俏笑声。 “表哥,你可算来了,我与祖母解这九连环,解了一个早晨,越解越乱,哎呀头都大了,表哥快些来,帮我们看看,可好?” 萧云庭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鹅黄色身影,奔到跟前。 俏脸微仰,笑吟吟地手里举着那九连环,只等他伸手接过来。 声如黄鹂,颜若娇花,萧云庭皱了皱眉。 这位姑娘他统共只见过三次,怎地如此故作熟稔? 见他冷着脸,许至慧有些不知所措,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看长公主。 长公主拍了拍身边锦垫,温声道: “慧儿莫要胡闹,你表哥可是朝中重臣,岂能与你玩这小儿之物?” 许至慧听话地一拧身子,腰肢旋出一个完美幅度,回到长公主身边坐下。 伸手搂住她胳膊,下巴娇俏俏地往肩膀上一搁,仰着脸娇声道: “祖母,在您跟前,表哥与我都是家中小辈,彩衣娱亲都使得,解个九连环有何不可?” 长公主呵呵笑,招手让萧云庭到她身边坐。 萧云庭看看那眉眼弯弯,一派小女儿天真烂漫做派的许家小姐,没有上前。 下首矮榻落座,顺手把案几上那九连环拿来。 仔细观摩片刻,手指翻飞,不过几息功夫,便给解开了。 许至慧目不转睛地看着,拍手赞叹,就差扑上来扯着表哥衣袖,求他教自己解开之法。 不过看了看这位国公爷的脸色,她倒是不敢造次,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道: “祖母与表哥叙话,慧儿去煎茶来,府里新进的云雾茶,还有岩茶,老君眉,表哥喝哪种?” 萧云庭不愿与这许至慧搭话,又不好失礼,只能沉声道: “无妨,皆可。” “那……便是老君眉吧,茶色清亮,香味淡雅,正适合这夏日饮用。” 老夫人含笑看着许至慧退出花厅,对齐嬷嬷挥挥手,下人们也都鱼贯而出。 “庭儿,你如今也二十有三,当年王氏之祸,罪责并不在你,你父亲母亲这些年实在不容易,续弦之事,万万不可再推脱……” 萧云庭微微眯了眯眼,熟悉他的人该知道,他此刻心中甚是不悦。 长公主毕竟是皇上姑祖母,侯府老太君,他不好明着违抗,只冷声道: “多谢祖母关怀,云庭蒙皇上信任,愿做孤臣纯臣,实在无心婚配之事,不必再提。” 老夫人微怒,放下手中茶盏,轻斥道: “胡说什么?就是皇上,也没有拦着臣子不让娶亲生子的道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需要你操什么心,你只点头,老身与你父母,自然替你张罗。” 萧云庭正要反驳,许至慧端着茶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见两人神色似乎不虞,转了转眼珠,便娇声笑道: “表哥,我啊一进茶室,齐嬷嬷就巴巴地翻出这岩茶来,说是祖母特意给您留的,瞧瞧,她老人家多偏心眼呀……” 她容貌不算绝色,眼睛细长,像只小狐狸,眼波流转间,颇有些妩媚。 腮边一对梨涡,笑起来一沉一现,又有些娇美可爱。 长公主嘴一抿,嗔道: “就你促狭,满嘴都是怪话,那么些好茶,祖母啥时候不许你喝来着?” 许至慧吐了吐舌头,赶紧给祖母斟上一杯。 又殷勤地斟了茶,双手捧过来,萧云庭不耐烦地摆手,想说不必,自己来。 第三十三章 吴氏 就那么巧,许至慧端着茶盅走近来,萧云庭一扬手,杯子被碰翻,茶水全打在萧云庭腿上。 饶是他反应快,跳起来躲开,热烫的茶汤还是撒了些在他衣摆上,幸好没烫到皮肉。 许至慧吓得脸色发白,掏出帕子蹲下去给他擦衣摆上的水,又仰头问: “表哥,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没烫着你吧?” 俏脸吓得煞白煞白的,眼溜溜大眼睛里汪着泪,好不可怜。 萧云庭将腿一收,避开她那纤纤玉手,正要告辞,长公主发话了: “慧儿,还不快些,引你表哥去换身衣衫?” 许至慧愕然,她?领表哥一个外男去换衣裳?合适吗? 长公主冲了使了个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么好的机会,能与萧云庭私下相处,这丫头竟然不抓住? 唉,还是许家养得太老实了,当年皇宫里那些嫔妃,狐媚争宠的手段,她但凡学到一分呢? 许至慧反应过来,脸色微红,正要伸手扶表哥去后院,萧云庭却哂笑一声道: “不必了!侯府有我的院子,我自去更衣便是!” 说着便扬长而去,许至慧追了几步,不知所措,回身看着长公主,又有些委屈。 她今日可真是,在国公爷面前,丢尽了脸面! 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家,自幼娇生惯养的,豁出去主动与表哥卖乖讨好,人家却正眼都不瞅一下…… 许至慧委屈得不行,趴在长公主膝上抽泣起来。 “莫急,莫慌,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长公主轻轻拍着她肩膀哄道。 许至慧是许国公长房孙女,按祖上血缘,她该叫长公主表姑祖母。 就是说她的祖父,第二任许国公,与长公主是表兄妹。 许家祖上是杀猪匠,养了个好女儿嫁入赵家,生了高祖和长公主一双儿女。 高祖登基后,追封去世的母亲为太后,许家鸡犬升天,舅舅封承恩公,赐了宅院良田,金银珠宝更是无计其数。 历代皇后娘家封爵只承袭四代,许国公府到许至慧哥哥下一辈,便要除爵。 许家如今能依靠的只有长公主这个表姑,几年前把她送进公主府,承欢膝下。 许家合族上百口人,削尖了脑袋四处钻营攀附富贵,送出去联姻的女儿不下十个。 如今眼看萧云庭扶摇直上,权势滔天,哪里肯放过? 想着法子撺掇长公主,将许至慧嫁给萧云庭,生下儿孙承继靖远侯府和国公府。 一门两公侯,足够保许家三代富贵! 萧云庭喜怒不形于色,只有长青长宁从小贴身跟着的,才看得出来,他此刻怒火焚心。 长公主真是老糊涂了,仗着扶持仁帝登基之功,竟然算计起国公爷来! 就凭许家那破落户,也想进国公府,做超一品诰命夫人? 萧云庭一路捏着手指嘎嘎作响,也不进侯府内院,直接回了护国公府。 “义父!”一进公府后院,便有个总角小儿飞弹一般弹射过来。 萧云庭俯身将人接住,小儿两手两脚团团将他巴住。 “义父怎地许久不归?这回可是又受伤了?” 小娃看着五六岁年纪,藕节一般的胳膊,绕着萧云庭脖颈问道。 “不曾受重伤,庆宝这一个月可乖?有没有好好读书习字?早晚可有站马步,打拳?” 冷面阎罗竟露出几分慈爱来,语气柔和问道。 庆宝连连点头,一叠声道,有读书写字,也有站马步,习武。 远远地站着一个美貌少妇,含笑温柔看着父子俩。 等他二人走近了,才屈膝行礼道: “给大将军请安,大将军外出归来,想来疲累,妾身让下人备了香汤,厨下在做您喜欢的鱼汤与焗肉片,桃花酿也已备好,将军请……” 说着便起身要上前接过庆宝,萧云庭神色冷了几分,侧身避开,淡然道: “这些事有府中管事操持,你不必费心,只在梨花院中,好生安歇便好。” 说着又捏捏庆宝的脸,故意严肃地问道: “义父一会考问你功课,若答不出来要打板子的……” 庆宝一点不怕,攥着小手道: “义父只管问,庆宝都会了!先生夸庆宝呢!庆宝每日还写十张大字!” “真的这么厉害?那等明日义父带你去跑马。”萧云庭笑道。 庆宝欢呼一声,又拍着手对那美貌少妇道: “娘亲,你听见了吗,义父要带我去跑马!娘去吗?” 吴氏勉强笑了笑,对他摆手,心里哀怨,你义父何时许你娘亲出府? 更别说亲自带她去跑马招摇了! 庆宝黯然,偷偷看一眼义父,也不敢求情,小手拽着他衣领,闷头不说话。 庆宝是萧云庭副将罗昕的儿子,三年前北疆战场,罗昕给他挡刀,不幸被刺中要害身亡。 萧云庭将庆宝收为义子,给了吴氏一笔银子让她回乡改嫁。 可吴氏回乡发丧亡夫后,又跑了回来,说要为罗昕守节。 求将军容她一席之地,吃斋念佛,为逝去夫君还有将军祈福。 萧云庭那时已经把罗庆收为义子,难道还能拦着,不让吴氏做贞洁烈妇? 只得许她进了将军府,与庆宝同住,亲娘照顾,也算得宜。 去年萧云庭带兵进京,大事落定后,派人去北疆接回庆宝,再次劝告吴氏,归乡择良人再嫁,还许她重金陪嫁。 吴氏不听,一意孤行跟着庆宝进京,萧云庭无奈,只当她爱子心切,在国公府偏院里拨出个梨花院,给她母子居住。 这吴氏二十岁出头,肤白貌美,葫芦身材,上挺下翘。 经了人事且生养过,行动间腰肢轻摇,风拂柳摆般,曼妙动人。 她进了公府,明知如今萧云庭已是皇上亲封的国公爷,太子太保,禁卫军首领,五军都护府大统领,却固执地唤他大将军。 只为着时时提醒他,往日在北疆的情分。 又常常借着感激将军收留她们母子,做些羹汤点心送来主院,殷切关怀。 萧云庭二十三岁,虽成过亲,却未曾尝过男女情事滋味,自然看不出来,这吴氏沛公之意不在酒。 第三十四章 赏花宴 罗昕与他有救命之恩,庆宝又纯真可爱,萧云庭有空就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好好习武读书,将来考文武进士,你爹该有的官印将军印,你得替他掌着。” 罗庆似懂非懂,只知道义父是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他说什么自己便做什么。 吴氏每每借着庆宝,来亲近大将军,可惜萧云庭对她不假辞色,拒之千里之外。 兄弟妻不可欺,更何况,这是救了自己性命的兄弟妻室? 她要守节,他便只当其心至诚,国公府多养这么一个人,费不了什么事。 吴氏被长青几个拦在了昆仑院外,看着将军抱着庆宝进了门,怏怏地回身往梨花院去。 她知道自己出身平常,之前能嫁给罗昕这个副将,也是因为两家是邻居,青梅竹马,自幼定亲。 罗昕没了,儿子被将军收养为义子,这是好事。 若跟着自己回乡,庆宝日后不过是贩夫走卒。 外人只道将军是冷面阎罗,杀伐无情,可吴氏眼里,将军仁厚重情。 当初除了朝廷给的抚恤银之外,他额外添了三千两,许她改嫁。 可回乡没几天,吴氏就后悔了,在这穷乡僻壤改嫁,能嫁个什么人? 倒不如跟在将军身边,哪怕做个妾室呢! 萧云庭只当她与罗昕夫妻情深,诚意守节,哪里想到这妇人心思这般腌臜! 忠勇伯府。 朱氏收到袁夫人送信,开始操持赏花宴,大发请帖,又派大丫鬟菊香往清竹苑送布料与首饰。 “夫人说,花园月季盛开,要开个赏花宴,也让木姑娘与府里小姐们认识认识,日后都是姐妹,多来往才好。” 林锦玉不觉有异,谢了朱夫人,用那绡纱料子做了一身新衣。 到了赏花宴那日,盛装打扮,与母亲一起来到后花园。 月季不是什么名贵花卉,盛在绚丽烂漫,一眼望去,倒真是姹紫嫣红开遍。 尤其四周围墙爬满了蔷薇滕蔓,红色热烈,粉色娇艳,黄色明媚,花枝挤挤挨挨地,煞是热闹好看。 早上凉快,花园里又设了帷帐,轻纱垂落,清风吹拂。 帷帐内设了长榻案几,摆着瓜果小食茶饮,以及棋牌博戏之物。 夫人小姐们可自斟自饮,闲坐叙话,也可花园赏玩,或下棋博戏。 今日来的都是曾家平日交好的勋贵人家女眷,也有几位兵部将领家眷。 最为显贵的自然是靖远侯府两位小姐,虽是萧家旁支,沾了护国公的光,如今去哪家都众星捧月,甚是得意。 林锦玉与众人皆不熟悉,只一旁坐着,喝茶吃点心,吹风赏花。 曾家几位小姐围在两位萧小姐身边,拉着手说亲密话儿。 二太太那位娘家侄女儿,姓江名万秀,打扮得精致动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嫡亲表姐曾美兰。 美兰与万秀巴结萧家两位小姐,竟把娴兰挤到一边。 美兰还低声叽咕一句: “天这么热,你浑身热气腾腾的,站远些,别熏着了萧家小姐,中暑可就不好了。” 江万秀团扇遮面,眉眼弯弯,看得出来眼神里都是讥笑。 娴兰手足无措,有些茫然。 今日宴请,夫人叮嘱了,让她机灵些,好生招待各家小姐,别冷落人家。 美兰这么一训斥,她上前不是,退后也不是。 若一个人在旁边待着,回头夫人又要唉声叹气,说她孤僻,不通人情世故。 娴兰两手紧紧攥着裙摆,脸色发白,本来就胖,一着急,额头滴下汗珠来。 也不知奶娘早上给她扑了多少粉,汗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印痕,越发地狼狈。 林锦玉看着心里难受,忙起身上前,牵着娴兰的手,在旁边长廊荫处坐下。 又掏出手帕,给她轻轻擦脸上汗渍,浮粉拭去,露出娴兰原本白皙肤色。 “你叫美兰姐姐,她比你大不了多少吧?” 林锦玉悄悄问娴兰。 “也就半年吧,她生在春日,三月及笄,我生在冬日里。” 娴兰伸手拈了一块玉兰糕放进嘴里。 她一紧张,就忍不住想吃东西,自小习惯了。 嘴里嚼着些什么,有些事情做,不会手足无措。 林锦玉摇着手中团扇,眼眸轻抬,瞅了曾美兰几眼。 曾家人样貌只算平平,表哥宏林和娴兰都遗传了孟家人的好样貌,这曾美兰却综合了她父母的缺点。 大概自知面容平庸,装扮上很是用了些心思。 长刘海遮住狭窄额头,也略微掩盖了鼻梁扁平的缺陷。 眉毛描得长长的,杏仁眼画了眼线,眼尾抹了珠粉,顾盼间倒有些生辉。 她天生圆润厚唇,涂了淡粉口脂,看上去圆嘟嘟的,稍稍噘嘴,有几分娇憨可爱。 这么一打扮,原本三分容颜倒硬是撑出来六分俏丽。 加上她身形曼妙,一袭绿色罗裙,腰间用黄色罗娟纱束得紧紧的,越发显得波涛汹涌,竟是个葫芦玉人儿。 林锦玉再看娴兰妹妹,胖乎乎的,梳着十岁以下女童双丫髻,束着两朵粉色绢花,身上却着大红色襦裙。 大夏天的,这般艳丽配色,看着就让人烧眼堵心。 也不知这发式衣着,究竟是谁给捯饬的……存心埋汰人不是吗? 林锦玉忍不住问一句,娴兰有些诧异,衣着打扮,不一直都是奶娘打理吗? “我自小便是奶娘管,穿什么戴什么,还有吃喝,她倒也算精心……” 林锦玉叹一口气,看看美兰,再看看娴兰。 同龄姐妹,一个长房伯爷嫡女,一个二房庶子嫡女,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二太太这明晃晃的心机,简直秃子头顶虱子,藏不住啊! 林锦玉有些明白她那龌龊心思了。 不过是踩着娴兰,想将美兰高嫁呗! 忠勇伯府日渐式微,能攀上的好亲事真的不多。 娴兰是长房伯爷嫡女,母亲早逝留下不菲嫁妆,外祖舅舅又都在朝为官。 出身家世比不过,便处心积虑,把人给养毁了,用心实在险恶! 林锦玉抬眸缓缓扫过,江氏这点心思,府里上下人等,难道看不出来? 不过是欺负娴兰年幼丧母,老夫人一心向佛,继母伯夫人又不管事罢了! 第三十五章 相见欢 娴兰无所事事,点心忍不住吃了一块,又一块。 再伸手时,林锦玉拦住她,轻声道: “小心吃多了,坏了胃口,一会午食吃不下了。” 娴兰哦一声,乖觉地收回手,神色有些怏怏地。 林锦玉心下不忍,正想说些什么安慰她,朱夫人身边大丫鬟叫玲香的,过来附耳低声道: “木姑娘,夫人寻你有个要紧事,在主院外的花厅等你,你随奴婢走一趟,可好?” 要紧事?林锦玉心里狐疑,起身往花厅去。 主院花厅外有一丛芭蕉,恰好挡住了外面甬道上视线,玲香止步,比手请她进去。 林锦玉提裙上了台阶,见一男子,背手立于花厅屏风前。 银白素锦单袍,典雅清秀,身姿劲瘦挺拔,玉带束腰,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猿背蜂腰。 林锦玉正要行礼避让,那人转过身来,眼眸落在她身上,惊喜之色一闪而过。 “恩公!”林锦玉雀跃上前,伸手拽住他袖口,又觉唐突,忙松手行礼道: “竟然是您!长青说到了忠勇伯府,便有相见之日,我……我实在太高兴了!” 林锦玉伸手轻轻按了按恩公胸口,问他:“还疼不疼?” 她一直惦记着他身上的伤,怕他连日赶路,伤口崩开,恢复不好。 萧云庭摇头,含笑说不疼,这姑娘今日装扮,倒是温婉舒雅。 见了他竟这般欢喜么?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勾得他也嘴角上翘。 林锦玉也想矜持一点,可嘴角不受控制,往耳边去。 心道不好,再笑就露齿了,啊啊啊……她赶紧抬袖遮面。 萧云庭也有些绷不住了,刚才一瞬间,他好像看见这姑娘的小虎牙,呵呵呵,还挺可爱的…… 他今日出门赴宴前,特意将身上锦袍换下,穿了一身素锦窄袖长衫。 银白色底子,肩部用翠绿丝线斜斜绣了一枝青竹,头发挽起用一支青玉竹簪挽住。 看上去像是个俊逸潇洒的书生,倒是把一身煞气都收敛起来。 林锦玉笑着,眼里一股热意上涌。 前世恩公奔赴边疆,只让长青来别院说了一声,连告别都不及。 算起来两人已有三年未见,那夜山林中重逢,翌日恩公又不辞而别。 这一两个月,林锦玉日夜惦记,如今终于得见,恩公安然无恙,让她如何不欢喜垂泪。 恩公看上去年轻些,眼神也清亮,不似前世,眼底总带着一丝阴霾,甚至哀伤。 如今更多几分凌厉与威严,不过此刻看着她,嘴角微微带了些笑意,并不骇人。 “你在曾府,过得可好?”萧云庭温声问道。 “好,好得很,表姨朱夫人和姨父待我们很好,许我们自由出入,恩公……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我若是想找你,该往何处去?” 林锦玉小心翼翼地,前世恩公可比这会儿严肃冷酷多了! 那时候她问了几次,察觉恩公不高兴,便再也不敢多问。 不过前世她堕入娼门,心中自卑,不像现在,堂堂正正地,用不着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恩公果然没有生气,却也没回答她的问话。 沉吟片刻,从袖兜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掌心递给林锦玉。 “若有急事找我,拿着这个去西门大街,珍宝楼找掌柜,他见了这令牌,便会与我传信。” 林锦玉伸出两根手指,从他掌心将令牌捏起,指尖微微触碰到他掌心。 萧云庭只觉似有蚂蚁在手心啃了两口,麻酥酥地直达心尖。 他收回手,在背后轻轻揉了揉掌心,少女指尖柔软微凉,却让他脸上发烫。 林锦玉有些失望,前世如此,今生恩公还是不愿告知姓名么? 她微微噘起嘴唇,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抬头又绽开如花笑颜,点点下巴道: “好,我记住了,西门大街,珍宝楼,若无要紧事,不会打扰恩公。” 两人相谈甚欢,因为要取令牌,彼此都往前走了一步,相距不过一臂之距。 花厅后有道墙,墙外是一栋二层小楼,原是曾府藏书楼。 此时此刻,袁朱二位夫人站在二楼窗边,相视一笑。 袁夫人万万没想到,儿子与这木姑娘竟似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她所站的位置,恰好被萧云庭挺拔肩背挡住,只看见木姑娘仰着脸,眼里都是欢喜的光芒。 朱夫人在侧面,清清楚楚看见,国公爷伸开手掌,递了个东西过去。 木姑娘毫不犹豫地,伸手将那物取了去!这……算得上私相授受吧? 她瞄了眼袁夫人,想到那护卫长青特意叮嘱,不要暴露国公爷身份。 也不要与外人说,国公爷与木姑娘私下来往之事,便没敢多言。 袁夫人心中激荡,自从王氏大婚之日遇劫,还未曾见自家儿子与哪位姑娘这般亲近过。 没成想他们母子眼光还挺相似,都看上了木家这姑娘! 看来萧家后嗣有望,她这个做母亲的,或许有一日也能抱上孙儿了! 袁夫人几乎喜极而泣,顾不上去花园与众人辞别,匆匆离了伯府。 走到半路,又让车夫停下。 “青禾,你回伯府,候着国公爷,请他千万回侯府一趟,我有要事相商。” 青禾莫名其妙下了马车,街角车马行里雇了顶轿子,回了曾家。 林锦玉捏着恩公给的令牌,满心欢喜回到后花园。 众位小姐正在玩击鼓传花呢,花枝传到娴兰手中,美兰给丫鬟使了个眼色,鼓声咚一声停了。 娴兰手持花枝,不知所措,依着规矩,鼓声停时持花者或吟诗,或作画写字,或弹琴,总之得展露一二才艺。 今日赏花宴也请了各家公子少爷,隔着湖水,对面凉亭便是他们赏花饮酒作诗之处。 原本曾家来往的不过同等伯府或六七品京官人家,今日因有靖远侯夫人与护国公出席,不少四品五品,甚至三品京官人家收到邀约,竟也带着家中适婚儿女前来赴宴。 对面湖心亭中公子少爷们纷纷注目,见花枝落在个肥硕少女手中,竟有嗤笑之声传来,娴兰越发地窘迫。 第三十六章 江万秀 美兰此举,显然要让娴兰当着众人出丑,林锦玉紧赶几步上前,牵着表妹的手笑道: “我们娴兰最大的才艺与本事便是这双手,她绣的花鸟,活灵活现,鸟儿好似能飞,花瓣迎风招展,不信大家且看看,这绣帕上的牡丹,层层叠叠,繁复华丽,可不是如活的一般?” 说着便从娴兰袖兜里扯出一方帕子,却不给在座的众位小姐,转身交给春桃,让她送去给各位夫人瞅瞅。 这绣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稍微一抖动,那花瓣好似在颤动一般,简直美不胜收。 美兰看着夫人太太们纷纷点头,赞不绝口,脸色发白,心中不喜,瞪了林锦玉一眼道: “这绣艺怎好算是才艺,击鼓传花,规矩就是当场表演,总不能让大家等着她,现绣一方帕子吧?” “就是,那还不等到天黑去?”江万秀赶紧跟着敲边鼓。 林锦玉微微一笑,朗声道: “今日确实来不及,不过既是赏花宴,那便让娴兰妹妹绣上几柄百花团扇,回头赠与各位夫人太太,如何?” 美兰还要辩驳,那边一位夫人笑道:“那倒是好,这夏日炎热,若有一柄百花扇,用来必添几丝清凉。” 那位夫人衣着华贵,打扮不俗,想来身份高贵。 朱夫人身为主家,又是娴兰嫡母,自然要接下这份善意,忙应道: “齐夫人所言甚是,娴兰自幼爱刺绣,我竟不知,她何时习得这般技艺,回头让她好生绣了这花扇,与各位夫人太太送去,也是她的福气与缘分。” 林锦玉心知,这些太太夫人们收了团扇,岂有白得的道理,必定会给娴兰回礼,且不能简薄,失了礼数与面子。 她感激那位贵夫人,却不识得她是哪位,只能含笑微微屈膝,拉着娴兰行了个礼。 那位夫人脸色温和,微微颔首,眼神却略带惊疑,细细打量了林锦玉好一会儿。 林锦玉拉着娴兰坐下,等下一轮击鼓传花开始,便借口更衣,带着她离席而去。 今日这花宴,江太太想必铆足了劲,要让美兰惊艳出场,觅个高门佳婿。 林锦玉倒是想使个坏,当众给美兰没脸,可她毕竟寄人篱下,不可妄动。 不愿娴兰给人做陪衬,更不愿花枝儿落到自己手上,拔尖儿招惹是非,藏拙又埋汰自己,干脆一走了之。 “姐姐,那牡丹绣帕是你赠与我的,我可绣不出来那般精湛,若被人发现,可如何是好?” 娴兰心里着急,离开湖边花厅不远,就拉着林锦玉问。 “无妨,咱就绣荷花,荷花比牡丹可容易绣多了,到时候我与母亲帮着你,只要你动了针线,谁能说不是你绣的?” 林锦玉不慌不忙,今日这一出倒是小事,她得想个法子,彻底改变表妹处境才是。 “你这些年,不曾去给老夫人请安吗?”她狐疑问道。 按理,老夫人对姨母念念不忘,爱屋及乌,连她母子三人都善待,为何对亲孙女不闻不问? 娴兰摇头,“母亲去后,祖母病重,奶娘说我整日哭啼,便不让我去打扰祖母……” 林锦玉心下了然,明知答案却还是问一句: “那这些年,你有给祖母做过什么活计吗,鞋袜抹额,里衣啥的?” 娴兰茫然摇头,她要给祖母做这些吗? 府里不是有绣娘,若是大件的,还会请外面绣坊的人做,哪里用得着她? 林锦玉暗叹一声,难怪世人都说丧母长女不可娶,没有母亲教导,加上刁奴故意误导,真真是不通人情世故啊! “娴兰,慈乌反哺,羊羔跪乳,为人子女者,须遵循孝道,孝在心,亦在行,不但祖母,姨父与夫人,你都该时时想着,不说月月,四季年节,做些衣裳鞋袜,以表孝心,才是正理。” 娴兰脸色一红,她虽天真懵懂,却并不迟钝,表姐一说,便知自己这些年实在失礼。 “没事,你日后用过早膳便往清竹苑来,咱们一起绣团扇,再给祖母她老人家做些夏日适用的小物。” 娴兰想问什么小物,却见表姐对自己眨眨眼,再看看身后跟着丫鬟翠柳翠香,突然多了个心眼,拉拉表姐的手,啥也不问了。 话说忠勇伯府这日花宴可谓宾主尽欢,曾美兰一曲古琴,惊艳四座,得了好几个少年儿郎的倾慕眼神,洋洋得意。 二太太江氏不动声色,将那几个儿郎样貌年龄家世都记了下来。 只待日后再让自家夫君好生打听打听,这几位人品性情才干如何,必定要为自家女儿择一良婿。 至于那大房的二小姐娴兰,算她知趣,提前退席。 虽没能如计划那般,让她出丑,可光是那一身肥肉,就够令人退避三舍的了。 二太太完全没把曾娴兰看做自己女儿的潜在威胁。 江万秀知道今日是表姐美兰主场,故意打扮得中规中矩。 轮到她展示才艺时,也只是提笔写了一幅字。 她心知肚明,姑母江氏早就谋划好了,要将她许给大房宏林表哥。 这曾府偌大的家业,虽是二老爷在管着,可最终都会落到大房手里。 别说二房庶子,三房老夫人嫡亲幼子,也只能占个小头。 二太太眼看着自己夫妇辛苦这么多年,积攒下不菲家业,哪里甘心为他人作嫁衣裳? 早几年把江万秀接到府里养在身边,谋划着把她嫁给曾宏林,如此才能一直牢牢把握住伯府家产。 江万秀知道宏林表哥好学上进,投其所好,练得一手好书法,今日这字便是写给他看的。 席散了后她故意在后花园往前院书房甬道上去,巧遇宏林表哥。 得他衷心赞美,还讨教了几句书法心得,才美滋滋地回了二房。 且说这日萧云庭见过林锦玉,并未去湖心亭露面,托辞说军中有急务,匆匆离去。 刚出伯府大门,被青禾拦住,请回了靖远侯府。 袁夫人喜滋滋与他说,今日见着伯府木姑娘,可欢喜?纳她入府为妾可好? “纳妾?母亲为何有此想法?” 萧云庭很诧异,萧家家风清正,男儿从不纳妾。 第三十七章 不知好歹 “你执意要为王氏守着,不肯续弦,母亲只能随你愿,只是萧家不可无后,择一良家女子为妾,生下麟儿,便记在王氏名下为嫡子,我与你父亲百年之后,于地下也能告慰祖宗……” 袁夫人满心欢喜,没注意看儿子神色,只顾着絮絮叨叨: “那木姑娘样貌你见过了,就京城里这些名门闺秀,没有能越过去的,家世清白,样貌绝佳,性情……我看你与她,倒是难得的言谈契合,纳她入府为良妾,日后若有子,便升为贵妾二夫人,国公府上下交予她张罗打点,如何?” 袁夫人兴致勃勃,只觉此事十拿九稳,眉开眼笑。 心里美好愿景徐徐展开,木姑娘进府,三年抱两。 一个留在国公府,一个便抱到镇远侯府,由她亲自教养,长到三岁立住了,请封为镇远侯世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母亲笑语晏晏,容颜都似年轻了几岁。 萧云庭微微眯了眼,手指在袖中轻轻蹭了蹭手心。 今日木姑娘指尖轻触的那一抹微凉柔软,到现在还有余味流连不去。 此女与他平日所见女子皆不一样。 林中夜奔的灵动,执刀剜肉疗伤的冷静,容颜娇媚近妖,眼眸纯净似水。 进了曾府,又乖乖巧巧地,像个京城长大的闺秀一般,言行淑雅! 若不是他亲眼见过她山林里赤足狂奔,哪里想到这般软糯乖觉的姑娘,身体里藏着战马与野鹿的矫健与野性! 这姑娘跟他一生所见女子都不同,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如一幅画,活色生香,萦绕他心头,挥之不去。 纳她为妾么? 萧云庭想起那日山坡上,她长发飞散,发足狂奔。 裙袂被撕下大半截,夏日纱裤轻薄,隐约可见灵动而有力双腿,白皙莹润如玉。 萧云庭喉头滚动,莫名想到,她那一双腿,定然很有劲。 只是此女来历不明,本事了得,万一是敌国细作,或者四皇子余孽呢? 萧云庭心思浮动,一时觉得把那女子拘到身边也不错,或许能更快查清她底细。 一时又忍不住鄙夷自己,做了多年和尚,竟然见色起意,想吃肉…… 他情绪瞬间万变,垂下眼帘遮掩,袁夫人眼看儿子脸容柔和,以为此事能成,喜悦之情掩抑不住。 却不料下一瞬又听他冷声道: “母亲若觉膝下空虚,府中冷清,不若将庆宝接来抚养便是,我想若与他改姓萧,吴氏该求之不得!” 袁夫人目瞪口呆,一时气结,竟没想起来让人拦住他不许走。 什么庆宝!不过是他手下副将孤儿,怎可胡乱收养,乱了萧家血脉! 萧云庭不提庆宝还罢,提起来袁夫人就胸闷,抬手猛锤几下,怎么就生了他这么孽障! 不孝子,气死为娘了!自己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倒是把别人的儿子养在跟前! 长青长宁原本在花厅外守着,依稀听夫人说,要为国公爷纳木姑娘为良妾,两人相视一笑。 长青早看出来,爷这回是真动凡心了!真是不容易啊…… 这五六年从北疆到京城,不是没有人给爷送过美人,可爷从来正眼都不看。 他自己不近女色,身边人也不敢造次,十几个亲信护卫都打着光棍。 原想着将军开了荤,哪怕纳妾呢?他们底下人也能松快松快。 该娶妻娶妻,就算娶不了妻,身边弄个伺候的总可以吧? 二十大几的小伙子,还夜夜独守空房,熬不住啊我的爷! 长青长宁正咧着嘴乐呵呢,突然蹭蹭蹭脚步声响起,国公爷一脸冷意,负手从花厅出来。 盯着两人笑脸哼一声,吓得他们赶紧闭上嘴,紧跟着出了府。 长宁偷偷用倒肘捅了捅长青,国公爷这是咋了? 不是说对那木姑娘另眼相看? 咋一说纳妾,就翻脸了? 长青摇头,国公爷的心事,谁敢猜,谁又能猜得中? 忠勇伯府这日赏花宴宾主尽欢,送走最后几位客人,朱夫人转身往清竹苑去。 她脚步轻快,心情说不出的舒爽,五月午后暑热渐盛,知了在枝头叫的呱噪,她却如闻天籁。 “夫人,这知了太吵了,不如喊几个下人来粘了去吧?”随身大丫鬟问道。 “粘什么?没了知了叫,还算夏天么?”朱氏笑吟吟地,一甩帕子,抬脚进了清竹苑。 她怎么不欢喜呢? 把林锦玉送去国公府,既为伯府解决了隐患,又巴结了侯夫人与国公爷,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 朱夫人看来,送林锦玉入国公府为良妾之事,应是信手拈来。 甭管林家祖上如何荣华,而今不过罪臣之后,妇孺幼童三口寄居曾府,能入国公府为良妾,哪有不愿的? 她若不愿,那便是个傻的! 没想到去了清竹苑,把话一挑明,林母与林锦玉竟异口同声,不行。 “木姑娘,护国公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嫡妻王氏当年遇难丧命,如今没有主母,你入府虽是良妾,可实际就是当家二夫人,将来只要诞下麟儿,袁夫人说了,便记在嫡母王氏名下,多好的前程啊,比你嫁给什么三品京官做正头娘子都强!” 朱夫人都不提四品五品京官了,那都不配跟护国公比。 “再说国公爷又不是那贪色风流之人,这么多年,为了王氏嫡妻守身如玉,这般家世,人品,才干,前程,你,你,你竟然不肯?唉……气煞我也!简直不知好歹!” 朱夫人顿足,林锦玉苦笑不已。 她当然知道护国公英武不凡,权势滔天,天下谁人不知? 前世这位国公爷领皇命去北疆御敌,被奸人所害。 落入北戎敌军之手,百般凌辱折磨后,被挂在城头示众,暴晒数月,制成干尸。 大齐虽然亡于北戎铁骑之下,可这位英雄,谁不敬仰爱戴? 林锦玉随长青南下逃难,沿途没少见这位护国公的祭台。 他二人每到一处,便上一炷香,虔诚叩拜。 可前世今生,林锦玉都是恩公的人。 高僧也说了,她与恩公,是命定姻缘。 只有她二人携手,才能改大齐国运。 那护国公再是盖世英雄,权势滔天又如何? 第三十八章 出府 林锦玉心如磐石不可转,坚定地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道: “别人不知,夫人难道不知,我林家世代簪缨,即便如今贬为庶民,也容不得我攀附权贵,与人为妾。” “更何况,父亲去世不足三月,夫人此时逼迫我委身于人,情何以堪啊……” 朱夫人哑口无言,她竟忘了,林家那位少将军,三月份刚去世。 “那个……你若进了国公府,林家冤情,也可求国公爷向圣上求情,辩解一二,不也是为林家恢复荣光……至于守孝,国公爷不是无情之人,若你答应,自然要守满一年再纳你入府。” 朱夫人不肯轻易放弃,苦口婆心,好生劝解一番。 又让林家母女莫要一口回绝,慎重考虑几日再说,这才告辞离去。 夜间曾伯爷回府,朱夫人忍不住抱怨,一桩美事,林家母女却这般不识好歹! “你说国公爷与她在花园相会,还私相授受?” 朱夫人絮絮叨叨一炷香,曾伯爷好容易抓住要紧处。 “可不是吗?当初那护卫长青,说国公爷外出公干,办的是机密要务,不可宣扬,也不知怎么认识的她……” “你说国公爷平日里不苟言笑,浑身那冷冰冰的煞气,妾身见了都恨不得缩成一团,今日对着她,竟有几分笑模样,,都私相授受了,还装什么冰清玉洁,不肯为妾?” 曾伯爷脑袋嗡嗡地,被她吵得头痛,可也知道夫人脾气,话不让她说完,只会惹来更多闲气。 悄悄起身,从床榻边移步到窗下圈椅上落座,端起茶盅,低头浅抿,等夫人好不容易歇一口气,他才问道: “那护卫长青说,不可泄露国公爷身份,他与木姑娘来往之事,也须保密?” 朱夫人点头,又抱怨道: “你说他二人,既然私下有来往,纳回府去,多方便省事?两人花前月下,帷帐之中,什么私密话儿不能说?” 曾伯爷沉思不语,新帝登基,朝局不稳。 国公爷这半年出京数次,不知私下为皇上查办什么机密要事。 “此事你不要多管多问,国公爷交予木姑娘的,不一定是什么私物,许是令牌……国公爷的事都是机密,或许还牵扯到皇上,你可千万不要多事,记着了?” 朱夫人啊一声,这……这,难不成木姑娘还成了国公爷的密探细作? 林锦玉一夜也没睡好,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刚摆脱西川那些恶棍,进京安顿下来,咋又被什么袁夫人,国公爷给盯上了呢? 护国公可是新帝权臣,她只怕胳膊拧不过大腿,若真被强取豪夺,入了国公府,恩公咋办?她还怎么改大齐国运? 难不成真要永堕畜生道?眼睁睁看着恩公再复蹈前辙,丢了性命? 林锦玉战战兢兢,夜里摩挲着那令牌,想着要不要去西门大街珍宝楼,给恩公递个信,找他那个主意。 等了几日朱夫人和国公府竟再没传话过来,她一颗心慢慢落下来。 林锦玉编了根花绳,把那令牌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没事摸一摸,心里便踏实些。 也许如母亲所言,那朱夫人只是替袁夫人来探探口风,正主儿护国公不见得能看上自己呢! 此事竟这般黑不提白不提地,如风过无痕,雁过无声。 这日是出府采买的日子,林锦玉一早让春杏去前院车马房传话,让小北和老张头赶车到后门候着。 帮娴兰绣的十几张团扇快完工,她想去定制一批扇柄,顺道再去找牙行,寻宅子和商铺。 顾叔和四姑八月进京,得有个落脚处,还有那几个绣娘,云绣坊没了,得在京城再开一处。 “姑娘,你真打算跟我们一起出门吗?这京城里鱼龙混杂,不像西川小镇,万一你被人认出来可咋办?” 杨大娘忧心忡忡的,顾掌事和四太太还没进京,若有他们在,遇事也有个商量和依仗…… “大娘,不怕的,正是京城人多,才好隐蔽,再说我戴着帷帽,谁能看见我脸容?” 春桃在伯府憋了一个多月,听姑娘说要出府逛逛,心早就飞了。 小麻雀一般在旁边蹦来蹦去,一会儿给姑娘找出门的衣服,一会儿又去库房翻箱倒柜找帷帽。 “大娘,你就别拦着了,姑娘多不容易,在西川那般自在,如今在这府里关着,都快长毛了!” 林锦玉抿嘴笑,可不是? 在西川几乎每日出门,不是巡视铺子,就是去采买。 小饭馆吃点喝点,茶馆听说书,戏台看杂耍。 杨大娘弓起手指,往春桃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子,低声喝道: “我看是你腚上长毛了,要打几板子才好!”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说了多少回了,就是记不住! 如今清竹苑不止有自己人,伯夫人派来的那几位不知底细,什么话要放心里琢磨琢磨,才好出口! 不过姑娘也确实憋屈狠了,这伯府虽大,可寄人篱下,哪敢张扬? 怕冲撞了人,花园子都不敢去,每日只在清竹苑这一亩三分地转悠,早晚各转一百圈,姑娘怕是头都晕了! “去吧去吧,正好我绣那屏风,需采买丝线,让姑娘好生挑选。” 早上凉快,林母指挥着春杏和苗妈妈把朝食摆在院中大槐树下。 听见杨大娘与春桃屋内辩驳,走进来笑吟吟断案道。 她停了那马大夫开的药,身子好了一半。 到京城后林锦玉又精心调理着,每日哄着她在院子里绕圈,活动身子。 自觉一天比一天轻便康健,可以拿针线,做些绣活。 之前那卷佛经送给老夫人,老夫人要送进宫去给太后做寿礼。 林母便琢磨着着,得再备份礼,赠与老夫人。 她打算绣一架屏风,林锦玉不反对,苗妈妈更是一个劲地鼓动。 “老夫人最喜欢牡丹,年轻时还亲手侍弄呢,太太不如一面绣牡丹,另一面……就绣球球咋样?老夫人见了肯定喜欢!” 球球是老夫人养的一只长毛狮子犬,有十多岁了。 老夫人常常感叹,也不知它还能陪自己多少年,或许哪一日走在自己前头…… 林锦玉觉得这苗妈妈看着老实憨厚,倒是个细心人,提的这主意甚好。 第三十九章 试探 借着给老夫人请安,林锦玉将球球细细观摩了几日,画了几张像。 悄悄请老夫人身边宫嬷嬷挑了一张,作为屏风图样。 “老夫人最喜欢逗球球玩,这滴溜溜的大眼睛,还有笑模样,若能绣出来,摆在榻上,日日能见着,老夫人必定欢喜……” 林锦玉叹一口气,刺绣伤眼伤神,母亲又要受累。 少不得她帮着做细活,让母亲只绣底样轮廓便好。 一行人出了伯府,杨大娘和春杏去西市采买肉蛋蔬果。 林锦玉带着春桃去曲水坊买丝线,定制团扇,再去牙行寻访宅子与商铺。 今日是小朝会,萧云庭从皇宫出来,骑马到曲水坊喝茶,与中军都护府副指挥使曹令,还有两位副将聊了聊边疆布防与京中局势。 曹令几位告辞后,萧云庭正要下楼,无意中窗边瞥见一抹身影,进了街对面的锦绣楼。 “长青,去锦绣楼,找着木姑娘,请她到隔壁茶楼一叙。”他低声吩咐道。 长青领命而去,萧云庭出了饭庄,拐弯进了茶楼。 这街上连着几处酒楼饭庄茶馆都是他名下产业,设了数处雅间密室,与属下暗桩密探议事所用。 前些时日母亲提纳妾一事,他虽直言拒绝,可心里总惦记着,时不时想起此事,夜里做了几场春梦,污了衣衫。 那木姑娘与众不同,引他动情,魂牵梦绕,挥着不去,好不烦恼。 萧云庭既不是太监也不好南风,正常男人二十出头,血气方刚,自然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他刚到北疆时,不过是个小小校尉,与一众兵丁住在军帐里。 夜里熄了灯,都是热血男儿,如狼似虎,聊起女人与裤裆那点事,百无禁忌。 萧云庭虽未曾经人事,可各种不可描述的勾当,听了个十全十足。 以前听着只觉恶心,如今遇见这木姑娘,不由自主就联想起那种种。 据说女人唇舌比豆腐还滑嫩香软,身子如水般一碰就化,还有动情时低吟浅唱,比什么曲儿都好听。 萧云庭就……浑身燥热,梦里与木姑娘试了好几回,可每回到了紧要处,她便跑了。 让他不上不下,甚是煎熬。 萧云庭二十余年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是啥滋味。 原想着她若真是敌国细作或四皇子的人,得了令牌,该会主动来接近自己。 可过了快十日,这小女子竟然纹风不动。 这般做派,不是真无辜,就是手段实在高明。 如今街头遇到,少不得要把人拿来,搁眼前细细审量一番。 不就是个小女子,要么就放下,要么就拆解入腹,吃个干净。 锦绣楼里,林锦玉挑好了丝线,付了银子。 春桃提着几个锦盒,主仆两出门,见长青笑眯眯地等候在廊下。 “穆大人!”春桃有些惊喜,穆长青一路护送她们从崇州进京,彼此很是熟稔。 长青弯腰拱手行礼,低声道:“木姑娘,我家主子爷请您到茶楼一叙。” 林锦玉心中欢喜,跟在长青身后,进茶馆上二楼,七拐八弯进了雅间。 这茶馆门面不显山不露水,后院风景独好,正对着西山皇家园林,远眺青山万籁,近看湖光掠影。 萧云庭站在窗边背对门口,林锦玉进门屈膝行礼,低唤一声恩公。 春桃傻乎乎地,两手满当当地抱着几个盒子,想跟着进去,被长青拽着胳膊,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 她回头看看,长青对她一扬下巴,春桃犹犹豫豫地,跟着进了对面雅间。 萧云庭听见女子脚步声细细碎碎地进来,并没回首,只沉声道:“过来。” 林锦玉依言上前,站在恩公身旁,略略错后半步,两人之间约有半臂距离。 她鼻尖能闻到身旁男子身上淡淡松木香气,里面还夹杂着些许药味。 “恩公伤势可好全了?”窗外风景秀丽怡人,林锦玉却无心欣赏。 “已无大碍,你今日出府,可有什么事?” “出府采买些丝线,想绣一架屏风,再定做些团扇。”林锦玉细声慢语道。 萧云庭侧首俯看身边女子,他身形高大,林锦玉才十六岁不到,个头将将到他下颌处。 鸦羽般乌黑的发髻,秀挺鼻翼下红润双唇,如樱果,似葡珠。 再往下,尖尖下巴,白皙秀气的脖颈,锁骨弯弯,夏日衣衫圆领下,若隐若现两处凹窝。 萧云庭喉咙发干,咬了咬腮帮子,回身坐到茶案边。 温壶润杯,投茶注水,除沫分茶,闻香品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锦玉尚伫立于窗边,有些呆愣愣地,目光随恩公的手,上下浮动。 前世怎么没发现,他的手竟这般好看? 筋骨匀称,手指修长,手背几根青筋,一直延伸到手腕,随着他手起手落,时而鼓起,时而隐落。 萧云庭喝了一盅茶,见小姑娘一直呆呆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唤,轻咳一声道:“过来,坐。” 又亲手给她分了一杯茶,“尝尝,这是今年新进的江南春茶。” 江南进上的贡茶,一年也只得约十斤。 据说深山里茶树与果树共植,才能培育出春茶,味道甘润微甜,茶香里夹杂微微果香。 萧云庭品来,这茶更适合女子饮用,他自身更爱醇厚微苦的岩茶。 皇上赏了两斤江南春,他给老夫人和母亲各半斤,剩下的带到茶馆。 恰好遇上这木姑娘,便让伙计将平日喝的岩茶换了这春茶。林锦玉捧着茶盅,有些受宠若惊,低头浅抿。 前世她身份低微,青楼赎身的清倌人,进了别院,也是最下等的侍婢。 一直跪着侍奉恩公,何曾与他如此对坐品茗? 她慢悠悠地将茶水抿入口中,细细品味茶香纯粹,回味甘甜。 “如何,可喜欢?若喜欢,给你带些回去慢慢喝。” 林锦玉点头,确实喜欢。 茶色碧绿如春水,甘甜中带着淡淡果香,入喉滋润爽滑,母亲应该也爱喝。 这般一想,脸上浮起淡淡笑容,温婉淡雅,略显妩媚的桃花眼也带了丝柔和。 第四十章 告白 萧云庭自幼性情冷淡内敛,后来大婚日遭遇王氏女背刺打脸,远走北疆,成就杀神之名。 如今又身居高位,身边数年来没有什么亲近之人。 在军中唯一交心的副将罗昕,又给他挡刀,失了性命。 长青长宁倒是自小跟着他长大的,可毕竟半是奴仆半是属下,再亲近也身份有别。 女人,就更别提了,军中传言,萧将军杀敌如切瓜,厌女如杀敌…… 再貌美的女子,到了他跟前,也不过是红粉骷髅一具。 据说曾有部下不信,献美于席前,萧将军把那美人扔去打扫猪圈,与猪同睡同食。 这般不怜香惜玉,还有谁敢上前献媚? 萧云庭抿一口茶,微微后仰,静看眼前女子,眉目如画,举手投足,娴静舒缓。 突然觉得,身边有这么个人陪着,似乎也不错。 母亲说要给他纳木姑娘为妾,也不知有没有与她说过。 若说过……萧云庭心中突然有些发痒,想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恩公,您常在京中,可识得那……护国公?”林锦玉在心底酝酿许久,才开口问道。 恩公武艺高强,身边那么多护卫死士,肯定不是他前世所说,商贾之家出身,行走江湖的侠士。 掩盖身份外出公干,难不成是皇上内廷密探或暗卫? “识得,也见过,为何打听此人?”萧云庭眼中冷冽褪去三分,露出些温和,缓缓问道。 林锦玉犹豫片刻,从实招来,她知道恩公的本事,一句谎言也许需要百句来掩盖。 萧云庭端起茶盅掩盖嘴角笑意,拖长了声音道: “护国公啊……给他做妾倒也不错,你不是受族人迫害,进京求庇护?若能入国公府,必能护住你母子三人,安然无忧。”林锦玉摇摇头,“我不想与那护国公做妾。” 声音决然,清脆如碎玉,萧云庭心里那点旖旎瞬间被击得粉碎! 茶盅往案几上一落,冷声问道: “为何?护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竟看不上?” 他声音冷冷如寒泉,林锦玉皱了皱鼻子,为何? 不给护国公做妾需要理由吗? 她愣愣地看着恩公,心里默默喊道:因为你,因为你啊。 当然,还因为她不愿失去自由。 她有许多事情要做,开绣坊,设书院客栈,往北疆拓展商路,找到二叔,寻得那个北戎探子,改变大齐国运。 若入国公府为妾,她就是剪了翅膀的鸟,离了水的鱼,将一筹莫展。 “我……有许多事情要做,以前在老家,开了一间绣坊,想找个铺面,在京城重新开起来……” 林锦玉有些不知所云,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生意经。 萧云庭眯了眯眼睛,这姑娘若真是乡下大户人家女儿,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第一次见,她敢杀人,擅治伤。 第二次在曾府后花园,她言笑晏晏,宛然一个明媚娇俏小女子。 今日又大言不惭,与他絮絮叨叨,讲了半个多时辰的生意经。言辞之间,神采飞扬,哪里是活色生香四个字可以描述得尽? 这么一个明媚女子,不肯与他为妾,将来也不知被哪个男人收了去…… 萧云庭一想心就揪成一团,好似自家菜地被野猪供了一般难受。 “京城名门世家多,豪强恶霸也多,你想做生意,没有个强悍有力的靠山可不行,入护国公府为妾,不正好可以借国公爷的势?” 小姑娘志向高远,萧云庭心痒痒的,有点想把她揽到自己翅翼之下,帮她纵她,看她得意张狂。 林锦玉听了这话,长叹一口气,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恩公……妾身与您已有过肌肤之亲,又怎好再委身他人?” 萧云庭刚举杯,含了一口茶,小姑娘突如其来深情告白,他一时不慎,茶水呛入喉间,猛然咳嗽几声。 “你……我……你我二人,何曾有过肌肤之亲?” 萧云庭一面心跳加速,一面又疑惑顿生,他自问正人君子,何曾轻薄于她? 林锦玉眸光哀怨地看着恩公,轻声道: “您忘了?当日山林相遇,你半夜高热,是我解了您衣衫,以温水为您擦身……” 林锦玉没好意思说,当日她可是把恩公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看了个遍…… 前世她与恩公有过一夜春风,后来几年里,无数次给他疗伤侍疾,像这样温水擦身的事情,不知做过多少次。 那夜在山林中也是顺手而为,半夜长青唤醒她说恩公高热,她想都没想,吩咐长青烧热水,自己就动手把人衣服给扒光了。 林锦玉原本没想提这茬的,今日鬼使神差地,说出两人肌肤相亲这种虎狼之词来,鼻头突然一酸,委屈袭上心头。 这份委屈倒不光是为今生,更多因了前世…… 前世恩公对她,算得上始乱终弃吧? 林锦玉一直没想明白,恩公与镇北候府有仇么? 为何一夜欢爱后,听自己报了家门姓名,便脸色大变,起身夺门而出? 可要说有仇,为何又让长青回西川,为自己报仇寻亲? 林锦玉想破了脑壳想不通,也不敢问,怕多问一句,恩公连侍疾都不用她。 一滴泪水盈眶而出,坠在睫毛上降落不落,模糊了视线,她抬袖悄然拭去泪水。 萧云庭没发现小姑娘不对劲,自顾自地低头饮茶,掩饰心中异样。 肌肤相亲了么? 他那夜高热晕厥,是真不知道还有脱衣擦身这么回事。 萧云庭心扑通扑通地,跳得比他第一次战场杀人还要快。 饶是他杀伐果断,也被这姑娘几句话弄得七荤八素,头脑发昏。 怕自己一时不慎,说出做出什么将来后悔莫及的事来,萧云庭挥挥手,让她先退下。 春桃在对面房间,被长青照顾的无微不至,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 可她一心惦记着自家姑娘,几次跑到雅室门口,想冲进去,被长青给拽回来。 好容易见着姑娘出来,她上下前后打量一番,低声问: “姑娘没事吧?那人没欺负你吧?” 第四十一章 恼羞成怒 林锦玉摇摇头,脸色微红,她今日也是昏头了,竟然有胆色与恩公告白。 什么肌肤相亲,我已是你的人,再不能许别的男人近身,这些话哪是一个闺阁小姐该说的? 话一出口,林锦玉心中便擂鼓战战。 生怕恩公如前世一般,将她驱逐,再也不见。 还好,还好,恩公啥也没说,只挥手让自己退下。 林锦玉与春桃匆匆离去,萧云庭伫立窗口,看她上了骡车,招手唤长青来问话: “当日在崇州山林,我半夜高热,是木姑娘与我打水擦身?” 长青挠挠头,国公爷难道不知? “是,主子那夜高热惊厥,是木姑娘一直守候,用温热水擦身,还用白酒拍打什么八虚,折腾了半夜,您才退热。” “八虚?”萧云庭反问道。 “就是两侧腋窝,肘窝,腹股沟,以及膝窝处。” 腹股沟……萧云庭呲着牙花儿,好啊,好得很! 竟然将他赤身露体,交给那女子全权处置! 她若存了异心,自己怕是早就没命了吧? “去刑房领二十大板,下不为例。”萧云庭咬牙切齿,沉声斥责道。 长青一愣,这是怪自己不该让木姑娘给他擦身? 可要是没有木姑娘,国公爷怕是早毒发身亡了! 萧云庭有些恼羞成怒,他是真没想到,早在崇州山林那夜,小姑娘便把自己看了个精光! 他身上那只鸟,自六岁起,便不与外人展露,近身伺候的奶娘嬷嬷,甚至他亲生母亲,都没看过。 如今竟被那丫头全看了去! 他莫名觉得羞耻,隐隐地还有些心慌慌的欢喜。 咬了咬牙,心里竟冒出个念头,她既已看了我,是不是也得找机会看回去,才算扯平? 转念一想,若真是乡间地主女儿,养在深闺,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对着他这个陌生外男,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来! 又是谁教的,把男人衣衫扒光了,给他擦身子? 越想,越觉得这小姑娘是细作。 可若是细作,也太蠢了些,太急切了些,就这么迫不及待,露出马脚? 萧云庭恼羞成怒,气得肝疼,咬着牙捏着手指,心头千百个念头转过。 长青摸着脑袋,去刑房领罚,二十大板下来,不说皮开肉绽,腚上也肿得老高。 一瘸一拐地,回来与主子复命。 “我名下挑几处合适的宅子商铺,让中人领着木姑娘去看,若她看中,价钱上让三成,若她看不中,让中人问清楚她想要什么样的,你帮着去寻摸寻摸。” 萧云庭理清头绪,平了怒火,冷声吩咐道。 倒要看看这小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买宅子商铺,引同伙进京?设窝藏点接头处? 长青一边诺诺称是,一边哭笑不得,主子这到底是待见木姑娘啊,还是不待见? 林锦玉掩下心中不安,连着几日出门,找中人看宅院商铺。 也是巧了,没看几处,便遇上合意的。 这院子就在内城里,离曾府三条街的距离。 往北就是盛京商业繁华区,往东则是内城国子监文荟馆学子文人聚集之地,虽然小了点,可地理位置没得说。 关键价钱还便宜,比其他几处位置偏远的要价还少了好几百两银子。 牙人说原主家告老还乡,急着出手,又看重木姑娘本分良善,价钱上又让了些。 “这宅子里都是成套的黄杨木家具,东家也带不走,就送给您了,前院正屋三间,两排厢房,还有个水井,做饭洗刷用水,都不用愁。二进院也是同样的格局,后面还有个小花园,东家您若是喜欢养花草也可,不然种些蔬菜,日常都不用买了!” 林锦玉抿嘴笑,四姑幼年在乡下过惯了,倒是喜欢种菜,这院子她肯定喜欢。 如此作价一千二百两,当日便签了契书,去衙门过了户,宅子自然不能落到她名下,写了顾叔的名。 买了宅子,又看中了一处商铺,上下两层,后面带个小院,能住下十几人。 位置也好,就在东门正大街上,周边都是女子爱去的首饰铺子成衣坊。 这商铺花了一千八百两,买下来只需稍作修缮,便可开门经营。 林锦玉不知道,这两处都是恩公的产业,要照市价,得多花至少一千两。 连前来修葺的工匠,都是长青暗地里找来的。 手里银子差不多花完了,林锦玉也消停下来。 话说杨大娘这几日也没闲着,自从姑娘让她盯着些二房,尤其江氏,她可没少花心思打听。 杨大娘擅庖厨,赏花宴那日去西苑主厨帮忙,做了几道菜,又送了个制烧鹅的方子,与厨娘方妈妈很快熟稔起来。 方妈妈是府里老人,知道不少故事,杨大娘没事就过去寻她喝酒聊天,将二太太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江氏可不简单,她父亲不过七品县令,当年也是使了手段,才嫁入伯府。 二老爷虽是庶子,可江氏家世平平,样貌普通,能进伯府做二太太,算是祖坟冒青烟。 刚嫁进来时,伯府还是先孟夫人当家,她倒老实了几年。 等孟夫人去了,老夫人又受打击病倒,江氏接掌中馈,慢慢嘚瑟起来。 将先孟夫人留下的忠仆卖的卖,打杀的打杀,都给驱逐了。 府里上下换成她的心腹,连老夫人的寿光院,她都想法子安插了眼线。 后来朱氏嫁给伯爷做续弦,一商贾女摇身一变成了伯夫人,身份远在江氏之上,让她如何甘心? “方妈妈说,也是那江氏设套,让朱夫人出了个大纰漏,在世家贵门宴会上丢了伯府的人,老夫人大发雷霆,才让江氏继续掌着伯府中馈。” 林锦玉恍然大悟,难怪朱氏这么多年,一直老老实实地,原来是刚进府,就被下了马威,打了七寸! “姑娘,那二太太在府里可笼络了不少下人,伯夫人几乎被架空了,听说外面庄子铺子里的帐,都牢牢地把在她和二爷手里,伯爷只年底查一回,伯夫人根本沾不了手。” “老夫人也不管事么?怎会让庶子把持伯府私产?”林锦玉一直纳闷。 第四十二章 设套 “听说是先老太爷在世时定的规矩,说二老爷爷原本也能科举入仕,是老夫人怕阻了伯爷的路,硬生生断了他前程,先老太爷就把府中私产交给二老爷打理,算是补偿。” 林锦玉摇头叹息,这事说起来,确实是老夫人亏欠二老爷的。 杨大娘又凑近些,低声耳语道: “姑娘,咱们进府以来,我可碰见两回了,那二房表小姐在花园里,溜达来溜达去的,就候着大公子回府,缠着他说话呢……” 林锦玉一时楞了,停了手中针线,反问道: “大表哥?她缠着大表哥?” 杨大娘点头。 原本第一回她还没往心里去,大齐男女大防并不严苛。 女子可读书可经商,花灯节桃花节七夕中秋,未婚男女相约出游的也不少。 不过是府里大房表哥和二房表妹在花园遇见,说几句闲话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可自从姑娘让她盯着些二房江氏,再碰见那小蹄子巴巴地拦着曾宏林说话,杨大娘就觉得不对劲了。 林锦玉心中警铃大作,江氏竟把主意打到了表哥头上! 她想干什么?将她江家侄女儿塞给表哥,日后好继续把持曾府产业? 这算计,够长远,也够阴险! 难不成前世是宏林表哥在江氏算计下,出了什么丑事,才气死了老夫人? 可这事也不至于皇上震怒,夺了忠勇伯爵位,贬为庶民…… 林锦玉百思不得其解,叮嘱杨大娘: “大娘做得好,要是江氏或那位表小姐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你只管盯着,回来告诉我,千万别打草惊蛇。” 林家如今寄人篱下,自身难保就算想帮娴兰改命,帮曾府摆脱二房这祸根,也只能谨慎行事。 二太太……害了娴兰这么多年,如今还想算计表哥,那就夺了她中馈之权,斩断爪牙,让她蹦跶不起来好了! “姑娘……还是少去那翠松阁的好,就怕江氏恨上你,使什么阴招来害你……” “无妨,她有什么招数,只管放马过来,不怕的。” 林锦玉微微笑,就怕江氏不出招,她还想找机会,设个套让她上当才好呢! 杨大娘欲言又止,最终叹一口气,摇摇头不说了。 姑娘太有主意了,从十岁起,家里大小事都是她做主,连太太都百依百顺,她做奴仆的能说啥? 自从买定宅子商铺,林锦玉就没再出门,日日去翠松阁,帮着娴兰绣团扇。 又与她商量给老夫人编一双苇草拖鞋,夏日里在室内穿,方便又凉快。 “这苇草还可用来编席子,咱们就编个坐垫吧,周边用云锦包边,再绣上一圈云草纹,如何?” 娴兰最喜手工,从未见过这种苇草拖鞋,一时新奇,倒顾不上其他。 两人忙活了好几日,娴兰身边那李奶娘心里直犯嘀咕。 二小姐如今又是给各府夫人太太绣团扇,又是给老夫人编凉鞋凉垫,这是要脱离二太太掌控啊? 眼看团扇快绣成,凉鞋凉垫也编得差不多,李奶娘悄悄去二房找二太太。 二太太忙着打听那日来赴宴的高门贵公子,挑花了眼。 一时觉得这李家公子好,十六岁就中了秀才,过两年高中两榜进士,前程远大。 一时又觉信义伯嫡长孙好,已经请封了世子,女儿嫁过去以后就是伯夫人。 虽说下一代就要除爵,可总归能得一世荣华富贵。 李奶娘说娴兰小姐绣了十几柄团扇,打算往各府夫人太太哪儿送呢,还给老夫人编了凉鞋凉垫做孝敬。 二太太皱皱眉,美兰亲事还没定,这当口娴兰露脸得好名声,万一入了哪家夫人太太的眼呢? 那日赏花会,是她疏忽了,竟然让那个木双双替娴兰出头,拿绣艺说事,博得众位夫人一片赞赏! “你就不能想个法子,把她那些东西都给毁了?” 二太太恶狠狠地,想了想又加一句: “多大点事?你给她上茶点,那茶水热烫烫地浇下去,团扇都是绢丝的,不就烫坏了?最好把她手也给洗洗,让她绣,让她显摆!” 李奶娘嘴里应着是是是,身子却不动,二太太瞪她一眼,喝一声等着! 进里屋亲自拿了个荷包出来,扔给她,李奶娘掂了掂,嘿,起码十两银! “谢二太太赏,您只请等着瞅好戏吧!”转身往清竹苑去,就说嘛,二太太怎么会容得下娴兰小姐露脸! 这奶娘姓李,原本是先孟夫人的陪房,孟夫人去世后,头两年她倒老老实实地,尽心照顾二小姐娴兰。 后来被府里下人挤兑欺负得,一家子简直没了立足之地,就被二太太江氏给收买了。 男人孩子们都被二太太安排到庄子上,活计轻省不累。 自己在府里也有了靠山,二太太时不时给些赏银,日子好过起来不说,府里那些欺软怕硬的奴仆们也不敢再挑衅她。 原本李氏还有些惴惴不安,后来发现二太太没让她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情,便心安理得起来。 无非是纵着些二小姐,哄得她贪吃懒散,不通人事,算不得什么。 这些年但凡有露脸的机会,李氏就搞点幺蛾子,让娴兰小姐卧床不起。 饭食里下点药,拉肚子,起疹子或昏睡不醒,每年都得来那么三两回。 不就洒点热茶吗,小意思,正好也让那个什么木姑娘吃个哑巴亏,让她整天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自从这木家母子进了府,娴兰小姐越来越不听话了,老往清竹苑跑,李奶娘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 林锦玉一门心思都放在娴兰送礼的团扇上,亲手画了十六张形态各异的荷花图与虫鸟图。 正面荷花,反面虫鸟,帮着绣出来,再送到外面作坊里,用崖柏木制成团扇。 崖柏木香气清新,能驱蚊虫,夏日用它制扇,虽有些奢靡却再好不过。 双面绣再加上这崖柏木,这礼看着轻,实则贵重又用了巧心。 送出去必定会让娴兰在一众高门贵户中,留下绝佳印象。 闺誉声名,就是这样慢慢塑造出来的。 好容易把十几幅荷花图都绣好了,这日两人正头碰头地整理,李奶娘端着托盘,笑吟吟走进来。 第四十三章 告状 这李氏嘴里说着姑娘歇歇,来喝茶,下一瞬间,她脚下一滑,茶壶往林锦玉和娴兰手上倒过来。 林锦玉自幼跟着顾叔习武,比寻常人警觉些,手脚也灵敏。 李奶娘端着茶点进来,她便皱眉,盯了这人一眼。 她这屋里,只许春桃进来服侍,什么时候轮到这妇人端茶送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眼睁睁看着她脚下踉跄,林锦玉下意识拿起木尺一抽,正正打在那茶壶上。 一壶热烫烫的茶水,转了个向劈头盖脸浇在李奶娘脸上,茶壶落地又砸到她脚背。 春桃被翠香翠柳拉着去小厨房做点心,听见正屋一声惊叫,担心姑娘,忙冲过来。 还没进门呢,听见李奶娘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老天爷,痛死我啦……” 滚开的热茶,从她头顶淋下去,整个脸烫红了。 不一会儿密密麻麻地起一层水泡,连眼皮上都是,看着实在吓人。 林锦玉搂着娴兰避在一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荷花绣品,见春桃进来,锦玉冷声道: “把她带下去,让府里管事的好好审审,是怎么伺候主子的?热腾腾的茶壶,就这么端上来,好险浇了我与二小姐一身!” 她心知肚明,这李奶娘是故意害她二人。 这些时日,一直是春桃在她房里伺候茶水,什么时候轮到她姓李的? 何况这炎炎夏日,谁家没事喝滚开的茶水? 好在她反应快,不然这一壶热茶浇下来,绣品毁了不说,她和娴兰胳膊手难免受伤! 夏天不易照料,一不小心,可是会留疤! 闺阁女儿,一身肌肤多么重要,留了疤,一辈子就毁了! 这姓李的也算咎由自取,烫伤后不及时用冷水冲洗,怕是会溃烂。 活该,烂肚肠的恶毒妇人,跟在娴兰身边十几年,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得了二太太多少好处! 其心实在可诛! 娴兰吓得直发抖,林锦玉将她搂在怀里,拍着肩背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 林母听到动静,赶紧过来,见屋内狼藉,李奶娘痛得在地上打滚,两手举着,又不敢往脸上抓。 忙喊杨大娘,把人送出去交给府内管事审问。 又喊春杏赶紧把屋里打扫了,拉着锦玉和娴兰上西屋去,喝一碗冰镇酥酪压压惊。 等林母听锦玉说了始末,她神色凝重,长呼一口气道: “阿弥陀佛,幸好没让这毒妇得逞,日后得更加小心才是,李奶娘毕竟是个奴仆,不足挂齿,就怕她身后的主子,越发地为难娴兰……” 李氏身后的主子还有谁?不肯定是二太太! 林锦玉知道,赏花会上,自己帮娴兰打了美兰的脸,二太太心里这是连自己也记恨上了。 今日这一出,怕不仅仅冲着娴兰,还冲着她,想一壶热茶,毁了两个人呐! 林锦玉冷笑一声,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摇头道,“不怕的,过几日就是月中,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我想跟老夫人说,让娴兰搬到清竹苑来,与咱们一起住。” 娴兰喜得站起来,拉着表姐的手道: “真的?我能搬过来一起住?老夫人会允许吗?” 她像个小孩一般,两眼放光,满怀热切,林母看着不忍,这可是姐姐亲生的女儿啊,可怜的娃…… 林锦玉拍拍娴兰,让她放心。 “你只记着,老夫人是你嫡亲的祖母,这府里除了伯爷,大表哥,就她与你最亲,也发自内心地疼爱你,见了她,你只管搂着她亲近,该说得说,心里委屈了就默默流泪,知道吗?” 娴兰点头,这些时日,她其实已经醒悟过来了。 奶娘从小就宠着她,好吃好喝,一日三餐两点,夜里有时还要加一顿夜宵。 小时候不觉得,如今也及笄了,看着自己一身肉,心里也发急。 美兰她们自幼上学堂,身边嬷嬷盯着做功课,什么女子八雅,诗书琴棋画茶。 她倒也跟着学了两年,奶娘悄悄与她说,小姐不用学,咱们是伯府嫡女,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寒门女子学来蛊惑男人的。 娴兰听李氏的,三天两头地卧床装病不上学。 有一次床上躺了两个月,大夫说她体虚,要好生养着。 奶娘就禀报夫人,夫人手一挥,那就别上学了。 她那时候心里咋想的?还挺感激奶娘,抱着她喜笑颜开。 …… 两日后,锦玉拿着自己抄的佛经,娴兰抱着个包袱,随众人一起去寿光院给老夫人请安。 磕过头后,众人退走,林锦玉悄悄找宫嬷嬷,把佛经交给她。 “嬷嬷,表妹许久不见祖母,做了几件小物,想要孝敬她老人家,不知能不能进去,与老夫人说说话?” 林母出身刺绣世家,自幼修习女子八雅,别的不论,书画花了苦功,颇有造诣。 林锦玉得母亲真传,习一手簪花小楷,这半个月每日焚香静心,抄了一卷金刚经。 宫嬷嬷略略展开一看,点头笑道: “难得你们如此用心,惦记着老夫人,跟我进来吧!” 娴兰进里屋,见了祖母,便跪下来磕头,陈老夫人一叠声地叫起,伸手把她拉过去,摸摸脸蛋,又捏捏胳膊。 “长这么大了,真是一眨眼的功夫,你这丫头,老也不往祖母跟前来,我还以为把我给忘了呢!” 娴兰搂着祖母,低声道:“娴兰心里惦记祖母,可奶娘总说,您要静养,不让我来叨扰您……” 这府里孙儿孙女十好几个,也就大孙子曾宏林抱到老夫人身边养过两年,后来开蒙就挪出前院去了。 娴兰非长非幼,除非她特意亲近,老夫人也就年节见上几面。 她母亲刚去世时,陈老夫人病了一阵子没顾上,后来病好了,也打发宫嬷嬷去探望娴兰几回。 每次李奶娘都说小姐身体不好,别给老夫人过了病气,或者小姐去二房跟大小姐美兰一起念书做功课呢! 总之每回都有借口,不让宫嬷嬷领着娴兰小姐上寿光院来。 久而久之,老夫人就以为这丫头自己不想亲近她,慢慢淡了心肠。 第四十四章 惩治 老夫人怀抱中散发着缕缕木樨香,闻之沁心又安神。 娴兰紧紧搂住祖母腰身,将小脑袋埋在她怀里,像只小雏燕一般。 自母亲去世,再也不曾有人这样慈爱地搂着她。 木家姨母是第一个,祖母是第二个。 不知怎地,娴兰眼里盈起泪光。 她不想惹老夫人伤心,侧身低头用袖子蹭了蹭,才抬头笑着说: “祖母,我用苇草给您编了一双凉鞋,这夏天热,在屋里穿草鞋,方便又凉快,您试试?” 老夫人不以为意,难得孙女儿一片孝心,笑呵呵地道,好,试试。 娴兰从包袱里取出苇草凉鞋,蹲下去把祖母脚上布鞋脱了,给她穿上。 “祖母,您走两步看看,可舒适?” 这凉鞋前面是空的,后面编了一根带子,绕过脚踝,走路也不会掉鞋跟。 老夫人扶着宫嬷嬷的手,来回走了一圈,惊喜莫名道: “还真是,一点不捂脚,凉快又方便,丫头真是费心了,好,好好!” 娴兰被祖母夸得脸色微红,含羞笑道: “是姐姐教我做的,还有一个凉垫呢,祖母垫在椅子上,坐多久都不会汗渍渍地粘巴难受。” 说着把凉垫从包袱里拿出来,垫在圈椅上,扶着祖母坐下来。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宫嬷嬷一旁笑眯眯看着,心里无限宽慰。 上年纪的老人家,哪有不喜欢孙辈在旁边侍奉的呢? 就算不干啥正事儿,说说笑笑,逗个闷子,也是好的。 林锦玉又拿出一柄团扇,双手奉上。 老夫人仔细一看,竟是双面绣,一面荷花绽放,一面蜻蜓展翅。 “这活计可真不赖,是你绣的吧?” “我与娴兰一起绣的,她如今跟着母亲学双面绣,娴兰有天赋,比我当年刚学时,开窍快多了,如今母亲嫌弃我得很,恨不能整日把娴兰挂在身边,一身技艺都传授与她……” 林锦玉故作娇嗲,惹得祖母发笑,用扇柄轻轻敲她脑袋,叫她小作精。 “祖母您都不知道,这团扇我和姐姐绣了好些日子,差点就给毁了……” 祖母哦一声,奶孙俩一问一答,老夫人才闹明白,娴兰绣这团扇,是要给各府夫人太太送礼的。 也才知道,那李奶娘差点就用一壶热茶,烫坏了这些绣图,烫伤她两个孙女儿。 还好锦玉机敏,奶娘自己烫伤了,如今挪出去养伤呢! 老夫人一听这些事,与宫嬷嬷对了个眼神,宫嬷嬷微微点头,这事回头得细细查问。 娴兰趴在祖母膝上,絮絮叨叨地,说奶娘这些年如何宠她。 半夜给她弄夜宵,惯着她不用做功课,教她装病不用上学…… 老夫人一开始还笑呵呵地听着,慢慢就皱起眉头,忍耐不住,对宫嬷嬷使了个眼色。 宫嬷嬷会意,当即领着春桃和翠柳两个丫鬟出去,将那日热茶烫伤奶娘之事,仔仔细细问来。 又问了些翠松阁日常事务,饮食起居,尤其李奶娘的为人行事。 翠柳虽是二太太安插在娴兰身边的人,可老夫人派人问话,她也不敢隐瞒,一一从实招来。 等两小姑娘告辞,宫嬷嬷细细与老夫人说来。 “阿青,你说这两丫头,寻到老身这儿来,是有心呢还是无心?”老夫人闭着眼睛,突然问一句。 阿青是宫嬷嬷小名,老夫人突然这么一问,她愣了愣,才道: “娴兰小姐天真懵懂,阿青瞅着,锦玉小姐心里是有数的。” “嗯,难得她赤子心肠,护着帮着我这孙女儿,你悄悄地,把翠松阁里的丫鬟婆子拿了,仔细问问,这八九年来,她们到底是怎么照顾娴兰的。” 宫嬷嬷领命去了,过了没几日,伯府就发生几件大事。 二太太执掌中馈近十年,被老夫人叫去狠狠教训一顿,罚去庄子上思过半年。 朱夫人渔翁得利,终于得了中馈之权。 却也被老夫人叫去,耳提面命,狠狠教训了一顿。 “二太太管着中馈,有意把娴兰养毁了,你心知肚明,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你就是这么做人家嫡母的?” “前头夫人留下的儿女,养得不好,于你有什么好处?须知一笔写不出两个曾字,同理连枝,娴兰名声不好,嫁得不好,你雅兰也会受拖累,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 老夫人实在是没想到朱氏这么蠢,竟任由二太太这么糟践伯爷嫡女! 朱氏也很委屈,嫁进来八九年,老夫人眼里就没看上自己,中馈一直二太太掌着,让她怎么管? 她心里也有点怨,既然不给我体面,那我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好了! 老夫人跟前朱夫人一句话不敢辩驳,在寿光院里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跪肿了才让回去。 “要不是宏林娴兰都大了,眼看就该嫁娶,真想把她也送到庄子上去!” 宫嬷嬷心里明白,朱氏出身不高,进府一直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倒不是刻意要磋磨前头的继子女。 说了几句好话,老夫人勉强平了心头恨。 李奶娘一家子被发卖出去,翠香翠柳也撵去庄子上干苦活。 本来要给娴兰另外配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她自个儿说,想去清竹苑,跟木家表姨和姐姐一起住。 老夫人一想也好,跟着林母,能学双面绣,还能调理身体,也学些人情世故,眉眼高低。 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丫鬟改名叫春柳,让她去清竹苑好生照顾二小姐。 娴兰带着春柳,搬进清竹苑,如乳燕投林,倦鸟归巢,快活极了。 自此林锦玉常带着娴兰去寿光院,陪老夫人说话逗趣。 寿光院常年沉寂,如今欢声笑语,老夫人脸上多了笑意,连饭食都能多用半碗。 宫嬷嬷心中甚慰,当初先伯夫人去世,就该把娴兰小姐接到寿光院来养活。 也是她疏忽了,想着那李奶娘是先孟夫人留下来的奶娘,自该忠心。 几次三番阻拦自己接娴兰小姐来寿光院,竟没有怀疑她用心不良,细细查探一番。 宫嬷嬷心内愧疚,此后对娴兰和锦玉两位小姐越发用心,自不用提。 第四十五章 太后 江二太太恨恨地,收拾东西离府。 这回真是马失前蹄,竟然栽在了一个投奔大房的穷亲戚小姑娘手里。 她把持伯府中馈近十年,合府上下都是她的眼线。 寿光院也有,不过进不了内室,只是个庭院打扫的嬷嬷。 实在是大意了,这么多年,老太太吃斋念佛,不管闲事,哪想到一管起来,便行霹雳手段? 如今她既懊恼不该因小失大,指使李奶娘去害娴兰,又恼恨那位木双双多管闲事。 好在这些年,她把持中馈,与夫君里外合应,从伯府公账上每年扣下不少银子。 又用这些银子作本挣了不少外快,私下里置办了庄子和商铺。 二房私产说出来吓死人,不比伯府产业少。 只盼着儿子也能好生求学,将来求个功名,如此也好与大房一较高下。 自家虽是庶子,难不成就活该沦为平民? 江氏离府前,拉着美兰和江万秀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好生照看你两个弟弟,宏光在书院读书,记得盯着嬷嬷按时给他送衣裳鞋袜吃食,宏贤还小,要看着他,别让学坏……” 抚了抚女儿脸蛋,轻叹一声道: “这几次宴会,中意你的夫人也有几个,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媒人上门提亲……” “可惜母亲不能再府里为你张罗,不过不怕,朱氏要脸面,总不至于故意为难你,你只管等着好消息便是。” 又握了握江万秀的手,嘱咐道: “姑母不在府里,没法为你张罗,你没事给大公子做些针线,嬷嬷往书院送东西时,交给宏光给他送去。” “若休沐日他们回府,你想着法子给前院送些点心吃食,最好能与大公子见见面说说话,见面三分情知道吗?” “有日常这点情意在,等明年春闱后,姑母才好与伯夫人提你们的亲事。” 江氏心里,认定朱氏也不会愿意曾宏林高娶,将来压过她亲生儿子太多。 到时候许以重金贿赂,不怕朱氏不配合。 只要万秀嫁给了曾宏林,她暂时失了中馈又如何? 等老夫人没了,这伯府还是她江氏的天下……朱氏,是斗不过她的! 江万秀拼命点头,眼中含泪,拉着姑母的手依依不舍。 江家寒门,祖父只是区区七品县令,父亲中举后一直科举不利,如今只谋了个县丞的职位。 若没有姑母筹划,她留在父母身边,怕是只能嫁个乡绅地主之子,或者捕快牢头。 只盼着姑母早日回府,为她做主,将亲事议定才好…… 江氏离府,朱氏接掌中馈,伯府万象更新,林锦玉和娴兰同吃同住,宛若亲姐妹,自不用提。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陈太后寿诞日。 因先帝逝世还不足一年,陈太后与仁帝说,只想召几个亲近的人,进宫赴宴,陪她说说话。 受四皇子谋逆连累,陈国公合族被贬为庶民,遣返原籍。 如今在京的只有几个外嫁女眷,其中与陈太后最亲近的,便是曾府陈老夫人。 这日一大早,陈老夫人穿了诰命夫人的朝服,进宫给太后贺寿。 宫门重重,马车只能在一重门外停着,外命妇得自己步行进宫。 进去后,还得听太监宫女们安排,等着传召。 这日一早仁帝来贺寿,跟着是皇后与各宫嫔妾,太妃。 之后才是皇子王爷与内命妇觐见。 轮到外命妇,已近午时,太后累了半日,并未露面,只赐了宴。 宴罢有女官前来,请陈老夫人入寿安宫,与太后叙话。 两姐妹自仁帝登基后,还是第一次见,老夫人颤颤巍巍跪下磕头贺寿请安,陈太后忙叫起。 伸出手来,让堂妹上来坐她身边,陈老夫人哪敢造次,在她脚边矮凳上坐下。 “太后今日可好?看着气色比过年时候好多了。” 陈太后轻叹一声,有什么好的? 先帝去了,两个儿子也死了,陈家都远远地赶去了老家圈禁。 她如今也不过是在这深宫里,过一日算一日,苟延残喘罢了! 陈老夫人凝神看了看堂姐,半年不见,竟然有了些老态。 说起来,她二人还不到五十岁,贵族女子保养得好,五六十岁也跟三十出头一般。 太后皮肤倒是依旧白皙细腻,只眼角有了些许细纹。 老夫人心里有些难过,当年堂姐何等明媚张扬! 深宫数十年,汲汲营营,熬尽心血,最终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落得一场空。 她轻轻抚摸堂姐掌心,两人默默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姐姐,我新得了一卷佛经,多年不见的好绣工,您看看?” 陈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各处送来贺寿的礼,她一样都没拆,让太监宫女收在偏殿。 佛经有什么好看的……她两个儿子,一个太子,一个眼看要封王,都死了。 她如今连佛祖都不信了。 可是堂妹微微眨了眨眼,陈太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便吩咐道: “拿来我瞧瞧,是何等好绣工,让你这般推崇,非要我看一眼不可?” 两个宫女将佛经徐徐展开,陈太后定睛一看,确实好绣工。 越看越熟悉,她站起身来,走近了,手指触摸绣布上针线,扭头问堂妹,这是? 老夫人点头,冲两个宫女示意,太后领会她意思,吩咐人都退下去。 “姐姐,这是我那早逝儿媳的妹妹所绣,您可还记得她?” 等宫女嬷嬷们都退远了,陈老夫人才凑近了,低声说。 太后微微蹙眉,想了片刻,迟疑问道: “是……嫁到林家那个?孟家二小姐?难怪看着眼熟,孟家绣工,确实天下无双。” “不过,林家不是十几年前就贬谪回西北了吗?” 陈老夫人扶着太后坐下,缓缓道: “是,回了老家西川,十一年了,林家老少两位将军,都没了,还有位二爷,说是也醉酒溺水而亡。林家算是彻底败了……” 老夫人说起林家来略有悲色,陈太后亦是唏嘘不已。 “不是说断了音讯?你怎会知道他家这些事情?林家少夫人绣的佛经又如何到了你手里?” 第四十六章 相像 陈老夫人依旧在矮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太后殷切道: “说来可怜,那林老将军当年在遣返路上就伤重去世,林少将军两腿瘫痪,卧床十一年,今年三月也撒手去了。” “林家族人不善,林少夫人和两个孩子差点没命,没办法,带着一双儿女悄悄进京,投奔我们伯府,我瞧着他家那小二郎,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便留了下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陈太后会意,脸色有些惊疑不定。 良久才反问一句:“真的一模一样?” 老夫人点头:“眉眼鼻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脸型倒有些不太一样。” 陈太后许久不语,突然笑一声,眼里有了些光亮。 “过些日子,把她们母子带进宫来,哀家见一见吧。” 想了想又道:“不着急,等时机到了,哀家让太监去宣你们进宫。” 陈老夫人连连点头,她虽是太后堂妹,又有诰命在身,进宫也得递牌子。 要另外带上林家母子,还得上折子请旨,说明带什么人,为什么原因进宫,可麻烦了。 不如太后找个借口,宣他们进宫觐见,来得省事方便。 陈太后累了一天,回府便躺下了。 虽然累,心里却有些欢喜,林家看来还真是有些机缘。 太后那意思,似乎是要替仁帝先认下这门亲戚。 若果真如此,曾家或许还能借上林家的势,重回当年荣光…… 翌日,老夫人悄悄地与林锦玉说,佛经已经送进了宫里,太后还记着她们林家呢。 说不定哪日就会派人来,宣她们母子三人进宫,让好生预备着。 林锦玉感激涕零,不知该说什么好,搂着老夫人,把脸埋在她怀里。 “好丫头,也不枉我疼你一场,知道心疼帮扶你娴兰妹妹,多亏了你,我竟不知,老二媳妇那般恶毒!朱氏竟也不闻不问!” 林锦玉没说啥,江氏何止恶毒? 她二房不知做了什么勾当,要了老夫人的命,拖累整个伯府呢! 前世竟无一人对她起疑心! 只能说二太太手段实在高明,比如娴兰,吃穿用度,从未苛待。 只是胖一点吗,她自己贪吃,有什么办法? 性子孤僻木讷一点,丧母之女吗,也正常。 只有真心疼她的人,才会抽丝剥茧,看出其中蹊跷。 林锦玉去寿光院次数多了,慢慢知晓,老夫人并不冷淡严苛,私下里再和蔼不过,甚至有些小孩子脾性。 她一直想着朱氏说的那事,袁夫人要给护国公纳自己为妾,心中忐忑。 强权之下,伯爷与朱氏恐怕都扛不住,老夫人或许还能阻挡一二。 “祖母,您可识得那护国公?”这日两人一早来寿光院,娴兰出去折花插瓶。 林锦玉一边给老夫人捶腿,一边悄声问道。 “护国公?他如今可是当朝第一权臣,一门两公侯,权倾朝野啊!” 一门两公侯?是了,萧家本就是靖远侯,小时候常陪着当今皇上来家中的那位小叔,便是靖远侯世子。 “这位国公爷,究竟是萧家哪位儿郎,竟这般厉害?” “就是原来的靖远侯世子,说来话长啊……” 当年萧家大婚日,新娘被劫之事,可是轰动京城,老夫人自然知晓,与她细细道来。 林锦玉惊呆了,护国公就是萧家小叔? 要纳她为妾的,竟是当年那位萧家小叔? 一时心中凌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想起来问护国公呢?”老夫人一脸慈爱,难不成这小丫头也动了春心? 自去年年底萧云庭被封了护国公,京城闺秀可是把他当做了良婿第一人选。 林锦玉含羞低头,喃喃道: “朱夫人上个月赏花宴后,与母亲说,袁夫人要替国公爷,纳我为妾,我与母亲都拒了……” 老夫人啊一声,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其实……你若真入国公府为妾,倒也不失一桩美事,林家想平反,谈何容易?” “你眼看十六岁足,正是相看嫁人的年岁,可如今处境尴尬,嫁入寻常人家为正头娘子,怕是会害了人家。” 老夫人苦口婆心,抽丝剥茧,真心为她谋划。 “若瞒着人家,日后万一露馅,恐怕恨你入骨,不瞒着……” 她轻叹一声,没继续往下说。 林锦玉当然明白,不瞒着,便无人敢求娶她这罪臣之女。 思来想去,入国公府为妾竟是她最好的出路。 “可是祖母,萧家小叔是长辈……我们隔了辈分啊……” 林锦玉低声抗议道。 老夫人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她脑袋。 “傻丫头,你姓林,他姓萧,算什么长辈?不过是小时候他与你二叔亲近,便顺口唤一句小叔罢了,做不得数。” 林锦玉咬着嘴唇,哑口无言。 本想求老夫人庇佑,阻拦一二,好么,她反倒兴致勃勃地,想添柴加火了。 “祖母,我父亲新丧,还不到四个月,若是国公府再托人来说纳我入府,您帮我拦一拦,可好?” 小丫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仰着头殷切看着自己,老夫人心头一软,嗯一声。 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轻重,须知人生就那么几次机会,错过了也许一辈子都爬不起来…… 林锦玉情绪也不高。 护国公竟然是萧家小叔。 前世大概六年后,护国公领皇上之命迎战北戎。 有个深入北戎境内的探子,带着军情密报回归,却害得大齐十万大军陷入北戎包围被坑杀。 护国公被活捉,受尽折磨侮辱后,尸首挂在城门示众,晒成干尸。 林锦玉南下逃难途中,听闻那探子被押送回京,施以片刑。 皇上亲自监刑,将他挖眼,割鼻,刺耳,割肉。 那密探口不能言,用手指沾血在刑台上写下数个冤字。 没想到被晒成干尸的那位护国公,大齐国英雄,竟是萧家小叔。 …… 林锦玉心中实在着急,顾叔四姑何时才能进京? 二叔林琦山八年前假死,去北疆投军,之后杳无音讯。 林锦玉想在设立商行,让顾叔带小北往北疆行商,寻找二叔下落。 第四十七章 私会 二叔若还活着,在北疆军中应该认识些人。 若顺利找到二叔,请他想法子去寻那位深入北戎的密探。 只要与那密探接上线,便能设法阻止奸人作祟,护着萧家小叔,不再像前世那般,落入北戎军圈套。 这是林锦玉想出来的,改变大齐国运唯一的办法。 高僧说得太玄乎,什么找到恩公,常伴左右,便得始终。 恩公来无影去无踪,一句话没说好,就避而不见。 那日她鬼使神差,与恩公告白,回来心中着实懊丧。 前世沦落青楼,身份卑微,可今生清清白白,不该失了庄重。 林锦玉实在是无计可施,高僧说了,要与恩公长伴相随,才能避祸改命。 可直到今日,她连恩公姓名身份都不知,如何相伴左右? 实在太难了! 身为女儿家,主动说出此身非他莫属这种话,若对方有意,自该有所回应。 可这都快一个月了,恩公一句话没有,也没再让长青来召她相见…… 林锦玉实在没辙,也没脸去找他…… 只恨自己身为女子,又不得不掩藏身份,处处掣肘,一筹莫展。 话说朱夫人嫁入伯府近十年,终于得掌中馈,头一件事便是盘查账目。 她本是商贾女,娘家在平川有几座茶山,江南亦有茶庄与商铺十几处。 朱氏自幼跟着母亲盘账,亦随父兄下过江南贩茶,有几分见识与本事。 只无奈入了这京城伯府高门,一直被轻视,空有能耐施展不开。 伯府账目倒做的一清二楚,江氏夫妇虽贪婪,却也知道好歹。 每年庄子商铺加起来入账有一万多两银子,除去伯府开销,结余能有二三千两,不多不少。 近十年下来,账上竟然有两万多两现银,这账目任谁查,都挑不出毛病来。 朱夫人心知二太太私下必有贪墨,可账目上挑不出毛病来,便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接了库房账房,私印对牌,当下最要紧的,是把几处管事,换上自己的心腹人手。 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来的账房先生,管库房的嬷嬷,还有府里各处管事娘子,都换了个遍。 下人怨声载道,可江氏都被送去庄子上反省,她们还能找谁撑腰? 朱夫人也不是好相与的,管事娘子们作妖,她便拿了几个刺头,发卖出去。 杀一儆百,再没人敢骂骂咧咧撒泼打滚。 兵荒马乱了五六日,这日她终于抽出空来,亲自走了一趟清竹苑。 林锦玉要请她喝茶,朱氏摆摆手道: “不忙,我那边还有许多事务,今日抽空,给你们送月例银子来。” 张嬷嬷手里端着个红木盒子,大概有一尺见方,半尺高,打开来,嗬,满满当当的银锭子。 “说起来二太太实在不像话,你们住在府里,哪有自己掏银子采买的道理?之前我不掌中馈,做不得主,如今查清了账目,头一桩就得给你们补上。” 朱夫人和蔼可亲,示意张嬷嬷将红木盒子放到桌子上。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算是补过去三个月清竹苑的月银,以及日常开销,木姑娘别嫌少。” 三百两……合着一个月一百两,哪里少? 按伯府账上惯例,林母一个月十两,林锦玉姐弟一个月各五两月例银子。 奴仆按等级,五百文到二两不等。 加上娴兰主仆,月例银子一月不到五十两。 吃喝用度,林锦玉让杨大娘记了账,算上上弟弟书本纸张笔墨,母亲喝药,一个月大概二三十两。 朱夫人每月给清竹苑拨一百两,有些多了……这是拿着公中的银子来与她示好? 林锦玉不差这几十两银,待要推辞,却被朱夫人按住了手,诚恳道: “外甥女莫要客气,表姨这番能喘一口气,还多亏了你,这些原本就是清竹苑该得的,你若客气推辞,表姨可真不知该怎么做人了……” 林锦玉迟疑片刻,想到老夫人所言,朱氏本性不坏,这些年也有委屈之处。 心想若与她结个善缘,对表哥和娴兰也有好处。 便展颜一笑道:“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氏长呼一口气,似乎卸下心头重担,笑呵呵道: “这才对嘛,从下月起,连娴兰她们主仆的月例银子和花销,都会折算成银子,让张嬷嬷给你们送来。” 过了没几日,张嬷嬷又送了好些锦缎布料来,说是给清竹苑裁制新衣。 “这窗纱,床幔也都该换了,夫人说了,夏日里用这银绡纱再好不过,又透风又挡虫蚁。” 张嬷嬷满脸堆笑,她早就看出来了,清竹苑这位木姑娘,不是等闲之辈。 好在夫人听劝,不曾薄待这位。 此后隔三差五地,朱氏遣人往清竹苑给娴兰姐妹俩送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珠宝首饰珍玩摆设也不少。 林锦玉一一笑纳,就当是这些年朱氏亏欠娴兰的。 不易保存的,拿出来用,可以久放不坏的,就替娴兰收着,日后做嫁妆。 话说二房江氏被送去庄子上思过,美兰倒也罢了,安安心心在闺中,等着媒人上门便是。 江万秀却按捺不住,她已经十六了,少女思春,一颗心都在曾宏林身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日休沐日,她派身边丫鬟去前院打听,得知书院进学的几位公子都已回府。 前院正堂听伯爷训了话,刚各自回房歇息。 江万秀巴巴地去大厨房,亲自动手做了些糕点,让丫鬟给几位公子一人送了一份。 只是大公子的食盒里,多了张字条。 说是得了一本好字帖,自己临摹总不得劲,想请教大表哥,后花园凉亭一叙云云。 曾宏林对这位二房表妹无感,他这些年苦苦求学,心里只想着有了功名,去西川求娶锦玉表妹,将她带回京城来。 可他有一爱好,喜收藏名家书法字帖,临摹练习。 江万秀这个诱饵可真真是种到了他心里。 想着后花园凉亭是开阔地界,彼此又都带着丫鬟小厮,去见识见识这名帖也无妨。 趁着傍晚凉快,曾宏林信步往后花园去。 第四十八章 私会二 七月流火,朱夫人给的银子富足,林锦玉让杨大娘隔几日去外面买一次冰。 她和母亲娴兰,白日里守着冰盆画花样子,做绣活。 清晨黄昏,暑气不盛时,才带着娴兰与春桃几个去竹林里习武,后花园绕着湖慢跑。 娴兰调理脾胃已有半个多月,搬进清竹苑后,林锦玉逐日给她减少食量。 多以清淡小荤为主,油腻肥甘之物由少量到彻底消失于餐桌。 早晚习武,站桩打拳,绕着后花园湖畔快走。 节食加运动,想必头回见面,娴兰眼瞅着瘦了好些。 双下巴收了,脖子露出来,脸也小了些。 眼睛不再挤成一条缝,依稀能看出杏仁眼模样。 起初几日娴兰叫苦连天,吃不饱不说,还得早晚习武。 大夏天的汗流如雨啊,她自小被奶娘宠着,何时受过这种罪? 如今看到成效,恨不能一口不吃,三日瘦成个美人。 “你若不吃,伤了脾胃,日后养都养不回来,再说瘦太快,皮肉松了,肚子上挂个大口袋,你怕不怕?” 娴兰自然是怕的,再不敢过度节食。 这日太阳下山,姐妹俩又去后花园遛弯。 娴兰体胖,走不了两圈气喘吁吁,要停下来歇歇。 这一歇,抬头四顾,竟看见她亲大哥,在湖边亭子里,跟个女子说话。 “表姐,我大哥怎么在这啊?那谁啊……竟然后花园与我大哥私会……” 娴兰与府中姐妹甚少来往,没认出来江万秀。 林锦玉一眼便认了出来。 想到杨大娘所言,二房这位表小姐有意勾搭大公子,她眉头一皱。 拉着娴兰,弯腰缓步,悄悄靠近,藏在花丛里。 “表哥,这字帖是真迹吧?” 江万秀打扮得清秀宜人,含羞带怯看着曾宏林,轻声问道。 曾宏林拿到字帖,如获至宝,一页一页翻看,手指不由之主地开始临摹勾画。 “是真迹,真是难得……表妹从何处得来?” 江万秀没有说,自从知道大表哥喜爱书法字帖,她便让人四处寻摸。 这字帖是她卖了一套首饰,花重金得来的。 “这是我母亲嫁妆里的东西,听说表哥喜欢字帖,上回归家,便求着母亲,讨要过来。” 说是母亲的嫁妆,也是暗暗地给自己长脸,江家虽然穷酸,但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呢! “表哥,这几个字我怎么临摹都临不好,你看,写出来就不是那个味……” 她拿出自己写的字,展开来给曾宏林看,不知不觉,两人并排而立。 曾宏林低头专注地看字,江万秀却微微仰头,看着表哥侧脸,心里蜜一般甜。 剑眉朗目,鼻翼高挺,下颌方正,嘴唇略有些厚。 母亲说了,唇薄的男人薄情。 表哥这样的面相,宅心仁厚,日后断不会薄待发妻,更不会宠妾灭妻。 江家和曾家几代老爷们,都有妾室,江万秀没想着将来独霸夫君。 她只盼着能高嫁入伯府,得夫君头几年宠爱,生下嫡长子,最好两个。 之后她会亲自挑选,给夫君纳妾,甚至人选都挑好了,就是身边两个丫鬟,好掌控…… 江万秀陷入无限遐思,身子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 “你看,这个字,笔画带钩,要先重后轻,尤其提笔时手腕要用巧劲……” 曾宏林毫无察觉,一本正经地指出她笔画不足之处,循循善诱。 亭子外花圃后,娴兰懵懵懂懂,林锦玉气得咬碎银牙! 还真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精! 要不是亲眼看见,她还将信将疑,觉得闺阁少女,不至于那般下作! 杨大娘半点没看错,这江万秀忒不要脸,竟然勾引起宏林表哥来! “表哥,不如这字帖先借给你,等你临摹好了,再来教我,可好?” 江万秀眨巴着眼,一副天真无邪,心底无私的模样。 曾宏林踌躇不已,心里知道字帖珍贵,不该拿她的。 可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答应下来,又主动道: “我最多借用三月,表妹若有什么想要的,告诉表哥,我去寻来作为谢礼。日后若有不明白的,也尽可来问我便是。” 江万秀欢喜不已,笑得明媚如花,曾宏林看着也呆了一呆。 林锦玉冷哼一声,拉着娴兰悄悄后退离开。 娴兰张嘴想喊大哥,被她捂住了嘴,小跑着快快远离小亭才松开。 “表姐,你为何不让我喊大哥?那女子好像是二房的表小姐,叫什么江万……” “江万秀,她想勾搭你大哥,做曾家将来的主母。” 娴兰单纯天真,想不到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林锦玉直接掰开了给她讲。 啊?娴兰被吓到了,还能这样? “大表哥秋闱在即,此事若闹将开来,恐怕不利他专心备考,但也决不能姑息……” 娴兰频频点头,江万秀……呸,长的就是一副刻薄相! 平日里没少与美兰一起欺负自己,想做我大嫂?美得她!不要脸! “姐姐,那江万秀算计我哥呢,到底该怎么办啊……” 两人绕着湖又走了两圈,回到清竹苑,娴兰眨巴着眼睛问道。 林锦玉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让她别声张。 “姐姐我自然有办法收拾她,你只管等着瞧便是!” 娴兰好奇,趁着她袖子要问个究竟,外面春柳来报,正院来人了。 是朱夫人身边的菊香,鞠了一躬道:“二小姐,木姑娘,夫人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何故,忙整理仪容,随菊香去。 路上打听,菊香只笑着摇头,道是不知何事。 等她们到了主院,见美兰和江万秀也在,朱夫人拿着张帖子,笑吟吟地道: “京兆尹大人府上齐夫人觉着那日花宴不错,在她府上也办了个小宴,下帖子请我去,让把你们几个都带上,回去都好生准备着,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可别冲撞了。” 四人齐声道是,朱夫人示意张嬷嬷,端出一盘首饰来,给四位姑娘选。 朱夫人掌了中馈,得老夫人耳提面命,要为府里几个适龄姑娘相看人家。 “好好替她们操持,张罗得好,日后都是你一双儿女在京城的人脉与依仗。” 第四十九章 周府花宴 朱夫人醍醐灌顶,这京兆府尹夫人帖子一来,她便大大方方地开了私库,给几位姑娘挑首饰。 二太太被罚去庄子上思过,美兰倒知道收敛,忙请娴兰先挑。 娴兰犹豫地看了眼锦玉,锦玉鼓励她上前。 原本该谦让些,可她这些年被二太太和美兰打压的,唯唯诺诺一点自信都没有。 林锦玉就要帮她撑起来,长房伯爷嫡女,为何要看二房脸色? 娴兰果真上前,从托盘里挑了那套粉色碧玺簪子与耳坠。 美兰原也看中了这款,见娴兰取走了,暗暗地咬牙。 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一套镂空兰花金簪与耳珰。 林锦玉还守着父孝,朱夫人特意为她准备的银镶珍珠流苏簪与耳坠。 江万秀则得了一套黄水晶的首饰,她心里并不喜欢,可自知朱夫人不待见她,便故作欢喜地收下来。 几人齐声谢夫人赏,朱夫人笑眯眯道: “你们都打扮精致些,别让人小瞧了咱们伯府,堕了颜面就好。” 等赴宴那日,林锦玉到了周家,才知道齐夫人便是花宴那日为娴兰解围的贵夫人。 齐夫人手里执的正是娴兰所赠绣扇,拉着她很是夸赞了一回。 “怎么大半个月不见,二小姐清瘦了些?倒是个美人胚子……” 夸了她绣艺,又夸她是美人,众夫人也围着捧场奉承。 娴兰活了十五年,母亲去世后一直是个小透明。 这头一回出门正经赴宴,突然成了众人瞩目中心,心里有些发虚。 想到锦玉姐姐教的,大大方方,嘴甜一些,便含羞道: “夫人高贵貌美,娴兰在您跟前,犹如蒲草之于秀兰,哪敢称美人……” 惹得齐夫人心花怒放,把娴兰抱在怀里,直说嘴这般甜,咋没托生到我家,做我闺女? 曾美兰在旁边看着直撇嘴,可心里再嫉恨,当着众多人的面,也要颜面,不敢发作。 齐家在花园设的曲水流觞席,各种美味佳肴,放在荷叶碟上顺流而下,谁看中哪道菜,便自行取之食用。 花园里又设有案几纸笔,古琴笙箫,姑娘们可题字,作画,赋诗,弹琴弄笙吹箫,总之各显才艺。 花园以一道花墙连廊相隔,对面便是齐家几位公子款待各家儿郎之处。 两边作诗题字画画,都有奴仆挂到连廊里,供大家赏玩品鉴。 公子少爷不用提了,大大方方地在连廊来回徘徊,瞅机会还能看自己中意的小姐几眼。 小姐也可戴着帷帽,丫鬟陪着去连廊赏析,有奴仆丫鬟们在,自不怕被冲撞。 难免有公子小姐喜好相近,对某字画品论交流几句。 或者双方本就有意结亲,借着这机会相看的也有。 林锦玉看来,今日这宴可比曾府那隔湖相望要靠谱得多。 不过她与娴兰都没有择婿之意,稳坐席上大快朵颐,还偷偷喝了几杯桃花酿。 曾美兰和江万秀各自做了一副画,又手挽着手去连廊来回踱步。 江万秀心有所属,无意争春,打扮得平淡无奇,倒把曾美兰衬托出几分姿色来。 两人溜达了三五个来回,也不见哪家公子来与她二人搭讪。曾美兰有些气馁,鼓着腮帮子回到坐席上。 林锦玉有些内急,扶着春桃的手去更衣,回来路上遇到个大丫鬟,眉眼弯弯笑着说: “木姑娘,齐夫人想与你说几句话,还请随奴婢来。” 林锦玉有些茫然,想着她一寄居伯府的表小姐,如何劳动齐夫人亲自过问? 当下也不言语,随着那丫鬟绕出连廊,进了一处小院。 齐夫人笑吟吟地迎上来,给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便拉着春桃,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小院木门给合上。 “木姑娘,那日花宴见着你,便觉亲切,我与先伯夫人是闺中好友,她还有个妹妹,我们常在一处,起居玩耍,如今却物是人非,伯夫人早逝,那位孟二小姐也远走他乡……” 齐夫人拉着林锦玉的手,在院中长椅上坐下,神色悲切。 “你容貌气度,与孟家二小姐几乎一模一样,我那日见着你,便想起当年……木姑娘不知从何处来?可否请教,你母亲闺名唤作什么?” 林锦玉不动声色,母亲从没提过,她与姨母还有这样一位闺中好友。 也不知此人是友是敌,总之不可轻信。 她轻轻把手从齐夫人掌心抽出来,起身行礼才道: “夫人看错了,我母亲出生于崇州乡下,从未到过京城,绝不可能与您相识,至于容貌相似,想来天下人万万千,相似者甚多,也不足为奇吧?” 齐夫人一时怔愣,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道: “是我莽撞了,见了你音容笑貌,便先入为主,以为是故人相逢,木姑娘莫要介怀。” 其实当年与她相交的古人,并非孟家姐妹,而是林家大小姐。 眼前这木姑娘,与好友林霜华眉眼有三分相似,她一见便如故知。 当日在伯府,见她与曾家二小姐被人为难,便出言解围。 回府后思来想去,放不下,才特意设宴,将这木姑娘请来,想要探明身份。 可惜她满脸戒备之色,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口否认与孟家有什么干系。 更别提林家了。 林锦玉摇摇头道:“夫人厚爱,是小女子福气,哪里谈得上介怀?” 又不失时机恭维一句: “夫人重情重义,我想仙逝的伯夫人在天之灵,一定感怀于心,那位远走他乡的夫人想来也记着您,山高水长,总有相见之日。” 齐夫人长叹一声,拍拍她的手道: “但愿如你所言,希望她尚在人世,有朝一日,能再重逢。” 这日余下时光,林锦玉一直心不在焉的。 娴兰见她沉默,有些担心,一直问她怎么了? “可是花园中有谁冲撞了姐姐?” 今日虽然玩得高兴,吃得惬意,可花园里没有严格设防。 难免有几个浪荡公子越界,溜达到女眷这边闲逛,意图来个墙头马上,艳遇风流。 周府奴仆倒也看得紧,见着了就马上好言好语请出去。 可真要花园里遇上了,说了什么无礼言语,哪家小姐还能嚷嚷出来不成? 第五十章 药粉 娴兰深怕木姐姐受了委屈不,弯腰凑近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满眼关切。 她这幅模样倒把林锦玉给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鼻子嗔道: “姐姐没事,就是这天气热,有些受不住。” 娴兰长呼一口气,确实,正值盛夏,酷暑难耐。 这周家倒舍得花银子,庭院各处设了冰鉴。 凉雾缭绕,把个花园熏染得仙境一般,又凉快又精致。 可再凉快,待久了,还是有些受不了。 “要不咱们先告辞吧?我也有些待不住了……” 娴兰体胖,本就怕热。 林锦玉点头,她被齐夫人那番话,扰得心神不宁,有些坐不住。 曾美兰和江万秀玩得正开心,刚刚不知谁家公子,提笔在美兰画作上提了一首诗,把她兴奋得两腮嫣红,哪里舍得走? 正悄悄与江万秀商量,花些银子找周家下人打听打听,那公子是哪家的,要去看看真容呢! 好在早上来时,朱夫人安排了两辆马车,听说娴兰想走,点头应允,吩咐跟着的苗妈妈好生伺候两位姑娘回府。 林锦玉一路想着齐夫人,怕不是今日这宴会是冲着自己母子三人来的? 她有些懊悔,好容易在伯府安顿下来,不该掉以轻心,出门赴宴。 若被不怀好意的人认出来,朝堂上往皇上跟前递折子参一本,不但他们母子受罚,连伯府都要受连累。 回到清竹苑,林锦玉进了母亲内室,把弟弟锦川也叫来,说了齐夫人所言。 “我与姐姐幼年倒是有几个闺中玩伴,只是并未有谁嫁入京中,更不曾听说高嫁京兆府尹大人……” 林母有些琢磨不定,这齐夫人究竟是何许人? 离京十一年,或许人家夫君之前平庸无奇,如今得新皇看重,官位高升了呢? “她有没有说自己的闺名?” 林锦玉摇头,她一口否认自己是林家女,那齐夫人便止口不言。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看疑罪从无,这人既有疑点,便当她是敌,咱们可冒不得险。” 锦川还不到八岁,思虑却周全得很,皱着眉毛,嘴角抿得紧紧的。 当初西川知州如何谋害林家,自己又如何设计除掉李氏等人,安排出逃进京,林锦玉都没瞒着弟弟。 毕竟二叔生死未卜,若找不回来,锦川日后就是林家的当家人。 前程都在弟弟身上,林锦玉不想把他养成不知世事艰难的公子少爷。 “锦川说的有道理,玉儿你日后还是少出门吧,免得惹来祸端。” 林母缓声劝道,锦玉点头应诺。 锦川见母亲姐姐都听自己的,嘴角微翘,肩背也放松下来。 虽然答应了弟弟,可第二日锦川上学后,林锦玉还是领着娴兰出府,去药铺采买药材。 娴兰还是第一次进药铺,好奇地看着装药材的柜子,一个一个的小抽屉,百宝箱一般,艳羡不已。 悄声与林锦玉说: “木姐姐,咱们也置办这么一个柜子,用来放丝线,画图样的颜料,纸张,毛笔,岂不是好?” 林锦玉点头,浅笑道: “甚好,回头便找木匠,定制一个便是。” 转身与药铺伙计说了所需药材名称,称量包好,付了银子,又出门去另一家药铺。 如此反复,跑了好几家药铺,才买齐所需药材。 娴兰体胖,跟着她进进出出,气喘吁吁,微汗淋淋。 不明白姐姐为何不在一家药铺买齐? “不是要收拾那江万秀么?这些药材若在一家买齐,很容易就别人查出来……” 娴兰还有些茫然,林锦玉也不多加解释,带着她回府,开始鼓捣。 熬汤,沥干,暴晒,最后得到一包药粉。 “那江万秀不是喜欢去后花园堵表哥么?咱们去给她送份大礼……” 林锦玉给娴兰戴上帷帽,自制的手套,也不让春桃春柳跟着,姐妹俩悄悄去后花园。 今日是休沐日,表哥会在府中,他书房后窗正对着月季园。 杨大娘说,每逢大公子在府中,二房那位表小姐便打扮得精致窈窕,去花园赏月季,采花插瓶,在大公子后窗外徘徊不去。 有时还隔着窗棂,与大公子攀谈几句。 七月盛暑,都恨不得躲在屋里纳凉,谁没事去花园受罪?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倒是林锦玉姐妹俩日日在花园慢跑转圈,此刻两人出门,下人们见了,也不为奇。 “清竹苑那两位今日倒是聪明了,知道戴上帷帽……” “可不是?这大夏天的,哪怕是黄昏,日头也毒得很,也不怕把皮子给晒黑了!” 几个嬷嬷在荫凉处摇着蒲扇,纷纷感叹道。 就没见过大家子闺秀,日日又是习武,又是绕着花园跑步的,老夫人和伯夫人也不管管! 林锦玉领着娴兰,像往日那般,小步跑着。 娴兰跑了半圈,便捂着腰部直喘气,跌跌撞撞。 到了月季园,林锦玉示意她歇歇,两人进去慢悠悠赏花。 林锦玉手指头在袖兜里解开药包,将药粉洒在开得最艳丽绚烂的花朵上。 长袖遮掩,除了娴兰,无人看见她袖底的小动作。 撒完之后,娴兰好奇,想要凑近去细看,那药粉极细,就好似花蕊上的轻粉一般。 “小心,别沾上那药粉。”林锦玉在她拉开帷帽之前,将人拽走。 两人也跑了有一刻钟,林锦玉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道: “我们去那儿歇会吧!” 凉亭前有一棵柳树,柳枝摇曳,她俩在里面坐着,能看见月季园。 天色近黄昏,暑气渐落,那几个嬷嬷也起身回屋。 不一会儿,就见江万秀带着贴身丫鬟,袅袅婷婷而来。 她进了月季园,来回徘徊,不时驻足欣赏,弯身轻嗅。 只盼着宏林表哥今日休沐,能推开轩窗与她闲聊几句。 可惜,绕着月季园转了好几圈,书房窗户一直紧闭。 江万秀心中郁闷,上回送了字帖后,又有十日没见表哥…… 日日思君不见君,午夜梦回,泪湿春衫。 也不知表哥会不会念着自己,见着字帖,也该睹物思人吧? 她怏怏地,把开得最盛的几支月季花剪下,领着丫鬟,慢腾腾去了。 第五十一章 觊觎 待江万秀走得不见了人影,林锦玉与娴兰离开凉亭,绕湖边跑了一圈,这才回清竹苑。 没几日,江万秀住的秀春园,连主子带奴婢,脸上身上起了红疹子。 大夫说是花园里沾了花粉,这疹子见风长,还会传人。 “最好隔离开来,不然染上了,以后年年长,若护理不好,还会留小坑点,姑娘家家的,破相了就不好了。” 朱夫人一听这可不得了,命人将秀春园封了,除饭食与夜香桶,不得出入。 江万秀哭得不能自已,脸上疹子沾了泪水,越发红肿不堪,有几处甚至开始化脓。 她把屋里插瓶的月季花全都碾碎了,连院子里种的芍药芭蕉,都让下人给铲了个干净。 林锦玉得知消息,浅浅一笑。 前世制毒高手,如今不过小试牛刀尔。 那药粉渗入花心,不过一夜便消弭干净,连大夫查验,都看不出来有人动过手脚。 娴兰还没意识到,是她做的手脚,两手合十,念了好几句佛。 “真是万幸,昨儿个咱们可也去了月季园……” 林锦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娴兰莫名所以,好一会儿才张大嘴,指着她结结巴巴道: “姐姐你……,不会吧?她不是花粉刺激吗……” 林锦玉微微叹一口气,附耳与她如此这般解说一番。 “妹妹良善单纯,须知这世上鬼魅魍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该知道些人心险恶才是。” 娴兰被李奶娘拘在翠松阁,与世事一无所知,如白纸一般。 林锦玉担心她日后出嫁了,也这般懵懂。 便狠狠心,把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都细细说与她知道。 “妹妹是不是觉得我狠毒?” 见娴兰神色惊疑,一直抿着嘴不说话,林锦玉问道。 娴兰摇摇头,良久才细声细气地说: “我知道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都算计我哥了,姐姐若不出手,还不知她要如何呢!” “姐姐是为了护着大哥,才出手,我知道好歹的。” 林锦玉心里稍安,搂着娴兰用力抱了抱。 知道好歹就好,其他的都可以教,慢慢来,不着急。 前世前世她没有进京,未曾退亲,无论二太太如何作弄,表哥都不会答应娶江万秀。 今生没了婚约,若江万秀使出什么下流手段,林锦玉真怕生米做成熟饭…… 不如使些手段,让她安分些,至少表哥秋闱之前,不能出事。 前世伯府遭难,得是在表哥离京赴任之后,明年下半年吧。 江万秀那疹子起码得三个月才能消下去,大夫说留疤破相,倒不至于。 至于秋闱之后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说不定到时候顾叔能帮着查一查,曾家二房私底下到底做了何事,令皇上震怒,褫夺伯府爵位? 护国公府,前院书房。 长青禀报了今日私卫密探各处传来的消息,正准备退下,国公爷突然问道: “木姑娘那边,盯得如何了?” 他上月出京办机密要务,前日才回京。 长青回身,上前两步道: “爷,我觉着木姑娘一家没什么疑点,应该不是细作……爷不妨应了夫人……” “哦?什么时候轮到你教爷做事了?” 萧云庭凤目一扫,寒意逼人。 长青一哆嗦,忙躬身道: “长青不敢,实在是进京后,木姑娘一直安分守己,大多数时候都隐居于曾府后院。” 国公爷抿唇不语,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长青搜肠刮肚,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在曾府去拜见了老夫人,赠了一卷手绣佛经,老夫人甚喜,木姑娘常去陪她说话。” “与伯爷嫡女曾二小姐交好,曾二小姐身边奶娘犯事,差点烫伤她和木姑娘,被曾府发卖,二太太罚去庄子上思过,朱夫人掌了中馈。” 萧云庭哼一声,懒洋洋点评道:“倒是挺能搅弄风云。”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见着那木双双就欢喜,离了又疑她是细作。 隔上段时日不见,便挺惦念,心里痒丝丝的,想把人揪到眼跟前来。 长青看不出爷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咽了咽口水继续道: “木姑娘三日出府采买一次,宅子商铺,属下都照爷的吩咐,帮她置办了,里外里一共花了三千两。听说她又找中人,想找国子监附近的大宅子,得三进带花园的……” “嗯,看来她倒是不差银子……可有与什么人接触?”萧云庭有些诧异,小姑娘胃口不小吗! 国子监三进宅子,带花园的,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倒是没有,不过前几日去了一趟京兆尹周大人府上赴宴,据说木姑娘艳压群芳,被众位郎君评为京城第一美人……” 长青迟疑了片刻,才继续道: “好些公子爷们打听,有意求娶,不过听说她是寄居伯府的表小姐,商户出身,便歇了念头,倒是……” 长青有些迟疑,实在不知该不该说,说了怕国公爷雷霆震怒。 萧云庭不耐烦,抬眸斥道: “什么时候学了这不爽利的脾气,说话吞吞吐吐?” “爷,我听说宝郡王垂涎木姑娘美貌,有意要纳她入府为侍妾……” 萧云庭瞬间变了脸色,冷哼一声,手指头捏得嘎嘎响。 宝郡王那厮,竟敢惦记上他的人? 一想到小姑娘那双手,曾在自己身上来回擦拭,由上而下,胸口腹部到股沟,他便身子发紧,无端地觉得口干。 离京越远,时日越久,他便越加地惦记那丫头,拿不起放不下。 罢罢罢,就算是细作,也要把她给拆穿了,捏碎了,拆解入腹,吃个干净。 这口肉,是非吃到嘴不可,管她是什么人! 活了二十余年,好容易看上这么个人,宝郡王算哪根葱,也敢觊觎? 国公爷浑身嗖嗖地,寒气如剑,长青不由得退后几步,低下头心里直嘀咕。 夫人要给您纳木姑娘,你非不愿意,疑心人家是细作。 明明稀罕得不行,还端着架子不愿靠近,矫情得很。 本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哪日这只凤凰另择木而栖,闹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看您还端不端得住? 第五十二章 鸡汤 “净说些没用的,这事怎么不早说?她下次出门是哪日?” 萧云庭起身,冷着脸来回踱步,沉声问道。 长青抬头回道: “木姑娘自从去周府赴宴后,有十日没出伯府了,采买都让下人去,不知是不是听到风声,故意避着那宝郡王……” 萧云庭紧皱的眉头这才略松了松,算她机敏,还知道避嫌…… “让咱们的人往内院递消息,她身边那个丫头,叫春桃是吧?告诉她,我要见木姑娘,明日辰时,茶楼雅间。” 长青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外面传来长信禀报声: “爷,吴氏听说爷在书房歇息,特意炖了老参山鸡汤端来,给您补身子,在院中候着呢。” 萧云庭皱眉,对长青道: “让她走,不是说了梨花院待着,不许在府内随意走动吗?” 长青也很无奈,这吴氏是罗副将的未亡人,国公爷当恩人善待,他和长宁哪敢置喙? 长信原本是罗副将的亲兵,向来把吴氏当主子看,更不会阻拦! “爷,她也是一片好心,感激您收留她和庆宝吧,那鸡汤……” 长青想着爷在崇州受了伤,木姑娘说了要好生休养,多喝些滋补药膳汤食。 可这府里没个女主子,靖远侯府那边,爷又让瞒着,不许走露风声,让夫人知道担心。 这一个多月,别说滋补汤了,吃饭都不赶趟,饥一顿饱一顿的,爷眼看瘦了好些。 这吴氏炖了汤送来,不如劝爷喝了,补补身子。 萧云庭不耐烦地将茶杯重重搁下,扬声问道: “吴氏给了你们几个什么好处,这样处处维护?那鸡汤,赏你们了,人赶紧给我轰走!” 长青一个字不敢说,弯腰退出书房。 吴氏听见国公爷屋里呵斥,啥也没说,鸡汤往长信手里一塞,含着眼泪转身离去。 长青无奈摇头,对长宁长信挥挥手,几人蹑手蹑脚,躲到耳房喝鸡汤。 “真不给国公爷送一碗去啊?”长宁是个憨的,傻乎乎不敢下嘴。 这可是吴氏费了半天劲,给爷炖的,里面可加了不少好东西,大补的。 长青拍他后脑勺一巴掌,“得了吧,爷如今只想喝木姑娘炖的汤,这吴氏,轮不上!” 长信坐在阴暗角落里,端着一碗鸡汤发愣,脸色阴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啥。 长宁长青两人抢鸡腿,筷子噼里啪啦过了几百招,他置若盲闻,老僧入定一般。 许久才一仰头,把碗里温热鸡汤喝了个干净。 林锦玉根本不知晓,周府宴会上,京城公子少爷们将她评为京城第一美人。 宴后纷纷打听,有意求娶,又嫌弃她商女身份,打消念头。更不知宝郡王有意强取豪夺,纳她入府为侍妾。 锦川说的有理,她们既入了京,便该韬光养晦,时机不到,莫要显山露水。 周府花宴后,林锦玉便蛰伏于清竹苑,十余日未出府,只等着顾叔四姑进京,再议后事。 这日春桃带来长青口信,恩公要见姑娘。 “说是明日辰时,还在上次那个茶楼,有要是相商。” 锦川对那位恩公没啥印象,听闻外男召见姐姐,心下不喜。 当日山林中他与母亲从芦苇荡出来,便见草棚里躺着个重伤男子,姐姐累了半宿与他疗伤。 虽说他派长青护送她们进京有恩,可这人连身份姓名都不愿告知,却屡次召姐姐前去相见,算怎么回事? 锦川这些时日,天天早晚去西院车马行,寻顾叔小北习武。 白日里便在西厢房读书习字,只恨自己不能早点长大成人,习得文武艺,护住母亲与姐姐。 翌日,林锦玉换了衣裳,戴了帷帽要出门,锦川拦在门口,背着手煞有介事地道: “我陪姐姐一起去,看他有何要事,非要见你。” 说着还挺了挺小身板,父亲不在了,自然该由他护着姐姐。 林锦玉拗不过,果真带着弟弟一起出府,往茶楼去。 长青一见木姑娘还带着小尾巴,心知不妙。 这小家伙要是跟着进雅室,回头国公爷非得再打他二十板子不可! “小公子,主子与姑娘有要事相商,您请随小的来,这边有瓜果点心,还有各种饮子……” 小娃娃不都喜欢这些么?长青自以为拿捏个半大小子,还不容易,有些嬉皮笑脸地拦住了锦川去路。 眼看姐姐都上楼了,锦川有些着急,伸手便是一拳,好家伙!虎虎生风啊! 长青错身避开,下意识地长臂一伸,出手便是林家擒拿手起势。 锦川眼睛一亮,好家伙,这人功夫不比顾叔差啊? 锦玉闻声止步,回头张望,长青忙道: “木姑娘请自便,主子在雅室等着呢,我陪小公子过几招,放心吧,伤不着他。” “也好,锦川不可蛮横无理,让长青叔叔教你几招。” 长青一路护送木家进京,锦川与他倒是熟稔。 只是一路顺利,长青不显山不露水,只把他当个长随。 今日方知,人家武功不在顾叔之下。 顾千岩武艺授自林老将军,长青武功则是自小给国公爷做陪练,挨揍挨出来的。 说起来顾千岩算是国公爷半个师兄,只不过他大了几岁。 萧云庭与五皇子在林家习武那几年,他去了军中,几人不常见面。 长青的擒拿手出自林家,与顾叔招数几乎一模一样,又加了些国公爷自己的独创,更为灵活易变。 锦川越打越起兴,完全忘了自己今日来的初衷,是要保护姐姐林锦玉,不受那男人欺负。 林锦玉熟门熟路,饶了几个弯,转了几道门,进了恩公独属的雅室。 “坐,喝茶。”萧云庭比手。 案几上已经冲好了木姑娘爱喝的江南春茶,还有几碟子点心。 林锦玉也提着个食盒,打开来,取出一份水晶山楂糕,一份南瓜糯米丸子羹。 前世恩公就爱这几样,尤其爱吃南瓜做的点心。 萧云庭鼻翼轻轻抽了几下,食指大动。 离京六年,无论靖远侯府还是护国公府,没有人知道他喜欢水晶山楂糕和南瓜羹。 这木姑娘还真是奇了,长在他心巴上也就罢了,做些小食,竟也如此合他心意…… 第五十三章 唐突 林锦玉见案几上琳琅满目,摆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眸光闪了闪。 前世恩公倒也算善待自己,可从不曾如此贴心,亲手预备这些东西。 “尝尝这芙蓉糕,早上新鲜出笼的,香不香?” 萧云庭闻着南瓜羹香气,心情莫名舒爽,取了一枚点心放到木姑娘碟子里。 确实香,咬一口芙蓉糕,再抿一口江南春茶。 糕点的甜糯混着茶香在口齿间化开,林锦玉眯了眯眼,人间至味是清欢啊! 与喜欢的人,对坐品茗,吃些小食,这样的日子,林锦玉前世盼了好些年。 如今终于得成所愿,如何不欢喜? 矜持是矜持不了一点,她只能垂下眼眸,掩盖一二心中雀跃。 嘴里含着芙蓉糕,圆润唇瓣鼓起来,越发像樱桃果,红艳艳诱人得很。 萧云庭丹凤眼弯了弯,喉头发痒,赶紧舀一勺南瓜羹咽下去。 “听说你在找国子监附近的宅院?这次又是要作何大生意?” 他故作云淡风轻地问道。 林锦玉咽下芙蓉糕,感觉嘴唇上有渣渣,快速地舌尖一卷,舔了一圈,才开口道: “眼看再过两月就是秋闱,各自举子陆续进京,我想着在国子监附近,开一间书院客栈,住宿,酒食,书馆,讲学堂兼具一身,还可免费收留贫寒学子,应该会是一桩好生意?” 林锦玉记得前世几位贫寒学子,高中进士后,成为朝堂重臣。 若能将他们笼络于微末时,将来或许能为林家平反说上话。 此外学子举人,最爱议论世情,抨击朝政,林锦玉身居后院,耳目闭塞。 若有这么一间书院客栈,也方便她知天下事。 萧云庭是什么人? 林锦玉说这是桩好生意,他立刻就想到,不仅是好生意,还能笼络人才,打探消息,甚至能通过言论左右民意。 他放下汤勺,仔细擦了擦嘴唇与手指,慢悠悠道: “是桩好生意,但人力物力投入也不少,不如……你我合作?” 林锦玉啊一声,有些茫然,恩公要与她合作,做生意? “你看,国子监附近的宅院可不好找,你要作客栈,还要设藏书楼,讲学堂,前面还得有门面,卖文房四宝与书籍,宅院小了可不成……” “那地界儿不仅寸土寸金,且少有宅院空出来卖,别说两个月,一年半载地,你怕是也找不到合意的地处。” 萧云庭惬意地向后仰靠,小姑娘嘴角沾了些点心渣子,将落未落地,坠在唇边。 看着心痒痒的,想抬手给她拭去。 他大拇指与食指摩挲着,脑子里想着,亲一口会是什么感觉? …… 亲是不能亲的,人家虽出身微寒,可也是正经人家女儿,唐突不得。 不过那唇瓣看着花瓣一般,揉一下应该软乎乎的…… 她上次不是说了么,与自己肌肤相亲,再不肯屈身别的男子。 若伸手揉一下,她该不会生气,翻脸吧? 林锦玉不知恩公脑子里将自己唐突了千百遍,听他一番分析,小心反问道: “所以恩公的意思是……” “对我来说,在国子监附近买座宅院不是难事,我提供宅院,你来操持经营,如何?” 见小姑娘垂眸思索,他担心被拒绝,又加一句: “我还能请来大儒,定期去讲学授课,定能吸引有学之士,长期入住客栈。” 林锦玉没怎么犹豫,点头答应。 能与恩公合作经营,她求之不得啊! “如此,你我每隔六日,在此地见一次面吧,回头我让长青把宅院买了,地契给你送去。” 萧云庭目的达成,心下甚慰,取了片水晶糕,放嘴里慢慢品味。 “那……咱们要签个协议吗?”林锦玉心中欢欣不已。 日后每隔六日便能与恩公见一面……早知如此,她又何必说什么肌肤之亲,以身相许,羞煞人也! “回头再说吧,对了,这京城中权贵多,你也不必太畏惧,若有人欺负你,与长青说便是,他会处理。” 这京城,谁敢动他萧云庭的人? 想到宝郡王,心里就一阵腻烦,贪酒好色之徒,也敢肖想小姑娘! 林锦玉又是一片茫然,恩公说的是齐夫人吗? 他如何知道自己畏惧那位京兆府尹夫人? 她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神色茫然。 萧云庭忍不住了,伸手捏住她下巴,大拇指在她唇瓣揉了揉,拭去嘴角那点残渣。 “嘴边没擦干净。”林锦玉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缩回手,摊开手指给她看那点芙蓉糕残渣。 林锦玉哦一声,有些羞恼,拿起手帕半遮面,仔细擦了擦。 萧云庭手垂落案几之下,轻轻揉搓指腹,意犹未尽,心神荡漾。 果然,如花瓣般柔软,丝绒般嫩滑……他倏地起身。 “有事,先走了。”他说。 再不离开,真怕自己会失态,直接亲上去。 林锦玉在雅室坐了会儿,消化心中喜悦与忐忑。 恩公要与自己合作开书院客栈,还要六日与自己会一次面。 还有他手指在自己唇上的触感,麻酥酥地…… 实在太快了,一触既收,林锦玉有些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等她从雅室出来,春桃便觉得自家小姐有些不对劲。 眼睛湿润润水汪汪的,脸颊还飞着一抹红晕,这是喝酒了吗? 锦川也觉得奇怪,伸手牵住姐姐,低声问道: “姐姐你没事吧?” 林锦玉含笑摇头,她没事,她高兴得很。 锦川顿了顿,犹豫片刻又问道: “姐姐,长青叔叔功夫可好了,好像比顾叔还要略胜些,我以后还能与他过招吗?” 林锦玉伸手揽住弟弟肩膀,低头下巴蹭了蹭他头顶,才柔声道: “当然可以,以后姐姐来茶楼,就带上你一起,再过些时日,姐姐开了书院,你就可以去上学,不用自己独自在家苦读,高不高兴?” 锦川用力点头,高兴! 第二日大朝会,散了朝萧云庭往皇庭外去,一路有人与他热切打招呼。 有拱手行平礼的,也有弯腰鞠躬,满脸讨好的。 萧云庭一路点头,时而拱手还礼,突然身后传来急促呼唤: “贤婿,贤婿且留步……” 第五十四章 王书瑶 萧云庭拧眉,眼神里露出一丝厌恶,停住脚步转身,淡然看向来人。 王复敬,当朝内阁首辅大人,三朝元老,二十年前高祖辞世时托孤之臣。 当年他那好女儿王书容与寄居府中的表兄青梅竹马,私定姻缘,珠胎暗结。 老匹夫欺负人,为了遮丑,把他萧云庭当冤大头,将女儿嫁过来。 自以为一举三得,既能遮丑救女儿,又笼络了旧臣勋贵,还能在先帝那边卖个好。 他当朝第一权臣,将嫡长女嫁给破落勋贵家,这不妥妥地,没有不臣之心…… 萧云庭也是个血性男儿,差点稀里糊涂喜当爹,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恐怕直到今日,王老匹夫还不知道,他那好女儿根本没死,与表兄不知在何处逍遥呢! 萧云庭昨日见了林锦玉,心情好,嘴角勾出一丝笑容,拱手问安道: “首辅大人在上,不知有何吩咐?” 王首辅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呵呵笑道: “你我翁婿二人,许久不曾相聚,你岳母也惦记着,几次与我唠叨,好几个月不曾见着你,她还让府上绣娘给你做了几身衣裳,怎样,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无事,随我回府用饭罢?” 萧云庭武将健硕,王老匹夫这一巴掌拍下来,他纹丝未动。 倒是那硬朗如铁的肌肉将他巴掌震得发疼,悄悄于袖内抚了抚掌心。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萧云庭比手请他先行。 皇上去年底登基,如今还不到一年,朝中文臣各怀心思,忠奸难辨。 王老匹夫虽私德不修,可在朝中颇有威望,皇上需要他稳住朝纲,才能坐稳皇位。 萧云庭虽不齿此人,明面上不得不虚以委蛇,笼络一二。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先后往首辅府邸而来。 早有小厮先行回府,告知谢夫人,国公爷前来赴宴。 谢夫人出自清流世家谢氏,旧时王谢堂前燕之谢。 前朝覆灭,大齐立国之后,谢家再无人出仕。 可他家文士清流世家数百年,历经五朝屹立不倒。 天下文人学子无不以谢家为首,大齐上下官员数千,有一半与谢家有些关系。 不是直系学子,也拐弯抹角地与谢家沾亲,或受过指点。 且这些人都以此为荣,若能娶谢家女为妻,那比尚公主还要荣光且实惠。 谢老夫人嫁给王首辅近三十年,生了四子三女,大老爷二老爷外放为官。 三老爷庶出,中举之后放弃仕途,明面上负责打理王家京城产业。 实际王首辅遍布大齐二十六州的门生子弟,都由他暗中联络。 四老爷高中二榜进士后,不入仕途,返归祁州老家打理祖产。 祁州半边城都是王家产业,周边几个县镇农民几乎都是他家佃户。 四老爷虽未入仕,在地方上身份权势,比知府大人还要高。 长女王书容,便是当初大婚日与表兄私奔那位。 不过这位表兄不姓谢,而姓曹,是王首辅母亲那边的表亲。 因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这位曹表兄自幼养在曹老夫人身边,与王家几位表哥表妹一起长大。 原以为是情同手足,哪知道少男少女到了慕艾之年,竟闹出花园私会那等丑事! 王首辅为了这女儿,操碎了心,左右思量,选中落魄勋贵萧家为她兜底。 先帝忌惮功勋世族,萧家靠着长公主支撑门面,面子好看里面破铜烂铁。 萧云庭那时不过十八岁年纪,整日里与一群世族公子厮混,比武斗酒,无所事事。 王首辅以为,此子乃至萧家日后必定要仰仗于他,不怕女儿嫁过去受辖制欺凌。 哪想到王书容竟那般命薄,大婚当日被人劫了去! 更没想到的是,这萧云庭还真有几分本事,竟然去边疆闯出一片天地来! 如今更是皇上座前第一人,王首辅不得不忍声吞气,巴结这位贤婿。 王家后院,谢夫人一脸无奈与宠溺,看着眼前幺女搂着自己胳膊撒娇卖乖。 “母亲,我不想入宫,皇上他,他还不如姐夫,论容貌,论人品,论才干,天下哪个男子能与萧家姐夫媲美?” 王家三小姐,名书瑶,生得美艳动人,性情活泼娇俏。 谢夫人二女夭折,三十几岁才得了这个幺女,自然捧在手心如明珠般疼爱。 当年长女嫁给萧云庭,书瑶才十岁,去年及笄后,开始相看。 可京城高门贵户,勋贵世族,竟没有哪位公子能入得了她的眼。 谢夫人也觉得,那些公子哥儿,多数志大才疏,纨绔风流,实在不堪与配。 王首辅今年初起了心思,仁帝登基,必然要选秀充盈后宫。 倒不如送书瑶入皇宫,以王家权势,书瑶姿色,将来做个贵妃十拿九稳。 若是诞下皇儿……如今皇上正当盛年,还不到三十岁。 虽然登基那日便封了皇长子为太子,可日后几十年,世事难料啊! 王首辅刚把这想法与夫人透露一二,王书瑶不知怎地知道了,闹腾得不行。 夫妻俩这才知道,幺女竟看上了姐夫。 起初觉得荒唐,后来两人夜里一琢磨,这事说起来,还真是个巧宗。 “老爷,我谢家清流,向来不攀附权贵,好好的女儿送进宫里去,就算做了贵妃,也是个妾,岂不被天下文人清流耻笑?再说你真舍得书瑶进宫?” 王首辅沉默半响,才慢腾腾道: “书瑶性情单纯,自幼又被你我还有几个兄长宠爱,有些娇蛮,进宫确实不是什么好前程,只是那萧云庭,比她大了七八岁……” “大些才能容人,书瑶那性情,若找个年龄相当的,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日子就没法过了!” “再说书容走了也有五六年,他一直不肯再娶,守身如玉,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曾有,这般人品,世间难得啊老爷……” 王首辅一想,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如今人家可是实权在握! 若能再嫁一个女儿与他,强强联手,王家可保至少百年富贵! 如此,这日才追着萧云庭请他到府中一叙,不过是为了试探他心意。 “ 第五十五章 无耻 王书瑶不知道父亲母亲为自己用心良苦,嘟着嘴搂着谢夫人胳膊撒娇卖乖,生怕他们真把自己送进宫去。 “好了,你大姐夫今日来府中用饭,快些去换身衣裳,等着你父亲传唤,送些点心去前院。” “真的?”王书瑶一蹦三尺高,提着裙子冲出去。 还没出门呢,又蹭蹭跑回来,搂着母亲亲一口,笑嘻嘻道: “阿娘真好,瑶儿就知道,爹娘疼我!” 谢夫人摇摇头,这个女儿啊,还真得嫁个年纪大些的,才容得她这般跳脱。 萧云庭到了府上,先进后院与谢夫人见礼,谢夫人忙招呼嬷嬷们,上冰碗来。 “天气炎热,这莲子绿豆厨子昨儿个夜里泡好,煮了两个时辰,放凉了,与冰块一起碾磨成细沙,再浇上凉牛乳,撒了桂花蜜,喝上一碗,又凉爽又养身。” 她起了再嫁幺女的心思,看萧云庭便多了一重亲切。 原是假女婿,如今想哄着他做真女婿,实不知该怎么热切才好。 王首辅入内换了衣裳出来,谢夫人又殷切地招呼萧云庭,不如也去书容院里,换身便服,比这朝服要疏散些。 “刚好让府里绣娘给你做了两身夏衫,换上试试,若不合适了,回头还能改改。今日难得来一趟,夜里就歇在书容院子里也好……” 书容遇劫已经五六年,这府里还留着她的院子,可见父母宠爱之深。 可萧云庭却不愿意去那个女人住的地方,婉言谢绝道: “夜间回府还有许多公文要批复,便不换了,今日岳父盛情相邀,不从不敬,只是却不能久留。” 为了皇上大计,敷衍一下尚可,可要在那王大小姐睡过的床上安眠,萧云庭想着就一身恶寒。 王首辅忙上前打圆场,女婿事多忙碌,夫人就不要强留了! 打着哈哈请萧云庭到后花园花厅,又让人唤三爷前来作陪。 夏日燥热,花亭撤了檀木雕花窗,四角设冰鉴,湖面清风吹来,倒有几分凉意。 萧云庭暗骂老匹夫真是会享受,就这一个花厅,夏日里用的冰够普通老百姓一家子过活一年了! 民脂民膏,不知贪了多少! 首辅大人身为岳父端着架子,王三爷八面玲珑,频频劝酒。 萧云庭见他们拿的是上好南烧春,为显随和亲近,多饮了几杯。 这南烧春入口纯绵,回味甘甜,后劲却足得很,寻常人多喝几杯,少不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知。 萧云庭心知老匹夫突然把自己交到家中赴宴,必然有所图谋,便不作推辞,频频举杯。 间或手臂下垂,衣袖遮掩,以内力将酒水逼出指尖。 面上却只假作酒意上头,且看他爷俩要作何摆布。 酒过三巡,王首辅借口头晕先行退下休息,王三爷手一摆,外面弹琵琶唱小曲的也悄无声息退下去。 不一会儿,一个盛装美人袅袅婷婷地提着个食盒进来。 “姐夫,许久不见,听母亲说你今夜在后院与三哥小酌,书瑶特意下厨,做了些小菜来,与姐夫三哥下酒。” 王书瑶放下食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碟,往萧云庭面前摆盘布菜。 她身着一件粉色烟罗绮云裙,头发高高梳起,挽成堕云髻,插着粉色碧玺桃花簪, 晶莹剔透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衬得面容恰似芙蓉娇艳。 螓首微垂,细白粉嫩的脖颈,离着萧云庭不过数寸远的地方晃悠。 他鼻尖闻到少女身上幽幽暗香,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老匹夫原来打的这个主意,害他一次还不够,竟然还要把王书瑶也塞他手里,真是无耻! 王书瑶含羞带怯,看了三哥一眼,三哥嘴角带笑,对她眨眨眼。 原本她也算名门闺秀,实不该这般与外男后花园私会。 可他是姐夫,又有三哥在,真要传扬出去,她不过是给自己哥哥和姐夫做几道下酒菜罢了! 算不得什么有损闺誉的出格举动。 王书瑶受了鼓励,拿起箸筷,往萧云庭碟子里夹了些青笋烩银鱼,娇声道: “姐夫尝尝,这银鱼来自太湖,纤细如丝,色如皎月,父亲一共也只得了那么些,用青笋拌了,下酒再好不过……” 萧云庭冷眼瞧着,心中不齿,向后推了推座椅,起身拱手道: “某不胜酒力,王兄见谅,先告辞了!” 说完疾步出了花厅,扬长而去。 王书瑶愕然,扯着裙摆追了几步,颤声娇呼:“姐夫,姐夫留步……” 她还让人去取古琴,想着今日月华如水,与湖心亭给姐夫弹奏一曲呢! 听闻姐夫吹得好洞箫,若能月下合奏,将来不也是京城一段佳话? 可姐夫怎么拔腿就走了呢? 王三爷留人不及,拍了拍幺妹肩膀,也顾不上说几句安慰的话,急急追出去送人。 “国公爷莫怪,小妹年幼,性情天真,她只是一番好意,想着这银鱼难得,便自作主张,做些小食与你我下酒……” 王三爷急急解释道,生怕这位爷一怒之下,与王家决裂。 王家其他人不知道,他和母亲可清楚书容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萧家借口未曾拜堂入洞房,将大妹妹嫁妆送回王家,连聘礼都没讨要,只说是给王家的补偿。 毕竟萧家接亲队伍已经将书容迎了出去,花桥绕城途中出的事。 世人眼里,是萧家没保护好新嫁娘,自然没有立场和理由要回聘礼。 后来曹家表兄悄悄使人送了一封信给他,王三爷才知道,书容没死,而是与他私奔。 信里说,当日萧云庭追上了他二人,听闻书容已有身孕,气得瞠目欲裂,却还是放她自由。 写了和离书,还帮着隐瞒,算是仁至义尽。 王三爷气得吐血,一气曹表兄厚颜无耻,二气妹妹书容鲜廉寡耻不知好歹。 三气萧云庭,既然追到了,为何不将人带回来? 可事已至此,还能奈何? 那时候萧云庭已经去了北疆,杀神之名四海远扬。 王家什么都不敢说,谢夫人心疼女儿,悄悄地让王三爷把萧云庭退回来的嫁妆,换成银子给书容送去。 第五十六章 柳如霜 如今书瑶看上了护国公,非他不嫁。 王三爷与母亲琢磨,这事要成了,那是两全其美,也算是补偿萧云庭当年所受侮辱与委屈。 毕竟书瑶容色又更胜书容三分,且王家是三朝元老,文臣之首。 加上谢家为后盾,放眼京城,自觉没有哪家闺秀比书瑶更配得上护国公。 他实在没想到,萧云庭竟看不上书瑶,见她特意来花厅相会,竟一句话不说,拔腿就走! 王三爷追上去,连连拱手,赔礼挽留的话说了一箩筐。 “无妨,我只是想起有桩重要的公事,需要赶回去处理。” 萧云庭淡然道,心里嗤笑一声,王书瑶性情天真,一番好意? 今夜他若却不过情面,与她对答几句,明日怕是京城里便会流言四起! 护国公夜访首辅府邸,与亡妻之妹花园相会,弹琴对饮,天作之合…… 他萧云庭可不是六年前那个毛头小伙子,一腔赤诚,那般好骗了! …… 忽忽又是几日,杨大娘几人轮流去四海客栈守候,终于等到顾叔和四姑一行。 同行的还有位柳姑娘,大理寺卿柳士谦嫡亲妹妹。 前世林锦玉被卖给牙人,一路逆流而上进京。 途中牙人在瓜州渡口买下柳如霜,两人一起被捆了关在船舱里。 时日长了,牙人放松看管,林锦玉深夜伺机跳江,被柳如霜救下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死了容易,可你家人怎么办?” 犹豫片刻,又在她耳边低语: “你只管放心,到了京城,我自有法子帮你脱身。” 林锦玉那时候骨瘦如柴,几乎没了人形。 她被林二李氏打晕,套了麻袋卖给牙人,醒来一门心思想逃,几次三番被抓回来毒打。 后来又闹绝食,牙人不以为意,每日掰开她牙关,一大碗稀粥灌进去,不死就好。 林锦玉实在没辙了,万念俱灰,打算跳江一死了之落个干净。 柳如霜早就看出她不对劲,一直暗暗关注。 半夜看她挣脱绳索,翻出船舱去,便跟上去,在她跳江时将人拉了回来。 林锦玉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弟弟锦川,哇地一声哭出来。 大哭一场后,她绝了轻生念头,开始努力吃东西。 攒些力气,日后说不定有机会回西川,把弟弟找回来。 进京后两人被卖入青楼,柳如霜把发髻上竹簪取下来,让老鸨送到大理寺卿府上去,许以百金之酬。 老鸨买她才花了五十两银,百金就是千两,还能巴结上大理寺卿府! 这生意稳赚啊,老鸨乐颠颠去了。 大理寺卿柳士谦是柳姑娘嫡亲长兄,此人办案手段狠辣,从不舞弊营私,得罪了不少人。 仇家在京城拿他没办法,便去他老家梧州,伺机报复。 柳如霜进山打猎落单,就被绑了,路上听牙人念叨要进京,她不动声色。 进了京城才亮明身份,老鸨畏惧权势,又贪图银钱,自然不会害她。 到了柳府,老鸨自然见不着柳士谦,柳夫人曹氏身边嬷嬷悄悄将她从侧门领了进去。 那曹氏听闻小姑子竟沦落青楼,气得脸色铁青。 生怕污了柳府名声,果然拿出一千两银子来,给柳如霜赎身。 却不肯依她,将林锦玉一同救回去。 任如霜如何哭求,只无动于衷,还硬着心肠将她送去庙里修行。 柳士谦很无奈,曹氏父亲乃是当朝刑部尚书,也是他座师。 总不能为了妹妹和林锦玉,与曹氏和离义绝吧? 他拗不过曹氏,只能暗中敲打老鸨,不许逼迫林姑娘接客。 老鸨舍不得林锦玉容色,花重金将她捧成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不过两年便红遍京城,风头无两。 不是没有纨绔贵公子打她主意,初夜银子节节攀升,叫到了上万两。 老鸨一说她是大理寺卿柳大人罩着的人,贵公子便偃旗息鼓,不敢造次。 曹氏也因此恨极了林锦玉,连带柳如霜这个小姑子越发地不待见。 柳士谦官声清正,为人端方,从不踏足勾栏瓦舍,却因林锦玉,染上一抹桃色。 反倒林锦玉,因了这似是而非的情缘,名声越发大噪,红极一时。 两年后她遇到恩公,帮他设套拿下个仇敌,才得以赎身。 入别院后与长青熟悉些,托他打听,才知道如霜嫁了人,不堪婆家欺凌,已然辞世…… 四姑顾叔听林锦玉吩咐,取道水路,到瓜州下船,码头上守候。 果然遇见两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和一个肥婆娘,带着个姑娘,容貌身形与林锦玉画的像如出一致。 顾叔出面,与那牙人议价,花了一百两银子,将柳姑娘买下来,带入京城。 柳如霜见了林锦玉,起身行礼,脆声道: “四姑与我说了,是您派她去的,如霜谢姐姐救命之恩!” 林锦玉忙将人扶起,招呼顾叔四姑上骡车,一行人往她早就置办好的宅子去。 随行的还有八个绣娘,都是林母亲手教导出来的。 当年云绣坊招绣娘,只选孤儿,或是家里实在穷得吃不上饭,父母愿意卖死契的。 这回进京,林锦玉吩咐了,不想离乡别井的,发还身契,自谋出路。 十个绣娘,只有两个年纪小的,拿了身契回家找父母,其余都愿意跟着进京。 当初买的宅子和商铺离着不远,林锦玉领着顾叔四姑和柳如霜回宅子,杨大娘将绣娘们送去商铺后院。 一番忙碌,众人洗去风尘,安置下来,林锦玉先去后院柳如霜房中,与她叙话。 “姐姐……”柳如霜见林姑娘进来,忙站起身。 “快些坐下,这一路辛苦吧?” 柳如霜摇头,她被贼人打晕,堵了嘴绑了手脚,套在麻袋里上了船。 闷在船舱底下好几日,得了痢疾,差点没了命。 那两贼人每日只给她一碗水一碗粥,拉撒都在那船舱里,她病了好几日他们才发现。 生怕人死了白忙乎一场,才在瓜州下船,就地发卖。 若不是四姑顾叔善心,重金将她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命到京城。 “姐姐,你如何知道,瓜州码头有人要卖我?” 第五十七章 重聚 柳如霜想了一路,也想不明白这位林姑娘如何未卜先知。 “我春日里,反复做同样一个梦,梦到自己被人牙子拐卖了,在瓜州码头遇见你。“ 林锦玉将早就想好的托辞,慢慢道来。 “后来我想跳江寻死,是你救了我,醒来反复琢磨,越想越像真有这么回事,信其无不如信其有,便让四姑在码头候着试试看,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柳如霜听了大为感慨,起身又要下拜。 林锦玉忙伸手扶住,两人拉着手,相视而笑,都觉缘分天定,实在奇妙。 “姐姐不知年方几何?我四月里及笄,该叫十六了。” “巧了,我二月里及笄,比你大了两个月……” “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又如此有缘,不如结拜为姐妹,如何?” 柳如霜生在江南大户人家,自幼爱读侠武异士鬼怪奇闻故事。 听林锦玉这一番胡诌,竟半点不起疑心。 想起话本子里英雄们常结拜兄弟,便想效仿一二。 “好啊,姐姐求之不得!我还有个表妹叫娴兰,到时候叫上她,咱们也摆个香案,义结金兰,如何?” 好!柳如霜重重点头,心花怒放。 过了一瞬,笑意褪去,司及如今处境,她愁眉苦脸,低声问道: “姐姐,您能不能帮我个忙,往兄长府上送个信?” 林锦玉抿嘴不言,不知该如何与如霜说,她嫂子曹氏乃女德楷模,眼里容不得沙子。 被人拐卖之事最好瞒着曹氏,不然,怕是前世悲剧,又要重演…… “我兄长他名唤柳士谦,时任大理寺卿,他家就住在内城杨柳巷里,每年母亲都让人往京里送好些东西,地址我记得清楚着呢,我写给你好不好?” 柳如霜圆脸蛋,杏仁眼,一脸娇憨,全然不知自己正处于命运拐角。 唧唧喳喳小麻雀一般,说着起身要去拿纸笔写地址,林锦玉伸手按住她肩膀。 “我知道你兄长,听闻圣上派他出京办案,没有几个月回不来……” “你与长嫂关系可亲近?这回被拐卖之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你……可信得过长嫂,会真心全意为你盘算?” 柳如霜犹豫了,捏着衣角许久不言,她与长嫂曹氏还真不熟,谈不上什么姑嫂情意。 长兄比她大了十二岁,当年高中进士,留在京城任刑部主事,后来娶了刑部曹侍郎之女为妻。 柳如霜只在长兄大婚回乡祭祖时见过长嫂,那时她才九岁,只觉长嫂严肃,不苟言笑,心里有些怵她。 林锦玉却知道,曹家是世家大族,家教甚是严苛,京城其他门户若有女眷犯错,多半送去佛光寺。 这曹家宗族却自建家庙,往上数三朝数十代,不知有多少曹姓女儿媳妇因不服管教,被送入家庙,郁郁而终。 这位曹大小姐自幼背女则女训长大,恪守女德,堪称曹家女儿楷模。 前世柳如霜沦入青楼,前后也不过一两日功夫,赎回去后,曹氏竟说她有辱门楣。 不许进府,要送到京郊寺庙去带发修行。 柳士谦无法,只好另外买了个小宅院安置妹妹,等母亲三弟进京再做打算。 柳如霜年轻气盛,又觉没能兑现诺言,救出林锦玉,心中实在憋屈,找上门去与长嫂大吵一架。 被曹家知道,反将此事传扬出去,言辞里很有些瞧不上如霜。 如霜名声被毁,曹氏又容不下她,最后只得嫁了个京城破落户。 柳老夫人和柳士谦心疼她,厚妆陪嫁,只盼着夫家看在银钱份上,善待如霜。 哪知道婆家面慈心不善,百般嫌弃欺凌,明里暗里指责她曾沦落青楼,出身不洁。 如霜怀了孩子,妾室挑衅,相公训斥,推了她一把,大雪天滑倒,摔下台阶。 落胎后再也不能生育,缠绵病榻。 出嫁不到两年,明媚爽朗如阳光般的如霜,便与世长辞。 也不知到底是病死,还是被害死了。 林锦玉数年后,托长青辗转找到如霜陪嫁丫鬟,才得知她竟过得那么苦。 这一世定然不能再让她落入曹氏手中,受那等苦楚…… “不如你在四姑家住上一段时日,之前在瓜州码头,不是着人给你母亲送信了吗?” “咱们再找递信铺子写一封回去,请你母亲和三哥早些进京,到时候一起回你长兄府上,只说你们陪着三哥进京赶考,如此被拐卖之事便可瞒着所有人,可好?” 林锦玉言辞婉转,眼神关切,柳如霜不由自主便信她依赖她,乖巧地点头道: “如霜听姐姐的。” 林锦玉长舒一口气,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道: “那你且歇着,若累了,榻上眯一会儿,等酒菜来了,让春桃来喊你去坐席。” 柳如霜坐着骡车连日奔波,确实腰酸背痛,也没与她客气,起身将她送出门。 林锦玉出了后罩房,回到正屋明间,四姑正喝茶等着呢。 桌上摆着个匣子,四姑从脖子上拿出钥匙打开,里面厚厚一叠银票。 “云绣坊余款七千两,还有那十几箱细软器物,当的当,卖的卖,也得了有四千六百七十两。” “松阳的宅子还有那二百亩田地,一时难出手,宅子托付给邻居照看,田地交给了王庄头,让他每年收了租全卖了换成银票先存着,许了他一成的抽头。” 林锦玉点头,四姑顾叔办事,妥帖周到,她一百个放心。 顾叔将四辆骡车卸了,给骡子上了干净的水和草料。 又打了一桶井水,后院净房草草冲了个澡,换了衣裳这才进正院来。 “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吧?”进屋先问四姑。 他俩成亲六年,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名唤致远,五岁足,女儿若丹,刚满两岁。 “刘妈妈打发他们洗澡呢,洗完让他们先睡一会儿,再起来用饭。”四姑笑吟吟道。 顾叔年近三十,身高体健,脸容刚毅,武功高强。 四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得这么一个好郎君,成亲好些年,看见他眼里还放光。 林锦玉知她夫妻恩爱,低头抿嘴笑,起身与顾叔见礼。 第五十八章 书院 这些年顾叔为了林家,牺牲良多。 当年若不是为了护送他们病残妇孺老幼,顾叔留在军中,假以时日不说封大将军,怎么也得是个千户。 如今却只能屈才,做个南北贩货的行商。 林母常愧疚哀叹,自家误了他,白白习了一身好武艺。 顾叔却说当年就算留在军中,也不见得能有好下场。 如今行商,倒是自由自在。 再说,他是北疆战死兵丁遗孤,若没有老将军收留,不知流落何处,或许活不过几岁便丢了性命。 “千岩此身,皆受之于义父,肝脑涂地,也不为过。” 他只当自己是林家半个义仆,林锦玉却一直把他当自家长辈,尊敬有加。 见她起身行礼,顾叔忙比手请她落座。 林锦玉一五一十,将自己路遇恩公,进京后置办商铺,与恩公合作开办书院诸事细细道来。 “那位恩公,可信吗?”顾叔没见到这位恩公,心中存疑。 “可信,我怀疑他是朝廷之人,甚至有可能是皇帝身边的暗卫亲信,长青说恩公办得都是机密要事,所以才不能公开身份。”林锦玉点头道。 “而且,他出手极为阔绰,国子监那边的宅院,没有万两拿不下来,且不是有银子就能得的,恩公背后权势怕是不低。” 顾叔嗯一声点头,此人救了姑娘性命,又这般出宅院出银子出人与她开书院,就算有什么居心,也算诚意满满。 他看了眼林锦玉,心中暗叹,姑娘眼看长成,出落得如此惊艳,实在太招人! 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话他做叔叔的,却不好与外甥女直说,只能日后再让娘子慢慢试探。 “那绣坊铺子就在临街,我让杨大娘买了两个妈妈放在铺子里,一个负责膳食,一个浆洗打扫。这边等着四姑来张罗,要买人置办家具,我这有个相熟的中人,回头打发小北喊来一趟便是。” 林锦玉说着,拿起桌上木匣子,从里面点出一万两银票,交给顾叔。 “还是依着以前的规矩,林家出本金铺子,顾叔您和四姑负责经营打理,年底关账,收益按四六分成。” 顾叔四姑没客气,林锦玉又将这座宅子的房契交给四姑。 四姑看了眼房契与买卖契约,照着上头的数目点出银票来还给她。 “亲兄弟明算账,这宅子既然落了你顾叔的名,我们日后也要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便不该由姑娘出银子。” 林锦玉笑了笑,没多推辞,便收下了。 “那位如霜姑娘,怎么安置?派人往她哥哥府上送信么?” 四姑已经知道,柳如霜兄长是大理寺卿,好大的京官! 她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怠慢了这位官家大小姐。 “不必,先容她在家住上几个月,可好?回头买下人,也给她买个贴身丫鬟伺候。” 四姑点头,林锦玉想了想,又叮嘱一句道: “如霜妹妹被拐卖一事,千万保密,莫要泄露出去。” “放心吧,我与你顾叔悄悄去瓜州码头蹲守,没有旁人知道。” 林锦玉颔首,当日她忘了叮嘱一句,好在四姑与顾叔谨慎,此事瞒着所有人,连那八个绣娘都不知如霜底细。 女人本就喜欢絮叨,更何况绣娘与后院内宅打交道最多。 进了京万一口风不紧说出去,如霜这一世的名声岂不是又毁了! 正事说完,林锦玉与四姑说些京城的气候与风俗,正说到北地干燥,容易流鼻血,门外传来啪嗒啪嗒脚步声。 两个小娃洗得香喷喷的,过来找爹和娘。 致远唤林锦玉表姐,进来就毕恭毕敬行礼问安,扯着她袖子问锦川哥哥呢? 他在西川时,跟着锦川上学堂,已经学完《百家姓》,这两个月把《千字文》也认全了。 只是还不太读得懂,想找锦川哥哥答疑解惑。 林锦玉摸摸他脑子,小娃娃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好学上进,真是惹人疼。 “锦川哥哥在伯府呢,过两日我让他来看你,可好?”顾致远点头。 若丹刚满两岁,两个月不见,有些陌生,趴在四姑怀里。 小脑袋埋在娘肩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锦玉,又倏地藏回去。 “这是表姐呀,以前常抱你,哄着你玩,怎么就忘记了?”四姑柔声哄道。 林锦玉从荷包里掏出窝丝糖来,先喂致远一块,再拿着糖包哄小女娃。 若丹想吃糖,又有些害羞,嘤嘤嗡嗡地喊表姐。 堂上其乐融融,顾千岩喝着茶,看着娘子儿女与大姑娘玩耍,眼底含笑。 杨大娘安顿好八位绣娘,又去街上酒楼里叫了一桌酒菜,着人送到这边宅院来,热热闹闹地吃过。 林锦玉安抚柳如霜几句,让她们好生歇着,过几日再带娴兰锦川来探望,这才回府。 翌日,长青来访,说是国公爷吩咐,在国子监临街买了一栋宅院,将地契给木姑娘送来。 林锦玉大喜,九月秋闱,书院怎么也得赶在举子进京前开业。当即便兴致勃勃,带着娴兰锦川,一起去看房子。 这宅院位于国子监东南方向,隔着两条街,旁边有书坊,也有卖文房四宝的店铺, 更多的是客栈酒楼食舍,来往进出的多是文人雅士。 国子监学子们也常喜欢到这街上饮酒斗文,据说翰林院几位年轻翰林也常来光顾。 恩公给备的这宅子,沿街院墙目测有五丈之远,里面是一排倒座房。 将院墙拆了,正好可以开三间铺面,一间书坊兼卖文房四宝,一间茶舍,一间便是客栈正堂。 往里去不是常见的二进或三进院,进门一处影壁,影壁后郁郁葱葱。 花木之间,甬道相连,竟是四个小院子,坐落有致。 林锦玉击掌赞叹,妙啊! 这四个小院子,匀出一个来做讲学堂,平时请先生坐堂授课之外,定期请大儒来讲学,举办会文花宴。 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京城一大雅舍。 其他三个院子便作客舍,容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住宿。书院提供餐食浆洗,若遇到贫困学子,可适当延迟收费,日后高中再付不迟。 没有高中咋办?那就抄书,写话本子,卖字画,总能有些用场吧! 实在百无一用是书生,那就当做善事好了! 第五十九章 偷窥书生? 娴兰这个院子跑到那个院子,兴奋不已,拉着锦玉袖子问: “姐姐,这书院能不能设个女子雅室,专门供咱们来喝茶吃点心,还可以偷偷看书生?” 上回去周家赴宴归来,曾美兰受到好几家太太夫人青睐,请了媒人来说亲。 娴兰虽瘦了些,可依旧胖乎乎水桶腰身,无人问津,她表面上不在意,暗地里垂泪。 林锦玉安慰她,眼看秋闱过后,各地举子们上京赶考。 到时候书院开业,书生举子大把的,春闱后进士怎么也能捞着几个。 到时给她榜下捉婿,定然比那美兰夫婿强上几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到明年三月还有半年多,你好生节食,别怕辛苦,瘦上四十斤,便是个窈窕佳人,何愁无人青睐……” 娴兰很听话,过午不食,早上爬起来就跳百索,蹲马步,绑腿跑,爱吃的糖果点心通通都赠与锦川。 这半月又瘦了七八斤,下巴露出些轮廓来,腰也依稀有些形状了。 眼看招婿有望,进了这书院,便觉书生举子,个个亭亭如松,在向自己招手浅笑。 其实娴兰懵懂天真,还情窦未开呢! 只是看着美兰那得意的样,便下定决心,要找个如玉公子,气死那小人! 林锦玉捏捏她鼻头,有些无奈地笑道: “吃点心喝茶可以,偷窥书生,那可不行,传出去,坏了伯府名声,伯爷要打你板子了!” 她虽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娴兰这主意不错。 到时候把倒座房改建成二层小楼,楼上单设女子雅室。 大儒讲学,书生会文时,京城闺秀们也可在二楼雅室旁听,且不美哉! 大齐男女大防并不严苛,女子可当垆卖酒,也可结伴出游。 只大户人家对私相授受防得严一些,怕好好的女儿,被浪荡子给哄骗了去。 萧云庭不但提供宅子,还派了个正经幕僚过来管事。 此人三十余岁,是个举子,姓郎,说是来帮着木姑娘修缮书院。 “主子给拨了一万两银票,木姑娘想要如何修缮经营,只管与在下说。” 林锦玉大致说了说构思,重点交代要把倒座房扩建成二层小楼。 二楼专设女眷雅座,供京城里夫人太太与闺秀们来听大儒授课,观书生会文对诗。 郎举人一听,眼神亮了,击掌赞叹,这是好主意啊,可比什么榜下捉婿要文雅有趣得多! 至于说偷窥书生什么的,一位闺秀偷偷这么干,确实有损闺誉…… 若夫人太太们带着自家小姐来?那必定是京城一大雅事啊! 想来到时书院二楼雅间,怕是一座难求啊哈哈! 萧云庭下了早朝听长青禀报,木姑娘去了国子监那边的宅子。 正好今日无甚要事,回府换了便装,打马往那宅院去。 进门便听见林锦玉在大放厥词,说什么二楼设女子雅间,方便看书生。 郎举人正击掌赞叹,听到一声冷哼。 扭头一看,国公爷站在影壁下,负手而立,不知站了多久。 忙上前行礼问安,萧云庭事先叮嘱了,不要在木姑娘跟前泄露身份! 他没敢称呼,含含糊糊只喊大人。 萧云庭摆摆手,使了个眼色,郎举人知机,对林锦玉作揖告退。 林锦玉上前来屈膝行礼,便听恩公阴阳怪气地问: “开书院,是为了挣银子,招揽有学之士,还是为了方便看俊俏书生啊?” 萧云庭有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爹,从小被他盯着习文练字。 要不是勋爵之家子弟不下场科举,他说不定也能拿个探花郎啥的。 打马过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后来他去北疆成了武将,眼里最看不惯那些之乎者也的书生。 满嘴酸腐气,摇着折扇骗无知女郎,那王家大小姐就是这么被曹表兄骗得神魂颠倒,失了主张再失身。 萧云庭倒不是对王大小姐有什么放不下的情意,实在是恶心坏了,看见文弱俊秀书生就倒胃口。 如今听说木姑娘要在书院专给女眷开雅间,方便看书生,没来由地就生气。 林锦玉不过与娴兰玩笑几句,开女子雅间是为了笼络结交京城名门世家的夫人与闺秀。 她一商贾之女,又寄居伯府,除非朱夫人带她出门赴宴,少有机会与城中世家夫人交际。 别小看了这些夫人太太,她们手中的消息,上天入地,通古晓今,不比那些朝堂运筹帷幄的男人们差。 “恩公说笑了,这茶楼一开,若能吸引到京城世家夫人们,私底下能打探不少消息,您不是对朝中大臣们的动向很感兴趣?可不要小看了内院女眷们的作用……” 萧云庭心里一咯噔,抬眸看了看眼前女子,她怎么知道自己关心朝中大臣们动向? 仁帝登基不到一年,皇位不稳,朝中暗流汹涌。 他前些时日刚进谏,设立监察暗司,专门暗中查探朝中百官立场与动向。 很多官员明面上服服帖帖,暗地里不知道在渡哪个陈仓。 先帝去世前三年,太子党,三皇子党,四皇子党,还有庆王党,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那叫一个分崩离析。 倒是仁帝,从未有过问鼎之雄心,身边无谋士,朝中无拥趸。 萧云庭武力托举,大长公主又捧着高祖的尚方宝剑和圣谕亲临朝堂,逼得以王首辅马首是瞻的百官拥立新皇登基。 法不责众,朝中百官不管是谁的人,当下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 先用着呗,总不能让仁帝做光杆皇帝,独孤求败则必败。 这大半年皇上在明,萧云庭在暗,一边收买人心,安抚诚心依附的官员,一边排除异己,斩杀心存歹意的乱党。 木姑娘这一番言论,再次让他惊讶,她一后宅女子,如何知道朝堂这些事情? 必然是探子、细作啊! 林锦玉低眉垂目,玉手纤纤挽着袖子在煎茶,全然不知自己在恩公心里撩起惊涛骇浪。 前世她陪在恩公身边四年,不曾出过京郊别院大门。 因她与世隔绝,不与外人来往接触,恩公与长青等人谈事,并不避讳。 第六十章 他馋你 林锦玉在旁煎茶伺候,数次听到恩公评论朝中百官,何人是忠臣,何人私下苟且。 也察觉到,恩公很关心朝堂上时局,百官私下动向。 她投其所好,时常与长青打听些时局要事。 长青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便只推说自己也不清楚。 尽管如此,林锦玉前世打听到不少消息。 比如明年春闱宏林表哥中了二甲进士,待选半年后,伯爷为他谋了个县令之职。 同科状元入翰林院为侍讲,榜眼任监察御史,探花尚了公主,得了个虚职。 最受仁帝重用的,是二甲传胪陈润泽,入翰林院数月后皇上钦点吏科给事中。 官职不高,却随侍仁帝左右,吏部呈递的奏章都要先过他手目,轻重缓急由他摆布。 林锦玉煎好了茶,给恩公斟上一杯,自己也捧着杯子,细品茶香,暗自思忖。 前世听长青说,那传胪陈润泽出身贫寒,却颇有才干,很得皇上信任。 若于明年春闱前笼络之,将来也许能为林家平反说上几句好话。 萧云庭看她眯着眼,像个小狐狸似的,不知在盘算什么,觉得好笑,心里又软乎乎的。 拿起箸筷给她夹了块红豆糕,柔声道: “试试,茶楼厨下一早新做的,我尝着到不比外面铺子里卖的差。” 林锦玉尝了一小口,点头道,是不错,绵软香甜,又不会甜到发腻。 “喜欢?回头让他们多装些,给你送回去。” 林锦玉点头,这红豆糕母亲和锦川都爱吃,娴兰尤其喜欢。 不过她最近为了减重,过午不食,再好吃的搁眼前也不动心。 又坐了片刻,林锦玉起身告辞,萧云庭忍不住叮嘱一句: “少抛头露面,实在有事要出府,戴好帷帽,这京城里,登徒子多,豪强纨绔也多。” 也不知背后操纵她的究竟是谁?四皇子余孽,还是北境探子? 花拳绣腿,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也敢闯京城,到他冷面阎罗跟前欲盖弥彰? 哼,幸好是遇上他,不然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死,恐怕还算轻松,就怕生不如死。 林锦玉有些诧异,恩公这一世怎地如此细致,啰嗦? 前世他可是惜字如金。 她乖乖把帷帽戴好,细绳在下巴打了个结,萧云庭满意地点头。 手指轻捻,想要为她整一整帽檐,当着娴兰与锦川的面,终究还是忍住了。 回到清竹苑,大家一起围桌而坐,喝茶吃点心。 众人有说有笑,只有锦川小学究闷闷不乐。 “咋了?从书院回来就拉着脸,书院开业要上学堂,犯怵了?” 林锦玉摸摸弟弟脑袋,温声问道。 “我才不犯怵呢,《论语》我都全背完了……我就是觉着……” 小家伙说了一半,低头喝酸梅汤,眼皮撩起来看了看姐姐。 “觉着啥?不许这样,吞吞吐吐,男子汉大丈夫,别学这等小气做派……” 锦川生气了,抿着嘴放下杯子,大声说道: “我是觉着,那什么恩公,不是什么好人!” “咋不是好人?”林锦玉诧异。 恩公救了自己主仆几人性命,又贴宅子贴银子地帮着自己开书院,咋还得罪锦川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我咋没看出来?” “哼,他狡猾着呢,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他一直盯着你看呢,你瞧他,他就避开去,躲躲闪闪,就像……” “就像娴兰姐姐,看着这红豆糕,想吃又不好伸手,一眼又一眼地,馋死她了……” 娴兰脸刷地红了,伸手过来捏锦川腮帮子,大声嚷嚷: “我哪有?哪有一眼又一眼,哪有馋……” 锦川避之不及,扭着身子躲到姐姐身后,还不忘添油加醋: “还不馋,你都快流口水了好不好……” 娴兰捂着嘴巴,啊啊啊你们欺负人,自己吃好吃的,让我看着,还要嘲笑我! 林锦玉忍笑,夹起一块红豆糕,放娴兰碟子里,安慰她: “时辰还早呢,吃一块没事的,不多吃就不会长肉。” 锦川皱皱眉,拉着姐姐袖子低声道: “阿姐,我真的不骗你,那恩公看你眼神,像娴兰姐姐看红豆糕那么馋,也像顾叔,遇到猎物时那般,满眼放光……” 锦川在松阳镇时,常随顾叔老张头小北他们去山里打猎,见过顾叔他们瞄准猎物,那种兴奋又冷静,蓄势待发的眼神。 “你以后遇着他,可要小心些……”小学究一本正经地吩咐姐姐。 “知道啦……”林锦玉慢吞吞低声应道,脸颊耳尖有些发热。 恩公馋她么?把她当猎物么? 前世应该是有些喜欢她的吧,别院里侍女一共有十几个。 那次恩公不知何处宴饮,中了催情药,侍女一个不要,只许她近身。 可是为何一夜欢爱后,得知她真实身份,便起身拂袖而去,数月不归呢? 林锦玉黯然伤神,红豆糕抿在嘴里,索然无味。 她不敢问,不敢说,只能自己琢磨。 那日鼓足勇气,说肌肤相亲,非他莫属,已经耗尽她两世的勇气。 若恩公对自己有情,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若他无意,自己再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过是自取其辱。 倒不如就这样默默地经营书院,好歹每隔六日,能见上一面。 满怀饥渴的萧云庭,在国公府内院对月独酌,突然觉得耳根发痒,连打几个喷嚏。 这庭院深深,就他一个主子,以前不觉得,如今心里有了惦记的人,方觉寂寥。 那小姑娘,真是没有一处不惹他喜爱,一颦一笑,都在他心尖上。 想着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红豆糕,好似小松鼠一般,萧云庭嘴角便浮起笑意。 眼看奔二十四岁,京城中别家男儿,这个年纪孩子都上学堂了吧? 他这儿还不知男欢女爱,究竟是何滋味呢! 也难怪母亲着急……若查明底细,这木双双无碍大局,纳她入府为妾,也未尝不可? 只恨那宝郡王,恬不知耻,在京城纨绔之间,大放厥词, 说什么忠勇伯府寄住的那木家表小姐,是他囊中之物云云…… 第六十一章 义结金兰 林锦玉全然不知那日周府赴宴,一众公子哥儿将那评定为京城第一美人。 有那好事者登徒子,执笔将木姑娘风姿画出来,一共六幅。 皆是那日花园中姿态,或坐或立,或颦或笑,无一不动人,美艳之外又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风姿。 画像最终被谄媚者献给庆王之子宝郡王,京城纨绔之首。 庆王是先帝嫡亲兄弟,当初也有夺嫡之资,只他自幼跟着先帝长大,甘愿退让一步,潜心辅助先帝登基。 因此也格外得先帝看重优待,赐皇家腰牌,入宫不必递牌子请旨。 庆王嫡长子赵元杰,刚满三岁先帝便封为宝郡王。 赐封地于江南,先帝念他年幼,特许留在京中,享郡王俸禄与封地租税,不必远赴封地。 这赵元杰仗着先帝与庆王宠爱,横行京城,鱼肉百姓,极尽奢靡,贪财好色。 如今年不过十九岁年纪,尚未娶妻,后院侍妾却有数十个,环肥燕瘦,风姿各异。 见了林锦玉画像,后院那些个美人全都抛在脑后,一门心思地琢磨,如何赢得芳心,抱得美人归。 “这美人蹙眉,怎地好像蹙在我心口上,心尖疼……” 宝郡王对着画像,垂涎三尺,寝食难安。 他倒也生得英武,一双桃花眼,剑眉斜飞入鬓,身材高大威猛,好习武。 腰中常系着一柄宝剑,骑良驹招摇过市,也能得女子几个媚眼,抛些手绢珠花。 幸得如此,宝郡王自诩风流倜傥,不屑于做那逼迫强取豪夺之事。 又在京城纨绔圈子里放出话来,木姑娘是他看上的美人,别家公子少爷,哪敢与这个混世魔王争抢? 加上林锦玉为了避开齐夫人,好些时日不出伯府,这才堪堪避过一场祸事。 萧云庭甚是厌恶那宝郡王,不稀得自降身份,亲自找他分说。 只某日下朝时,遇到庆王爷,淡淡问候了一句: “听闻宝郡王看上了忠勇伯府一位表小姐,要纳为妾室?曾家与我有些亲缘,人家正正经经的良家女子,还请郡王爷高抬贵手为盼。” 仁帝登基时,庆王爷站错了队,打着挟幼帝把持朝政的主意想拥立萧贵妃之子六皇子为帝。 被长公主阻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长公主有高祖亲赐的尚方宝剑和玉牌,见皇帝不跪,她出面威震四方,扶持五皇子登基。 当时首辅王大人见势不妙,头一个站出来,响应长公主,跪地请五皇子登基,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首辅历经三朝不倒,靠的就是这份见风使舵的机敏与软骨头。 他本就是文官之首,见他跪了,百官纷纷跟风。 仁帝登基,武靠护国公,文托王首辅,皇家宗族,却是长公主一锤定音。 庆王落败,灰溜溜地跪下认主,仁帝倒没有与他计较,俸禄封赏,一样不差,连宝郡王都风光依旧。 宝郡王年轻不知人世艰难,庆王却知道,仁帝只怕是怀柔政策,等着秋后算账。 这半年里一直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被皇帝拿住由头,抄家杀头。 这当口,儿子还那般嚣张,敢得罪护国公的亲眷,真是不知好歹! 庆王爷对着护国公拱手承诺,腰弯得脑袋快碰到人家膝盖。 好一会没听见国公爷出声,抬头一看,人早甩袖走了。 庆王爷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回府便把那个不肖子拿来,亲自动手,打了二十大板。 又传出风声去,宝郡王跋扈,被王爷打得皮开肉绽,卧床养伤。 只盼着护国公看他诚意满满,能高抬贵手,不要在皇上跟前上眼药。 宝郡王挨了一顿揍,心里委实不服,美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竟然攀上护国公告歪状! 趴在榻上一边晾腚,一边盘算着这回还真得强取豪夺,非把那美人弄回来,收拾了不可。 庆王府这番风波,林锦玉一无所知,与郎举人敲定了书院改建方案,翌日便带锦川去探望四姑。 林母几个月没见顾叔一家,也想跟着一起去。 林锦玉看这架势浩浩荡荡,派杨大娘去与朱夫人禀告一声,只说想带着母亲弟弟和娴兰,出门去探望老家来的亲戚。 朱夫人早听说了,这林家在西川开着绣坊,如今进了京,老家那些绣娘管事也都跟着过来。 林母这么兴师动众的,想来是那些人进了京,倒也没阻拦,还让张嬷嬷送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来。 “夫人说了,住在这里就跟自家一般,既是老家的亲戚来了,请太太自便,不要顾忌着府里,自家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 林母道了谢,一行人出府到了顾家,顾叔和四姑听闻林母亲至,忙迎了出来。 两下里见礼,四姑拉着林母的手,眼底湿润润的,连声道: “太太如今可是大安了!看气色,红润康健的,老天爷保佑!” 林母拍拍她的手,也是感慨万千,之前缠绵病榻三年多,以为命不久矣。 幸好锦玉做了那一场大梦,又机敏警觉,才救了自己性命,也救了一家上下十几口人。 这一日在顾家热热闹闹地,四姑与林母拉着手说些别后琐事。 锦川被致远弟弟缠着,问完功课又问京城里好不好玩,听说可以去茶楼听说书,戏楼听戏,小家伙心向往之。 “姐姐说了,等书院开业了,咱们都可以去上学!日后还可以去郊外跑马,她要买个庄子,再买几匹马养在庄子里,咱们都可以去那儿,让你爹爹教骑射。” 致远拍着手,太好了,京城真好! 锦玉领着娴兰去了后罩房,柳如霜一个人住在这里。 小两层楼,一楼明间是饭厅兼起居间,东次间做了净房,西次间暂时空着。 二楼是卧房兼书房,挺大的明间,里面家具布置都是林锦玉让杨大娘置办的,就为了安置柳如霜。 上了二楼,左拐是卧室,一架屏风隔着,屏风前有个香案,上面摆着香炉,旁边有线香与火折子。 “我特意求四姑去寻来的,快些,咱们三就在此叩拜天地,义结金兰,如何?” 第六十二章 姐妹 娴兰也是个爱热闹的,听表姐说来了个如霜姐姐,要与她结拜,昨儿个夜里都没睡好。 这当口便笑嘻嘻地拉着林锦玉袖口,示意她快些。 她四五岁没了母亲,在曾府虽是伯爷嫡长女,却一直影子般长大,府里几个姐姐妹妹们从来不爱带她玩。 如今来了一个木表姐,又来一个如霜姐姐,可把她乐疯了! 林锦玉抿嘴笑,上前打着火折子,点了香,一人三根。 春桃春柳早摆上蒲团,三人齐刷刷跪下,毕恭毕敬地,娴兰看着如霜,如霜又看着锦玉,都等着她先说话。 林锦玉想了想话本子戏台上看过的,清了清嗓子诚恳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木双双,” 说着倒肘推了推身边两姑娘,两人赶紧跟上: “我柳如霜……” “我曾娴兰……” “三人愿结拜为异姓姐妹,此后生死与共,同心同德,永不相负!” 说完叩拜三下,然后齐齐起身,将香火插入香炉中。 如霜笑得眉眼弯弯,看看姐姐,再看看妹妹,心里乐开花。 她是家中幺女,上面三个兄长,族中虽然也有堂姐妹,可都妒忌她有个在京城当大官的哥哥,平日不怎么来往。 偶尔年节宴会见了面,都聚成一团孤立她,甚至背后说她小话。 如霜抱了抱锦玉,又抱一下娴兰,两只胳膊抱不过来。 娴兰虽瘦了十几斤,站一块,有两个如霜那么圆。 她反过来两胳膊一合,将如霜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吓得她惊呼一声,紧接着又拍手大笑。 春桃几个在旁边侍立着,都掩嘴闷笑。 林锦玉忍着笑意,从春桃手里接过两个锦盒,打开时两块玉佩,色泽莹润,青翠欲滴。 这是认亲的见面礼,锦玉给两个妹妹挂上,娴兰也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两根青玉簪。 “这玉簪是我母亲留下来的,一共三根,正好咱三姐妹一人一根。”她乐呵呵地道。 如霜听娴兰这么一说,心里便猜到她母亲去世了。 既是遗物,她有些不好收,推辞了几句,锦玉劝她: “娴兰和你我一般,自幼没有贴心的姐妹,她今日不知多欢喜,姨母在天之灵,见她有姐姐真心爱护,不知多安慰,你便收下吧。” 如霜这才收了,又有些羞愧地道: “我那日自个儿从家里溜出去打猎,本就没带什么银子,连着首饰都被那拍……小偷摸了去,这认亲礼,只能日后补上了……” 林锦玉和娴兰哪里会介意这个?一左一右搂着她温声安慰。姐妹仨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下楼去了前院。 林母早知道她们要结拜姐妹,袖子里取下一个玉镯子,套在如霜手腕上。 “这镯子是一对,那一只给了娴兰,正好你们一人一个。” 如霜本想推辞,听林母这么一说,与娴兰相视一笑,娴兰还举起手臂,袖子滑落,露出一模一样的玉镯来。 几个说笑一番,四姑与杨大娘从厨下提了食盒来,请大家入席用饭。 像在西川一般,没有分男女席,只分了两桌,林母带着林锦玉她们一桌,顾叔四姑杨大娘和老张小北带着锦川和致远一桌。 连春桃春柳都入了席,坐在如霜下手。 如霜在梧州乡下,日子过得散漫,倒不以为奇,娴兰从未吃过这样的席,不分男女主仆。 既新奇,又快活。 饭毕,有中人带着二十余人上门来,供四姑挑选。 林母带着林锦玉在一旁,正好教她如何挑选下人。 大户人家,奴仆少则几十,多则数百,怎么挑选合意的奴仆,如何调教管辖,都是学问。 待四姑挑好了奴仆,林母起身告辞,又将杨大娘留下,让她帮着四姑教奴仆们些规矩,等这边都安顿好再回伯府。 顾叔四姑和如霜将她们一行人送出门,林母娴兰和锦川先上了车,顾叔招呼林锦玉旁边说话。 “那位恩公,可能让我见上一见?”顾千岩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当年老将军和少主将一家妇孺托付,他可是拍着胸脯保证,他在,林家在。 如今二公子生死未卜,杳无音信。 若大姑娘再有什么闪失,他顾千岩一死难辞其咎,到地下没法跟义父义兄交代。 林锦玉摇头,恩公神出鬼没地,行踪不定。 且他心机深沉,手段狠辣,顾叔贸然露面,万一得罪了恩公,她夹在中间,可不知该向着哪一个。 “对了顾叔,我正好也重要事情与你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明日你若不忙,去临街茶楼一叙,可好?” 顾叔点头,两人说定时辰,林锦玉上骡车离去。 护国公府,萧云庭下朝归来,换了松散衣裳,站在廊下听长青禀报。 “那顾家一共四口人,带着八个绣娘,还有一个老嬷嬷,前日进京,昨日他家娘子去商铺盘桓半日,绣娘们住进了商铺后院,看来是真打算开绣坊。” “不过这顾家并非崇州人,听商铺里做饭的婆子说,绣娘口音好像是西川人。” 西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萧云庭捏着一枚袖箭,手指拨弄着沉默不语。 木姑娘说她是崇州乡绅人家,怎么这姓顾的一家和绣娘却来自西川? 他这段时日换着法子问话探小姑娘底细,她竟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只是太过于聪慧机敏了些,许多言论不像是乡绅商贾家十几岁女儿能说出来的。 萧云庭疑心难除,就怕小姑娘自己清清白白,身边人存了歹意。 或者本就是细作探子,假作管事奴仆隐匿在她身边。 “查,派人去西川,将这一家人,八个绣娘,还有那个嬷嬷底细,都查清楚。” 萧云庭冷声吩咐道,倏地抬手,一道冷光,袖箭没入院中树干。 长青拱手,领命欲去,又回身道: “爷,还有一件事儿,那顾家夫妇在瓜州码头救了个女子,姓柳,是大理寺卿柳士谦的嫡亲妹妹。” 柳士谦?萧云庭转身,微微弯腰直视长青。 长青顿觉自己疏忽办错了事情,额头冒出冷汗。 第六十三章 细查 “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萧云庭沉声问道。 长青只道这柳如霜底细清白,不是什么要紧人,却不知柳士谦与国公爷,私交甚密。 当年柳士谦高中后,入刑部为主事,查办一宗多年悬案,得萧云庭相助。 两人惺惺相惜,萧云庭又将他引荐给五皇子。 奈何先帝忌惮,文官武将与勋贵之间,互不来往,京城无人知他三人是至交好友, 柳士谦娶了刑部曹侍郎之女,之后岳父引荐,去大理寺任寺丞,两年后升寺正。 当年萧云庭大婚日,王氏被劫,便是柳士谦带着手下,满京城寻人。 最终在京郊发现王氏踪迹,给萧云庭传递消息,他才追上去,查明这桩婚事真相。 萧云庭去北疆六年,柳士谦由寺正升大理寺少卿。 之后诸皇子夺嫡之争,三皇子陷害太子行巫蛊之术,太子被圈禁,染病身亡。 数月后,四皇子举告三皇子诬陷太子,证据确凿。 不但巫蛊案是栽赃陷害,太子被圈禁后,三皇子指使宫人往东宫送染了病菌的物料,导致太子病故。 三皇子被判斩刑,其母李贵妃赐白绫,庆元伯李家抄家流放。 先帝一年之内损了两个最为爱重的皇子,承受不住打击,病重卧床。 四皇子本以为自己与太子同出一脉,当仁不让该是下一任太子。 先帝却疑心他早知三皇子阴谋,却引而不发,眼睁睁看着太子殒命。 不孝不悌之子,实在难当大任。 先帝缠绵病榻,自知不久于人世,打算在五皇子和六皇子之间选一个承继皇位。 四皇子愤恨交加,竟将陈太后,齐贵妃和两个弟弟都绑了,逼奄奄一息的先帝下诏书,禅让帝位与他。 宫人将消息传出去,以王首辅为首的朝中官员早被四皇子收买,竟入宫请先帝下诏禅让。 少数纯臣孤臣则自乱阵脚,有慷慨激昂,怒斥四皇子的,也有临阵倒戈投靠的。 更多的是做缩头乌龟,持观望态度,反正最终不管谁做皇上,他们只管三呼万岁便是。 朝局混乱胶着之中,柳士谦派暗卫快马往北疆送信,六日后萧云庭领五千奇兵入京。 京郊大营那些兵将,哪里是边疆悍兵对手,萧云庭直入皇宫,拿下四皇子。 先帝撑着一口气,留下口谕传位五皇子,四皇子诛杀,承恩公陈家贬为庶民发往原籍圈禁。 五皇子登基后,念嫡母心慈,太子仁厚,没有因四皇子和陈家谋逆薄待陈皇后,奉她为圣母皇太后。 柳士谦传讯有功,升大理寺卿,萧云庭更是大加封赏。 若不是他自己坚辞,仁帝要下诏任命他为内阁大首辅,居王首辅之上。 “皇上,您这是要把臣架高了,让百官杀我么?臣乃武将,怎可居文官之首?” 萧云庭开着玩笑坚辞不受,仁帝这才作罢。 仁帝当然知道,萧云庭并非莽撞武将,文治武功,都算得上佼佼之辈。 他私心里,希望萧云庭做这个大首辅,为他镇压住朝堂百官。 最要紧的,就是拔掉王首辅这老狐狸,以及明里暗里附属于他的朝中官员。 “饭不能一口吃完,皇上别急,咱们慢慢来。” 萧云庭知道仁帝担忧什么,怕被架空,成了傀儡。 柳士谦此次出京,便是承了仁帝密令,去江南各路巡查,暗访王首辅属下爪牙罪行。 顾家竟然救了柳士谦的妹妹……萧云庭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最终还是挥挥手,让长青派人去西川细查。 就算他救了柳家妹妹,算是半个自己人,也要查清底细,将来才知道此人该如何用。 还有顾家来自西川,为何木姑娘却说自己是崇州乡下大户之女? 疑点重重啊,萧云庭端起茶盅抿一口,眉宇间隐隐薄霾,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恼怒。 “爷,庆公子来给您请安了。”院门外细细碎碎脚步声,不一会儿,长宁站在门口禀报道。 萧云庭想起来,他得有好几日没见过庆宝了,这小娃怕是委屈得很。 “领他进来吧。”萧云庭放下茶盅,下了软榻,起身打开门。 院门口袅袅婷婷,站着吴氏,庆宝拉着她的手,见他开门,欢呼一声跑过来。 一叠声喊着义父,萧云庭一弯腰,将他抱起来。 庆宝搂着他脖子往脸上亲了两口,才噘着嘴低声道: “义父许久不来看我,要不是长信叔叔说,庆宝都不知道您回府了……” 吴氏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汤盅里是下午熬了两个时辰的山参鸡汤。 她含笑看着庆宝啪叽左一口右一口亲国公爷,心里一阵荡漾。 儿子刚才在梨花院亲了自己,如今又亲上了爷,这不就等于…… 心神荡漾间,一只脚就迈过门槛来,长宁一声轻咳,她赶紧缩回去。 国公爷规矩严,这昆仑院除非他发话,闲杂人等概不许入,入者必罚。 萧云庭抱着庆宝下了台阶,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吴氏忙蹲身行礼,娇声道: “给国公爷请安,奴家炖了玉竹山参老鸡汤,滋补又不上火,爷喝一盅吧。” 萧云庭凝神看她一眼,冲长宁点头,长宁赶紧上前把托盘接过来。 “你费心了,往后不必如此,也不用过来请安,好生在梨花院待着便是,去吧。” 吴氏咬着嘴唇,眼睁睁看着国公爷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如花笑颜垮成了抹布。 回到梨花院,她身边伺候的小丫鬟如画见她脸色不好,鹌鹑一般站在门口。 “站那作甚?死人啊,这么热的天,不知道给上点茶,打打扇?” 吴氏一肚子火气憋着,冲如画吼道。 如画赶紧倒茶,又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哗啦哗啦。 吴氏满心烦躁,嫌她手劲大,头发吹乱了,用力掐着如画胳膊上的肉,使命拧了几圈。 如画疼得直冒泪花,咬着牙不敢哭,硬生生忍了。 吴氏这才觉得胸口憋闷好了些,把扇子夺过来,自己忽忽扇几下,低声斥道: “行了,别哭丧着脸,你主子我还没死呢,去西院,把长信喊来。” 第六十四章 欠我的 吴氏与罗家隔壁邻居,自幼与罗昕定亲,六岁父亲染病去世,娘改嫁后,她就住到了罗昕家里,相当于童养媳。 罗家父母没有女儿,把她当亲闺女一般疼,并不像传说中那般,童养媳做牛做马,挨打受骂。 长信是村里孤儿,算起来得叫罗昕一声堂哥,人还没个桌腿高,就在他家帮工过活。 罗家那时有几十亩田,家境殷实,倒也不缺他这一口粮。 后来罗家父母先后重病,卖田卖地也没救回来,留下三个半大孩子,守着几亩薄田度日。 好在罗昕身高体壮,又有武艺,种田之外进山打猎养活他们三口。 又过了两年,边疆征兵,罗昕参军,遇上萧将军慧眼识英雄,跟在他身边。 立功后升了百户能带家眷,托人捎话让长信把吴氏送到边城。 长信本名叫石头,到了边城罗昕看他出落得一身力气,便让他从军,做自己手下亲兵。 还顺着萧大将军身边长青长宁,取了个名字叫长信。 吴氏到边城安家成亲没多久,有了身孕,生下罗庆,也算过上了将军夫人的好日子。 绫罗穿着,燕窝喝着,奴婢们伺候着。 可好景不长,罗庆还不到两岁,罗昕为萧将军挡刀,重伤不治身亡。 罗昕临终前把她和庆宝,还有长信托付给萧将军。 将军收庆宝为义子,却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守一年夫孝后改嫁。 长信护送吴氏母子回乡安葬罗昕,之后带着庆宝回北疆,吴氏一路跟着。 她不甘心啊……留在乡下改嫁,能嫁什么好人家?农户屠夫,说不定还要给人做后娘。 吴氏当过百户太太,呼奴唤婢,锦衣玉食,如今再也过不了以前那种粗糙日子。 她逼着长信带自己一同回到边城,抱着庆宝哭哭啼啼,好歹进了将军府。 罗昕临终前把她托付给将军,吴氏琢磨那意思,就是让将军收了自己为妾呗! 在她看来,大将军是个鳏夫,自己是个寡妇,般配得很哪! 她又不求做正妻,做个良妾,还不是妥妥的? 就凭夫君救了大将军一命,这份荣华富贵,也该是她的! 长信进了梨花院,站在内室门口,不敢往里进。 “你倒是进来啊?我是母老虎,能吃了你不成?” 吴氏磕着瓜子,站起身来,摇摇摆摆走近来,瓜子皮儿往他脸上啐。 长信歪了歪身子,避开她那口瓜子皮,低声道: “男女有别,我站外面就好,堂嫂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 吴氏嗤笑一声,这石头打小跟在她和昕哥屁股后头长大,早几年就知道人事了。 没开荤的毛头小伙子,见了她头都不敢抬。 吴氏生得貌美风流,瓜子脸,樱桃嘴,眼睛细长妩媚。 看人时眼尾微微挑起,明明她是正正经经的,人家看着却像是在抛媚眼。 最难得盈盈细腰一握,上下都跟吹了气似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风拂柳摆,波涛汹涌。 她十七岁嫁给罗昕,十八岁生娃,如今二十三岁,正是女子最好年华。 褪去少女清澈羞怯,又还保留着年轻女子的娇美弹糯,浑身上下,白嫩嫩,粉嘟嘟,散发着芬芳香气。 胸脯子一挺,俏嘴儿一翘,再飞个眼风儿,不言语便自带风流,好似刚刚熟透的水蜜桃,喊着人快来呀,快来吃我呀! 任是个真男人,见了她这般身段与风情,没有不两眼发直的。 只可惜,国公爷眼里没她,见了面冷若冰霜,连昆仑院的门都不让她进。 吴氏挺了挺胸脯,往长信跟前又凑近了些。 长信退后几步,抬头看了看吴氏,眼神向下瞥一眼,迅速扭头看向院里那棵梨花树。 树上挂满了青皮梨,长信天马行空,想这梨再过两个月可以吃了吧,青梨肉白…… 不知不觉又想到吴氏那白花花一抹胸脯,下意识伸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石头,你帮嫂子个忙,哪天轮到你值守,悄悄地,放嫂子进昆仑院,可好?” 吴氏就不信了,将军再威严,也是个男人,她要是脱光了,往榻上一趟,就不信他不流鼻血,不吃肉! 长信啊一声,脸色扭曲,堂嫂这是想爬床? 他脸色涨红,为堂哥不值,为自己羞愤,更为吴氏担忧。 “你就不怕将军他一剑杀了你?” 吴氏去了边城,一直住在罗昕买的小宅院里,没亲眼见过将军杀人。 可长信见过的,将军一把长刀,杀得刀刃都卷起来,真的是阎罗王杀神。 边城将军府里,曾经混进过一个奸细,被堂哥抓起来,将军亲自审问。 一刀一刀,将那人一条腿削的只剩两根骨头。 膝盖和脚背之间,光溜溜的骨骼,盘结着经络血脉…… 长信到现在一想那画面,便作呕。 吴氏撇撇嘴,“我就不信,他杀敌人杀奸细杀男人,还会杀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堂嫂,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梨花院吗?将军他锦衣玉食地供养着你,也不用你干活,也没主母老夫人磋磨你,做什么还要闹幺蛾子呢?” 长信很无奈,将军可能不会杀女人,但绝对会杀了他! “老老实实?凭什么啊?”吴氏吹了吹鬓边碎发,这石头真是,没眼力见! “嫂子你知不知道,后院那几位,可羡慕你羡慕得不行,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后院那几位?吴氏哼一声,鼻孔朝天,她们能跟自己比? 萧云庭这国公府里用的都是北疆战场老兵和遗孀遗孤。 好几位寡妇,无儿无女,老家也没有依靠,不愿改嫁。 在这府里做些杂役的活,吃喝不愁,算是一生有了着落。 吴氏抬起手,翘着兰花指戳长信的额头,戳一下说一句: “你脑子坏掉了,她们能跟我比吗?都三十多四十好几的老丝瓜囊子,论模样,论身段,哪个有我俏?跟我比,她们也配?” “再说她们的男人都什么身份?你堂哥可是五品副将,他可跟我说了,将来说不得能当四品甚至三品大将军……” 第六十五章 我娶你 吴氏越说越气愤,一滴清泪从眼角坠落,挂在腮帮子上,倒有些楚楚可怜。 “我本来好好地做着将军夫人,你昕哥非要逞英雄,替国公爷挡刀,把我和庆宝娘儿俩扔下…… “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在这国公府里当个妾,怎么就不行了?” 吴氏愤愤不平,明明这是萧云庭欠罗昕,欠她和庆宝的! 长信转身,握拳捶了几下围墙,又转过身来大声道: “我去边疆,打仗立功,当将军,然后八抬大轿,娶你,让你做正头娘子,做诰命夫人,行不行?” 吴氏惊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眯起眼睛,笑得像个狐狸一般,抬手摸了摸长信的脸,低声问道: “长信,你喜欢我是不是?我早就发现了,在老家那会儿,你就偷偷看我,胆子真大啊,那时你罗昕哥还没死呢,就敢打我主意,嗯?你早就想替了他吧?难怪我当初不想回乡改嫁,你使命地劝我,就指着我改嫁给你是不是……” 长信脸憋得通红,吴氏靠得太近,他能闻到淡淡的香气,不像花香也不像果子香,却比花香果香更迷人。 他手脚发软,声音发颤道:“我……我会努力,拼个前程来,也会对你好……” 话音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长信也知道,自己比不上堂哥,甚至比不上长青与长宁。 想当将军,恐怕得十年二十年才看到希望。 吴氏叹一口气,退后几步,幽幽道: “石头,我知道你对嫂子好,可是我若跟了你,庆宝就不能留在国公爷身边,他未来的前程可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啦……” 长信看着她,心里想,你究竟是为了庆宝前程,还是为了自己荣华富贵…… “好弟弟,你就帮帮嫂子,行不行?等嫂子做了国公爷的枕边人,跟他说好话,让你去军中,做个百户,不比现在,当个跑腿的亲兵强?” 长信抹了把脸,摇摇头,这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答应。 吴氏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她也知道,石头从小就倔,他不愿意的事情,自己怎么逼也没用。 垂头丧气地,身子也站不直了,歪着靠在门框上,突然又有了主意: “你说,我像李嬷嬷白嬷嬷她们那般,去昆仑院做婢女,给国公爷铺床叠被,咋样?” 说着两眼放光,铺床叠被好啊,铺着铺着,顺理成章不就滚到一起了? 长信无奈地摇摇头,啥也不说,转身噔噔噔走了。 吴氏气得直眉瞪眼,叉着腰冲他背影呲牙裂齿,回身见如画藏在屋角,抬腿揣她一脚。 “听见啥看见啥,都给憋在肚子里,要传出啥闲话来,我拧断你脑袋,信不信?” 吴氏以前听罗昕说过,国公爷在战场上,一只手拧断敌军小兵脑袋,另只手里长枪把个将军挑下马,别提多威风了。 她张张手掌,一只手拧断人脑袋,那力气得多大啊! 力拔山兮气盖世……吴氏小时候听戏文里就这么唱,她多希望自己也有个这样的英雄! 罗昕死了快三年,她也三年没碰过男人了,浑身都冒火。 远远看见国公爷那大长腿,那矫健身姿,便心头发颤两腿发软,恨不能化成一滩水把爷给淹了! 吴氏转身进屋,给亡夫罗昕上了一炷香,默默念叨: “昕哥哥,你打小就疼我,临终把我托付给爷,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前常说我长得太招人,你也怕自己不在,我流落在外边,被人欺负是不是?你若真疼我,在天上多保佑保佑,让爷早点收了我,我和庆宝也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府里,好不好?” 如画缩在屋角,听她念念叨叨,直翻白眼。 世上怎么会有吴氏这样的女人?简直比发情的母猪还不如! 罗副将真可怜,地下若有知,怕是得掀了棺材板爬起来扇两她耳光,还保佑她早点爬上国公爷的床? 失心疯了简直! 翌日,林锦玉一早出门,只带了春桃,小北赶着骡车,去了顾家附近的茶楼。 “顾叔快坐,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这茶楼门面不大,里面倒是另有乾坤,后院有个小茶亭,亭外几丛修竹,凉意习习。 林锦玉特意挑了此处,既开阔又私密,四面八方若有人来,都能看见,不怕有人偷听。 顾千岩坐下来不急着喝茶,凝神看着林锦玉,温声道: “大姑娘在曾府可好?他们……可有为难薄待你们?” 林锦玉摇头,把进府后,如何依附老夫人,帮着娴兰智斗二太太与美兰,细细道来。 顾千岩一边喝茶,一边认真听,听着听着,眼底浮出一丝笑意。 他就知道,大姑娘兰心蕙质,定能好生护着自己和母亲弟弟。 “那朱夫人心里也知道,这些年做壁上观,任由二太太与美兰欺负娴兰,是她理亏,这回又渔翁得利,夺了中馈,哪里还会亏待我们清竹苑?” 娴兰搬到清竹苑后,朱夫人隔三差五地就送东西来,不是吃的就是穿的,要不就是补品。 每月一百两的花销银子,赶月头就巴巴地送来。 顾叔算是放了心,想到林锦玉昨日说有要事相商,放下茶盅问道: “你说有重要的事情,究竟何事?还要瞒着你四姑不成?” 林锦玉左右打量,见凉亭外无人,压低声音道: “顾叔,两件事,一我想建个商行,往北疆贩货,去找找二叔的下落。” 顾千岩点头,林琦山当年假死,改名换姓去北疆投军,之后杳无音讯,他早就想走一趟北疆。 “如今既然到了京城,筹建个往北地的商行,须得从官府拿到牌照,虽说不易,倒也不是不可行,你容我慢慢筹谋些时日。” 林锦玉点头道不急。 “还有一件事,京郊有一处山林,叫什么黑岩山,顾叔你去寻一寻,若寻到便买下来,应该是挺大一个庄子,有几百亩田,好像不管田地还是山林,出产都不多,所以卖价不高,也难以出手。” 顾千岩有些诧异,既是如此,买它作甚? 第六十六章 竟是护国公的人 林锦玉不知该如何与顾叔说,那黑岩山里有一种黑土,看似肥沃,却寸草不生。 焚烧不起明火,没有烟尘,比柴火木炭不知好用多少。 前世她在别院,见下人做饭取暖都用这种黑土,啧啧称奇。 长青告诉她这叫乌金炭,出自京郊百里之外的黑岩山。 “那山寸草不生,山下几百亩田地,种什么都不行,主家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后来家道中落,几百两就给卖了,买下那位可是发达了,这黑土不说寸土寸金,那也是成堆的银子……” 长青说着两眼放光,不过后来听说那买主也没守住,将那堆土成银的黑岩山卖给了某位王爷。 “我无意中听人说的,那片山林占地不小,才卖几百两银子,有山有水有田,买下来就算种不了庄稼,养些鸡鸭牛羊,再建个马场,应该可以吧?” 顾千岩一听马场,眼神就亮了,他可是北疆战场上长大的孩子,从小与军马一起厮混着度日。 如今离了军,再也不能驰骋沙场,可心里总还有个将军马上的梦。 “行,我得空去打听打听。”他搓着手掌,两眼放光。 去北疆行商,正好可以贩些马匹回来。 到时候放庄子上养着,配种繁育,说不定过几年,就能有个百匹马场。 只是大姑娘口中这恩公,实在可疑。 听着背后势力不小,对姑娘也算尽心相助,可为何一直瞒着身份姓名? 其实萧云庭只是懒得骗林锦玉,编个身份多容易? 前世用不着,给个清倌人赎身而已,还犯得着给自己编造个身份? 反正他那别院里,养的都是不能见人的,或救出来的罪奴,或江湖侠士,或暗卫死士。 将人赎身出来,放别院做个女侍便是。 今生……他下意识地不想骗小姑娘,等查明她底细,不是什么细作密探,便坦诚相告。 顾千岩哪里知道萧云庭这些心思,找小北仔细打听了一番,心中越发疑惑。 几日后,大姑娘往茶楼去,他便悄悄地跟在后面。 萧云庭出了茶楼,察觉有人跟踪,不用他吩咐,长青去拦截拿人。 没一会儿功夫,他退回来,悄悄禀报: “爷,是木姑娘那位顾叔,要拿么?” 萧云庭微微抬眉,一想便明白,人家是替木姑娘操心呢! 也算一片赤诚忠心,摆摆手,让长青只装作不知。 早晚有一日要让人知道自己身份,不如让她自己发现,倒免得尴尬。 如此竟毫不遮掩,大摇大摆地当着顾千岩的面,进了护国公府。 “您说什么?恩公他,进了护国公府?”林锦玉颇为震惊。 难怪!难怪前世护国公领兵奔赴北疆,恩公连告别都顾不上,便追着去了北疆。 也难怪恩公背后能人无数,似乎无所不能。 原来他竟是护国公的手下! “顾叔,既然他是护国公的人,您也该放心了吧?过几日,我见到恩公,再问问他身份姓名,可好?” 顾千岩能说啥?护国公府的势力,别说与之相争,他碰都不敢碰。 只能叮嘱大姑娘多加小心。 过了几日,到了林锦玉去见恩公的日子。 长青却传话说,主子去了外地办差,可能要半月后回来,让木姑娘好生照顾自己。 书院的事情不着急,等主子回来再开业。 “主子说,要送个大礼给木姑娘。” 林锦玉有些期待,恩公的大礼,肯定不是俗物。 她也想给他一个惊喜,越发对书院上心,几乎隔两日,便亲自去看看扩建修葺进展。 萧云庭接到柳士谦密报,在江南湖州看到疑似四皇子身边太监的人物。 当初四皇子一家子自焚,府内护卫和太监倒是潜逃了十几个。 细查之下,长子赵岚遗体,竟是个六趾! 皇家血脉,若肢体有此瑕疵,是必定要记档的。 仁帝与萧云庭坚信,四皇子找人替代,让护卫和贴身太监带着赵岚出逃。 萧云庭四月收到密报,崇州有四皇子身边人踪迹,匆匆赶去,却落入贼人圈套,差点丢了性命。 这回柳士谦在江南遇见四皇子身边贴身太监,暗中跟踪,确证无疑。 派人速速传讯入京,请萧云庭亲自前来捉拿这太监张保。 萧云庭快马加鞭,日夜疾驰,三日后到了湖州,与柳士谦在茶舍相见。 “那张保化成灰我都认识,不知为何出现在湖州,且频频出入绣坊,我的暗卫跟了他五六日,倒是没发现其他可疑人物。” 柳士谦出京月余,为了掩人耳目,扮作个行走江湖的游医,长须敷面,衣衫褴褛,看着老了不止十岁。 “他可有认出你来?”萧云庭有些担心。 柳士谦任职大理寺期间,办了不少沉案错案,可谓大名鼎鼎,人人都识得柳青天。 “不曾,我自认出他来,便未曾露面,暗卫盯着他,现在还在他住的客栈屋顶趴着呢!” 萧云庭点头,行,等夜深人静,他亲自去拿人。 “对了,你妹妹她出了点事,在老家被人拐了。”他突然想起此事,得交待一句。 什么?柳士谦一听站了起来,萧云庭伸手把他拽着坐下来。 “别急,被人救了,你可认识什么姓顾的人家?西川一个行商的。” 柳士谦缓缓摇头,姓顾的货商……不曾识得。 “他在瓜州码头,遇到拐子要把你妹妹卖给人牙子,重金将她救了下来,如今人在京城,好着呢。” “可回了我府上?”柳士谦急切问道。 萧云庭摇头,柳士谦长呼一口气,还好还好,他那个夫人,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 妹妹被人拐卖,这事若被她知道,必然一场轩然大波。 “你妹妹暂住在顾家,给你母亲送信了,说要瞒着你夫人,等你母亲进京,再一起回府。” 柳士谦点头,甚好,甚好。 “倒没想到,那顾姓人家这般周到,等回京定当好好酬谢一番才是。” 萧云庭嘴角微翘,周到的是他家木姑娘好吗? 想到小姑娘一双眼乌溜溜的,流转顾盼间,神采飞扬,他眼神便软了三分。 第六十七章 祭拜 夜色沉寂如墨,萧云庭换了夜行衣,带着长青长宁悄无声息地潜入客栈。 张保在睡梦中被打晕,醒来不知身处何方,睁眼便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眼前檀木座椅上,端坐一人,阎罗煞神一般。 他自然识得此人,护国公萧云庭。 四皇子逼宫那日,眼看就要成事,皇宫外突然响起吆喝声,震天动地。 张保急急出殿查看,远远看见此人一身黑甲,威势逼人。 身后铁甲兵排山倒海一般,踏着近卫军尸体闯入皇宫内院。 张保一见这架势,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回到先帝寝殿。 拉着四皇子从御花园绕道,钻狗洞逃出皇城。 逼宫之前就做好布置,府里找的都是替身,暗卫们得到消息,一把火将四皇子府烧成了灰。 张保等人护着四皇子从密道出城,从此天涯海角,四散藏匿,如丧家之犬。 如今骤然见到这位煞神,张保两眼圆睁,舌尖抵住后槽牙,想吞药自尽。 长青手掌摊开,冷声问道: “找这个么?” 他手指一捏,药丸成了粉末,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张保黯然,嘴角微动想咬舌自尽,长宁一声不好,探身上前,抬手卸了他下巴。 萧云庭冷笑一声,此等上不得台面的爪牙,还轮不上他亲自审问。 “好生问明白了,来此地有何图谋?四皇子长子赵岚何在?” 连日奔波,又熬了个夜,萧云庭起身去隔壁倒头便睡。 一夜好眠,醒来长青在门外候着,他一边用朝食一边听昨夜审讯结果。 “张保招了,这边几家绣坊是四皇子的产业,他来取银子,还打算把绣坊脱手卖掉,至于赵岚,他说不知,当初那些护卫和太监都只顾自己逃命,哪里还管什么四皇子长子?” 萧云庭沉默不语,将碗中米粥呼噜喝了,才问道: “你信吗?” 长青摇头,太监嘴里,何曾有实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三分真来七分假。 “先把那几家绣坊封了,好好查查,可有什么猫腻。张保押送回京吧,让长宁拿我的腰牌,悄悄去湖州知州府,要几个人手押解,记得不可声张。” 长青领命而去,几家绣坊当日查封关门,对外只说是查账盘点。 查了几日,竟丝毫没有破绽,倒真像张保所言,这几家绣坊都有四皇子的份额。 只不过是以外人身份持有,所以当初查抄家产,没有查出来。 四皇子名下像这样隐匿持有的资产,大齐上下不知还有多少,萧云庭咬着腮帮子,牙痛。 敌在暗几在明,只能等着他们冒头,再一个个缉拿捕获。 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是真不好,且很容易像上回崇州那般,落入圈套。 查了几日一无所获,几家绣坊都有贡品任务,年底要往京城进献,只能让她们复工。 京城,八月酷暑,炎日似火,蝉鸣声声。 大户人家轻易不出门,都在后院,着薄衫,依冰鉴,纳凉解暑。 首辅府邸后花园凉亭下,王书瑶摇着团扇,眉头微蹙。 一碗冰酥酪,喝了几勺就放下了,碗边一圈凝露。 那日萧云庭拂袖而去,她有些受挫。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好比春日鲜花,晨间露水一滋润,便又亭亭玉立,活蹦乱跳。 她数了数日子,还有几日便是姐姐祭日。 眼珠转了转,去找母亲,说想去护国公府,祭拜姐姐。 谢夫人觉得不妥,劝她: “若要祭拜,去京郊佛光寺正正经经做个法事便是,何必去叨扰国公府?” “不嘛,娘,我要去国公府,都快一年了,还没进去过呢,姐夫也是,年前皇上赐了府邸,就说要开宴,到现在也没个声响……” 王书瑶是幺女,缠着母亲扭股儿糖似地撒娇。 谢夫人被她缠磨得没办法,只好无奈地笑着答应。 不过还是让人往国公府递了个帖子,又嘱咐身边许嬷嬷,好生陪着三小姐去,盯着别让她胡来。 王书瑶还想让谢夫人陪着一起去,正好与国公爷说说娶她为续弦之事。 谢夫人敲着她脑门,说她头脑简单,胡闹。 “这事哪是为娘亲自去与你姐夫说的?你非要去,那只当是小孩子胡闹,真有什么,你父亲和为娘还能出面打圆场。” “要是我跟着去,万一国公爷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闹僵了,事情就没了转圜余地,懂吗我的傻女儿?” 王书瑶哪里知道,自己姐姐根本没有死,与曹家表兄大婚之日私奔,狠狠打了萧云庭的脸。 谢夫人却知道,只是不清楚国公爷心里到底有多记恨。 若真能把小三嫁过去做续弦,也许就填平了当年这桩怨事。 老爷在朝中虽然一呼百应,可国公爷掌着兵权,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拥趸。 若两家再续秦晋之好,才能保后世富贵荣华永不溃败啊。 书瑶胡闹,谢夫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随她去。 王家的帖子送到国公府,如石沉大海。 偌大的府邸,除了国公爷外,没正经主子。 萧云庭不在,这帖子被老管家送到了梨花院。 毕竟府里只有吴氏这一个女眷,她又是副将罗昕大人的遗孀,勉强算得上半个主子。 吴氏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王家,首辅大人的女儿,要来给国公爷去世的原配夫人祭奠? 她倒是听说过,将军在京城成过亲,不过人很快就没了。 吴氏倒想见识见识这位首辅家三小姐,便把帖子留了下来。 奈何她不懂京城世家贵门来往的礼仪规矩,按道理,国公府若同意王家上门祭拜,应该给回一张答贴。 再准备好一应祭拜用品,到日子派人去接王三小姐。 王书瑶不见国公府回帖,到了日子也没人接,气呼呼地带着许嬷嬷和两个丫鬟,自己备了祭品,往国公府来。 吴氏听门房来报,牵着庆宝的手,慢悠悠迎到门口。 王书瑶被拦在府门外,不见萧云庭,却见一个美貌妇人前来,眼里直冒火。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国公府进出?”她厉声责问道。 第六十八章 妖艳贱货 罗庆一看王书瑶这盛气凌人模样,不乐意了。 挣脱他娘亲的手,冲上前来,推了眼前女子一把,叉着腰大声喊道: “你又是什么人?我爹爹不在府里,你找上门来,跟我娘吆喝什么?” 王书瑶被推的一个踉跄,扶着门柱子快晕了,爹爹?娘? 姐夫什么时候在府里藏了这么个妖艳贱货,还生了个娃,都这么大了? 啊啊啊她气得浑身发抖,上前迈过门槛,扬手就给了吴氏一巴掌。 “无耻妖妇!我姐夫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岂能容得你这种妖艳贱货近身!” 庆宝一看娘挨了耳刮子,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坏女人!丑女人!你打我娘,我告诉爹爹,让他杀了你!” 说着低头冲过来,小脑袋顶在王书瑶肚子上,将她顶得直往后退。 脚跟绊在在门槛上,向后摔了个仰八叉,咕噜噜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王书瑶眼冒金星,后背腰臀,也不知道磕到了哪处,痛得她肺腑炸裂。 丫鬟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她起身便破口大骂: “小杂种,小王八蛋,我,我我要杀了你了!” 许嬷嬷一时不妨,眼看乱了套,吴氏只管捂着脸,在一旁哀哀哭泣。 “妾身不知如何得罪了王家小姐,听说您要来祭拜,一早便起身焚香沐浴,领着庆宝在门口守候着,半点不敢怠慢,呜呜呜……” “王小姐也是官家闺秀,如何口出恶言,妾身也是好人家女儿,国公爷看重,好生相待,在这府里,上下无不尊重,什么妖女贱货,不知王小姐是哪里来的好教养,呜呜呜……” 吴氏以袖遮面,假哭唧唧,心里乐开了花! 哼,都是女人,还不知道你屁眼里憋的什么坏啊! 想顶替姐姐,嫁进这国公府里当主母呗! 进不进得来两说,先给你下个马威,使个绊子! 哼哼,小样儿,整不死你! 我夫君可是大将军的救命恩人,大将军愿不愿意纳我另说,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庆宝的面抽我耳光,呵呵!呵呵! 国公府门户深重,偏偏吴氏把王家一行人堵在了大门口。 这大街上来往的行人马车不少,都放慢脚步,往里窥探。 许嬷嬷又气又急,赶紧让丫鬟把三小姐扶起来,帷帽遮面,匆匆地上了马车,也不祭拜了,快些回府! 王三不依不饶,一路哭着回到府里,摸着腚一瘸一拐地找娘哭诉。 姐夫什么时候做了爹,那娃娃,看着都五六岁了!姐姐嫁过来也才不到七年! 谢夫人一听这事蹊跷,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派人去打听。 等打听清楚,不过是副将遗孀与遗孤,收养为义子罢了。 王书瑶还是咽不下那口气,哭着闹着,要母亲想法子,把吴氏给赶出国公府去。 妖艳贱货!赖在姐夫身旁,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 为亡夫守节?啊呸,看她穿得那样,腰束得那么紧,胸挺得那么鼓,一看就不是个安生的! 妖艳贱货,妖艳贱货,妖艳贱货! 王书瑶一个闺阁小姐,也想不出什么恶毒的词来骂人,只能和尚念经一般,重复这四个字。 谢夫人抚额长叹,她怎么赶?凭什么赶? “你与那吴氏一个乡下妇人,守寡之人计较什么?有本事,你让国公爷对你另眼相看,动心起意,娶你过门,才是正经!”“到时候你就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主母,想怎么打发她,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一语说中王书瑶心事,她不转圈,也不叨咕了,坐下来怔愣愣发呆。 顾叔四姑进京,安顿下来,林锦玉便张罗着木家绣坊开业。 绣坊取名毓秀楼,开业第一天,让利三成,第二天,让利两成,第三天一成。 知道是木姑娘名下产业,袁夫人,朱夫人和周夫人都来捧场。 有她们带头,京城里名门世家贵族女眷,几乎都来逛一圈。 不像在西川只做绣品,毓秀楼还做成衣。 林锦玉进京后没闲着,一直在琢磨毓秀楼开业后,该出什么新品。 她跟着朱夫人出入几次花宴,着重观摩京城妇人与年轻女子的衣着打扮。 画了十二幅花样,让四姑带来的绣娘们绣成最新款秋装。 与娴兰一起制的团扇,也做了十二柄出来,每一柄都与秋装相配。 还设计出母女装,姐妹装,甚至夫妻同款便装。 或颜色相衬,或图样相协。 每款都别出心裁,既符合京城中女子流行款式,又有些独具匠心的花样。 开业前三天,便定出几百套新装,三十几架屏风。 团扇绣帕这些小件更是数不胜数,四姑收银收到手软,眉开眼笑。 直说京城贵人花银子如流水,早知道头些年就该把绣坊开到京城来! 毓秀楼开业没多久,柳如霜母亲带着几个老仆人风尘仆仆进了京。 母女俩在顾家见了面,抱头痛哭。 柳母是个眉目慈善的妇人,五十开外年纪,有些发福,圆脸蛋杏仁眼,一看就与如霜是亲母女。 “儿啊,我的儿!让你顽劣,非要偷偷跑出去,打什么猎!你说你要真丢了,没了,让为娘我怎么活,怎么给你死去的爹交代!” 柳母一边哭,一边手握着拳,一下一下地捶打女儿肩背。 柳如霜跪在母亲脚边,趴在她膝头,呜呜哭得稀里哗啦。 她想起来也后怕,那日自己偷偷牵了马从家里溜出来,背着弓箭想去山上打猎,谁知走到半道被人给劫了! 林锦玉和四姑体贴地把她母女俩留在屋子里,去厨下整治饭菜。 足足过了一刻钟,丫鬟才端水进去,柳如霜母女洗了脸重新梳妆,眼睛红红地过来与四姑和林锦玉道谢。 两人直说是江湖巧遇,乃是天赐的缘分,说谢就太见外了。 柳母拉着锦玉的手,直说好姑娘,多亏你,也是佛祖保佑,不知你们姐妹俩前世什么缘分,佛祖才给你托梦。 “既然拜了姐妹,日后你就也是我女儿,今日路上匆忙,来不及准备,改日去我府上,再好好认认亲。” 第六十九章 柳三哥 柳家也算得上百年耕读世家,虽比不上谢家那般清流贵重,祖上在前朝也出过一任宰相。 后来那位老祖告老还乡,子孙倒没再出过什么拔尖的人才。 如今柳士谦算是三四代人里,最为出类拔萃的了。 柳家家业兴盛,在江南有良田千顷,梧州城里半条街都是他家商铺。 家底丰厚,柳士谦才能做孤臣,为官清正,从不营私贪赃。 当年查了好几宗大案要案,如今三十岁出头,便高居大理寺卿,成为仁帝信重之人。 柳如霜是家中幺女,柳母生了三个儿子,三十多岁才得了这个女儿,自然合家上下,爱如珍宝。 林锦玉看着她窝在母亲怀里娇憨可爱模样,想到前世她悲催下场,心中沉甸甸的。 拉着如霜的手送出顾家,临上马车前还在她耳边叮嘱几句: “千万小心你嫂子,被拐卖之事,可不能说漏嘴。” 如霜吐吐舌头,说知道了,又依依不舍地拉着她手嘱咐道: “过几日给你下帖子,可一定要上我家来玩!” 林锦玉点头,目送柳家马车转了弯,往柳府而去。 过了三日,果然柳家送了帖子来,请木太太一家过府赴宴,顺带也给朱夫人下了帖子。 朱夫人一个兵部六品主事家续弦,突然接到三品大理寺卿请帖,心里突突跳。 翻来覆去想,也闹不明白,这林家一罪臣,怎么就成了柳家远房亲戚? 曾伯爷下值归来,看了帖子,也猜不透。 “或许与护国公,靖远侯府有关,无论如何,咱们能与柳家搭上关系,总是好事,明日你可殷勤着些。” 朱夫人唯唯承诺,第二日精心打扮了,备上厚礼,携娴兰与林家三人一起去往柳家。 林锦玉也终于见到了如霜这位刚直不阿恪守成规的嫂子曹氏。 曹家也是几百年世家,祖籍江州人氏,以仁孝贞节立世传家,前朝得了好几个贞节牌坊。 江州祖籍有家庙,京城这一支也有家庙。 大齐立国初期,因多年战乱,人口稀少,鼓励寡妇再嫁,并不提倡守节。 曹家却不以为然,明面上顺应高祖,私底下依旧将不服管教不守妇德曹氏女眷往家庙送。 柳士谦夫人曹氏脸型方圆,端庄肃穆,林锦玉去柳府赴宴,就没见她露过笑脸。 柳母那日在顾家还拉着她的手,要认她做干女儿,今日却不提这茬。 只笑眯眯地与林母叙话,问了许多林锦玉小时候的事情。 林母也不谦虚,直夸女儿懂事能干,自己夫妻常年病重,女儿九岁接掌家中庶务,十来岁开始打理商铺。 柳老夫人忍不住一把将人搂在怀里,直喊我的儿,可真是难为你了,咋这么可人疼呢? 说着就让贴身嬷嬷拿出一副八宝璎珞来,亲手给林锦玉戴上。 还让如霜不要眼馋,日后她出嫁时,自然也有好的给她。 这八宝璎珞实在华美,一共镶嵌了八种珍贵宝石,主项圈是黄金,流苏是绿豆大的珍珠。 一拿出来,堂中诸人都眼前一亮,连面无表情的曹氏都嘴角抽了抽。 林锦玉自然再三推辞,直到柳老夫人皱着眉道: “如此见外,可是看不上我这乡下老太太?不愿与我亲近?” 唬得林锦玉赶紧站起来行礼,直道不敢。 林母只道自家女儿救了柳家小姑娘,老夫人拿出这八宝璎珞来,诚心做谢礼。 替女儿客气了几句,便笑着让锦玉收下了。 又把头上一只白玉簪子拔下来褪下来,给如霜插戴上。 “我这个不值什么,如霜戴着玩吧,世间竟有这般灵动娇俏的姑娘,比我们家丫头可得人疼!” 如霜搂着林母胳膊,脑袋歪在她肩上,扭了扭身子道: “那我日后常常去叨扰义母,您可别嫌我烦……” 林母呵呵笑,捏捏如霜脸蛋,不烦,你常来便是。 曹氏有些懵,婆母早几个月就送信来京里,说秋闱之后带三弟和幺妹进京。 三弟若秋闱得中,正好进京准备明年春闱,不中就想办法入国子监进学。 幺妹及笄,想在京中相看人家,日后嫁在京城,也能得大哥大嫂照拂。 婆母这种种安排,曹氏自然没有意见。 可秋闱还没到呢,婆母和幺妹咋就进京了? 怎么不等三弟呢? 咋还突然冒出来个姓木的远房亲戚来? 等林母几人告辞,如霜不明所以,嘟着嘴问母亲: “不是说要认木姐姐做干女儿吗,母亲今日怎地不提了?” 柳老夫人一脸慈母笑,却摇着头不与她说。 倒是她身边老嬷嬷有些明白,笑着问道: “老夫人可是看中这木姑娘,想娶来给三爷做媳妇?” 柳老夫人嗯一声,笑吟吟道: “老三性子跳脱,不服管教,就得给他娶个美貌又能干的,才能压服得住,不然还不知日后怎么闹腾……” 说着又摩挲幺女脑袋道: “你看看人家,也就比你大几个月,那份持重能干,哎哟哟,比你不知强了多少倍!” 如霜还没反应过来呢,眼神直直地发着呆,给三哥娶木姐姐做媳妇? 那岂不是木姐姐就成了她嫂子了? 那可比义结金兰还要好……她心里好生欢喜,鸡啄米一样点头: “好好好,太好了,娘你快些找媒人,给三哥定下,以后我就能与木姐姐日日在一处了!” 嬷嬷呵呵笑,如霜小姐是她抱着长大的,算半个乳母,瞧她这般娇憨,便打趣道: “等木姑娘过了门,小姐也要出门子,哪里还能姑嫂日日在一处?” 如霜搂着母亲胳膊,下巴搁在她肩头,鼻子哼哼道: “我才不要出门子,我要多陪娘几年……” 柳老夫人溺爱地捏捏她脸颊,叮嘱道: “你三哥秋闱也不知能否中举,他身上有了功名,进京后见一见木姑娘,两人都有意,才好去下聘,八字还没一撇,你可不许说漏了嘴,知道不?” 如霜乖觉地点头,“不说,不说,不过……我在木姐姐跟前,多夸夸三哥,总可以的吧?” 柳老夫人和嬷嬷相视一笑,这倒是可以…… 第七十章 告状 这日之后,三姐妹常来常往,隔上三五日便见一回。 如霜性子活泼跳脱,话也多,满嘴不离她三哥。 三哥英武,梧州城里第一美男子。 三哥骑射弓箭俱佳,每年山中打猎,都是他得头筹。 三哥才华出众,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是他们梧州案首。 三哥最体贴,常偷偷带她出门玩耍,被爹娘发现了,就站出来护着她,小时候不知替她挨了多少板子…… 林锦玉听得多了,忍不住往娴兰身上想。 这柳三哥听着挺靠谱,柳老夫人也是慈母,如霜又这般单纯直爽,倒是很对娴兰脾性。 就是不知柳家三哥与娴兰有没有缘分……还有那曹氏,做妯娌有些可怕,娴兰怕是应付不来…… 转眼过了中秋,八月桂香菊花黄,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 萧云庭回到京城,进宫见了仁帝回府,恰好庄子上派人送了几篓子湖蟹来,个个有碗口那么大,都是团脐母蟹。 萧云庭打发人往长公主和母亲那儿各送了一篓子,给府里吴氏庆宝留了一篓子,叮嘱长信让她们别吃多了坏肚子。 剩下的往忠勇伯府送了两篓,让长青特意说一句,其中一篓子是专给木姑娘的。 他有十几天没见着小姑娘了,心里惦记得很,痒丝丝地想亲自去,见上一面。 可他身份贵重,若送个螃蟹还亲自去,怕是会惊到忠勇伯府上下。 算来后日便是茶楼相会之期,也罢,再等两日便是。 萧云庭偷得浮生半日闲,自在轩窗下,喝茶打棋谱,吴氏却唆使着庆宝来告状。 她如今倒也学得乖觉,知道将军不喜欢自己往跟前凑,把庆宝送到昆仑院,并不进去。 只在院门口盈盈下拜,给将军行礼问安。 又幽怨地看他几眼,双眼红肿,眼泪要落不落地扶着院门,叮嘱庆宝不要乱说话,才扭着腰去了。 这情形,倒好像在国公府里受了莫大委屈似的,萧云庭肯定要问庆宝,咋回事儿? 罗庆一直摇头,说娘嘱咐了,不许跟爹爹跟前乱说话。 架不住萧云庭套话高手,三言两语就弄明白,发生了啥事。 “义父不生气,我那日护着我娘,把那个什么王三小姐撞倒了,摔了个仰八叉,哈哈哈!看她还敢不敢欺负我娘!” 庆宝拿着弓箭,嗬嗬使劲,娘说了,让他好生习武,以后跟义父一样,做大将军! 萧云庭怒火蹭蹭地冒,甭管他自己待不待见吴氏,在他府里,就是他罩着的人。 王家竟然敢找上门来,动手打吴氏,辱骂她们母子两个? 这不是赤裸裸地扇他萧云庭的脸么? 长青看他一边教庆宝射箭,一边呲牙花儿,心里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等庆宝送回梨花院,国公爷就冷声责问: “这府里,还真是跟筛子一般,谁都能闯进来指手画脚?” 长青也不好为门房和管家说话,只能小声道: “王家说要来祭拜夫人,来的又都是妇人,咱们府里这些老兵,哪里好上前与她们撕掳……” 萧云庭一想也是,妇人的事,自然得让妇人去交涉。 府里这些老兵都端着架子不肯上前,难不成他这个护国公还亲自下场撕掳? 他转身去靖远侯府,找侯夫人借了两个人。 都是积年的老嬷嬷,骂人不带脏字,笑着让人胆寒的那种。 第二日,严李两位嬷嬷一大早就上王首辅家去,点名要见谢夫人和三小姐。 听说是国公爷派来的人,谢夫人不敢怠慢,赶紧花厅相见。 王书瑶还琢磨着,要好好告一状,让姐夫惩治那个妖艳贱货…… 哪想到严嬷嬷一开口便道: “夫人,三小姐,我们府上住着的北疆硬性罗将军遗孀,不知怎么地,得罪了贵府,竟然要找上门去教训她?” 谢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嬷嬷又上前一步道: “吴夫人是皇上亲封的四品淑人,拿着朝廷俸禄,若有错处,该提交官府查处,怎么能劳动王三小姐亲自上门,动手责罚呢?” “听说王三小姐一口一个贱货,小杂种,王八蛋,国公爷让我问问,王家究竟是怎么教导闺阁小姐的?要不要从宫里请个教养嬷嬷来,替贵府上教教规矩与口德?” “是啊,罗大人战死沙场,是大齐英雄,王三小姐对着英雄遗孤,一口一个小杂种王八蛋地叫着,还辱骂守节遗孀贱货妖妇,啧啧,这种污言秽语,连我这个老嬷嬷说出来都觉脏了嘴,府上可是好教养啊! “可不是吗?这事传到军营里,可寒了大齐将士的心啊,十万萧家军,都要讨王三小姐一个说法呢!” …… 严李两位,你一句我一句,话说得密不透风,谢夫人一句话插不进去,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书瑶长这么大,被两个老奴这么阴阳怪气地指责没有口德,有失教育与闺训,脸臊得没处藏,摇摇欲坠,几乎晕倒。 严李两位嬷嬷噼里啪啦一通训,又笑眯眯地蹲身行礼道: “这都是我们国公爷的原话,国公爷说了,必须照他说得转达,一个字都不许错漏,还请夫人,王三小姐宽宥老奴僭越。” 说着竟不等她们发话,转身扬长而去。 谢夫人气得嘴唇直哆嗦,王书瑶还搂着她胳膊撒娇,不依不饶,嚷着不让那两个老虔婆走,要掌嘴…… 谢夫人反手一个耳光,打得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回不过神来。 翌日,谢夫人备了重礼,亲自上门给吴氏赔礼道歉。 “我家小女有眼无珠,冒犯了吴夫人和贵公子,还请莫要介怀。” 吴氏受宠若惊,当初罗昕重伤身亡,将军确实上表,为罗昕请功,先帝留中不发。 去年仁帝登基,年前追封罗昕为虎威将军,吴氏为四品淑人,享朝廷俸禄。 吴氏不懂这个淑人是啥玩意儿,只知道有个什么册子,长青给她,她就塞到箱子里。 原来淑人也是个品阶啊,就跟大将军似的,出门别人得尊称她一声夫人。 将军一句话,连首辅大人的夫人都亲自登门,与她赔礼道歉。 第七十一章 臭虫 吴氏气焰骤然高升,身板挺直许多,下巴扬得高高的,拿腔作调地说: “三小姐年幼,不懂事不知礼,我和将军自然不与她计较,只夫人还须多加管教才是,小孩子不听话,戒尺拿出来抽一顿就是嘛,不要舍不得揍。” 谢夫人气得仰倒,这吴氏嘴里吐出来每个字,都让她难受。 我王家女儿再不懂事不知礼,有像你这样吗? 什么寡妇守节,赖在国公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还我和将军,什么时候国公爷与你相提并论了? 简直不要脸! 还多加管教,我一品诰命夫人,出身数百年清流世家,夫君堂堂首辅,那轮得到你一个乡下妇人教我如何做母亲? 还戒尺抽一顿,你以为京城名门闺秀,是你们乡下丫头那般粗陋皮实呢? 我女儿身娇肉贵,破点油皮子都了不得! 谢夫人恨不能放下谢家嫡女与首辅夫人的身份教养,叉着腰破口大骂吴氏一顿。 她总算明白,自家女儿平日里也不算缺心眼,怎么一见这吴氏,就失了闺秀风度! 连贱货小杂种小王八蛋这样不堪入耳的话,都能骂出来…… 她两手藏在袖中攥着,紧紧抿着嘴唇,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她身边带着个老嬷嬷姓刘,这刘嬷嬷一看自家夫人吃瘪,赶紧上前做嘴替: “吴夫人立志为罗副将守节,高义贞洁实在让人佩服,只不过既是未亡人守节,住在国公府怕是不合礼制吧……” “还有……这衣着打扮,是不是也太鲜亮了些,难不成吴夫人老家乡下,都是住在别的男人家,穿得花枝招展给自己亡夫守节吗?” 吴氏臊得慌,脸微微红了红,不过她脸皮够厚,呵呵笑一声道: “我也没办法啊,将军仁厚,收我儿为义子,我是跟着庆宝住进这府里的,不然你去跟将军说,把我和儿子,赶出去?” 刘嬷嬷被她这么一噎,竟无言以对。 谢夫人此刻回过神来,对啊,她为什么要降格以对,与这粗俗妇人一般见识? “吴夫人倒是委曲求全了,这京郊佛光寺,本就有专设的禅院,容京中名门世家女子,或犯错的,或孀居的,或自梳不嫁的,去那修佛精心,不如我改日进宫与皇后说说,赐吴夫人佛光寺守节,如何?” 啥,去庙里守节,吃斋念佛? 吴氏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不要,她才不要去什么寺庙!她才二十余岁年纪,正是青春好年华! 还琢磨着,给大将军生几个崽儿呢!怎能去庙里念佛? 谢夫人轻蔑一笑,书瑶说得一点没错,这吴氏就是个妖艳贱货! 也不想想,就她这样的粗俗妇人,国公爷能看上?怕不是痴心妄想做千秋大梦! 扫了眼吴氏曼妙身材,心里又有些打鼓,男人还不都一样? 再名门闺秀仪态万千,也比不上胸前二两肉! 还是要赶紧地,想办法把书瑶嫁过来,才好名正言顺地将这吴氏赶走。 最不济,这梨花院砌一道墙,与国公府分开,让她自立门户也好啊! 谢夫人告辞之后,吴氏摸着她送来的绫罗首饰,得意非凡。 将军甚是给她做脸啊,不过挨了王家三小姐一巴掌,将军竟亲自去给她讨要说法! 吴氏心里火辣辣的,谁说将军心里没有她!长信那个棒槌!懂个啥子哦! 瞧瞧这些珠宝首饰,还有五颜六色的布匹,什么云锦浮光缎,吴氏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以前只想给将军做妾,看来还是自己眼皮子太浅! 淑人!她可是皇上亲封的淑人! 那是不是也配得上将军,能给他做个续弦正妻? 她吴氏比王三差什么了?想到那个豆芽菜一般的小女娃,吴氏挺了挺胸脯。 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差,甚至还多了许多,女人独具的魅力…… 萧云庭不知道他随手打发人走一趟,煞煞王家气焰,竟惹来吴氏春梦连连。 这日午后歇晌起身,院中舞剑,出了一身汗,脑中清明。 突然想起来,书院正在扩建修缮,小姑娘怕是常去查看,或许能偶遇? 萧云庭沐浴更衣,匆匆出门,正院偏门外,遇上吴氏。 她数日前前刚满三年夫孝,迫不及待地换下素色孝服,做了好几身颜色衣裳。 寂寞空庭春欲晚,好不愁人……她成日里精心打扮了,揽镜自照,心中怅然。 好些时日不见大将军,自家这般鲜亮颜色,怎能不设法让他瞧上一瞧? 就说夫君逝世三周年,请大将军饮酒三杯,悼念亡夫? 想来看在昕哥救命之恩份上,他该不会拒绝吧? 好容易熬到黄昏,吴氏换了一身粉色衣衫,描眉画眼。 蒸了螃蟹,让如画提着,自己捧了一瓶春意浓酒,壮着胆子往昆仑院来。 刚出梨花院,进了正院偏门,离昆仑院还远着呢,便瞅见国公爷急急行来。 吴氏疾步上前,拿捏着最动人的姿态弯腰行礼,葫芦身材快拧成了麻花。 萧云庭连眼风也没给一个,脚步不停,只经过她身边时寥寥一句: “起身,不必多礼。” 倒是眼角余光瞥见吴氏穿得格外娇嫩,眉头一皱。 想起来前几日是罗昕三周年祭,她这是守足了三年孝期,动春心想改嫁? 也太急切了些……再怎样也是孀居女子,打扮成这样,在府里招摇,成何体统! 他以前对吴氏不太在意,正眼都没瞅过。 实在是未经男女情爱之事,七窍尚有一窍不通,懵懵懂懂。 如今他自个儿对小姑娘动心起念,再看吴氏便看出些蹊跷来。 这妇人穿着打扮,言行举止,妖娆作态,哪里像个守节孀居的样儿? 眼神也不对,一波一波地往自己身上瞄,带着钩子呢! 萧云庭一阵恶寒,什么人,也敢肖想冒犯自己? 心头怒火顿生,恨不能一剑剜了她那双不干净的眸子。 可吴氏毕竟是救命恩人的遗孀,庆宝的娘。 淑人封赏还是他自个儿向仁帝为她求来的。 如今赶不走,杀不得,简直军营帐篷里臭虫一般,烦不胜烦! 第七十二章 狭路相逢 萧云庭当然知道,那日王书瑶掌掴吴氏,不能只怪她跋扈。 好歹名门闺秀,谢夫人又是几百年清流世家出身,怎么可能把女儿教的那般不堪? 吴氏少不得拱火,说些不三不四上不得台面的言辞。 只不过相较之下,萧云庭对王家的厌恶,发自肺腑,震耳欲聋。 吴氏……他虽厌烦,可毕竟是昔日好兄弟,救命恩人遗孀,寄住在自家府里,自然由不得王家上门来欺负。 不过吴氏这妇人也该知道些规矩好歹,别整日里惹是生非才是。 想到此处,萧云庭吩咐长青道: “与管家说,请个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去梨花院照顾吴氏,教她些京城里大户人家礼仪规矩。” 长青应是,两人说着出了府,早有马夫牵着马在府门外候着,萧云庭翻身上马,往国子监方向去。 林锦玉这日还真在书院,眼看八月底,云锦书院即将开业。 恩公用人眼光实在是不错,郎举人听了她描述,画出草图来,将书院分成三部分。 倒座房和前院扩建成一栋二层小楼,中间挑空,平日做茶室,可供书生举子们清谈,喝茶用点心。 每隔五日一场文会,每十日请大儒讲学一次。 二楼便只招待女眷,绕着中堂是雅间茶座,一共十间,须提前三日预订。 二楼还设有专供女眷的书坊,话本子,纸笔墨砚,书画作品,应有尽有。 若有闺阁女子擅长书画,或制扇造纸,亦可拿来匿名寄卖,也是一桩雅趣。 郎举人这个创意让林锦玉击掌赞叹,连夸好几声,把个三十好几的郎夫子夸得脸色发红,摇头晃脑说: “此乃拙荆出的主意,她平日爱写字画画,却只能拘于内室,听说木小姐要开个女子雅室,便突发奇想,要把她的字画放到这里寄售,惭愧惭愧!” 郎举人娘子本就是他先生之女,两人自幼与他一同进学,算是师兄妹。 以前穷困之时,夫妇两也曾靠卖字画为生,说起来娘子的画比他更受欢迎。 林锦玉一听还有这么一个才女隐藏于市,盛情相邀,请郎举人下回带太太来书院一叙。 若这朗太太与自己合得来,这女子雅室倒可以交予她打理。 郎举人自然求之不得,当下两人说定,林锦玉看天色晚了,带着春桃告辞出门。 想着娴兰和锦川爱吃南香楼的点心,便让小北在书院门口等着,两人慢慢走过去。 到了南香楼门口,卖点心的木窗外排着长队呢。 林锦玉戴着帷帽,与春桃随着队伍慢慢前移,突然眼角瞥见街角一个身影,甚是熟悉。 扭身仔细一看,还真是熟人,西川松阳镇上那大夫,马清。 当初孤儿寡母,怕西川知州为难自家,匆忙出逃,余仇未报。 如今骤然得见,林锦玉心中热血上涌,抓着春桃的手下意识用力一握。 春桃吃痛,低呼一声,林锦玉这才醒神,眼看那马清拐弯不见,她拉着春桃追上去。 跑了几步想起来不妥,忙推春桃回去,嘱咐道: “去书院找小北,告诉他看见马清了,我去跟着他,让小北快些追上来护我。” 春桃哦哦点头,眼见姑娘走远,慌忙提着裙子往书院去找小北。 萧云庭骑马到了书院门口,看见木姑娘那辆马车,会心一笑。 跳下马正要上前,却见春桃跌跌撞撞过来,惊慌失措地与那车夫小北连说带比划。 木姑娘出事了?萧云庭心内凛然,几步上前,拽住春桃胳膊,喝问道: “你们姑娘呢?怎地就你自己回来?” 春桃结结巴巴,好容易才说清楚,遇见以前西川那个大夫,姑娘自己追上去了。 小北不知道马清给自家主子下药之事,一脸茫然,不知姑娘为何要追那个大夫…… 萧云庭见春桃神色慌张,前言不搭后语,敏锐察觉,木姑娘怕是以身犯险。 暗道不好,吩咐长青和小北,分头去寻人,千万要找到木姑娘,将人护好,自己则领先往南香楼拐角那小道追去。 可惜这街巷曲曲弯弯,四面八方皆是出口,几人分头追出数十丈,既不见木姑娘,也不见那什么马清。 眼见暮色将至,萧云庭心中发急,他知道木姑娘学了点拳脚功夫,跑得也快。 可毕竟弱质女流,别说遇上真正的高手,稍微强悍一点的地痞街溜子,她都不是对手。 情急之下,他脚尖轻点,上了屋檐,腾跃起跳,快速奔跑。 终于在百丈之外的小巷里,看见一个绿衣身影。 “小家伙,跑得还真快!”见人安然无恙,他心中一松,嘀咕一句,飞身下去。 林锦玉跟着马清跑过几条街,见他似乎要进街对面府邸,心里发急,抬起胳膊,就要触动袖箭机关。 这袖箭是顾叔特意为她打造的,小小一只,藏在宽袖里,外人不易察觉。 一共三支袖箭,箭头抹了麻药,虽不能要人性命,却能让对方失去意识至少一刻钟。 那马清摸到京兆尹周府后门边,轻叩三下,递进去一块令牌,站在门外等着里面人传唤。 这一路总觉得如芒在背,好像有人跟着自己。 他故意绕了几个路口,反复查看,没发现什么可疑人,这才上前扣门。 下意识回头张望,恰好落入萧云庭眼眸,淡淡暮色余晖中,那厮眉眼身型,竟有几分熟悉。 萧云庭皱眉,眼看小姑娘抬手扣袖箭,他飞扑上前,按下她胳膊。 林锦玉吓了一跳,惊呼一声,马清闻声看过来。 还好萧云庭反应快,搂着她转了个圈,挤进旁边夹道里。 “嘘,别出声,此人可疑,莫要打草惊蛇……” 萧云庭想起来了,此人为何眼熟。 当初崇州被四皇子死士围剿,他一剑刺向其中一人喉咙,那人往后一倒避过剑锋。 面巾被挑下来,剑尖在那死士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暮色昏暗,离得又远,萧云庭看不清楚那人脸上是否有疤,但脸容身型错不了。 还真是狭路相逢,竟在京城遇到此人…… 第七十三章 亲亲 “恩公……怎么是你?”林锦玉低声问,又慌忙侧首向外看。 那门里出来个人,与马清嘀咕几句,眼看就要领他进去,她有些着急,挤了挤想抬胳膊。 “那人下毒害了我父亲性命,又害我母亲缠绵病榻数年,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着,天可怜见,让我遇到他,恩公你让我报了此仇,好不好?” 夹道狭窄,两人身形紧紧贴着,她身子稍稍移动,便挤挤挨挨地。 萧云庭忍耐不了,眼看要失态,忙伸手掐住小姑娘腰身,嘶哑声音央告道: “好姑娘,你别再动了好不好?”声音里似乎包含痛苦与忍耐。 林锦玉诧异,抬眸看了看他,暮色余晖中,竟见他眼眸暗红,闪着异样光芒…… 她意识到什么,一时也满脸羞红,身子努力向后靠,可惜夹道太窄,根本退不得半分。 她看了看左右,明明可以一前一后地,恩公搂着她挤进来,怎么偏偏就成了这样姿势。 她个子娇小,在他怀里被他宽阔肩胸覆盖着,不得动弹,下意识往旁边动了动,想脱离他怀抱。 两人前后而立,也不至于这般尴尬…… 萧云庭闷哼一声,咬着牙道:“祖宗,你别再扭了……” 再扭,要死人了好不好? 林锦玉无奈,两只手无处安放,只好轻轻放在他胸前,低头不语。 萧云庭忍着体内躁动,垂眸看眼前小姑娘。 粉颈低垂,脸颊如若云霞,暮色中好似明珠,熠熠生辉。 他鬼使神差凑近了些,林锦玉抬头侧脸,想看看马清还在不在。 若不在,两人也可快些从夹道出去,脱离这般窘迫情状。 就这么巧,他低头,她侧脸,两人嘴唇一擦而过。 萧云庭只觉做梦一般,柔软触感,芬芳气息,太快了,还没尝到滋味呢…… 他忍不住抿了抿嘴,喉部吞咽,小姑娘耳垂就在自己嘴边,粉嫩嫩的,暮色余晖下,几近透明。 他微微摇头,鼻尖在她耳垂上蹭了蹭。 林锦玉只觉一阵酥麻,从耳垂往脊背心房汹涌而去,紧张到脚趾抓地。 恰好马清闪身进了那院门,她用力一挣,从夹道挤了出去。 萧云庭被她挤得嘶一声,好久才缓过来,跟着从夹道出来。 林锦玉又是害羞又是惶恐又是恼怒,跺着脚道: “恩公为何拦我?原本我可以射中他,将人带走,杀了为我父亲母亲报仇的!” 萧云庭没法与她解释,此人与四皇子余孽有关,只能沉默不语,突然伸手揽着她的腰。 “别气,我保证,日后一定让你杀了他报仇,可好?当下留着他,我有用。” 林锦玉被他搂进怀里,不敢动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这条街本就人烟稀少,此时空无一人。 她趴在恩公胸前,能听见他心跳声,咚咚咚,强劲有力,却又透着一丝慌张。 跳得太快了!林锦玉忍不住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抚了抚。 隔着薄薄秋衫,柔软手指划过他肌肤,痒丝丝,麻酥酥。 萧云庭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捏着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嘴里呢哝一句: “好姑娘,再试一回,可好?” 什么?林锦玉一时怔愣,下一瞬,唇上微压,他亲了下来。 似乎怕她不愿,或者怕惊吓到她,他只是轻轻触碰,小鸟轻啄一般。 几下之后,见小姑娘没有反抗,才微微张嘴,含住她唇珠,轻揉慢吸。 果然,和他想象的那样柔软,比葡珠香,比樱果甜。 不敢深吻,他怕冒犯唐突了小姑娘,浅尝辄止后,赶紧将身体后错。 舌尖舔了舔她唇瓣,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还小呢,还不到十六岁,又这般娇嫩乖巧,懵懵懂懂。 小雏鸟一般依偎在他怀里,任他欺负的模样。 萧云庭实在舍不得,怕惊吓着小姑娘…… 两人就这样若即若离地依偎着,谁也不说话。 萧云庭运气调息,平复体内潮涌后,才低声问道: “你那次说,与我肌肤相亲,非我莫属,可是真心话?” 林锦玉被他亲傻了,晕乎乎地点头。 听他低笑一声,浑厚嗓音于耳边滚过,直入心扉,烫得她脸发红,心发颤。 “那么,与我为妾,你可愿意?” 他得问明白了,才好告诉母亲,请她操持,纳小姑娘入府。 林锦玉这时候清醒了些,为妾啊……前世她堕入青楼,赎身之后,本没什么奢望。 偏偏后来恩公与她一夜欢爱,她那时候满心想着,能给恩公做个侍妾,便心满意足。 后来恩公知道她真实身份,不辞而别,只将她养在别院,锦衣玉食,予取予求。 她学厨艺,习医术,只盼着恩公来别院时,自己能随身伺候。 前世,爱得实在卑微艰难。 今生她清清白白,难免生出些贪心。 就算她不生贪念,甘愿与恩公为妾,又如何与母亲,还有锦川顾叔他们交代? 总是要争取一下的吧……林锦玉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恩公衣襟,低声问道: “一定要做妾吗?做妻,不可以吗?” 萧云庭叹一口气,摸了摸小姑娘脑袋才道: “有些为难……不过你放心,就算为妾,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以后也不会有别人。” 林锦玉手指一曲一直地,揉得他心里发酸,只恨自己身不由己。 若不是朝局不稳,他又何必忌惮王老匹夫和长公主,就娶她为妻又怎样? 出身微薄又如何,他已是超一品大员,并不需要妻族来为自己巩固地位与权势。 只是萧云庭知道,王老匹夫和长公主,容不下他娶别的女子为妻。 小姑娘孤苦无依,病弱老母,年幼弟弟,都靠她这只雏鹰张着翅膀去维护。 若娶她为妻,那些人还不得把她和木家给撕了? “你可是娶过妻?”许久之后,林锦玉突然问道。 前世她听长青几次提过,恩公有个儿子叫庆宝,想来是家中嫡妻所生。 只是既有妻室,又怎说日后只有她一个? 萧云庭点头,正要与她解释,当初娶妻还未拜堂成礼,新妇便与人私奔…… 对面府邸后门吱呀一声,马清走了出来。 第七十四章 我太老 两人迅速闪身,又藏到夹道之中。 这回林锦玉长了心眼,与他一前一后,总算不是脸对脸,胸贴胸了。 萧云庭见马清低着头,往巷口去,忙拉着她手追上,忙乱中还附耳轻声道:“日后再与你解释。” 两人出了巷口,遇见小北与长青,萧云庭松开手,对小北颔首嘱咐一句:“照顾好你们姑娘。” 转身与长青耳语几句,两人施展轻功,一前一后,如两只苍鹰一般,在屋檐起起落落,追着那马清而去。 林锦玉还晕乎乎地,小北看她脚步有些虚浮,关切地问道: “大姑娘,你没受伤吧?” 林锦玉摇头说没事,抬手搓了搓脸,她脸颊耳朵都火烧火燎的。 满脑子只想着恩公亲她了,恩公说要纳她为妾…… 答应……是肯定会答应的,前世追到今生,不就是为了守护在他身边? 可是要怎么与母亲,锦川还有顾叔四姑她们交代? 萧云庭和长青一直追着马清,到了他落脚客栈。 透过客房窗户,仔细端详那人面容,左脸果然有一道剑伤疤痕。 长青眼神惊讶,冲萧云庭微微点头。 他也认出来,此人是当初在崇州围杀国公爷的死士之一。 四皇子身边死士,竟然是杀了木姑娘父亲,给她母亲下毒的小镇大夫? 此事太过蹊跷,萧云庭只觉迷雾重重,一时理不清头绪。 “派去西川查探顾家和木家的人可有传讯回来?”他突然问到。 长青摇摇头,京城到西川,走水路要一个多月,陆路也要二十几天。 密探就算快马疾行,来回怎么也得四十天。 “你在此地守着,千万莫将人跟丢了,回头让长宁带几个人过来与你替换。” 长青领命,拱手送国公爷离开,翻身上了对面屋顶,蝙蝠一般趴着,盯死了客房里马清。 此后几日,马清一直待在客栈里,直到周府派了个小厮来,给他送了封信,他才出门。 去的竟然是京城一家绣坊,名唤金绣坊,离木姑娘刚开张的毓秀楼不远。 萧云庭叮嘱长青莫要打草惊蛇,一直派人盯着,看他后续与何人联系便是。 主子爷这些时日心情莫名舒爽,对他们这些属下和颜悦色,实在难得。 别人不知,长青猜测,必定与木姑娘有关。 果然这日爷回到府中,竟然问他,京城纳妾,是什么章程?最高规格礼制,是啥样? 长青也不懂啊,不过他机灵,马上就找人去问。 找的是袁夫人身边大丫鬟,青禾。 “你说,国公爷打听,纳妾事宜,还要最高规格礼制?” 青禾点头,这些事儿她也不懂,答应回来问问府里积年的老嬷嬷,再与他说。 事关国公爷,青禾机敏,回府一五一十地,把长青说的话,一字不漏告诉侯夫人。 萧云庭翌日回靖远侯府给母亲,长公主请安,就见自家母亲笑得见牙不见眼,上下打量他。 连严嬷嬷和青禾几个,都脸带笑容,看自己的眼神带了些异样。 他摸了摸腮帮子,脸上胡子刮干净了,早上用过朝食后净过口面了,脸上没啥脏东西吧? “我的儿,快些到为娘身边来,说说,你是咋想通的?” 袁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婚事不顺,她不知道愁了多少年,白了多少根头发。 如今他终于动了心,愿意纳妾,让她如何不欢喜。 萧云庭哼一声,长青这个孬货,肯定与青禾说了。 回头把青禾许给长宁,让他一边哭去。 “母亲,人家还没应我呢,您可别操之过急,把人给吓着了,不肯跟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可别与我哭!” 袁夫人啊一声?一时转不过弯来。 怎么竟还有人看不上自家儿子? 那木姑娘就是长得俊些,也不至于如此眼高于顶吧? 萧云庭也说不清楚,总不能说木姑娘想做正妻吧? 她有这个想头无可厚非,只是世人眼里,会笑她斥她,不自量力心比天高。 “我太老了,比她大了八岁,人家确实看不上我。” 他干脆混不吝,胡说八道。 气得袁夫人抬手要打他,老什么老,父母高堂在,不言老,懂不懂? 她费尽心思,旁推侧敲,也没问出个究竟,到底何时能接木姑娘入府。 萧云庭坐了一盏茶功夫,去隔壁给长公主祖母老人家请安。 长公主难得见一回这孙子,免不了又软硬兼施,逼他娶许至慧。 萧云庭不置可否,只搪塞道: “祖母,我的婚事由不得自己,朝中局势诡异莫辩,皇上说了,有意让护国公府与首辅大人再续良缘,文臣武将,结秦晋之好……” 他虽厌恶王家,却不妨碍他利用王家搪塞长公主。 都把他当肥肉盯着,想咬一口呢? 那就先狗咬狗,打一架再说吧! 长公主语塞,她虽是皇亲贵胄,可许家早就没落,实在无力与文臣之首王家相抗衡。 想了想缓和语气,软声求哄道: “祖母知道,你身上没有我的血脉,虽从小在我跟前长大,与我却不亲近。” 当年萧云庭出生时,长公主看不上萧祁和袁氏,存心给他夫妇俩添堵,还未满月便把襁褓中幼儿抱过来。 抢过来却不好好养,丢给奶娘和嬷嬷们照管,萧云庭幼年也是一把辛酸泪。 爹娘忌惮长公主,虽日日惦记着却不敢靠近。 祖母把他拘在身边,却不闻不问…… 长公主如今倒是后悔莫及,当初齐嬷嬷也劝她,襁褓幼儿,好生看顾,日后与她贴心,也是依靠。 她却凭着一股傲气,看不上萧祁与袁夫人生的孩子,不稀得笼络。 现在后悔已经迟了,当日小儿,已长成猛虎鹰犬。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她是尊贵的长公主,皇上姑祖母,也不敢对他指手画脚。 忍下心中恼怒,长公主苦口婆心道: “再怎样,你我是上了萧家家谱的祖孙,就算不顾念我一生孤苦,总要顾念你祖父,和你那早逝的大伯吧……” 说着竟语调哽咽,许久不言,想着早逝的夫君与儿子,她便忍不住伤心。 第七十五章 兼祧 萧云庭长叹一声,缓声劝道: “祖母莫要伤心,逝者已去,生者若哀伤不止,他们在天之灵也不安,只求祖母宽心,日日欢喜才好。” 老夫人擦了擦眼泪,又饮了一口茶,压下喉头哀伤,才哑声道: “你若真盼我欢喜,便应我一桩事……护国公府我不管,也管不着,仁帝他让你联姻,你应了便是。” “只镇远侯府须得有继承人,至慧……她是你许家舅公孙女儿,与我血脉相连,你便以兼祧之名娶她入门,可好?” “只当为你早逝的大伯娶个儿媳妇,日后生下儿子,便记在你他名下为嫡长孙,承继侯爵之位。” 萧云庭愕然,啥,兼祧? 就算兼祧也得有个亡故兄长吧,这是给他无中生兄? 长公主见他神情惊愕,不以为然道: “兼祧之事,自古有之,你也不用担心你父母为难,至慧只当是我孙媳妇,住在长公主府,侯府与国公府如何,我都不过问干涉,如此可好?” 萧云庭定定地看着长公主,须臾才移开视线,摇头道: “婚姻之事,岂可如此儿戏?许家三小姐,今年才及笄吧,比我小了足足八岁,祖母真心疼爱,便不该如此哄骗她,牺牲自己,进这府里守活寡。” 说罢起身长鞠一躬,甩袖而去。 许至慧煎好了茶,用托盘端着,送到花厅门外廊下。 听见屋内长公主正提到自己,便停了脚步,在门外含羞听着。 哪想到国公爷一口回绝,还说什么守活寡……她又羞恼又难过,眼底浮起一层雾色。 不妨国公爷大步走出来,许至慧满面羞红,忙垂首屈膝行礼。 萧云庭居高临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大步离去。 知道他不肯娶她为国公府主母,竟然想出兼祧的主意? 真是人至贱则无敌! 八月底,云锦书院开业。 萧云庭给的第一重惊喜大礼,是请国子监祭酒廖大人来做第一堂讲学。 这可给云锦书院添色增光不少,京城两大书院,白云第一,济光第二。 众人皆道,这云锦书院眼看就要排第三了。 关键人家扎根闹市,就在国子监两条街之外,兼营书院,客栈茶楼与书坊,文房四宝书画书籍都卖。 萧云庭的第二重大礼,便是赠书,将他爹靖远侯这么多年收藏的书籍,捐了一半出来,其间不少珍品孤本。 气得萧祁在家中捶胸顿足,袁夫人得了儿子郊外一个庄子,城里两个商铺,笑着看自家夫君吹胡子。 “你啊,就是想不开,人说千金散尽还复来,不过千本书而已,有了儿子给的这些,每年收益能买多少?” 长公主把着靖远侯府的爵产不放,这些年萧祁夫妇,靠袁夫人嫁妆度日,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好在儿子争气,如今他名下资产早就超过了公主府与靖远侯府所有,这还是明面上的。 为了这一千多本藏书,拿了这么多产业来换。 萧祁一想也是,书没了再买就好。 只是可惜了那些孤本,珍本,唉! 萧云庭为云锦书院费了这么多心思,自己却不好露面。 他要借书院采集消息,收揽人心,便不好让人知道,他才是幕后主家。 再说小姑娘还没答应入府为妾,若知道他是护国公,会不会有压力? 之前她可是说过,国公府权势滔天,她有些望而生畏。 萧云庭在书院对过茶舍,看着云锦书院门前熙熙攘攘,书生如云,竟然还见到个熟人,柳士谦。 柳士谦当年可是状元郎,官居大理寺卿,与国子监祭酒唐大人人同时莅临,云锦书院一时风光无限。 林锦玉未露面应酬,与娴兰如霜两个,在二楼雅间听廖大人讲学。 一楼大堂挤挤挨挨,都是书生学子,十几张茶座根本不够。 先来的拿板凳插空坐着,后来的只能站在廊下,伸着脖子聆听。 这些书生多是秀才,也有不少着青色圆领袍的举人。 前排茶桌旁就坐的,还有好些个穿蓝罗袍戴进士方巾,应是廖大人的学生。 娴兰和如霜趴在窗栏杆上,目不暇接,林锦玉悄声问娴兰: “怎样,这许多清俊书生,可有看中的?若瞧上了,告诉表哥,让他明年春闱,替你榜下捉婿去!” 娴兰羞得脸红,握拳捶了表姐两下,扭身不理她了。 这几个月,曾府来了好几拨媒人,给美兰甚至府里几个寄居的表小姐说亲。 二太太去了庄子上,媒人来了都是朱夫人去见。 林锦玉自然不愿也不可能嫁人,来求娶的几家朱夫人都婉拒了。 罗万秀还眼巴巴地想着大表哥曾宏呢,二太太不在,朱夫人问她,她只说自己年纪还小,要听姑母的。 她一个表小姐,来求娶的能有什么像样的?穷举人,破落门户庶子罢了。 求娶美兰的倒有几家像样的,朱夫人把各家情况与画像编了个小册子,打发人送去了庄子上。 她如今虽掌了中馈,倒也不想多管二房的闲事。 只有娴兰,至今没着落,虽有个擅刺绣的好名声,可她实在有些胖,少年公子好美,自然看不上。 夫人太太们也介意她是丧母长女,提起来只叹息几声,可怜,可惜。 娴兰自己躲在厢房里,偷偷哭了好几次,恨二太太用心险恶,恨李奶娘见利忘义,也恼朱夫人这些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锦玉知道她心事,也不多说空话安慰她,只每日更严厉地督促她节食运动。 算起来不到三个月,娴兰瘦了足足十斤! 穿上毓秀楼为她量身定做的襦裙小衫,虽不能说亭亭玉立,娇俏可爱倒也有几分。 前世她情况大概是越来越糟糕,才被人冠以痴肥呆傻四个字,一生未嫁。 这一世林锦玉想好了,怎么也得在明年新科进士里,给娴兰扒拉出一个满意的夫婿来。 “你羞什么?难不成不嫁人?锦玉姐姐一心为你筹谋,你倒是好好看看呀……” 如霜性情直爽,站在娴兰身后,伸手握住她的脸,让她抬头看楼下书生。 第七十六章 自惭形愧 娴兰气急败坏,扭头嗷呜咬她一口,如霜吃痛,缩回手笑道: “娴兰你是只小狗吗?竟然咬我!” 说着便伸手去咯吱她,胖人怕痒,娴兰咯咯笑,扭着身子躲避,一边反攻,两人闹做一团。 “让我看,你们咋不看呀,不选个乘龙快婿……” 两人怕惊着楼下众人,倒是不敢太肆意,闹了一会安静下来,娴兰嘀咕道。 林锦玉帮她理了理鬓边乱发,轻声道: “我哪里顾得上嫁人?锦川还小,母亲病弱,我得把家撑起来,等锦川成人了才好放手。” 如霜也叹一口气道: “我嫂子严苛,亲事哪里能由得了我自己做主?今日出府,还是母亲给我求得情,唉……” 又捏了捏娴兰脸蛋,她又白又嫩,肉嘟嘟的,特别好捏。 “说起来,我们仨姐妹,只有你,能顺着心意,择个良婿,所以别羞答答了,快些看看,楼下可有哪位,不对,哪几位能入的眼?” 娴兰拍她一下,还哪几位?她又不是选妃…… “哎呀备选吗,今日只看容貌气度,不还得考察人品家世性情么?” 如霜大大咧咧,她在江南乡下长大,常常听七姑八婆说些婚配择婿的闲话,没那么些忌讳。 “你知道吧,其实择婿,最重要的不是男人,而是他家里的女人。” 如霜神秘兮兮地在娴兰耳边说道。 为何?娴兰一双大眼睛,纯净无暇,看着她满是疑问? “成亲后,你在深宅内院,他出入朝堂,办完差事或许还有应酬,两人相处没多少时候,倒是常日里要与婆婆妯娌小姑子一起,你说,是不是他家里的女人更重要?” 娴兰眨巴眨巴眼睛,这样啊……难怪锦玉姐姐让自己给夫人太太们送团扇,原来结亲,要紧的不是男人,是婆婆! 林锦玉伸手捏了捏如霜胳膊,小丫头年纪不大懂得却不少,别把娴兰给吓着了! 女人存世确实不易,一重一重又一重的枷锁,所以古话说,多年媳妇熬成婆。 如霜……想到她前世坎坷命运,林锦玉暗自叹一口气,她这个做姐姐的,真是操碎心啊! 廖大人讲学精彩绝伦,林锦玉前世今生,受父亲与恩公教导点拨,听得津津有味。 如霜和娴兰有些懵懂,忙着指点书生。 讲学结束,林锦玉特意去一楼雅间,给廖大人和柳大人见礼,多谢他们今日拨冗捧场。 萧云庭就在隔壁,长青来回禀报,听说木姑娘与廖柳两位大人相谈甚欢,气得他牙根痒痒。 夜里翻墙头进了柳府,问他云锦书院关他什么事?凑什么热闹? 柳士谦奇了怪了,他虽是国公爷,也管不得这么宽吧?上下打量一番,才慢条斯理道: “木姑娘救了我妹妹,又与她义结金兰,这样算来,她也是我妹妹……” “妹妹主办的书院开张,我岂有不捧场之礼?” 萧云庭目瞪口呆,这样也能行? 柳士谦又插一把刀:“我三弟,年方十九,秋闱若能中举,便会进京赶考,到时候就让他住在书院。” “木姑娘很是不错,我母亲极其喜欢她,有意求娶她为老三媳妇,我今日去,也是替三弟送个人情,哈哈哈。” 萧云庭一口热血堵在心口,竟无言以对…… 说啥?说他看中了木姑娘,要纳她为妾?烦请柳家三郎靠边站? 柳士谦还不得把他鄙夷死,见色起意,老牛吃嫩草! 萧云庭气咻咻冷哼一声,出了柳府,转身往忠勇伯府去。 翻墙几个纵跃,落脚便是清竹苑。 三姐妹今日太兴奋,如霜跟着锦玉娴兰回了曾府,挤在清竹苑东厢房里。 唧唧喳喳盘点今日书生,这个样貌好,那个气度不凡。 又琢磨着让顾叔去打听,都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林锦玉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妹妹闹,心里琢磨着,九月秋闱出榜,十月就该有赶考的举子,陆续进京。 她得让顾叔留意着,那陈润泽何时进京,住哪家客栈,一定得想办法,将人请到云锦书院来。 不是说家境贫寒么?免他食宿费用,请他给书院学子授课,应该可以吧? 萧云庭进了清竹苑,怕惊动林母和锦川,一直藏身竹林里。 听见东厢房时不时传来低语笑谈,竟是在评议白日里书生? “我也觉着那个不错,五官端正,眼神清正,个子也高挑,看着年纪也就十八九岁?可堪以配……” 是木姑娘的声音,她这是看上谁了? 不对,她怎么可以看别的男人呢? 不是非他莫属?都抱了亲了,竟然还觉着别的男人五官端正,个子高挑,可堪以配? 萧云庭气得肝疼,小姑娘竟不守妇道,得早点拘到身边才好! 又想起那柳家三郎,年方十九,小姑娘是不是也喜欢年轻的…… 瞧着柳士谦样貌不俗,那三郎怕也是个俊俏书生…… 萧云庭心里油煎一般难受,只恨自己早生几年,痴长七八岁,如今竟有些自惭形愧…… 春桃去小厨房,端了些夜宵点心,送进东厢房。 转身刚出来,横地里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拉进竹林。 “别喊,是我……”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张嘴欲呼,却被萧云庭捏住了穴位,发不出声音来。 月色朦胧,她依稀认出来,是大姑娘一直唤恩公的那人,惊恐消散几分。 “认出来了?去喊你家姑娘出来,不许惊动他人,可明白?” 春桃点头,萧云庭这才放手,又低声道: “吓着你了,对不住,这个你拿去。” 递过来一锭银子,春桃哪敢接?摆摆手提着裙摆,往东厢房跑去。 林锦玉见春桃在门外对自己挤眉弄眼的,神色颇为不对劲,便走出来,顺手将房门带上。 “咋了?出什么事了吗?” 春桃也不说话,手指了指竹林,一脸惊惶地小声道: “那个,那个恩公来了,在竹林里,让姑娘过去呢?” 林锦玉一愣,嘴角不由自主上翘,低声嘱咐一句,让春桃守在竹林外看着些。 她提起裙摆,垫着脚尖,悄无声息往竹林去。 第七十七章 霸道 月色昏暗,竹林里有些黑,林锦玉小心翼翼地,悄声轻唤唤:“恩公……” 四周一片寂静,她有些不安,转过身来,突然身后伸出一只胳膊,揽住她腰肢。 林锦玉嘤咛一声,被旋了个圈贴进温热怀抱,嘴唇被堵住…… 那日夹道中无意间触碰,仿佛拨开了萧云庭心弦,后来他拦着她索吻,林锦玉懵懵懂懂的。 回来夜里无数次回忆,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啥感觉。 就觉得有团火,蹭地烧起来,烧得她脸红耳赤,头晕目眩。 前世两人虽有过一夜欢爱,可那时候恩公中了催情药,下手有些不知轻重。 林锦玉并未感觉到欢愉,第二日浑身疼痛,不堪忍受。 恩公也没亲过她,更没像此刻这般,温柔中带着些癫狂。 含着她的唇珠,反复碾磨,舌尖描绘她唇瓣形状,还轻轻地啃咬,一边咬一边喘息。 竹林外便是林母住的主屋西次间,里面还亮着灯,昏黄灯光映在竹林里,斑驳光影,随风浮动。 林锦玉担心惊动了母亲,伸手推了推萧云庭。 萧云庭恋恋不舍地松开,又低头在她唇瓣上连着啄了几口。 一别月余,他夜里无数次回味那次亲吻,流连不舍,再见实在是忍不住。 他把头埋在小姑娘肩窝,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也不是花香,说不出来的好闻。 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萧云庭才哑声问道: “是什么书生,让你觉着,可堪以配,嗯?” 萧云庭习武之人,听觉敏锐,三位姑娘在厢房里,自以为悄声细语,其实一字一句,都落在他耳里。 林锦玉没想到他都听见了,啊一声,耳根发红。 支支吾吾,又不好说是给娴兰选女婿。 私下里怎么玩闹都不为过,可传出去,尤其是给外男,岂不是败坏娴兰名声。 “恩公怎地深夜到此,今日书院开业,如何不见你去?” 她转移话题道。 “嗯,有些事情,耽搁了。” 萧云庭心不在焉地,手还扶着小姑娘后脑勺,手指在她脸颊脖颈轻轻抚摸。 怎么会这般细腻柔滑,他有些爱不释手,另一只手伸到她腰间,紧了紧,将她揽入怀中。 “今日书院开业,恩公请来廖大人,实在为云锦书院大放异彩,还有那些藏书……嗯” 林锦玉话没说完,又被他亲了下来。 良久,萧云庭才松开,哑声问道: “你可想好了,是否愿意与我为妾?” 林锦玉想了一个半月,心里其实愿意,只是为难如何与母亲锦川他们交代。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过几日让人送纳妾礼来,过了文书,便接你入府……” 林锦玉急了,抓着他的手摇了摇,轻声道: “恩公,恩公莫急,你忘了,我父亲三月刚去世,怎么着也得许我守丧一年,明年三月之后再行纳妾礼,可好?” 萧云庭啧一声,是他疏忽了! “抱歉,我竟然忘了……那便依你,明年三月也好……” “只是你不许见什么书生,不许与别的男人来往牵扯,记住了吗?” 一想到柳三郎过两月便进京,柳家要明媒正娶,求自己心爱的姑娘为正头娘子,他心里就火烧火燎。 当年王氏私奔,萧云庭只觉颜面受辱,心里并不觉如何伤心。 今日才知,自己那时候根本不喜欢人家,更谈不上动情。 若是换了怀里小姑娘,跟别的男人跑了,他萧云庭定然一剑杀了那奸夫,打断她的腿,再禁锢于府中不可! 不过想想,打肯定舍不得打她,就……牢牢拴在身边,换一种方式惩罚她好了! 林锦玉听他声音发颤,心里诧异又好笑,前世竟不知,恩公是这般霸道的男人! “我怎会与别的男人来往牵扯?你只管放心罢!” 想了想又道:“只是我若与你为妾,日后可还能自由出入,经营绣坊与书院?” 她还有那么多大事要办,明年三月之前,恐怕不能了事。 恩公这般霸道,到时候把自己禁锢于后院,可如何是好? “可,你只管放心,国公府里没有长辈,也没有主母,你入了府,虽名分上是良妾,可府里内务,皆由你说了算。” 萧云庭一边说,一边亲她,额头,鼻尖,嘴唇。 真的好想把她带回府去,日日都这般,长相厮守。 “恩公,你还没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呢?” 林锦玉突然想起来,每次都不记得问。 萧云庭顿了顿,若告诉她自己就是护国公,会不会吓到她? 算了,反正早晚得说,瞒不住。 “我姓……” “谁人在那里?”主屋西间窗户突然吱呀一声推开,林母探出半个身子来张望。 林锦玉吓得抬足想跑,萧云庭在她耳边嘘一声…… 热气吹得她耳根发烫,她一动不敢动,趴在他怀里,两腿发软。 春桃在竹林外守着,突然机灵一回,走上前来,大声回话道: “太太,是我,春桃,姑娘她们饿了,我去小厨房做了些夜宵,您可要用一些?” 林母与春兰在屋里做绣活,依稀听见窗外有动静。 推开窗探看,里面灯亮着,越发衬得外面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 听见春桃回话,林母哦一声,放下心来,关了窗户。 林锦玉赶紧推恩公,示意他快些走,萧云庭捧着她的脸,又啧啧亲了两口,这才闪身离去。 王书瑶自从在吴氏跟前受挫,被谢夫人教训一顿后,突然开了窍。 擒贼先擒王,她心悦国公爷,最要紧的便是赢得他的心,与吴氏较什么劲? 这日下了大朝会,萧云庭乘马车回府。 秋日乍寒,他春天里中毒受伤,到如今还有些没好全。 受点寒便咳嗽不止,是以每日上下朝便不再骑马,改乘坐马车。 路过曲水坊,被一辆马车当街拦住去路。 长青亲自驾车,见前面马车停在路中间不动,吁地一声也停下。 正要下去问个究竟,却见一绿衣丫鬟急急过来,屈膝行礼道: “奴婢见过国公爷!三小姐的车坏了,能不能请您捎她一段?” 第七十八章 皇亲 王书瑶辗转反侧,想破脑壳,才想出这个办法来接近萧云庭。 男女有别,姐夫又不太亲近自家,从北疆回来,除了那次父亲相邀,一次都没有进过王家门。 这般生疏,让她如何才能找到机会与之亲近,进而捕获他的心? 她让身边老嬷嬷打听了好几日,又在街边亲自守候关注,确定国公爷上下朝路线,以求万无一失。 这日打扮得格外娇美,贴花钿,抹香粉,在半道上候着。 国公爷再冷情,也不能看着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大街上挨饿受冻吧? 那丫鬟说完了话,眼睛滴溜溜地转,往国公爷马车里瞄。 可许久都不闻爷的声音,她有些紧张,轻声再唤一句: “国公爷……” 马车里传来一个清冷声音,慢条斯理问道: “长青,你觉得爷很闲吗?有人挡路,命她让开便是!” 长青应喏,跳下马车,上前让王家车夫速速让开。 丫鬟急急追了两步,想跟国公爷求情,又不敢。 只好蹭到自家马车边,低声唤道:“三小姐……” 王书瑶急了,不顾女儿矜持,跳下马车,几步跑到萧云庭这边。 拉开车门就要往里去,嘴里还娇滴滴喊着: “姐夫,我马车坏了,在这耽搁了半个时辰,好冷啊……” 一脚刚踏上去,立时僵住,娇滴滴的声音也嘎然而止。 马车里伸出一柄剑来,指着她的鼻尖,剑锋凌厉,王书瑶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摔倒。 “姐夫,你这是做什么……” “不要唤我姐夫,你姐姐与我并未拜堂成亲,我是你哪门子的姐夫?” 萧云庭收回剑,懒洋洋斥问道。 王书瑶不知该如何回答,国公爷说的没错,可她一直唤他姐夫呀,从前可以,如今为何不行? 王书瑶马车只是坏了一边轮子车轴,长青帮着车夫将马牵到一边,让出道路来,便翻身上了车驾,驾车离去。 “小姐,这可怎么办?”丫鬟有些慌。 她们今日为了堵国公爷,到了这里逼着车夫将车轴弄坏,如今怎么回府啊! 王书瑶气急败坏,追着萧云庭的马车跑了几步,眼看追不上了,气得转身甩了丫鬟两个耳光! “还不快回府去叫辆马车来?你是要看着我走回去吗?” 丫鬟捂着脸速速去了,这厢国公府里,吴氏也不消停。 长青倒是托宫里太监找了个出宫荣养的老嬷嬷,接到梨花院,照顾教导这位淑人。 偏偏找的这老嬷嬷颇有志向,原本在宫里跟了个有宠嫔妃,盼着一朝鸡犬升天呢! 谁想到几个皇子夺嫡,死得只剩仁帝和六皇子。 仁帝登基,听护国公的,将六皇子远远地打发到了封地上。 先帝那些嫔妃都成了太妃太嫔,挪到后宫西院里,挤挤挨挨地,还有什么前程?混吃等死呗! 这杨嬷嬷把积攒的银子都打点出去,才得了大太监这个巧宗,去上护国公府做教养嬷嬷。 她美滋滋打了包袱就来了,哪想到护国公竟让她伺候个寡妇! 杨嬷嬷进府头一晚上,愣是一夜没睡,暗自哀叹,命怎么这般苦! 在宫里陪着太嫔守寡,出了宫,还得陪着这吴氏守寡! 好在没几日,她便看出来,这吴氏不但胸大,志向也大。 眼珠子都在国公爷身上呐! 可昆仑院看得紧,吴氏送去的吃食,多半进了那几个护卫的肚子。 “我说夫人,你只管做这些汤水有什么用?倒不如做些鞋袜,护腕护膝送与国公爷,他若穿戴上,日日看着,不就记得您的好了?” 杨嬷嬷忍不住提点道。 吴氏一想对啊,自己咋没想起来,给国公爷做些针线活呢? 杨嬷嬷抿嘴笑,在她耳边悄声道: “若是夫人做的鞋袜,国公爷穿上了,下回就可以做里衣,绣些这样那样的花样……” 饶是吴氏火辣,听着也脸红耳赤,满面含春地问道: “还真能这样?会不会太不知羞耻了……” 杨嬷嬷一拍手,哎哟我的小娘子,这皇宫里的娘娘高贵吧?邀起宠来,还不是五花八门,各显风流? 吴氏眨巴着眼,将信将疑,终究还是听了杨嬷嬷的。 翻出上好的锦缎来,找长信要了国公爷的尺码,一针一线坐起鞋袜来。 王三与吴氏各自费尽心思,林锦玉这厢忙得不可开交。 绣坊和书院事务繁多,她两处来回跑,竟没有一日得闲。 与恩公六日之约,也错过了好几回。 九月底,宫里派了个太监到忠勇伯府来,说是陈太后想见见老夫人,让把林家母子都带上。 太后见了锦川,拉着手仔细打量一番,对陈老夫人连连点头。 两人心知肚明,这小娃若是被皇上看见,当年先帝隐瞒之事便再难遮盖。 太后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用林家这枚棋子。 陈家没落,如今京城里齐国公独大,嚣张跋扈。 原本齐贵妃不过仁帝养母,如今被封为贤母皇太后,俨然成了后宫最大的主子。 陈太后这个嫡母反而要靠边站,让她如何甘心? 当年先帝喜欢林老将军的妹妹,将她纳入宫中为昭仪,也是笼络林家之意。 等他坐稳了江山,恰好林昭仪有了身孕,临产时生下男胎。 先帝授意陈皇后,将这男胎与一个低微宫嫔所生死胎调换。 林昭仪十月怀胎,生下死婴,哀痛不已,产后带下淋漓不止,拖了三年多,辞世而去。 那宫嫔身份低微,死得更是无声无息。 五皇子交给了当时的齐昭仪,后来的齐贵妃抚养。 先帝倒是耐性好,隐忍数年,才夺了林家的军职与兵权,令林家老少二位将军回京荣养。 或许心中有愧,他又让林老将军给五皇子做太师,命林家二公子进宫伴读。 五皇子身世只有先帝,陈太后和她身边胡嬷嬷知晓,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余年。 谁能想到当年被贬谪西川的林家,竟是皇亲,当今仁帝的外家? 仁帝幼年在齐昭仪宫中倒也得了不少宠爱,待六皇子出世后,他便成了没人过问的小可怜,孤苦伶仃。 第七十九章 荷包 五皇子在宫里没人搭理,便常跟着萧云庭和林琦山去林家厮混。 直到十一年前,先帝突然大朝会上发难,将林家定罪,抄家贬谪。 若仁帝知道,林家才是他真正的外祖家,林老将军是他亲舅舅,定会与林家平反,追封生母林昭仪。 到时候,齐太后还能如今日这般嚣张跋扈么? 陈太后嘴角含笑,让宫人寻了许多金银珠宝来,赏赐于林家母子三人。 林锦玉与母亲锦川稀里糊涂进了一趟宫,得了许多赏赐。 陈太后也没与她们多说,只嘱咐日后安分守己,好生待着。 林锦玉与母亲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算是在太后这过了明路,可以安心在京城过活了。 伸冤平反之路漫漫,能得太后金口玉言,许她们母子三人留在京城,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没几日秋闱放榜,曾宏林如前世一般,顺顺当当中了举。 名次不算靠前,盛京二百多名举子,他排在一百一十八名。 即便如此,忠勇伯府也喜气洋洋,合府上下都发了赏银。 江万秀上回花园故意与大表哥偶遇,被林锦玉设计起了疹子,在院中关了快两个月。 好容易解了禁足,如今大表哥中了举,她蠢蠢欲动,让丫鬟往前院送了一个亲手绣的荷包。 林锦玉派人盯着呢,那丫鬟刚刚靠近前院书房,便被杨大娘截胡。 花二两银子将那荷包买下来,回来交给林锦玉。 啧啧,荷包上绣的竟然是鸳鸯戏水,还真是小看这江万秀了! 这事可真得撕掳明白,不能让宏林表哥真上了她的套,成了江家的女婿,以后这曾府还不得乱了套? 一个继母伯夫人,一个二太太是媳妇亲姑母,谁都想在这府里做老太君! 且林锦玉实在看不上江万秀,家世相貌气度与人品,都配不上曾宏林。 这日恰逢书院大儒讲学,请了白云书院院长,也是曾宏林授业恩师,他自然要去听讲。 林锦玉和娴兰在二楼找了个拐角的雅间喝茶,讲学结束后,让人悄悄把表哥从通往后院的楼梯间请上来。 曾宏林知道这二楼只招待女眷,表妹和娴兰请自己上来喝茶,不知是何意? 他心里突突跳,忐忑着进门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呢,妹妹娴兰一句话,吓得他跳起来。 “哥哥,你跟二房那江万秀怎么回事?咋还私相授受起来?” 娴兰皱着眉,嘟着嘴,一脸不快。 她这四个月瘦了快三十斤,如今依稀能看出来,是个五官明媚的小美人。 “我,我啥时候与她私相授受了?妹妹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不要坏了哥哥名声!” 曾宏林有些气急,书生文人,名节二字,何其重要! 娴兰虽天真,也不该如此不知事,信口雌黄…… 他看了眼林锦玉,见她纹风不动低头品茶,想了想又道: “当然,江家小姐的名声更要紧,你可千万不许去外面胡说,知道吗?” 说着忍不住又瞄了林锦玉一眼,他如今对表妹不敢妄想,可还是不希望她看低了自己。 私相授受?与江万秀?他还不至于如此低劣。 林锦玉啥也没说,放下茶盅,从袖兜里取出个东西来,手帕包着,打开来,是个荷包。 “这是江万秀让身边贴身丫鬟,送与你的,前日恰好被我院里的嬷嬷撞见,给截了下来。” 她讲荷包往曾宏林手边推了推,缓缓道来。 曾宏林一看那荷包上的绣图,大惊失色,满面赤红,手指着荷包道: “这,这这,我从未要过她这种私物,只不过借了她一本字帖,作为回报,送了一套湖州毛笔,算不得私相授受吧?字帖我也早还与她了,这江家小姐何故如此害我?” 林锦玉与娴兰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表哥心底无私,对江万秀不存半分私念。 这就好办了,林锦玉将那荷包收起来,对曾宏林展颜一笑道: “表哥既不曾收到过此物,便只当不知,那江万秀我与娴兰妹妹去料理了便是。” 曾宏林起身,深鞠一躬道: “多谢两位妹妹,替哥哥排除烦难,我这厢有礼了!” 娴兰手托腮帮子,龇着小虎牙笑道: “无妨,哥哥把那什么湖州毛笔也给我们来一打就成。” 曾宏林脸色微红,袖子擦了擦额头,连连应是。 林锦玉捏捏娴兰腮帮子,嗔她一句调皮,和声对曾宏林道: “表哥心底坦荡,行端坐直,妹妹也就知道该如何行事了,一会还有客人来,就不留你喝茶了。” 曾宏林赶紧告辞,举步向外,下得楼去。 恰好柳如霜收到帖子,兴高采烈地来书院。 她心性跳脱,为上书院听讲学,做了一身书生衣衫。 青色锦衣,头发用根青玉簪子盘起来,腰上缠着玉带,挂了几样玉佩金三事儿。 瞧着像模像样地,高门贵户少年郎君一枚。 连春柳都被如霜打扮成个小厮模样,主仆俩下了马车,往书院后花园来。 沿着连廊入后院,绕到茶室楼梯口,举步上楼,走到半截子,与曾宏林迎面碰上。 柳如霜呀一声,你是何人?怎会在此?这里不是她三姐妹专属的楼梯么?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的郎君出来? 柳如霜长在梧州乡下,日常见得都是乡野之人。 陡然见着曾宏林这样的伯府公子,丰神俊朗,一时心头砰砰直跳,竟然呆了片刻。 曾宏林见她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双杏仁眼犹如星子,与自己双目相对,心里也是一跳。 哪里来的小郎君,瞧着玉人儿一般,竟不似书生,倒像是戏台上演书生的花旦! 他不敢唐突,忙低头往侧边让,谁知柳如霜也羞红着脸,让到一旁。 楼梯口狭窄,两人如此这边,左右避让,几个来回。 曾宏林也不知道自己咋了,突然脑子一热,伸手掐着柳如霜的腰,将她举起来。 转了个圈,两人交换位置,曾宏林将人放下,心里越发地诧异…… 这小郎君,腰肢也太软了,软绵绵的盈盈一握,倒好似无骨一般。 第八十章 姻缘 如霜也被曾宏林这举止给惊着了,差点一巴掌呼上去,抬手之际,陡然想起自己如今作男装…… 大概他把自己当做书院里的学童吧,只恨自己个子矮,还不到他肩膀高,才会被这般戏耍! 她又羞又恼,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咬着嘴唇,一双杏仁眼越发瞪得大大的,微微仰头瞅着眼前这年青举子。 两人离得近了,脸容越发清晰精致,如霜瞅着他鼻翼坚挺,眉峰如剑,心里没来由地小鹿乱撞。 曾宏林这才察觉自己唐突,慌忙拱手行礼,道一声得罪了,转身下楼,疾步离去。 柳如霜呆呆地看着他背影,脑子里想的都是戏文里的词儿,什么玉树临风,公子如玉…… 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两手扇着风,只觉脸热得不行,心慌慌。 几步迈上二楼,绕过屏风冲进雅室,哇啦啦问道: “那男的是谁啊?怎么那么好看?那般……俊俏?” 林锦玉与娴兰对视一眼,噗嗤而笑。 屏风是绢纱的,影影绰绰,两人刚才都看见了门口那一幕,曾宏林似乎是抱着柳如霜转了个圈。 也难怪她脸那么红! “怎么?你想给娴兰妹妹做大嫂?” 林锦玉摇着团扇,慢悠悠问道。 柳如霜脸更红了,两手捂着脸直跺脚,她哪里知道,那人是娴兰哥哥啊! 娴兰上前来,将她手扒开,认认真真问道: “如霜姐,你可真看上我哥哥了?” 如霜心突突跳,看上啥啊,就那么瞅了两眼…… 她啥也不知道,就被人掐着腰,给举起来了! “太好了,你脸这么红,想来是真看上了!哎呀呀,如霜姐给我做嫂子,太好不过了!我允了!” 娴兰抱着如霜,又蹦又跳的,欢喜得不知所云。 她正发愁呢,万一那江万秀使什么奸计,勾引成功咋办! 戏文和话本子里的书生公子,可都是猪蹄子,那什么小姐红娘,绣楼手帕子招一招,就屁颠屁颠地去爬绣楼私会了! 有如霜姐在这比着,那江万秀,再痴心妄想也不能,哼! 林锦玉起身,笑呵呵将她拉开,将羞得无敌自容的如霜扶到软榻边坐下。 “此事不可戏说,婚姻大事,岂是你我闺阁女儿能私下议定的?再说表哥还要参加春闱呢,娴兰你不许胡乱张扬,听见没?” 娴兰哦一声,拿了块果脯塞嘴里,笑眯眯看如霜,瞄了一眼又一眼,越瞄越欢喜。 这个嫂子,她要定了,哥哥要是不乐意,她就哭,地上打滚,撒个大泼,也得让他点头。 如霜平日里最是活泼俏皮,这会子被娴兰当未来大嫂左看看右瞅瞅,羞得她低头捧着茶杯盖住脸,不敢说话。 心里小鼓直捶,扭身不给娴兰看了。 小妮子竟胡说八道,哪有见了一面,就答应嫁给人家的? 林锦玉笑眯眯地,这可真是姻缘天定,瞧方才两个人对着羞红脸那模样,这一对儿,十有八九能成。 不过这事不着急,一切都得等明年春闱之后再说。 她把江万秀的鸳鸯戏水荷包往桌上一摆,点了点娴兰鼻头问道: “少想些有的没的,快些出主意,这荷包,咋办?” 如霜听娴兰三言两语,说了荷包来历,心里蹭蹭地冒火,世上还有这般无耻女子? 字帖也就罢了,竟然绣这种东西,赠与外男,也不怕被人知道了,绑她去浸猪笼沉塘! 柳如霜这些时日被自家大嫂拘着,在家背女戒女训,还有曹氏撰写的柳家家训,满脑子封建遗毒。 好在她不过心,阳奉阴违,背熟过了关,就可以去曾府玩耍,书院喝茶吃点心。 “照我说,就把这荷包交给我伯夫人,让她处置去!” 娴兰气鼓鼓地道。 锦玉摇头,朱氏巴不得大表哥名声有损,娶个对自己没有助益的妻子呢! 她亲生儿子才七岁,和锦川一般大,这曾府家业日后肯定大半是曾宏林的。 等伯爷百年之后,朱氏与她一双儿女难道还能依靠继长子? 自然盼着自己亲生儿子有出息,胜过曾宏林才好。 “不能交给嫡母,那咋办?”柳如霜也想不出啥好办法。 “要不我去,把这荷包摔她脸上!”娴兰看上了如霜做自己嫂子,恨不得立刻把江万秀给赶出去。 林锦玉伸手搓搓她的脸,娴兰单纯,却有一颗赤子之心,对她好的人,巴心巴肝地,想要护着。 “这事咱们都不好出面,毕竟都是闺阁女子,扯上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没得沾惹闲话,咱们这么着……” 林锦玉招招手,如霜娴兰都附耳过来,三个姑娘叽叽咕咕一阵子,娴兰眉开眼笑,如霜也频频点头。 过了几日,朱夫人身边张嬷嬷从花园里过,捡到个荷包。 一看就是男子用的,青色云锦为底,彩色丝线绣了鸳鸯戏水。 最要命,打开荷包,内衬绣着一行字:愿君心似我心,白首不离分。 旁边绣了个字,张嬷嬷把荷包翻过来仔细看,是个秀字。 这可不得了,荷包做得如此精致,还落了名,肯定不是外面绣楼里买的! 这不显见的,是府中哪位闺阁小姐做了,送给男子表衷肠么? 朱夫人又怒又羞,她接掌中馈不过几个月,园子里竟然出现这种东西! 也不好声张,便私下里去拿人来问。 荷包里落了个秀字,府里连主子带丫鬟,名字里带秀的七八个。 三房秀兰小姐才十岁呢,懂什么君心似我心,白首不离分? 再说她刚开始学刺绣,做不出这么精致的荷包。 几个丫鬟被拖去打板子,鬼哭狼嚎赌咒发誓地,不是她们所绣。 最后怀疑对象就落到了江万秀身上。 她毕竟是二房的娇客,不好直接拿人审问,朱夫人只能招了个借口,将她身边丫鬟叫春娇的,唤来问话。 林锦玉早跟春娇打好了招呼,教她如此这般应对伯夫人。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保管你无事,伯夫人要是发卖你,我让人把你买下来,去绣坊或书院,随你自己愿意,可行?” 第八十一章 禁足 春娇本就是伯府丫鬟,被二太太指去伺候江家小姐,无可奈何帮她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早就想脱身。 一听木姑娘这话,忙不及地就答应了,还跪下给林锦玉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木姑娘给我指了明路和前程,春娇感激不尽,日后您就是我的主子。” 朱氏把人叫去,还没动板子,她就一五一十地招了。 “江家小姐常往前院送点心,还给大公子写过诗,做过扇套子,笔袋子。大公子从来都没收,怕折了姑娘家面子,都赏给了底下人。” “这回荷包也是江小姐做了,让奴婢送去,奴婢怕挨打,只能听她的,大公子听说是表小姐送来的东西,看都没看,就说赏给小厮万山。余下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朱夫人自己没露面,只让张嬷嬷把万山叫来对质。 万山得了娴兰小姐嘱咐,张嬷嬷一问,他就连连点头,说平日里江家小姐送来的东西,公子都赏给了下人。 这荷包他看着精致,本来想拿去外面卖几个钱的,塞在袖兜里,前日竟找不着了。 “可是嬷嬷在院子里捡着了?能不能还给我?这东西精致,应该能值好几十大钱。” 张嬷嬷气笑了,问他你可仔细看了,这荷包里绣了字,认得不? 万山摇头,他识字不多,当时公子看都没看一眼,就让春娇递给他。 他接过来随手往兜里一塞,哪里还会看里面绣的什么字? 朱夫人在屏风后直摇头,不知该叹江万秀太蠢,还是叹曾宏林太无情。 她在屏风后轻轻咳一声,张嬷嬷会意,挥手让万山退下。 江万秀被张嬷嬷请到主院内室,心里七上八下。 难不成是大公子接了荷包,与伯夫人说了心意,伯夫人要与自己提亲? 她心中窃喜,可又觉不太可能,就算提亲,也该是与父亲母亲说。 正经人家都没有与闺阁女儿自己提亲的道理,更何况是伯府这样的高门贵户…… 她一路揣摩着,春娇那死丫头也不知道去哪儿疯了,老半天不见人影,回头定要好好赏她几个耳刮子! 张嬷嬷亲自去请的人,啥也没说,一路客客气气的。 江万秀进了内室,身后门被关上,屋里陡然暗下来,她心里莫名慌张起来。 抬眼一看,堂上朱夫人阴沉着一张脸,也不让她坐。 江万秀蹲身行礼,喊给夫人请安,朱夫人不让她起身,她便一直蹲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十月深秋,她额头滴下汗来,朱夫人才扬手一掷,一个物事直直砸在江万秀脸上。 “你可真是得你们江家真传啊,在我伯府里,竟然搞出这种东西来,你们江家不要脸,我们曾家还好几个女儿待字闺中呢!” 江二太太当年小小县令之女,能攀上伯府二公子,也是有故事的。 张嬷嬷是朱夫人陪嫁,进伯府将近十年,也结交了几个知心好友。 听闻二太太当年也是寄住亲戚家,去寺庙上香,路上遇见二公子,不知怎地崴了脚,就倒在了二公子怀里。 当时情景,许多去寺庙拜佛的人家都看见了,老夫人为了两家名声,只得请媒人上门。 好在是个庶子,这要是老夫人亲生,心里不得呕死。 张嬷嬷揣摩,二太太早就打听清楚,奔着二公子这伯府庶子来的,十拿九稳。 如今越发的胆大,连伯府正经嫡出的大公子也敢算计,想把他们江家这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塞进来,当个傀儡主母。 朱夫人冷眼看着江万秀,跪在地上,泪水涟涟,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懊恼。 你说她要算计,手段也高明点,把曾宏林给赖上不好吗? 荷包是江万秀亲手做的,那鸳鸯戏水的图样,里面你心我心,白首不离分的字句,还有落名秀字,闹起来这府里上下五六个小姐,都要受她连累。 可曾宏林撇得一干二净,这荷包是在院子里捡的,与他有什么关系? 别说他了,连万山都能一口否认,从未见过! “这事到此为止,按理说,该把你送回祁州去,可你亲姑母还在庄子上,千里迢迢地,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也担不了这干系,日后你就在院子里好生待着吧,别出来惹是生非了!” 别人家的女儿,二房的亲戚,朱夫人真是轻不得重不得,只能禁足了事。 江万秀被禁足,忧思伤身,吃不好睡不着,没两日受了风寒,一病不起。 春娇帮着她给前院大公子那儿传递私物,朱夫人果然容不得她,悄悄将她发卖。 林锦玉让四姑找人牙子,将她买下来,放在绣坊里学艺,春娇感恩戴德,倒是得了个好去处。 十月初,外地进京赶考的举子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多去同乡会名下客栈入住。 也有听闻云锦书院名声的,特意寻来,想蹭大儒讲学,结交京城文人雅士。 到十月底,书院后面的客房,已经住了十有八九。 林锦玉叮嘱郎举人和顾叔,去找一个姓陈名润泽的举子,一定要将他请到云锦书院来。 只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数千人,一时半会哪里去寻? 顾叔寻访黑岩山也不顺利,京郊山脉不多,他几乎东南西北都跑遍了,也没听说哪里有座黑岩山。 吴氏忙忙叨叨一个多月,终于做出两双鞋子,长短几双布袜,还有些护膝与护腕。 都精心绣了花,或竹枝或云纹,这日国公爷回府,她巴巴地送去昆仑府。 此后几日,日日绕着昆仑院转悠,盼着与国公爷巧遇,问他鞋子合不合脚,护腕可喜欢? 可惜没见着国公爷,倒是过了七八日,在长青长宁脚上,看见自己做的鞋子! 吴氏气疯了,扯着长信问怎么回事? 长信苦着一张脸道:“爷连你炖的汤水都不喝,全赏给我们几个,何况你做的鞋袜呢?” “莫非……你也有?” 长信果然也得了一副护膝,一双长袜,只是他知道吴氏脾气,不敢穿戴出来。 吴氏气得七窍生烟,砸了一屋子的茶具摆设。 第八十二章 算计 待冷静下来,吴氏也知自己冲动,生怕国公爷知道,越发不待见自己。 只好又掏出银子来,让长信悄悄去买回来填补上。 长信接了银子,欲言又止。 “还有啥?要说快说!”吴氏对这个堂弟向来不耐烦,也不装贤淑温柔了,歪在圈椅里,挥着手道。 “堂嫂,你就消停些吧,别再打国公爷的主意了,爷……他心里有人了……” 什么?吴氏一蹦三尺高,跳起来,指着长信的鼻子,逼问道: “谁?爷心里有了谁?不是说他不近女色,守身如玉吗?” 吴氏有些崩溃,她自觉容颜娇美,身段婀娜,国公爷连自己这样的都能视若无睹,竟然看上了别人? 哪里来的小妖精,不声不响就勾了爷的魂? 长信被她逼得没办法,一点一点,把知道的那些都吐干净了。 什么山中偶遇的木姑娘,竟然救过国公爷的命! 还是忠勇伯府的亲戚! 还会做生意,开了绣坊,又开了一家书院,兼营客栈和茶楼,专做举子书生的生意! 据说长得还貌美无双,天上人间少有的美人! “与我比,如何?”她叉着腰,指着自己的鼻子,就差把脸怼长信脸上。 长信蹭蹭退后两步,看看堂嫂,又把眼睛撇开,看着门外光秃秃的梨树,不说话。 吴氏知道了,想来这小妖精比自己长得还好看。 她有些气馁,摆摆手,让长信赶紧的,去买些茶具与摆设来,把厅堂里碎了的给补上。 云锦书院一切走上正轨,郎举人照林锦玉要求的,开了个学堂,专收十岁以下的学童。 这学堂是为锦川开的,毕竟罪臣之后,言谈举止,难免有疏漏穿帮之处。 林锦玉不放心送他去书院,更不放心他去别的高门大户自家私塾借读。 京城里大家族都有私塾,专给族中幼童开蒙,等十岁后才会送去名家书院,为科举做准备。 锦川已经七岁,相比同龄孩童,他学业已经算拔尖了,云锦学堂开业,郎举人授中班,又另外请了个秀才开幼龄学童开蒙。 老夫人也听说了云锦书院的名声,让曾家三个十岁以下的公子都去书院上学。 四姑把顾致远也送了去,萧云庭听说此事,想到庆宝马上也六岁了,虽认得字,可没有正经先生教,总归是不行。 就让长青告诉吴氏,择日把罗庆送去云锦小学堂念书去。 吴氏有些舍不得,可她也知道,不学不成器,不能一直把庆宝拴在自己身边。 到了庆宝上学的日子,她非要跟着一起去,恰好林锦玉那日约了如霜去茶楼,两人就在书院门口遇上了。 吴氏见书院院长郎举人亲自迎出来,热情洋溢地拱手喊木姑娘,便知道,这女子大概就是国公爷看上的那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锦玉打量,从头到脚,面容到身段,再到首饰衣着。 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天生丽质,明媚娇艳中又带着一丝清冷,气度不凡。 若非要比,她好似天上云霞,光芒万丈,自己是人间烟火,灰不溜秋。 吴氏低着头,牵着庆宝的手从旁边进了学堂,假作不小心,碰了林锦玉一下。 林锦玉回头一看,嗬,好个波涛汹涌的女子! 吴氏浅笑,轻启朱唇道:“不好意思,碰着姑娘了。” 林锦玉回以微笑,道无妨,转身与郎举人进了茶室,商量书院下一次讲学之事。 吴氏看着她的背影进了茶室,庆宝着急进学堂找小伙伴们玩,拉拉她的手,催促道: “娘,快些,学堂要开课了!” 吴氏嗯嗯两声,将庆宝送进课室,又叮嘱小厮几句,这才回府。 一路神色黯然,杨嬷嬷与如画陪在一旁,各怀心思。 两人也都听说了,书院那位幕后主人木姑娘,是国公爷心头好。 长信说过了年,爷就要纳她入府为妾。 杨嬷嬷在宫里呆了二十年,如何看不出来,这位木姑娘皎皎如天上月,灼灼似春日花。 吴氏与之相较,不过是路边野草花,上不得台面。 “夫人莫要气馁,您是皇上亲封的淑人,那木姑娘不过是个商贾家女子,常日抛头露面,在外面做生意,身份没法比的。” “就算爷喜欢她,也不过是纳进府里做个妾室,您可是庆公子的亲娘,罗将军对国公爷又有救命之恩,只要让爷娶了您做正头夫人,还怕压不住这木姑娘?” 杨嬷嬷早就把吴氏的底细摸清了,如此才决定孤注一掷,将后半生都押在这吴氏身上。 在她看来,国公爷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却愿意把吴氏留在府中,认她儿子为义子,除了报恩之外,必定有几分情意。 只是兄弟妻不可欺,才一直端方守礼,不肯越雷池半步。 如画低眉垂眼,撇了撇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国公爷多么清贵的人,也是这吴氏敢肖想的? 别人不知,她伺候了吴氏将近一年,可是知道这位,人前装得人模狗样,人后又粗俗又蛮横,还毒辣! 真是八辈子没用过奴婢,哪有主子动不动就上手甩丫鬟耳光的! 杨嬷嬷怕吴氏失了斗志,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吴氏却不搭话。 她嫁过人,太知道男人了,若心不在自己身上,就算占了个夫人名头又如何? 还不是夜夜独守空房,看着那个小蹄子与将军恩爱缠绵? 世间为何有宠妾灭妻这一说?律法为何要单列条案,严惩宠妾灭妻的男子? 就是因为正妻多半端庄守礼,妾室娇媚妖娆,能缠得住男人,让他失了主张与分寸。 吴氏自认为是个妖艳的,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床榻之上,也放得开。 当年罗昕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不然怎么会那般不惜命,在北疆战场上拼了性命也要立功? 就为了升百户,才能带家眷,把她接到身边来,老婆孩子热炕头! 杨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吴氏有些不耐烦,这老虔婆,自以为在皇宫见识多,一辈子没碰过男人,她懂什么? 第八十三章 算计二 吴氏琢磨着,这木双双处处压自己一头,若让她进了府,将军怕是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比不过,那就只有毁了她,让她彻底与将军,与国公府无缘! 吴氏嘴甜心眼多,以前在乡下虽是罗家童养媳,却哄得罗昕爹娘把她当亲女儿养,好吃好穿,从没亏过她。 如此也纵得她一昧地拔尖要强,自觉只要自己乐意,天底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回了府,吴氏就拿银子给杨嬷嬷,让她去打听木姑娘的事情。 “事无巨细,只要与那木双双有关的,都回报与我。” 怎么也得想个法子,毁了这双双不可! 谁让她入了大将军的眼,与自己相争? 吴氏在老家的时候,镇上有个木匠家女儿,暗暗喜欢罗昕。 仗着家境殷实父母疼爱,屡次跑吴氏跟前叫嚣。 说她是孤女,命里带煞,会拖累罗昕,让她识趣点给自己让道。 吴氏没跟她吵,哭哭啼啼地找罗家父母,要解了婚约,让昕哥另择良配。 罗家阿娘做了好几身新衣裳哄她,又说别搭理那木匠女儿,丑人多作怪。 三月花朝节,镇上熙熙攘攘,吴氏人堆里盯着那姑娘,故意踩着她裙边。 当着那么多男女老少的面,木匠女儿裙子被扯下,露出红色底裤来,出了个大丑。 后来临近村镇上,没人愿意娶她,只能灰溜溜地嫁到几十里外的山里过苦日子。 这木姑娘不过是个商贾女儿,又常在外面抛头露面,找个破绽让她身败名裂,应该不是难事…… 杨嬷嬷能耐不小,出去转了翌日,打探回来的消息,让吴氏笑开了花。 真是巧了,那木双双竟是宝郡王看中的人! 吴氏眼里,宝郡王可是皇亲贵胄,不肯定比将军势大? 只要宝郡王出手,姓木的丫头在劫难逃! 只是她一个孀居妇人,如何与宝郡王搭上线? 且这事不能留下破绽,国公爷对自己爱搭不理的,若是知道她害了木姑娘…… 不行,得祸水东引,另找人来做此事! 吴氏眯着眼,琢磨了半日,想到一个人,王三小姐。 王书瑶最近很是郁闷,那日在大街上拦国公爷马车,被冷漠拒绝后,便郁郁寡欢。 听说云锦书院每月有大儒讲学,二楼雅间可供女子前去喝茶听讲,她这日约了闺中好友,前去见识见识。 两人刚落座,便听见隔壁细碎说话声,王书瑶依稀听见国公爷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 “听说这书院背后主人竟是个女子,姓木,也不知什么来头,竟能张罗起这么大一间书院,连国子监祭酒大人都给她面子……” “哎呀,你没听说吗?这女子是护国公喜欢的人,说是要纳她入府为妾……有国公爷撑腰,她想做什么不成?” “真的?我咋没听说?” “我还骗你不成?此事板上钉钉,靖远侯夫人亲口说的,过了年就要给国公爷办喜事,难得国公爷有看上的人,纳妾也不能简省吗,要去官府过文书呢……” 王书瑶脸色刷白,姐夫要纳妾?还是他自己看中的?她怎么不知道? “这木姑娘也不知道是什么神仙姿容,竟然能把国公爷给迷倒,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确实姿容不俗,你见过的呀,夏日里周府上花宴,京城名门子弟评了个盛京闺秀十大美人,这位木姑娘高居榜首来着……” “哎哟哟,是那位啊,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儿,那时候宝郡王看上了她,想纳为侍妾,也不知怎地,国公爷说了几句话,庆王爷打了宝郡王几十大板,床上躺了几个月呢!” “这么看来,还真是国公爷心尖尖上的人啊……” 王书瑶手里一张丝帕,捏成一团,又恨恨地撕扯开。 丝帕坚韧没撕裂,好不容易养得葱管一般的长指甲劈了一个,痛得她嘶一声。 丫鬟赶紧上前来,捧着她手,又吹又摸的,王书瑶抬手赏了她一耳刮子。 “废物,还不去要个剪子来,把指甲给修了?你是要痛死我吗?” 指甲痛远比不上心里痛,姐夫竟然要纳妾……丫鬟小跑着去了,王书瑶捧着手指坐到茶桌旁发愣。 楼下大厅里精彩讲学她也没有心思听,心里几个名字打转。 木姑娘,宝郡王,国公爷…… 她想起来,夏日里京兆府尹设宴,好像见过这位木双双。 只不过她自持身份高贵,不屑与商贾之女交际,当日并未细看。 也不知是什么狐媚子模样,竟然勾了国公爷的魂! 丫鬟找书院伺候的侍女借了剪子来,小心翼翼地给小姐把指甲修好。 王书瑶不耐烦地起身,大儒讲学不听了,书生举人也不看了。 都是人间俗物,没有哪个比得上姐夫,器宇轩昂威风凛凛,偏偏还生得一张俊俏如画般的脸! 大姐王书容出嫁那日,她才十岁,姐夫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来结亲,她就看呆了。 那时候无比羡慕大姐,也恨自己生得迟了几年,这般美好的男子,竟与自己无缘,多么伤心。 王书瑶将萧云庭放在心里,一藏就是六七年。 如今他回来了,摇身一变,从清贵俊秀的侯府世子,变成了威武大将军,权倾朝野的国公爷。 让她拱手相让,将痴恋多年的人,让给那个莫名其妙不知哪个乡下旮沓来的木姑娘?怎么可能! 雅室隔壁,吴氏与杨嬷嬷一番高谈阔论,听着踏踏脚步声,王三小姐怒气冲冲地离去,两人相视一笑。 坐山观虎斗,她们只要在一旁看热闹就好。 忠勇伯府,寿光院。 “二房美兰的亲事,算是定下了,眼看该行六礼,她母亲不在,总归不成样子,今日叫你来,就为了这事。”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说,朱夫人点头应是。 原本老夫人罚江二太太在庄子上思过,等过年再接回来。 如今要操持美兰亲事,她正犯愁呢,实在不想沾惹这事! 办好了无功,办得不好,落一辈子的埋怨。 江氏性情刻薄刁钻,又是最疼爱的女儿一辈子大事,怕是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 第八十四章 惹是生非 “母亲说的是,明日我就派人,去庄子上把二弟媳接回来吧,婚姻大事,她这个做母亲的,不露面,也有损双方颜面。” 老夫人点头,拍着朱氏的手赞道: “你是个明白事理的,这几个月府里上下,打点得也妥帖,这些年,倒是我们伯府埋没亏待你了!” 朱夫人一听这话,鼻头一酸,心里多年积攒的委屈冒出来,差点落泪。 忙起身行礼道:“母亲言重了,也是这些年在府里,看着学着,才懂些眉眼高低,世家礼仪规矩。” 这话说得老夫人越发满意,招手让宫嬷嬷过来,吩咐道: “把我那套红宝石的头面拿来,赠与伯夫人吧。” 朱氏受宠若惊,心花怒放,捧着红宝石头面回自己的院子,腰背无形中挺直了三分。 要知道当年她嫁入伯府,认亲礼老夫人都只给了一支簪子。 如今一出手,就是整整一套头面,还是镶红宝石的! 看来这段时间善待娴兰与林锦玉,是做对了,巴结到了老夫人心坎上! 想想也是,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宏贤才七岁,雅兰五岁。 比曾宏林和曾娴兰各小了十岁,等他们长成,哥哥姐姐早成家立业。 一家子都是骨肉,她对前头留下的儿女上心些,帮扶着他们成才,把日子过好,将来不也是宏贤和雅兰的依仗? 朱夫人深深懊悔头十年想错了心肠,对宏林和娴兰不闻不问。没有尽到嫡母的责任。 若不去计较老夫人冷淡看低自己,尽心照顾他们,恐怕早就接过伯府中馈了! 说不得,宏林和娴兰兄妹对自己还能生出些母子情意来,不像现在,敬而远之,处处透着冷淡与防备。 如今说啥都迟了,只能是亡羊补牢,能挽回一些也是好的。。 朱氏回到主院,心头热乎乎地,打发人去庄子上接二太太不说,又遣人去前院,给曾宏林送点心。 还去库房翻出几匹好料子来,送到清竹苑,给娴兰和木姑娘做衣裳。 翌日傍晚,二太太马车进了府,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没让她进内室,只让前堂磕了头,让宫嬷嬷替她训了几句话。 无非是让她克制守礼,安分守己,好好地把美兰亲事操持了,不要再出幺蛾子云云。 二太太在庄子上煎熬了几个月,瘦了许多,神色举止越发恭敬,跪着给老夫人磕了头,又高声说: “母亲恩慈,儿媳知道从前错了,辜负了母亲和伯爷的信任,日后定当好生反思赎罪。” 老夫人在内堂听见了,轻轻咳嗽一声,宫嬷嬷有些不耐烦地道: “老夫人喝了药,好容易睡下片刻,二太太这般高声是做什么?吵醒了老夫人,又半日不得安歇,您请回吧!” 二太太低眉垂眼,起身退出去,心里恨恨地。 老虔婆,总有一日,我离了这府里,扬眉吐气,踩你亲生嫡子嫡孙一头! 与美兰定亲的人家,也算勋贵之家,清平伯姜家庶子所出,名唤姜平进。 两家门当户对,又都是庶子嫡出,那姜平进倒也有些才学,十五岁中了秀才。 这回秋闱也榜上有名,在勋贵人家子孙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江太太人虽拘在庄子上,往府里来提亲的这些人家,她一清二楚。 姜平进是她亲自选定的女婿,倒是曾二老爷有些不满意。 他是男人,管着家中产业商铺,常出入勾栏瓦舍,听过一些传闻。 这姜平进才二十岁,府里两个通房不说,青楼里还有个相好。 父亲是庶子,不成器不成才,清平伯还在世又不能分家。 母亲嫁妆多,竟是说一不二,养得姜平进眼高手低,一身纨绔习气。 自小有几分才名,如今中了举,眼高于顶,不知多嚣张。 江二太太却不这么看,美兰相貌一般,想嫁个有家世自己又有才干的,总得容许人家有些毛病吧? 好色又如何,哪个猫儿不偷腥?她瞥了夫君一眼,淡淡道: “你那几个妾,这些时日没少闹幺蛾子吧?听说葫芦巷里,又养了个新的?要不要我去跟老夫人说一声,接进府里来啊?” 曾二老爷身上没功名,一辈子为伯府作嫁衣裳,管着那些产业,私下里克扣些银子。 人总得有个偏好,不然一辈子蝇营狗苟,图个啥? 不是权势就是财色,或赌或嫖,声色犬马。 曾二老爷没别的喜好,就喜欢救风尘。 府里几个妾,不是路边卖身葬父的,就是被恶霸地主强取豪夺,偏他给赶上了。 借着忠勇伯府的威势,将人给截下来带进府里。 还有青楼挂牌的姑娘,眼泪汪汪求他买初夜,曾二老爷年轻时也玉树临风,遇上了昏了头,就花重金给人赎身。 如今葫芦巷养着一对父女,原是酒楼卖唱的。 小姑娘颇有些楚楚动人,卖唱时被人摸小手,不乐意一杯热茶浇下去,差点被打个半死。 曾二老爷恰好在隔壁雅间,出手息事宁人,那对父女一看遇上个贵人,出手还大方,便缠着不放。 眼看这二房又要多个六姨娘,江二太太实在烦不了了。 早些年她也闹过,后来心灰意冷,知道自己容貌平庸,拢不住男人的心,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 只要二老爷将银子大头交给自己,随他纳多少个妾。 不高兴了就挑个不安分的,磋磨一阵子,也算她这些年的一个小乐子。 曾二老爷在葫芦巷赁了宅子,安置那对卖唱的父女,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被二太太揭了底,有些恼羞成怒,扔下一句话: “你自己看着办,不要以后美兰吃亏受屈,又来找我做主,去姜家讨说法!” 说着便起身,一摔帘子,出门右拐,去厢房找美妾。 正妻什么的,年纪越大越不可理喻! 本来长的就不好看,还一脸正气凌然,简直晦气倒胃口! 江二太太一手操办女儿亲事,问名纳吉,下聘请期,还要盘点嫁妆,查缺补漏,采买陪嫁奴仆,忙得不亦乐乎。 美兰自以为得了门好亲事,得意洋洋,满怀春情与憧憬,无处抒发,忍不住就要惹是生非。 第八十五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日花园遇到娴兰与林锦玉散步,曾美兰上前显摆嘲弄一番。 “二妹倒是沉得住气,眼看过年,满十六叫十七了,也没听闻哪家有结亲之意,啧啧,我都替你着急……” 大齐风俗,女子十五岁及笄前后便开始相看议亲,定亲后备嫁也要一两年功夫,差不多十八岁都要嫁出去了。 十八岁若还没嫁出去,甚至连婚约都没有,讲究些的人家会送去家庙清修。 即便不进家庙,日后再说亲,也会降格以求,多是给人做继室,或者家世低微甚至身有隐疾不足的男人。 美兰挥着帕子,咯咯咯地笑,想了想又道: “不过啊,也确实不着急,二妹十八岁后,与人做续弦继室,说不定还能高嫁呢,嫁个知府大人,或五品京官也不一定,哪像姐姐这般,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出头……” 娴兰气得直鼓腮帮子,她脸嫩嘴也拙,不知该怎么回嘴才好。哎呀呀,哪有闺阁女儿家,自己这般宣扬亲事男人的? 真是不要脸!娴兰小声嘀咕道。 “你说啥?不要脸?哎哟,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胖姑娘,还真有脸,唉我说,你日后嫁个老头子做继室,倒也轻省了,进门就儿孙满堂,哈哈哈哈,要我说,也是天大的福气呢!” 娴兰气得眼泪汪汪,林锦玉本不想自降格调,与曾美兰这种小人辩驳。 可她实在心疼娴兰,拿出帕子与她拭泪,慢悠悠道: “我们娴兰是天生福相,将来必有良缘。倒是有些人,生来刻薄相,怕是有运也无福享哦!” 她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扎心,曾美兰心里一沉,上前指着林锦玉斥道: “你敢诅咒我?好啊,一个寄居我们伯府,吃白食的穷亲戚,忘恩负义,竟然诅咒我亲事不顺,你,你等着瞧!” 曾美兰一跺脚,扭身去找二太太告状。 林锦玉搂着娴兰,温声安慰道: “这等小人言语,莫要挂心,你真伤心,才是中了她的计上了当呢,快别哭了,天冷,哭皴了脸蛋,可就不好了!” 前世曾美兰的下场可不好,林锦玉在青楼那两年,没少见着姜平进去楼里与姑娘们厮混。 柳士谦虽然碍着曹氏,不好与她赎身,却与老鸨打了招呼,不许让林锦玉接客。 老鸨心里觉着可惜,林锦玉姿色过人,原本该是摇钱树,却只能供着。 挖空心思给她打造了个色艺双全,卖艺不卖身的名号,捧成了头牌清倌人。 姜平进好附庸风雅,也点过她弹琴,林锦玉都是戴着面纱,屏风之后弄琴。 后来知道这位姜公子是忠勇伯府的女婿,便请楼里姐妹替她打听消息。 这才知道伯府竟也落败,不知犯了什么事,皇上大怒,褫夺伯府爵位。 老夫人吐血身亡,伯爷重病不治,缠绵病榻半年后身故。 好在表哥曾宏林中了进士,去了偏远之地任县令,没有受牵连。 伯府家产查抄,奴仆发卖,树倒猢狲散,朱夫人带着儿女搬去了京郊小葛庄。 那庄子林锦玉知道,是过世大姨的陪嫁庄子,有一处荷塘,小时候她每年夏天都去住上一段时日。 娴兰痴肥呆傻,家中又遭遇变故,根本嫁不出去的话也是这姜平进说的。 姜平进后来得了花柳病,他自己倒是没事,曾美兰一病不起,成亲没两年去世,连个孩子都没生。 原本林锦玉还在纠结,要不要想法子暗示一下,那姜平进看着温文尔雅,一副贵公子模样,实则不是什么良配。 如今曾美兰这么一闹,她心里反而踏实了,提示个啥? 恶人自该有恶人磨,尊重他人命运吧!她重生回来,是有重要使命的,不该为了这等小人泄露天机! 曾美兰回了自己院落,有些心神不宁,江二太太看出来女儿不对劲,问了几句。 听闻是大房那寄住的木双双说话不中听,她心里就蹭蹭冒火。 老夫人院里安插的那个眼线,打扫院落的嬷嬷传话说,当日这木双双把曾娴兰带去寿光院,待了一个多时辰。 也不知叽叽咕咕进了什么谗言,老夫人大发雷霆,发卖了李奶娘一家,又夺了自己中馈,罚去庄子上思过。 还有侄女儿江万秀,因为个荷包,被朱氏那个贱人禁足,又大病一场,如今还卧床不起。 见了她就嚎啕大哭,只说自己没脸见人,不如死了干净! 这个侄女儿是她好说歹说,才让祁州哥嫂同意送到京城来,要派大用场的! 费尽心思培养这么个傀儡棋子,竟然就这么废了? 那日寿光院宫嬷嬷还暗示,说是老夫人的意思: “表小姐一年大一年,也该说亲了,不好再留在府里,得让她父母做主,好好许个人家,才是正经道理。” 这是啥意思?要赶万秀回祁州去嫁人? 江二太太没有证据,可总觉得万秀这回栽得这么惨,与清竹苑那位也脱不了干系。 她咬牙切齿,正琢磨着要给木家点颜色看看呢,那木双双竟然还敢诅咒自己女儿的亲事不顺! 多年打老鹰,却被只雏鸟啄了眼睛,江氏一口气吞不下,怎么也得让这丫头吃个大亏才好! 美兰议亲之事倒是顺当,姜家很是给面,纳彩问名,下聘请期,事事都办得体面。 聘礼也给的丰厚,除了惯例该有的,两头大雁,六抬喜饼糖果牲畜,六抬衣料首饰,六抬珍玩摆设,还有三千六百两聘银。 喜饼吃食分给曾家族人,其余江氏都打算添在嫁妆里,给美兰带回去。 嫁妆江氏预备了四十八抬,想着老夫人怎么也得添个十抬吧,加上亲戚添妆,总计六十抬,伯府庶子之女出嫁,也算很风光了。 姜家给的聘银再翻一倍,做压箱银子,另外嫁妆里的瓷器不够精美,首饰要凑满十八套头面,还缺几套。 衣料布匹更是要挑江南最新的花样,最好能弄到些贡品。 婚期定在明年四月,也就剩下不到半年,江氏日日带着美兰,东街转到西市,采买嫁妆。 一时半刻,倒腾不出手来,为难清竹苑。 第八十六章 勾结 这日娘儿俩在金银楼看首饰,旁边过来个眉目清秀丫鬟,行了个礼低声道: “江太太,奴婢家小姐有事相商,还请移步内室雅间喝茶,可好?” 江氏与美兰上下打量丫鬟几眼,,头插黄金簪,耳垂美玉珰,着锦披绸,看着不像是下人,倒像个正儿八经体面人家的小姐。 想来这丫鬟口中小姐必是高门贵户,江氏踌躇片刻,问道: “请问贵府上是……?” 那丫鬟环顾四周,见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来,退后一步,轻声道: “江太太随奴婢来吧,去了便知。” 江氏好钻营,向来爱结交高门贵户女眷,只是苦于身份不够,今日贵人相请,哪有不去之理? 低声叮嘱了美兰几句,便随那丫鬟进了专供贵人挑选首饰的雅间。 这雅间不大,屏风后便是一张案几,上面摆着茶盘。 王书瑶挽着袖子,亲自点茶,见江氏进来,也不起身相迎行礼,只点点下巴,示意她坐。 江氏见着女子,小小年纪,身上穿的是千金难求的蜀锦,头上戴的是黄金镶东珠首饰,一派富贵气象,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她想给美兰弄两匹贡品云锦做嫁妆,都寻不到门路,这位小姐一身蜀锦坐这点茶…… 江氏眼睁睁看着茶叶沫子热汤水花溅落到她衣袖上,这位小姐却毫不在意,好似这样的蜀锦衣裳她家里多的是,根本不值得珍惜。 江氏心里肉痛,这可是千金难求的蜀锦啊,她要能得上一尺,非得给美兰弄个炕屏不可,摆在洞房里,多体面! 也不要大,就这位小姐半个袖子那么大一块就足够了…… 王书瑶看着江氏直眉瞪眼盯着自己身上蜀锦衣裳,不可察觉地浅笑了笑。 “江太太在给女儿置办嫁妆吧,我那有几匹云锦,回头让嬷嬷给府上送两匹,还望不要嫌弃,笑纳才好。” 江氏啊一声,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道不嫌弃不嫌弃,又点头笑纳笑纳。 王书瑶身后丫鬟与嬷嬷掩着嘴笑,江氏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起身行礼道: “还未请教小姐贵姓芳名?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妾身哪里受得起……” 王书瑶摆手道:“无妨,我要你办件小事,办好了与你我都有益,两匹云锦算得了什么?” 江氏有些迟疑,慢吞吞问道:“不知小姐要妾身办何事?” 王书瑶点好了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品着。 原本请江氏喝茶的,如今见了人,却觉得她不配喝自己亲手点的茶,便没给她上。 “江太太执掌伯府中馈近十年,突然被罚去了庄子,始作俑者,你该知道是谁吧?” 她喝了口茶,慢悠悠问道。 江氏满脸愤恨,捏了捏拳头道:“我自然知道,除了那姓木的,还能有谁?多管闲事,忘恩负义!” 想到木家刚进府,院子与伺候的下人,还有饮食衣裳,都是她帮着操持安排,江氏愤愤不平。 “那就是了,她得罪了你,也得罪了我,如今我待与你携手,收拾惩治她一番,你可愿意?” 江氏连连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小姐究竟何人,估计对方也不想告知,她便不问了。 甭管是谁,只要与姓木的不合,那就是她的友人同谋! “甚好!你在西郊不是有个庄子?想个法子,在庄子上办个游园会,把木双双喊去,你可办得到?” 江氏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应下。 美兰明年春天要嫁人,她在自己庄子上办个游园会,请姐妹们去住上一夜,添妆加游玩,也算正当借口。 王书瑶满意地笑,放下茶盅道: “行,你订好日子,最好是十日以内,越快越好,日子定了送信给这家金银楼掌柜便可,余下的事情不用你管。” 她取了帷帽,翩然离去,当日傍晚,便有城中最大布庄派人送了两匹云锦进伯府。 江氏摸着华美绚烂的云锦,她不知道那位小姐要将木双双如何,也不想知道。 反正云锦送来了,她就算后悔也来不及。 再说她也不后悔,巴不得木家丫头摔个大跟斗,吃个大亏才好! 江氏在庄子上关了半年,除了美兰议亲的消息,别的她一无所知。 她身份不够,靖远侯府与护国公府的消息传不到她这个圈层。所以江氏不知道国公爷和袁夫人已经看中了木双双,明年春天就要纳她进府为妾。 若是知道,给她十匹云锦,不,赠她一整匹蜀锦,她也不敢动萧云庭的女人。 开玩笑,冷面阎罗,北疆战神,仁帝座下第一权臣,是那么好得罪的么? 王书瑶这边搞定了江二太太,那边就让奶娘的儿子去街上堵宝郡王。 宝郡王七月份挨了一顿板子,床上躺了两个月,九月底又生龙活虎,整日里斗鸡走狗。 勾栏瓦舍他不敢去,怕被皇上知道了,送他进宗正寺受训。 百无聊赖,整日猫在戏园子酒楼里消磨时光,心里想着那木姑娘。 听说她开了一家书院,隔三差五会去一趟,宝郡王去堵了两回,没见着人。 林锦玉确实常去书院,她在二楼单设一间雅室,为自己和几个好姐妹专用。 这间雅室连着后院学堂,单独开了门,顺着连廊上扶梯可以进来,与前面招待女眷的茶室之间隔开,私密性很好。 林锦玉常常送了锦川和曾家几个小公子上学堂,顺道上雅室待上一会儿。 与顾叔她们商量要事,盘点账目,没事约着如霜娴兰喝喝茶聊聊天。 有大儒来讲学,也凭着窗栏听上一听,长长见识,开阔思路与心胸。 宝郡王来书院转悠了几回,郎举人留了心眼,给林锦玉送信提示。 她知道这宝郡王乃京城纨绔之首,最是混世魔王,怕是对自己贼心不死。 偏偏恩公又有机密要务,出京去了,这几日不在。 林锦玉怕起事端,连着好几日没送锦川他们上学堂。 宝郡王没堵着木姑娘,倒是被王三小姐给堵在了一楼茶座。 第八十七章 赏菊会 这一楼都是书生举人,喝茶清谈,或借上一本好书,选个幽静角落细细品读。 突然有个美貌女子闯进来,众人纷纷侧目。 好在宝郡王坐的也是雅间,用屏风与凤尾竹围起来,茶座正对着庭院中一丛芭蕉,旁边还有个小鱼池。 宝郡王百无聊赖,正拿着块点心,捏碎了扔鱼池里,引着鱼儿争食逗趣。 “你是何人?闺阁女子,竟不知礼数,乱闯什么?” 王书瑶自诩美貌,可宝郡王不吃她这类……无动于衷。 他心心念念痴迷木姑娘,眼里心里看不进任何人,可他也听说了,护国公看上了木双双,要纳她为妾。 难怪!好端端地去他爹庆亲王跟前说三道四,害他挨一顿揍。 宝郡王虽纨绔胡闹,却也知道好歹,护国公看上的人,他肯定抢不过。 所以如今还真得了相思病,思之欲狂,求之不得,只盼着在这书院守候,能见佳人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见过郡王,小女姓王,王首辅是我父亲。” 王书瑶看不上江氏,不愿暴露身份,可宝郡王这,她糊弄不了。 “王首辅之女?护国公是你姐夫?” 六年前那场祸事,宝郡王倒也知道得清楚,不由得认真打量了王书瑶几眼。 “正是,不瞒郡王,我与你,如今殊途同归,都惦记着一个人。” “哦?怎么讲?”宝郡王来了兴致。 王书瑶看了左右一眼,摇头道:“郡王爷,这里不好说话,咱们换个地方?” 宝郡王自己名下也有不少产业,当下便带着王书瑶,去了一间酒楼,上二楼,进了自己专属的雅间。 “有何主张,快说!”他半点不与王书瑶客气。 王书瑶便道:“我知道,郡王爷与护国公看上了同一个姑娘,不瞒您说,我们两家正在议亲,突然冒出个木姑娘,我父亲和母亲很不满意,我有个法子,能帮郡王爷抱得美人归,如何?” 宝郡王正求见木姑娘不得,这王三主动提出帮忙,还不用他自己露面,便能抱得美人归,自然上钩。 两人如此这般,谋划一番,各怀盘算,自以为妙计,各自分头去行动。 十月深秋,正是赏菊时节,江二太太借着美兰定亲,请伯府上下去她陪嫁的庄子上赏菊花,登高望远,众人皆乐呵呵地答应了。 二太太特意携美兰一同到清竹苑下帖子,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大篇客套话。 只说以前怠慢了,木太太若不去,就是心里怨恨她。 又说美兰定亲也算是如愿以偿,许了个如意郎君,日后她们姐妹都在京中,还得互相扶持才是。 林锦玉看母亲到京城也有半年,除了去一趟柳家,未曾出门走动过,有心带她去郊外登高赏菊,散散心,便做主应了二太太。 还写了封帖子,问如霜去不去?若去的话,她找二太太要一张贴子,发给曹氏便是。 如霜在家可憋坏了,曹氏给安排了几次相亲,不是纨绔少年,就是相貌丑陋,皆不中意。 她母亲柳老夫人倒是委婉地表达,不求高门贵户,新科举子进士里,选一个也行。 曹氏却觉得,夫君就这一个妹妹,怎么也不能低嫁,非往高门贵户里寻,如此便耽误下来。 如霜心里隐约藏着个人,知道他正卯着劲准备明年春闱,巴不得亲事不顺! 收到林锦玉的信,便去缠着母亲,要她一起去郊区登山赏菊花。 柳母也心疼女儿,被她嫂子管制得太狠,便一口应了。 二太太听说木姑娘帮她请到了大理寺卿家的老夫人和小姐一同前去,喜出望外,求之不得,当日便派人往柳家送了帖子。 大理寺卿可是正三品的官职,曾家虽是伯府,却日暮西山,下一代就除爵。 曾伯爷只是个六品主事,如今能巴结上柳家,江二太太看木姑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心里有些打鼓,也不知那位贵人小姐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到时候自己会不会牵连进来……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有柳家老夫人在,正好做个证,自己一直安安稳稳地,在园子里陪着客人,出啥事都与自己无关不是吗? 十月二十日,秋高气爽,风轻云淡,曾府柳府,还有其他几家亲朋好友,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往西郊庄子上去。 江二太太这回可是大出血,不但花重金购置了几百盆菊花,将园子布置起来。 还从太湖运了几十篓子螃蟹来,个个膏黄味美,配着菊花酒,宾客尽欢。 午宴后,长辈们各自去歇息,年轻公子与小姐们三三两两去爬山。 曾宏林大概听说柳如霜会来,难得丢下书本,也跟着来游玩一日。 几个小的也请假一日,学堂先生看他们年纪小,也不严苛,抬手便给了两日假,只是布置了课业,登高赏秋回来,都得赋诗一首,写不出来的,就背十首赏秋诗也行。 一行人顺着山坡缓缓上行,慢慢地就分了几拨,美兰和她几个闺中好友在最前面。 娴兰单纯又耐心,带着几个小的走在中间。 林锦玉有心让曾宏林与柳如霜多说说话,便放慢脚步,与春桃走在了最后。 江二太太的这座庄子在西郊雁鸣山脚下,顺着蜿蜒山路,爬上一二里路,半山腰有个寺庙。 寺庙不大,香火却很旺盛,传闻求姻缘子嗣,都很灵验,美兰几个闺阁小姐,嘻嘻哈哈地要去那庙里烧香。 娴兰领着几个小的,一路爬一路摘野山枣,捡毛栗子核桃,还见着不少活物,松鼠,野鸡和野兔。 锦川心痒痒的,以前在西川,他三岁起就跟着顾叔进山打猎,如今进了京,倒有半年没摸着弓箭了。 曾宏林一路陪着柳如霜,见她健步如飞,与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闺秀小姐完全不同,有些惊讶。 他从未见过这般活力四射,爽朗快活的女子,一路唧唧喳喳,她说他听,竟全然没觉着陌生尴尬。 柳如霜爬得急了些,脸红扑扑的,额头有些微汗,曾宏林看着她脸颊那抹红晕,心里扑腾扑腾的,好似有只山雀在飞。 第八十八章 遇劫 见如霜满头大汗,曾宏林掏出帕子来,想递给给她擦擦汗,又觉唐突,伸出手又缩回来。 林锦玉在后面看着,暗暗好笑,她退了大表哥的婚事,心里盼着他能找到如意良缘。 如霜性情活泼直爽,曾宏林稳重内敛,两人若是能成,倒挺合适。 前世如霜在寺庙里抑郁而终,曾宏林中进士后去外地任县令,也没听说成亲,后来天下大乱,更是不知所终。 今生他们若能走到一起,实在是天赐良缘。 两人家世相当,性情相合,又都是林锦玉信任爱重的人,她忍不住心中暗暗祈祷,愿上苍保佑,今生他们能顺顺利利,喜结良缘。 心里这么琢磨着,脚步就越来越慢,眼看前面两人绕过一丛树林,看不见人影了。 春桃一边走一边摘野山枣,手帕兜着许多,拿回来给姑娘看。 “这野山枣晒干了,炖甜汤再好不过,太太喝了,补气血不说,夜里还能睡得香些。” 林锦玉点头,孺子可教也,她重生回来,买了好些草药医学书籍,让春桃没事也看看。 就算不通医术,食药同源,多知道些总归有益处。 林锦玉扯了几株草药,教春桃辨别,主仆两聊得正起劲,身后追上来一个丫鬟,气喘吁吁。 “请问……可见着木姑娘?”这丫鬟脸生得很,林锦玉在曾府从未见过。 “我便是,你有何事?”林锦玉皱着眉头问道。 那丫鬟长舒一口气,忙行礼道: “木姑娘,奴婢是庄子上伺候的,叫秋红,二太太安排我伺候木太太,刚才她突然不舒服,透不过气来,二太太已经请了大夫,担心出事,让奴婢来寻姑娘,回去看一眼。” 林锦玉一听母亲身体不舒服,有些着急,赶紧往山下去,想想又叮嘱春桃: “你追上去,告诉二小姐和柳家小姐,我先回庄子上了,如果母亲有什么不好,我也许先回京……你不必着急下山,跟着二小姐她们伺候就好。” 春桃点头,目送自家姑娘往山下去,不一会儿转了弯,消失在一片红色枫林里。 众人玩的尽兴,去寺庙拜佛烧香,几个闺阁小姐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一个个你推我搡地,去求姻缘。 等美兰几个出来,个个手里拿着签,眉开眼笑,如霜拉着娴兰也进了求签佛堂。 美兰看着她进去,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不过今日是她做东家,便没追上去说三道四。 如霜心里有了人,格外地虔诚,捧着抽签桶再三祷告,最终闭上眼,晃了几下,拿到签不敢看,捂着眼睛让娴兰帮着看。 “要是上签就告诉,中下签就给我插回去,我再求一根,就不信了,求不到上上签……” 娴兰嘟囔着,还能这样?把竹签翻过来一看,高兴地拍打如霜,哎呀,是上上签! 如霜这才睁开眼,飞快地抢过竹签,看签头写着上上两个字,下面是八个字批文: 否极泰来,姻缘天定。 如霜把竹签握在手里,闭着眼贴在胸口,又默默祝祷了几句。 旁边小沙弥捧着化缘盒子过来,如霜大方地扔了个银锭子进去。 娴兰也抽了根,同为上签,写着:莫急莫慌,前程可望。 她懵懵懂懂,前程可望,啥意思? 是说自己能减掉这一身肥肉,变成表姐那样的大美人么? 好像也不错,娴兰也乐滋滋地,往盒子里扔了块银锭子。 小沙弥眉开眼笑,今日这么多女施主,就这两位最大方! 如霜舍不得把竹签放回去,小沙弥善解人意道: “施主,这上上签极为难得,不如带回家去,供在佛堂里吧,必能保佑施主,心想事成!” 开玩笑,一锭银子五两,能做多少根竹签? 春桃几个也跟着求了签,她心里也藏着个人,抽到一根中上签,道是:风雨飘摇总关情,峰回路转又逢春。 她识字不多,看不太懂,兜里也没银锭子,只能扔了十个铜板,怯生生求小沙弥给解签。 小沙弥一视同仁,倒也不歧视铜板,告诉春桃这签意头也是好的,只是要经历些波折。 春桃半喜半忧,把竹签藏在袖兜,打算改日去佛光寺,给小北正正经经捐些银子,求佛祖保佑他,一生顺遂……姻缘美满! 求了姻缘之后,春桃有些担心姑娘,想下山,可美兰他们又鼓动着去登顶。 春桃一个人不敢下山,她路盲,怕走丢,林锦玉也是知道的,才叮嘱她跟紧了如霜和娴兰。 一行人玩得尽兴,直到暮色四合,夕阳西沉,才回到庄子里。 春桃一进门,就去太太房里找林锦玉,见春兰在廊下悠闲自在地剥花生,她茫然问道: “不是说太太不舒服,你怎么不在跟前伺候,姑娘在里面吗?” 春兰啊一声,姑娘不是跟着大伙儿一起登高去了吗? 春桃急了,推门进去,真不见姑娘人影儿,她这才意识到不妙,哇一声就哭了。 林母喝了好几年马清配的药,那药材相克,早就伤了心肺,平日里没事还好,只受不得气,劳不得神。 这会子听春桃一嚷嚷,姑娘不见了,且丢了有至少两个时辰,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庄子上一时兵荒马乱,找人的找人,请郎中的请郎中。 江二太太一整天都吊着一颗心,怕担干系,赖在柳老夫人身边不肯离开。 老夫人歇晌,她便在外间守着,与嬷嬷们闲聊。 老夫人起身了,她就上前伺候茶水点心,陪着聊天。 柳家人只以为这位江太太有心巴结,毕竟自家大老爷是朝堂高官,便不以为意,只是暗地里递两个不屑的眼神。 见过巴结的,没见过这般奴颜婢膝的,把下人的活都给抢了! 庄子上婆子跌跌撞撞跑过来,嚷嚷说丢了个姑娘,江二太太蹭地站起身,一颗心咚地一声落了地。 “谁?丢了谁?如霜呢?我家如霜在哪……” 柳老夫人春上便受过一次惊吓,如今可听不得丢了姑娘这话,站起身来,晃了晃,好容易稳住,忙往院子里去。 第八十九章 自救 柳如霜和娴兰听说木姐姐并没有回庄子里,一下懵了,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着柳老夫人,扑上来一边一个,搂着她胳膊,呜呜呜直哭,问怎么办,木姐姐不见了! 江二太太看着忙得不亦乐乎,实际都是瞎指挥,压根儿没有认真派人去找。 倒是曾宏林向来稳重,又是他们这帮公子小姐中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一时成了主心骨。 指挥二公子曾宏光和庄子上管事的李庄头,带人分头去山里寻人。 另又喊人去城里送信报官,完了又安顿各家夫人太太小姐,进小院里歇息,让下人奴仆煮些安生茶汤来。 小北在庄子外院听说自家姑娘丢了,急得不行。 他人生地不熟,去山里找人帮不上什么忙,便驾着骡车转头往城里去。 柳老夫人看曾宏林镇定自如,须臾间便安排了几路人马,分头行动,暗暗点头,此子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她一手牵着娴兰,一手拉着如霜,去陪着木太太,帮着熬药喂药,说些话来宽慰她。 林锦玉实在没想到,能在二太太的庄子上被人劫持。 她跟着那丫鬟下山,心里着急,步子走得快,一时没回过神来, 等她察觉不对劲,那丫鬟实在眼生,停住脚步。想问那丫鬟叫什么。 旁边树林里窜出两个壮丁来,一人用帕子捂住她的脸,一人拿着麻绳开始捆手脚。 林锦玉晕乎乎地,被绑起来套了麻袋,扛着下了山,扔到了马车上。 她警惕性高,那帕子捂上来,便屏住呼吸,假装晕倒,浑身瘫软。 那壮丁松开了帕子,林锦玉半昏迷状态下,感觉自己被扔到车厢里,摇摇晃晃走了许久。 马车停下来,有个人靠近来,掀开帘子,林锦玉继续装作昏迷,那人一看就嚷嚷道: “谁让你们这么粗鲁的?木姑娘多娇嫩,那受得了这个,快些松开!” 壮丁之一瓮声瓮气道:“王爷息怒,不捆着,她逃了俺们可不退银子。” 宝郡王晦气地挥挥手,也不知道这王三从哪儿找的人,这般上不得台面。 “快些让开,人交给我了,没你们事儿了,赶紧滚吧!” 他亲自动手,把麻袋给取下来,又给林锦玉松了绑,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抚了抚,柔声道: “木姑娘,委屈你了,等到了别院,本王再好生给你赔罪……” 说着就落下帘子,翻身上马,让车夫跟着自己,快些走。 林锦玉……我谢谢你,还挺怜香惜玉! 暮色渐深,也不知走了多远,始终看不见人户,林锦玉担心进了别院,护卫重重,想逃难如登天。 活动手脚,等脑袋不晕手脚不麻了,掀开帘子一角,耐心等着。 走了一半柱香功夫,路边出现一片草坡,荒草萋萋,林锦玉一翻身,滚了下去。 夜色苍茫,草丛茂密,车轮滚滚,车夫与宝郡王还有他几个护卫,都没注意到,车上姑娘已经滚进了草丛。 林锦玉暗自庆幸,不幸的是,这草坡比她想象得要陡峭深邃。 她咕噜咕噜滚了不知多少圈,最后啪叽一下掉下去。 还好底下土质松软,没有什么硬石头,林锦玉浑身酸痛,平躺着缓了一会。 摸了摸身上,心肺腰背都没有伤口,好像也没什么内伤,更没有流血。 万幸啊,保住了命,晃了晃胳膊也没事。 但是等她试图抬起腿来,就欲哭无泪了,竟然摔断了一条腿! 十月深山里,夜越来越寒,林锦玉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宝郡王发现人丢了,必定会沿途来寻。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摸出火折子来点燃,还好她在西川有进山的经验,随身都带着野外必用的物件。 火折子往身边环绕一圈,眼前黑黝黝地,一片松树林。 往上是草坡,深秋野草萋萋,看不清离上面道路有多远。 林锦玉也不指望自己拖着断腿,还能爬到官道上去。 只是这山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猛兽,当务之急,还得离开此地。 她侧身用一只手掌撑着地面,另只手紧紧抱着旁边树干,将身体压在一条腿上,费劲力气,终于站了起来。 自己捏了捏腿骨,应该是小腿骨裂,还好没有彻底断裂,不然就完蛋了。 袖兜里拿出匕首,折了几根粗点的树枝,裙摆撕成细长条,粗树枝夹着伤腿,用布条牢牢缠好。 火折子金贵,用不了多久,还好地上满地都是干枯松针。 林锦玉把火折子熄灭,黑暗中去捞地上松针。 她瘸着一条腿,弯腰蹲身尤其艰难,捞一把,就得靠着树干喘息一会儿。 好容易扎了一个松针火把,她又捡了根弯弯曲曲的粗树根做拐杖。 慢慢一步一步挪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出了松树林。 松针火把燃烧得快,这会子已经灭了,正值十月中旬,天上一轮明月,将山脉映照得如白雪覆盖一般,闪着银光。 林锦玉很是诧异,放眼望去,这片山脉似乎寸草不生,没有树,也看不见活物。 她觉得冷,见松树林外不远处,有个崖洞,想了想回身进了松树林。 来回好几趟,拖着伤腿,费了老鼻子劲,林锦玉收集了一堆枯枝和松针。 在崖洞口点了一个火堆,自己抬着一条腿,在火堆边斜躺下。 月华似水,万籁寂静,林锦玉忙活了半个晚上,此刻精疲力尽,这才顾上难过,眼泪刷刷地流。 宝郡王真是不做人啊,竟然想把她劫走藏匿起来,养为禁脔! 此时此刻,她特别想念萧云庭,想念他坚实怀抱,宽大手掌,牵着自己,特别温暖又有力量。 林锦玉哭了一会儿,十月天寒,泪水在脸上结成了痂,脸上手上擦伤累累,火辣辣地疼。 她止了哭泣,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噜叫唤,大半日没吃东西,肚子空空,又饿又渴。 也不敢睡,怕有野兽,更怕睡着了火灭了,会冻死。 她支撑了眼皮不落,火快灭了就加一根枯枝。 到后半夜,终于支撑不住,还是睡着了一会儿。 第九十章 因祸得福 小北赶着骡车,飞一般往京城里赶,可还是迟了,到了城门外十余丈外,眼睁睁看着城门被关上。 任他把城门捶的咚咚响,看守城门的兵丁也不搭理,实在不耐烦了,从城门楼子射出一箭、 “再闹事,抓你去蹲大狱!” 小北在马车上候了一夜,凌晨城门一开,先去给顾叔报信,然后去找长青。 萧云庭给林锦玉身边这几位都留了话,有事去珍宝楼,给长青送信。 可长青随萧云庭外出公干,不在京城,长信倒是在。 吴氏一直盯着王三和林锦玉的动静,猜到这几日会动手,拦着长信,不许出城去找人。 长信都快给她跪下了: “堂嫂,姑奶奶,我给您磕头了行不?木姑娘是国公爷心尖上的人,她出事了我不去找,您是要我死吗?” 好说歹说,到午后才放人。 小北,老张头和顾叔早就去庄子上了,春桃领着他们去昨日与姑娘分开的地方,从那儿开始,仔细排查。 最后在一片树林里,找到林锦玉丢下的手帕。 “必然是被人劫持了,不知道是谁干的……,咱们进京,没有结仇啊?”小北蹲在地上,垂头丧气。 他一夜没睡,在骡车上受了冻,鼻子吸溜吸溜的。 春桃两眼通红,从袖兜里取出帕子,递给小北。 小北擦了擦鼻子,顺手要还给她,又收回来塞进袖子里。 “脏了,回头给你买新的。” 要隔往日,春桃必定又害羞又欢喜,扭身就跑了。 可这会儿,她木呆呆地,想着可怜的姑娘,不知道在哪里受罪,眼泪就哗啦啦往外流。 顾叔心里也火烧火燎,义父和少将军把一家子老小托付给他,如今二爷去了北疆,生死不明。 大姑娘又遭人劫持,过了一夜,还不知道遭遇了什么…… 他气得想杀人,只是毕竟有了年纪,不像年轻时那般热血冲动。 “这段时间,姑娘可有与谁结仇?或暗中得罪了谁?你们好好想想……” 小北和春桃都茫然,姑娘温柔明理,向来与人和睦,从不口出恶言,能与谁结仇? 春桃努力回想,突然说:“曾家二房的美兰小姐,前几日来嘲笑二小姐,被姑娘斥责了几句。” 又絮絮叨叨,说了姑娘如何帮曾家二小姐,摆脱二太太与李奶娘的辖制,老夫人如何惩治了她们。 顾叔眉毛拧得要打结,这些内宅争斗,姑娘只与她四姑说,大概觉得无关紧要,顺手而为。 可最毒不过妇人心,内宅那些算计,有时能要人命。 这庄子是江氏的,赏菊游园登高,也是她下的帖子请人。 姑娘被劫之事,与江氏脱不开干系。 小北腾地站起来,把春桃吓一大跳。 “我想起来了,京城里流传姑娘的画像,那宝郡王还嚷嚷过一阵子,说要纳姑娘为侍妾,后来不知怎地,被他爹打了一顿,消停了两个月,这阵子老去书院,姑娘为了避开他,好些日子没送小公子去学堂了……” 宝郡王!顾叔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个江氏他还有办法,大不了把人绑了暗中审问便是。 可宝郡王,哪里是他一介商贾能动的人? 事不宜迟,顾叔招手让小北老张凑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春桃懵懵懂懂,几人回到庄子上,柳老夫人和美兰请的几位闺中好友都已经回京,四姑陪着林母。 林母心悸昏迷,郎中来了之后开了安神汤,喝了后一直睡着。 四姑有些担心,但郎中说了,她心肺受损,不能多思忧虑,倒不如让她睡着,安慰些。 如霜不肯走,要留在庄子上等木姐姐回来,柳老夫人劝她: “你在这帮不上忙,还要人照顾你吃喝起居,不如跟我回京,找你哥哥帮忙,派些人手来,他认识人多,或许能有线索……” 不等她话落音,如霜就起身,蹭蹭地往外跑。 对啊,她怎么忘了呢?哥哥是大理寺卿,专管破案的,木姐姐被劫持,得找哥哥报案! 柳老夫人走了,江二太太也扔下林母,带着美兰回京,迫不及待想要远离此地,撇清干系。 半道上被顾叔几人截了马车,将人拿住审问。 林锦玉凌晨醒来,茫然四顾,自己在一处山坳里,正如昨夜看到的,这处山脉寸草不生,光秃秃地,自然也没有什么走兽。 她睡了可能有一两个时辰,火堆早灭了,竟然没觉得冷。 低头一看,火堆灰烬下,斑驳红色,伸手靠近,热乎乎的。 林锦玉心头一动,前世她见过这种燃烧的红色土块,在别院里冬日就是烧这种黑土取暖。 京郊黑岩山,寸草不生,地下都是这种黑土,比什么柴火木炭都要好,没有明火,耐烧还干净。 长青与她说过,这黑土叫乌金炭,是京郊一个地主无意中发现的。 山地原主也是大户人家,祖传下来的产业,后来家道中落,祖业慢慢卖完了,就剩下这片山地,因为种不出东西来,卖不出去。 后来无意中发现这种能燃烧的黑土,就发达了。 可惜这家人势单力薄,守着这黑岩山如小儿抱金,守不住。只能转手卖给了一位王爷。 好像就是庆王爷?林锦玉也记不太清了。 顾叔四姑进京后,她就让去打探黑岩山,若能找到这乌金炭,日后往北疆找二叔,寻那密探,就不愁没银子打点。 可几个月了,顾叔将京郊方圆几十里转悠了个遍,也没听说什么黑岩山。 难不成今日因祸得福,阴差阳错让她找到了这乌金炭? 林锦玉捡起根枯枝扒拉火堆,果然黄土里夹杂着黑色土块,斑驳红色便是这黑土在燃烧。 她用匕首慢慢挖,挖出好些黑土,剔除杂质,用布块包了,放进怀里。 朝阳初升,她依稀能辨明方向,江氏的庄子在西郊,昨夜在马车上走了有一炷香功夫,此刻她应该还在京城的西边。 那么迎着太阳走,应该能走到京城吧? 可是她左腿骨折,一只脚蹦,能蹦多远? 而且没吃没喝,她得保存体力,顾叔教过她野外求生的技能,不吃可以,但是三天不喝水,人就干死了。 第九十一章 欲哭无泪 林锦玉思来想去,决定留在此处,至少有松树林,可采枯枝松针燃烧取暖。 且秋日霜重,晨露便是天降甘霖,可以解渴。 她活动活动四肢,挣扎着起身,单脚蹦着,往树林里去。 松针上果然凝结着露水,她抓着低处树枝,轻轻抖晃着,细碎水珠散落下来,她仰头张嘴接着。 如此反复,总算口中不那么焦渴了。 幸运的是,她找到了一棵红松,这种松树的籽是可以吃的。 这一日,林锦玉拖着一条伤腿,捡了许多松果,一边捡,一边剥着吃。 半上午的时候,林子里还跑来两只小松鼠,竖着大尾巴,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林锦玉看。 好似在斥责她,什么怪物,为何来抢我等松果? 林锦玉没有弓箭,不然真想猎一只来填肚子。 她实在是饿得厉害……松子不管饱啊! 捡了一堆松果,往黑土坡山坳里藏好,她又开始拾枯枝,耙松针。 地面黑土不多,夜里寒凉,她得生火堆,才能保证不冻死。 林锦玉倒是想生个大大的火堆,烽烟传讯,顾叔他们肯定在找自己。 可她怕把宝郡王的人招来,斟酌再三,还是放弃了。 宝郡王的人的确在沿途寻人。 昨夜到了皇家别院,他下马想抱木姑娘进去,掀开帘子,车厢里空空如也。 人,凭空就不见了。 气得宝郡王一剑将马车厢扎了个对穿,让手下护卫立刻沿途去寻人。 就不信了,她一个弱质女子,在这荒郊野外山林里,能藏到哪里去! 江氏的庄子位置并不好,在雁鸣山脉风景最不好的地处。 好地处都划给了皇家和京城里的世家贵门。 庆亲王的别院是当年高祖赏赐的,在皇家别院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好风景,好地段。 江氏的庄子离这边有二十余里地,宝郡王想着木姑娘中了迷药,没那么快醒,应该是快到别院时才跳车逃走。 便让手下护卫先从别院开始排查,如此忙活了一夜,才堪堪查到别院外一里地。 也是他太过谨慎,不愿走漏风声,连个婢女嬷嬷都没带,就让她自个待在车厢里。 又心疼她麻袋套着,手脚绑着实在受苦,都给去了,才让她脱逃。 顾叔带人绑了江氏母女,没怎么费劲,江氏就招了。 “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让你安排这场赏菊会,买菊花置办酒席的银子,都是她送来的?” 江氏连连点头,泪流满面哀求道: “好汉,我实在不认识那女子,就知道她是个得罪不起的贵人,又贪图她那笔银子,想着不过一场游园会罢了,小女嫁期将近,帮她办个宴会,招待姐妹们聚一聚,也是常理不是?” “我实在不知,有人要劫持木家姑娘,也不知她得罪了什么人,实在与我母女无关啊……” 美兰吓得直哆嗦,她们不认识顾叔和他手下,一个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看着可怖。 这荒郊野外,万一把她们给杀了,或者霍霍了,一辈子可就完了! 顾叔懒得搭理她们,堵了嘴手脚捆了扔在车厢里,马车赶进山林里藏好。 找不着大姑娘,这两女的也别想舒坦! 长信好容易摆脱了吴氏纠缠,飞鸽传信给国公爷,自己也赶到了庄子上。 他知道宝郡王觊觎木姑娘,且最近养好了伤,去书院堵了好几回。 “这庄子离皇家别院二十余里地,咱们顺着官道沿途去找吧,木姑娘若没进别院还好,若进了皇家别院……” 他差点说出只能国公爷去要人,话到嘴边想起来长青叮嘱了,暂时还不能暴露爷的身份,忙收了嘴。 顾叔也怀疑此事与宝郡王有关,江氏最多是帮凶。 至于那个找她的贵人女子,很有可能是宝郡王的侍妾。 他把江氏招供的与长信一说,长信瞬间明了,这不明摆着么? 江太太嫉恨木姑娘,存心报复,宝郡王觊觎美人,设计劫人。 一行人便沿着官道往皇家别院方向搜寻,虽然心知十有八九找不到,可也不能啥也不做,干坐着不是? 两拨人都从头找起,偏偏林锦玉在中途滚下草坡,穿过松树林,去了黑土山。 所以这一日搜寻,竟一无所获,连个脚印,或者林锦玉身上掉下来的丝帕发簪都没有! 天色向晚,顾千岩,小北与曾宏林心情愈加沉重。 只怕林锦被藏进了皇家别院,若是那般,恐怕有去无回了! 隔着一片草坡,松树林外,林锦玉山坳崖洞里躺了一日。 肚子饿得烧心了,就剥两个松子吃。 虽是深秋,白日里阳光也挺灼人,早上还能喝到露水露水,等太阳跃上树梢,霜露就化了。 松子吃多了口干舌燥,到午后,就算饿了,也不敢再吃,躺在地上,万念俱灰。 哭都哭不出来,眼睛干涩,没有泪水,意识开始模糊,似乎昏迷了一阵子。 醒来咬着嘴唇,默念恩公。 这两个字无比温暖,念一遍,心里力量就多一分。 不能死啊,若死在此处,便永堕畜生道了! —————— 萧云庭此次出京,是为了追踪马清。 此人实在可疑,据木姑娘所言,他是个小镇大夫,下毒害死了她父亲。 还用药性相克之物,令她母亲卧床数年。 小镇大夫,为何要害木姑娘父母?又怎会列席四皇子暗杀自己的死士之中? 潜入京城,与京兆尹周大人数次接头,又频频出入绣坊,所为何事? 疑点太多,为免打草惊蛇,萧云庭只让长青派人跟着,记下马清行踪。 突然某日长青接到手下线报,这马清出了京,且一去不回头! 萧云庭来不及筹划,只能匆匆追着马清而去,想摸到他老巢,最好能找到他背后的主子。 那马清狡猾得很,出京后往东三百里又往回走了一百多里,竟待在个小镇上不走了。 镇子太小,只有一间客栈,萧云庭一行人只能露宿在山林里,暗中盯着。 这日收到长信飞鸽传讯,木姑娘在京城西郊遇劫! 他留下几人继续看着马清,与长青打马狂奔,半日便到了京郊。 第九十二章 得救 萧云庭在京郊别院养了两只海东青,是他在北疆从幼鸟开始驯养的,只听他一人号令。 海东青听到主人召唤,呼啸而来,在山林间盘旋。 此时已是第二日夜里,苍鹰眼神锐利,不过片刻,便发现山林里火光,俯冲下去,倒把林锦玉吓了个半死。 这海东青站着有半个人高,庞然大物,站在崖洞外,小眼睛咕噜噜转,喉咙里还嘎嘎叫。 它大概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人,从头到脚,估量自己抓着她飞回主人身边,不伤着她可能性有多大…… 后来眼神落到林锦玉树枝捆了一圈的左腿上,定定看了好一会,放弃了。 展翅直冲云霄,瞬间变成天边一个小点,林锦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总算又落下来。 拍拍胸口,继续躺下,养精蓄锐。 一炷香之后,松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脚步声,人说话声。 林锦玉依稀听出恩公的声音,还有顾叔,老张,小北,长青…… 她原本口也干,眼睛也涩,整个人好像一尾脱了水的鱼一般,半死不活。 这时候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时竟热泪盈眶,翻身坐起来,张嘴想喊,喉咙沙哑,发不出声音来。 她摸索着,抓起身边土疙瘩,往外扔,又往快熄灭的火堆里扔松针。 松针干燥易燃,火堆嘭一下烧起来,那边人看见,很快就哗啦啦冲了过来。 林锦玉被萧云庭抱到怀里,只来得及冲他笑一笑,说了一句: “恩公,你来救我了……” 人就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经躺在在前世那座别院里 恩公合掌将她一只手握在掌心,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见她睁开眼睛,眼神迷蒙,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柔声道: “别怕,你在我的别院里,这里很安全。” 小姑娘从草坡上滚下去,身上脸上被枯草树枝划了不少口子。 左腿骨裂,还好她自己给捆扎固定了,没有二次伤害。 大夫检查过了,其他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饿着冻着了,得好生休养几日。 林锦玉抿了抿嘴唇,她睡着的时候,应该有人给喂过水,嘴巴没那么干了。 “劫持我的,是宝郡王。”她沙哑着声音道。 萧云庭点头,知道。他低头亲了亲小姑娘手背,又摊开她手掌,在掌心轻轻吮吸一口。 林锦玉只觉手心麻酥酥地,沿着胳膊肩膀一直麻到手心里。 她蜷缩起手指,在萧云庭手心轻轻挠了挠,两人相视而笑,劫后重逢,彼此都甚是欢喜。 两人自从把话说开,明年三月守满一年孝期,接她入府为妾,萧云庭便自持守礼。 几次见面,都只拉拉手,最多亲亲她额头,不越雷池一步。 这是他对小姑娘,也是对她父亲的尊重。 两人就这样拉着手,默默对坐。 深秋初冬,郊外别院甚是寒冷,林锦玉又着了寒,这屋里早早地就烧上了地龙,温暖如春。 小姑娘这么好,萧云庭突然舍不得让她做妾。 或许,等他解决了朝堂上那些人,能娶她为妻? 门第确实不相称,但是只要他想,便不是难事。 大不了让柳士谦认她做个妹妹……对,她不是与柳家那位小姐义结金兰么? 到时候让她从柳家发嫁,母亲和父亲应该不会反对。 只是长公主那边……萧云庭暗自叹一口气。 他从去年回京,扶持仁帝登基后,京城里不少高门贵户想与他结亲。 媒人踏破了门槛,各种宴会上,妙龄少女闺阁小姐变着法子在他眼前晃。 他干脆不去赴宴,眼不见为净。 等他做了仁帝的刀,开始抄家砍头之后,媒人才慢慢消停了。 萧云庭又放出风声去,自己无意续弦,京城里那些勋贵高门虽然觉得可惜,多半不敢来烦他。 敢烦他的倒也有,一个王首辅,想让他娶王三,强强联合,架空仁帝。 一个长公主,借着扶持仁帝登基之功,想把许至慧塞给他,生个有她血脉的继承人。 这两人别说萧云庭,如今仁帝都有几分忌惮。 得罪了王首辅,便是冒犯了朝廷百官。 得罪长公主,更是忘恩负义,整个皇族都会跳出来指手画脚。 这当口,置王书瑶和许至慧不顾,娶个商贾之女为妻,于萧云庭自身倒是不会有啥损害。 就怕小姑娘承受不住,被他们给逼死。 毕竟深宅后宅之内,他一个男人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萧云庭斟酌再三,还是得把她藏起来,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能贸然行事。 “你放心,害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去惩治,你只管安心养伤。” 小姑娘娇娇柔柔地,躺在他的别院卧榻上,萧云庭一颗心都化成了水。 想到她从疾驰的马车上滚下去,受了伤,孤苦无依在那寸草不生的老山沟里,熬了两夜一日,心就刀割一样疼。 萧云庭伸手轻轻摸着她头顶鬓发,烛光摇曳中,脸色有几分凌厉。 林锦玉看着他眼神由温柔而闪着寒光,心里知道恩公怕是动了杀心。 她伸手扯住他袖子,轻声道: “我有您护着,福大命大,那些小人,且让他们嚣张蹦跶,不要误了您的大事,臭虫跳蚤一般的人,犯不着为了她们,损害了您……” 她昨日在那崖洞里就想明白,这事江氏脱不了干系,恩公治不了宝郡王,还能放过江氏这个贼妇人? 萧云庭收敛眼中锋芒,摸了摸她脸颊道: “放心,我不会做无把握之事,咱们还得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不会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 林锦玉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她在母亲和锦川面前,惯是刚强镇定。 到了恩公面前,不由自主地就想撒撒娇,让他多疼疼自己。 可她也明白,恩公有要事公务在身,护国公名声在外,在他手下做事,哪里容易? “我没什么大事,您送我回曾家吧,别耽误了您办公差……” 萧云庭摇头,哪舍得送她回去? “无妨,有长青帮我盯着呢,我陪你几日,饿了两日,你如今虚得很,好好补补,有些力气了,我再送你回去。” 第九十三章 魔怔 林锦玉抿嘴笑,抬眸打量了一圈屋子,真巧,前世她住的也是这处院子。 别院景致最好,布置也最精巧的一处,离恩公住的主院也不远,仅隔着一处小花园。 前世她常常坐在廊下,看着恩公书房里的灯,痴痴守候,直到那灯熄了,她才回房休息。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今生重回此处,昔日心上人,已成身边人,待她温柔又尽心,夫复何求。 只是林锦玉心里还藏着秘密,不知道自己身份能瞒到何时。 若今生恩公知道自己出身镇北候府,乃是罪臣之女,会不会又远离自己,冷若冰霜…… 侍女炖好药,一碗伤药,一碗安神汤,萧云庭哄着她喝了,又喂了一颗蜜饯,看着她沉沉睡去,才起身来到前院。 昨夜别院兵荒马乱,忙到半夜才消停,长青一早回了小镇,盯着马清。 萧云庭唤长信长白上前,嘱咐道: “那江氏执掌伯府中馈近十年,克扣了数万两银子,你去把账本拿到手,送到陈老夫人手里。” “此外,江氏名下两个庄子还有城里三个商铺,去查查,有没有什么投机倒把,欺男霸女的事情。” 区区一个江氏,要收拾她何必见血?软刀子杀人才最痛。 倒是宝郡王,得好好思量一番,上回敲打庆亲王,让他约束那浪荡子,谁知竟让他变本加厉,竟敢劫人! 萧云庭都不敢想,若小姑娘真被劫进皇家别院,养为禁脔,宝郡王打死不承认此事与他相关,自己能怎么办? 总不能带着禁卫军硬闯皇家别院,抄皇族的家吧? 倒是可以请仁帝下旨,可为了区区女子惊动皇上……且就算借仁帝之手,将人救出来,恐怕也为时已晚! 万幸小姑娘机灵勇敢,又聪慧,竟滚下草坡,在那荒野之外,隐忍坚守,等到他来救。 萧云庭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般,软软的,还有些酸楚。 京城,忠勇伯府。 那日林锦玉失踪,娴兰不肯随江氏回京,扯着哥哥袖子不放,哭成个泪人。 曾宏林只好将她留在庄子上,派人好生看护这,自己出去寻人。 直到第三日,萧云庭找到林锦玉,带回别院,长青往庄子上送信,曾宏林才带着娴兰回京。 他知道柳如霜着急,进了城便打发万山去柳家,告诉柳老夫人木姑娘已然得救,并无大碍。 如霜得知消息,急不可耐,当日就要来伯府探望。 柳老夫人也想知道到底何人这般大胆,竟敢在京郊劫持伯府女眷,便默许如霜出了门。 可惜林锦玉没回伯府,娴兰也说不明白,如霜只好拉着她去清竹苑看望林母。 林母心急如焚,长青送信回来,说是木姑娘受了些伤,不宜挪动,且留在他主子别院将养几日。 “也不知到底伤在哪里,有多重,日后可会留下残疾隐患……” 林母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拉着如霜娴兰的手,絮絮叨叨,说你们姐姐命苦,日后怕是要孤老终生。 她这些年早就把女儿当做了主心骨,如今山里遇匪被劫持,受伤不说,还不知多少流言蜚语传出去! 虽然林锦玉一直与她说这辈子不打算嫁人,要守着锦川长大,给林家平反,可做娘的,总还是存着些念想,盼她得遇良人,此生有托。 娴兰性情柔弱天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陪着抹眼泪,倒是如霜,拉着林母的手,百般安慰: “太太莫哭,想想我,当日被那拍花子给绑去,辗转好几个月,差点堕入烟花之地,如今不也好好的?姐姐不过是山中遇匪,幸得逃脱,世人又能说什么?” 想了想,又义薄云天地拍着胸脯子道: “太太莫怕,若是姐姐一辈子不嫁人,如霜养她一辈子便是了!” 林母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拍了拍她手背道: “傻丫头,你自己也要嫁人,日后进了夫家,哪里还能带上你姐姐?” 如霜转着眼珠,好一会儿才道: “那还不容易,容不下我木姐姐的人家,我不嫁就是了!” 一边说一边举起一只手掌发誓,让林母放心。 娴兰擦了擦眼泪,愣怔怔地看了看表姨,又看看如霜姐姐, 扯着如霜袖子喃喃道: “我家,我家容得下木姐姐,你嫁给我哥哥就是了,我哥哥愿意的……到时候咱们仨,一处过活……” 那日书院曾宏林将如霜错认作小郎君,掐着她的腰将人抱起旋了一圈。 后来过了好些时日,才听妹妹说,那不是什么小郎君,是柳家姑娘,与她和木姐姐义结金兰的那个,女扮男装。 曾宏林汗颜,自觉当日实在唐突孟浪,娴兰却悄声道: “哥哥,你既然抱了我如霜姐姐,便要对人家负责,不如娶她做我嫂嫂吧!” 曾宏林大囧,忙叮嘱她不许在外面胡说。 “这婚姻之事,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书院那事,还有什么娶她做嫂子的话,都不得与外人混说,不然坏了柳姑娘名声,可不得了,知道吗?” 他神情严厉,吓得娴兰闭紧了嘴,好一会儿才嘟囔道: “知道啦,木姐姐都叮嘱好多遍了,不就跟哥哥说些体己话吗……这么凶!” 曾宏林伸手摸了摸她脑袋,他常住书院,难得见妹妹一面,确实不该这般凶她。 “等哥哥明年三月春闱,若能上榜,再求祖母替我去曾家提亲便是。” 曾宏林是端方君子,以前只想着远在西川的表妹林锦玉,如今退了亲,眼里心里没有别的女子。 那日鬼使神差,楼梯上掐着那小郎君,不对,那小女子的腰肢错身交换。 后来夜深人静时,总不由自主想起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柔软曼妙,触觉在指尖挥之不去…… 他差点以为自己魔怔了,怎会对个小郎君念念不忘? 如今听娴兰说那是柳姑娘,曾宏林大大松了口气。 柳家耕读世家,柳大人又是正三品大员,他想要求娶柳姑娘,怎么也得进士及第才够得上格。 曾宏林叮嘱娴兰,此事须得慢慢筹划,时机未到,千万莫要走露风声。 第九十四章 隐退江湖 娴兰不明所以,只知道哥哥答应了,明年春闱高中,便去求娶如霜姐姐。 这般好事,却只能憋在心里,不能与人说,实在是难为她了。 此时此刻听如霜说,要带着木姐姐一起嫁人,娴兰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哥哥说了,等春闱高中,就请媒人去柳家提亲,到时候咱们仨一起住清竹苑好不好?” 想了想又摆手道:“不行不行,表姨要静养,咱们仨都挤在这,太闹腾了,不如我与夫人说,把翠松阁给咱们,好不好?” 她扯着如霜袖子,扭着身子仰着头,一脸巴望地看着她,只盼她应个好字。 如霜闹了个大红脸,一叠声让她不要混说,见林母忘了哭泣哀伤,抿嘴浅笑看自己,越发地不自在,起身告辞。 “姐姐既然得救,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再来探望,太太可得好生歇息,莫让姐姐忧心才是。” 林母起身将她送出清竹苑外,娴兰紧跟着,还想问如霜到底嫁不嫁自家哥哥…… 转过月洞门,被如霜两手扯了腮帮子,气呼呼地问她: “死丫头,你混说什么!你哥哥他……我……唉!真是被你气死了!” 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娴兰直通通的,哪里懂那些九曲回肠? “痛,痛,好痛啊……姐姐你别生气了吗!我不在外面说的……” 如霜松了手,给她摸摸脸,又吹吹,从袖兜里掏出一包桂花糖来,塞娴兰嘴里一块。 “好妹妹,此事再不可提及,须知好事莫要张扬,容易惹来祸端……且等春闱之后……” 春闱之后究竟怎样,她却不好直说,只能搂着娴兰肩膀拍了拍。 娴兰眨巴眨巴眼睛,好吧,哥哥不让说,如霜姐姐也不让说,她都快憋死了好吗! …… 那日救援林锦玉之事,萧云庭叮嘱身边人,莫要走露风声。 伯府众人都以为是顾叔小北几人将人给救了回来。 江氏和曾美兰莫名其妙被几个彪形大汉劫持,问了几句话,关在树林里呆了半日,又莫名其妙给放了。 母女两战战兢兢回到伯府,美兰睡了一夜就没事了。 她不知道这赏菊会本就冲着木双双来的,更不知道自己母亲是幕后推手之一。 江氏做了几日噩梦,梦见那满脸胡须的壮汉,拿着大刀来砍自己。 半夜里尖叫着惊醒,把曾二老爷吓得魂飞魄散。 第二日江氏请了人来院子里做法,跳大神驱鬼。 大仙说江氏在庄子上撞了客,身上有脏东西,好一番折腾。 萧云庭在别院陪了林锦玉三日,亲自伺候她服药喝汤。 她如今还在守孝,不食荤腥,萧云庭专门请了个做素食的厨子,给她精心搭配,调理膳食。 三日后她担心母亲,锦川,娴兰和如霜怕是也吓坏了,犹犹豫豫地与恩公说,想回京。 萧云庭也积攒了许多公务,此番出京,未曾奏报仁帝,朝堂上暗潮汹涌,他也得回京一趟,进宫面圣。 “回京也好,你只在府中休养,千万莫要出门走动……” 那日庄子上有四五家女眷公子,林锦玉被劫之事早就传扬出去,萧云庭当年大婚之日新娘被劫,不知遭受多少风言风语。 他是一个男人尚且如此,何况林锦玉弱质女儿? “你放心,我瘸着一条腿,脸上还有伤,自然不会出去乱走……” 林锦玉抓着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恋恋不舍地摇啊摇。 若凭着自己心意,恨不能与恩公一直在这别院,长相厮守,不理人世纷扰才好。 可她知母亲和锦川担心自己,又还有许多事务要办,丢不下。 “等回了京城,我定会找机会,惩治那宝郡王,让他吃些苦头,为你出气。” 萧云庭抚了抚林锦玉鬓发,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他是皇亲,恩公莫要为我得罪人才好……再说,京城这些王公贵族,高门大户,不都如此么?强取豪夺,阴私内斗,不知繁几……” 萧云庭默然,想说不是所有世家贵族都是如此,可想想萧家,长公主……他沉默了。 “恩公,等此间事了,你我远离京城,隐身江湖,自在过活,可好?” 林锦玉心里藏着一个桃源梦,前世便盼着恩公能带她远离尘世,隐居山林。 那时候只藏在心里做梦,哪敢与他说? 今日不知怎地,竟没来由地脱口而出。 萧云庭抿了抿唇,答应道:“好,等此间事了,你我便远走江湖,自在过活。” 他早就厌倦了朝堂险恶,争权夺利,也厌恶极了侯门枷锁,若能与小姑娘一起,隐居山林,倒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林锦玉没想到他能一口答应,欢喜地依偎到他怀里。 骤然又想起一件要紧事,仰头看着他问道: “恩公,你还没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呢?” “我……姓萧,名云庭。” “萧云庭……”林锦玉默默念道。 “恩公是靖远侯萧家人么?听顾叔说你如今在护国公手下做事……是不是很辛苦?” 萧云庭默然,几次张嘴欲言,想与她说自己就是护国公。 可小姑娘屡次表白,厌恶世族高门,向往江湖山林,他有些怕。 到明年三月还有近半年,万一小姑娘知道他便是护国公,心生退意,不愿进那牢笼般的侯门公府,悄悄带着母亲弟弟离京遁逃,他咋办? 萧云庭喉结滚动,咽下心中忧虑,搂着林锦玉拍了拍道: “我是萧家旁支,护国公他……体恤下属,并不辛苦,日后你进了我门,自然知道。” 林锦玉知他所行都是机密要务,便不再多问,如此一行人离了别院,进了京城。 长信护送木姑娘回伯府,萧云庭带着长宁往皇宫去。 林锦玉是被长信带人用轿子抬进伯府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夫说了,她年前别想下地走路。 林母带着锦川迎到二门外,见了她这番模样,自是不舍,两眼泪珠滚落。 还好女儿看上去气色不错,除了左腿打了夹板,几处擦伤,其他没什么大碍。 第九十五章 宝贝疙瘩 杨大娘给长信几个护卫发了丰厚赏银,谢他们救了自家姑娘。 长信嘴笨,接了赏银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道: “我们几个只是听命行事,救木姑娘的是主子,主子说,自家人不用说谢,木姑娘,木太太,小公子好生安歇,属下告辞了!” 长信忠厚,念着去世的堂哥罗昕,和寄住国公府的堂嫂吴氏,对木姑娘这位国公爷的心上人,总有些不自在。 按理他该像长青长宁一般,主子看上的人,就该全心全意侍奉追随保护。 可一想到吴氏,他就觉得自己被撕扯成两半,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有些不敢直视木姑娘。 林锦玉前世与这位长信没打过照面,印象不深,未加在意,只含笑道了句辛苦。 长信退下后,换府里做粗活的嬷嬷,抬起竹轿,将她送回清竹苑。 不一会儿,朱夫人和老夫人先后派人送了药材补品来,说天色晚了,今日就不过来叨扰,让木姑娘好生歇着养伤。 如霜第二日收到信,急匆匆过府来看望木姐姐。 算起来那日庄子上一起登山之后,已经有五日没见,三姐妹竟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林锦玉见她俩哭唧唧,笑着哄她们开心,又吓唬她们道: “可见人拐子处处都有,你俩日后也得好好练腿脚,学些简单的求生技能才好,你看我,要不是知道喝霜露解渴,捡松针枯枝点火取暖,吃红松子果腹,怕是没命回来。” 两小姑娘鸡啄米一样点头,如霜本就在长于乡野,骑马登山打猎什么的,熟稔得很。 只是进了京,嫂子曹氏拘着她做高门闺秀,笑不可露齿,行不得疾步,更别提让她骑马打猎,习武弄刀了! “等回了府,我得与嫂子好好说说,什么弱柳扶风,女子贤淑,养成那般模样,不是等着被人欺负么?” 娴兰这半年虽然瘦了二十多斤,可比一般人还是胖些。 平日最不愿意跑动,太累了,这回心里也暗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瘦下来,跑起来! 如霜回到柳府,悄悄与母亲说,木姐姐没事。 虽被绑匪劫了,她自己跳车滚下山坡,山林里冻了一日一夜,第二日夜里被顾叔带人找到了。 “找回来就好,没受伤吧?”柳老夫人很喜欢林锦玉,还打算为自家三儿求娶她做媳妇呢! 不提她对如霜的救命之恩,就自身样貌,性情还有才干,她都没见过比这位木姑娘强。 “没,就滚下草坡时,腿摔了,说是骨裂,没断,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柳老夫人叹口气,自言自语道: “可惜了,竟被匪徒给劫持……你三哥不日就要进京,原本还想让他相看,若对了眼年前就去提亲……” 如霜早就知道母亲的打算,心里也乐意木姐姐做自己三嫂,一听母亲这话,不乐意了。 “母亲,你怎么也用这种眼光看人呢?木姐姐虽然遇匪,可她没半个时辰就跳了马车,啥事也没有,勇敢又机智,这么好的姑娘,你为啥要埋汰人家?” 柳老夫人苦笑,她心里自然知道木姑娘是个好的,可架不住世人嘴坏,会传流言。 “母亲,你若这么想木姐姐,那我呢?我还被人拐子带着,水路旱路,颠沛流离了几个月呢,人家该怎么说我,以后等我要说亲了,人家嫌弃我,你心不心疼?” 如霜说着说着,流下眼泪来,柳老夫人最疼这个幺女,将她一把揽到怀里,答应道: “好好好,我不挑你木姐姐的短处,等你三哥进了京,就找个机会,让她二人见见面,可好?” 如霜这才破涕为笑,心想我三哥肯定喜欢木姐姐,就怕木姐姐她看不上三哥! 林锦玉全然不知外界流言,也不知如霜为了让自己做三嫂,与母亲好一番厮缠。 她躺在床上,琢磨黑岩山乌金炭的事儿。 那日在黄土里挑出几块乌金炭,用布包了塞在怀里,到了别院,萧云庭让侍女给她擦身清洗,换了衣衫。 林锦玉醒来,就往怀里摸布包,发现没有就着急了。 还好衣服侍女没来得及洗,萧云庭亲自去找回来,林锦玉也不瞒着他,打开一看,里面几块黑疙瘩…… “这是什么?”萧云庭不明白,小姑娘为何将这土疙瘩揣在当宝贝。 “先不告诉你,这个啊,可是宝贝,寸土寸金。” 前世林锦玉是两年后到的别院,见着下人们用这乌金炭烧地龙,吃锅子。 她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年,黑岩山下的乌金炭被人发现。 所以得尽快,让顾叔把那片山地买下来。 四姑进伯府来看她的时候,林锦玉将那几块黑土疙瘩交给她,让顾叔去找那边山地的主人,花银子买下来。 “那地儿寸草不生,长不出庄稼,地不值钱,让顾叔看着给,反正甭管多少,一定要把那庄子买下来。” 那庄子上应该还有一两百亩水田,值些银子,林锦玉估摸着有一千两足够了。 一千两,买一座乌金山,划算。 四姑没太重视这事,嗯嗯应着,注意力全在姑娘身上: “这腿伤了,可一定要好生养着,不然以后一辈子都受罪,刮风下雨的,会痛,姑娘别操心外面的事,有我和你顾叔呢。” 看过姑娘,又去看太太,林母在女儿面前撑着,见了四姑,忍不住拉着手哭。 “锦玉她实在太不容易,生下来没过几年好日子,千里跋涉去西川,就一辆骡车,给她祖父和父亲躺着,她小小一个人,才这么点大,跟着我们一路走过去的,两只小脚丫,满是水泡……” 四姑也跟着伤心。 “后来到了西川,你堂哥和顾千岩怕她受欺负,天天逼着她习武,夏日酷暑冬日严寒,每天早起站桩打拳,白日里还要帮着照顾我和她父亲,手上生冻疮,化脓流血……” 四姑点头,他们一家子刚到西川时,先帝还派人盯着呢,有银子都不敢拿出来花,更不敢买丫鬟下人伺候。 外面的事情靠顾千岩和林二郎打点,家里的事情不就林锦玉娘儿俩? 第九十六章 账册 做饭洗衣,伺候瘫痪的父亲,熬了两三年,先帝的人撤了,又收了四姑和另外几个孤女学刺绣,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太太也别伤心,这不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么,否极泰来,咱们姑娘啊,一定是有后福的。”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姑娘十岁就开始掌家,打理生意,一身的本事,将来必定是要做贵人的,您啊,就当这些坎坎坷坷,都是磨难与考验吧,今日吃一分苦,明日多享一分福。” 林母慢慢收了眼泪,拍拍四姑的手背道: “你向来是会宽慰人的,也是,过了这一难,希望以后都顺顺利利的吧。”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还是憋住了,没与四姑说,锦玉遇匪被劫持,外面流言纷飞,日后不好嫁人。 四姑又安慰了几句,出府与顾叔去找京郊找人买那片山地,一问那地儿叫老山沟呢,黑岩山大概是后来改的名字。 林锦玉猜得没错,庄子主家败落了,正找买主呢。 一共一百八十亩水田,作价九百两,那片山地都没算银子,白送给他们了。 照着林锦玉吩咐,地契还是写了顾叔的名字,办好送进伯府来,林锦玉看了又看,总算落实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就是陈润泽,秋闱放榜都一个多月了,顾叔往京城便宜客栈都留了话,只要遇上名叫陈润泽的书生,来云锦书院或毓秀楼报信,就给赏银。 可一直没有消息,林锦玉卧床养伤,只能干着急。 她出不了门,娴兰本就是个安静性子,日日陪着她,刺绣读书作画,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清竹苑一时安静下来,不像以往,三两日就要出府一回。 朱夫人有些幸灾乐祸,她厌恶极了江氏,对林锦玉也算不上喜欢,毕竟是前头原配姻亲,还是罪臣之后。 偏偏进了京还那么嚣张,又是开毓秀楼,又是开书院办学堂的,还搞什么女子茶舍雅室,生怕人家不认识她似的! 好么,让她惹事生非,如今被人劫持了,过了足足五日才回府,谁知道这五日发生了什么事儿? 还有江氏,给美兰找了门好亲事,尾巴快翘上天了,非要折腾,去庄子上开游园会! 怎么样,飞来横祸惹一身麻烦吧? 老夫人却知道此间必有蹊跷,怎么好好地,去江氏陪嫁庄子上玩一趟,就遇上劫匪了呢? 那么多姑娘,前后一起登山,府里的七八个,加上美兰请的,一共十几个呢,怎么就单单盯上林家这丫头? 等过了几日,靖远侯府严嬷嬷,送了份账册来,还有江氏当日的口供。 老夫人一一翻看,脸色越拉越长。 “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初就说门不当户不对,小户之女不堪以配,老二那个孬货,竟然上了当,非娶不可!” 宫嬷嬷给老夫人端来一碗养生汤,陪着笑脸哄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人都这个年纪了,自己养生享福最重要,管她怎么闹腾呢?” 又使个眼色,让下面捶腿的丫鬟退出去。 老夫人哼一声,接过养生汤,慢慢喝着,又示意宫嬷嬷看账本。 “吓,竟然贪了这么多!”宫嬷嬷也大惊失色。 江氏实在大胆,主持中馈近十年,府里捞一把,外面二老爷没少盘剥。 庄子和商铺加起来,里外里,竟然贪了有四五万两银! 这还不算,每年贪下来的银子,又送出去放贷,利滚利,二房这些年已经攒下近十万两银子的私产。 老夫人气得食不知味,养生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以为老二夫妇勤勤恳恳,忠厚老实,这才打压朱氏,抬举他们,没想到都是装出来的本分,背地里,完全不把伯府和曾家名声前程放在心上!” 宫嬷嬷也不敢说话了,江氏实在太大胆了!这还怎么开解老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放印子钱,可是朝廷严令禁止的,尤其他们这种勋贵人家,沾惹不得! 若被抓到,身败名裂不说,少不了主事的要蹲大狱! 要是遇上个较真的御史,揪着不放,上本参奏,皇上雷霆震怒,除爵抄家流放都有可能! 老夫人气得嘴唇和两手直哆嗦,宫嬷嬷吓得心慌,赶紧找来保心丸,化开了给她服下。 又给她揉搓胸口顺气,按压掌心穴位,哄她平心静气。 老夫人眼看六十了,若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大公子明年三月春闱呢,若误了,又要等三年! 这伯府别看花团锦簇,可经不起折腾,一出事可就风雨飘摇。 陈老夫人缓过劲来,摆手示意宫嬷嬷不必慌张,她没事。 “阿青放心,我怎么也得撑着,亲眼看着宏林成才,能挑起曾府这担子,才敢闭眼撒手。” 阿青是宫嬷嬷小名,不到十岁就陪在她身边,从三等丫鬟做起,忠厚本分,慢慢地进了内室,做贴身丫鬟。 当年陪嫁的那些丫鬟婆子,嫁人的嫁人,出府的出府,死的死,只有她终身未嫁,一直陪着陈老夫人。 “你的终身,我也早安顿好了,京郊置办了个小庄子,写的你名字,立女户文书也都给你预备好了,将来我走了,你带着银子自去过活,买两个小丫鬟伺候你,也不用认什么养子养女,拖累。” 宫嬷嬷三十多岁的时候,认了一个养子,可惜那孩子心眼太活。 竟仗着宫嬷嬷的势,在伯府大房二房之间挑拨是非牟利,被老夫人打了板子赶出去。 宫嬷嬷低头抹泪,握着老夫人的手道: “老夫人长命百岁,若真有那一日,老奴随您去,您是天上的神女菩.萨,我便做菩萨座下的女童子,生生世世,上天入地,都伺候您。” 老夫人被她逗笑了,唤她一声阿青,又摸摸她的头。 阿青比她还小几岁呢,陪嫁过来时,还只是个小姑娘,如今也老了。 “你去,把那不成器的江氏,还有老二叫来。” 宫嬷嬷应声去请人,曾二老爷在外面办事呢,江氏自个儿战战兢兢地来了。 心里直打鼓,老虔婆向来不待见二房,突然传唤,怕是没好事…… 第九十七章 查账 林锦玉被劫那事,过了有半个月,她伤也快好了,只是怕留下隐患,日后阴雨天腿疼,才一直床上躺着。 当日江氏心中不安,自己折腾着请尼姑做法,闹得乌烟瘴气。 寿光院和清竹苑倒是风平浪静,她以为蒙混过关,这几日夜里终于能睡整觉。 突闻老夫人有请,江氏浑身打冷颤,一路哆嗦着嘴唇念佛。 进了寿光院前堂,老夫人一声呵斥: “贱妇!还不跪下!” 江氏在这伯府里,最怕老夫人与伯爷,听这一声怒吼,噗通跪到。 “老夫人……不知儿媳妇犯了何事,您这般生气……木姑娘被劫那事,媳妇实在冤枉啊!” 老夫人把账本啪一声砸到她脑袋上喝道: “还要装模作样,自己好生看看吧!倒是藏着深,十年,整整十年,我竟不知,你这般狡诈精明!” 江氏打眼一看,面如死灰。 不用翻开,看封皮就认出来,这是她私下里记的账本。 里面她每年从府里账上克扣多少,二老爷外面庄子商铺贪了多少交给她,一目了然。 她拿了多少去放贷,盈利几何,又用这些银子买了多少田地与商铺,也清清楚楚。 江氏咬着嘴唇,心如擂鼓,账本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到老夫人手里? 这是人赃俱获,她无言辩驳,也不看账本,爬着靠近老夫人,搂着她小腿哭求道: “母亲,求母亲开恩啊,媳妇,媳妇也是猪油蒙了心,想给几个孩子攒些家业,才犯下这种大错,母亲绕我一命吧……” 她哭得实在难看,眼泪鼻涕齐下,老夫人嫌弃地晃了晃腿,将江氏踢到在地。 “给你两个月时间,年前把这些年贪的银子,置的田地商铺,都交到公账上,还有外面放贷这么些年,可有害死过人命?” 老夫人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严厉起来,江氏急急摇头,只说不敢。 “你最好不敢,若要查出来伤过人命,你们江家上下,都逃不过!” 老夫人也不是吃素的,江氏这些年没少往娘家送银子,真要闹出人命,自然有办法按到江家人头上,将伯府撇清。 江氏如丧考妣,木着一张脸回到自己院里。 曾美兰一无所知,还兴致勃勃地过来,问母亲啥时候去金银楼取首饰? 江氏疲倦地摆摆手,让她好好待在自己闺房里绣嫁妆,别操心这些闲事。 好在美兰嫁妆里该置办的都已置办齐全,老夫人再狠心,孙女儿总是伯府的血脉,不能连嫁妆也克扣了。 这些年江氏防着二老爷,有一笔银子连私账都没有上,只记在自己心里,加起来也有小两万。 就算老夫人秋后算账,过了年将她休了,有这笔银子傍身,二老爷或许还能再给点,日后回娘家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只是苦了宏光,才十五岁,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考出个进士来。 自己怕是连儿子娶媳妇都看不着了,也不知道休了她之后,二老爷会娶个什么样的继室…… 江氏想着又恨恨地哭了一场,凭什么啊? 她这些年含辛茹苦,为伯府操持中馈,私藏银子放贷二老爷也是知道的! 凭什么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是自己,受惩罚的也是自己? 江氏没料到,二老爷傍晚回了府,就被叫去寿光院,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老夫人缴了他的私章和令牌,封了私库,又拿了他身边亲信的账房与长随,亲自审问。 第二日起,二老爷被关进祠堂,老夫人派自己当年陪嫁的账房和管家,去庄子上和商铺里查账。 忠勇伯府乱成一团糟,萧云庭也没想到,长宁一出手,不但查出他夫妻二人贪公账上的银子,竟然还查出放印子钱这事来。 这倒是让他为难了,曾家在京城勋贵算是不入流的,本与他没啥干系。 但是朱夫人与他母亲沾亲带故,如今木家母子三人又寄住在伯府,他不得不投鼠忌器。 查出来放贷这事,不但不能举报,还得帮忙压着。 长宁账本一交上来,萧云庭当日就让严嬷嬷送到陈老夫人手中。 对他来说,这都是小事,不足挂齿,他既然不打算出手,那就交给陈老夫人自己处置吧。 那日回京进宫,皇上忧心忡忡地,与他说了好一番话。 无非是王首辅刚愎自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后宫两位太后又各不相让,连宋皇后娘家也蠢蠢欲动,开始争权夺利。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萧云庭看来,仁帝有些没话找话,他心里真正忧虑的,并不是这些事。 王老匹夫把持朝纲,后宫争斗从来都不是隐患,不过是明晃晃的时局,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皇上是不是还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如告诉臣,或许能出个主意。” 仁帝欲言又止,他这几日都没睡好,一直在琢磨这事。 他幼年时一直以为自己是齐贵妃所生,贵妃待他也亲厚,体贴入微。 直到六皇弟出世,他眼瞅着贵妃那般热切殷勤地看着襁褓中小儿,才察觉不同。 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知晓了,自己并非贵妃亲生儿子,而是低位宫嫔所生。 至于他那位生母,宫人说:“难产,女人生孩子,一条腿跨进阎王殿,五皇子您一落地,那位就没了……” 仁帝此后变得沉默寡言,贵妃也不怎么过问,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宫里老嬷嬷照管。 直到先帝给他指了个太师,林老将军,又让萧云庭和林琦山给他做伴读,仁帝才又重新活泼起来,感觉日子有了趣味与盼头。 “云庭,朕前些日子听说,有个小娃,长得与我一模一样,还说那是我生母娘家的亲戚……” 仁帝是在陈太后宫里,无意间听几个老嬷嬷悄声说的。 似乎太后召见了一户人家,那家有个总角小儿,竟与他小时候容貌相似。 “你不知道,这户人家原本就是当今皇上生母娘家,当年……” 仁帝只听到这些,就听太监唱喏,皇上驾到……那两老嬷嬷吓得跪到在地上,磕头不止。 第九十八章 胆大包天 仁帝刚登基不到一年,自然不好发作太后身边使唤的人,只能忍了这一时之气。 “皇上既然听到那宫人私下议论,为何不当场问个清楚?” 仁帝语塞,是啊,当时怎么没想起来,直接把人拿了,带到勤政殿细细盘问清楚呢? 萧云庭暗叹一声,他自然知道,当初五皇子并非储君人选,自幼被冷落看,未曾习得帝王术。 无论心性还是手段,都差了些。 本该做个闲散王爷,却被扶持着坐上这个位置,实在是如履薄冰。 一步路不敢多走,一句话不敢多说。 要知身为皇上,他一言一行,都有专人记录在起居注上,受百官御史监督,后人史官评议。 仁帝兢兢业业地,想做一个人人满意的好皇帝,谈何容易? 须知世上能得万人称赞的,只有一样东西:银子。 “皇上当日不曾问,如今若想知道,究竟谁是生母,不如直接去问太后,想来太后如今也不会隐瞒……” 萧云庭没点明,太后宫里老嬷嬷私下妄议,必然是得了太后许可,要将风声传到皇帝耳朵里。 她若主动说,有搬弄是非搅弄风云之嫌,皇帝自己去问,太后怕是巴不得,将知道的陈年旧事都说出来。 至于陈太后是存心讨好皇帝,还是另有目的,萧云庭就无法判断了。 “真的?朕可以直接问太后?”仁帝有些将信将疑,他身世之谜,太后瞒了这么多年,为何此时要泄密? “当然可以,先帝已逝,无论当年因为什么原因,要掩盖皇上生母身份,如今也无所谓了,太后……应该是在向皇上示好,又或者皇上生母娘家,与太后有旧?” 仁帝一击掌,兴奋地站起来,大声道: “云庭,还得是你!你这么一分析,朕豁然开朗!” 他有些想叫萧云庭爱卿,可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爱卿二字有些叫不出口。 其实……仁帝有些怕这位幼年好友,他去了北疆数年,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煞气。 贴身太监说过,那是死人的气息,国公爷杀过的人,没有上千,也得有好几百。 仁帝从来没杀过人,对萧云庭,他既信重,又有些畏惧。 萧云庭见仁帝心结解开,趁机进谏道: “皇上,如今朝局,风云变幻,暗流汹涌,臣只能掌控住武将,但是文官与勋贵皇亲,心思浮动,实在不利于政局稳固。” 仁帝点头,他也是一直头痛此事,尤其文官,以王首辅为首,他想推行的政令,没有一样能顺利布置下去,实在心烦。 “王首辅三朝元老,根系错综盘结,一时难以撼动,不如先从皇亲勋贵入手,杀杀他们的锐气?” 萧云庭试探着问道。 “你想动长公主?她可是你名义上祖母,靖远侯府的定海神针,也是皇族里老祖宗,她可不能动,不然我那些皇叔兄弟们,非得闹翻天不可。” 当初先帝殡天,齐贵妃联合庆王爷,又拉拢王首辅,想拥立六皇子为新帝。 是多年不问朝政的长公主,拿着高祖所赐尚方宝剑和遗旨,冲到大殿上,保举他登基。 仁帝若清算长公主,天理不容,百官不容,老百姓也会指着他的脊梁骂,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萧云庭摇头,他当然也没打算动长公主。 “臣想着,可以动一动庆亲王,杀一儆百,震慑一下京城里那些不服皇上的宗室皇亲……” 仁帝眼神一亮,这个吗,自然是可以的! 庆亲王仗着当年拥立先帝的功劳,一直牛皮哄哄的。 竟然与齐贵妃勾结,想违背先帝旨意,立六皇子为新帝,这口气他可一直憋着呢! “可行,不过……别太狠了,毕竟是老王爷,适可而止。” 萧云庭微微一笑道:“老王爷颐养天年,就让他儿子宝郡王替父受罚吧!” 仁帝缓缓点头,忍不住瞄一眼自己这位幼年玩伴,如今的冷面阎王。 算计人来,可真是有一套。 萧云庭进宫一趟,达到目的,告辞出宫,让长宁去收集庆亲王和宝郡王的罪行。 一定要拿到人证物证,证据确凿,一按到底。 长宁领命而去。 忠勇伯府。 老夫人派自己亲信查账,没几日便一清二楚。 二老爷交给江氏的只是一部分,他自己私藏的更多,名下十几处产业和宅院,还养了几处外室。 老夫人让亲信管事,拿着二老爷的印章一家家去清算。 二房跌倒,大房吃饱,整整十年,二房夫妻一共存下来二三十万两银子的私产,全部归入公中。 曾伯爷也没想到,二弟竟这般贪婪有手段! 这些年府里吃穿用度,并不简省,上下主仆百口人,一年上万两银子要花的,居然还藏下这么一大笔私产! 老二夫妇胆大包天,竟敢放印子钱,算来每年放贷,利滚利竟有上万两! 陈老夫人原本就看二房不顺眼,忍了三十几年,如今证据确凿,自然不会手软。 当年老伯爷从外面带了这个外室子回来,说是去外地办差收的女人,已经去母留子,不让她糟心。 人都给打发了,一个襁褓小儿丢给她养,身为主母嫡母,她能说啥? 老伯爷临死的时候,说对不起她,又说老二可怜,错的是他,孩子无辜,让她给老二留条活路。 这些年她算善待老二了吧? 年轻的时候担心他抢了老大的风头,压着没让科举入仕为官。 可后来长孙宏林出世了,不也把家里产业庶务都交给他夫妇打理了吗? 她本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钱财上占些便宜。 日后等她没了,二房自然要分出去过,产业都是老大的,让他们贪些银子也无妨。 一年贪个两千三千,十年也有二三万两银子,算是厚待这庶子,对得起老伯爷了吧? 可没想到这夫妻,竟这般贪心胆大!干起抄家杀头的事情来! 还好不曾逼死过人命,如今赶紧地,放出去的银子不要利钱,收回来才是。 实在穷困潦倒的,便舍了那银子,只当做善事了! 第九十九章 掌掴 老夫人想好了,眼下不能乱,大孙子科举是头等大事,府里得维稳。 等过了年,三月春闱之后,就将二房分出去! 给他们一个庄子一处商铺,一套三进的宅子,再给三万两现银吧,再多就没有了! 曾美兰不知道自己这一房人马上要被扫地出门,老夫人甚至不打算让她从伯府发嫁。 每日里只想着如意郎君姜平进,乐滋滋美哉哉。 她可是伯府小姐,马上嫁给清平伯府公子,夫君又有功名在身。 日后高中进士,将来她说不定也是个三品四品京官的诰命夫人! 那姜平进长得还俊俏,玉面郎君风度翩翩,曾美兰梦里都要笑醒。 这日娴兰用木轮椅推着林锦玉湖边散心,又遇上曾美兰。 曾美兰始终看不惯这木双双,也说不上两人有什么仇怨,不过是恨她长得美,又处处帮着娴兰。 “哟,这不是我们美貌又能干的木姑娘吗?怎么坐上轮椅了?” “听说你被贼人给劫走了?还流落在外好几日?啧啧,好可怜,残花败柳,名声扫地,日后可怎么嫁人哦……”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摇着头啧啧感叹,又扫了娴兰一眼,呵呵笑道: “不过也没事,你们表姐妹不是要好吗,可以一起守着,过几年手拉手给人做继室,呵呵呵,想来也是一段佳话呢……” 她自以为风趣幽默,笑得咯咯叫,老母鸡一般,还捂着肚子弯着腰,乐不可支。 娴兰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她心思单纯,嘴巴也不伶俐,不会与人辩驳,可又实在忍不了美兰如此糟践表姐。 说她也就算了,为什么这样胡乱污蔑表姐? 她娴兰呆愣愣地站着,突然上前一步,抬手啪地一声,扇了美兰一个耳光。 她吃得多长得胖,力气自然不小,美兰脸上迅速映出几个指痕,红肿起来。 她抬手捂着脸,一手指着娴兰,连声尖叫:“你,你,你敢打我?” 娴兰一昂头,打的就是你!让你胡说八道,污蔑我木姐姐! 美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会子想冲上来打回去,却被春桃和春柳站在前面给拦住。 两个丫头力气都不小,一人一边,钳着美兰的胳膊,把她往一边推。 春桃拼命对二小姐使眼色,娴兰突然机灵起来,哼一声,不跟你一般见识,推着轮椅匆匆回清竹苑了。 林锦玉全程目瞪口呆,她对娴兰真是刮目相看,胆小又温婉的小表妹,发起飙来,很威风哦! 春桃和春柳看二小姐走远了,也放开美兰,潦草行了个礼,跟着跑了回来。 蹦蹦跳跳进了清竹苑,就喊杨大娘快锁门,快锁门,有疯狗要咬人。 把杨大娘给唬得,赶紧关门闭户,这府里竟然有疯狗?可不得了! 娴兰打了美兰一耳光,有些兴奋,打小她就受府里姐妹们排挤欺负,这还是头一回,她动手打人呐! 杨大娘问怎么回事?她语无伦次地,大声道: “那美兰,在花园里拦着,骂姐姐,说姐姐被人劫持了,日后嫁不出去,我气坏了,打了她,哈哈,我打了她一耳光……” 杨大娘又生气又欣慰,与娴兰说: “二小姐仗义,老奴这就去给你,做一碗桂花酒酿丸子吃!” 她知道这二小姐爱吃甜食,正好秋日里,她采了许多桂花,做点心甜品,再好不过。 娴兰喜滋滋地说好,亦步亦趋跟着杨大娘往小厨房去。 林锦玉一侧身,却看见母亲站在内室门口,脸色凄然,身子轻轻颤抖。 她心里一颤,忙上前去,扶着母亲进屋,柔声安慰道: “母亲莫气,那二房美兰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嘴里自然吐不出象牙来……” 林母心内凄惶,拉着女儿的手垂泪道: “都是我们拖累了你,不然你如今也是高门闺女,这京城里的好儿郎,尽得你挑选……” 林锦玉咬了咬唇,蹲身在母亲膝前跪下,仰头道: “母亲,女儿得恩公几次救助,这回在荒山野岭,差点没命,也是他带着人将我寻回来,女儿感激涕零,所以……” 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林母却急了,拽着她手问到: “所以什么?你这傻姑娘,不会已经跟他……” 林锦玉在那人别院住了三日,林母想起来就心下不安。 “没有,没有,他是正人君子,哪里会趁人之危?女儿只是……答应了,与他为妾……” 林母啊一声,心落下去又吊起来,为妾啊…… 她抬手捂着眼睛,肩膀耸落,泪水涟涟。 “团团啊,你可知道,妾者为奴啊……” 林锦玉心里酸楚,母亲可许多年没叫她这个小名了…… “母亲,恩公他是萧家人,在护国公手下做事,我若入了他家,日后祖父父亲平反之事,他自会帮忙,说不得护国公也能看在他面子上,帮忙说话……” “恩公还说了,他虽不能娶我为妻,可日后府里只有我一人,是良妾,也是贵妾,他前头应该是成过亲,不打算再续弦了……” 林母默默垂泪,抚摸女儿脑袋,不知该说什么好。 “母亲,你想想,咱们家这般境况,若隐瞒身份嫁入萧家为正妻,日后若被人查明,既是欺君之罪,也是祸害他家,只有为妾,才能避开祸端……” 林母长叹一声,许久才道: “若他真能信守承诺,日后只有你一人,不娶续弦,不纳二色,倒也算是个归宿……” 林锦玉听母亲这话,是默许了,心内欢喜,起身依偎着她,轻声道: “母亲,我与他说好了,等明年三月,给父亲守满一年孝期,再迎我入府,锦川和顾叔他们,你帮我缓缓告知,可好?” 林母点头,她其实早就想明白,女儿如今身为商贾之女,若想正经嫁人,只能嫁商贾或小吏之家。 那种人家,哪里护得住他们这罪臣之后? 能护得住女儿的高门贵户,原本就攀不上,如今又有这遇匪遭劫之祸…… 那萧家恩公,愿意纳她入府,若日后能信守诺言,不再续弦,倒也算是一个归宿。 第一百章 风雪遇良人 林母暗自惋惜,那恩公竟是萧家旁支子侄,若锦玉能嫁与她为正妻多好! 不过她也明白,靖远侯府萧家有长公主那老太君坐镇,尊贵远在当年镇北候府之上。 那恩公既是萧家旁支,又是护国公信重之人,自然没有娶商贾之女为续弦的道理。 何况自家瞒着罪臣身份,哪里敢强求奢望? 既入穷巷,莫要贪求,能得一线生机也是好的,女儿竟比她通透果决。 “也好,余下这半年,母亲给你好好备些嫁妆,虽说是入他家为妾,总归手里要有些资财傍身才是。”林母缓缓说道。 林锦玉暗暗舒了一口气,与恩公为妾之事,总算与母亲有了交代。 话说那美兰挨了娴兰一耳光,奇耻大辱,哭唧唧回去找她娘告状。 可江氏如今哪里还顾得上?正失魂落魄呢! 手里的银票地契商契,私印令牌都被宫嬷嬷收走了,二老爷也关进了祠堂。 曾美兰原指望母亲给她出气,却没想到这事黑不提白不提地,竟这么过去了! 十一月初六是忠勇伯原配孟夫人的忌日,每年娴兰都要去佛光寺,给母亲做三天的法事,吃斋念佛,祝祷她往生平安。 原本说好今年林锦玉陪娴兰一起去,如今她腿受了伤,不能走动,娴兰只好依旧孤身前往。 老夫人派了身边徐嬷嬷和一个大丫鬟陪同前往。 朱夫人也精心准备,亲自送娴兰去佛光寺,祭拜原配孟夫人,安顿好诸事,到傍晚才下山。 娴兰每日早晚去母亲长明灯前跪拜念佛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便在寺庙后院客舍里抄经。 冬日天寒,她如今早晚不去绕圈跑步,改在正午阳光好的时候。 这佛光寺在雁鸣山上,离皇家别院不远,寺庙后修了石板栈道,能一直登顶,许多文人墨客到此一游,在崖壁上留下诗句墨宝。 佛光寺素来与皇家有些渊源,也不知前朝哪一任主持,请人将这些诗句墨客镌刻在崖壁之上,倒成了一处独特风景。 娴兰这日正午便拾级而上,想登顶远望,一览众山小。 “真可惜,表姐不能与我同来,她还说着佛光寺后山的石刻字句精妙,想来一观呢,咱们今日好好看看,有好的就记下来,回去背給姐姐听。” 娴兰走走停停,默默诵读崖壁上诗句,遇到好的,便驻足反复吟诵。 春柳和老夫人身边大丫鬟冬雪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二小姐如今可是老夫人的开心果,心尖宠,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娴兰一身素衣,雪白素锦立领对襟小袄,石青色妆花缎子襦裙,外面披着云锦镶银丝累珠月白披风。 乌发如云,只插了一支珍珠簪子,白狐风帽遮住两侧脸颊,衬得她面如银盘,眼若星辰。 走到崖壁处,见一个书生侧卧于崖壁凹陷处,身上盖了些稻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簌簌发抖。 春柳和冬雪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二小姐身前。 朱夫人回府前,留了几个护卫小厮在佛光寺外院,供娴兰差遣,今日登山,便有两个护卫远远跟着。 娴兰回身,冲那两个护卫招招手,他们蹭蹭几步,走近前来。 “去看看,这书生怎么了,天寒地冻,他如何在此地躺着?” 护卫上前,伸手将书生翻过来,见他面色潮红,眼神无光,手一探,嗬,热得烫人。 “二小姐,这位书生应是受了风寒,发高热,您还是退远一些,别将病气传给您……” 娴兰没有动,她垂眸看向那书生,恰好他也抬眸向她看来,两人视线对视,娴兰有些害羞,移开视线低声道: “既是受寒生病,怎能留在此地?你们把人背着下山,佛光寺外院不是有供香客借宿的禅房么?去与庙里知客僧要一间房,再请个大夫来吧。” 护卫有些犹豫,冬雪也低声道:“二小姐,此人倒卧此处,不知是什么人,莫要惹祸上身才是……” 娴兰皱眉,她看这人相貌堂堂,眼神清明,绝不是坏人。 再说他身着青袍,与哥哥衣服一般样式,春柳冬雪和护卫不懂,她却猜出来,这人必定是进京赶考的贫寒举子。 读书人考举人有多不容易,娴兰看自家哥哥就知道,何况这还是个外乡贫困书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来佛光寺为母亲祈福,救下这个举人,也算是为母亲积攒善缘,不知抵得上抄多少经书,念多少佛。 娴兰嘴拙话少,不与冬雪辩驳,转身命春柳,取银子给那护卫。 “拿着这个,背着这书生去找僧人,要间暖和的禅房,请大夫,弄些软和的吃食,再要个炭盆,别舍不得银子。” 护卫拿了银子,两人合力,将那书生背着,急急下山去了。 娴兰也无心继续登山,带着春柳冬雪往佛光寺外院去。 护卫脚程快,等她们到了客院禅房,知客僧已经将人安顿好,又请了庙里常驻的郎中来给那书生把脉开方。 有银子好办事,屋里烧上了炭盆,很快就暖和起来,郎中把了脉,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道: “幸好,幸好,送来得及时,若再拖延,寒入心肺,伤心伤肺,恐成咳痨之症了,老朽开个方子,若是今夜能退了高热,三日之内不复热,应该没什么大碍。” 这书生便是林锦玉和顾千岩遍寻不得的陈润泽。 他进京路上遇到匪贼,包裹被偷,老母亲和乡人好容易凑出来的几十两银子没了,只剩随身携带的几两碎银,撑着到了京城。 带的书本笔墨和身上棉袄都当了,听说京郊佛光寺有禅房收留香客与书生,这才寻了过来。 哪想到这寺庙禅房也收银子,虽然不多,可陈润泽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又舍不下面子求人,便在后山找了个崖洞待着。 饿了几日,又赶上前几日刮风下雪,骤然降温,冻饿交加,昨日便发起高热来。 烧了一日一夜,陈润泽已然有些神志不清。 迷迷糊糊,看见个素衣姑娘,面如朗月,眸色关切,莫非是观音菩萨娘娘显灵? 第一百零一章 赠银 郎中给开了药,娴兰不好久留,指了个伶俐的小厮,在这照顾书生几天。 “救人救到底,你在此尽心照顾着,回府我自然另有赏银。” 小厮得了二小姐一个银角子,点头哈腰地,保证一定尽心照顾。 春柳和冬雪悬着一颗心,见二小姐并未与那书生接近,只嘱咐小厮照顾,便回了寺庙后院,这才放下心来。 此后两日,娴兰安心礼佛抄经,到第四日该下山了,才带着两个丫鬟,去前院禅房看那书生可有病愈。 陈润泽服了药,知客僧得了忠勇伯府二小姐的银子,每日精心备了饭食送来,将养了几日,如今看着已无大碍。 娴兰自幼被关在翠松阁,日常所见不过奶娘和几个丫鬟,别说这等陌生男子,就连亲哥哥曾宏林也难得一见。 此时此刻她想要关照问候那书生几句,却有些不知所措,站在禅房外面,低眉垂眼,喃喃无言。 陈润泽也不敢直视这贵门闺秀,理了理衣袍,上前一步,深鞠一躬道: “小可姓陈,名润泽,乃宣州举人,进京赶考,不幸遇匪,失了盘缠,饥寒交迫险些倒毙于此,小姐活命之恩,在下如今落魄,难以为报,还请告知贵府上名号,他日定当登门拜谢……” 娴兰有些不知所措,怯怯地看了这位陈姓书生一眼,张嘴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转身对春柳摆摆手。 春柳上前,将一个小包袱递给这书生。 “公子请起吧,我们家二小姐最是心善惜弱,平日里见了受伤的猫儿狗儿都要救治一番,何况活生生一个人?你也不必言谢,这包袱里是二小姐赠与你的盘缠,你且收着吧。” 娴兰随身带着不少碎银子,还贴身藏着一张百两银票。 这是林锦玉教她的,出门在外,虽有护卫小厮跟着,可万一遇上什么意外呢? “若真遇到不测,不要怕,不要慌,要跑得快,舍得财,知道吗?” 娴兰点头,一百两银票她贴身藏着,袖兜里放着散碎银子。 还有火折子,匕首,甚至藏了几块点心。 如今要下山回府了,她昨夜里将那百两银票从肚兜里拆出来,赠与这位书生。 “我……我哥哥也是举人,举人……不容易,你也不用报答我,以后做了官,好好对老百姓,就算给我娘积福了……” 娴兰见书生一直深鞠躬,也不伸手接春柳递过去的小包袱,有些着急,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劝解的话。 她声音软糯,又怯生生的,听在陈润泽耳朵里,像春日里刚发芽的嫩树叶,毛茸茸地挠得他耳朵发痒。 他忍不住微微起身,仰头抬眸,将眼前姑娘样貌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陈润泽这两日其实已经跟那小厮打听清楚了,救他的这位姑娘,乃是忠勇伯府二小姐,姓曾。 他思虑片刻,直起身子来,双手接过春柳手里包袱,微微笑道: “如小姐所愿,润泽日后定当做个好官,为天下百姓谋福利。” 娴兰这才发觉,这陈姓书生身形颀长,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剑眉朗目,颇为俊秀。 她有些心慌,退后两步,蹲身一礼,再不说话,转身去了。 回到伯府还未到午时,她去给老夫人磕了头,又去给继母问安。 朱夫人略略问了几句,打发她回清竹苑安歇。 娴兰见过林母,三步两步,回了厢房,扑腾着进了内室。 到了林锦玉面前,她露出些少女的活泼,将披风去了,绣鞋蹬了,盘腿坐上榻,舒服地喟叹一声: “还是姐姐身边舒服……这几日好冷,我在寺庙里抄经,手都冻僵了!” 林锦玉笑着,拉过她的手,给细细揉捏,又拿出一盒香脂来,给她抹上。 “冻僵了,还要每日抄经,手痛了吧?姨母在天之灵,知道你的孝心,心里必定是高兴的。” 娴兰嗯一声,她五岁母亲就离世,头些年确实伤心,可如今已经淡了。 “姐姐,咱午食吃什么?吃鸳鸯锅子好不好?你吃素,我要吃羊肉,丸子,豆腐,还有……” 娴兰掰着手指头历数想吃的好东西,她在寺庙斋戒三日,馋得不行。 “好,都依你,想吃啥,列个单子,小厨房若没有,让杨大娘出府采买去。” 娴兰抱着姐姐的胳膊,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 “姐姐真好,姐姐最疼我……” 林锦玉摸了摸她毛茸茸小脑袋瓜子,心里暖呼呼的。 真好,今生今世,娴兰和如霜都好好的,守在自己身边。 “对了姐姐,你腿伤如何了?可还疼?” 娴兰爬过去,对着林锦玉的左腿,仔细查看一番,又鼓起腮帮子,轻轻呼几下。 “不疼了,其实早已经好了,只是母亲一直拘着,不让我下地走动。” 林锦玉抬起左腿,晃了晃,她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浑身上下要长草。 每日里日头暖和时,春桃和杨大娘木轮椅推着,去院子里转上几圈,真真要憋疯了。 “一会吃过午饭,太阳好,我陪姐姐去湖边走一圈,可好?” 林锦玉点头,那自然是好,说实话,她还想出府一趟,书院和绣坊得去看看。 还有……恩公,半个月没见,不知他好不好。 娴兰唧唧喳喳地,突然想起来,凑到她跟前,低声说: “姐姐,我前日在佛光寺,救了一个书生……” “哦?什么书生?不会是穷秀才,故意来与你偶遇吧?” 她们三姐妹没少一起分享话本子,尤其如霜,最爱看江湖侠士传。 话本子常有这种贫寒书生秀才,寺庙里墙头马上,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第三回见,就失了身。 林锦玉可是给两个妹妹都上过课,让她们千万要警惕,遇到陌生男子,不要随便搭话。 “这种话本子,都是穷酸书生写的,生来贫寒不得志,幻想遇到个千金小姐,貌美如花,家财万贯,一朝得手,美人有了,银子有了,前程也有了,他日飞黄腾达之日,必定抛弃糟糠妻,你们可别糊涂,知道吗?” 第一百零二章 得来不费功夫 如霜还好点,长在祁州乡下,乡野街市自由行走,又经历被拐之祸,有些警惕心。 娴兰一直养在伯府后院,自幼无人教导,单纯善良,犹如一朵洁白玉兰,真怕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不不不,不是的……”娴兰猛地摇头。 她前言不搭后语,林锦玉好容易才听明白,那书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盘缠被偷了,饥寒交迫,差点冻死在佛光寺后山上。 “姐姐,我没怎么跟他说话,让护卫拿了银子找知客僧安顿他,请郎中看病,又让小厮照顾他喝药用饭……” “后来他好了,我下山之前,把……把你让我带着的银票赠与他……” 娴兰声音小小的,生怕姐姐责怪她。 “我想着哥哥也是举人,要是像他那般穷困潦倒,多可怜,一想心里就难受,就,就把银票给他了……” 林锦玉弓起手指,弹了她脑门一下,问道: “那人就接了?啥也没说?” 一百两银票呢!就这么接了,此人要么大奸无德,要么就是胸有乾坤,鸿鹄之志,不在意小节。 “他说以后会做个好官,为天下百姓谋福利,为我积福……” 林锦玉嘴角勾起,还真是大言不惭啊! “对了,他说姓陈,叫什么……润泽,对,陈润泽,宣州人,姐姐,他若是明年春闱榜上有名,也算是哥哥同科呢……” 娴兰絮絮叨叨的,没注意姐姐一脸惊讶中带着些狂喜,抓着她的手追问: “你说啥?他叫啥,陈润泽?” 娴兰诧异地看她一眼,对啊,姓陈名润泽,难不成姐姐认识此人? 林锦玉忍不住莞尔一笑,两手捏着娴兰的脸蛋,轻轻扭了扭。 “妹妹,你可真是个福星,姐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不费工夫啊!” 当下也不等杨大娘出去采买了,拉着娴兰的手道: “走,姐姐带你出门,下馆子去!” 林母听说女儿要出府,一万个不放心,可林锦玉悄悄与她说: “母亲,我要出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与将来咱们林家平反有关。” 前世陈润泽高中传胪,任翰林院侍讲半年后,被仁帝挑中,为六科给事中,直接奏议皇上。 皇帝身边信重的近臣,如今尚在微末之时,她怎么能白白放过机会,不去笼络? 林母一听与林家平反有关,立马就松口了,高声唤杨大娘和春桃进来,叮嘱她们,好生看顾着姑娘,千万别让她累着。 林锦玉带着娴兰去了一家江南菜馆,这家佛跳墙和酸菜肉沫笋丁做的格外好吃。 娴兰爱吃,她时不时地投喂一次,也是极大的乐趣。 到了菜馆,让杨大娘去请顾叔,再让小二打包食盒,将馆子里几个招牌菜送去书院,郎举人一份,锦川和顾致远那些小娃一份。 顾叔和四姑听闻姑娘出府,急急忙忙就过来了。 这江南菜馆占地不小,不像街上其他酒楼食舍,二层小楼,挂着旗幡,上面写着特色菜名与酒水名。 菜馆从外面看,不像吃饭的地儿,倒像是个客栈。 进门是个小庭院,四周抄手游廊,游廊边一边是雅间,靠着栏杆也有散座,都用屏风隔着。 天气暖和的时候,庭院里还有吹拉弹唱,甚至说书的先生。 这会子寒冬腊月,院子里几棵红枫与腊梅,红枫绚烂,腊梅枯枝,倒也有些别样的景致。 林锦玉要了个雅间,片刻之后,四姑和顾叔领着若丹笑呵呵进来。 若丹也有四岁了,以前在西川最喜欢跟着林锦玉,这回见了就扑上来。 “姐姐姐姐抱,丹丹好想你啊……” 四姑慌忙把女儿搂住,不让她往林锦玉腿上爬。 “姐姐也想你啊,来,香一个!”林锦玉低头,捧着若丹小脸蛋左右各亲了一下。 若丹咯咯咯笑,娴兰看她这般玲珑可爱,牵着手让她做自己身边,给她剥炒栗子吃。 一众人许久未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娴兰心满意足,低声感叹: “可惜,如霜不能来,她最爱吃这道荷叶粉蒸肉了……” 林锦玉心念一动,唤小二来,又点了几道菜,让速速做好了,食盒里放上热水捂着,送到大理寺卿柳府去。 “就说忠勇伯府曾家木姑娘孝敬柳老夫人的。” 粉蒸肉软糯,老夫人上了年纪爱吃,还有佛跳墙几道招牌菜。 “今日送了菜过去,明日咱们下帖子,让如霜到咱家来,住两日。”林锦玉笑眯眯地。 娴兰拍手道好呀,“到时候,咱们仨一起睡,说悄悄话!” 林锦玉笑着说好,又逗娴兰:“我那床榻可不宽,到时候半夜把你挤下床,可别哭鼻子……” 娴兰摸了摸鼻头,讪讪地说: “也是,我一个有你和如霜姐两个那么宽,不如我打地铺吧,反正我不管,我赖也要赖着跟你们一起睡!” 林锦玉无奈地摇头,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个爱吃的公蟹。 娴兰低头专心拆螃蟹,林锦玉对顾叔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屏风外,站窗边说话。 “顾叔,我知道那陈润泽的下落了,就在佛光寺外院禅房里,您明日去一趟,将他请到书院来落脚吧!” 顾千岩这些时日费了不少人手精力寻人,按说秋闱已过了两个多月,这陈润泽怎么也该进京了吧? 就算他家境贫寒,也得住客栈不是?可遍寻京城,就是不见人影儿。 原来这位陈公子竟去了寺庙寄住,顾叔一拍脑门,他咋就没想到呢? 林锦玉含笑安慰道: “我也没想到,还是娴兰妹妹有福气,去佛光寺给姨母做法事祈福,无意中救下陈家公子。” “若是他不肯接受您好意,便提一提忠勇伯府曾家二小姐,聘他到云锦学堂做先生,陈公子该不会推辞。” 林锦玉前世听闻,这位陈给事中颇有傲骨,虽家境贫寒,却无意攀附高门。 高中二榜传胪之后,京城里好些世家贵门,想要将女儿嫁给他,都被他婉言相拒。 也不知是不是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第一百零三章 傲骨 顾千岩一听,大姑娘这主意甚妙,忍不住击掌叹道: “如此甚好,若平白无故免他食宿,恐怕伤他颜面,云锦学堂正缺先生,郎举人分身无术,如此倒是两相得宜。” 他有些迫不及待,看天时尚早,进雅间与四姑低声嘱咐几句,出门径直往佛光寺去。 陈润泽初见顾千岩,听说要请他去云锦书院入住备考,果然再三推辞。 “无功不受禄,云锦书院贵家公子云集,陈某贫寒,如何敢与他们一同进出食宿?谢兄台美意,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啊!” 顾千岩叹一口气,果然被大姑娘给料中了,这陈公子还真有几分傲骨。 话说陈润泽当日接了曾府二小姐所赠包袱,打开来看,里面有两套棉袍,看着像是从寺庙僧人处得来的。 还有些纸笔墨砚和碎银子,另外薄薄一张银票,一看竟有百两! 陈润泽倒吸一口凉气,深深懊恼,不该贸然接了这笔馈赠。 要知道,他娘做一年的活计,也才挣不到十两银子,一家子缩衣节食,能省下二两银。 如此十几年,娘才攒下不到二十两银子,又找乡里亲友邻居借遍了,才凑出三十六两银子来,供他上京赶考。 这位伯府二小姐,出手就是一百两! 陈润泽倒是想还回去,可转念一想,他一个落魄书生,找到伯府去寻二小姐,怕是败坏了人家闺阁小姐的名誉。 这银票实在烧手,想若托人转交,托谁呢?万一被私吞了咋办? 他总不能娶找二小姐问,那一百两你可收了? 罢罢罢,受人恩德,来日涌泉,不,泼海水以报吧! 如今又来个顾千岩,要请自己去云锦书院,白吃白住到明年春闱…… 陈润泽忍不住摸了摸脑袋,这是进了佛光寺,受菩萨庇佑,自己也开光了? 顾千岩见他推辞不就,只好照林锦玉说的,循循善诱。 陈润泽一听是曾府二小姐派人来,请他去云锦学堂做先生,包吃包住之外,另给一月二两银子的俸禄,有些动心。 他对自己学问颇有信心,当日在宣州他可是案首,才名卓著。 知府大人有意招他为女婿,赠银数百两,他只说无功不受禄,婉言推辞。 大丈夫凭学问本事图谋天下,怎能为系裙带之上谋富贵! 如今凭学问,去云锦学堂教教启蒙孩童,换一席存身之地,他很是乐意。 忙收拾了东西,随顾千岩进了京城,云锦书院安顿下来后,拿出那一百两银票来,转托顾千岩还给伯府二小姐。 顾千岩自然不肯收,只推脱说: “我就是个商贾,哪里进得了伯府内院,这银票若要交到二小姐手里,不知得经过多少个婆子丫鬟,你是想在伯府给二小姐惹闲话吗?” 陈润泽一想,那肯定不能,只好怏怏地把银票收回去。 后来精心给裱起来,藏在书本里,每每翻开书本,看到银票,便满心激励,将来一定要做个好官,报答二小姐! 话说林锦玉第二日正要给如霜下帖子,北门婆子来报,柳府小姐来了,带了好多东西,让人去帮着抬进来呢! 如霜听说木姐姐和娴兰妹妹出府去下馆子,竟没叫上她,昨日夜里就缠着母亲,要上伯府来住两日,陪陪木姐姐。 “姐姐腿受了伤,要养上几个月才能下地行走,她肯定是憋闷得很,才坐着轮椅去江南菜馆,母亲,你就让我去住几日吧?” 柳老夫人只摇头,不说话,哪有大姑娘家自己跑到人家去做客的? 也不怕伯府里那些夫人太太们笑话! “母亲……您看姐姐去菜馆,都想着咱们,还巴巴地让人送了粉蒸肉来,我上京城,可还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江南菜呢,您就让我去吧,姐姐的清竹苑本来就是独门独户的,不与伯府相干,朱夫人和那几位太太小姐,哪里知道我是自己跑去的?” 柳老夫人被她缠磨得没有办法,只好答应她。 “就住两日,可不许淘气,烦扰林太太和你木姐姐。” 曹氏正好来给婆母请安,在外面听见小姑子又要去曾府,叹一口气。 她看不得未出嫁的姑娘家,整日里这般往外面跑。 可婆母纵容,夫君也说妹妹年纪小,不用太过约束,让她自在些好。 “女儿家也就这几年自在时候,等嫁了人,处处受婆家掣肘,连回娘家都得请示婆母,轻易不得留宿,想想你自己,可忍心让如霜日日拘在这院子里?她又还没定亲,跟闺中好友聚一聚,无妨。” 柳士谦见过木姑娘一次,对她印象颇佳,妹妹跟她来往,他放心的很。 再说,母亲不是有意为三郎求娶她为妻?若真如此,姑嫂两人,多亲近些,才是好事。 如霜带着丫鬟春棠,风一般卷了进来,进门就嚷嚷着: “好啊,你们下馆子吃美食,竟然不带我!” 说着解了风衣,褪了绣鞋,爬上榻来,就伸手咯吱娴兰。 胖人都怕痒,娴兰咯咯笑着躲避,又举手求饶: “好姐姐,饶了我吧,我正让木姐姐写帖子,请你过来玩呢,哪里敢不记得你!” 林锦玉也笑道: “不是故意不请你,昨日实在是临时起意,这不到了馆子,娴兰就念叨,你爱吃粉蒸肉,巴巴地让人送了去?” 如霜这才停了手,捏了捏娴兰肉嘟嘟腮帮子,哼一声道: “这还差不多!” 杨大娘领着人把柳府马车上的东西搬进来,有补身子的药材,冬日难得的蔬果,还有两匹布,一匣子丝线。 “我母亲说,姐姐绣艺出众,我呢从小养在乡下,请的绣娘技艺不咋地,自己也不肯用功,绣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让我这两日跟着姐姐,好好学学针线……” 如霜扒拉着茶桌上果脯点心,挑了块桃脯放嘴里,叽叽咕咕抱怨道。 “我母亲还说了,在这住两夜三日,怎么也得绣一块帕子出来,不然下次就不让我出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惨,还不如让我写十篇大字呢!” 第一百零四章 贬为庶人 柳家耕读传家,男子都好读书,柳如霜从小也跟着哥哥们上学堂,到八岁男女不同席,才不去了。 不过有哥哥们指点,她倒是练得一手好字,习得颜体,有几分独特气韵,笔画颇为舒朗,如她性情为人。 三姐妹热热闹闹的,到黄昏,果然弄了热锅子来吃,锦川下了学,也过来凑热闹。 连林母病殃殃的,爷跟着吃了些素菜,看女儿脸色红润,腿伤也好的差不多,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萧云庭半个月没见着小姑娘,听说她昨日去了江南菜馆,实在按捺不住相思之情,夜里又翻了一次墙。 竹林萧索,屋内一灯如豆,三个小姑娘低声细语,笑语晏晏。 萧云庭静静站了一炷香功夫,时不时能听见小姑娘的声音。 不像曾家二小姐那般绵软,也不想柳府姑娘那般爽朗,柔和中带着些刚强。 不急不缓,如玉石相击,清泉细流,落在他心上,连日焦躁,平息了几分。 萧云庭坐守京城,长青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倒是长宁查出庆亲王和宝郡王不少秘事与罪行。 眼看进腊月,各处衙门尤其刑部大理寺都要封印不立案了。 萧云庭等不到明年收拾这对父子,让长宁收买了几个苦主,分别去京兆尹衙门,刑部和大理寺击鼓鸣冤告状。 庆亲王是高祖最为宠爱的幼子,这几十年暗地里欺压百姓,谋取暴利的缺德事没少干。 要真查起来,可以说罄竹难书,再加上前些年与各皇子勾连的事情也不少。 萧云庭只要稍微施压,就能给他定个谋逆的罪名。 宝郡王倒是还没来得及犯什么大案要案,左不过是欺男霸女,始乱终弃罢了。 父子俩被接憧而至的告状弄得晕头转向,仁帝一边恨庆亲王当年支持六皇子,一边又不想得罪皇家宗室那些人。 同时还想彰显自己仁厚贤德,便指使萧云庭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萧云庭一口气堵得实在慌,庆亲王死罪可免,宝郡王活罪难逃。 最后三司会审,数案并罚,判庆亲王退回侵占良田千顷,罚俸三年,圈禁府中。 宝郡王褫夺郡王封号,贬为庶人,发往封地种田,无诏永不得出。 可叹这宝郡王还未娶亲,虽侍妾无数,一朝贬为庶人,竟无一人愿意追随。 只有两个从小伺候的小厮,跟着他千里跋涉,前往封地种田去也。 仁帝眼看萧云庭收拾了庆亲王父子,宗室竟无一人出来说话,心中大安。 这日去给陈太后请安,便问起自己琢磨许久的生母之事。 “皇帝今日为何想起来,问哀家这些陈年往事?” 陈太后明明是请君入瓮,却做出一副悠然模样,手执茶盖,慢慢拂着杯中翠绿色清茶,淡然问道。 仁帝对这位嫡母皇太后向来敬而远之,先帝在的时候,他是宠妃养子,入不了太后的眼。 先帝去了,他承遗命荣登大宝,却被庆亲王和王首辅百般阻挠。 皇室宗亲听庆亲王的,朝中百官看王首辅的脸色,萧云庭多年驻守北疆,虽有五千骑兵,却号令不了皇族与百官。 嫡母陈太后与齐贵妃向来不睦,齐贵妃与庆亲王勾结,推六皇子上位若得逞,她日后深宫日子也难过。 陈太后知道长公主手中有高祖所赐密旨与尚方宝剑,当机立断,暗中派人请她来主持大局。 是以仁帝登基之后,掩盖下先帝要诛杀陈家合族的遗愿,只将陈家族人贬为庶民,发还原籍。 又尊陈皇后为嫡母皇太后,压了齐贵妃这个贤母太后一头。 只是齐贵妃有齐国公在朝堂上为之笼络人心,如今在后宫,陈太后俨然有日暮西山之势,连宋皇后也迫于形势,被齐太后所笼络。 “母后,朕登基将近一年,时常梦到生母与我哭泣,虽看不清面目,却知她哀伤痛苦,朕为人子,却不知生母何人,如今安在,实在心中有愧啊……若母后知道内情,还请告知于儿子,也好安生母亡灵……” 陈太后依旧沉默不语,仁帝有些着急,站起身来催问道: “前些时日,我在母后宫门口,听到两个老嬷嬷私下议论,母后接见了一家平民母子,说是那家男童,与朕生得容貌时分相似,不知这家人何在?” 陈太后这才抬眸,仔细打量仁帝,二十四的年轻皇帝,有些沉不住气啊! “皇帝可是想见见他们?”陈太后慢悠悠问道。 仁帝点头,自然是想见,不管这家人与自己生母有没有关系,既然容貌这般相似,必然是要见一见的。 “那改日我宣那家人进宫,皇帝见了他们,再说往事,如何?” 仁帝自然愿意,又怕节外生枝,还叮嘱一句道: “那家人是平民寒门吧,母后莫要宣扬才好,免得被有心人知道,对他们不利。” 陈太后嗯一声,撇嘴轻笑,仁帝,还真是有一颗仁心。 这还没认亲呢,就已经护上了,拳拳之心啊! 护国公府。 萧云庭拿下庆亲王,拔掉宝郡王这根倒刺,心情舒爽。 派人往伯府送了些南边来的稀罕水果,又让长信特意往清竹苑单独送了一份。 长信见了几回木姑娘,也觉着爷眼光实在不错,自家堂嫂确实比不上这位。 也说不出来人家哪里好,就觉得堂嫂除了走路腰肢扭得婀娜些,其他哪里都不如木姑娘。 吴氏那股子身段风流,如今看来,粗俗不堪,实在配不上国公爷清贵气度。 话说吴氏暗中使坏,那日去书院,将木双双要给国公爷做妾的消息传递给王书瑶。 后来又拦着长信半日,不让他去救人,给萧云庭报信。 心里也知道自己干的都是得罪国公府的事儿,再不敢张狂,这段时日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梨花院。 可惜啊,什么首辅大人嫡女,什么宝郡王,办事也这么不利,那木双双竟然啥事也没有。 这日长信往忠勇伯府送东西,吴氏听闻,又是气恼又是妒忌,隔日便让如画将长信请到梨花院。 第一百零五章 弄个大的 长信觉得自己立场不稳,有些不敢见堂嫂,本想找个借口不去。 可如画露出半个胳膊,上面青一道紫一道的,都是伤痕。 “求长信哥可怜,你若是不去,她又该拿奴婢撒气了……” 长信无奈,堂嫂脾气是越来越跋扈了。 到了梨花院,吴氏一双美目,含怒生嗔,看得长信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自小就在堂哥家长大,十岁出头就暗暗地羡慕堂哥,有这么个俏丽的娘子。 以前吴氏没有这么跋扈,爽朗又活泼,笑声如银铃铛一般,清脆动听,与她说笑一回,能开心快活一整天。 长信念堂伯父一家的好,并不敢起什么妄念。 可后来堂伯父伯母都过世了,罗昕哥去了边疆从军。 那三年是他护着堂嫂,想方设法弄几个钱,让两人不至于挨饿受冻。 那年他十五岁,堂嫂十七岁,昕哥写信来,说在军中遇到贵人,升了了百户,能带家眷,让他护着堂嫂去北疆。 两人千里跋涉,到了北疆,没多久堂哥办了几桌酒,与吴氏成了亲。 洞房花烛夜,长信在外面院子里坐了一夜,看月亮。 北疆的月亮好大啊,好圆,他觉得无比孤独,似乎日后真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堂嫂有了身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昕哥高兴得不行。 说要立功升大官,让娘子做诰命夫人,儿子以后也是将军家少公子。 他把长信带到军中,和长青长宁一样,做了亲兵,每月有俸禄,还跟着军营里的兵士操练学武艺。 庆宝不到两岁,昕哥阵亡,是为了给将军挡刀,才受了重伤。 昕哥临终前把他和堂嫂庆宝一股脑地都托付给将军。 将军认了庆宝为义子,带在身边教他习字练武,又让他护着堂嫂扶灵回乡,许她改嫁。 长信心里生出点希望,或许,可能,等三年孝期满了之后,能替昕哥照顾堂嫂。 再把庆宝接回来,他们就还是和和美美一家子。 可没想到,堂嫂把昕哥送回老家,下葬之后,还没守满七七,就闹着想念庆宝,要回北疆。 长信也琢磨出来了,堂嫂看上了将军,想给将军做妾。 他心又冷了,不仅冷,还结了冰。 都是富贵迷人眼啊,堂嫂如今不但忘了老家,连本性都变了。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活泼娇俏,笑话他笨手笨脚,却会偷偷给他藏馒头鸡蛋的姐姐了。 “你见过那位木姑娘了?她是不是很美?” 吴氏幽幽问道,站起身来,往长信身前靠近。 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比我年轻是不是?比我美吗?比我文雅?比我懂得多?我猜她会作诗吧,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吴氏突然两手捂脸,肩膀下垂,抽泣起来。 长信有些慌张,伸手想拍拍她安慰一下,又觉逾越,垂下手来,无奈地道; “堂嫂,人不能总想着自己够不着的东西,如今日子,不是比在老家好过多了?为啥你就不是不满意呢?” 吴氏放下手,怔怔地看着长信,为啥不满意? 凭啥要满意?她刚当上千户将军夫人!还不到一年! 罗昕那个死鬼,说好了要照顾她一辈子,给她荣华富贵的,为什么要逞能,拿命去博! 他为大将军丢了性命,这一场荣华富贵,这诰命夫人,是大将军欠她的! 吴氏咬牙切齿地想着,面目有些狰狞,长信移开视线,不愿意看她如此。 她真的变了,面目全非,甚至有些丑陋。 “长信,你帮我好不好?嫂子求你了,帮我这一回,成与不成,我日后都不再烦你,好不好?” 吴氏上前扯住他袖子,身子有意无意地靠了上前,胸前波涛汹涌,绵软弹糯,碰一下又挪开。 长信脑子里轰的一声,他二十出头,还没尝过女人什么滋味。 自从十四岁那年,无意中摔了一跤,与堂嫂滚到一起,夜里就开了窍,做了春梦。 此后数年,每一场春梦里的女人,都是她。 长信咽了咽口沫,突然一股冲动从小腹升起,伸手将吴氏抱在怀里,转了个圈压在墙上。 他如今个子高了,人也强壮,吴氏被他箍得紧紧的,心里有些慌,却下意识地扭了扭腰。 说实话,她旷了三年,要不是心里惦记着将军,早就把长信给拿下了。 可她不敢,将军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若敢碰长信,将军那儿就绝对没戏。 长信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后退一步。 吴氏不由自主瞄了眼他,眉毛挑了挑…… 长信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眼底赤红,盯着这要人命的女人道: “我帮你这一回,但是若不成,你就从了我,跟我回老家!” 他有些恶狠狠地,吴氏呆了呆,心一横,点头说行! 反正临了,从不从他,回不回老家,还不是自己想咋样就咋样! 她若不愿,长信难道还能杀了自己! 五六岁起,那时他还叫石头呢,就跟在自己和罗昕屁股后面转,摆布他吴氏都不用脑子,用脚趾头就行! 长青去盯着马清,长宁押送宝郡王去封地,如今府里只剩下长信和长白几个年纪较小的贴身护卫。 长白几个还不顶事,夜里昆仑院就由长信一人看着门。 萧云庭从不用丫鬟,洗漱更衣都是自己动手,院子里打扫安排了两个阵亡兵士的遗孀,都四十多岁的老妈子。 茶水这些便是长青这几个亲兵负责。 吴氏从杨嬷嬷那里,听说了许多宫里邀宠的手段,这回打算弄个大的,高低要把国公爷拿下。 杨嬷嬷找以前相识的医馆,买了一包催情药,无色无味无香,就指甲盖那么点,花了十两银子。 又去专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觅得一种特制香膏,女子抹一丁点抹在身上,能令男子更为动情,也更尽兴。 这两种药膏对人体都无害,杨嬷嬷自然知道分寸,国公爷如今是仁帝座下第一重臣,哪里敢用有毒之物? 只盼着吴氏成了事,国公爷得了趣,也能赏她一个稳妥长久的前程。 第一百零六章 不知死活 杨嬷嬷并不知道,吴氏战死的相公罗副将是给国公爷挡刀才身亡。 只以为护国公把个副将的遗孀养在府里,又是这般美艳一个少妇,自然是对她有觊觎之心。 男人哪有不贪美色的?她帮吴氏,不也是帮了国公爷,成人之美? 都说这位爷不近女色,切,人家哪里是不近女色,怕是不喜不解风情的大家闺秀,只好吴氏这丰乳肥臀的火辣人妻…… 长信接了杨嬷嬷的茶,送进国公爷书房,眼看着他把茶汤喝了,进内室休憩。 夜深人静,吴氏在梨花院洗得香香白白的,遍身抹了那香膏,裹着披风来到昆仑院,敲响院门。 长信鼻尖袭来一股香风,恍了恍神,吴氏从他身边挤进去,悄无声息,熟门熟路地进了萧云庭内室。 没错,熟门熟路,萧云庭不让她进昆仑院,可趁着他不在府里,吴氏早就缠着长信,进去好几趟。 甚至还躺在国公爷的床上,试了试感觉。 卧房是哪间,里面什么布置,她一清二楚。 抹黑到了将军床榻边,将披风解了,身上只有一套薄纱寝衣,抬腿就要上榻。 萧云庭喝了那茶,初始没觉着异样,上榻睡着后,开始做春梦。 梦里都是小姑娘的影子,盈盈笑脸,柔软腰肢,伸手来抱他,柔声问:“恩公,这样可好?” 萧云庭血脉偾张,只想把她揽到身下,狠狠地亲她,用力拥抱,将她揉到自己身子里,合二为一。 梦里小姑娘若即若离,他伸手去抓她,触手微凉,他惊醒过来,睁开眼。 朦胧夜色下,室内一片昏暗,竟有个女子站在他床榻边,一条腿已经抬了上来。 见他睁开眼,女子柔声娇呼:“将军,奴家伺候你,可好?” 说着就要俯身下来,萧云庭察觉身体异样,伸手一掌,将人拍飞了出去。 “来人!” 他哑声呼道,盘腿坐起,调息运气,将体内那股邪火顺着经络引出体外。 昆仑院日夜都有暗卫值守,一个在屋顶,一个在院墙上。 暗卫平日与国公爷接触并不多,自然不敢质疑爷的贴身侍卫。见长信并不拦着,任吴氏进了内室,还以为是爷的意思。 心里虽然纳罕,却也没有露面干涉,直到听见里面女人惊呼,爷又高声唤人,这才暗道不好,今日可犯大错了! 两个暗卫和长信一起冲进屋里去,见地下趴着一个女子,呻吟不止,国公爷盘腿坐在床榻上,满头大汗。 萧云庭察觉自己中了媚药,用内功逼迫,指尖汗如水滴,可体内那股邪火还是不灭。 暗卫点亮烛灯,他起身找出一把匕首,在指尖割开口子放血。 长信鹌鹑一般站在门口,一句话不敢说,看吴氏受伤呼痛,也不敢上前。 暗卫甲斗胆问道:“爷,可要叫府医?” 萧云庭嗯一声,指了指长信与吴氏,冷声道: “将她二人,押到刑房。” 府医睡梦中被叫醒,听闻国公爷被下了药,提着药箱急急前来。 先给爷用了药,彻底卸了那媚药毒性,又验了茶水,以及吴氏院里搜来的各种胭脂水粉。 最后确定是茶水里加了媚药,她身上又涂了催情香膏。 杨嬷嬷和如画也被拿到刑房,庆宝睡眼惺忪,被送到了偏院阵亡士兵家眷住的地方,让几个妇人照看着。 “说吧,为何如此?”萧云庭先审问吴氏。 吴氏涂了催情香膏,此刻难受的很,满脸通红眼神迷离。 又挨了萧云庭一掌,他这一掌可没收着力度,怕是拍断了肋骨,也不知有没有伤着肺腑。 吴氏生不如死,身上无比痛苦,却又极度渴望男人亲近,见国公爷进来,竟还扭着身子往他脚底下蹭。 萧云庭嫌恶地对暗卫道:“提冷水来。” 刑房里常备着冷水,就怕受不住刑罚的晕过去,随时泼醒。 吴氏被泼了两桶冰水,大冷天的,终于不发骚了,只直愣愣地盯着国公爷看,一眼不眨地。 萧云庭不耐烦,说实话,他从未正眼看过吴氏。 只当她是罗昕的遗孀,庆宝的亲娘,好吃好喝地养着,从未曾多想。 对小姑娘动了情后,也有些看出来吴氏不对劲,整日里花枝招展,眼如秋波,根本不是诚心为亡夫守节的做派。 这才让长青他们找了个杨嬷嬷来,教她规矩,也是看管的意思。 哪想到这杨嬷嬷也是个不老实的,野心大着呢! 竟不知死活,敢唆使着吴氏对自己下媚药爬床!简直疯了! “为何如此行径?”他声音很冷,很淡,几乎听不出来情绪。 吴氏挣扎着坐起来,抬眼看了看眼前男人,咬了咬嘴唇。 还不死心,想最后一搏,趴在地上往萧云亭脚边爬过去。 她葫芦身材,这么前低后高地匍匐在地上,又只穿了大红薄纱寝衣,半透不透,实在撩人。 胸前两团白肉,随着她的动作摇荡起伏,身后翘臀高高地,姿势实在无比诱人。 萧云庭脸色越发地冷峻,吴氏爬过来,想抱住他腿,再娇滴滴地求个绕。 以前她想要什么,只要抱着罗昕胳膊扭几下,罗昕就算再为难,也会遂了她的愿,上天入地,无所不为。 男人么,不都是一个德性? 吴氏伸手,还没碰到男人靴子,便被他一脚踢翻在地。 吴氏被他连着两脚,踢在胸口,喉头发腥,吐出一口血来,差点拿出乡下泼妇的劲头来骂粗口! 这男人是真的不近女色啊,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心肠! 还是不是真男人?身上怕是少长了二两肉吧? “说,为何如此行径,侮辱我,侮辱你亡夫罗昕?” 萧云庭一脸厌恶,呵斥道。 吴氏盯着他,起初脸色茫然,之后惊讶,再过了片刻,竟然有些愤怒。 “罗昕?你还好意思提罗昕!他是因为你,死在了北疆!你欠我的!我本该是诰命夫人,享荣华富贵,可是因为你,一切成了泡影!你就该弥补我!替罗昕娶了我,让我做将军夫人!” 萧云庭怒极而笑,简直不知所谓!他懒得废话,起身抬脚要走。 第一百零七章 祸害 吴氏尚不知死活,从后面扑上去,抱住国公爷的腿,仰着一张粉脸含泪道: “将军,我知道你喜欢我,不然何必把我留在身边,留在这国公府里?只是你碍于世人目光,怕人家说你夺了手下副将亡妻,名声受损,是不是?英儿不怕,英儿可以改名换姓,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我怎样都可以的呀,将军……” 这些话,都是杨嬷嬷与她说的,听多了,吴氏也信以为真。 在她眼里,将军对自己早就情根深种,只是碍于名声,装得冷淡。 她声音柔婉,宛若黄鹂翠鸟,听在萧云庭耳朵里,只觉黏腻恶心。 “松开!再不松开,便剁了你的手!” 他拔出剑来,撕拉一下,削了吴氏半边头发。 吴氏吓得一哆嗦,松开了手,瘫倒在地。 梨花院上下都被拿了,审问一遍,打扫院子的粗使婆子一无所知,问清楚萧云庭就让放了。 如画是阵亡遗孤,和庆宝一样,只不过她父亲是个小兵,默默无闻。 她娘拿了抚恤银子改嫁,丢下她一个十岁不到的孤女,跟着兵营里家眷打杂混口饭吃。 后来懵懵懂懂跟着来了京城,在国公府里帮厨。 长信与如画爹认识,念她年幼可怜,在北疆时就常常关照一二。 进了国公府,让她来给吴氏做贴身丫鬟,想着吴氏身边有个信得过的人,如画也有个体面去处,能拿月银。 哪里想到吴氏背地里虐待她? 萧云庭听了暗卫陈述,对吴氏厌恶又多了几分。 让把如画放了,还给了她十两银子,送去靖远侯府夫人身边做个三等丫鬟。 学些侯府礼仪,眉眼高低,或许可以去小姑娘身边伺候…… 杨嬷嬷撺掇吴氏对国公爷下药,直接打死。 长信背主,打了五十大板,赶出国公府,永不再录用。 吴氏是皇上亲封的淑人,不能私刑,萧云庭却也不能把她交给官府。 这种事丢死人,既败坏他名声,也坏了罗昕的脸面。 只能掩盖下来,看在庆宝的份上,还不能打板子,让萧云庭很是为难。 最后给她两个选择: 要么老老实实回老家,嫁人也好,守节也罢,不许再进京城。 要么在京郊大营里选个鳏夫改嫁,不许再踏入国公府一步。 萧云庭自然不会亲自去问吴氏,都交给了严嬷嬷处置。 袁夫人听闻这吴氏竟敢勾引国公爷,气得大冷天想吃冰,气呼呼地来了一趟国公府,将吴氏好一顿奚落。 “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妇人,为何要留在国公府里当祸害?”她实在不理解儿子。 萧云庭也很无奈,以前没与母亲说过,这回不得不解释: “她夫君为了给我挡刀,才丢了性命,又碍着罗庆,吴氏处置不得。” 袁夫人呆了呆,难怪!北疆战场上孤儿多了去,那罗庆还有个亲娘,云庭为何非要收养他? 原来是这样,竟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这吴氏还真是个烫手山芋,扔不掉留不得。 “行了,这妇人交给我吧,不会委屈磋磨她,但你不可再管她的事了!” 萧云庭颔首。 之前他不是没有提过,将吴氏和庆宝都送到靖远侯府,让母亲照看。 袁夫人不愿意接纳庆宝,吴氏又不肯离开庆宝,要亲自照顾他。 只能把她母子二人安置在梨花院。 如今吴氏自作孽不可活,庆宝也再不能留在她身边了。 长于这么个蠢妇之手,以后怕不是要长歪! 袁夫人雷厉风行,将吴氏带回靖远侯府,派了两个身高马大的嬷嬷看着。 又亲自选了几个京郊大营的兵将,皆是五大三粗,年纪三四十开外的,让吴氏选一个再嫁。 袁夫人选的这几个,吴氏都不满意,年纪太大,太丑,或者家里有好几个孩子。 她哪里肯去给人做后娘?道这时候才觉后悔莫及。 早知如此,就该听长信的,安安分分在国公府里待着多好。 吃香的喝辣的,好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每个月白花花的月例银子送到手里。 国公爷也不限制她的行动,想出去下馆子听戏逛成衣铺子,都行,出门有专门的马车和小厮护卫跟着。 她怯生生地问严嬷嬷,不嫁人可不可以? “我保证以后老老实实的,再也不打将军的主意了……” 严嬷嬷嗤笑一声,信她个鬼哦! 这种女人深宅后院见得多了,不一次给整治老实了,给她一丝生机,只会变本加厉! 再说这国公府马上就要迎新人了,虽然只是个良妾,可也是侯夫人亲自挑中,国公爷点头许可了的。 这位木姑娘说不得便是日后国公府主母,岂能容吴氏一个苍蝇臭虫在府里碍眼? 长信被打了五十大板,长宁和庆宝求情,萧云庭没赶他走,容他在附院躺着养好伤。 如画偷偷从靖远侯府溜回来,趴在长宁床榻边哭,一双眼睛肿的核桃一般。 “别哭,傻丫头,我向来壮实,五十大板算什么,过几日好了,还生龙活虎的。” 如画哽咽着:“可是国公爷不要你了,大好前程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如画在北疆的时候,就认识长信,一直喊他哥哥。 后来她爹阵亡,娘拿了抚恤银子回乡改嫁,将她一个扔下,长信同命相连,对她颇多关照。 带她进京城,又好心送她到吴氏身边做丫鬟。 谁料吴氏是个狠毒的,如画常常受骂挨打,长信遇见,不露声色地替她周旋。 如画今年满十五岁,情窦初开,心里眼里,都装着长信哥,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这下好了,长信大概爷看出来,这丫头喜欢自己,心里有些尴尬。 她比自己小了五岁,一直当个黄毛小丫头,就没把她当女人。 “你别哭了,长信哥肚子饿,你去大厨房,看看能不能给弄点吃的,行不?” 如画乖乖点头,拎着裙子小跑着去了大厨房。 吴氏一次都没来看长信,她根本没想起来,自己闯的祸,会连累这个罗家堂弟。 后来袁夫人逼她选一个人嫁,吴氏突然想起来,长信说过,若此事不成,让她从了他。 第一百零八章 嫁长信 吴氏宛如抓到救命稻草,直嚷嚷着要嫁长信。 还说这本是她亡夫的遗愿,将自己交给长信照顾。 “庆宝跟他长信叔也亲,我们两成了亲,以后就是一家子,自己好生过活,再不来烦扰国公爷。” 袁夫人一听,这也算是一桩好事,连带着那个罗庆,也给打发了。甚好。 严嬷嬷来问长信的意思,还许他一栋宅子,京郊大营里给他谋个职位,只一条,把吴氏给看好了。 “你一个大男人,既然喜欢她这么些年,就该拿出气概来,早点把她收了,还容得她这般胡闹,连累你丢了前程,也不想想,国公爷多尊贵的人,岂是她能沾边肖想的?” 严嬷嬷也是啼笑皆非,那吴氏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脑子怕不是里一把芒草。 为了不嫁给军营里那些糙汉老爷们,连长信十岁出头就喜欢她,还偷看过她洗澡的事儿都嚷嚷出来。 长信躺在床榻上养伤,无事琢磨如画这丫头,回想过去这几年,自己咋就没看出来她喜欢自己呢? 想着心里有些酸酸的,要是堂嫂对自己有如画一半用心就好了! 正辗转反侧呢,严嬷嬷过来问他,可乐意娶吴氏? 长信心里油煎一般,犹豫了好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应了。 这是他存在心里多年的执念,如今眼看多年绮梦成真,实在难以放手。 其实长信有点理解吴氏,肖想国公爷,就跟他肖想她一样吧。 十四岁那年一场春梦,总觉得不真实,如幻影,如泡沫,今日终于成真。 就算明知是火坑,罗石头也会跳下去,万劫不复。 如画得知他答应娶吴氏,又跑来哭了一场。 萧云庭听说此事,倒有些替长信可惜。 和他堂哥一样,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好生培养,说不得又是一员猛将。 吴氏不是个省油的灯,长信娶了她,怕是一辈子不得消停。 其实萧云庭不怎么恼长信,罗昕和吴氏于他,是亲戚也是恩人,有点旧主的意思。 长信会帮吴氏,恰恰说明他重情忠义。 真是可惜了,好好一个儿郎,一辈子被吴氏这个女人拖累。 萧云庭惋惜归惋惜,却也没有干涉,听了袁夫人求情,让长信去了兵营任小旗。 按说他身边的亲兵,像长青长宁,日后去军营起码是百户起步。 小旗手下只管十个兵,长宁等人都替长信惋惜。 长信自己倒是感恩戴德,国公爷没把他赶回老家种田,已经是格外施恩了! 身上伤没好,一瘸一拐地,倒昆仑院外,给主子爷磕头谢恩。 庆宝听说娘亲要嫁给长信叔,有些不知所措,关在屋里半日,怯生生地来问义父: “那我以后,要搬出去跟娘和长信叔住吗?” 小家伙手扯着衣角,左脚踩右脚,很是不安。 萧云庭招手叫他过来,庆宝欢快地撒丫子扑过去,依偎在他怀里,仰着头小声说: “义父,庆宝不想离开您,想一直跟在您身边,以后您老了我孝敬您。” 罗昕去世的时候,庆宝还不到两岁,对亲爹印象不深。 有记忆以来,都是义父管着他,教他识字念书,带他扎马步。 还给他做了一杆小枪,比他个头稍微高一点,耍起来不会绊倒自己。 “嗯,庆宝自小就跟着义父,义父不会不管你的。” 萧云庭很少这般温存,他心里觉着庆宝可怜,亲爹是个好汉英雄,可惜早早去了。 娘竟然是那么个心思不纯,又蠢又坏的女人,堂叔又有些拧不清。 他担心庆宝跟着吴氏,会被耽误了,肯定不会放他走。 袁夫人白欢喜了一场,不过只要能把吴氏赶走,也算去了个祸害。 转眼就到了腊月,年下各处都休憩,坏人奸贼也要过年,萧云庭将长青撤了回来,只留两个暗哨盯着马清。 这一两个月,他时不时地往曾府送些东西,每次送都是两批。 一批进主院,一批直接送入清竹苑。 朱夫人,伯爷和老夫人都心照不宣,乐呵呵地只当不知道。 二房夫妻被夺了令牌,抄了私产,禁足在自己院里,不许随意走动。 听闻老夫人年后要将他这一房分出去,江氏又哭又闹,求二老爷去跟老夫人说亲,好歹让美兰在伯府出嫁。 要是被赶出去,就是平头百姓,哪里攀得上清平伯府那般门第? 二老爷上寿光院来,跪着叩头求见时,林锦玉和娴兰正陪着老夫人打叶子牌呢! 江二老爷给看守的府中下人塞了几个钱,才得空溜出来,到了寿光院外。 寿光院嬷嬷可不是那么好收买的,他只能跪在院外,嚎哭不止。 哭去世的老太爷,哭他自己早逝的姨娘,还大喊这求老夫人给条活路。 二房贪污公中银子的事,在伯府里早就不是秘密,可他夫妻放银子钱这事,老夫人下了封口令,不许外传。 传出去可是连累伯府上下百口人的祸事,谁也讨不着好。 可她低估了二房夫妻无耻程度,听二老爷那意思,舍得一身剐敢把伯府拉下马? 老夫人手里叶子牌一扔,捂着脑袋道: “不行,头痛的厉害,你们姐妹俩先回去吧!” 林锦玉拉着娴兰起身告辞,从偏门出去,宫嬷嬷便从正门把二老爷请了进来。 老夫人高坐堂上,一言不发,二老爷进门就扑通跪倒。 “母亲,之前都是江氏那蠢妇办的糊涂事,儿子实在不知道啊!” 他捶胸顿足,涕泪齐下,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江氏身上,演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如今儿女都大了,为了孩子们前程,为了伯府声誉,儿子也不能打杀了她,更不能将她休弃回江家……”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陈老夫人神色,讷讷低声道: “江氏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知留了多少马脚,若是她鱼死网破,闹将开来,恐怕伯府,母亲和大侄子都受连累……” 陈老夫人气得咬牙,妄她还存了善念,想着给三万两银子,还有宅子商铺,让二房分出去也能过上舒坦日子! 这孽障竟然破罐子破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拿捏起她来! 第一百零九章 拿捏 宫嬷嬷见老夫人气不顺,赶紧上前给她顺气捏肩,又端来一盅参茶,服侍着她喝下。 见老夫人缓过来些,才附耳低声道: “老夫人,莫要发急,此事且从长计议才好……” 陈老夫人点头,定了定心神,扫了地下跪着的二老爷一眼,沉声问道: “你这般做张做致,究竟想要如何?” 二老爷一听这话,有戏啊,忙收敛脸色赖皮神色,挺直了腰背,拱手道: “儿子不孝,闯了大祸,自知再不能见容于伯府,只求母亲莫要从族谱上将儿子除名,容我一家老小在府里住到明年,美兰从伯府发嫁后,再分宅别居,求母亲慈悲!” 二老爷心知,嫡母心里向来不待见自己,之所以容许自己掌管庶务十年,一是在老爷子临终前发了毒誓。 二是做给曾家族人和世人看,她是贤德大妇,不曾苛待庶子。 将来她辞世之时,必然留下遗嘱,让伯爷将自己一家人扫地出门,族老和世人也不能说出什么究竟来。 也因此,他才纵着江氏在外为非作歹,只为多攒些银钱,日后离了伯府,也能做个富家翁。 甚至用银钱铺路,辅佐孩儿们科举入仕,说不定到时候伯府除了爵,还要求二房庇佑呢! 风水轮流转,谁说他是庶出,就不能光宗耀祖? 二老爷没想到,儿子宏光才十五岁,秀才都没考出来呢,夫妻俩背地里那点污糟事,竟被老虔婆给发觉了! 真真是马失前蹄啊,谁能想到她终日里在寿光院吃斋念佛,竟能有这等本事! 如今想继续赖在伯府是不可能了,只要族谱上不除名,分宅别居,二房就还是伯府的人。 哪怕将来除了爵,只要大侄子曾宏林中了进士做了官,宏光和美兰他们也能以官家人身份出去交际,不会沦落为平民。 至于银钱宅院商铺那些,倒是次要的,江氏都知道藏私房,他二老爷也藏了不少…… 陈老夫人眉头紧皱,许久才道: “你先下去吧,容我再思量思量。” 以她本心,的确是打算禀告族老,二房私下里放印子钱之事。 再以此为由,将这孽障从族谱上除名,如此一劳永逸,免得这上不得台面的夫妻日后祸害她嫡亲子孙。 如今倒是投鼠忌器,万一江氏和二老爷被逼急了,把曾家人印子钱之事散播出去,甚至诬赖到她和伯爷身上呢? 二老爷退下后,老夫人左思右想,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躺在美人榻上长吁短叹,恨那死去的老太爷,给她留下这么个祸害! 宫嬷嬷给她捶着腿,小心翼翼地提议: “要不然,请木姑娘来商议商议?” 陈老夫人一时不明,疑惑地看着宫嬷嬷,伯府这等糟心事,跟那小姑娘商议什么? 宫嬷嬷眨眨眼,欲言又止,陈老夫人恍然大悟,对啊! 国公爷不是要纳她为妾,若是能得护国公爷庇佑,还怕什么二房攀诬? 林锦玉回清竹苑,刚坐下还没喝完一盏茶,又莫名所以地,被请回了寿光院。 陈老夫人将身边人都遣了出去,连宫嬷嬷也站到了门外。 又拉着林锦玉在身边坐下,悄声把二房贪污银钱,放印子钱长达近十年的污糟事与林锦玉细细说来。 林锦玉暗道一声,难怪! 前世必然是此事被揭露,说不得还逼死了人命,才被御史参上朝堂,惹得仁帝大怒。 削了忠勇伯爵位,二房入大狱,老夫人和伯爷一病不起! 她双手握着老夫人的手,诚恳劝道: “也是不幸中万幸,及时发现,悬崖勒马,祖母莫要生气忧心才是,好日子和福气还在后头呢!”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长叹一声道: “二房那孽障,如今竟拿此事要挟我,说是江氏在外面留了许多马脚与人手,此事我瞒得滴水不漏,半点不敢声张,可听他那意思,竟是有鱼死网破的意思……” 林锦玉沉吟不语,此事实在棘手,伯府勋贵人家,总不能自己私设公堂,打杀了二老爷他们…… 再说二房还有那么些子女,美兰宏光几个嫡出之外,庶出的五六个,哪里能捂得住他们的嘴! “祖母,锦玉见识短浅,实在不知此事该如何才能圆满,不过老话说得好,穷寇莫追,不如放他们一马,给些喘息余地,留他们在府里,发嫁美兰也未尝不可……” 老夫人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唤她来也不是为了让她出主意的……而是 “你与护国公相熟,能不能找机会探问探问他的意思?” 二房账册是护国公派人送来的,若这事他愿意一管到底,伯府大树底下好乘凉,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碍。 林锦玉……有些茫然,她与护国公相熟吗?根本不熟好吗! 老夫人欲言又止,袁夫人要给国公爷纳林锦玉为妾之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未曾宣扬。 国公府没正式过门来送纳妾礼,立文书,老夫人怕坏了侯夫人好事,不敢乱说,只能含糊其辞旁推侧敲: “那国公府不是隔三差五地给你送东西么?若不是与你相熟,怎会如此殷勤……” 林锦玉恍然大悟,忙笑道: “那都是国公府下属派人送来的……与国公爷却没什么干系……不过祖母若是信得过,锦玉到可以去试探试探那位下属……” 她所言下属,指的是恩公萧云庭,老夫人却以为她说的是护卫长青。 心中甚慰,只要她答应帮着问就好……至于二房那几个孽障,留到四月美兰发嫁后再处置便是! 腊月初六,陈太后又派太监来伯府宣诏,这回没避着人,老夫人大张旗鼓地,带着林家母子三人进了宫。 之前不知太后心意,不敢暴露林家身份,如今既然再次宣诏,说明太后,甚至仁帝都要认林家这门外戚了。 老夫人心里无比畅快,一路拉着锦玉姐弟的手,嘱咐了许多太后与仁帝的性情与忌讳。 进了寿安宫,众人跪下行礼问安,陈太后和蔼可亲地让人请起,又问林锦玉: “听说前阵子腿摔伤了?可好全了吧?” 第一百一十章 入宫觐见 原本十一月底陈太后欲宣林家母子进宫,听说这丫头山中遇匪,腿脚受伤,行走不利,这才又等了半个月。 “禀太后娘娘,已经大好了,谢娘娘关怀。” 林锦玉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回话。 “不要这么客气,快些坐下。”陈太后摆摆手,让身边嬷嬷去取伤药来。 “这是太医院制的,极好的跌打伤药,回去每日早晚涂抹,以后不会落下病根。” 林母与女儿一起站起来谢恩,太后又招手让锦川上前,拉着他的手细细密密地问些家常话。 读的什么书,爱吃什么,先生可和蔼,平日做什么玩? 锦川被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拉着手,摸着头,背挺得直直的,半点不怯场。 太后心里直感叹,毕竟是林老将军的后人,虎父无犬子。 想到老少两代将军,国家社稷之栋梁,就那么殒命于先帝之手,她心里也唏嘘不已,实在可惜啊! 陈太后陪在先帝身边三四十年,深知此人,心胸狭隘,刻薄寡恩。 要不是他在几个皇子之间玩弄权术,她两个儿子也不至于英年早逝,陈家更不会落魄沦落为庶人,远走南疆。 陈太后想起这些事情,便夜不能寐,可仇人都死了,她不知道还能恨谁。 幸好还有个齐太后,与她爹齐国公,一个在后宫,一个在朝堂,使劲蹦跶作妖,让她活着有了些心气儿。 正感慨呢,只听外面太监高声禀报:“皇上驾到……” 众人皆起身跪下迎驾,只太后下了宝座,上前走了几步,立在堂中等候。 仁帝进了大殿,先给太后问安,又抬手让众人平身。 林家母子低眉垂目,看着仁帝与太后脚步往上去,坐下来,才轻轻松一口气,回身在下首落座。 仁帝问候了母后起居,用膳可安,闲聊几句后才抬眼看向下首。 一眼看见那个七八岁的小童,心中暗暗惊讶,果然与自己小时候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这几位是……?”他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掩盖心中异样,沉声问道。 众人又起身,陈老夫人禀道: “禀告皇上,这是伯府里远亲,因家中祖父父亲去世,没有成年男丁依靠,从……西川前来投奔,如今在伯府中住着。”远亲?西川?仁帝微微蹙眉,他好像听说过西川这个地方…… 陈太后对堂妹使了个眼色,老夫人带着林家母子告辞,仁帝与太后各有赏赐不提。 出了宫,林锦玉许久不曾出府,先去书院看看,禀了老夫人,带着春桃,小北驾车往书院去。 走了没多远,骡车便被人拦住了。 春桃掀开帘子,林锦玉打眼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贵女。 王书瑶一直派人盯着忠勇伯府,上次怂恿宝郡王赵岚劫人,竟然失手,她气得砸了一套钧窑瓷器。 真是没用!怂货孬货! 让她更愤怒,又有些害怕的是,国公爷为了那木姑娘,竟派人搜罗庆亲王府的罪证! 庆亲王爷被圈禁,宝郡王贬为庶人发往封地务农,王书瑶心有余悸,幸好,宝郡王没把自己给供出来! 听说今日太后宣诏木家母子进宫,她心砰砰跳。 “难不成是姐夫与太后说了,要抬举那木家母子?” 她喃喃自语道,忍不住想要出去打探一番。 身边奶娘得了谢夫人嘱咐,拘着三小姐不让她轻举妄动,可她哪里拦得住? 王书瑶在出宫必经路上候着,见陈老夫人一行人回府,那木姑娘上了另一辆骡车,让车夫紧紧跟着。 到了僻静处,驱车上前,横在路中央,将人拦下来。 “不知这位小姐,何故堵在路中央?”林锦玉没有下车,不紧不慢地问道。 王书瑶怔怔地看着车上女子,骡车里光线昏暗,可这女子肤白胜雪,眼眸流光。 即便坐在这寒酸骡车里,也自带光芒,连她这个女子,都为其容颜所动,竟说不出恶毒的话来。 “你……如何识得我姐夫?为何缠着他不放?” 王书瑶对吴氏破口大骂妖艳贱货,对着这木姑娘,语气柔和起来,听着全无气势,只觉幽怨。 林锦玉皱了皱眉,你姐夫? “我不识得你,更不识得你姐夫,姑娘为何如此口出妄言?我好好的一个闺阁女子,如何会缠着你姐夫?还请不要胡乱攀扯才是。” 她瞅着眼前女子衣着不俗,该是出身显贵,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示意小北驾车绕行。 王书瑶却不肯轻易放过,拽住缰绳道: “你别想抵赖,京城里世家高门,都在传闻,我姐夫要纳你为妾,多年守身如玉,竟然为你神魂颠倒,你……你这个妖女,哪里配得上我姐夫!” 林锦玉挑眉,世家高门,她姐夫莫非就是那位护国公? 她也听说了,当初萧家小叔大婚日,新娘被劫走,之后这些年,小叔一直不肯再娶。 这位莫非是王家,王首辅的女儿? 林锦玉心中一紧,这人可不好得罪,王首辅三朝元老,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镇三镇。 世人或许不畏仁帝,却没有不忌惮这位王首辅的。 想到此,林锦玉脸色和缓,柔声道: “这位姑娘说的,可是护国公?倒是有人与我提过,要纳我入国公府为妾,可是我拒绝了啊,说实话,我进京后,连国公爷长啥样,都没见过……我虽出身低微,可家中母亲慈爱,弟弟好学上进,还不至于为了攀附权贵,委身做妾,姑娘怕是找错人了罢!” 王书瑶一个字都不信,她派出去的那些人查得清清楚楚,姐夫与这木姑娘常常见面,还隔三差五往曾府里送东西。 妖女!睁着眼睛说瞎话!长得好看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满嘴谎言。 王书瑶忘了,平日里自己也以美貌自傲,只是见到这京城美人之首,自惭形愧,不敢以美人自居,便一视同仁地恨起天下美人来! 她心里嫉恨如滔滔江水,国公爷回京一年多,一次都没有给王家送过东西,见到她也是不冷不热,半点不亲近! 姐夫难道不知道,父亲是朝中文官之首,他掌着兵权,两家联姻,在这大齐国可以横着走,连皇帝都不用放在眼里!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惩戒 王书瑶翘起兰花指,正想词儿来揭穿眼前妖女的真面目,奶娘走过来,附耳低声道: “三小姐,国公爷有请……” 王书瑶心中一喜,姐夫?回头看,后面巷子拐角处,马车上大大的国公府徽章。 她生怕眼前木姑娘看见国公爷,也凑上前去,抢了自己风头,忙挥挥手道: “你最好别骗我,不然要你好看,赶紧走吧!” 眼瞅着骡车绕过去走远了,她才拎着裙摆,小跑着往萧云庭马车奔去。 “姐夫!”她跑得胸口微颤,笑颜如花绽放,脆声喊道。 萧云庭掀开车帘,抬眼看了看木家骡车,渐行渐远,低眸盯着王书瑶,眼中冷光泠泠。 王书瑶被他眼神吓到,浑身一激灵,笑容也僵住了。 “我只说一次,离木姑娘远远地,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找她麻烦,后果自负。” 王书瑶难得见萧云庭一次,更别提他主动唤自己来见,一颗芳心如滚热的茶水,打着滚冒泡呢。 萧云庭这一句威胁,让她瞬间冷冻成冰,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眼看车帘落下,车轮滚动,他就要走了,王书瑶醒过神来,拽住车窗不撒手。 “姐夫,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样?”她啜泣着问道。 萧云庭没有拉开车帘,只冷声道: “木姑娘是我的心上人,你有几个胆子,敢去她跟前呱噪?” 王书瑶心碎如裂帛,不甘心地问道: “可是姐夫,世人都说你对姐姐情根深种,至死不渝,为她守身如玉,誓不再娶……” 她扒着车窗,跟着马车小步跑着,不肯撒手。 国公爷没吩咐,车夫不敢停,又怕这首辅大人家千金给摔了,只能拉着缰绳让马儿慢慢跑着。 王书瑶得不到萧云庭回应,咬了咬嘴唇不要脸皮地追问道: “姐夫,父亲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这世上也只有我,与姐姐有三分相似,血脉相连,为何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却对那商贾之女……” 车厢里传来一声冷笑,萧云庭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你也知道是世人传言,世人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么?我都不曾正眼看你,王三小姐竟当街说出这些话,王谢两家,还真是好家教!” 说着冲车夫喝一声:“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车夫一激灵,扬起马鞭一抽,车速加快,王书瑶手抓不住,只能松开,被窗棂刮了一下,手心一道血痕。 她愣怔怔的,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奶娘过来牵着她扶上马车,暗自摇头。 三小姐这是何必!以她的家世容貌,在这京城里想找什么样的郎君不成,偏偏要缠着这位冷面阎罗不放! 王书瑶回到府里,跑去主院找母亲哭诉,扑在谢夫人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孽障!为娘再三叮嘱,不要去惹他,为何就是不听!如今他撕破了脸,连你父亲都拿他没办法,你啊!” 谢夫人和王家三爷知道,王书容当年不是被劫,更没有丢了性命…… 而是跟着曹家那位孽障私奔在外,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何处。 当初萧云庭把嫁妆都送了回来,意思就是不认这门亲事。 所以这些年从来没有上门来往过,年节也不曾送礼,只有自己夫君,还时不时到他跟前,以岳丈自居。 谢夫人不敢告诉王首辅,长女私奔之事,若被他或者谢家知晓,天涯海角,也要把书容捉拿回来,送进家庙或病死。 萧云庭虽退了嫁妆,京城中各种传言却不闻不问,谢夫人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书瑶对他一往情深,她便打着试探的主意,想与萧家再结一回亲。 若能成,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也全了幺女一片痴心。 王首辅自然求之不得,如今在朝堂上,萧云庭独占半壁江山,若他与自己作对,这首辅的位置还真不一定能坐稳。 谢夫人长叹一声,书瑶心思单纯鲁直,太过冲动,心胸也不够宽广。 纳个妾算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只要她嫁了过去,做了国公府主母,收拾一个妾不过抬抬手指头的事! 何必自降身份,当街去撕掳,闹得难堪不说,还得罪了萧云庭。 如今就怕他彻底决裂,在朝堂与夫君为难…… 谢夫人想得一点没错,萧云庭干掉了庆亲王和宝郡王这对父子,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王家。 不过眼下顾不上,他追着林锦玉的骡车,眼看她进了书院,嘱咐长青: “去书院请木姑娘,让她到茶楼一叙。” 萧云庭前阵子心思浮动,想娶小姑娘为正妻,今日王书瑶这么一闹,他彻底打消念头。 纳妾而已,都能这般当街欺负她,若娶为正妻,日后世家名门各种宴请来往少不了,不知道她们会怎么加害小姑娘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把她护在身后吧。 林锦玉今日想见见陈润泽,刚进书院,与郎举人聊了几句,长青便进来,道是主子有请。 林锦玉忙起身告辞,自从被劫那回在别院住了三日,算来有一个多月没见过恩公了,她也惦记得很。 “恩公!”她进了雅间,便欢喜地喊一声。 萧云庭点好了茶,见小姑娘欢欢喜喜地进来,嘴角上翘,柔声道: “怎么就下地走路了?腿伤好利落没?” 林锦玉点头,“原本就伤得不厉害,早就好了,恩公给的药极好,如今走路都没啥感觉。” “那就好,过来喝茶。”萧云庭伸手,林锦玉略略迟疑了下,伸手放到他掌心。 萧云庭没让她坐到案几对面,而是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又端起茶盅,喂到她嘴边。 林锦玉有些害羞,耳根微红,低头抿了一口,一只手还在恩公掌中,他紧紧握着,手指在她手背轻抚。 林锦玉在女子中算高挑的,骨骼却纤细瘦长,一双手修长莹润,柔弱无骨。 因为要做绣活,指甲绣成光滑圆形,泛着粉白光泽。 这半年过得安稳,杨大娘掌厨,变着法子做各种美味素食,竟然长胖了些,手背几个若隐若现的小窝窝。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合奏 萧云庭拉着林锦玉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亲吻那几个小窝眼,有些爱不释手。 她还在孝期,再稀罕他也得忍着,发乎情止乎礼,不可唐突。 “还有三个月。” 他抬手抚了抚她鬓发,轻声呓语,手指在她脸颊滑过。 林锦玉嗯一声,侧首对他嫣然一笑。 萧云庭心中狂跳,今日总算明白,书中写的,欺霜赛雪,肤若凝脂是什么感觉。 手指滑到下颌处,忍不住还是捏住她下巴,轻轻抬起,低头在她朱唇上亲了一口。 就这么亲一下,他便浑身燥热,口中干渴,忙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扯了扯衣衫下摆。 林锦玉不曾注意到他窘迫,多日不见,她只觉欢喜,嘴角笑容收不住。 “恩公,我弹曲子给你听吧……”她突然提议。 林锦玉自幼跟着母亲习古琴,前世沦落青楼,便是凭着这琴技成名,一曲难求。 后来在别院,一夜欢爱后,恩公虽不再与她亲近,却安排她住进离主院最近的院落。 林锦玉常独自抚琴,无意发现,恩公会在主院书房廊下,静坐听琴。 她知道,恩公定是有几分喜欢自己,不然不会将她安置在数丈之外,也不会藏在竹林之后,静听琴音。 萧云庭没想到小姑娘还擅抚琴,有些意外地挑挑眉,道一声好。 林母以前嫁妆里有一架梧桐木琴,上古传下来的,音色极美。 林母常常怀念那把琴,可惜抄家的时候被拿走了,如今不知流落谁家。 林锦玉现在用的琴,是顾叔行商路上觅得的,青铜木所制,音色清亮,如金石相叩,余韵悠长。 不过今日没带着琴,这茶楼里有弹琴唱曲的伶人,萧云庭唤人进来吩咐一声,不一会儿就有人抱了琴来。 林锦玉略略拨弄,便知这把琴也有年头,杉木所制,年份越久,音质越稳,细腻而醇厚。 好琴,她忍不住轻声赞叹道。 “喜欢?喜欢的话,让他们出个价,买下来送给你。” 萧云庭不以为然道,小姑娘喜欢的东西,自然要为她谋得。 林锦玉摇头,对琴师来说,用惯的古琴,犹如命一般珍贵,她怎可随意抢夺。 略略调试之后,手指翻飞,出声便是太古音,天地合美。 萧云庭有个不问世事政途只问风月的父亲,自幼跟着他习诗词书画歌赋,自然通音律。 他擅弄箫,听了林锦玉的琴音,忍不住招手让人取箫来。 两人合奏一曲平沙落雁,箫声辽阔,琴音静柔,茶楼中人,不知何处传来如此天籁,静心聆听,一时忘情。 曲终音消,两人相视一笑,真真是,琴瑟相和,莫不静好。 林锦玉想到前世,咫尺天涯,相望而不得的寂寥,此刻斯人就在身侧,含情脉脉,执手相看,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惶恐。 闭上眼,再睁开,还好,他还在,不是一场幻梦。 “听说太后今日召你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萧云庭想起来,最要紧的事还没问。 林锦玉摇头,“不知,大概是老夫人与太后娘娘提了我母子三人,她怜弱惜贫,把我们唤去,给了好些赏赐。” 上一回老夫人是悄悄带着他们进宫,萧云庭只让长青暗中查探木家底细,也没有派人盯着。 如今两人关系突飞猛进,再过数月就要双宿双飞,萧云庭派了暗卫,随时保护木姑娘。 老夫人今日大张旗鼓地,带着她们进宫,暗卫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去禀报。 萧云庭原本有要务,去了兵部,听到消息,急急赶来,恰好遇到王书瑶拦着骡车,趁机教训她一顿。 太后赏赐,又什么都没问……此间必有蹊跷。 难不成是仁帝听闻她美貌,起了什么心思? 先帝去世,仁帝登基后,二十七日代月,年初朝中就有官员上奏,要选秀充盈后宫。 萧云庭心里紧张,宝郡王不足挂齿,若仁帝要将木姑娘纳入宫中,可就麻烦了! “你可见到皇上?”他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林锦玉点头,“见到了,皇上好似对锦川特别关注,问了他好些话,也给了赏赐。” 她在寿安宫,全程没敢抬头,若抬头仔细看一眼仁帝,就会发现,锦川与他相貌颇为相像。 萧云庭哼一声,仁帝还真是……看来他得抢先一步,坦露心迹才好。 知道是自己看重的女子,仁帝总不好下手抢了吧? 要不要求个赐婚? 想想还是算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没有完全把握护住自己的人,便不能把小姑娘置于危险之下。 萧云庭一想到仁帝假借太后之名,召见自己喜欢的女子,便有些坐不住。 茶楼对面便是他名下酒楼,长青亲自过去提了两个食盒回来。 都是素食,有一道荷花豆腐羹,用的高汤,用牛骨猪骨和老母鸡熬了一日夜,骨髓与鸡肉的鲜味都化在汤里。 豆腐切成细丝菊花状,铺在白瓷汤盅里,一盅一朵,加上碧绿荷叶,红色枸杞点缀,高汤浇上慢炖,端上来美不胜收,荷香幽幽,味道鲜美。 林锦玉喝出了骨汤鸡汤的味道,有些不安,萧云庭温声宽慰道: “你摔伤了腿,要多喝些骨头汤才好,尊上在天之灵,也会体贴你的。” 其实照萧云庭看来,守孝在于心,不必太拘泥,非要茹素三年,身体垮掉了,难道就是对逝去亲人的孝顺? 所以他这一个多月,没少让酒楼往清竹苑送些锅边荤菜,看着都是素食,豆腐竹笋蘑菇,其实都用高汤煨出来的。 林锦玉从善如流,她要为祖父和父亲报仇平反,还要找二叔,改国运,没有个好身体,肯定不行。 用过午食,萧云庭送她回了伯府,便匆匆往宫里去,请见仁帝。 仁帝见过林家母子,确信无疑,他们是自己生母娘家人。 “母后,这家人姓甚名谁,怎会与忠勇伯府曾家有亲?难不成当年是曾家将我生母送进宫里?” 仁帝有些激动,他早年受齐贵妃宠爱几年,后来六皇子出生,骤然失宠,落入爹不亲娘不爱的境地,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在。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世 如今得知生母消息,仁帝激动莫名,恨不能立刻昭告天下,封母亲为生母皇太后,位列陈齐两位太后之上。 让你们当年小看朕,冷落朕,如今朕要让你们都做不成这大齐最尊贵的女人! “皇帝可还记得林老太师?”陈太后看出来仁帝心思,一旦确定生母身份,便会将她置于自己与齐太后之上。 可她没有选择,如今齐太后得势,实在可恶。 她宁愿自己屈人之下,也要看齐太后吃瘪,令齐国公失势。 宁肯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 “林老太师?林将军?他不是……” 仁帝十三岁那年,林家就被夺了军职爵位,贬为庶人,发回原籍。 当年林家出事,他和萧云庭都被拘在宫中,连送行也未能如愿。 萧云庭托人给柳士谦捎话,让他去郊外送行,给备了些药材衣物与银两。 等他俩被放出宫,人早就去远了。 听闻林老将军半道上殁了,少将军瘫痪,不良于行。 之后一两年,萧云庭还派人往西川送过信,如泥入大海,杳无音讯。 三年后连先帝都忘了林家,将看守他们的密探都撤了回来。 仁帝和萧云庭也渐渐忘了林家,忘了那个少年作伴的林家二郎。 仁帝想起来,林老太师原籍便是西川,难不成那母子三人是林家亲戚? 他心里砰砰直跳,疑惑眼神看向陈太后。 太后微微点头,长叹一声道: “此事说来,话可就长了!当年先帝为了争夺皇位,下了大力气笼络林家,纳了林老将军的妹妹为夫人,后来果然荣登大宝。” “先帝多疑,既要用林家,又要防着林家,林夫人长于乡野,好像在老家还有个未婚夫,被老将军送入先帝府中,很是闹腾了一阵子。” “如此几年也没有身孕,直到先帝登基,她被封为昭仪,不知怎地,就怀上了……” 陈太后看了眼仁帝,他脸色凝重,不言不语,只有手指微微颤抖。 “那个孩子,就是你,先帝不希望林家女生下皇子,只恐滋长林家野心,所以你一出生便被抱走。” “那时正好有个低位宫嫔有孕,生了个死胎,先帝把那死胎当做林昭仪的孩子,给她看了一眼就送走了。” “那宫嫔当日难产而亡,齐贵妃那时还是齐昭仪,她深得先帝恩宠,膝下无子,求了先帝几句,把你抱回去当亲生儿子养。 “林昭仪以为自己生了个死胎,哀痛不已,她本就是散漫豪放性情,不喜宫中幽居生活,没两年便抑郁而终。” 陈太后长叹一口气,这个秘密埋在她心里足足二十五年,齐家和林家都不知道,五皇子其实是林昭仪所生。 当年她主持宫务,先帝要行此隐秘之事,根本不可能瞒过她这个皇后,干脆将此事交予她全权处置。 “若生下的是个公主便罢了,若是皇子,不能留在林昭仪名下。”先帝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太后和身边嬷嬷费劲心思,恰好那宫嫔难产,孩子下不来,最后出来没了气息,她们便玩了这一手狸猫换太子。 仁帝听完这段陈年旧事,两手紧握成拳,额头脖颈青筋凸起,怒气腾腾,胸口起伏不定。 恨先帝阴险狠毒,既然纳了自己母亲,为何不善待她? 利用她笼络林家,得了皇位便弃之如敝履,连个孩子都不许她留下! 也怨林老将军,为何不奋起反抗? 可再一想,若林家与先帝背道而驰,自己或许今日还不知在何处,那宝郡王可是被萧云庭送去乡下种田了…… 反复思量,仁帝忍不住冷笑出声。 难怪当初父皇要封林老将军为他太师,那时他才六七岁,以为父皇终于看重自己。 如今才明白,什么看重自己,父皇他早就想好了,要灭了林家,所以根本不担心他会有个强大外家为后盾。 想到自己从出生便沦为弃子,被父皇如此这般玩弄命运,仁帝差点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可又想起萧云庭说的,为帝者最忌惮的就是将心思浮于人前,容易受人摆布操控,万万不可喜怒形于色。 便坐稳了身子,收敛气息,平心静气。 “很好,朕倒是蒙齐贵妃大恩,才捡得一条命,健健康康地活到如今……” 须臾之后,仁帝突然笑道,眼露精光,瞥向陈太后。 这位嫡母心思深沉,突然将自己身世爆出来,他可不认为是良心发现,仁善之举。 陈太后一愣,尬笑道: “是,齐太后仁爱,皇帝也是有福运之人,真龙天子,上苍庇佑。” “所以,太后的意思,今日进宫的母子三人,是林老将军的家眷?” 陈太后颔首,正是。 仁帝眼神温柔起来,突然多了个表嫂,表外甥外甥女,他心里挺高兴。 先帝不做人,好在没有赶尽杀绝,林家有后,那锦川小儿,看着就聪慧。 小小人儿,进退有度言之有物,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仁帝嘴角上翘,起身告退。 没过半刻钟,朝阳宫里传来消息,皇帝往齐太后处送了许多珍奇玩物,都是年下各地进宫的节礼。 寿安宫这边,倒是冷冷清清,陈太后长叹一声,君心难测啊! 萧云庭进宫前,长青接到手下传讯,派往西川差那位顾叔底细的暗探回来,有要务禀报。 萧云庭几乎忘了这茬,从江南回来后,与木姑娘之间揭开窗户纱,两人情投意合,早就不在意顾叔是何许人也。 也不再怀疑木双双是四皇子安插的女间,毕竟她父亲死于马清之手,母亲也深受其害。 不管如何,他们都站在同一个立场上,马清与四皇子乃是共同仇敌。 “等我出宫再说吧,此事不急。”萧云庭扔下这么一句,让长青在宫外候着,自己下马入宫,径直进了勤政殿。 仁帝正独坐龙椅上发着愣,想起幼年往事,神情有些萧瑟。 见萧云庭匆匆进殿,忙让他免礼,上前来说话。 “皇上今日召见了木家姑娘?”萧云庭看仁帝神色不对劲,心中越发疑窦重生,主动问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欺负人 仁帝是萧云庭幼年伙伴,也是当今君主。 他可以扶持他登上皇位,为他诛杀叛党,铲除异己,无论是庆亲王这样的皇族,还是王首辅那等权臣。 但仁帝若要与他争抢心爱的女人,萧云庭绝不肯退让。 他紧握双拳,将戒备与怒火都捏在手心里。 仁帝沉浸在往事伤怀,与找到生母亲人的喜悦中,全然没发觉,殿下权臣眼中的阴霾与凌厉杀气。 萧云庭从崇州带回来木家母子,安置在忠勇伯府,此事从未有意瞒着仁帝。 仁帝也早就听说,靖远侯夫人要给护国公纳妾,相中的就是忠勇伯府寄住的这位木姑娘。 勋贵世家之间,早就传开了,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仁帝没有想到,这位木姑娘便是太后几个月前宣召进宫的人。 更没想到,她是林老将军的孙女,而他自己,要叫林老将军一声舅舅。 二十五年,他整整被瞒了二十五年。 一直以为自己是低贱宫嫔所生,对齐贵妃心怀感激与濡慕之情。 羡慕太子,羡慕三四皇子,更羡慕六皇子,因为他一出生,就夺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母爱。 没想到,自己出身高贵,母家出自镇北候府,比什么齐贵妃齐国公要尊贵显赫多了! 可林家被先帝踩到泥泞里,十一年!整整十一年,他母家亲人在西川挣扎求生,而仁帝身为皇子,皇帝,却一无所知。 实在荒唐又悲哀啊! 面对萧云庭,此生最为信重之人,仁帝放下伪装与防备,滔滔不绝,说到最后,涕泪齐下。 “皇上是说,您生母是林老将军的妹妹?” 萧云庭迅速理清人物关系。 他从未听说过林昭仪此人,只因林昭仪去世时,仁帝才一岁左右,而萧云庭还未出世。 萧云庭也想起来,镇北候林老将军,十一年前被发回原籍,林家原籍……是西川…… 他模模糊糊地,察觉自己漏了什么重要事情,一时想不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又听仁帝继续揭秘: “你知道林家如今后人何在吗?老将军当年遣返路上就没了,林二郎三年后落水身亡,林少将军瘫痪在床,今年初去世,如今只剩下林少夫人和一双儿女,你猜他们是谁?” 谁?萧云庭莫名紧张,心突突直跳。 “就是你带回京城的,如今寄住忠勇伯府的木家母子。” 仁帝唏嘘不已,又觉庆幸。 幸好他们遇到萧云庭,否则路上不知会出什么事故。 西川离京千余里,若有什么不测,林家可就绝后了。 萧云庭惊愕不已,瞪着仁帝,背脊冷汗直流,许久说不出话来。 仁帝知他震惊,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台阶,拍拍他肩膀,安慰道: “说起来,当年那小女娃还叫我皇叔,喊你小叔呢,她最喜欢追着你跑,花灯节,记得吧?你把她扛在肩膀上,举得高高的看花灯,她叫……团团,对,小名叫团团,骑在你肩头欢喜得大喊大叫,后来睡着了,你怕她冷,用披风把她裹在背上送回林家去……” 萧云庭有些傻了,团团,他想起来了,那个白白嫩嫩,娇滴滴的小女娃,追着自己,要小叔背,小叔举高高…… 木姑娘,竟是团团?当年那个糯米团子般的女娃娃? 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仁帝继续念叨: “我听说你想纳她为妾?说起来咱们算是长辈,不对,我是正正经经的长辈,她得叫我一声表叔,对吧?林少将军是我表哥,这亲戚关系,朕没理错吧?” 萧云庭向来面冷,看不出喜怒,此刻却嘴唇微微哆嗦,几次张嘴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仁帝看出来,自己这位权臣,此刻有些崩溃。 “纳妾就不太合适了,这辈分,这年龄……要不还是算了吧,我说?” 萧云庭心里好像扣上一块大石头,听仁帝这么一说,心知再不表态,小姑娘就像雀儿一般,从自己掌心飞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闷声道: “皇上是她长辈,我算哪门子长辈?她姓林,我姓萧,不是一家人。” 仁帝瞄他一眼,心里哼一声。好歹是我生母娘家人,你还真要纳她为妾啊?忒欺负人了吧? “你比她大了多少?八岁有了吧?好意思老牛吃嫩草?” 仁帝想说一树梨花压海棠,不过看看萧云庭,头发倒是黑漆漆的,也算不得什么老梨花。 “七岁六个月而已……纳妾不合适,我娶她为妻,不行吗?”萧云庭也觉得别扭,怎么木姑娘就变成了小团子呢? 他心中天人交战,怎么也没法把那个胖乎乎球一样的女娃,与如今亭亭玉立花容月貌的小姑娘重合到一起。 心里说不来的滋味,好像堵了一团乱麻,酸胀之外又有些微微的欢喜。 什么细作,什么女间!他可真是瞎了眼了! 明明是从小就喜欢的不得了的小团子,重回自己身边,竟然没认出来! 仁帝句句都是逼他放手,很看不上他这个外甥女婿的口吻,萧云庭却半点不敢松口。 好容易遇到一个嵌进自己心坎的女子,怎么舍得放手? 皇帝金口玉言,万一非让他也认个外甥女,那不歇菜了? “怎么娶?她如今明面上是商贾之女,可实地里还是罪臣之后呢,私自离开西川进京,是违抗先帝旨意,杀头之罪。” “朕如今腹背受敌,皇位不稳,还没法给林家洗清冤情平反,你如何娶她?若真纳小姑娘为妾,岂不是明晃晃地欺负人?” 仁帝忍不住直抒胸臆,我母亲娘家人,是这么好欺负的吗? 萧云庭也没辙了,他脑子里乱哄哄,只好胡乱扯开话题道: “既然皇上也觉有愧,不如赏赐她母子三人些啥吧!” 仁帝瞥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你给我抓紧些,把王老匹夫拿下,潜逃的逆贼清理干净,我好给林家平反,追封我生母要紧!” 萧云庭抿着嘴不说话,起身告退。 仁帝两手扎在背后,自个儿在大殿里转圈圈。 生母暂时不能追封,林家也不能平反,只能厚赏林家母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两难 想到锦川那小大人样,仁帝心里就热辣辣地,这娃儿才七岁,肯定吃了不少苦! 赏啥呢?她们如今还在忠勇伯府寄住,不行,朕的母家人,怎么能寄人篱下! 就赏一座宅子吧,外甥女那般能干,竟开了一间云锦书院。 听说笼络了不少书生学子,言论颇为有利于本朝。 云锦书院开业至今,已经办了三次讲学,三次文会,仁帝也派人潜入旁听,还把会文的文章都抄来细细查阅。 向来武将定邦,文臣治国,别看文人弱不经风,可他们一支笔下能生花,黑白颠倒,引领民间风向。 云锦书院的文章言论,仁帝觉着很满意,如今知道背后创办者是自己外甥女,不由得自豪起来。 萧云庭出了宫,心里说不出来是欢喜还是懊恼还是担忧。 难怪小姑娘说自己叫木双双,双木为林啊! 还有西川,那位顾叔来自西川,自己咋没反应过来? 对了,他应该叫顾……顾千岩。 当年就是他,辞了百户军职,一路护送林家回乡。 当年他和仁帝在林家跟着老将军学武艺兵法,顾千岩已经去了军营,升了百户。 休沐日回林家探望,还与他和仁帝过过几次招。 怎么就没认出来呢?真是让人懊恼啊! 萧云庭出了宫,长青派往西川的那位暗探有重要情报,一直在宫门外候着。 “爷,小的去西川查了,那位姓顾的商人叫顾千岩,您猜怎么着?他原本也是京城人士,在京郊大营任着百户。” “十多年前,京城里镇北候林家被先帝抄了,这位顾千岩顾大人竟然辞了军职,随同去了西川,沦为行商。” 萧云庭有些不耐烦,这些他已经知晓,敲了敲桌子,示意暗探说重点: “林家在松阳镇一住十余年,今年初突然走了,镇上人都不知这家人去向,顾千岩后来也跟着进了京。爷,小的在松阳镇没查着什么异样,但是在西川府城,见到了四皇子身边的人,是个护卫,叫李彪。” 萧云庭坐直了身子,果然,松阳镇,马清,与四皇子余孽有关。 那马清害了林少将军夫妇,照小姑娘的说法,他这些年一直在松阳镇上。 后来又出现在崇州,暗杀自己,如今李彪又在西川露面…… “主子爷,我跟着那李彪一个多月,见他几次进山,只是其人实在狡猾,山里设了奇门秘道,进去跟丢人不说,还差点迷路,属下试了几次无果,只好赶回来报信。” 这暗探有些惭愧,按说去一趟西川短则半个月,长也只需月余,他耽误这么久,却没找到李彪山中藏匿之所。 主子爷若是怪他失职无能,他也无话可说。 萧云庭却摆摆手道: “我知道了,你这一趟辛苦,去账房领一份上等封赏,休憩三日再来上值。” 暗探喏一声,喜滋滋去了。上等封赏是一百两银子,看来主子爷没怪他,办事不力。 “你派去盯着马清的人可有消息?”萧云庭思忖片刻,问长青道。 也是巧了,长青刚摇头说没有,一只飞鸽就扑腾着翅膀落到了窗棂上。 长青起身,从飞鸽脚上取下一根竹筒,轻轻捻开塞子,取出里面纸片,轻声念出来: “马清西行,追之留踪。” 意思是马清往西边去了,暗探一路追着,沿途留了信号。 萧云庭起身,蹭蹭往外去。 “走,且跟着他去探一探,十有八九是往西川去。” 长青见主子走得坚决,挠挠头问道: “不去跟木姑娘说一声吗?” 萧云庭犹豫,脚步放缓,想了想吩咐道: “让人与她送信,就说我有要务出京,年后才能回来。”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姑娘,她那双眼睛好似一汪湖水,清澈又深邃。 每次看着她,好似要被吸进去,又自觉无处遁形,心里那点欲念被她看得明明白。 可小姑娘从来没有嫌弃或鄙夷自己,好像从山林偶遇那回,她便自然而然地,无比信任亲近他这个连姓名都不愿告知的恩公。 甚至到后来,他情难自禁,行止冒犯,她明明心里害羞又恐慌,却颤颤巍巍地,容忍迁就。 想到小姑娘那么乖,明明紧张害怕得不行,两手拽着他的衣襟微微发抖,却任由自己欺负,萧云庭心里又酸,又软。 他脸有些发热,这可是当年追着自己叫小叔的女娃娃啊! 虽然在仁帝跟前嘴硬,可他心里长了一个疙瘩,解不开。 身为长辈,年龄又大她那么多,竟然趁着人家身受迫害,几乎家破人亡之际,占她便宜。 萧云庭真想扇自己几巴掌,他实在没脸去见小姑娘。 见了面说啥?我就是护国公,靖远侯世子,从小在你家进出那个,你该叫我小叔? 我不能纳你为妾,也不能娶你为妻…… 以前种种,都是我孟浪冒犯……咱们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萧云庭说不出口,也舍不得。 他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并非断情绝爱。 谁不想要一个琴瑟相和的伴侣,长相厮守,朝朝暮暮? 萧云庭实在被王书容倒了胃口,对所谓名门闺秀敬谢不敏。 偏偏他去了北疆战场后,修炼出一身冷冽煞气,寻常女子,哪个敢近他身? 青楼烟花之地,倒是有些女子,色艺双全又大胆。 萧云庭爱洁,那些地方踏足都不愿,更别提与那些女子亲近。 一点朱唇万人尝,他很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与欢场女子行燕好之事? 不是间接地,吃别的男人口水么? 萧云庭想着就恶心。 天可怜见,让他在二十三岁高龄,中毒濒死之际,遇到小姑娘。 吸引他的不仅仅美貌,而是她身上那股灵动鲜活气息。 山野中奔跑如精灵,又那般机智勇敢。 到了京中,摇身一变,大家闺秀,娴雅温柔。 简直就是个百变小妖精。 萧云庭有时会想,上天大概可怜他,前二十几年孤苦伶仃,大婚之日新娘子私奔,受奇耻大辱。 这才补偿他,赐给他如此完美的一个女子。 哪怕小姑娘是细作女间,他也认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赏赐 离京那段时日里,萧云庭常常不由自主惦念起小姑娘。 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尤其是唇上那柔软轻触滋味,辗转难以忘怀。 他早想定了,哪怕她是四皇子的人,也无妨。 假以时日,总能让她改弦更张,彻头彻尾地成为自己的人。 谁知老天竟这般戏弄于他,等了这么多年,以为终于遇到心悦之人…… 谁料竟是十一年前追着他喊小叔,坐他肩头看烟花的女娃娃! 萧云庭舍不得放手,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林锦玉,只能像个逃兵一般,一走了之。 当夜便带着长青一干护卫,骑快马呼啸出了京城。 萧云庭不告而别,林锦玉几日后才知晓,并未往心里去。 恩公给护国公办事,自然有许多机密要事要办。 前世便是如此,她早就习惯了。 话说这日皇宫中突然送来赏赐,忠勇伯府上下齐齐到前堂跪下接旨。 太监抑扬顿挫念了一长串褒奖之词,众人听明白,面面相觑。 也不知皇上啥意思,竟说木姑娘开创云锦书院有功,特赐宅院一座。 又道忠勇伯仁义宽厚,善待木家孤儿寡母,老夫人和伯爷也各有赏赐。 林锦玉心知,当初先帝以莫须有罪名贬谪祖父与父亲,皇上并不一定苟同。 这才孤注一掷,带着母亲弟弟进京,藏匿于忠勇伯府。 前日进宫觐见皇上,她心里便隐隐有了些期待。 今日宣旨,竟只是厚赏母子三人,林锦玉略感失望。 不过稍作深思,便也能理解,仁帝登基才一年,碍于朝中政议,不能违背先帝意愿,肆意给林家平反。 皇上金口玉言,褒奖赏赐,日后自己再不必掩人耳目,可自由出入。 林锦玉心中欢喜,与母亲一起叩拜谢恩。 陈老夫人近日正郁结于心,卧床称病。 二老爷从祠堂放出来后,各处奔走,笼络曾家族老,想要翻案。 他夫妇操持谋划十余年,攒下几十万两银子的私产,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也要蹦跶几下。 好些个族老得了二老爷银钱贿赂,前来说情,提起早逝的老伯爷,话里话外,暗指她这个嫡母不慈。 老夫人烦不胜烦,又不能与他们说印子钱之事,一时烦闷,好几日茶饭不思。 自从五年前太子巫蛊案后,陈家失势,忠勇伯府一直低调行事,许久不曾张扬过。 今日承蒙圣恩,开中堂大门接圣旨,是多年来不曾有过的荣光。 老夫人拖着病体起身,率众人领旨谢恩。 送走了颁旨太监,一家子围着林锦玉母子三人道贺,林母自然道同喜同喜。 二房江氏和曾美兰脸色忿忿,却也不敢说什么。 曾二老爷倒是想上前来巴结,可林家女眷多,锦川年幼,他实在不方便上前搭话,只好悻悻然地去了。 老夫人携着林母的手,一同回了寿光院,说了许多贴心的话。 “皇上仁厚,赐了宅子,你们自然要搬过去,只是莫要断了往来,以后常来府里坐坐才好。” 老夫人极其慈爱地拉着林锦玉的手,心里有些惋惜,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退婚。 谁想到仁帝这般爽利地就认了林家这门外戚呢? 算来要不了两年,林家就能平反,看仁帝今日这架势,日后镇北候府少不得又是一番富贵。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一个孙媳妇,白白便宜了护国公。 不过仁帝认了外甥女,护国公不好再纳她为妾吧? 老夫人心里打着算盘,此事不是没有转机,不过得等靖远侯府发了话,护国公放弃纳妾才行。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老夫人又锦上添花,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来。 赠林母一套东珠首饰,林锦玉一套碧玺,林锦川一套徽州文房四宝。 母子三人推却不能,只好收下,回到清竹苑,三人相视而笑。 杨大娘和春桃也喜滋滋地,进进出出,将皇帝赏赐的各色珍宝清点入册,搬进库房。 除了一栋三进的宅院之外,皇上赐云锦三匹,蜀锦一匹,珍珠一匣子,红蓝宝石一匣子,另有药材补品若干。 此外还有三百两黄金,三千两白银。 与当年林家被抄走的财富比,这算不得什么,可足见仁帝爱重之心,不能平反,找个借口来恩赏她们。 腊月初某日,黄道吉日,林锦玉赶着过年前搬了家。 这宅子虽然只有三进两路,可地段好,与国子监云锦书院正好成三角,去哪一处坐马车都只需半柱香钟功夫。 若抄近道步行也就一刻钟,锦川日后上学可方便了。 娴兰有些伤心,如霜倒是欢喜,这个院落窜到那个院落。 最后在三进院挑了个屋子,说是她和娴兰的姐妹屋,日后要常来住。 “行啊,这一整个院落都给你们,想怎么布置怎么布置!” 林锦玉把她俩当亲妹妹宠,自然予取予求。 锦川大了,如今住在前院西厢房,吉祥随身伺候。 林母带着杨大娘和春兰住二进院,整个三进院都是林锦玉的。 三进院布局像是个大花园,一共有五处小院落,以连廊和甬道相连。 林锦玉喜欢竹子,依旧挑了个满园翠竹的院子住,取名就叫做滴翠园。 如霜和娴兰挑的园子种满了蔷薇滕蔓,到春夏,必定热闹好看。 两姐妹为了园子叫什么争论了半日,如霜要叫蔷薇院,娴兰却嫌弃太直白,说不如叫芳菲园。 如霜突然哀叹一声: “我家嫂子管得严,其实吧,说是咱俩的院子,也不知我能来住几回,我是真喜欢蔷薇花,开得绚烂,又皮实,我在老家住得院子,就种了满墙的蔷薇,红白黄粉,不知道多好看,唉,我有些想念家乡了……” 娴兰看不得她难过,忙举手投降,轻声道: “如霜姐姐,你别难过了,就叫蔷薇院好不好,以后你想念老家了,就过来住几日……” 如霜跳起来,抱着娴兰摇三摇,“兰妹妹你真好,我喜欢你!” 又转个圈,两手摊开道:“也喜欢蔷薇院!待到夏日,必定满园芬芳!”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相看 林锦玉暗笑,又叹娴兰心思太过单纯,如霜这么明显的套路,她竟上当。 唉,真怕她日后遇人不淑,被人骗被人害。 如此想来,倒不如一辈子不嫁,反正她有的是银子。 就养着娴兰好了,想来恩公也不会介意吧? 想起萧云庭,她心里有些怅然,快过年了,他还出京办差。 这护国公可真是,下属也是人,也有亲眷家人,要过年的好吗! 想到小时候那位萧家小叔,她虽然已不记得样貌,可性情应该挺温和的呀,不然也不能把自己扛在肩上去看花灯。 也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竟变成个冷面阎罗王! 忙忙碌碌搬了家,偌大宅院,只有杨大娘苗妈妈带着春桃几个,自然不够使唤,得采买下人。 林母照着以前镇北候府架构,内院,厨房,浆洗,园林与门房几处,算起来得买十几号人。 牙行老板没想到快过年了,还能赶上这么一宗大买卖,隔日亲自带人上门。 “太太,今日来的可都是我们牙行最出挑的人口,干净又能干,紧着府上挑!” 牙人一张巧嘴,满脸堆笑,带着四十余人,前院分三排站着。 林母点头示意,杨大娘上前,让这些人脱了鞋袜站成两排,身上有脓疮脚气的,指甲头发太脏的,有口气的都不要。 牙人来之前倒也让洗过澡洗过头,看着都干干净净的。 只鞋子一拖,几个有脚气的就遮不住了,还有个头发里藏着虱子的,另两个有口气。 杨大娘手指点点,牙人陪着笑让这几人先退出去。 剩下几十人里一家子,看着挺忠厚老实。 夫妻俩带着三个儿女,大儿子十六岁,女儿十三岁,小儿子八岁。 “他们是京郊的佃农,去年春夏发大水,淹了田地没收成,家里老娘又病重,不得已卖了房屋薄田买粮食充饥,给老娘抓药,老娘没救活不说,还欠了地主好些地租,只能一家子卖身。” 牙人看杨大娘仔细盘问这家女人,上前来把她家情况说个底掉。 “他家男人是种田好手,东家以后要是买田地,交给他管保证没错,这婶子也能干,唉说起来他们一家在牙行也好几个月了,浆洗打扫厨下帮工,她都抢着干,又勤快又有眼力见,还不惹事生非。” 林母看这一家子虽穿着粗布短褂,补丁一层又一层,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大人小孩个个瘦削如竹竿,脊背倒挺得直直的,心里有些满意,正想说那就留下吧,却听那牙人又道: “不过……他一家子不想分开,要买就得六口人一起买下……” 林母皱眉,怎么六口人?眼前不是五口? 牙人陪着笑脸解释道: “他家还有个女娃子,才三岁,太小了没带来,不过太太放心,这小女娃算送您的,不另加银子。” 林母啼笑皆非,瞧他机灵的,照这么说,她白养活一个三岁女娃,还得了他莫大的好处了? 那婶子一直低眉垂眼地,杨大娘问什么她答什么,这会子大着胆子求告道: “太太您行行好,就收下俺们吧,俺们吃的不多,小囡她乖得很,不哭不闹,不会吵着东家主子们,俺们,俺们不要好多月钱,吃饱穿暖就行,不……不给月钱也行,只求您别把俺们一家子分开……” 林母听她说得可怜,心里也是一酸,与林锦玉低声商量起来。 “玉儿你看如何?这家男人和大儿跟着老张头赶车看门护院,女人管灶上活计,大闺女与春兰搭手在我院里伺候,小儿子正好给锦川当小厮,就是那个小女娃……” 林锦玉点头,她也看这家人老实,又是京城郊区土生土长的,熟悉地界儿人情。 “无妨,让她跟着春桃春杏吧,日后春桃出嫁,我院里也得补人。” 如此定下李家六口人,林母又让女儿再挑两个丫鬟,春桃春杏要不了几年就出嫁,李家那小囡才三岁,顶什么用? “挑两个十岁上下的,正好让春桃春杏带两年,也就上手了。” 林锦玉挑了个眼睛纯净,长相憨厚,大手大脚的,十一岁,赐名春明。 此外又挑了几个身体康健手脚干净的妇人,浆洗打扫厨房帮工。 袁夫人听说皇帝亲赐的宅子,木姑娘带着母亲和弟弟搬了家。 虽不知内情,派严李两位嬷嬷送了礼来,还帮着护国公送了一份。 “国公爷外出公干,说是要到年后才回来,木姑娘与太太公子乔迁之喜,爷不能亲自来贺,还请莫怪。” 林锦玉有些茫然,她搬家,国公爷需要亲自来道贺吗? 恩公这个萧家旁支子弟,看来与这位护国公交情不浅啊! 又一想,原来护国公自己也出京公干了啊! 这样倒也算身先士卒了,不算压榨恩公,心里倒舒服了几分,对严李两位嬷嬷也客气许多。 这两位回了靖远侯府,对着袁夫人一顿猛夸,说夫人眼光好。 难怪国公爷改口同意,这位木姑娘样貌好,性情好,对着下人也半点不摆架子。 李嬷嬷神来一句: “依老奴看,这位木姑娘最大的好处是腰细臀肥,好生养,明年进门,说不得年底夫人就能抱个大孙子……” 这话把袁夫人逗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拔下头上一根金簪,顺手赏给李嬷嬷。 侯府派人登门贺喜之后,跟着柳家和伯府也先后送了礼来,恭贺乔迁之喜。 林母本来不想张扬,这收了好几家的礼,便张罗着设宴请客。 正好院子里有几棵早梅,腊月寒风凛冽,又下了一场雪,红梅盛放如荼,映着雪景,煞是好看。 木府摆宴雪中赏早梅,给侯府,伯府和柳府都下了帖子。 柳三郎秋闱中举后,照着母亲吩咐的,将妹妹如霜的嫁妆整理装箱,足足装满三条船,一路护送进京。 水路缓行,十一月底入了京城,正赶上木家受皇上恩赏,搬家设宴,柳老夫人便带着如霜和三郎前来赴宴祝贺。 柳士谦心知母亲有意让三弟与木姑娘相看,下朝之后也打马往木府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见钟情 柳三郎年方十九,当年考秀才时高居梧州案首,风光无两。 这回秋闱,因妹妹如霜被劫,四处奔走,寻找她下落,无心读书。 直到八月底收到京城来信,得知如霜下落,才匆匆将书本策论翻了一遍。 原本奔着解元去的,最后只得了个亚元。 即便如此,柳家三郎在梧州也是郎艳独绝的人物,才高八斗,貌比潘安,出街入市,瓜果盈车。 柳三郎向来有些孤傲,目无下尘,爱慕他的女子在梧州能绕着城墙转一圈,可都入不了他的眼。 长得还没他好看,大字识不得几个,凭啥喜欢他? 十五岁中秀才那年起,当地大户世族高官频频请媒人与柳三郎说亲,只他一直不点头。 私下里与柳老夫人交了心,必要觅个绝世佳人,且能与他秉烛夜话,心意相通才行。 柳老夫人为这个小儿子也是操碎了心,柳士谦则思虑更远些。 他如今在朝中官居正三品,三弟春闱不出意外,必能高中进士。 “高祖有令,本朝父子兄弟,不能同为京官,届时我去吏部谋求一番,为三弟择一安稳之地,先外放做几年县令,锤炼锤炼吧。” 老夫人倒是没有意见,只提出三郎外放之前,必须与他定下亲事。 “最好能在如霜嫁人前,与三郎将婚事办了,如此他带着媳妇去上任,身边有个沉稳的人拘着,我也放心些。” 这个媳妇人选,老夫人和柳士谦不约而同,看中了木双双。 妻贤夫祸少,柳家本就是耕读世家,又有曹尚书这个岳家姻亲,三郎的亲事不宜再高攀世家名门。 不求家世,便只能求人才,木双双品貌双全,才华出众,柳老夫人怎么看怎么满意。 三郎想要个绝世佳人,木姑娘这般风姿,若还不如意……只能说他眼睛长歪了!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柳三郎并不知今日木府赴宴,还有相看之事,只他一进京,便听闻云锦书院,才子云集。 大哥柳士谦引荐着,结识了郎举人,陈润泽与曾宏林等人。 几次会文,无意间得知,这云锦书院创办者,竟是一位尚未出阁的女子,柳三郎惊叹不已。 回府与如霜感慨,京城实在藏龙卧虎,竟有这般才华出众的奇女子,如霜笑眯眯,不以为然道: “三哥你也太少见多怪了,那云锦书院二楼雅间我不知去过多少回,创办之人,就是救我的木姐姐呀!” 柳士杰讶然,竟这般有缘?如霜看他一脸向往之色,心中好笑,又添补一句: “我木姐姐最摄人心魄的不是才干,而是美貌,你不知道吧?她可是被世家子弟评为京城第一美人……” 柳三郎……心思浮动,他爱美人,更爱有才华的美人……如斯佳人,怎能不求之一见? 柳老夫人接了帖子,说要带他与如霜娶木府赴宴,三郎求之不得。 到了木府,借口要去当面与木姑娘道谢,跟着如霜往后院去。 “这位木姑娘救了你性命,便好比救了哥哥我一样,怎能不当面道谢?” 如霜心里藏着一段谋划,笑得甜蜜又古怪,只招手让三哥跟她走。 进了内院,让二门婆子进去通报,春桃亲自出来请她兄妹俩进去。 寒冬腊月,踏雪赏梅,林锦玉身披一领白狐皮斗篷,将一张脸衬得欺霜赛雪。 眉若青黛,目似点漆,樱桃红唇,未语先笑,莲步轻移,自带风流。 柳三郎只抬眼一望,眸光落在那人身上,便觉天地万物无存,映雪红梅也输她颜色三分。 世间竟真有如此绝色……他愣怔怔的,一时竟失神无语,直到如霜扯了扯他衣袖,低声唤三哥,才醒过神来。 忙躬身行礼,清朗嗓音道: “小可柳士杰,乃如霜三哥,前来拜见木姑娘,谢当日搭救小妹之恩!” 林锦玉早就听如霜念叨这三哥无数遍,耳朵快长出茧子! 今日一见,果然是亭亭君子,列松如翠。 她莫名觉得,世人只许女子簪花实在可惜,枝上红梅,若能往三郎鬓边添色,才不妄这冬日独自傲雪盛开。 “三公子请起,不必客气,如霜与我结拜,便是我妹妹,自家姐妹,谈何谢字?” 按说话到此处,柳三郎合该客气一句,既与如霜是姐妹,便不必客气,唤我三哥便是…… 可他心里莫名抗拒,不愿与眼前佳人扯上兄妹关系,正犹豫间,又听林锦玉笑道: “前院设了宴席,云锦书院郎举人,陈举人带着我弟弟锦川待客,三公子不如也去热闹热闹?想来这会儿正在填词作诗呢!” 柳士杰心知内院乃招待女眷之地,自己不宜久留,只能拱手作别,恋恋不舍看了林锦玉一眼,才转身离去。 如霜等三哥走了,拱到林锦玉身边,搂着她胳膊,粘糖人般粘着,一叠问: “咋样,我三哥长得好看吧……气质出众吧,他当年是梧州案首呢,这会怕是担忧我,秋闱才得了个亚元……” 林锦玉点头,嗯是好看,说着盯着如霜看,这丫头倒也秀丽,与她三哥却一点不像…… 如霜摸了摸鼻子,哼哼唧唧道: “三哥长得像我外婆,异类……我和大哥二哥都像爷爷……” 林锦玉恍然大悟,难怪……她差点以为柳三郎是捡来的! 夜间散了席回府,柳老夫人把三郎拘到自己院里,问他可见着木姑娘? 三郎多聪明的人啊,母亲这么一问,他心里突突地跳,也不说话,笑吟吟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知道自己儿子见微知著的本事,也不打哑谜,直截了当笑问道: “过几日,我请人去木家,与你提亲,可好?” 以往一说到亲事,三郎就跟见了鬼似的,跳起来跑得不见人影儿,今日倒是坐得稳。 期期艾艾支支吾吾地,好一会儿才嘟囔一句: “母亲可使人问过了,木姑娘她……愿意?” 柳老夫人一愣,她还真没想过,木双双她……会看不中三郎? 不会吧!论家世,论相貌,论才华与人品,三郎什么都不差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求娶 京城名门世家分了几个流派,勋贵公侯一派,文臣权贵一派,清流名士一派,武将新秀又是另一派。 各派泾渭分明,很少破圈来往,像萧云庭这般,既是勋贵侯门,又是武将权臣的,不多,放眼大齐,唯独他一个。 是以靖远侯夫人要为护国公纳木姑娘为妾之事,仅在勋贵之间暗中流传,还是因那宝郡王当初孟浪,护国公出面怒斥之故。 柳士谦紧随其岳父曹尚书,在朝中不偏不倚,以孤臣纯臣自居,与王首辅面和心不和。 柳家在京城属文臣,却不算权贵,勋贵圈层暗流涌动的那些消息,传不到柳家婆媳耳朵里。 老夫人不知林锦玉早就许了萧云庭为妾,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请谁做媒人。 她选中了自己亲家,曹夫人的母亲,刑部尚书夫人杨氏。 杨氏身份尊贵,去木家提亲,实在是再隆重不过。 曹氏被婆母唤去,托付了这么一件事,心里七上八下地,拿不定主意。 要说三郎娶个商贾之女,对她这个当家主母来说,是好事。 可让自己母亲去木家提亲,哪怕她木家如今莫名得了皇上青睐,也有些屈尊降纡。 入夜,曹氏心事重重,与夫君柳大人说了自己的顾虑。 “若是木家应了这门亲事倒也罢了,万一她家不愿意,岂不是让我母亲送上门去打脸?” “要我说还得先去探探那位木太太口风才好,两下里说定了,再请我母亲做大媒,岂不是好?” 柳士谦默然不语,木家虽是商贾身份,却受萧云庭庇佑,如今又得仁帝封赏,实在怠慢不得。 派老嬷嬷去问,有些不够敬重。去请个官媒?万一亲事不成,倒坏了木姑娘和三弟名声。 让母亲去,她毕竟是长辈,木太太恐怕有压力。 让自己夫人去?柳士谦扭头看了眼曹氏,这位向来古板倨傲,言辞间又颇有些看不上木家商贾身份。 怕是去了,几句话没说好,倒把人给得罪狠了。 罢罢罢,柳大人思虑再三,决定亲自出面,拜见木太太,探问口风。 林母接到大理寺卿柳大人的帖子,说翌日下朝后前来拜访,心下纳闷。 想来想去,除了救如霜认义女之外,自己与这位柳大人素无往来啊? 谨慎起见,林母当日给锦川告假,让他在家招待柳大人。 哪知道柳士谦一盏茶还没喝完,问了锦川几句功课,便说求见当家太太。 林母一孀居之人,只好在前院正堂设了屏风,让杨大娘陪侍一旁,与柳大人相见。 柳士谦为了自家三弟,也是豁出去了,起身拱手问道: “今日冒昧前来,原是为了我家三郎,他年方十九,十五岁中了秀才,今年秋闱高中梧州亚元,想来春闱榜上也该有他一席之地。” 林母听他这一番话,心里莫名紧张,又有些期盼与喜悦。 柳大人这般言辞,难不成……要为他家三郎求娶锦玉? 果然,柳士谦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贵府木姑娘与我家有缘,当日救了小妹性命,家母甚是喜爱,欲为三郎求娶,只不知木姑娘可曾许亲?” 林母手心都是汗,捏着帕子不知该如何作答,许亲自然是没有的,与曾宏林那娃娃亲早就退了,算不得数。 只是锦玉与她说过,答应了那位恩公,与他为良妾…… 这话可怎么说……依林母的心思,自然不愿意女儿为妾。 只是奈何自家获罪之身,不敢明目张胆地骗婚,锦玉又到了年纪,再耽误不得。 那恩公几次施救,且答应日后不再续弦,不纳二色,林母才勉强说服自己,与他为良妾,总好过女儿孤老终身。 可如今柳家有求娶之意,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 柳家耕读世家,眼前这位又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柳三郎又是那般出挑的人才。 就算镇北候府不曾没落,与锦玉也算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林母激动得眼泪汪汪,杨大娘不知自家姑娘早就许了恩公为妾,恨不能张嘴替太太答应…… 见太太一直不说话,伸手在她胳膊上捅了捅,示意太太快些答复…… 林母期期艾艾,捏着帕子轻声道: “许亲倒是不曾,只是柳大人突然前来说亲,妾身一时惶恐,木家身份低微,怕是高攀了……” 柳士谦连连摆手道: “那倒无妨,木姑娘才貌双全,人品贵重,实不相瞒,那日三郎一见倾心,柳某这才冒昧前来……木太太若也有意,回头便让家母请大媒来……” 林母慌地起身,往前两步,差点走出屏风外,苗妈妈拦了一下,她才醒神,止住脚步。 柳士谦恍然见着个中年美妇人,在屏风后一闪而过,眉眼竟颇有熟悉之感。 林母定了定心神,站在屏风后施了一礼,才款款道: “柳大人见谅,我家女儿自十岁起,便掌着家中一应事务,颇有主见,虽说自来儿女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此事还容妾身与她商量一二才好……” 柳士谦点头,能一手创办云锦书院的女子,自然有主见。 三郎也是个有傲骨的,两人这桩婚事,须得郎情妾意才好,若强求得来,反倒不美。 锦川一直没说话,听母亲道送客,才不卑不亢,将柳士谦送到府门外。 回来见母亲六神无主地,拉着杨大娘手絮絮叨叨,他上前道: “母亲,这桩亲事,儿子觉得可以。那柳三郎我见过几回,虽容貌绮丽,又有才华,为人却不张扬轻浮,配得上姐姐。” 锦川眼里,姐姐人间独一份的出挑,只有柳三郎这般家世人才,才不埋没她。 林母苦笑,叮嘱一声道: “此事暂且瞒着你姐姐,她一直赌咒发誓地,不愿嫁人,要守着咱家,等你长大成人,支撑门户,还想方设法,要为你祖父父亲他们平反……” 锦玉愿意委身做妾,不也是存着心思,想着那位恩公是护国公手下亲信,能为林家说上几句公道话么? 锦川点头,他自然知道姐姐心事,抿了抿嘴道: “如此……不如让柳大人去求皇上赐婚?” 第一百二十章 谋划 锦川那日去姐姐院中问安,隔着窗户听她与如霜姐姐一应一答地,夸柳家三郎呢! 想来姐姐对这位柳公子也是中意的,只是碍于身份,又丢不下自己和母亲,满心倾慕,只能私下里与如霜姐姐说。 如此……他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为姐姐谋划一番。 林母一想,对啊!那日仁帝召见之后,便下旨厚赏,想来也是认了林家身份。 只是碍于先帝与朝臣,不能与镇北候平反。 若柳家能求得皇上赐婚,那就不算欺瞒柳家,欺瞒皇上,锦玉她也不用与人为妾…… 那位恩公就算依仗着护国公,也不敢违抗皇令吧? “甚好,甚好,此事只咱们三人知晓便可,万万不可走漏风声,让你姐姐知道,可晓得?” 锦川点头,自然要瞒着姐姐,才好将事情顺利办妥。 他如今大了,又蒙皇上眷顾赐了宅院,从忠勇伯府搬出来,再不用寄人篱下。 支撑门户,为祖父父亲平反之事,日后便由他来承担,姐姐花样年华,自该与她的如意郎君自在过活。 话说柳士谦回到府中,屏风后一闪而过的木太太容颜,在他脑中反复浮现。 他心思缜密,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心中笃定,自己以前见过这位木太太。 一夜翻来覆去,不得安睡,凌晨骤然惊醒,想起来了! 当初镇北候府被贬谪,五皇子和萧云庭为林老将军求情,被先帝拘禁在宫中受罚。 林家出京之日,两位不能出宫送行,悄悄让个小太监出来给柳士谦传话,让备些衣物药材银两,赠与林家。 柳士谦备了满满一辆骡车物资,送去京郊,又打点随行押送的衙役,让好生善待林家人。 那是先帝雷霆手段,朝中文武百官噤若寒蝉,竟无人前来相送。 林家那么些亲友,也只有忠勇伯府孟夫人和伯爷前来。 林家老少将军挨了板子,昏迷不醒,只有少将军夫人,前来与柳士谦致谢。 林母那时候年轻,可眉眼气质神态,过了十一年,依旧如初。 萧云庭和五皇子叮嘱了,莫要泄露身份,怕被先帝知道,连累柳士谦,他二人责罚也更加重,柳士谦便乔装成布衣书生,将物资送到,寥寥几句便告辞。 想来林母并没有认出自己……木家竟是当年镇北候林家人,难怪萧云庭一直庇护着,莫非他早就知道? 只是如此,三郎这亲事倒是要谨慎为之,林家是罪臣,当初先帝有旨,无诏不得出西川。 进京已是欺君之罪,难怪昨日那木太太支支吾吾,百般推脱,不可能应了这门亲事。 想来也是碍于身份,怕连累柳家,更不愿落下骗婚的口舌吧…… 不对,皇上为何厚赏木家?莫非皇上也知晓木家真实身份,奈何如今皇位不稳,朝中暗流涌动,时机未到,不能与林家平反? 若是如此,这门亲事倒也不是不可为…… 柳士谦昏沉沉去上朝,下朝去大理寺审阅案卷,到黄昏归家,前院正堂坐着锦川小儿,候他已有半个时辰。 七岁孩童,连少年都称不上,却板着一张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苟言笑。 仿佛这样他便是个大人,不会受人轻慢。 见柳大人前来,他起身毕恭毕敬,躬身行礼。 “锦川见过柳大人。” 柳士谦如今猜度他是林少将军之子,心中多了几分爱重与眷顾,忙上前弯腰扶他起来,温声道: “不必多礼,下学就来了吗?还未用过饭食吧,肚子可饿了?” 不等锦川回答,便转身吩咐小厮,去厨房要几道可口的素菜,再蒸一屉花糕来。 花糕么,小娃娃没有不爱吃的,他家几个孽障,一次能吃一整盘。 小厮应声去了,柳士谦两手掐着锦川腋下,将他抱起来,放到堂上高椅安坐。 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心中暗自宽慰,林家老少将军后继有人,实在可喜可贺。 锦川高坐在檀木圈椅上,两足下垂,未能触地,颇有些不自在。 见眼前柳大人眉目含笑,神态颇为慈爱,这才吞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道: “柳大人,锦川今日,是为了姐姐与您家三郎婚事而来……” 柳士谦挑挑眉毛,哦? 他转身撩袍,在锦川身侧坐下,温声问道: “锦川……可是有话要问?” 锦川点头:“我木家乃商贾人家,如今又无成年男丁,姐姐立志要自梳,抚育我成人,支撑门户,只是锦川心疼姐姐,不愿她为我误了终身,三郎哥哥是个难得的君子,我替姐姐应下这门亲事。” 柳士谦捋着胡须,含笑听他慢慢道来,此子不卑不亢,娓娓道来,言辞有理,假以时日,必成栋梁之才。 “只是,恐怕姐姐思虑母亲与我,会拒婚……所以锦川恳请柳大人,能否进宫求皇上赐婚?” 柳大人心里讶然,求皇上赐婚? 慢着,这实在是个妙计,若能得皇上赐婚,便可免了欺君骗婚之罪,实在是高啊! “这是……你母亲的主意?”他有些不相信,这般妙计,竟是眼前七岁孩童想出来的。 锦川摇头,“是我的主意,柳大人,若皇上赐婚,我姐姐便不能抗旨,她……其实对三郎哥哥颇有好感,还求柳大人鼎力成全为好!” 说着两腿用力一蹬,从圈椅上跳下来,拱手弯腰,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大礼。 柳士谦心中感叹,看看人家这孩子,自家那孽障还大了几岁,如今虽在曹家私塾里上着学,可下了学,不是在后院厮混,便是与几个小厮玩泥巴骑大马,唉! 心里想着倒不如让他哥儿俩也去云锦书院,近朱者赤,与锦川常日相处,或许能学得几分机敏稳重与担当。 想着便双手将锦川扶起,珍重答应道: “锦川思虑周全,某择日进宫,求皇上赐婚便是。” 锦川大喜,这会儿才露出小儿娇憨之态来,嘴角咧着满面笑容遮不住。 恰好小厮领着两个嬷嬷提了食盒来,柳士谦在大理寺忙碌一个下午,此刻也饥肠辘辘。 陪着锦川美美用了一顿饭食,才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嘱咐家仆,好生套了马车,送他回木府不提。 第一百二十一章 求赐婚 翌日下朝后,柳士谦入宫请见,他是仁帝登基的功臣,前来求见,仁帝忙让太监宣他进殿。 君臣一番例行公事,请安叙话后,柳士谦撩袍跪下,朗声道: “臣今日斗胆,求皇上恩典,为我三弟赐婚……” 仁帝微微皱眉,柳家三郎?不曾听说,何许人也? 柳士杰在梧州美名远扬,可到了京城却如水滴入海,光是大齐各州府近三年的解元亚元,便有百余人,别说仁帝,京城各大世家,也要等明年春闱之后,才知道柳士杰这朵探花郎! “爱卿起来说话,你家三郎……欲求娶何人?还要请朕出面赐婚?” 这哪家女儿,这般脸大?仁帝忍不住开个玩笑。 谁知柳士谦接下来一番话,让他差点跌下龙椅来! “实不相瞒,三郎他不才,对木家姑娘一见倾心,臣知皇上重视木家,不敢私自求娶,之才来请皇上旨意……” 说着柳士谦垂首不语,心中擂鼓一般。 若他没有认错,木家母子乃镇北候府家眷,皇上自然知道他这一番苦心。 仁帝捏了捏手指,这是怎么说的?萧云庭看上了他表外甥女,这柳家也看上了? 不过……萧云庭那厮忒欺负人,竟打着算盘纳锦玉那丫头为妾! 这柳家倒是良配,家世门风都素有美名,只不知这三郎…… “你三弟他如今年几岁?可有功名?” 柳士谦心中大喜,这是有几分许亲之意了,忙奏报道: “三弟年十九,十五岁中秀才,秋闱刚中举,乃是梧州亚元,此次入京,本是为明年春闱而来。” 仁帝点头,如此倒真是良配,这柳士谦倒是会揣摩圣心,锦玉眼看十六岁吧? 与他家三郎年岁相当,又是青年才俊,郎才女貌,比给萧云庭做妾,可要恰当多了! 慢着,靖远侯夫人要给萧云庭纳木家姑娘为妾,此事在皇室勋贵之间,早就家喻户晓。 若此事朕下旨赐婚,横刀夺爱,不是打了靖远侯府与国公府的脸? 仁帝心里有些犯怵,那日他半开玩笑,说萧云庭是长辈,让他放过小姑娘,萧云庭好像没有答应? 罢罢罢,这个冷面阎罗不好得罪,且拖上一阵子,莫要为此事闹得朝堂不安。 “嗯,如此说来,你三弟倒是个人才,既是这般,等明年春闱,金榜题名,若二人的确有情,朕再与他赐婚,不是更好?” 柳士谦一听这话,似是答应了,又好似没答应。 若二人的确有情……仁帝糊涂了吧,又不是乡野村妇,哪有在室之女,私下与男子定情的? 可皇上金口玉言,柳士谦不好辩驳,只能告退。 柳士杰与柳老夫人听闻皇帝之言,倒不好忤逆,提亲之事暂时搁置。 柳士杰闭门苦读,力求来年春闱高中,最好是一甲前三。 到时皇帝赐婚,风风光光迎娶意中人,那才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啊不对,摘下长安花。 靖远侯府。 萧云庭甩手出了京,袁夫人焦头烂额,那位吴氏消停了没几日,又开始闹幺蛾子。 原本自己说要嫁给长信,后来听闻国公爷将长信打了板子赶出府,如今在京郊大营做区区小旗,便不乐意了。 让严嬷嬷带话给袁夫人说: “我好歹也是正五品千户将军的遗孀,圣上还封了我一个淑人呢,再嫁怎么也得是个五品官吧?甭管文官武将,低于五品我不嫁,也别想把我赶出国公府去,闹起来,我去敲闻登鼓,找圣上喊冤去!” 萧云庭不在京内,袁夫人哪能让吴氏去外面胡闹瞎说,败坏儿子名声?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女人杀又杀不得,无奈何,只能找媒人,满京城给她找五品官的鳏夫。 真是作孽!自家儿子眼看实足二十四,叫二十五了,无妻无儿,她堂堂侯夫人,还要管这刁妇嫁人! 严嬷嬷也烦恼得不行,她本是宫里伺候高祖身边贵妃的宫女,二十多年前到了年纪,出宫荣养。 萧祁那时候刚被长公主认为继子,成了靖远侯世子,袁夫人家境虽贫寒,祖上却也是清流文士。 因两人母亲闺中交好,与她二人自幼定了亲。 见萧祁入了靖远侯府,袁夫人母亲颇有远见,一咬牙重金将严嬷嬷请到家中,做女儿的教养嬷嬷,教她皇庭礼仪与勋贵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 袁夫人性情温柔,本性醇厚,严嬷嬷自觉遇到个好主子,倾囊相授,如此主仆相依,已有近三十年。 没想到如今到了五十来岁,还遇上这么个泼皮户,严嬷嬷受袁夫人托付,来教授吴氏高门贵户礼仪规矩,实在苦不堪言。 主仆俩整日里翘首以盼,只等着着国公爷早日回京,军中择一将军,好把吴氏这烫手山芋给打发出去! 话说萧云庭那日出京,一路紧追,尾随马清到了西川,见他果然进了西川知州府。 他与长青没有暴露身份,只悄悄跟着,转悠了几日,也没有见到暗探所说,护卫李彪。 萧云庭不想打草惊蛇,扮作行商,去松阳镇打听京城来的林将军一家。 “你说林家啊?没罗!一家子男丁都死了,就剩下孤儿寡母,四月里办完丧事,母子三个就不知所踪了!” 林家二进的宅子如今被族长儿子占了,百亩田地倒是还在,有个庄头管着。 乡里日子枯燥乏味,民众喜欢传谣夸大,萧云庭在镇上盘桓了数日,关于林家母子下落,听到好几个版本。 “唉,可怜哦,母子三人半夜里手拉着手跳了河,家里没了男丁,活不下去啊……” “我倒是看见,她们夜里坐着骡车出了镇子,好像有个男人来接的,不知道是不是去给哪家大官做小了……” “不能吧?那林家太太都三十好几了,病殃殃的,听说走两步就喘得不行,风吹就倒……哪家大官要这么个病秧子做妾?” “林太太长得确实好看,听说是江南那边大户人家的闺秀,当初她去绣坊接活计,我们哥儿几个在路边见着一回,唉呀妈呀,平生没见过那样的美人,画里走出来一般,我们几个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怕吹着了她……”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祭拜 小酒馆里都是些糙汉子,长青扔了块碎银子,请众人喝酒,几杯热酒下肚,什么话都说出来。 “你们忘了?林家大姑娘及笄了,水灵灵天仙一般,人家看上的,肯定是这大姑娘呀,嫩笋尖尖,谁不想搂着啃一口!” ……醉鬼越说越不像话,萧云庭在角落里听着,脸黑得像乌金炭。 听到此处,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桌椅,差点拔剑挑了这酒鬼! 他怒目而视,咬着牙压住怒火蹭蹭蹭出门去。 酒馆里众人都抬头目视,长青怕泄露身份,赶紧打圆场: “各位老哥哥,听着是好人家女子,可别混说,坏了人姑娘家名声!” 这酒馆里都是贩夫走卒,一看出去那人身着锦衣,像是有点身份的,都闭了嘴,灰溜溜地走了。 翌日,萧云庭备了香烛纸钱酒食,去林家老少两位将军的墓地祭拜了一番。 自个儿坐在老将军坟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 老将军是他的恩师,武功兵法,都得他亲授,萧云庭惭愧啊! 这些年忙着北疆打仗,争功名军职,又忙着帮仁帝夺皇位,清除佞臣奸贼,竟然将老将军一家置之不顾。 “恩师,弟子我喜欢……上您孙女儿了,她那般好,您要是还活着,见到她一定欢喜。” “仁帝说我是长辈,不该霍霍小姑娘,可她没有哪一处不入我的心,我实在舍不得放手。” 萧云庭不停斟酒,自己喝一杯,往林老将军和少将军坟前各洒一杯。 “仁帝说如今朝局不稳,还不能翻旧案,打先帝的脸,不过您二位请放心,只要有我在,林家早晚有一日,会重回京城,再现荣光。” “锦川……皇帝说,他长得很好,大嫂将他教得也很好……” 萧云庭一句大嫂,把自己给噎着了。 当年在林家进出,他跟着林琦山唤林少将军夫妇大哥,大嫂。 如今若想娶团团,就得改口叫岳父岳母了。 酒意上头,他突然起身跪下,冲着坟头磕了两个头。 “恩师,大哥,您二位给个话吧,若愿意我做林家女婿,便吱一声,我日后一定好好护着团团,也护着锦川和大嫂……” 暮色如黑色幕布徐徐沉落,萧云庭紧紧盯着两座坟包。 林家族人怠慢,坟头无人打理,枯草长得有半个人那么高。 突然一阵风吹过,老将军坟头的草都朝着萧云庭折弯过来。 少将军那边的却纹丝不动,萧云庭听着风呜呜的,好似那位大哥冷哼一声。 过了好一会,风明明已经停了,那边的草却倏地倒伏下来。 萧云庭左看看右看看,俯身长拜,高声道: “多谢恩师祖父,多谢岳丈大人,云庭此生定不负所托!” 心中落定,他再无疑虑,起身亲自动手,将老少将军坟头的枯草清理一番,又添了些土,这才转身下山。 夜里辗转反复,无比想念小姑娘,他这次出京,走得匆忙,也不知她好不好,仁帝有没有与她说些什么不合适的话。 萧云庭突然想到,若小姑娘知道他就是护国公,萧家小叔,自己一直瞒着她身份,会不会生气? 这一想就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把与林锦玉山间重逢以来的种种,反复复盘。 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件事做的不合适,回京后要好生赔罪。 又不由得回想起十几年前,团团还是个白胖小女娃的时候。 这一想,可了不得,他想起一件大事! 团团一出生,就定了娃娃亲!定的是忠勇伯府大公子,秋闱中举的那位,叫……曾宏林! 难怪!她带着家人仓皇出逃,出了西川进京,直奔着忠勇伯府去! 自己可真是个棒槌,还帮着把人送到她未婚夫身边! 团团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念着那未婚夫,为何又来招惹自己? 说什么已有肌肤之亲,今生非他莫属,再不可委身他人? 萧云庭三更半夜,在屋里老驴拉磨一般转圈,自言自语。 想到当年王氏便是那般,成亲前半点看不出端倪,大婚之日与人私奔,他五内俱焚。 若团团只是利用他,骗他,为了林家平反,才故意接近自己…… 萧云庭真的会杀人,杀了她再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一想到她住在曾家,与她那未婚夫近水楼台,日日可得相见,他心里就着了火一般! 深更半夜,长青睡得正香,被爷拎起来,快马回京……命好苦啊! 寒冬腊月,大过年的,千里跋涉也就罢了,连觉都不让人睡! 林锦玉这个年过得无比舒畅,有仁帝赏赐的黄金白银,又坐拥乌金炭矿山,虽如今势单力薄,还不敢开采,可也算手握金山了! 再也不用低调节省,合府上下裁制新衣不说,连树梢都挂上了彩色丝帛制成的绢花,看着格外喜庆热闹。 大年三十自家团岁,年初一去伯府拜年,初二去柳家,初三去顾叔家,歇了几日,自家摆宴。 伯府柳家顾家自然要来,郎举人,陈润泽和书院举人们也都来赴宴。 锦川像个小大人一般,在前院招待男宾,像模像样。 郎举人和陈润泽都看重他,争着要收他为弟子。 “书院是我一力开创的,这学堂学子都是我弟子,你与我争什么?”郎举人觉得先到先得,自己颇为占理。 他如今早已不亲自授课,书院客栈多得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自有那贫寒的,愿意去学堂做教书先生。 免了食宿不说,还有一份月银可拿。 “你如今只管俗务,并不授课,锦川日日听我讲学,我便是他授业恩师,你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臊不臊?” 陈润泽慢悠悠地转着酒杯,一语剜心。 郎举人气得吹胡子,早知道不做这个劳什子书院副院长,去云锦学堂做夫子好了! 如今被陈润泽挤兑的,竟无言以对。 锦川见两位先生因着自己拌嘴,大有势不两立之态,忙端了被子,以茶代酒,过来深鞠一躬道: “两位先生都是锦川的恩师,还请不要为了川儿失和才是,川儿这里有礼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质问 说着锦川举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吓得陈郎两位齐齐起身,要夺他手中酒杯。 “胡闹,小小孩童,怎可饮酒!”陈润泽为人端正,不苟言笑,出口便是斥责。 郎举人则哎呀哎呀,又是心疼又是羞愧: “都是为师的不是,算了算了,我不与他计较,他是大先生,我是二先生,可好?” 锦川莞尔一笑,将酒杯扬了扬,难得露出小儿调皮之态说道: “先生莫怪,锦川喝的是茶,不是酒。” 陈润泽哼一声,撩袍坐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勾起。 郎举人哈哈而笑,拍拍锦川肩膀,眨了眨眼。 又冲陈润泽哼一声,不与他计较,嘿嘿。 反正他可是有两个女儿,不做先生,做岳丈不是更好? 这一宗,陈润泽可是拍马也追不上! 旁边柳家三郎看得一愣一愣的,想着这林锦川日后便是自己妻弟,忙上前引他去院中观花灯,放焰火玩耍,百般讨好。 这厢萧云庭快马加鞭,日行百里,回到京城正好赶上花灯节前夕。 他顾不上回府,径直打马去了伯府,却听闻木家母子年前搬了家。 “圣上赐的宅子,就在国子监不远,爷出京后没几日的事情。” 萧云庭懒得进伯府应酬,让长青进去通禀,请木姑娘去茶楼,却得了这么个消息。 心里倒有些高兴,小姑娘搬离伯府,远着曾宏林,是不是说明,她对这婚约没那么在意? 可转念一想,如今仁帝知道她身份,必定要为林家平反,早晚而已。 那么自己在小姑娘这里,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仁帝赐宅子,她搬出去,难不成两家打算年后就开始行六礼,定婚期? 小姑娘明年实足十六岁,曾宏林好像比她大两岁……三月春闱后,中与不中,都该娶亲…… 当年他也是十八岁娶亲,想到王氏那一遭,萧云庭心里火烧火燎。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团团嫁给曾宏林那小子。 哪怕她是为了林家,有心接近自己,利用自己的权势,他也认了。 林锦玉与如霜娴兰一起扎花灯呢,两府老夫人各怀心思,恨不得她俩在木府常住。 一个想借着林家巴结上太后与皇上,曾府重返往日荣光。 说不定还能把林锦玉与自家大孙的婚约再续起来…… 一个满心满意琢磨着把看好的姑娘哄回家给三郎当媳妇…… 如霜娴兰自初八那日到了木府,陶陶然不知今时何日,每日里只在蔷薇院里戏耍,乐不思蜀。 听春桃悄悄传话,恩公回京,此刻在大门外候着,林锦玉惊喜莫名。 找了个借口出了蔷薇院,脚步如梭,边走边低声问春桃: “长青来传的话么?恩公啥时候回来的?” “好像是刚进京,看着风尘仆仆的,牵着马呢!” 门口新买的下人不识得这二人,不敢放人进来,春桃亲自出去瞅了一眼,见是那位恩公大人,慌忙行礼问安。 萧云庭不想进木府,不方便说话,让她去把木姑娘请出来。 林锦玉到了宅门外,萧云庭果然一身风霜,负手而立。 见她出来,也不言语,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抱上了马。 跟着他也翻身上来,策马而去,林锦玉满腔欢喜化做一声惊呼。 “恩公……你咋突然回来了,要带我去何处?” 长青看春桃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忙安慰道: “无妨,大人有些话要问姑娘,回头会好生送回来的,你可别乱嚷嚷,木太太问起,就说姑娘去茶楼了,知道吗?” 春桃胡乱点头,她自然晓得,太太受不得惊吓与刺激。 林锦玉出来得匆忙,也没穿个披风,马儿疾驰,风呼啸而过,利如刀割。 萧云庭察觉她在发抖,吁一声放慢速度。 一手扯缰绳,一手将身上披风解下来,呼啦一声翻过来将她连头带身盖住,拢在自己怀里。 林锦玉被巅得七荤八素,下了马两腿发软,瘫倒在萧云庭怀里。 萧云庭见她实在走不动,一手伸到她肩背下,一手拖着腿窝,将人抱着蹭蹭蹭进了内院。 林锦玉被放到榻上,才看清楚,这是别院,她住的那个院子。 她有些懵,恩公这是怎么了?二话不说,将她带到这里。 萧云庭脸色凝重,眸色泛红,因为赶路,发梢眉间染了风尘,尘满面,鬓如霜。 林锦玉心绪平稳了些,坐起身来,拿出帕子,细细给他擦拭。 头发,脸颊鼻翼,眉毛上有些冰渣子,她一点点揉碎了,用帕子擦掉。 她才十六岁,个子还没完全长成,只到萧云庭下颌处,要给他擦头发,眉梢额头,就得踮起脚。 站立不稳,一不小心就依偎到他怀里,萧云庭伸手,轻轻扶住她腰身。 衣袖和手腕在脸上轻轻蹭过,忽远忽近,袖口有淡淡香气,他闻着心里就发软。 小姑娘玉指纤纤,在他脸上拂来拂去,嘴里轻声絮叨着: “天这么冷,为何如此着急?慢慢走不好么?我又不会跑,总归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的……” 恩公必定是连日赶路,一进京城,啥都顾不上,先来找她,大概是,很想念自己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亦如是。 林锦玉满腔柔情,无比欢喜,捧着他的脸仔细检视,总算擦干净了些,踮起脚尖凑上去,在他下巴尖轻轻吻了一下。 萧云庭心里原本塞了一团杂草一般,被小姑娘这般又摸又亲地一番安抚,心绪平静下来。 越发笃定,他要她,仁帝反对也好,婚约拘束也罢,小姑娘利用他更无所谓,反正她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 他伸手拉住林锦玉,俯首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问: “爷有话问你,你与那曾家大公子是不是有婚约?” 林锦玉脑袋里哄地一声,恩公如何知道? 她下意识地摇头,又点点头。须臾之后,又摇头。 “还想骗我?”萧云庭皱眉,心底怒火蹭蹭地烧。 “为何进京投奔忠勇伯府?是为了履行婚约是吗?” “又为何哄我,骗我?说什么肌肤相亲,此生非我莫属?知道我权势滔天,想利用我,为林家平反是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释然 他声音越来越凌厉,咄咄逼人,林锦玉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 大眼睛雾气蒙蒙,萧云庭看着泪水慢慢盈聚,之后滑落。 他叹一口气,实在拿她没办法,一哭就心软,舍不得凶她怎么办? 他抬起袖子,想给小姑娘擦眼泪,低头一看,袖子满是灰尘。 风尘仆仆奔赴千里,可不浑身上下,都是脏的么? 萧云庭扭头,从案几上抓起一块垫布,往她脸上胡乱一抹,沉声道: “不许哭,好好说话。不许说谎话,从实道来,我不会怪你。” 他冷面阎罗,北疆战神的气势散发,确实有点吓人。 林锦玉不怕,这是恩公啊,她感激他,喜欢他,爱慕他。 把他藏在心里,两生两世,怎么会被他表面的凶狠吓到。 他是这世间最好最仁慈最柔软的人,她知道。 “恩公如何知道,我与曾家有婚约?”林锦玉擦干了眼泪,没回答他的问话,反问道。 萧云庭原本蹲在她跟前,此时站起身来,俯身看着她,小女子竟这般冷静,真该死! 越发觉得她自始至终,都是在骗自己,将自己玩弄股掌之间,耍得团团转。 可是怎么办呢?他就稀罕她,贪恋她,舍不得放手。 一想到她会跟王氏那般,抛弃自己,与别的男人双宿双飞,恩爱缠绵,萧云庭只觉满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脑袋里好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让他发狂。 “仁帝说的。”他咬着腮帮子,尝到了血腥味,声音越发地冷淡。 林锦玉点头,是了,仁帝信重护国公,既然自己母子三人是镇北候家,必定会与他说。 恩公在护国公身边做事,看来还蛮受信任的,这等秘事,也告知与他。 “对不起恩公,我瞒着自己身世,实在是有苦衷。” 林锦玉嘴里尝到眼泪的苦涩,她垂下眼眸,神色黯然。 真的好怕,恩公会像前世那般,弃自己而去,从此再也不与自己亲近。 萧云庭有些不耐烦,抬手下压打断她,沉声问道: “你只说,与曾府是否有婚约?为何要骗我,许我亲近?” 想到那两次的亲吻,虽然只是浅尝辄止,可他梦里早无数次回味,深入。 他想她,念她,想得浑身疼痛,可一直忍着,依着她,答应等到明年三月。 所谓守孝一年再入府,是不是她故意虚以委蛇,拖延敷衍自己? 萧云庭拳头捏的嘎嘎响,恨不能把她揽到怀中,狠狠亲她,亲到她再也不敢说谎,欺骗耍弄自己! “我的确与曾府有婚约,也因为这层关系,进京投奔伯府。” 林锦玉顿了顿,接着说道: “但是进京之后,我与母亲就与老夫人伯爷说清楚,罪臣之后不堪以配,将婚约取消……” 萧云庭听到前面一句,咬牙切齿,果然如此。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地抬头,下意识反问: “取消婚约?真的?” 林锦玉点头:“伯爷起初不肯,说不能背信弃义,后来我与老夫人陈情,老夫人做主,将庚帖和信物都还了回来。” 想了想又道:“我离开京城时,才五岁不到,表哥也才七岁,实在谈不上什么青梅竹马。” “进京后,也只见过两三回,在我眼里,他只是兄长,他待我亦如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情。” 萧云庭狂喜,转身抚额称庆,恨不能仰天长啸一声,又怕吓着小姑娘。 想上前拥抱她,亲吻她,看看自己,满身都是灰尘,从头到脚没一处洁净的。 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莽撞粗鲁,唐突冒犯了心爱的人。 忙推门出去,嘴里嘟囔一句: “我此刻是不是特潦倒难看?你稍等一等,容我去洗洗,换了衣裳,再与你说话。” 林锦玉莫名其妙,不一会儿,有侍女送了茶水点心进来。 既来之则安之,这院子她再熟悉不过。 东次间是书房,她喝了茶,身子暖和些,起身去书房,找了本书翻阅。 片刻后,有侍女进来,送了炭盆来,想来是恩公吩咐的。 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动静,脚步声先往内室去,不一会儿又蹭蹭地,往书房来。 萧云庭换了身竹青色锦袍,腰系墨玉带,头戴白玉冠,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掀开帘子进门,一缕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辉。 饶是林锦玉知道他生得俊朗,此时也呆了一呆。 不知为何,明明是威风凌凌的将军,此时此刻,却觉得他有些害羞? 萧云庭确实有些羞愧,小姑娘没有骗自己,进京就退了亲。 他自己想象的,什么说假话,勾引自己,利用自己为林家平反,都不是真的。 倒是他,一直隐瞒身份,到现在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就是萧家小叔呢! 他有些忐忑,若她知晓了,会不会也像仁帝一样,因辈分有别,年龄相差,而退缩,不肯要自己? 想着他就心里发紧,小腹一阵紧张,不敢开口,直愣愣地看着她。 林锦玉觉得恩公咋有些傻乎乎地? 再一看他头发还有些湿,滴着水呢,锦袍肩背染了水,竹青色变成墨色。 “过来,我给你擦擦,大冬天的,洗了头发,不擦干怎么好出来吹风?以后老了,要闹头风的。” 萧云庭一听她说以后老了,心里又暖又甜,乖乖地走过来,任林锦玉拆了白玉冠,将他头发打散,用长巾一缕一缕擦干。 “以后记着,洗了头发,让侍女烧个火笼,上面罩着竹篾罩子,头发铺上去,烘干透了,才好睡觉。” 萧云庭嗯一声,他一个大男人,糙将军,兵营里打滚好些年,哪里还会这般精致。 “以后你替我张罗,好不好?”他拉起林锦玉的手,放嘴边轻吻一下。 林锦玉看着他笑,点头说好。 萧云庭忍不住了,轻声唤道:“团团,对不起……” 林锦玉呆了,团团? 她放下手中长巾,后退几步,迟疑地,梦呓一般反问道: “你刚才叫我什么?” 萧云庭心里有些慌,慢慢地再唤一句:“团团……” 第一百二十五章 坦白 林锦玉心中好似惊雷滚过,团团,这个昵称世上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祖父,父亲,母亲,还有顾叔。 还有……还有当年的五皇子,就是仁帝。 再就是,萧家小叔。 “你如何知道,我这个小名?”林锦玉喃喃问道。 萧云庭上前一步,哑声道:“团团,你不记得我了,许多年前,你曾坐我肩头看花灯……” 林锦玉怔怔地,好一会儿才轻声唤: “小叔?你是……萧家小叔?” 萧云庭点头,她抬手捂住嘴巴,哽咽声吞在喉咙下,眼泪扑簌簌地流。 恩公竟然就是萧家小叔,也便是那护国公。 林锦玉从愕然中还没回过神来,便陷入无尽哀伤与悲愤。 前世护国公率十万大军,陷入包围,被北戎敌军掳走,百般凌辱,拖在战马后日行数百里。 之后趁他奄奄一息,将衣服扒光了,令蛮夷女奴当着众人欺他,说大齐威武将军骁勇善战,要给他们北戎留下种子。 女奴们将他手脚解开,方便行侮辱之事,萧云庭不堪受辱,奋力挣扎。 明明浑身都是伤,却拍地一跃而起,夺了一把刀,杀了北戎几个头目,最后自戕而死。 北戎皇帝气急败坏,将他鞭尸,之后曝晒城头,制成干尸。 前世林锦玉听长青讲护国公惨烈结局,只当是别人的故事,唏嘘不已。 也赞他是真英雄,沿途遇到百姓设的祭台,为恩公烧香祷告时,也替他上一炷香。 ……难怪那时长青看她的眼神,一直怪怪的。 想来是恩公,萧家小叔怕她伤心,不许长青说出他真实身份。 林锦玉一想到前世萧云庭遭遇的折辱,心疼到整个人蜷缩起来,痛不欲生,站立不稳。 “小叔,小叔啊……” 她佝偻着身子依偎到萧云庭怀里,泣不成声,泪水如雨落纷纷,打湿他胸膛。 萧云庭有些手足无措,抬手将她圈在怀里,手轻轻拍打她肩背。 “团团,你别哭,对不起,是小叔不好,不该欺负你……” 林锦玉摇头,不是,不是的。 她紧紧抱住他,两臂挂在他脖颈上,用力贴着,恨不能与他融为一体,替他承受那些苦楚。 前世那般苦,这一世,一定要好好守护他,再也不容许那些人害他,欺他,辱他。 萧云庭茫然又有些喜悦,小姑娘这是愿意接纳自己的意思? 他缓缓将手臂落下,揽住她腰身,低头亲她额头,脸颊。 又抬手,拽着袖子,给她一点一点擦眼泪。 “不哭,乖团团,好姑娘,不哭啊,小叔对不起你,会好好照顾你的……” 林锦玉还是止不住眼泪,心里攒了两世的委屈,痛苦,说不出口的爱恋与牵挂,全都化作了泪水,流淌成河。 萧云庭不知道该怎么哄了,低头亲了亲她,突然神来一句: “团团,你是不是嫌我老?觉得特委屈?” 林锦玉摇头,仰起脸,小声说:“你才不老,一点都不老。” 萧云庭看着她脸上泪痕斑斑,心里软得好像春江水一般,潮流汹涌,爱意绵绵。 他弯身将她抱起来,两人回到软榻上坐着,林锦玉乖乖地坐在他膝头,靠在她怀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萧云庭低头,下巴在林锦玉头顶蹭了蹭,无限眷恋。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仁帝他……并不赞成你我二人在一起。” 林锦玉还不知道从血脉亲缘上,她该叫仁帝表叔。 闻听此言,有些诧异,须臾又恍然大悟。 “他觉得我是罪臣之后,配不上你,或者不该拖累你,是吗?” 萧云庭摇头,“他很看重林家,觉得我若纳你为妾,是委屈了你,但是娶你为妻,又怕害了你。” 仁帝生母之事,属宫廷机密,萧云庭不好与林锦玉说,只能如此含糊解释道。 “我到了西川,去拜祭过祖父和你父亲,在坟前跪求他们允我与你在一起,他们允了。” 林锦玉仰头看他,真的? 他点点头,当日晴空万里,无风无雨。 就在那当口,他刚问完,便起了一股风,将两位逝者坟前的草吹得倒伏过来,不是祖父与父亲显灵,是啥? “祖父先答应的,没怎么犹豫,你……父亲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萧云庭只比林少将军小了十岁,这一声父亲唤得有些尴尬。 林锦玉点头,伸手抚上他脸颊,很认真的说: “我信你,若祖父和父亲还在世,他们必定也很欢喜。” 萧云庭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又低头蹭蹭她鼻尖。 “团团,你等我两年,等我把朝中那些佞臣乱贼都平了,皇帝给林家平反,我再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你为妻,好不好?” 林锦玉犹豫了一瞬,前世错过许多年,今生她只怕造化弄人,与小叔他又劳燕双飞,错失良缘。 只恨不得从今日起,便守护在他身边,片刻也不分离。 可她毕竟是个闺阁女子,不能太过急切,犹豫片刻,微微点头。 “好,我等你。”她声音坚定又温柔。 萧云庭低头,找到她的唇,缓缓凑上去,无限怜爱地亲了又亲。 “好姑娘,我定不负你,你等着,最多两年……” 其实,是他自己有些等不及……小姑娘的嘴唇,又香又软又甜,比什么果子都美味。 他浅尝辄止,不敢贪多,怕自己沉溺下去,再也克制不住。 “这别院挺大吧,刚才骑马进来,我似乎看见有红梅?” 林锦玉也察觉他异样,赶紧提议出去转转,以免尴尬。 萧云庭掐着腰将她放下,自己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林锦玉看他头发还散着,示意他坐下来。 取了木梳给他通发,又帮他挽起来,用玉冠束好。 两人牵着手去别院后花园转了一圈,林锦玉前世在这里生活了四年,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如今重来,恩公不再冷冷地远离自己,而是手牵着手,怕她冷,又取了披风将她裹住。 路边不时有奴婢丫鬟路过,见她二人携手而来,恭敬地退到路边,躬身行礼,等他们走远了,才起身继续前行。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非她不娶 林锦玉有些不好意思,萧云庭低声道: “无妨,她们都是罪奴,永世出不得这个院子,莫要担心。” 林锦玉恍然,难怪前世小叔把自己和神医安置在这里,无所顾忌。 原来此处与世隔绝,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萧云庭牵着心爱之人,稍稍错后两步,心里恍若隔世,劫后余生。 昨日以为她另有婚约,不过欺骗利用自己,浑身着了火一般。 今日得知,她心里真的有自己,愿与自己长相厮守,白头到老,浑身毛孔都舒坦喝了蜜一般。 只想这般牵着她,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不用理外界那些俗世凡人。 绕着湖边转了一圈,红梅星星点点,还未到盛放之时,林锦玉回身,拉着萧云庭的手晃了晃道: “咱们回去吧?我出来的突然,若久久不归,母亲问起来,怕是会担心……” 还有如霜娴兰,三人正制花灯呢,她突然撇下她们离府,回去还不知该怎么解释。 “好,明日花灯节,我接你去看花灯,可好?” “可是……我约了娴兰如霜两人一起……”林锦玉慢吞吞地。 她是爱恋眼前这男人,可也不能重色轻友,为了他抛弃姐妹吧? “好吧,那我去街市,与你偶遇……” 萧云庭倒是没有失望,抬手捏了捏她鼻子,笑道。 两人说定,依旧一骑两人,回了京城。 将林锦玉送回木府,萧云庭进皇宫,求见仁帝。 将西川发现四皇子身边护卫李彪,马清亦如之前预料,与西川知州吴百良勾结之事,一一禀报。 仁帝念他临近年下出京办差,连除夕都不能回府陪父母,甚是感怀,赐了许多珍玩器物,令他回府歇息几日。 “西川之事,不急在一时,既留了暗探盯着,你便好好歇息几日才是。” 萧云庭领命,待要告辞回府,仁帝又唤他一声: “云庭……” 萧云庭抬眸,“何事?” 仁帝许久不曾这般直呼其名,一声云庭,两人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在镇北候府,跟着老将军练武修兵法的日子。 仁帝下了龙椅,走到萧云庭身边,少年时的伙伴,如今比他高了半个头,魁梧挺拔,气势昂然。 “年前柳爱卿进宫,为他家三郎,求朕赐婚……” 仁帝有些心虚,虽然没一口答应,但也给柳士谦留了余地,还不知萧云庭会如何应对呢! 萧云庭果然皱眉,柳士谦,三郎!赐婚! 他自然记得,云锦书院开业时,柳士谦曾说过,柳老夫人看中了木姑娘,像求娶为三儿媳。 “皇上,万万不可!团团是我的人,今生我非她不娶,皇上怎可赐予他人为妻?” 仁帝愕然,他都没说柳士谦为弟弟求娶何人,萧云庭就先发制人,什么团团是他的人? “你们……难不成……已经……”仁帝有些语无伦次,好家伙,他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竟然先斩后奏,哎呀呀,团团这姑娘好生糊涂! “那倒没有,只是进宫之前,臣去了木府与团团表明心意,她亦心悦于臣,我们已经定情,只待皇上与林家平反,臣便迎娶她,为国公府夫人,皇上莫要横刀断我姻缘……” 仁帝哭笑不得,抬手点了点萧云庭,让他说什么好! 他自然有心护着自家表外甥女,为她觅得良婿佳偶,萧云庭实在年纪大了些。 可团团是他表外甥女,萧云庭是少年伙伴,肱股之臣,社稷栋梁。 想到他姻缘之途坎坷,如今二十四岁高龄,还孑然一身,仁帝也有些不忍。 当初两人还曾开玩笑,定了儿女亲家,如今他膝下已有两个个公主三个皇子。 萧云庭的娃儿还没个影儿呢,想到此处,仁帝长叹一口气,罢罢罢,便认了这个表外甥女婿吧! 只要团团自己喜欢,愿意便好。 “慢着,你可有告知团团,她与我血脉相连?”仁帝突然想起来。 萧云庭摇头,“此事干系重大,皇上不说,臣岂敢擅自做主?” 仁帝点头,“好,暂且瞒着吧,待除了王老匹夫,再昭告天下,为我生母正名。” 说着又摇头,“可惜那柳三郎,朕听说,此子才华出众,遍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的美男子……啧啧,真是便宜你了……” 萧云庭板着脸出宫,才华出众么?美男子么?且让我好好琢磨,与他一段好姻缘…… 翌日,萧云庭回靖远侯府,先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再一同去往长公主府。 长公主架子大,又不待见萧祁夫妇,让嬷嬷传话,侯爷和侯夫人请回吧,她与国公爷说说话。 萧云庭将父亲母亲送出公主府门外,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复又进了内院。 许至慧依旧陪在长公主身边,沉静地在一旁剥蜜柚,去了白色丝络,用盘子装了,插上银签子,端到长公主跟前。 这内室四周烧着地龙,屋里温暖如春,萧云庭将披风解了,于长公主下首,许至慧对面落座。 “祖母这一向来可好?”自从上次长公主提出兼祧之事,祖孙两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长公主哼一声,“老了,不中用,说话也没人当一回事,还能好到哪里去?” “祖母说笑了,如今大齐国上下,哪有比您更尊贵更有福气的老太君?连宫里皇上,甚至太后,都得听您三分,祖母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只管太平享福便是。” 长公主扎了一块蜜柚放到嘴里,慢吞吞咽了,才叹一口气道: “你还不知道我忧虑什么?偌大的靖远侯府,还有你那个国公府,后继无人,你父亲母亲倒是逍遥,万事不管,不得我这个老婆子讨人嫌,操碎心?” 萧云庭只欠身说不敢,许至慧偷偷抬眼看他,见这位国公爷正眼都不看自己,有些气馁,微微鼓了鼓嘴唇。 她长相清秀,细长狐狸眼,鼻翼秀挺,嘴唇有些厚,唇形非常饱满好看。 初看一般,甚至有些异于常人的感觉,但顾盼之间,又有一种极致的妩媚。 若放在后世,应是摄影师与时尚人士特别喜欢的高级脸。 第一百二十七章 等两年 可惜大齐国审美,欣赏大眼睛樱桃嘴的美人,或端庄或明艳。 许至慧这般相貌并不讨喜,过于狐媚。 她也知道自己短处,刻意不习那妩媚之态,只做活泼娇俏。 可几次见面,她那份娇俏活泼似乎对国公爷没什么吸引力。 这一次,便端起大家闺秀的模样,娴雅文静。 许至慧又剥了一盘蜜柚,用银签插着,端过来放在萧云庭身侧案几上,轻声慢语道: “冬日干燥,表哥用些蜜柚,润润喉咙。” 萧云庭不置可否,长公主挥挥手,许至慧躬身退下。 “云庭,祖母不想逼你,只是上次与你所说,兼祧之事,你考虑的如何了?如今也过了三四个月,该有个说法了吧?” 萧云庭摇头,“祖母,我说过了,不考虑,您何必还纠缠此事不放?难不成要霸王硬上弓?” 长公主一拍案几,气得坐直了身子,指着他道:“你……放肆!” 想了想又放软口气,缓声诱哄道: “我不过是想要个萧家与我血脉的孙子,好承继我与你祖父的家业,你父亲母亲并不介意,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萧云庭哂笑一声,家业?当初把着侯府产业不放手,让父亲母亲过得那般艰难。 如今倒拿这些产业当胡萝卜,哄着自己当驴拉磨呢? “祖母,云庭此生,不会娶自己不爱的女人,也不想弄那么些女人在身边,后患无穷。” “您若想要个与自己血缘相连的子孙,那还不容易?萧家旁支多少子弟,选一个与许家小姐婚配,又有何难?” “到时候这靖远侯爵位便由他们的孩子承继,我不介意,父亲也不会介意的。” 萧云庭有些口渴,看了看案几上茶水,与白瓷碟里的蜜柚,手指微动,又堪堪忍住。 有吴氏前车之鉴,他可不想乱吃这里的茶水点心,惹出是非来。 “不娶不爱的女人,呵呵,我听说前阵子你府里养着的那吴氏,闹出点事故来?还有,听闻你要那位木姑娘为妾?这两个,是你爱的女人吗?” 长公主语气诡异,萧云庭不由得瞥了她一眼,对她把林锦玉与吴氏相提并论,有些反感,却留了个心眼,糊弄道: “祖母也说是听闻,自然做不得数,如今朝局不稳,我实在无心婚配之事,还请祖母见谅,天色已晚,孙儿告退了!” 说着起身离去,长公主哼一声,看了眼案几上的茶水点心果子,竟一口未动。 这小白眼狼,辛辛苦苦将他养大,如今倒是提防上自己了! 萧云庭刚走出内院,听见身后细碎脚步声,许至慧气喘吁吁地追着喊:“表哥,请留步。” 他停住脚步,转身眯着眼,打量这位许家嫡女。 吴氏艳俗无知,王三刁蛮任性,这位许小姐,看着倒像模像样。 许家从她爷爷开始就败落了,想来吃了不少苦,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自然也学会了做低伏小,见风使舵,玩弄人心。 萧云庭神情肃穆,眼神冷淡,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许至慧心生畏惧,放慢脚步,慢慢向前,终于在半丈之外停下。 她心砰砰地跳,再要走近些,怕是会晕倒,伸手扶着连廊柱子,姿势无比可怜,柔弱无依。 “表哥,我知道祖母她不该逼迫你,你不愿兼祧,我懂的,只是我也说不上话,祖父和姑祖母她老人家,一心一意想让许家和萧家联姻,我,我……” 说着眼中水雾迷蒙,泪水泫然欲下,眼眸低垂,长长睫毛如鸦羽般,被泪水沾染。 她轻启贝齿,咬着下唇,出来时特意涂了些口脂,知道自己这样半咬唇的姿态,颇有些诱惑力。 若是一般男人,见她如此可怜情状,免不了要安慰几句,心里存些恻隐之心。 有这一点恻隐,日后慢慢地,说不定就会动心。 小女儿家无处不可怜,不过是多娶一个罢了,对国公爷这样的权臣,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许至慧看错也低估了萧云庭。 他心里眼里只有林锦玉,便一视同仁地厌恶其他女。 包括但不限于吴氏,王三和眼前这位。 长公主唱黑脸,她便寻到自己身边,唱红脸,博同情与怜悯么? 萧云庭冷笑一声道: “我知道了,既然你的意思也是被迫,并不愿意替我大伯那不存在的嫡子嫁与我,为萧家,长公主和许家延绵后嗣,我会转告长公主,必然不让你受此等委屈,许小姐请回吧!”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 许至慧啊一声,不是,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国公爷怎么一点都不按常理行事呢? 萧云庭回到侯府,袁夫人又拉着他说起吴氏。 “那吴氏一乡野妇人,大字不识几个,想来国公府住了大半年,骤然见识了富贵,失了本性,又哪里知道高门贵户的不容易!” 袁夫人心有戚戚,当初她从一个地方州县寒门之女,突然成了侯夫人,日子不知多艰难! 如今这吴氏,远不如她当年,却好像老鼠掉进了蜜糖缸里,一门心思地要往高门里钻。 “她既然好高骛远,想攀附富贵,那就随她去,再嫁之后,好坏也与母亲无关,更牵扯不到我头上。” 萧云庭轻描淡写道。 他原本对罗昕存着愧疚之心,眷顾庆宝,才屡此宽宥善待吴氏。 哪料到她全然不顾夫妻情分,做出那等无耻之事,羞辱亡夫。 萧云庭没有惩治她,许她再高嫁,完全是为了稳定军心,亦不想伤了庆宝的颜面与恋母之心。 “你既如此说,我就放心了,等过了花灯节,寻媒人找几个合适的文官武将,让她择一个嫁过去便是。” 袁夫人实在怕了这吴氏,早早嫁出去,了却一桩心事。 萧云庭知道自己给母亲添了麻烦,难得说一句哄她的软和话: “母亲放心,过两年,朝局稳了,儿子一定给你娶个好媳妇,生两个孩儿,让你享天伦之乐。” 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转念一想,不是说三月份纳良妾,让木姑娘生了孩子,记在王氏名下当做嫡子? 咋又要等两年? 第一百二十八章 花灯节 萧云庭斟酌片刻,仁帝生母之事是皇家隐秘,不可泄露,团团身世,倒不必瞒着。 “母亲,木姑娘她……并不是一般人……” 萧云庭凑近了些,一边拿夹子剥核桃,一边低声说。 “不是一般人,那是什么人?”袁夫人诧异,侧身问道。 萧云庭将剥好的核桃仁递到母亲手里,看了眼旁边侍立的嬷嬷丫鬟,袁夫人挥挥手,众人退到门外。 “母亲,您还记得当年镇北候林老将军吧?我那时候是皇上伴读,老将军是太师,林家二郎同为伴读,我们仨常去林家习武演练兵法。” 袁夫人点头,记得,林家那位孟夫人比她小了六七岁,从江南刺绣世家孟府嫁入京城。 那时候长公主不待见她,京城名门女眷,没人敢靠近她。 只有孟夫人,为人亲和温柔,常约她去喝茶赏花,各家宴会上袁夫人被冷落,也是她陪在身边。 “当年林家待我们极好,可惜先帝清算勋贵功臣,我与你父亲又失了长公主庇佑,侯府岌岌可危,林家被抄时,也没能伸手帮他们一把。” 萧云庭叹一口气,当年林家被抄时,先帝将他和皇上关在宫里半个月。 他倒是托柳士谦送了银子衣物药材去,后来几年也曾往西川送过信,可惜都石沉大海。 “木姑娘是林老将军的长孙女,小名叫团团,您还记得吗?” 袁夫人手中茶盅一抖,茶水泼出来,湿了衣衫,萧云庭忙用袖子替她擦拭。 好在冬日衣衫厚,只泼在衣摆处,没有烫到,袁夫人摆手道: “无妨,竟然是林家……难怪她们当初直奔忠勇伯府去,当日我在院子里遇见那丫头,便觉亲切,你表姐朱夫人说纳妾,我第一念头就想到了她,真是缘分啊……” 又一拍巴掌,感叹道: “我说呢,怎么皇上突然降旨,赐了宅子金银,想来他也念着林老将军的授业之恩呢,当初先帝确实太狠了……不对,儿子啊,我咋记得,当年孟夫人与先忠勇伯夫人定了娃娃亲呢?” 袁夫人一头乱麻,理不清楚,萧云庭慢慢道来。 婚约取消了,他与林家小姑娘,在崇州时互相救了性命,那时候就已经情意相投。 “仁帝似乎不太愿意我与她在一起,不过团团应我了,等我两年,为林家平反之后,就娶她为妻。” 袁夫人哦一声,心里不由得叹一声,儿子今年二十四,再等两年就年近三十了。 别人家三十岁,该开始张罗娶儿媳妇抱孙子了,自家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个娃,袁夫人心里酸酸的。 “改日请她们母子三人过府来做客吧,说起来,我十几年没见过孟夫人了,当年她待我可不薄……” 萧云庭由衷地舒一口气,他就知道,母亲心思纯良仁厚,没有京城那些贵夫人眼高于顶,捧高踩低的毛病。 一旦知道林家真实身份,自会善待她们,更会善待团团。 话说昨日黄昏前,林锦玉回到滴翠园,娴兰和如霜把花灯都制好了。 娴兰手巧,扎的绢,如霜题的字,等着她回来绘图。 午时她被叫出去,大半日没回来,春桃支支吾吾地,只说姑娘有要紧事出府去了。 娴兰还好,如霜扑上来捏她脸蛋,嗔道: “做什么去了,这么大半日的不回来,让我们好等!” 林锦玉陪着笑脸,从身后拿出一匣子南香楼的芙蓉糕。 “书院有事,临时去处理了一下,喏,路过南香楼,特意排队,给你们带了芙蓉糕。” 娴兰最爱吃甜点,不过她为了控制体重,一次只吃一小块,剩下的都便宜了如霜。 春桃几个丫鬟也得了一盒子,站在一旁美滋滋地吃了,边吃边说: “这芙蓉糕也不知加了什么,这么软糯香甜,下回让我娘也试试。” 杨大娘擅庖厨,不过做点心差些意思,如霜嘴里塞的满满的,支支吾吾道: “我嫂子有个陪嫁娘子,做的一手好点心,回头我问问她,把方子要来便是了!” 几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总算把林锦玉出走一事糊弄过去。 夜深人静,滴翠园终于安静下来。 林锦玉躺到被窝里,才得以平复心情,回味这跌宕起伏的一日。 恩公竟是萧家小叔!想到前世,她依旧心疼,但一想到如今两人你心似我心,又觉甜蜜。 今日太仓促,也太震惊,好多话,好多事情没来得及与小叔说。 当下最要紧的,是乌金炭。 顾叔办地契时,才知道那片山地叫老山沟,黑岩山大约是前世改了名字。 林锦玉觉得黑岩山这名字不错,决定沿用。 虽然庄子买下来了,可林锦玉不敢让顾叔去开采售卖。 没有权势做保,这种东西就是祸端,她和顾叔都守不住。 就连恩公,林锦玉都不确定他是否能护得住乌金炭这金山。 如今好了,他竟然是护国公本人,皇帝身前第一权臣,那还怕什么? 还有寻找二叔的事情。 二叔当年假死,去北疆投军,想立了军功后,再想办法为林家洗清冤情,重返京城。 今年是第八年了,最初两年还有消息,后来杳无音讯。 林锦玉想让顾叔往北疆行商,查探二叔的行踪,不管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可往北疆行商不仅需要财力,还需要官府发路引与令牌。 顾叔不敢去找以前军中老相识,自己去办,银子花了不少,倒如今还没拿到令牌。 此外,还有西川知州吴百良的事…… 林锦玉想着想着,坠入梦乡。 翌日,花灯节。 大齐风俗,一年有四节,是给年轻男女相会的。 正月花灯节,三月花朝节,七夕乞巧节和中秋灯会。 大齐立国之前,连年战乱,人口稀少。 高祖建朝之后,鼓励寡妇改嫁,允许适龄婚配的青年男女公开见面交往,以促成良缘。 私相授受当然不允许,平日男女大防也还是有,宴请聚会男女分席。 但花灯节这日,青年男女相约去看灯,各家长辈都允许,只要带着丫鬟小厮,依着时辰将人送回即可。 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灯节二 曾宏林知道如霜会和娴兰锦玉一起去看灯,早早地就来木府接人。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陈润泽和柳士杰。 自那日佛光寺风雪遇见,陈润泽便将曾家二小姐藏在心里。 伯府大公子同为今科举子,他有意结交,时不时地指点一下曾宏林策论谋篇。 曾宏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一两个月,便与他成了至交好友。 柳士杰如霜三哥,曾宏林未来的舅兄,自然热情相邀,三人各怀心思,不谋而合。 一同打马到了木府门口,却遇上个意想不到的人,护国公萧云庭。 国公爷要纳木姑娘为妾的消息,只在勋贵世家内宅女眷中流传,柳家长辈不知,他们这几位书生自然也不知。 萧云庭一见柳士杰,眼睛眯了眯,心中甚是不喜。 “木姑娘随我走,曾二小姐和柳小姐交给你们了,好生护着。” 他淡淡对曾宏林道,伸出手来,示意林锦玉上自家马车。 众人皆愕然,林锦玉微微脸红,对曾宏林三人颔首,又对娴兰如霜眨眨眼。 转身,抬手,搭着萧云庭的手腕,抬足上马车。 柳士杰眼睁睁看着护国公跟着上了马车,神色愕然。 他一颗心好似这花灯节的焰火,刚璀璨盛放,便骤然消散…… 如霜有些茫然,问娴兰:“那位是……” 娴兰嘘一声,低声道: “那是护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与我们曾家有些亲戚关系,平时来往不多,今日倒是稀奇了……” “对啊,他怎么跟木姐姐这般亲密……他想干啥?” 如霜看多了话本子,一时脑袋天马行空,想出各种故事。 “他该不是以权势逼人,强取豪夺吧?” 不行,木姐姐可是她和母亲看好的三嫂,怎么能就这么被截胡呢? 她拽住三哥的袖子,摇了摇,却也知道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不好胡说,咬着嘴唇,满眼都是惊疑与不乐意。 柳士杰比她好不了多少,他都想好了,今夜与木姑娘表白心迹,待春闱之后,金榜题名,再求皇上赐婚。 哪想到横地里杀出个护国公,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曾宏林一门心思都在如霜身上,上次见她还是在江氏庄子上。 可惜那次出了劫匪之事,匆匆作别,也没说上几句话。 上前一步道:“柳姑娘,二妹妹,咱们也上马车出发吧,不然一会车多人多,该堵在路上了……” 陈润泽倒是看出柳士杰神色不对劲,忙打圆场道: “对对对,木姑娘既然有人照顾,咱们把两位妹妹照顾好便是。” 又弯曲倒肘推了推柳士杰,柳士杰醒过神来,勉强笑一笑道: “正是如此,两位妹妹快上马车吧。” 林锦玉没想到萧云庭会这般大张旗鼓地,到自家门口来截人。 长青打听到,曾宏林约了陈润泽和柳士杰,陪三位姑娘看灯。 萧云庭原本打算去街市偶遇,一听柳士杰也去凑热闹,那能容许他靠近林锦玉半步?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人给带走了。 花灯节不仅是青年男女相会的日子,也是万民同庆的时刻。 京城几条主干道围了起来,沿路有世家贵族大户设的花灯鳌山,最正中自然是皇家的花灯。 去年因为先帝新丧,民间取消一切欢庆宴饮,花灯节也寂寥而过。 今年便格外隆重些,皇家鳌山,占了半条街,花灯盛放,璀璨夺目。 真真如诗词所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马车在内城外停下,萧云庭先下去,伸出手来。 林锦玉这回没避让,纤纤玉手放入他掌心,两人相视一笑。萧云庭干脆伸手揽着她腰,将人抱了下来。 这人平日里喜欢穿黑色,或青色,或者紫色官袍。 今日却着一身大红锦袍,别看他是武将,皮肤白皙,身材颀长,花灯映照下,红衣郎君,真真是公子如玉。 萧云庭气场全开,清贵逼人,林锦玉明艳若牡丹,璀璨如明珠。 两人手牵手走在街市中,宛若一副行走画卷,美不胜收。 行人自惭形愧,一边欣赏一边不由自主地避让,以至于两人所到之处,人群如钱塘江潮一般,分开一条水线。 林锦玉不习惯这般万众瞩目,正巧路旁有卖面具的,拉着萧云庭的手上前去。 “你戴这个好不好?”她挑了一张银狮面具,仰头笑着问道。 萧云庭微微低头,她轻轻把面具套上去,拉绳套过他发顶玉冠,拉紧后调整了下。 “郎君真好看,戴上这面具,甚是威武。” 她不由得赞叹道。 萧云庭微微笑,他今日出门前,特意修了面,对着铜镜照了许久,又选了这大红锦袍。 长青说,女子也爱俏,红色显年轻,还建议他簪花。 大齐国没有男子簪花的习俗,但是前朝有,花灯节乃全民狂欢之日,许多爱俏的男子会在鬓边簪花。 不过萧云庭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毕竟是武将,受不了那般娘们儿习气。 不过长青说的对,今日这大红锦袍穿对了,小姑娘看见他,眼神都不一样,一路偷偷看了又看。 萧云庭只假装没看见,伸手取了一张银狐面具,给她戴上。 长青这个单身汉子,跟在后面一路羡慕看主子两情相悦,还得跟着付银子,唉实在是命苦啊! 两人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着,遇见卖糖葫芦的,萧云庭停下来,柔声问:“想吃吗?” 林锦玉点头,小时候最爱吃糖葫芦,小叔每次去林家,都会给她带。 又怕她吃多了伤牙齿,哄着吃两颗,剩下的留着第二天吃。 隔着十二年的光阴,她以前坐在他肩上,如今握在他掌心。 甚好。 萧云庭仔细挑了一串糖葫芦,又大又圆又红。 林锦玉接过来,咬了一颗,又递到他嘴边:“小叔也尝尝……” 他不爱吃甜,犹豫了下,张嘴咬了一颗下来。 “好吃吧?”她侧脸仰头问道,嘴里含着糖葫芦,腮帮子鼓起来,和幼年时一般可爱。 “好吃。”他点头。 怎么能不好吃呢?是她喂的。 第一百三十章 心碎 不过……小姑娘一直叫他小叔,萧云庭心里一咯噔,又一咯噔。 “团团……”他拉住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轻唤,缠绵温柔。 “嗯?”林锦玉嘴里含着一颗糖葫芦,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萧云庭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 “以后你别叫我小叔,好不好?” “那……我叫你啥?”林锦玉将糖葫芦咬碎了,慢慢咽下,支吾着问道。 “叫哥哥,好不好?云庭哥哥……”萧云庭带着期盼,看着她。 林锦玉点头,叫哥哥也不错,她张嘴欲喊,却有些不好意思。 前世是恩公,幼年是小叔,她心里对萧云庭的感情极其复杂。 崇拜,感激,甚至有一丝丝濡慕之情。 当然也有爱恋。 突然对着他叫哥哥,她怎么也叫不出来。 低着头,手扯着衣带,有些窘迫,几次提气张嘴,又泄了气。 萧云庭看她这般为难,心里软得好似一滩水,扶着她肩膀柔声道: “别急,你先在心里叫几回,习惯了,就好了。” 林锦玉点头,心里默念:哥哥,哥哥,云庭哥哥。 念着念着,心里开出了花。 她没有哥哥,四岁惨遭家变,爱她如珍宝的祖父去世,父亲瘫痪。 从此千娇万宠的贵家女成了家中长女,要照顾父母亲,还要应对世人的欺负与唾弃。 松阳镇邻居家也有个四五岁的女娃,家里有三个哥哥,常常欺负林锦玉,抢她的吃食与玩具。 人家有三个哥哥护着,林锦玉敢怒不敢言,吃了好些年的亏。 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找母亲,求母亲也给她生个哥哥。 “傻孩子,哥哥是不能再有的,但是母亲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你好生护着她长大,以后他也能护着你一辈子。” 锦川出世后,林锦玉把他当心尖子疼,学邻居家哥哥护着妹妹那般,护着弟弟。 “哥哥……”她低着头,轻声唤出来。 “哎。”萧云庭大声应道,见左右人声熙攘,旁边有个小夹道,拥着她躲进去。 小姑娘一声哥哥,叫得他心花怒放,热血澎湃。 “好姑娘,再叫一声……” 夹道昏暗,只有主路上花灯璀璨光芒映照进来的倒影。 林锦玉突然有了勇气,抬头看着眼前人,轻启朱唇,脆声唤道: “哥哥……” “哎……”他平日甚少露出笑容,此刻嘴角裂开收不回来,忍不住低头在她唇边轻吻一下,低声诱哄道: “多唤几声,让我欢喜欢喜……” “哥哥,云庭哥哥……”小姑娘两手搂着他,脸贴在他胸膛上,连声唤道。 …… 娴兰和如霜手拉手,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猜灯谜,一会儿瞅万花筒,一会儿买珠花发绳,好不快活。 曾宏林和陈润泽紧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生怕她俩被人冲撞了,或走丢了。 曾宏林还好点,与如霜虽未挑明,却心有灵犀一点通,偶尔两人视线相撞,他分明看见,对方慌乱中带着些羞涩。 娴兰一派天真单纯,陈润泽有些无奈,这丫头明显还情窦未开呢! 有什么法子呢?自己看中的,只能慢慢等她开窍。 陈润泽囊中羞涩,买不起什么贵重礼物,但是人家有才啊,赢了酒楼最好的一盏九转花灯,送给了娴兰。 曾宏林也不差,他一直关注如霜,见她格外喜爱一盏兔子灯,便也猜中谜底,赢下那灯,送给如霜,收获她嫣然一笑,秋波流转。 只有柳士杰最惨,失魂落魄孤家寡人,看不得他们四人情投意合,早早告辞。 又不想回家,便游魂一般在街上飘荡,偏那么巧,人群中看见萧云庭与木姑娘。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闲逛,也不说话,时不时地相视一笑。 林锦玉手里也提着一盏莲花灯,花灯不大,却做得精致。 莲花瓣用琉璃做的,本是花灯铺子镇店之宝,不卖的。 萧云庭见林锦玉喜欢得很,花重金买下来,送给她。 两人走得久了,萧云庭问她累不累,饿不饿? 他不说还好,一说,林锦玉真觉得脚有些酸,肚子也有些空。 找了间馄饨铺子坐下来,这里人不多,林锦玉取了面具,又伸手将他面具也取下来。 做馄饨的是一对老夫妇,调得极好的馅儿,萧云庭告诉她,这铺子开了有二十年了,以前他常来。 其实那时候林琦山也与他一起来,怕小姑娘伤心,萧云庭便没提。 馄饨果然好吃,皮薄馅多,汤汁鲜美,萧云庭嘴角含笑,看着小姑娘吃,嘴角沾了些汤汁,拿帕子给她擦。 又起身去给她添一碗汤,冬日天寒,多喝些热汤,暖和些。 老婆婆竟然拿还记得他,笑吟吟低声道: “郎君好些年不来了,这位是你意中人吧,可要快些娶进门哦,多好看一姑娘,得抓紧啊……” 萧云庭点头,给老婆婆一块银锭子。 是啊,得抓紧,借老婆婆吉言,早些把小姑娘娶进门才是。 柳士杰一直跟着他二人,见他们行止亲密,全然不似初识,一颗心死得透透的。 仁帝虽答应春闱之后赐婚,可有条件的。 当日大哥怎么说的? “皇上说,若你二人确实情投意合,春闱之后,你若高中,便与你赐婚。” 情投意合,呵呵,木姑娘倒确实情投意合,只是那个人却不是他。 找了间酒舍,喝得烂醉如泥,回到柳府,睁着一双猩红眼睛问柳老夫人: “既是看中了,为何不早些提亲下聘,却让别人捷足先登?” “为何要等我进京?八月,九月,十月……足足半年,母亲为何不请媒人说亲,把媳妇儿拱手让给了别人……” 柳士杰醉的不省人事,竟放声高歌,似歌且似哭。 那人若是一般人家还好,可他是护国公,让他怎么办?怎么抢得过? 柳老夫人不知所云,第二日问明白了,让曹氏出去一打听,才知勋贵世家早就传开了! 靖远侯夫人看中了木姑娘,要给国公爷纳她为妾。 柳如霜心里向着三哥,也舍不得木姐姐与人做妾,她藏不住心事,咚咚咚直奔木府,问个究竟。 第一百三十一章 老男人 “我三哥多好啊,你给我做嫂子,正头娘子不好吗,为何要去给那个冷面阎罗做妾?” 如霜跺着脚,大声质问。 林锦玉拉着她坐下,从头说起。 当初在崇州山里,萧云庭如何救了她,她又如何给他疗伤。 柳如霜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一时又蹦起身来,拍巴掌叫好。 “天哪,他真的用剑指着你喉咙,问你是不是细作密探?” “后来他就晕倒了?你就那么一刀下去,把他肉给剜了?” …… “他说让你等两年,以后娶你为妻?” “天哪,国公爷太威武了!你们之间这些事,都能写成话本子,不行不行,我三哥他彻底没戏了!” ……如霜在屋子里转圈,时不时跺脚,时不时拍额,像只小松鼠一般蹦来蹦去。 林锦玉被她闹得头晕,只能叮嘱她,有些话不可以往外面传,比如国公爷答应,两年后娶她为妻啥的。 “知道,知道,国公爷有大事要办,我不会乱说的,放心吧!” 回到柳府,她看着自己三哥,心里委实替他难过,恨不相逢在早时啊! 她拍拍柳士杰肩膀,叹一口气道: “三哥,你放弃吧!木姐姐与国公爷,那是过命的交情,水泼不进,你真的没戏。” 柳士杰心里痛,怎么,媳妇被国公爷抢了,妹妹如今向着他么? 如霜摸了摸鼻尖,她出生时大哥二哥都十几岁了,从小三哥带着她,上山下河,掏鸟窝捉鱼虾。 大些了教她骑马,上山打猎,她与三哥感情好得不分你我。 如霜上前一步,拉着三哥一发力,纵身跃上树杈,两人肩并肩垂足坐着。 “哥,我心里你自然是天下第一好的男子,长得好看,又有武功,读书还那么厉害,最要紧的,你洁身自好,那些唧唧歪歪的女子,你一个都不让近身……” “你没进京时,我也满心期盼,要是木姐姐与你成亲,做了我嫂子,那这天下第一好的男子和第一好的女子,便都成了我最亲的人,哎呀我做梦都能笑醒!” “可这不是天不遂人愿么?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国公爷去年四月,在崇州山里就认识了木姐姐,一见钟情,咱可不能做那不道德的事儿,横刀夺爱……” 又小声嘟囔一句:“横刀也夺不了啊,我看木姐姐也是一往情深……” 柳三郎被亲妹妹气得,这是安慰自己啊,还是来剜自己的心啊? 伸手拽了一下她辫子,如霜啊一声,捂着辫子幽怨地看他一眼,痛啊哥! 柳三郎神色忧郁,再痛也没我心里痛! 如霜看他这般萧瑟,心里也舍不得,抱着他胳膊说: “哥,要我说,你不如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准备春闱,争取拿个状元榜眼探花啥的,到时候打马游街,我带木姐姐去看你,让她也知道知道,我哥又好看又有才!” 柳士杰抬眸……木姑娘好像还真没认真看过自己,若高中一甲,能得她多看几眼,也好…… 如此,真化悲痛为力量,不眠不休,扎书堆里去了。 柳老夫人看好的媳妇,就这么竹篮打水一场空,心里也不痛快。 与人做妾有什么好,嫁给自家三郎做正妻,不好么? 曹氏打听得清楚,看得也透彻,劝婆母道: “国公爷位高权重,一身兼两府,日后木姑娘只要生两个儿子,一个承继靖远侯府,一个承继国公府,就算国公爷不扶她为正妻,母凭子贵,一品诰命老太君少不了的……” 柳老夫人哼一声,心里还是替自家三郎可惜。 “唉,怪我,没打听清楚,就胡乱点鸳鸯谱,倒是惹得三郎白欢喜一场!” 曹氏微微笑,大丈夫何患无妻?小姑子这回倒是说了几句有见识的话。 与其捶胸顿足,倒不如化悲痛为力量,奔个前程出来,也能让人瞧得起。 话说那日花灯节,锦川年幼,林母自来看他看得紧,怕花灯节上拐子多,将他拘在身边不许出门。 是以第二日母子俩才得知,昨日竟是护国公陪着锦玉看花灯! 一早两人三司会审一般,将林锦玉叫到林母院中,屏退众人,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你不是与那恩公来往密切么?怎地又与护国公搭上关系?” 锦川气呼呼,柳家三哥多好啊,云锦书院会文,他出口成章,才思如泉涌,明年春闱必定高中! 姐姐为何弃阳关大道不走,却偏要走那独木桥! 什么恩公,什么护国公,一个想纳她为妾,另一个……还是想纳她为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锦玉眨眨眼,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自己都没回过神来。 今日正得空,便与母亲弟弟好生分说一番。 “什么?你那位恩公,便是如今皇上身边第一权臣,护国公?” 是啊,林锦玉眨眨眼。 “也是当年那位萧家小叔……” 林母一时茫然,想起来当年那个俊朗少年,见了自己,彬彬有礼地喊一声大嫂…… 锦川还没太弄明白,看看母亲,再看看姐姐,什么萧家小叔? 林锦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弟弟脑袋,迅速收回来,在他抗议之前,又甩出一个惊天消息。 “国公爷说了,会帮着咱们家平反,最迟两年吧,等咱家平反了,就娶我为妻。” 林母……有些缓不过来,拍着胸脯大喘气,这……这……这可是太好了呀! 女儿不用做妾,林家也平反有望!两年,两年又算得了什么! 锦川老神在在,突然问一句: “他不会是哄你玩吧?老男人不都老奸巨猾么?当初在茶楼,我就看出来,他眼神不对劲,居心不良……” 林锦玉弓起手指,弹了他一个爆栗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是谁? 护国公,皇上座下第一权臣,北疆沙场杀神,一言九鼎,伸根手指头,京城也要震三震! “在自家内院胡说也就罢了,日后在外面可不兴这般口无遮拦,什么老男人,老奸巨猾,居心不良,满嘴胡咧咧……须知祸从口出……”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想事成 锦川平日里稳重,今日也是关心则乱,林锦玉却为恩公寒心。他前世今生,待自己和林家都一片赤诚,倾心相护,锦川这小子倒把他当做坏人! 尤其那声老男人,听着怎么这般刺耳…… “姐姐说的是,既然是未来姐夫,自然要尊重善待,锦川也是一时口快,你莫要挂心才是。” 锦川嘟嘟囔囔地,心里还是觉得柳家三哥好,只再不敢置喙。 如此一来,林母越发觉得柳家行事谨慎妥当。 当初没有请官媒或中人,柳大人亲自上门,探问亲事。 如今亲事作罢,老夫人又正式摆认亲宴,认锦玉和娴兰为义女,实在再明智不过。 如此锦玉与柳家三哥也算有了兄妹名分,倒免得瓜田李下,引起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话说袁夫人得知木家母子真实身份,原本想上门拜访,萧云庭一番话,让她打消了主意。 “如今团团一家隐姓埋名进京,皇上都只借口厚赏,不曾公开他家身份,咱们若大张旗鼓,与他家来往,反而不妙。” 袁夫人一想也是,只好派严嬷嬷又悄悄地送了一份厚礼去木府。 袁夫人这些时日焦头烂额,之前不是让严嬷嬷出马,教吴氏些京城高门贵户的规矩礼仪么? 吴氏听严嬷嬷摆了好几天龙门阵,总算弄明白了。 像国公爷这般的贵门公子,天子权臣,皇亲贵胄,配公主都绰绰有余。 他自己不愿意娶公主,那起码也得是个侯门闺秀,首辅千金才堪以配。 “所以王家三小姐才是国公爷该娶的女子,我这样的,做个妾都不配。” 她神色黯然,坐在矮榻上,两手扎着,两条腿岔开伸得老长。 严嬷嬷眉头紧锁,这乡野村妇,真是不知所谓,别说国公爷了,就这侯府里像样的管事,都看不上她! 别说她是再嫁之身,就算是待字闺中,国公爷纳妾也不会选这么个未受教化的人啊! “吴夫人还是好生跟着老奴学礼仪吧,如何走路,说话,喝茶吃饭,京城里高门贵户,都有讲究,别以后让人笑话侯府与国公府!” 吴氏苦不堪言,从年前到年后,苦学了一两个月,稍有懈怠,严嬷嬷的戒尺就抽上来。 那是真抽啊,毫不留情,一抽一个印子! 好容易算学出个样子来,走路不扭腰肢,说话不大声,饮茶喝汤不带响,吃饭不翻盘子不啪叽嘴,也知道对下人不可动辄打骂了。 严嬷嬷勉强满意,花灯节后,拿了一沓子京城鳏夫的画像与资料来。 “你既然要享荣华富贵,自然便要受得拘束与其中苦楚,这一堆是文官,从正七品到从五品都有,文官都讲究,你若从这些里面挑,最好识字读书,懂些诗词歌赋为好。” 严嬷嬷看着吴氏脸色发白,撇撇嘴,翻开另一堆。 “这些都是武将,六品到四品都有,官职高呢,就年纪大些,慢慢挑吧。” 吴氏挑了好几日,也没挑出个结果。 最后又出幺蛾子:“要不……我还是嫁给长信吧?” 她这一两个月实在是被严嬷嬷给吓着了,高门贵户深宅大院,讲究实在太多了。 别的不提,光一个早晚请安,伺候婆母长辈,她就受不了。 吴氏虽然从小养在罗昕家里,可罗昕父母没有女儿,把她当亲女儿一般疼,不然怎么能养得她如此骄纵自信? 严嬷嬷被她气得要吐血,玩我呢? 京郊大营,长信连打了好几日喷嚏,得知吴氏又要改主意,心里实在憋屈……玩我呢? 当初袁夫人说情,长信被扔到京郊大营里做个小旗,听说吴氏愿意嫁给他,还高兴了一阵子。 想着怎么也得拼个百户来,让吴氏接着当将军夫人。 可没几日,又听说吴氏嫌弃自己身份低微,不肯嫁了。 气得他团团转,把大营边上的柳树,给倒拔了几棵。 倒是被他上司百户看见,无意中发现个好苗子,给提拔成总旗,手下领了五十个大头兵。 大年下如画从靖远侯府得了赏银和棉布棉花,她是孤女,没别的亲人。 巴巴地给长信做了件新棉袄,一双棉靴,大老远找到兵营去。 长信一见这丫头,心里就酸涩愧疚。 棉袄试了,棉靴穿了,领着如画去大营外小饭馆喝羊汤。 喝完了,他愣愣地看着如画,咬咬牙下定决心,问她: “你满十六了吗?” 如画点头,算满了,过了年五月里实足满十六,该叫十七了。 “那……你老家还有亲戚吧,想回老家吗?” 如画拼命摇头,老家还有叔伯,她若回去,肯定会被卖掉。 当年她娘在老家被逼得没法子,才大着肚子千里迢迢找到北疆,镇上做工,生下她来。 如画长得清秀可人,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长信,好像会说话一般。 长信知道她喜欢自己,想想吴氏,那般不把自己当个人,随意耍弄,他心一横,问道: “那,你可愿意跟我?我上无父母,下无寸土,但是我会好好干,争取日后做个百户,置个宅子,也买上两个婆子丫鬟,伺候你,让你过好日子。” 如画拼命点头,眼睛里汪着泪水,她愿意,太愿意了。 爹死了,娘拿着抚恤银子嫁了个行商跑了,之后她就一个人跟着兵营里的家眷到处打零工,没少受欺负。 长信哥看她一个女娃子,孤苦无依,常护着她,饿了给她买饼子,天冷了给她买袄子。 来京城也带上她,让她在国公府里做活计,拿月银。 长信看她傻乎乎地,伸手给她擦去眼泪,粗声粗气问道: “哭什么?我又不会欺负你的。” 如画伸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高兴,长信哥,我太高兴了。” 想起来又大声说: “不用买丫鬟婆子,我能干着呢!长信哥,只要你让我跟着你过日子,啥都不要,你好好的就成!” 长信笑了,伸手把她额头一缕头发抿上去。 “傻丫头,咋能啥都不要呢?大户人家行六礼,哥怎么也得请个媒人给你下聘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出嫁 如画虽在靖远侯府做三等丫鬟,并没有签卖身契,她是国公爷从北疆带回来的遗孤,按理算是国公爷的人。 严嬷嬷听说长信要娶她,倒觉得是桩好姻缘,两人都是孤儿,无父无母的,倒起了善心,想帮帮他们。 袁夫人听说此事,与国公爷提了一句,萧云庭哪里记得如画这号人物? 想着长信是罗昕堂弟,当初也答应了要照顾他,便赏了五十两安家银子。 袁夫人又赏了二十两,长信自己也存了十两,凑起来,还真像模像样地,在京郊大营赁了个一进的小院子布置起来做新房。 严嬷嬷看长信忠厚,如画也老实,她一孤寡老人终身未嫁,膝下没有儿女,便起了心思认如画做义女。 如画老实,却也知道好歹,严嬷嬷略透了个话音,她就跪下了,磕了几个响头,大声说: “如画八岁爹就死了,娘改嫁,这些年一直自个儿管自个儿,嬷嬷不嫌弃,我就喊你娘,以后给娘养老!” 说着又咚咚咚直磕头,把严嬷嬷喜得抹眼泪,忙拽着胳膊将人拉起来。 “傻孩子,这么实诚干什么!额头都磕青了,疼不疼?” 严嬷嬷扯起袖子给如画揉额头,如画顺势一歪,就靠到了她怀里,怯生生喊一声娘…… 严嬷嬷一颗老心哦,都化掉了,天可怜见,让她这孤苦之人,临老还得了这么个好闺女,外加一个好女婿! 所以当吴氏又提出来,要改嫁长信时,严嬷嬷呸一声,想得美! 严嬷嬷一琢磨,这吴氏别看粗俗,却实在是个妖精货色,总怕夜长梦多,到手的女婿又被她蛊惑去,倒不如生米做成熟饭。 过了花灯节,赶紧赶忙张罗着给长信如画成亲。 严嬷嬷拿出体己银子来,加上国公爷和夫人赏赐的,一共有一百余两。 除了赁宅子外,还给如画准备了十二抬嫁妆,婚事办得体体面面的。 吴氏听说长信娶了如画,愣了好一会儿不敢相信。 没了退路,她最后选了个萧云庭身边的副指挥使,四品武将曹令。 这曹令与吴氏算是旧相识,听说靖远侯府为她择再嫁之人,自己上门求娶。 他也是萧云庭的嫡系下属,在北疆时与罗昕他们一起,跟着上阵杀敌。 罗昕那时已经是百户,这曹令还只是个小小总旗。 后来罗昕升一级,他便也跟着升一级。 罗昕给国公爷挡刀那一战,曹令就在一丈之外,冲上来砍了两个北戎蛮人。 扛着罗昕,与国公爷一路砍杀数十人,冲出北戎人包围。 罗昕死了之后,曹令就成了萧云庭身边第一副将。 跟着他一起进京清除叛贼,仁帝登基上,他任中军都督府副指挥使,掌着京城防务。 吴氏识得这曹令,当初在北疆,还来家里吃过饭,与罗昕称兄道弟。 人长得威武,就是脾气有些大,粗暴。那时候他前头娘子还在,整日里鹌鹑一般,低着头不咋说话。 前头那娘子生第三个娃时,难产去了,一尸两命。 吴氏有些不愿,嫌他年纪大,嫌他长得粗鲁。 可曹令是国公爷的人,嫁给他日后有事,也能找爷做主,便点头答应了。 严嬷嬷不担心吴氏,只担心曹副指挥使那两没娘的孩子,吴氏可不是什么善人。 二月里吴氏也出嫁了,长信到底还是念着堂伯父伯母与罗昕的恩,带着如画来送嫁。 如画如今改头换面,穿着一身橙红色锦缎衣裳,头上插着根银簪,手腕上一对缠丝银镯。 见了吴氏,蹲身行平礼,喊她堂嫂,又恭喜她,日后与夫君百年好合。 吴氏心里恼恨,可也知道她今非昔比,有严嬷嬷这个干娘,不好欺负,便哼一声,让梳头娘子继续。 吴氏委委屈屈地嫁了,曹副将倒是满意得很,前头那个娘子太纤弱,不经折腾。 如今这个新娘子皮实,还有一股狐媚劲头,夜里得趣,白日里便也有几分真心疼爱。 如此吴氏也就安安心心,与曹令过起日子来。 靖远侯府这些事,林锦玉听到些风声,不过没有在意,她忙着呢。 先是忙乌金炭开采之事,她领着萧云庭去了一趟黑岩山,亲自验看,眼见为实。 “也是巧合,我那日被劫持,不是在那老山沟崖洞里呆了一夜吗?原本用松针枯枝点火,后半夜火堆灭了,才发现地下星星点点的,土疙瘩烧的通红。” 幸好有这么一出,不然她还没法解释,如何知道乌金炭这种东西。 “我试了,这黑土疙瘩比木炭耐烧,还干净,正好那庄子在卖,就让顾叔买了下来,只是不敢去挖出来卖。” 萧云庭自然知道,这黑土疙瘩是个宝。 柴火木炭向来是稀罕东西,尤其冬日里。 “我们家团团可真是个福星啊……”萧云庭捏了捏她鼻尖,笑道。 开采乌金炭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派些人手去便是了。 放眼大齐,谁敢截护国公的财? 林锦玉要与他五五分成,萧云庭笑着摇头,他名下产业庞大,哪里还会与小姑娘计较这些? “你自己找个放心的人做总管,我与你派矿工便是,你只管养活那些矿工就好。” 萧云庭为皇上设青衣卫,缉拿不少要犯疑犯,不能往刑部大狱里送,正好需要有个地方安置。 这黑岩山地广人稀,又寸草不生,犯人关押在矿洞里,外面派护卫把守,插翅难逃。 林锦玉回京后,与顾叔商量,将老张头派去黑岩山做总管,又请萧云庭帮忙,找了个靠得住的账房管银钱出入。 黑岩山诸事办妥,林锦玉又提起她二叔,萧云庭听着听着,脸色凝重起来。 “如此说来,你二叔林琦山并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去了北疆?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小叔哪年去的北疆?”林锦玉凝神思索片刻,问道。 “六年前……” “这就对了,二叔八年前离家去北疆,两年后失去音信……” 如此说来,恰好在萧云庭去北疆前,林琦山外出巡防时遭遇北戎军,从此失踪。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下毒 林锦玉又提到西川知州吴百良指使马清与林家族人谋害她们一家,夺取云绣坊之事。 此事疑窦重重,马清十有八九是四皇子的人,为何会在松阳镇,盯着林家,并出手毒害他们? 下手时点是今年初,也就是四皇子伏诛,仁帝登基之后没几个月。 为何要夺取云绣坊?马清进京后,又为何频频出入金绣坊? “你放心,我派人去查,不管是二叔,还是西川那些人,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萧云庭进宫,将林琦山假死之事告知仁帝,仁帝喜忧参半。 喜得是母家还有个表弟活着,忧的是八九年过去,音信全无,怕是不妙。 “此事不可声张,顾千岩打算往北疆行商,暗中查探,我想派几个死士密探混在他的商队里,不但可以查探林家二叔下落,还可以暗访北疆军防兵力,甚至出关探探北戎军情。” 仁帝点头,甚好! 不过听他二叔叫得这么欢腾,当年三人可是兄弟相称…… “这样算来,你倒也要叫我一声表叔了?哈哈……” 仁帝突然升辈分,心中暗爽。 萧云庭无语,掀眼皮瞄了仁帝一眼,这位皇上,还真是幼稚。 也好,这样的人,又有自小情谊在,将来倒不怕他卸磨杀驴。 二月春暖乍寒,顾千岩得国公爷召见,密谈一个时辰后,拿到了往北疆行商的令牌。 老张头任黑岩山庄总管,除了萧云庭派的几十名矿工与护卫之外,又招了十几个人,厨娘长工伙计各几人不等。 三月开始采挖,先小批量的往京城酒楼戏院与高门大户送货。 毓秀楼也要推出春日新款式,林锦玉如今已经不做绣活,但她要负责设计图样,忙得不可开交。 顾叔二月底收了一批货,三月初与小北领着商队往北疆去,三月中下旬,春闱放榜,曾宏林果然中了二榜进士。 陈润泽和前世一样,高中传胪,柳士杰则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高中探花郎。 林锦玉想起前世,依稀听说这一科探花郎尚了公主,倒没想到竟是柳士杰? 这一世还未听说公主择驸马,也不是柳士杰是否缘定皇家…… 与曾美兰定亲的那位姜平进也榜上有名,不过仅是三甲同进士。 即便如此,姜家也合府欢庆,派人来曾家报喜,预备四月迎亲。 江氏自从放印子钱之事暴露,被老夫人查抄家产,惶惶不可终日。 二老爷虽没有明说,但言行神色,明晃晃地厌弃与她。 若真被老夫人分出去,她担心,二老爷要么休了自己,要么就把她送去庄子上或庙里,过不得几年,就让她病死。 江氏不甘心,如秋后的蚱蜢一般,总想要蹦跶几下,寻个生机。 她身边也有个嬷嬷,姓金,是江家一个远亲。 年轻守寡后投身到江家,从小把江氏带大,又跟着陪嫁到伯府,将她看做眼珠子一般。 这些年,要不是金嬷嬷,江氏或许还没那么大胆,做出放印子钱吸人血的事情来。 如今眼看大势已去,这金嬷嬷既舍不得江氏整日以泪洗面,也不甘心日后跟着落魄受穷,竟出了个丧心病狂的主意。 “分家之事,都是老夫人拿的主意,若她病重,就没人提这茬,也没人能做这个主,把咱们二房分出去。” 江氏一想是啊,老夫人为了遮丑避祸,根本不敢把她和二老爷做的那些事宣扬出去。 若她病重卧床,伯爷肯定不能在母亲病危时,召集族老开祠堂分家。 江氏好容易抓到根救命稻草,攥着金嬷嬷的手,急切哀求道: “嬷嬷你向来主意多办法多,快替我想个法子,好不好?那老虔婆,死了才好呢!” 金嬷嬷摇头,把江氏抱进怀里,拍着背轻声道: “好姑娘,她可不能死,死了伯爷肯定要分家,到时候咱还不是一样地,落魄受人欺?” “得让老不死的昏迷不醒,如此既不能分家,又没了人在咱们头上压制,拖上几年,以姑爷和姑娘的能耐,再弄几分家私也不难,说不得宏光少爷到时科举高中,身上有了功名,还怕甚?” 江氏一时看到无限希望,是啊,宏光眼看就能下场应试了! 她吸了吸鼻子,频频点头道: “嬷嬷思虑周全,咱们是得从长计议,只是那寿光院看得铁桶一般,如何能得手?” 金嬷嬷撇嘴一笑,“百密一疏,总能找到破绽。” 伯府连着办两场喜事,先是大公子高中进士,各处都来贺喜,连日宴饮不断。 紧接着二房又要嫁女办婚宴,自然要请四司六局的人来操持,采买各色果品茶叶与用具。 如此竟真被金嬷嬷给找到机会,她跟着江氏操持伯府中馈多年,与各家采买铺子自然相熟。 铺子上的掌柜与往府里送货的婆子向来巴结这金嬷嬷,见她来套近乎,哪有不应酬之理? 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寿光院老夫人每年喝的春茶被换了一包。 曾美兰出嫁后三日回门这天,老夫人一早便觉得精神不济,勉强支撑着受了孙女婿的礼,就回内室歇息去了。 这一觉睡到掌灯时分,一整日未进水米,宫嬷嬷实在担心,轻轻将她唤醒。 老夫人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不过是困倦乏力罢了,并未在意。 迷迷糊糊喝了一碗燕窝粥,吃了几块点心,复又沉沉睡去。 如此之后,白日里也恹恹欲睡,清醒不了一刻钟,便开始打盹。 原本打算曾美兰出嫁后,请族老开祠堂分家的,这老夫人精神不济,便一拖再拖。 江氏得手,心中暗喜,忍不住与二老爷表功。 “什么?你个恶妇,竟敢给嫡母下毒!若传扬出去,美兰和宏光日后还怎么做人,我还怎么做人!” 大齐以孝道仁德治国,毒害婆母,要受车裂之型。 子女也会受累,儿子不得科举入仕,女儿难得高嫁,就算已经嫁了,也没有好下场。 或是被休回娘家,或是送去家庙,静养几年后病故。 江氏也有些后怕,她实在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幸而得手。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赏玉郎 “老爷嚷嚷什么,生怕没人听见么?什么下毒,不是毒,就是药,让老夫人瞌睡些罢了,查不出来的!” 想了想江氏又恶狠狠道: “就算查出来,与我们也没干系,咱们只管昂首挺胸,不认就是,谁能拿咱们如何?” 说着往二老爷身边凑了凑,低声道: “伯爷是不爱管庶务的,如今老夫人管不了事,不如老爷去说说,咱还把铺子庄子管起来?” 二老爷摇头,老夫人把他们做的腌臜事,都告诉大哥了,大哥还能相信自己? “老爷,你这就迂腐了,你们是兄弟,弟弟做错了事,痛哭流涕,跪在哥哥跟前求饶,他还能铁石心肠?” “再说你只管把错处往妾身这儿推,就说贪银子放印子钱都是我瞒着你做的,如今不是已经夺了我的中馈之权,狠狠责罚了么?” “你如此说,伯爷就算不把家里产业全交回来,给一半也行啊,趁着老夫人还能活几年,咱们总得搂点私产回来吧?只要不放印子钱,伯爷不会与咱们较真的。” 二老爷寻思也是这个理,想来大哥最介意的就是他们夫妇放贷,触犯国法,有可能累及伯府甚至曾家族人。 他寻了个机会,去找伯爷哭诉,果然如江氏所料,伯爷对他倒有几分兄弟之情,不像老夫人那般忌惮。 “唉,娶妻不贤,祸家的根源啊,老二你可要吸取教训,再不能向以往那般了!” 曾伯爷年前接手家中产业,虽有两个总管事帮衬,这几个月盘账盘得焦头烂额。 且每个月都要盘一会,实在是不堪烦忧。 他自幼读圣贤书,本就不屑于行商贾之事。 又还有兵部主事一职在身,平日任上诸多事务要忙。 二弟既然诚心认错,那再好不过,曾伯爷将印章令牌又交给了他,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我知道你是个有才能的,早些年受了些压制,耽误了前程,心中有所不甘,只是再有怨怼,也不可行违背法度之事,将整个伯府甚至曾氏一族置于危险之中,日后好自为之,不可再听江氏蛊惑。” 这一番训诫,可谓掏心窝子的话,二老爷也听出来了,只要他不做违背朝廷法度之事,私下里贪些银子,大哥只当是给自己的补偿。 心下也觉羞愧,过去八九年,他总共贪了不到十万两银子,江氏拿去放贷,一年就将近翻番。 是他犯了贪念,险些酿成大祸。 大哥如此宽容仁厚,嫡母虽然压着他不许科举入仕,可其他方面也没有刻薄苛待自己。 想到老夫人如今昏睡不醒,二老爷良心发现,果真跪下来,痛哭流涕道: “是弟弟想错了心肠,大哥宽宥,给我机会,日后定好好做人,绝不污了曾家姓氏。” 曾伯爷弯身将他扶起,拍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宏林中了进士,他心中无比畅快,伯爵之位虽然要除,可谁说曾家在宏林手中,不能成文人清流,再上一层楼呢? 江山代有人才出,这伯府眼看就要交到下一代手中,他还与二弟较什么真呢? 江二老爷拿回了令牌与印章,倒也长了个心眼,没再让江氏掺和。 江氏也老实了,她私下还藏了一笔银子,只要二老爷不休她,伯府不把二房分出去,她就阿弥陀佛了。 等过几年,宏光大了,也中个进士,她就扬眉吐气,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到时候儿子给她请封诰命,二老爷就算想休她,也得看宏光的脸色不是? 林锦玉忙着乌金炭开采售卖和毓秀楼春季新款,三月春闱放榜,她只给曾家柳家送了贺礼,曾美兰出嫁更是没有露面。 春闱过后,朝中百官又有人提议选秀,充盈后宫。 去年春日便有官员提出此事,被仁帝以先帝新丧,不宜纵情享乐为由驳回。 今年又来?仁帝冷笑连连,王老匹夫不除,选进来的嫔妃恐怕都是他的眼线,要给他吹枕头风,腐蚀他意志心气呢! 宋皇后也忧心忡忡,她出身低微,容貌并非绝色,眼看青春不再,若宫里进了新人,假以时日,出几个宠妃妖妃,她担心自己与太子,地位不保。 仁帝知她心思,夜间握着她的手宽慰发妻: “只管放心,你与我结发夫妻,当初受人冷落,是你陪着我,日日煎熬,如今这宫里,再也不会有人越过你去。” 宋皇后感怀深重,往仁帝怀里靠了靠,温声劝谏道: “皇上无意选秀,百官恐怕要再三上奏,臣妾倒是觉得,宫里还有几位年幼皇叔,以及先帝膝下几位公主未曾婚配,以及……六皇子虽远在封地,也年逾十五,倒不如趁着春日,宫里开宴,为他们选皇子妃与驸马……” 仁帝豁然开朗,倒是忘了,先帝还有两位弟弟,乃是低位嫔妃所出,在宫里处境比他当年还不如。 另外自己也有几个妹妹,最大的那位十七岁了吧,叫……柔嘉公主,因先帝去世,耽误了她花期,如今正当出嫁了! “甚好甚好,那些官员不是嚷嚷着要普天同庆,启往开来,办一场喜事么!朕便应他们喜事连连便是了!” 这事交由宋皇后操持,萧云庭听闻此事,不动声色与仁帝提起新科探花,柳三郎。 “皇上不是觉着柳家三郎可惜?这般人才,倒确实可惜,有他哥哥金玉在侧,掩盖了他珠光……” 仁帝眉眼一动,他倒是忘了,柳士谦在朝中为官,这柳三郎只能外放……倒不如选他做驸马! 宋皇后宫中设宴,召见十余名新科进士和京城显贵子弟,柳士杰亦在其中。 他情场失意,科举得意,春闱后打马游街,探花郎美名早就传遍京城。 赐宴之日,宫中嫔妃,纷纷借故来御花园,一观探花玉郎真容。 宋皇后笑眯眯,也不拦着,让人把三位公主请来,与众位嫔妃一起赏花赏春赏玉郎。 三位公主柔嘉十七岁,文嘉十六,熙嘉十五,以柔嘉身份最为贵重,容貌也皎皎出众。 她母妃是先帝宠妃之一,如今的容太妃,外家是先帝恩师容太傅。 第一百三十六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太傅已逝,容家下一代并无出类拔萃子弟,合族默默无闻偏居于陕州。 是以仁帝登基后,对容太妃和柔嘉母女颇为善待。 文嘉是陈太后嫡出公主,熙嘉则是齐太后所生。 三位公主不约而同都看中了柳三郎,仁帝本就在陈太后与齐太后之间左右为难。 干脆谁也不得罪,为柔嘉赐婚探花郎柳士杰。 柳家接到圣旨,老夫人和柳士谦,曹氏都满心欢喜。 柳士杰容貌出众,才华横溢,性情孤傲,不喜与人周旋纠缠。 若外放为官,老母亲和大哥都担心他过刚易折,惹上什么是非,远隔千里,想伸手援助都够不着。 如今好了,尚了公主名正言顺留在京中,六部谋个体面虚职,安安稳稳地做太平驸马,多好。 柳士杰心里惦记着林锦玉,娶谁都无所谓,尚公主能让母亲大哥放心,他又不能抗旨,如此竟应了下来。 林锦玉听闻,倒是感慨万千,前世有些事情,果然还是没有改变。 好在她重生以来,至少改变了娴兰与如霜的命运,也拯救了忠勇伯府。 天可怜见,又得与小叔相认,想来应是高僧庇佑,林家冤情必能得雪,大齐国运要改,也不是难事。 林锦玉精心挑选,往柳府送了一份大礼,赠与柳家三哥为贺。 柳老夫人得知她要入国公府为妾,没几日就摆了认亲宴,热热闹闹地认了娴兰和双双为义女。 认亲宴上,特意把三郎唤来,当众认了两个妹妹。 柳士杰看着木姑娘送来的贺礼,苦笑不已,一一收到自己房里。 这一世与她的联系,大概也就这几样物事了吧! 容易流光把人抛,纵情深似海,又怎奈何,物是人非,终生错。 三月底是林父忌日,林锦玉携母亲和弟弟去佛光寺做了一场法事,吃斋念佛七日。 她心中满怀愧疚,当初仓皇出逃西川,担心母亲与锦川身体,受不住煎熬,一路不曾茹素守孝。 直到在伯府安顿下来,五月里才开始吃素守节,为父亲祈福。 按理说,她该守父孝三年,当初答应恩公,一年入府为妾,也是无奈之举。 如此想来,待林家平反后再嫁给他为妻,倒是全了她对父亲的哀思与孝道。 日子飞逝如梭,转眼到了四月仲春,蔷薇院荼蘼盛放。 如霜被曹氏带着,从年前相看到年后,文官家公子,武将家少爷,新科进士,她都只是摇头。 林锦玉知道她与曾宏林看对了眼,却不知为何,曾家一直没有动静。 按说大表哥十八岁,又是新科进士,也该开始张罗亲事了。 眼看如霜一日比一日沉默,春衫薄人消瘦,林锦玉安慰道: “刚放榜,还要选官呢,估计这事不落定,伯府也无暇顾及其他。” 中了进士并不能保证仕途坦荡,前世伯府势微,陈太后在宫中举步维艰,也帮不上什么忙,宏林表哥只谋得偏远小县县令一职。 今生局势改变,不知道能不能留在京中六部任职…… 陈润泽倒是和前世一样,去了翰林院做编修,听说好些高官看中他,上门说亲,他亦是一家都没应。 “我猜宏林表哥正在忙着谋职选官,一时还顾不上儿女情长,你莫要心急,再等等……” 如霜长于梧州乡下,不太懂选官之事,兴致缺缺,点头道: “我知道的姐姐,只是母亲和大嫂不知就里,日日催促,我有些快扛不住了。” 林锦玉叹一口气,摸摸她鬓发,安慰道: “我许久没去伯府探望老夫人,明后日我去一趟,或许能见着表哥,问问他……要不然,你见他一面?问问清楚,总好过这般猜测,平白添了许多忧思……” 如霜抬起头来,大眼睛扑闪扑闪,有了亮光。 “真的吗姐姐,我能见他一面?那太好了,我要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打算,是不是高中了,要攀附权贵家小姐……” “若是那样,就算我自作多情,我也早早从了母亲和大嫂的愿,另择良婿,免得她们白跟着担心。” 如霜握着拳头挥了挥,大有君若无情我便休之意。 林锦玉想了想,正好,她去伯府,问问表哥可谋到合适去处,需不需要帮忙。 选官之事,只要萧云庭开口,不过一句话的事,六部主事,正六品而已,想去哪部都可以。 朱夫人身为继母,肯定不会为了表哥向袁夫人开口,这不是还有她么? 若表哥需要,她便去求一求小叔。 若小叔不愿意,她就威胁他:“你都抢了人家媳妇,还不能给人家安排个官职?哼!” 林锦玉想着小叔吃醋又无奈的神情,暗暗发笑,有些小得意,藏不住。 当日派杨大娘往伯府下了帖子,翌日林锦玉备了些补品药材,到了曾家先去看望老夫人。 进了寿光院,见众人神色凄楚,一问之下,才知道,老夫人从四月初,便整日里昏睡不醒。 “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只说是春困,换了个大夫,还说是老夫人上了年纪,呸,还不到六十呢,哪里就到了神志不清的时候了?” 宫嬷嬷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林锦玉神色凝重,她进了内室,观老夫人面容,便觉不妥。 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仔细看了看指甲和足底。 “这不是病,也不是上年纪或犯春困,是中毒。” 什么?宫嬷嬷大惊失色,老夫人中了毒? 嘘……林锦玉竖起一根手指,让宫嬷嬷莫要高声。 “此事不可走露风声,若张扬起来,被下毒之人知道咱们察觉了,反倒打草惊蛇,咱们悄悄地查便是。” 宫嬷嬷点头,拉着林锦玉的手哽咽道: “木姑娘,幸亏有你啊,不枉老夫人这般疼你……只是这毒,可能治?” “应该问题不大,得先找到是什么毒,我看着毒性不深,没有伤及肺腑,能解。” 宫嬷嬷闻听此言,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嬷嬷还是先把祖母最近吃喝的东西,都排查一遍,最好能拿来给我看看,尽快些。” 第一百三十七章 商陆 宫嬷嬷带着两个贴身大丫鬟,一样一样地排查老夫人的吃食。 林锦玉给开了药方让下人赶紧去抓药,又让春桃回木府取了她的药箱来,给老夫人针灸。 待收了针,又给老夫人推拿手脚,半个时辰下来,额头微微冒汗。 “老夫人一会儿应该会醒来,照我开的方子抓了药,煎了用了饭食,过一炷香再服下。” 宫嬷嬷一一应下,又一脸愁容道,来回查了几遍,吃食上竟没查出什么异样来。 寿光院单设小厨房,每日食材都是宫嬷嬷亲自带着人采买,不新鲜的不要。 这倒是奇了,若不从口入,熏香的话,为何寿光院其他人无事? 林锦玉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眸光一一扫过屋内物事,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每日食材没有问题,那平日喝的茶呢? 她这么一问,宫嬷嬷忙取了钥匙,去库房,将几种茶叶都取了些过来,让木姑娘查验。 林锦玉一样样地,先看颜色,再闻味,放鼻子下嗅一嗅,有的还放嘴里抿一抿。 宫嬷嬷紧张地看她动作,最后瞧着她把茶叶放到一边。 “这都是今年的新茶,茶楼也就各样送了半斤来,难不成……” 林锦玉点头,“这茶叶看着没问题,可是里面掺杂了商陆粉末。” 商陆有迷幻作用,若大量服用,会当即昏迷。 像这样在茶叶里撒上粉末,微不可见,每日泡茶饮,久而久之,就会精神不振,昏昏欲睡。 “好歹毒的手段!这般作弄,竟是冲着祖母来的,不知她老人家可有得罪什么人?” 宫嬷嬷犹豫片刻,二房江太太放印子钱谋取暴利的事,木姑娘早就知道。 当初老夫人还托付她,去求护国公庇护呢!难不成木姑娘忘记了? 除了江氏之外,还能有谁,竟如此狠辣心肠,对老夫人下手? “木姑娘,原本二房大小姐出门子之后,老夫人要开祠堂,将二老爷二太太他们,分出去过的……” 宫嬷嬷委婉提醒道。 林锦玉眉头一皱,二老爷二太太竟敢谋害嫡母? 她私下里问过萧云庭,伯府江氏放印子钱之事,一旦暴露,会不会连累老夫人和大房? 萧云庭云淡风轻道: “那就不要让它暴露出来,总归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江氏算什么东西?蝼蚁罢了!” 林锦玉悄悄与老夫人传了萧云庭所言,老夫人也觉有道理,是以这几个月都不曾把江氏当一回事。 任她蹦跶,左不过等美兰出嫁,便将二房分府别居,眼不见为净。 哪想到,江氏竟敢以下犯上,给老夫人下毒? 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这事林锦玉可不敢自作主张,只能让宫嬷嬷请伯爷伯夫人,还有表哥宏林一起来寿光院。 “悄悄地,不要惊动了二房老爷和太太。” 宫嬷嬷点头,带着人去请。 恰逢休沐日,伯爷正与曾宏林在前院书房,商量他谋职授官之事。 正如林锦玉所料,曾宏林不想入翰林院,做冷板凳。 虽说无翰林不入阁,可他知道自己才学有限,翰林院里,前些年的状元榜眼探花不下十几个呢,哪里轮得到他出头? “倒不如先去六部任个主事,做几年实务,将来外放,若知州起步,就有希望提任知府。” “十年不够,二十年总能回京,到时候应该能谋个四品吧?儿有自知之明,此生……四品算是极致,再往上,有些难。” 伯爷捋着胡须点头,“四品足够了,曾家原本是武将出身,爹爹当初考了十几年,也不过一个举人,你比爹爹强,以后你有了儿子,会更有出息。” 曾伯爷对这个嫡长子格外满意,想来也是孟家家学渊源,他外祖父和舅舅当年高中进士,如今都在朝为官。 可惜当年因为林家被抄,孟家为了自保,坚壁清野,孟夫人去世之后,与曾家甚少来往。 “父亲,我要不要去拜见外祖父,请他为我奔走一二?” 孟家外祖父如今任礼部侍郎,大舅舅外放为知府,二舅舅习武在禁卫军任职,一家子算是京城新贵。 曾伯爷摇头叹息,“算了,你得中进士,孟家岂有不知之理?若有心相助,早就派人来唤你去说话了!” “这么多年,你年节下去送节礼,他都避之不见,何必此时上门去给他打脸?” 曾宏林也知道,这十几年,先是林家获罪,之后陈家又卷入夺嫡之争,贬为庶人。 伯府两大靠山先后倒台,连老夫人都退避后院,修佛念经避开锋芒。 若母亲或外祖母还在,孟家或许还会顾念自己和娴兰几分。可外祖母早就不在了,孟家内院如今当家的是继室老夫人。 亲舅舅外放离京千里,母亲去世后,外祖父和另外两个舅舅趋利避害,也是人之常情。 “原本想着老夫人进宫,请太后想想办法,可偏偏她老人家日日昏睡,卧床不起,唉……不然,还是先去翰林院吧?” 曾宏林摇头。若去翰林院,不如外放做个小县令,慢慢熬资历,三年一考核,政绩优等,便能升迁。 三任,最多四任吧,总能升上来的,只不过时日久远些。 不怕的,他如今才十八岁,算是最年轻的进士了。 白云书院恩师曾建议他,再等三年下场,见识与文风更广博老练,或许能进前十。 可曾宏林等不及,伯府式微,他急着要支撑门户,光耀门楣…… 父子俩对坐无言,外面传来小厮声音,说寿光院有请。 两人赶紧出来,宫嬷嬷潦草行了个礼,道是老夫人醒了,有话要说,请伯爷和大公子前去。 等众人到齐,陈老夫人果然已经醒来,林锦玉正伺候着喝燕窝粥。 听闻老夫人每日喝的春茶里混了商陆,才令她老人家神志不清,日日昏睡,众人大惊失色。 朱夫人掌着中馈,此事她脱不了干系,腾地站起身失声喊道: “怎会如此?寿光院一应采买,都是单独走账,我虽管着府里中馈,可这茶叶却不是经我的手进来的。” 伯爷瞄了她一眼,有些恼火,这个时候,竟然先顾着撇清自己! 第一百三十八章 相思 “伯夫人说的是,这茶叶是老奴,让相熟茶楼送来的,年年都吃他家的茶,按说不该出这种祸端……” 宫嬷嬷心中惭愧,都是她疏忽了,以为相熟茶楼,掉以轻心,没有严查。 伯爷最关心母亲的身子,宏林刚榜上提名,还没选官呢,可不能丁忧。 他俯身向前,急切问道: “此物毒性可厉害?可会……危急性命?” 林锦玉摇头,安抚道: “放心吧,只要不再喝那茶,再用我的药方,喝上两个疗程,老夫人身体必然无恙。”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此事伯爷不放心交给朱夫人去查,去前院唤亲信来,吩咐去拿当日送茶来的嬷嬷问话。 老夫人喝了燕窝粥后,服了药,沉沉睡去。 林锦玉与宫嬷嬷说好,此后每日来府中,为她针灸按摩,这才告辞。 临行与曾宏林低语了一句,说有话要问他。 出了寿光院,往清竹苑方向,花墙下驻足,过不得片刻,果然见他匆匆追来。 林锦玉屈膝行礼,曾宏林拱手,两人还是花灯节见了一面,此刻再见,他已身着进士蓝袍,头戴方巾。 林锦玉满面笑容,朗声道: “恭喜表哥,得以高中,不知日后作何打算?” 曾宏林知道表妹胸有乾坤,便把与父亲所议一一道来。 “表哥思虑周全,确实去六部更适合你,老夫人进宫一趟不容易,太后如今也艰难,不一定能说得上话,不如我来想想办法吧。” 林锦玉胸有成竹,说是想办法,其实还不是小叔一句话的事。 曾宏林却有些迟疑,他听柳士杰诉苦,袁夫人竟要为护国公纳表妹为妾。 表妹说想办法,自然是去找护国公帮忙。 他知道这是一条直通云天的捷径,心中却说不出来的羞愧不安。 一为自己无能,不能照顾保护表妹,还要让她为自己奔走求人。 二是怜惜表妹,与人做妾,哪怕那人是护国公,此生也是屈人之下仰人鼻息…… 三么,曾宏林有些惭愧,他竟然这么快就变了心。 当初退婚的时候,他还存着一分心意,将来自己有能力了,帮林家平反,或许还能求娶表妹。 可他遇到了柳家姑娘,才知自己对表妹只是责任和义气,不是喜欢,更不是爱慕。 “表妹,你……值得吗?” 林锦玉茫然,啥? “我知道你想为林家洗清冤情,可是护国公他……与人为妾,实在是委屈了你……” 林锦玉这才明白过来,连连摆手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国公爷他……很好,我是真心倾慕于他。” “你也不必觉得麻烦,你是我表哥,说起来,他日后也要唤你一声表哥,倒也不必那般客气……” 林锦玉这话说得隐晦,总不能直接说,国公爷答应了,为林家平反,之后娶她为妻吧? 曾宏林却莫名听懂了,眼神亮蹭蹭地看着表妹,含笑不语。 不知为何,他心里如释重负,喃喃自语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曾宏林还有些懵,他这就攀上国公爷了,唤他表哥? 有些晕乎。 他知道朱夫人与靖远侯府袁夫人有些亲戚关系,平日来往也多。 但从未想过要去沾继母的光,走侯夫人的门路谋求官职。 连伯爷心里都明白,这位继室与靖远侯府的情分也就那么点,朱夫人要留着给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使。 两人书房商量好几回,谁也没提过要去求袁夫人,或是国公爷。 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了国公爷表哥…… 林锦玉见表哥一时茫然一时欢喜,微微笑道: “谋职一事,表哥不用烦忧,只在家等着消息便是,不过有一句话,我要问你。” “什么话,你问便是。”别说一句话,百句千句都行。 “柳家从年前,就在给如霜妹妹相看人家,你如今春闱已中,为何还没动静?别说你对她无意啊,我可都看着呢……” 喜不喜欢一个人,眼神藏不住。 曾宏林耳根蹭地红起来,一时呐呐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原本想等有了官职,再请祖母做主,为我向柳府提亲的,可是……” 林锦玉颔首,是了。 表哥与继母向来不亲近,自然不好与她说,自己有了中意之人,要请媒人去求娶。 只能拜托祖母,偏偏美兰成亲后没几日,祖母便昏睡不醒。 “如霜说,她想与你见一面,有话要问,你明日午后可有空?去一趟书院吧,到时我让人领着你,从后院学堂上二楼。” 林锦玉没给表哥拒绝的余地,替他做主,定了时间地点。 曾宏林心里也惦记着柳如霜,上回见面还是花灯节,一晃三个多月。 突然听说能见到心上人,欢喜得一脸傻笑,连连应诺说好。 林锦玉莞尔一笑,想到自己也快十日没见着小叔,出了伯府,便往茶楼去寻人。 原本明日才是与萧云庭相约之日,林锦玉一想,上午要去伯府给老夫人针灸。 下午去书院,安排如霜与表哥见面,怕是匀不出空来。 出了伯府,直奔茶楼求偶遇,说不定人就在那儿呢! 萧云庭不在茶楼,不过茶博士早得了吩咐,只要木姑娘来,一定要通知国公爷,除非他不在京城。 “木姑娘请上雅间稍候,今日做的好糯米桂花糕,刚出炉的,一会让人端上来,您尝尝?” 茶博士笑眯眯的,林锦玉一边往雅间去,一边说好。 等了也就一炷香功夫,萧云庭原本在刑部查阅案卷,听说木姑娘去了茶楼,急匆匆就赶过来。 “可是出了啥事?”小姑娘很少主动找自己,萧云庭见了人先上下左右前后打量一番。 林锦玉摇头,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神里满是爱慕,模样不知道多乖。 萧云庭展开双臂,将她揽到怀里,两人都满足地轻叹一声。 真真是,平生不知相思滋味,如今最怕相思,缠缠绵绵,魂牵梦绕。 过了好一会,外面侍女敲门,萧云庭才松开手,牵着她在茶案前坐下,沉声唤人进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嫁我好不好 白玉盏,碧螺春,另有几样新鲜果子与点心。 侍女半跪着布好了茶点,起身后退出去,将门关好,自始至终,没敢抬眼看二人。 萧云庭看有春日新下的枇杷,黄澄澄的散发清香,起身净了手,拿起一个慢慢剥开。 他手指修长灵巧,林锦玉一手托腮,看得入了迷。 直到他将剥好的果肉喂到嘴边,才啊一声微微张嘴,咬了半个。 “嗯,好甜。”她腮帮子鼓起来,支吾着道,嘴唇嘟着,好像一朵海棠花,沾了枇杷汁水,格外诱人。 萧云庭垂眸,将剩下半个枇杷慢条斯理喂给自己,又拿起一个开始剥。 林锦玉唰地一下脸红了,他竟然吃自己剩下的……不嫌有口水么?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萧云庭又剥好了一个,自己咬一半,剩下半个,喂到她嘴边。 林锦玉没犹豫,张嘴咬住,萧云庭微微一笑,手指在她嘴角轻轻一抹,沾去汁水。 两人也不说话,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一盘枇杷。 最后萧云庭隔着茶案,低头俯身过来,亲了她一口,将她嘴唇上的汁水都给舔了,完了意犹未尽地叹一声: “确实香甜。” 林锦玉一动不敢动,前世两人虽有一夜欢爱,可他没亲吻过她,不知道小叔为何这般迷恋于亲吻。 她不知道,其实萧云庭不是迷恋亲吻,是因为当下,除了亲吻他什么都不能做。 甚至不敢与她并肩而坐,怕自己失态,失控。 “好姑娘,松松嘴,让哥哥尝尝味儿,好不好?” 他嘴唇与她依偎着,近乎梦呓一般的诱哄她。 林锦玉不由自主微微张开嘴,下一刻他便趁虚而入,吮住她舌尖,品尝甜蜜芬芳。 林锦玉脑袋哄地一声,全身发软,差点撑不住,撞翻了案几上杯碟。 萧云庭隔着茶案,两手一用力,将她托举到自己膝上,搂着她细细密密地亲下去。 原本说好了,三月过了她父亲忌日,就接她入府。 如今事情有变,不得不延缓,也不知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三年? 萧云庭有些熬不住,想她想得发狠。 林锦玉有些懵,被他亲得也有些情动,两手揪着他衣襟,哀求地轻声呼唤: “小叔……云庭哥哥……” 她不是不乐意,可是不能就这样,在这茶楼雅间,无媒无聘地苟且吧? 她宁愿一乘小轿,抬进国公府去做妾,也不愿这般苟且,可又不愿与他对抗,情急之下,不由自主流下眼泪来。 她不知道,这般婉转哀求,唤他小叔也好,云庭哥哥也罢,对于男人来说,都是诱惑,越发地刺激他,令他兴奋。 恨不得撕了她衣裳,将她拆解入腹,吃个干净。 林锦玉眼泪凉凉的,尝到嘴里有些咸,萧云庭瞬间醒神,后退数寸。 仔细打量,见她脸颊泛红,鬓发凌乱,身子发颤,知自己孟浪了。 忙掐着她的腰将人放下坐好,哑着声音道: “团团,是我冲动冒犯了,你别生气……” 林锦玉摇头,她不生气,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想…… 方才亲吻至情热处,她也察觉自己动情。 一时失了主张,脑子里甚至冒出个念头,恩公这般忍耐,想必是难受极了,不如从了他…… 林锦玉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才流下泪来。 萧云庭扇了自己一巴掌,林锦玉扑上去,抓着他的手,不许他再打。 “你别这样呀……我知道的,我懂得,男女敦伦,本是天道,你这样压制自己,对身子是不好的,可是我,我,唉要不小叔,你还是接我入府吧……” 至少有个名分,不至于为人唾弃……若是这样茶楼私会苟且,她与前世青楼女妓又有什么分别。 萧云庭没经历过男女欢爱,不太有经验,只觉浑身涨得痛,心内焦躁,怕自己控制不住,伤了小姑娘。 转身去了净房,冷水扑在脸上,慢慢才平息体内那股火气。 回到雅间,林锦玉也也整理好了衣衫,重新布了茶,笑颜弯弯地给他斟了一杯。 “云庭哥哥,我今日还真有事找你说。” 萧云庭喝了茶,嗯一声。 “我表哥,曾宏林,记得吧?” 萧云庭警觉地看她一眼,当然记得,与她有婚约的那个。 “他这次春闱也榜上有名,正在谋求个去处呢,我与伯爷说了大话,说这事找你就行,小叔你不会怪我吧?” 萧云庭没说话,心里憋屈,他饿得慌,竟然还要管她那个前未婚夫的闲事? 林锦玉见他不说话,板着脸,便拿起一枚蜜桔,剥了皮,喂到他嘴边。 萧云庭张嘴咬了,她才伏身近前,仰着脸笑吟吟道: “小叔,你就帮帮他吗,你都把他媳妇给抢了,六部随便安排个主事的位置,还不是抬抬手指的事情,行不行嘛……” 萧云庭看着眼前如花笑颜,像小时候那般,缠着他撒娇耍赖,小叔,好不好吗,好不好嘛…… 心里一软,不知怎地就答应了: “明日辰时,让他上兵部来寻我。” 林锦玉眼神一亮,捧着他的脸颊,啪叽亲一口。 “哥哥最好了,云庭天下第一厉害,也第一疼我!” 萧云庭内心,呵呵哒,疼你,就得帮你前未婚夫谋官职。 他怎么想还是有些别扭,低头掐着小姑娘下巴,在她嘴上咬了一口。 林锦玉……呜呜呜,他属狗的吗?咬人会疼的好吗! “小叔……”她委屈得很,连哥哥也不喊了,像小时候那边,嘟着嘴喊小叔。 萧云庭一听她喊小叔,心里有些愧疚,又心疼。 微微松开她,仔细一看,她嘴唇微微红肿,一道浅浅的印子,眼睛也红红的,眼泪要落不落,忙哄她: “是哥哥不好,乖,不哭,一会就不疼了……” 低头给她呼呼吹气,手指轻轻抚摸,想了想又道: “要不,我娶你吧,娶了你,我心里就不慌了,身上也不疼了,真的,每天想你想得浑身疼,你就可怜可怜哥哥,早些嫁过来好不好?” 一边说,一边大拇指揉着她唇瓣,还给呼呼,呼着,呼着,又亲了上去。 林锦玉摇头,支支吾吾说:“不行。” 第一百四十章 为何不行 “为何不行?”萧云庭退后一些,认真问道。 他想过了,娶了小姑娘又如何?王家和长公主再专横跋扈,也不敢杀了他萧云庭的妻吧! “我若现在嫁你,一辈子都得姓木,是货商木家之女。” “若与你为妾,日后林家平反,我可以假死,重归母家,以林家女身份嫁给你。” “所以小叔,你娶我,不如纳我为妾。” 林锦玉不是不在意妻妾之别,而是她顾不上。 她心里藏着大秘密,受前世高僧嘱托,要改大齐国运。 怎么改?高僧没教她。只说找到恩公,常伴左右,便有八九分成算。 林锦玉不是什么江湖侠士,幼年家中惨遭巨变,她倒是跟着顾叔学了些拳脚功夫。 十岁开始接掌家业,会算账理事,也知道人心叵测。 可即便如此,前世还是被害得家破人亡,沦落青楼。 幸而遇到恩公,得他赎身,在别院待了数年,学了些医术与制毒解毒的技能。 这就是林锦玉全部的本事,要改大齐国运,她实不知从何着手。 只能谨记高僧教诲,找到恩公,常伴左右,哪怕是做妾。 萧云庭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想了好一会儿才黯然道: “我再想想……仁帝他护着你,不愿意我薄待你。” 林锦玉暗叹一声,人缘太好也是个麻烦…… 这仁帝也就见了自己一面,咋这么好心肠呢? 想着表哥与如霜,她又叮嘱一句: “表哥的事情,你放在心上好不好?他有了意中人,只等着选了官有了前程去处,就去提亲呐。” 萧云庭一听这话,心中暗喜。 “有了意中人,哪家姑娘?”这是好事啊,他得玉成才是。 “不能说,还没提亲呢,不能坏了姑娘家声誉,万一不成呢?” 林锦玉摇头。 萧云庭略一思忖,捻着手指笑道:“是你那柳家妹妹吧?” 林锦玉愕然,你咋知道? “昭然若揭啊傻姑娘,曾家大公子平日一心向学,很少外出,花灯节春闱在即,他却拨冗陪你两位妹妹逛灯市,这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想了想又道:“那位新科传胪,怕是也看上了你曾家妹妹了……” 男人看男人,一眼便能看穿其心思,只有这三姐妹,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锦玉啊一声,眼神疑惑地看着萧云庭。 陈润泽?看上了娴兰?真的假的啊? “不信你就拭目以待吧,他如今入了翰林院做编修,此人有大才,心机又深沉,如今不过是藏珠于匣,只待时机,必定高飞。” 林锦玉……小叔就是小叔,姜还是老的辣,不过是见了几面而已,就看出人家非池中之物…… 她若不是知道陈润泽将来简在帝心,又怎么会费尽心机,将他笼络到书院? 不过陈润泽看上娴兰,她心里不是欢喜,而是惶恐。 娴兰心思单纯,还有一笔不菲的嫁妆,是姨母留下来的。 当年江南织绣世家孟府两位小姐嫁入京城,新娘子进了府,嫁妆还在通州的船上,没搬完呢! 林锦玉母亲的嫁妆都被先帝抄了,充入皇家私库。 娴兰母亲的嫁妆,如今在陈老夫人手里,十几年下来,算上出息,怕是比整个伯府的产业还多。 陈润泽贫寒出身,入了翰林院,俸禄有限,养活自己都难。 看上娴兰,不会是打着攀附贵女的主意吧? 这种陈世美可不要太多,攀附世家女求富贵前程,发达了就抛弃发妻。 纳妾算正常,心狠的让发妻病逝,重娶娇妻。 将女人吃得一干二净渣都不剩,林锦玉前世在青楼,可没少听这些故事。 信其无不如信其有,此事慢慢再看,萧云庭看人入木三分,他既如此说,陈润泽恐怕确有此意。 翌日一早,林锦玉将锦川送到书院,先去伯府给老夫人针灸。 老夫人爱饮茶,数十年的习惯,晨起一杯,午前一杯,歇晌后起身还要来一杯。 这段时间哪怕整日昏昏沉沉,醒来不过半柱香功夫,也要饮一杯茶,才能用得下饭食。 那掺了商陆的春茶,被伯爷拿去做物证,今日换了云雾茶,老夫人醒来还不太高兴。 不过精神倒是好了些,不像昨日那般迷迷糊糊,与她说话都听不太明白。 宫嬷嬷也不敢与她说茶叶下毒之事,只哄着她用了些饭食,又去院中走了走。 四月海棠正盛,院子里阳光好,老夫人站在廊下,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也高兴起来。 眼看穿花拂柳地,进来一个美人,定睛一看,是林锦玉。 老夫人伸出手来,笑着问道: “你今日咋有空来看我?不是说毓秀楼和书院都忙得很?” 全然不记得昨日她为自己针灸按摩之事。 林锦玉赶紧上前一步,扶住老夫人,与宫嬷嬷对了个眼色,笑吟吟道: “嬷嬷说,祖母日日昏睡,没有力气,大夫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也是巧了,我在西川,跟一个江湖游医学了针灸按摩,父亲母亲不舒服时,我给施施针,能缓解些。” 宫嬷嬷也笑道:“是啊,老奴听木姑娘这么一说,斗胆请她一试,还真有效,您看今日就精神多了。” 老夫人拍拍林锦玉的手,叹道: “满府的媳妇孙女儿,都比不上你的孝心和能耐。” 这话林锦玉可不好接,只能转移话题道: “祖母有福气,表哥高中,过不了几日,就能授官了,到时候再娶了嫂子,等明年,您就抱曾孙了!” 老夫人被她哄得,一张脸笑得菊花一般,在软榻上躺下,林锦玉给她施针,不一会就又沉沉睡去。 林锦玉这才小声问宫嬷嬷,昨日伯爷可有查出是何人作祟? 宫嬷嬷点头,伯爷一出手,府里下人再不敢有半句隐瞒,那茶叶竟是被人给换了! “你猜是谁这么大胆?”宫嬷嬷神神秘秘地。 林锦玉摇了摇头,二太太不至于这么蠢,亲自动手。 “二房,江太太身边的奶娘,金嬷嬷。” 宫嬷嬷咬牙切齿,言辞间恨不能咬那姓金的两口。。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秘密 “人已经拿下了,那茶楼送货的管事嬷嬷毫不知情,当日来寿光院,途中被金嬷嬷拦着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榻上老夫人轻哼一声,宫嬷嬷俯身为她掖了掖被角,示意林锦玉,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说话。 “这些年府里采买都是二太太和金嬷嬷管事,那茶楼管事岂敢得罪姓金的?不知不觉,往寿光院送的春茶就被换了一包。” 林锦玉摇头叹息,她也早猜到是二太太做的恶。 老夫人这么多年退守佛堂,年前突然雷厉风行,夺了二太太的中馈,还要开祠堂将二房分出去,江氏岂能甘心? 只是想不明白,寿光院门禁森严,她如何能得手……真真是,百密一疏啊! 想到当初在庄子上,江氏帮着宝郡王设局劫持自己,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林锦玉心里着实痛快! “伯爷没说如何处置?” “金嬷嬷关进柴房,二太太在祠堂跪着呢,二老爷说是不知情,我看难说……” 林锦玉默然,谋害嫡母,虽未致死,送官起码仗五十,徒三千里。 “伯爷说,等老夫人彻底康复了,再处置他们,如今且不急在一时。” 林锦玉点头,老夫人一是苦主,二是伯府最高长辈,自然该由她做主发落。 辞了宫嬷嬷去书院,如霜早就在雅间候着。 几个月煎熬,她比年前瘦了些,越发显得大眼玲珑,圆脸变成小尖脸,娇俏中多了一丝温婉柔美。 姐妹俩心不在焉地用了午食,便有下人来报,曾家大公子求见。 林锦玉让人从后院楼梯将人引上来,自己借口去与郎举人商量事情,让他俩单独说话。 三个月不见,柳如霜有些委屈,微微撅着嘴巴,扭头看向窗外。 曾宏林见她板着脸,有些紧张,站在门边深鞠一躬,彬彬有礼道: “柳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如霜噗嗤一笑,手袖一挥嗔道: “你以为戏台唱戏呢,还小姐,小生,我可不跟你唱西厢记,这里也没有红娘,你少跟我耍花招!” 曾宏林摇头,“不敢,不敢耍花招。” “那我问你,春闱之后,为何杳无音讯?你……到底是何意?” 如霜想问他,为何不请媒人上门,可毕竟是个姑娘家,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明明第一次见面,他就掐着胳膊,将自己提起来转了个圈,这……算是抱了自己吧? 后来庄子上一起登山,殷勤体贴,一路妙语如珠,逗得她可不可支,行到陡峭处,还伸手来牵自己。 花灯节上,两人也借着衣袖遮掩,勾着手指行了一段路。 见她喜欢那兔子灯,他便去猜谜语,赢得那盏灯,到如今还挂在她床头呢。 这种种行径,若不是有意求娶,那便是登徒子了! “柳姑娘莫怪,实在是在下谋求官职未有定论,不敢贸然上府上求娶,柳大人他……若没有个官身,怕有攀附之嫌……” 柳如霜眼睛红红的,曾宏林看着心疼,又不敢上前造次,急得语无伦次。 “你别哭,我第一次见你,就,就心悦于你,这大半年,想着能榜上有名,才敢上门求娶,可就算如此,也自惭形愧,配不上柳姑娘,你知道,伯府式微,到我这一辈,就要除爵,我若不能入仕,曾家以后就是平民……” 柳家父亲虽是个乡绅,可柳士谦是大理寺卿,正三品大员,曾宏林心中忐忑,倒也情有可原。 柳如霜抬起手背,擦了擦脸,这个傻子,就因为这个,几个月没有音信,害她吃不香睡不好,瘦了好几斤。 “你真傻!这些不重要,知道吗?我是家中幺女,哥哥也不用我去攀附权贵高门,早就说了,我的亲事得我自己点头才行!” 曾宏林抬头,眼底掩饰不住的喜悦,上前一步,颤抖着声音道: “真的,柳姑娘不嫌弃我,以后或许就是个小小县令,得去穷乡僻壤,辗转十几年,才能回京,又或许一辈子都回不了京?” 他很怕,怕自己将来前程暗淡,给不了喜欢女子想要的生活,这才踌躇不前,想等尘埃落定,有了好去处,再来求娶。 若没有,那……只能说,他与柳姑娘无缘,配不上人家,给不了未来,便不去祸害她。 柳如霜嗨一声,“我自幼长在梧州乡下,怕什么穷乡僻壤,要我说,这京城又有啥好的?破规矩贼多!那些夫人小姐们说话七拐八个弯,也不嫌累得慌。” “不过……我有个秘密,得与你说清楚……” 柳如霜今日前来,一是要问明白曾宏林心意,二是她为人光明磊落,当初被劫之事不想瞒着他。 虽然柳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此事埋在心底不可与外人说,只当不曾发生过。 可如霜真心喜欢曾宏林,不想瞒着他,万一将来他知道了,后悔了,嫌弃她了,她如何自处? 不如老老实实地与他说清楚,若他介意,便只当自己看错了人! 曾宏林看她刚欢喜几分,脸色又暗淡下去,心揪起来,不知她要说什么。 柳大人对他有考验? 还是柳老夫人,看不上他? “那个,我有件事,瞒着所有人,只母亲,还有木姐姐,和救我的人知道。你既然有意求娶,那我得先与你说,不管你听了之后,是否介意,都不许传扬出去,你能答应吗?” 曾宏林点头,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越发紧张。 “那个……我之前在老家,野得很,常去山中打猎,去年六月,在山里被拐子给打晕劫持,差点给卖了,是木姐姐让人救了我。” 曾宏林一时没听明白,柳如霜看他呆愣着不说话,心里就恼了,刺猬一般浑身汗毛竖起来,站起身说: “你若介意此事,那就当咱俩不曾认识过。你快些走吧!” 曾宏林愕然,见如霜气鼓鼓的,眼泪汪汪,上前一步,拿出汗巾子来,给她擦眼泪。 “我没听懂,你说你被人绑了,怎么是木姐姐救了你呢?” “我被打晕了,昏昏沉沉地被带到了船上,后来在瓜州码头,拐子要把我卖了,木姐姐让四姑花重金把我买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定情 如霜心里委屈,哭得眼泪收不住。 “呜呜呜,母亲说,虽然我好好的,没出什么事儿,可毕竟被拐子绑走了好些时日,此事若宣扬出去,世人都会说我不贞不洁,像我大嫂她们曹家,就会把我送去家庙里吃斋念佛……” “呜呜呜,我不要做尼姑……也不要吃素……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也嫌弃我,呜呜呜,你个坏人,登徒子……” 如霜哭得梨花带雨,曾宏林心疼坏了,再也顾不了许多,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肩背哄道: “好姑娘,别哭了,我哪里说嫌弃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遭此大难,逢凶化吉,余生都是福气,谁敢说你不好?” “再说我也有件事,要与你说明白……”曾宏林本就想与如霜说,他幼年定过一门亲事,已经退了。 只是没想好要不要说定亲的就是她木姐姐,举棋不定就一直没说。 “你说。”柳如霜揉揉眼睛,从他怀里退出来。 “我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时,定过一门娃娃亲。” “啊?”柳如霜急了,这个骗子,有婚约在身,竟然还来招惹她? 她抬脚跺了曾宏林一下,扭身就要跑,曾宏林脚尖吃痛,顾不上揉,伸手拽住她。 “你听我说完,那姑娘是我亲小姨的女儿,但是她四岁多的时候,就回了原籍,后来我们婚约就取消了。” 看如霜这反应,曾宏林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小姨女儿就是木姑娘。 也不敢与她说,林锦玉真实身份,连娴兰到如今都不知道呢。 如霜哭笑不得,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一口气说完行不行? “真退了?” “退了,比真金还真。” “那……你喜欢那姑娘不?”柳如霜盯着他,脚尖微微抬起。哼,要是敢说喜欢,就再跺你一脚! “我喜欢的是你,只有你。”曾宏林一向内敛沉稳,突然福至心灵,嘴乖了一回。 如霜嘴角上翘,眼里还汪着泪呢,笑得向阳花一般,还带着朝露。 曾宏林意炫神迷,低头在她脸颊梨涡处亲了一口。 没等如霜反应过来,就两手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絮叨起来: “我家祖母上月底就身子不好,整日里昏睡,如今吃着药扎针灸呢,你知道的,我母亲早就过世,继母不管事我也信不过她,等授官之事落定,祖母身子好些了,就请媒人上门提亲,好不好?” 如霜摸了摸脸颊,耳根发烫,低低嗯一声。 又从衣领里取出一枚金锁,正中镶了一块玉佩。 “这是我母亲在我出生时给打的,今日先放在你这,下次见面时,你再给我戴上,可好?” 她含羞带嗔,脸颊一抹红晕,娇憨又动人。 曾宏林心中一荡,知道她说的是,新婚洞房之日。 他接过金锁,上面还带着姑娘的体温,郑重放到怀里,又取出一块玉佩,正是林锦玉当初退回的信物。 “这是我亡母留下的遗物,当初我出生之时,她便备好了,如今我把玉佩赠与你,希望你我日后相知相惜,携手余生。” 柳如霜含羞点头,微微低了脖子,曾宏林将玉佩给她挂上。 林锦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回来敲门,曾宏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才道请进。 柳如霜脸红扑扑的,如染了晚霞一般,林锦玉进来,见她脖子上玉佩,便知两人算是成了。 心中甚慰,对表哥笑道: “国公爷让你这两日去兵部找他,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日便去走一趟吧。” 曾宏林闻之大喜,对表妹深鞠一躬,又对如霜笑一笑,摸了摸胸口藏金锁之处,转身匆匆离去。 萧云庭如今知道,曾宏林想求娶柳如霜,便决定做个大大的好人,帮他一把。 这日下了朝,给柳士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茶楼。 柳士谦以为护国公有什么秘密要务交代自己,进了雅间,却见他悠然自在,沸水汤汤地在点茶。 “尝尝,今年明前茶,统共三斤,我也就留了半斤。” 萧云庭将茶盏注满,往柳士谦跟前推了推。 柳士谦倒也不客气,端起来先闻香,再细品。 “果然好茶!不过你今日叫我来,究竟有何事?” 他知道萧云庭年前后去了一趟西川,却不知那边到底有何要事,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萧云庭问他,记不记得镇北候林老将军? 自然记得,当年林家被贬谪回老家,柳士谦受他和当年的五皇子,如今的皇上所托,给送了一骡车物资去不是么? 萧云庭慢吞吞道:“林家原籍,就是西川。” 没等柳士谦问,他便把西川吴百良指使马清与林家族人迫害老将军一家,谋夺绣坊之事细细道来。 “马清便是在崇州刺杀我的死士之一,后来他跟着进了京,与京兆尹周家来往数次,频频出入金绣坊,年前突然离开,在京城百里外的小镇隐匿半月后,回了西川。” “我属下密探在西川见到了四皇子身边护卫之一,李彪,但是等我追着马清到了西川,未见李彪露面。” 柳士谦放下茶盅,手指在案几上写写画画,萧云庭看明白,他在梳理人际关系图。 “所以说,这马清肯定是四皇子的人,且在西川蛰伏至少五六年?前年仁帝登基后不久,他们便害了林少将军一家?” 萧云庭点头,知道好友与自己所见略同,他缓缓道: “西川肯定隐藏着大秘密,与四皇子有关,马清蛰伏于松阳镇,恐怕就是盯着林老将军一家,今上登基,便出手加害,谋夺绣坊,表面看是为谋夺家产,实际恐怕另有图谋。” 柳士谦点头,在西川谋夺云绣坊,马清进京,又频频出入金绣坊,绣坊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萧云庭似乎猜到他疑惑,轻笑一声道: “我已经派人去查这两家绣坊,猜怎么着?他们都入选皇商贡品,年前已经有一批特供衣料进了尚衣局,还有屏风等等器物。” 所以他们目的是控制绣坊,暗中送物料进皇宫?意欲何为? 第一百四十三章 考察 如今仁帝登基,天下太平,边疆安稳,河清海晏。 今年又风调雨顺,无灾无荒,老百姓好不容易得以休养生息,四皇子余孽又想谋反? 柳士谦伸手抹去案几上痕迹,低声道: “此事实在蹊跷,处处都是疑点,如今尚不知幕后主谋,不宜打草惊蛇。” 萧云庭点头,神色颇为凝重,朝中局势看着风平浪静,实则百官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多半投靠了王老匹夫那贼。 “如今皇上想减税,促农,政令却不出京城,前日气得在朝阳宫砸了几件前朝瓷器,又被御史上奏,说他当修身养性,以身作则,为天下先……” 柳士谦点头,长叹一声道: “皇上也是不容易……这王家,早晚得铲除,不然王老匹夫还真当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两人默默相对无言,铲除王家,何其难! 王谢两家,一为数百年世家清流,引领天下读书人。一为三朝元老,把控朝中上下,京城内外官员。 “对了,你可知林老将军家眷如今何在?”萧云庭突然说道。 “何在?”柳士谦茫然,不是贬谪回原籍,无诏不得出? “京城,木府。救了你妹妹的木姑娘,就是老将军的孙女儿。” 什么?柳士谦刚饮一口茶,差点呛着,噗嗤茶水喷出来。 萧云庭反应快,侧身避让,好险被他喷一脸! “所以你,你,你竟是想纳林家那个小女娃为妾?你你你……禽兽不如啊!” 柳士谦手指着好友,无言以对。 三郎心悦木姑娘,却被萧云庭截胡,他原本不想干涉。 当年王氏私奔那事,他是知情人,消息还是他递给萧云庭的。 这些年看着好友孤身一人,虽权势滔天,可私下里,那股落寞寂寥,掩盖不住。 柳士谦比萧云庭大了五岁,娶了曹氏之后,五年之内,得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曹氏贤惠得过了头,头回怀胎,就把身边大丫鬟开了脸,给他做通房。 后来怀胎一次,就给他纳一个美妾,纳进来也不拦着不让人家怀孩子。 反正她自己有了两个儿子,又有个刑部尚书的父亲为靠山全然,不怕他宠妾灭妻。 柳士谦如今家有贤妻,环肥燕瘦美妾三枚,嫡出子女三个,庶出三个。 可谓是妻妾和美,人丁兴旺。 再看看好友,二十四了,还是个雏儿,没开过荤。 可怜啊…… 再说了,三郎他与萧云庭怎么比? 柳士谦和曹氏夫妻所见略同,别说萧云庭救过木姑娘的命,就论家世权势前程,也没法比。 三郎外放为县令,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回京,一辈子也许五品京官就到头了! 柳士谦胳膊肘往外拐,暗地里盼着好友能抱得美人归…… 哪里料到,木姑娘竟是当年那个小女娃! 他依稀还能回忆起来,当年那娃娃摸着眼泪给他行蹲身礼,胖乎乎白嫩嫩,摇摇晃晃小肥鸭子一般。 嘴里还奶声奶气地说: “谢谢柳大人,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机会,锦玉定当涌泉回报。” 十余年过去,她真的回来报答柳家,救了如霜一命。 柳士谦心里百感交集,看着好友,眼神便有些不齿。 萧云庭无奈,怎么仁帝如此,柳士谦也如此? 仁帝还客气些,好友可真是出言不逊!什么叫禽兽不如? “我与她两情相悦,怎能说是禽兽?再说纳妾只是权宜之计,我将来定要娶她为妻的。” 萧云庭皱眉道,语气里带着些不甘,委屈与恼怒。 柳士谦机敏之人,一想就明白了,点头道: “局势复杂,确实纳妾比娶妻要好。不过你确定小姑娘是自愿的,没有逼迫?” 萧云庭抬眸,冷冷扫他一眼道: “你觉得我是那种逼迫小姑娘的人?” 柳士谦尬笑,也是,也是。冷面阎罗守身如玉,不近女色,怎会强取豪夺? 细想来,林家小姑娘能得他庇佑照拂,或许是一件幸事。 毕竟罪臣之女,只要林家一日不平反,小姑娘便只能藏匿身份,没法正大光明,说亲嫁人。 “对了,有人中意你家妹妹,托到我这儿,我想给他保个媒,如何?” 如霜?什么人这般能耐,竟然托到国公爷这儿了? “忠勇伯府,大公子曾宏林,新科进士,有印象吧?” 柳士谦想了想,有些印象,如霜义结金兰的,除了林家女娃子外,不就是忠勇伯府二小姐么? “他怕你看不上伯府,想先谋个官职,再请媒人上府上求亲,林家小姑娘就跟我提了一嘴,咋样,这妹夫你看得上眼不?” 柳士谦哈哈一笑,这话说的,就算看不上他,你这一开口,我还能回绝了? 他一直担心小妹,长在梧州乡下,性情爽朗直率,怕是适应不了京城高门贵妇深宅后院的日子。 可留她嫁在梧州老家,母亲实在不放心,自己也不放心。 曾家大公子……嗯,二榜一百多名吧,不算太有才华,但好歹是个进士。 伯府眼看要除爵,妹妹嫁进去,便也没了那些勋贵人家的应酬来往。 关键有林家姑娘这个表妹,还有护国公做靠山,这亲事,实在是上上签,再好不过了! 萧云庭见他满意,嘴角也翘了翘,这等小事,原本犯不着管。 可是曾家大公子不是与小姑娘有过婚约么?早点把人给定出去,他才心安。 “他下午要去兵部见我,不如你一起来,考核一番?看看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为好。” 柳士谦知道曾宏林,但是没见过,或者见过但是没啥印象,未来妹夫,自然要亲自见见,给妹妹把把关。 可怜曾宏林,战战兢兢到了兵部,见护国公也就罢了,旁边还杵着未来大舅哥,吓得一头冷汗! 萧云庭没怎么说话,一直是柳士谦在连珠炮一般问。 问时政策论,问他个人抱负,日常喜好,还丢了几宗时务与案件,让他分析。 好在曾宏林本来就是个干实事的人,诗词歌赋,他谈不上有什么才华,分析起时务来,倒是头头是道,井井有条。 第一百四十四章 痛下狠手 “你意向去六部任主事,可想过去哪一部?” 萧云庭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等柳士谦问得差不多了,神色颇为满意,这才发话问道。 曾宏林心里早就有谋算,他没学过兵法,兵部肯定不合适。 对查案刑讯也不感兴趣,刑部也罢了。 “我擅长算学,自觉做些实务比较合适,户部或工部应该都能发挥所长……” 柳士谦和萧云庭对视一眼,是个务实能干之人,也有自知之明。 曾宏林不知,自己今日不但过了谋官这一关,还过了择婿一关。 过了几日,伯府收到吏部任职文书,令曾宏林下月初一去户部报道,先观政行走。 观政行走,就是看长官如何办事理政,同时跑腿打杂,哪里有活就去哪里顶上。 新科进士,除非是皇上特别看中的,多半去翰林院坐三年冷板凳。 进不了翰林院,就去吏部打点,想办法外放做县令,甚至县丞。 像曾宏林这般直接去户部行走,得是上头有很大的靠山。 不出什么差错,三个月后会正式认命为户部主事,正六品的官,仕途算是一片光明。 让他去户部是柳士谦定的,曾宏林擅长算学,稳重务实,但不是长袖善舞,工于算计的人。 他只有一个妹妹,不指望妹夫朝堂上叱咤风云,去户部算算钱粮挺好。 工部要督查各地大小工程,免不了出京办差,还是算了,没得新婚就两地分居,聚少离多。 成亲后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有他和国公爷护着,以后一个四品侍郎没问题。 曾宏林接到吏部通告,大喜过望,赶紧安排小厮给木府送信,又亲自去寿光院报喜。 当日柳士谦见了他之后,回府就叮嘱曹氏,不要在给妹妹安排相亲了。 又去给母亲请安,告诉她,忠勇伯府大公子有意求娶如霜。 柳老夫人见过曾宏林,当初庄子上木姑娘遇劫,是曾家大公子主持大局,派人四处搜寻,第二日又安排护卫护送她和如霜回京。 仔细回想,对这个孙女婿满意得不行。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把如霜唤来,拉着手上下打量一番,叫嬷嬷去喊绣娘来,给小姐做衣裳。 又吩咐她身边奶娘与嬷嬷,好生拘着小姐,别再整日里往外面跑,疯丫头一样。 “你也要开始拿针线,做些活计了,总不能出阁了,给未来婆婆小姑子的认亲礼,还让丫头们做吧?” 如霜本是爽朗的性子,一听这话,知道曾家大概是有信了,脸倏地红了半边。 林锦玉连着去伯府给祖母针灸十日,又停了那混了商陆的春茶,眼看着老夫人一日比一日精神起来。 这日得知大孙子谋职有了着落,又说有了意中人,请祖母替她做主,请媒人去柳家提亲,老夫人双喜临门,喜不自胜。 “好好好!我们曾家在你手中,有望兴盛!” 京城勋贵多,伯爵不算什么,日后子孙能入仕为官,才是家族百年兴盛的长久之计。 不过去柳家提亲之前,得先把府里的不肖子给料理了。 老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听宫嬷嬷一番禀报,当机立断,痛下狠手。 金嬷嬷助纣为虐,打五十大板,直接送去庄子上,不给治伤,任其自生自灭。 江氏毒害婆母,此罪可诛,但顾虑到曾家女儿名声,不宜张扬。 二老爷纵容发妻作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两人各打三十大板。 养好伤之后,开祠堂,请族老,族谱除名,赶出伯府。 族老们原本收了二老爷不少金银贿赂,有心帮衬说情。 可老夫人将江氏下毒之事一说,人证物证口供齐全,诸位族老都无话可说。 心中倒是感恩老夫人深明大义,不曾愤然报官。 一笔写不出两个曾字,江氏毒害嫡母之事若公之于众,日后曾家女儿难嫁,儿郎难娶! 原本老夫人看在过世的老太爷份上,打算分家后给二房些产业和几万两银子。 如今,哼,二老爷夫妻带着妾室儿女,被扫地出门,搬去城南他自己名下一个小宅子蜗居。 二房名下除了江氏当年带进府里的嫁妆,留给她亲生儿女之外,其余金银珠宝器物,商铺庄子和现银,全部收到公中。 二老爷和江氏被关在祠堂里半个多月,每日只有个老嬷嬷送饭食,提夜香桶,其他任何人不得进来。 老夫人没亲自去见他公母俩,只让宫嬷嬷来传话行刑: “谋害嫡母,按照大齐律法,至少仗八十,徒三千里。谋害婆母,车裂。老夫人仁慈,主要还是不想败了曾家名声,误了子孙后代,二老爷二太太自求多福吧,离了伯府,可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好想想清楚。” 二老爷欲哭无泪,一句话不敢说,生怕嫡母一怒之下报官,他也要坐牢流放。 两人挨了三十大板,抬回去养了几日,二老爷稍微能动唤了,便将江氏打了个半死。 据说江氏自此瘫痪在床,人事不知,屎尿都需人伺候。 二老爷将她送去庄子上,没半年就溺毙于屎尿之中,此是后话了。 曾美兰听说爹娘被伯府赶了出去,上门来哭了一场。 她夫君中了同进士,也不去谋职选官,整日里斗鸡走狗,游戏人间。 美兰长相平庸,不得夫君欢心,嫁过去还不到一个月,身边四个大丫鬟被姜平进挨个霍霍了。 如今娘家无靠,婆家无着,日后可怎么是好! 老夫人自然懒得见她,朱夫人也称病,只让张嬷嬷出来应酬了两句。 曾美兰听说堂哥点了户部主事,去找他求情,好歹露个面,与她夫君说几句,算是给她撑腰。 曾宏林七岁没了母亲,八岁继母进门,一直小心谨慎,护着妹妹,生怕继母不善,害了他们兄妹。 后来见祖母把中馈交给二婶,心里略放心些,去了书院专心求学。 哪里想到二太太佛口蛇心,他只看到娴兰好吃好喝,绫罗绸缎,以为日子过得不错。 林锦玉进京后,察觉娴兰状态不对,才悄悄与他揭穿江氏的用心。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定亲 曾宏林恨极了江氏,哪里肯为曾美兰出头? 倒是大义凌然地教训了她一顿: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妹夫不求上进,你是正妻,合该好言相劝,才是贤妻所为,回伯府里哭哭啼啼算什么?” 想到她当日种种欺负娴兰所为,又狠插一刀: “如今你父亲母亲分了出去,这伯府也算不得你娘家了,日后莫要再上门来,惹祖母烦心才是!” 美兰被他噎得,直打嗝,哭都哭不出来,悻悻然掩面而去。 林锦玉听闻此事,不过一笑了之。 其实夫君不喜,独守空房,没孩子算不得什么命苦! 前世曾美兰可是染了花柳病,下身恶臭溃烂而亡。 据说到最后,她住的院子没人愿意进去,太臭了,迎风臭三里! 陈老夫人霹雳手段,惩治了二房,就张罗着给大孙子提亲。 这日把曾宏林和娴兰都叫到寿光院,与他们交代亡母留下的产业之事。 “你们母亲当年嫁妆可观,除去金银珍宝,家具摆设器物那些都在库房,另外有六间商铺,三处庄子,这些年出息也不少,都给你们存着呢,一共有现银三十余万两。” 兄妹俩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母亲留了产业,可没想到有这么多! 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娴兰的手,与他们商量道: “你们也知道,我这次中毒,是你们木表姐救的,当初江氏不仁,唆使奶娘往歪路子养娴兰,也是她发现的。” 其实还有,江氏贪财放高利贷,虽是护国公让人送来账本,可归根倒底,也是林家这丫头做的好事。 甚至这次宏林选官谋职,也是她托护国公帮忙。 老夫人也没想到,林锦玉真能入了护国公的心。 国公爷这么多年不续弦,如今非要纳她为妾,怕是已经知道她身份。 说是纳妾,恐怕日后就是国公府正经主母…… “我想从你们母亲留下的产业里,拿出二三成来,赠与木表娘,你们可同意?” 曾宏林当即点头同意。 “应该的,若没有她,我们兄妹便没有今日,祖母这样安排,很是妥当。” 娴兰更没有意见,她从小被关在翠松阁,对银钱没有什么概念。 老夫人将先孟夫人名下产业分成三份,拨出城里旺铺两间,京郊三百亩良田庄子一座,另十万两现银赠与林锦玉。 突然天降一笔财富,林锦玉有些懵,坚辞不受。 老夫人苦口婆心劝她: “你日后要进国公府,国公爷待你自然没得说,可府里还有别人呢?靖远侯府那位长公主,我可听说她一直想让许家女嫁进萧家,以前靖远侯不同意,如今又算计国公爷,想让他兼祧娶那许至慧。” 长公主故意让人放出风声来,想赶鸭子上架,生米做成熟饭。 如今京城名门世家,都听闻国公爷要替逝去的先靖远侯娶许至慧做儿媳妇。 许至慧没了退路,萧云庭若是执意不从,她只有一死了之,或者去家庙清修。 长公主赌萧云庭没这么狠心也不敢得罪她至此。 此事京城高门贵户女眷传得沸沸扬扬,正主儿萧云庭还不知道呢! “长公主不是善茬,你又是妾,名分上低了,再没有钱财傍身,可如何立足?那些管事,嬷嬷小厮丫鬟,哪个不靠银子收买?” 林锦玉其实这几个月收入不少,毓秀楼一个季度能得小一千两分红。 黑岩山乌金炭进入京城,高门大户极其喜欢,供不应求。 老张头已经买下几个仓库,专门涌出来储存售卖乌金炭。 保守估算,一个季度能得五六千两银子。 萧云庭给她出人开采,银子一分不要。 倒是书院,从去年八月底开业以来,到现在还没收回成本。 不过书院归国公爷管,林锦玉其实只出了个主意,占了三成股,年底有盈利就分红,亏了都算国公爷的。 顾叔的商行,她只出本金不管具体事宜,也只拿三成。 听说国公爷安插了不少人进去,官府照牌也都是他办的,顾叔打算给爷四成。 当然顾家商行如今还没有盈利。 毓秀楼和乌金炭所得盈利,林锦玉将一成放木府公账上,用于日常开销人情来往。 其余都换成银票存着,预备将来办大事所用。 老夫人说得对,她若真进了国公府为妾,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当下情形,她也没法告诉老人家,自己坐拥一座矿山。 “祖母厚爱,锦玉若再推辞,倒是辜负了您维护之心,不如这样,我先收着,日后若林家平反,皇上将以往产业发回,我再将这些还给娴兰妹妹,如何?” 陈老夫人伸手摸摸林锦玉脑袋,赞许地点头。 当初她收留林家母子,其实存了算计之心,一年下来,如今是真心喜欢这个丫头。 可惜了,当初若是没着急退亲就好了。 不过柳家姑娘也不错,大理寺卿这条大腿,孙子算是稳稳地抱上了,呵呵! 曾柳两家亲事很快议定,纳征问名,下聘请期,成亲的日子定在十月,不冷不热。 留了半年给柳家预备嫁妆,绣嫁衣。 柳如霜定了亲,再也不好跑出来,茶楼喝茶,书院听学了,蔷薇院如今也归了娴兰一个人。 她时常跟着林锦玉去书院,两人偶遇了几次陈润泽,彬彬有礼行止有度。 林锦玉左看右看,没看出来,此人对娴兰有什么非分之想。 其实她看错了,只怪陈润泽心思藏得太深。 他高中传胪后,京城不少名门世家请人来说媒,都被他婉拒。 陈润泽早就立志,做孤臣,纯臣,半点没有攀附权贵的想法。 但是去年佛光寺风雪日巧遇曾娴兰,他改主意了。 抛开救命之恩不说,这姑娘眼睛纯净得像个孩童,毫无算计与欲念。 跟她在一起,陈润泽莫名觉得心安。 他心思深沉一步算六步,若再娶个名门闺秀,回家床榻之间也得算计人心,实在是累。 可娴兰……心思纯净如一汪清泉,此生若要娶妻,非她莫属。 只是他囊中羞涩,又一身傲骨,没有求娶的底气,哪敢流露丝毫爱慕之意? 第一百四十六章 老婆本 陈润泽去云锦书院授课以来后,常去书坊翻阅书籍,无意间觅得一条挣银子的路子。 写话本子。 世面上话本子都流于俗套,不是公子佳人墙头马上,便是鬼怪传奇,或江湖侠士。 陈润泽另辟蹊径,写前朝大案要案,掺杂世族豪门恩怨,深宅内院争斗,以及女眷们喜欢看的男女故事。 他才情斐然,妙笔生花,读来唇齿生香,世面上那些歪缠鬼扯的话本子岂能与之比? 加上剧情跌宕起伏,情感缠绵悱恻,扣人心弦,年前写出上册,书坊试印一千本,当日便一抢而空。 后来又加印三千本,到如今,短短半年,已经印了一万本。 书坊主人在各州县设有分店,运到外地去卖,说至少还能卖三万本。 一本售价六百文,陈润泽抽一百文,已经得了六百两银子。 书坊掌柜还想跟他预定下册,春闱前后,陈润泽忙得很,哪有时间写下一本? 三月放榜之后,倒是拿着银子去外城卖了一处小两进的宅院,买了一家下人。 一切安置妥当,派两个男仆回家乡,将欠乡人的债还清了,接老娘进京。 如今每个月除了微薄俸禄之外,书坊能送来不菲的抽成。 陈润泽白日里去翰林院当值,夜间回小院悄悄写话本子。 想来写完下册,该攒够老婆本了,等娘亲进了京,适应适应,就请媒人去伯府提亲去。 到时候曾家二小姐又长了一岁,也该通人事了吧? 现如今,她懵懂天真,陈润泽都不敢露出情意来。 就怕自己脉脉含情,人姑娘只觉他眼睛大,炯炯有神! 还有二小姐身边那位木姑娘,眸光实在凌厉,见了他,就好像母鸡护幼崽似的,把二小姐护在身后。 陈润泽知道,她是护国公看中的人,可不好得罪…… 所以每次遇到,便低眉垂眼,远远地躬身弯腰,谦卑行礼,绝不敢上前靠近。 倒是与曾宏林常来常往地,两人处得与亲兄弟一般。 夜间叙话若晚了,曾宏林便留他在伯府中,抵足而眠,畅谈古今。 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 皇庭大内,寿安宫。 陈太后摸着春日新上的寝衣,泪眼婆娑。 “他还活着,英娘,我儿他还活着!” 英娘是陈太后自幼一起长大的丫鬟,跟了她足有四十年。 “是,恭喜娘娘,四皇子他还好好的,活在人世。” 寝衣上浇了药水,浮现出几个数字,陈太后手边摆着一本《齐民要术》。 当年太子被卷入巫蛊案,病重去世后,先帝下令,成年皇子无诏不得入大内。 四皇子想了这么个办法,与母后维持联系。 各种绣品,或绣帕,或绢扇,或寝衣,用染了药水的丝线绣出数字暗纹。 乍看不过是寻常绣品,用特殊药水泼上去,才会凸显机巧。 只有陈太后和英娘才知道,这数字对应书本页码与行数字数。 这回尚衣局送寝衣,宫女莫名其妙与英嬷嬷说了句: “小心别沾了水,这丝线金贵,染了色就不好了。” 英娘有心,听出宫女话中蹊跷,与陈太后悄悄说了。 两人本着宁信其有的心思,用药水将寝衣浸染。 果然下摆显出一行数字。 两人头碰着头,对着书查,九个字:儿尚在人世母后宽心。 陈太后嗫嗫念了好几遍,一时泪如雨下。 英嬷嬷也捂着脸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娘娘,老奴去窗台上,摆一盆兰花儿吧。” 这是以前与四皇子的约定,若有话要交代,太后会找机会传召他进宫。 若无话,就在窗台上摆一盆兰花,表示所传之事,太后知晓了。 送寝衣的宫女面容陌生,太后和英嬷嬷从来没见过。 想来是好些年前四皇子安插进尚衣局的,仁帝登基后,清算了一批,竟还留下漏网之鱼。 太后心中忐忑,既高兴儿子没死,又担心他轻举妄动,再惹火上身。 “既然活着,不如隐姓埋名,自由自在,逍遥山水间,多好,做这个劳什子皇上,常年累月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宫殿里,有什么意思……” 英娘一边给太后捏肩,一边劝她慎言。 陈太后叹一口气,拍了拍英娘的手,她起身帮太后放下帷帐,悄然退出。 皇宫外,京兆府尹周全已经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 陈太后能收到寝衣上的消息,并给出回应,说明这条线隐藏的很好,没有被发现。 他招了招手,屋粱上飞身而下,一个黑衣人,抱拳单膝跪在他面前,低头听令。 “照着你们头儿布置的,启动吧!” 周全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头。 当年一念之差,没看清局势,想给自家留个后路,结果被绑上四皇子的谋逆之船。 如今下不来,只能配合着,孤注一掷。 萧云庭五月要去巡视五大都护府军防,这些时日一直忙着处理军务与京城防备。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身兼数职,除了护国公,靖远侯世子这两爵位之外,还是太子太傅,五军都护府大统领,中军都护府指挥使,禁卫军统领。 皇城与京城的安危,大齐各地军防与边防,都握在他手中。 这日下朝,难得有半日空闲,想去看看小姑娘,却被王首辅叫住。 “贤婿留步,咱们爷俩许久不曾叙话,今日得空,一起去酒楼吃个饭如何?” 萧云庭没有兴趣,王首辅姿态却做得低,笑着拍他肩膀道: “我有一坛藏了二十年的洞庭春酒,今日你赏脸,我让他们开了,咱们翁婿两,一醉方休!” 萧云庭眯了眯眼,想到仁帝所言,王老匹夫犹如粪坑里的石头,碰不得,又搬不走。 便有心探一探,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人要是喝醉了,比较容易说真心话。 两人一起去了京城明楼,要了个雅间,也未请他人作陪,酒菜上来,王首辅便自饮一杯,甚是爽快。 “贤婿啊,当年是老丈人不对,怠慢了你,有眼无珠,竟然没有看出来,你是大将之才,可惜啊,我那傻女儿,没有福气……” 第一百四十七章 意中人 萧云庭一听王首辅唤贤婿,心里就烦,眉头拧成一团。 这老匹夫,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硬要攀亲戚。 当年他把王书容的嫁妆全给送回去了,老匹夫一见他,还摆老丈人架子。 难道就看不出来,他根本就不认这门亲么? 见萧云庭纹丝不动,只用箸筷夹了一块豆腐,放嘴里抿着,老匹夫又给自己满上,嘿嘿笑着道: “当年的事情,是我欠考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当我老糊涂了,不要与我一般见识,可好?” 他只说自己糊涂,却不提究竟当年做了何事对不住萧云庭。 想来也是拿不准,究竟这位国公爷知道多少,不敢自爆其短。 其实萧云庭什么都知道。 当年他追上王书容,那位曹表兄挡在她面前,大言不惭说: “我与书容两情相悦,早就拜过天地,她腹中已经有了我的孩儿,你若要耍蛮,冲我来便是,莫要伤了她!” 萧云庭是武将,身高体壮,一身武功,与那姓曹的站一起,衬托得他越发清秀俊逸。 想来王书容喜欢那种文弱书生,不爱他这种健硕武将。 见萧云庭靠近,竟簌簌发抖,两眼含泪,冲他喊: “你别过来,我,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萧云庭止步,冷冷地叫客舍掌柜拿来纸笔,当场写了和离书,一式三份,让王书容落笔签名。 “婚书我会去官府作废,和离书官府盖印后,送一份给你母亲,嫁妆也会退回去,对外我会说你遇匪身死,日后好自为之吧!” 王书容和姓曹的做出那副模样,以为他萧云庭是什么人? 爱而不得强取豪夺?对他们动粗? 简直笑话! 王老匹夫城府太深,说话三分真七分假。 也不知他到底清不清楚,王书容不是遇难而是私奔,如今还好好地活在人世。 萧云庭举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王首辅似乎有意要借酒交心,不用他劝,自己一杯接一杯地,豪饮。 “云庭啊,我知道你们萧家自从先帝登基,一直韬光养晦,如今族人很多艰难度日,有什么需求,你尽管与我说。” “族中子弟,想进白云书院,或谢家书院,甚至国子监,都不成问题,若中了举,想做官,吏部那边,老夫也还说得上话。” 萧云庭嗤笑一声,这是往他鼻子底下挂萝卜? 世人不知,他其实胸无大志,根本不稀罕当什么权臣。 萧家族人,更不关心。 他父亲萧祁,就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一生醉心于书画,唯一坚持的一件事,就是娶他母亲袁氏。 也因此得罪了长公主,侯府产业和公主府所得,全部都牢牢握在长公主手里,说是留给下一任靖远侯。 幸而袁氏有些嫁妆,也擅经营,才勉强维持住侯府体面。 萧云庭十八岁以前,继承了父亲那种与世无争的脾气,陪着五皇子,习文练武。 幸而他天资聪慧,有一搭没一搭地,竟也习得文武双全。 十八岁那年,遭遇王首辅算计,王书容背叛,才幡然醒悟。 不是他不争,就能一世逍遥,世人当他窝囊废,就会欺他唾弃他,将他当废物戏弄。 他远走北疆,沙场杀敌,骁勇善战,因不苟言笑,传出个冷面战神的名号来。 后来柳士谦给他快马送信,京城宫变,先帝太后和京城中侯门勋爵家眷,都被拘禁于皇宫。 长公主和他母亲袁夫人自然也在内。 萧云庭领奇兵回京清君侧,扶持五皇子登基,之后清除叛逆,几个月内,京城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世人称他冷面阎罗,他也无所谓。 若不是王老匹夫当年算计他,或许他会云游天下,做个逍遥公子。 哪里像现在,一身重任压肩上,连心爱的女子,都不能想娶就娶。 想到林锦玉,他眉头松了松,嘴角若隐若现,一丝浅笑。 王首辅见萧云庭脸色松动,误以为他动了心,伸手搭着他肩膀,口齿不清却推心置腹道: “云庭啊,我告诉你,这辈子我最佩服的人,不是先帝,不是高祖,而是我那老岳丈!” “你知道谢家为何能数百年屹立不倒,历经数朝,依旧引领天下文人,清流世家之首?” “我娶了夫人之后,得岳丈教诲,才知道,天下兴久必衰,流水的皇帝更迭的王朝,要想家族兴盛永昌,就要远离皇族,不参与谋反,不参与夺嫡,做个忠臣,忠于天下百姓!” “所以你看,我历经三朝,从未想过,要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你看那些靠女人的家族,哪个能永葆富贵?许家,陈家,还有林家……啧啧” 王首辅摇头,又满饮一杯,拍着萧云庭道: “如今我是真看好你,仁帝优柔寡断,空有一颗仁心,却做不得圣君明主,你若娶了书瑶,咱翁婿两携手,必能开创大齐盛世,如何?” 萧云庭在军中练出了海量,千杯不倒,今日不过十余杯,不在话下。 只是这洞庭春后劲足,他察觉酒意上头,借着更衣的借口,去净房用内功将酒逼了出来。 倒不是怕醉,怕老匹夫下药,搞幺蛾子。 “王大人醉了,圣上贤明,你我为臣子的,岂可背后非议?” 王首辅哈哈而笑,拍着桌子道: “贤婿心里还是对我存了芥蒂啊,可惜,可惜罗!” 他是真的觉得可惜,如今他掌了文官,萧云庭掌了兵权,谢家为文人清流之首。 若他们联盟,互相守望,王谢萧三家必能架空皇族,成为大齐真正的主人。 “王大人说笑了,你我同朝为官,当尽心效忠皇上,励精图治,为天下百姓谋太平才是,至于联姻……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了意中人,今生只会与她携手,共度余生,令媛错爱,受之有愧。” 王首辅有些惊讶,喃喃道:“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多情种子……” 萧云庭不置可否,扶着他出了酒楼,交给王家下人照顾,自己骑马离去。 王首辅看着他疾驰而去,站直了身子,冷哼一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第一百四十八章 设局 王书瑶知道今日父亲与国公爷喝酒,一直在主院等着听消息。 王首辅一见小女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没用的东西,枉费生就一番花容月貌,竟然连个男人都勾不住! “你不用肖想护国公了,他今日与我说,有了意中人,只愿与她共度余生,别的女人,一眼都不会看。” 王书瑶大失所望,捂着脸扭身跑回自己的院子。 自从庆亲王和宝郡王被萧云庭整治,她蛰伏于府内数月,再不敢闹幺蛾子。 后来发现宝郡王劫持木双双之事,并未牵连到自己,一颗心又死灰复燃,蠢蠢欲动。 没想到萧云庭这般坚决,连意中人,共度余生这种话都说出来。 “木双双,你个狐狸精,我与你势不两立!”王书瑶狠狠地捶着床榻。 也不知道那女子有什么妖法,蛊惑了姐夫不说,竟然还蛊惑了皇上,赐她宅子金银,给她抬身份。 上天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偏进,敢挡我的路,跟我抢男人,哼,哪怕我得不到,也要毁了你! 王首辅也很挫败,娶了谢家这位夫人,确实在仕途上与他助益不少。 可是两个女儿,都长歪了,也不知夫人是怎么教养的! 大女儿满脑子诗词歌赋,空有才名不知珍惜,与曹家外甥因诗词生情,云英未嫁,便失了身。 他当年也是没有办法,才找了萧家这没落勋贵,又是旁支过继的,来顶雷。 谁知道最后闹成那样呢? 幺女书瑶,又被她母亲教得太过骄纵任性,为所欲为,嚣张跋扈! 萧云庭这冷面阎王,岂是那般好摆布的! 王首辅叹一口气,护国公掌着大齐兵权,不能笼络到旗下,实在不安。 谢夫人素手纤纤,为夫君点了一盏茶,端上来轻声道: “夫君何必烦忧?如今朝中大臣,是有八九都看你的脸色行事,皇上也不得不多有忍让,真想让书瑶嫁入国公府,不如请皇上下旨赐婚,想来护国公再倨傲,也不能抗旨不尊。” 王首辅一愣神,转而击掌笑道:“还是夫人睿智,是我钻牛角尖了!” 皇上想推行新政,还想提拔自己的人,往六部安插心腹,一直举步维艰。 自己只要给一点好处,换一张赐婚圣旨,不难吧? 靖远侯府。 萧云庭听说母亲微恙,百忙中抽空回来请安探视。 袁夫人头上缠着卧兔儿,一脸愁容,难得父亲也在内室,正端着一碗补药,哄她喝。 下人报,世子来了,袁夫人精神一镇,坐起身来。 萧祁将药碗放下,转身看着自家这儿子。 还真是威风凌凌,一身煞气,见了他,也板着一张脸,冷冰冰喊一声父亲。 见了他母亲,倒缓和了些脸色,蹲身坐在脚踏上,端起药碗哄她喝。 “母亲不喝药,如何能好起来?” 果然儿子就是比自己好使,眼看夫人乖乖地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萧祁哼一声。 “孽障,还不都是为了你,把你母亲给气病了!” 萧云庭皱眉,此话怎讲? 袁夫人叹一口气,侧身对萧祁道:“侯爷不如先去书房,让我与云庭说说话罢!” 萧祁欲言又止,起身拂袖而去。 袁夫人伸手,轻抚儿子脸颊,温声道: “儿啊,长公主昨儿个把你父亲和我唤去,说了好一番话。” 长公主也听闻萧云庭要纳个商户之女为妾,把靖远侯夫妇叫去,好生一顿训话。 “竟然想让靖远侯府和国公府的继承人,从一个商户女肚子里生出来,你们做父母的,脑子里都是草吗?” “一个整日里游手好闲,一个平庸无能,我当初怎么选中了你,做我嫡子?” “如今是要彻底污了我侯府血脉么?一个两个都鹌鹑一般,倒是说话啊!” 萧祁和袁夫人站着听训,长公主一点不给留面子,当着嬷嬷丫鬟的面,往袁夫人身上泼了一杯茶。 萧祁晃身上前来护着夫人,茶水浇了他夫妻一脸。 他敢怒不敢言,以往经验,自己但凡辩驳一句,长公主就会让夫人去跪祠堂。 跪上一日夜,膝盖都不能看,肿上几天下不了床。 所以他只能忍着。 长公主发话了:“我已经做了最大让步,只让他兼祧,国公府那边他想娶谁都行,但是下一任靖远侯夫人,只能是至慧,你们回去劝他,劝不好,来与我请罪。月底我寿宴上,要听到准话。” 萧云庭恨长公主拿捏自己母亲,可他也无可奈何,大齐以仁孝治国,长公主占着婆母身份。 平日里也不让父亲母亲日日过去请安,偶尔生病,让母亲去侍疾,是应当应分。 侍疾日夜辛劳,再挑个错处,罚她去跪祠堂,父亲和自己连消息都收不到。 “母亲放宽心,下月儿就要外出巡防,再拖一拖吧。” 萧云庭安排好了,趁着巡防,悄悄转道去西川,若事情如他所料,或许能有转机。 四月二十八日,长公主六十寿诞。 公主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萧祁与袁夫人是记在长公主名下的嫡子媳妇,分别在前后院主持宴会,款待来贺寿的宾客。 萧云庭喝了几杯酒,有些酒意上头,去净房更衣,依旧使内力,将酒逼出来。 从净房出来,穿过一片竹林,再上回廊,绕几个弯,转过花厅,便是前院宴客的大厅。 萧云庭慢慢踱步,想着再待上片刻,长青就会来禀报,有重要军务急须处理,他便能抽身,离开这公主府了。 转了个弯,突然灯火暗影里,一个人往他倒过来,萧云庭下意识出掌,那人娇声哀求:“表哥,救我……” 竟是许至慧!萧云庭迅速收掌,他内力惊人,这一掌劈过去,许至慧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怕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若真如此,许家和长公主岂能放过他?到时候怕是不娶也得娶! 就算许至慧死了,许家女儿多,还能再塞一个过来! 萧云庭变掌为扶,抓住了她胳膊,许至慧却嘤咛一声,整个身子依偎过来。 她浑身发烫,一靠近萧云庭,手掌在他胸膛乱摸一气,身子蛇一般扭着缠绕上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离京 萧云庭气急而笑,这是知道自己内力深厚,下药无用,便把媚药下在女人身上,让她来缠自己。 许至慧被媚药所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两臂缠着萧云庭脖颈,踮脚仰头就要亲他。 萧云庭若不用蛮力,竟然扯不开她,又不能真伤了她,只能抬起胳膊,阻隔她脑袋,不让她亲上自己。 许至慧神志不清,竟咬住他胳膊,萧云庭怒极,正要用力将人摔出去,花厅那边传来脚步声。 萧云庭心道不好,今日这事,显然是长公主设的套,目的不是让许至慧爬床成功! 而是要让这满堂宾客,亲眼目睹,他二人缠绕不清,将流言做成事实! 一时无处可退,萧云庭干脆抱着许至慧,腾跃上了屋顶。 奔驰之下,屋顶瓦片碎落,公主府护卫紧追而来。 宾客不知何故,只听说有刺客,个个惊慌失措,又有好事者,仗着有些拳脚功夫,跟着追逐。 萧云庭将许至慧夹在臂弯里,纵跃奔跑,很快就到了公主府后花园湖边,将人扔到湖水里。 四月底,湖水微凉,许至慧入水后,神志清醒了些,挣扎着想起身。 萧云庭数了十下,扯着她头发将人提起来,问道: “长公主害我,你可知情?” 许至慧摇头,凄凄切切唤表哥,又哀求表哥可怜…… 萧云庭冷哼一声,只管抓着头发将她按下去。 如此再三,许至慧总算明白了,眼前人不是什么表哥,实实在在的冷面阎罗,残忍无情。 她呛了几口水,咳得胸膛要炸裂一般,听萧云庭冷声问道: “知道该怎么说了?” 许至慧连连点头,断断续续地道: “我……自己……不小心,落水,没……没见过,国公爷……” 萧云庭哼一声,又俯身在她耳边道: “你只有一个弟弟,许家嫡支一脉单传,胆子竟这般大,敢算计我,没想过你弟弟么?” 许至慧大惊失色,萧云庭将她从水里拖出来,扔在草地上,扬长而去。 公主府护卫虽多,可谁能拦得住他?黑夜沉沉,他如雄鹰展翅,从树梢越过围墙,出府而去。 许至慧落水受寒,大病一场。 长公主借着寿宴,精心布置,原以为万无一失,能逼着萧云庭娶了外甥孙女儿,却偷鸡不着,气得大发雷霆。 袁夫人听儿子吩咐,寿宴后第二日称病不起,长公主也无可奈何。 数日后,萧云庭点了曹令跟随,带着长青长宁和数十个暗卫,出京巡防。 临行前去茶楼见林锦玉,千叮咛万嘱咐,委实不放心。 “我不在京中,你万万要小心,轻易别出门,尤其小心王家和长公主,若这两家下帖子请你赴宴,拒了便是。” 想了想又道:“实在不行,便称病不起,等我回来。” 林锦玉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膛,也是万般不放心。 “你这一走,怕是要两三个月才回来,路上千万小心,莫要涉险,事情办不成不要紧,人平安回来就好。” 她柔肠百结,心里想着,真不如早些入府为妾。 有了良妾这个名分,也可跟着小叔一起去,天涯海角,常伴左右。 高僧既然那么说,保不准自己就是小叔的护身符呢,只要有自己在,便能逢凶化吉,万事顺当。 再不济,自己有医术在身,能制毒解毒,跟在小叔身边,也是有些用处的。 “要不,我女扮男装,跟着你一起去吧?”林锦玉仰头问道。 萧云庭摇头,在她额头,眉间,鼻翼,脸颊一下一下地轻吻着。 最后落到唇瓣,轻轻吻一下,又一下,含着她唇珠,一点点深入。 良久才松开,林锦玉美目含春,水汪汪地看着他,颤声喊道: “云庭哥哥……” 萧云庭心尖微颤,真是舍不得啊,若是能带在身边……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不行。 小姑娘太娇弱了,岂能随自己,千里跋涉,以身涉险。 “你好好的,我事情若办得顺利,六月底就回来,若不顺利,最迟八月一定回京,你等着我,回来就接你入府,好不好?” 林锦玉点头,萧云庭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转身离去。 林锦玉依依不舍,看着他出了雅间,脚步声噔噔噔,下了楼。 她回身跑到窗户边,凭栏而望,能看见茶楼花园外,他的身影,渐渐走远。 林锦玉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强烈不安,挥之不去。 恰如前世在别院那般,终日守候,望穿秋水,不见伊人归,心里没着没落。 没几日便是端午节,袁夫人下帖子,请木府几位主子去通州观龙舟赛。 林锦玉斟酌再三,借母亲体弱身子不适,自己要在家侍奉,婉拒了。 开玩笑,通州那河,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水性好的,也九死一生。 宁愿得罪未来婆婆,也不能让母亲和弟弟跟着自己涉险。 林锦玉猜得没错,袁夫人是被长公主逼迫,下帖子请她们去。 长公主倒没想着害了木家母子性命,就想找个机会,看看这国公爷看上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没想到木家挺谨慎,竟闭门不出。 端午节后,长公主身边宋嬷嬷亲自上门,请木姑娘去公主府做客。 “听说木姑娘绣艺精湛,擅长双面绣,长公主有一架炕屏,是早年高祖御赐之物,可惜年头久了,有些泛黄,起了毛边,想请木姑娘看看,能否修复?” 宋嬷嬷不卑不亢,礼节周到,一挥手,身后跟着的丫鬟就捧着托盘上来,放到案几上,掀开盖布,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纹银一百两,算是定金,若姑娘能修复,长公主另有厚赏。” 一架双面绣炕屏,市价几百两到千两不等,但是长公主这架乃御赐之物,价值无法用银子估量。 林锦玉心知,此间必然有诈,若是她不小心弄坏了御赐之物,长公主给她安个欺君之罪,她毫无反抗之力。 林锦玉想要推辞一两日,再故伎重演,装病了事,宋嬷嬷却含笑款款道: “听闻木姑娘绣艺习自母亲,想来木太太技艺更为精湛,若姑娘不便,木太太随我走一趟,也行得。” 第一百五十章 拘禁 林锦玉暗叹一声,起身应道: “不必惊动母亲,我随你去便是。” 林锦玉预料自己进了公主府,怕是几日也难得出来。 怕母亲担心,留话说自己去一趟绣坊,再去与四姑商量秋季新品,要在她家住几夜。 出了门,又吩咐春桃去四姑家报信,然后就待在那儿不要回来,除非收到她的信。 春桃有些不放心,拉着林锦玉袖子不放,低声说: “姑娘,您就让春桃跟着吧,有啥事好歹我能护着你一点……” 林锦玉将她手拽下来,暗叹一声道: “无妨,长公主身份高贵,不会拿我如何的,你只管去四姑家等着便是。” 她琢磨着,自己毕竟是良民,长公主再跋扈,也不能草菅人命吧? 春桃是奴婢,一句话没说好,打她几十板子,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不如她孤身前去,小心应对,大不了吃些苦头,总不会丢了性命吧! 进了公主府,宋嬷嬷把她带到内院正堂,与长公主见礼。 林锦玉眼观鼻鼻观心,毕恭毕敬行了个蹲礼,没听到喊起,她便一直蹲着。 过不得片刻,便两腿打颤,额头微汗,好容易听见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说: “起来吧,抬头,让我看看。” 林锦玉轻呼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缓缓抬头,眼眸依旧低垂,神色安然。 长公主仔细打量,良久才哼一声: “果然是个狐媚子模样,怎么不敢正眼看我?抬眸……” 林锦玉微微抬眸,眼神尽可能柔和谦恭,不要冒犯了这位仁帝姑祖母。 她眼眸清亮,神情柔和,长公主看着,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像是某个故人。 她原本对这商贾女子满心厌恶,想要好好奚落一顿。 满身铜臭味的市井女子,如何与她许家孙女儿这种贵门闺秀相比? 只要至慧往她跟前一站,自然知道好歹,自惭形愧,最好主动退让,不要勾搭国公爷。 可眼下,她愣怔怔地看着这位木姑娘,美貌还是其次,她通身的气度,华贵冷冽,好似有一层光芒,晕绕她周身。 自然不像一般的名门闺秀,更不是普通的市井女子。 至慧……远远比不上她,此女不仅有美貌,还有超越她年龄的智慧,与生俱来的贵气。 长公主不知为何,觉得眼前女子眼神洞明,似乎看穿一切,她贵为皇帝姑祖母,历经三朝,竟然有些不敢与她直视。 心中莫名懊恼,她失了刁难此女的兴味,挥挥手道: “带她去偏院吧,好生修补那架炕屏,莫要有了闪失。” 林锦玉进了偏院,院子倒也不简陋,花木扶苏,三间正房,西间卧房,东间净房,还有个樟木大浴桶。 中间明间便是给她做活计的,里面摆着那架炕屏。 果然是年份久远,绢布有些发黄,绣线也毛了。 “木姑娘,公主说了,你慢慢修复,不用着急,缺什么只与老奴说便是,这两位是专门伺候您的,一个叫兰草,一个叫芳草,外面还有两个做粗活的婆子,每日膳食,自有人送来。” 林锦玉心知,自己这是被软禁了,但还是不死心,从袖兜里取出一块银锭子,拉着宋嬷嬷的手塞到她掌心,笑着问道: “嬷嬷,我母亲病弱,弟弟年幼,家中全靠我掌事,不知能不能与公主求个情,让我把炕屏带回去修复?” 宋嬷嬷不动声色,拉着她的手又把银锭子给塞了回来。 “姑娘就安心住着吧,不要惹了公主烦心,不然老奴也说不好,日后会怎样……” 宋嬷嬷对林锦玉印象挺好,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她也看出来了,许家那位小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也难怪国公爷看上这位。 长公主地位尊贵,又有扶持仁帝登基,坐稳皇位的功劳,她若真恼了,趁着那位爷不在京城,要了这位木姑娘性命,也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 宋嬷嬷两分怜惜这位姑娘,两分看不上许至慧,还有六分不愿意看见长公主得罪护国公。 毕竟人家是实权在握,又蒸蒸日上,长公主虽占着辈分与功劳,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啊! 可惜她老人家钻牛角尖,非要让许家女承继自己血脉,与国公爷较劲。 林锦玉被软禁在偏院中,并没有如长公主吩咐的,开始修复那双面绣炕屏。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炕屏修与不修,她都落不着好。 若修了,说不定还会招来更大祸患。 林锦玉内室转了一圈,将炕屏搬进去,放到床榻后,出来吩咐两个丫鬟,没有她的允许,不许进去。 “若弄坏了什么,都由你们承担责任。” 两个丫鬟唯唯诺诺,她们是宋嬷嬷安排过来,只知道要好生伺候这位姑娘,并不知长公主看她不顺眼。 林锦玉盘腿打坐,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最糟糕的下场,不过是一个死字。 她自然不愿意死,若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要永堕畜生道? 她舍不得,也不甘心。 衡量再三,长公主不至于要她性命,就算皇亲贵胄,也要顾全名声吧? 最大可能,就是毁了她,要么毁容,要么找人污了她清白。 如今她孤身一人在此,还真是不好防范。 午时有人送了饭食来,林锦玉不敢吃,端到内室,让两个丫鬟不要打扰。 内室有一扇窗户,正对着一片树林,有鸟儿唧唧喳喳,在枝头欢快跳跃。 林锦玉撒了些饭菜在窗栏外,静静看着。 果然几只鸟儿觅食,从枝头飞落,蹦蹦跳跳过来,小脑袋警觉地左右看顾,见无人在旁,便低头嘬食。 林锦玉观察许久,见鸟儿无恙,这才将饭菜慢慢吃了,碗盘端出去交给丫鬟。 夜里临睡前,她关好窗户,又将橱柜挪到门边,将门挡住。 头上海棠花银簪是特制的,将海棠花旋开,里面是空心锥子,里面灌了迷药,可以放倒两个男子。 手上镯子也是武器,旋开就是尖刺,能割喉。 林锦玉怕有迷香,一直撑着不敢睡,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用帕子绑住口鼻,迷迷糊糊睡了大概一两个时辰。 好在一夜平安无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 故人之女 “用鸟儿试饭菜是否有毒?她倒是谨慎,也的确聪慧。” 长公主听了宋嬷嬷禀报,不由得感叹一声。 要是许至慧有这等智勇,又何须她这个表姑祖母来操心。 其实长公主也没想好,到底要拿林锦玉怎么办。 别人或许不知,她身为皇室最高长辈,怎么不知道庆亲王与宝郡王是得罪了这位护国公心尖子,才落得那般下场,一个被圈禁,一个被贬谪去种田。 真毁了她,萧云庭回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跟别提兼祧两房,娶许至慧了…… 但是她又不甘心,把人这么放了,太窝囊。 “随她去吧,那炕屏,可有在修复?” 宋嬷嬷摇头,“搬进内室藏起来了,说是底布发黄,没法修复,您若是舍不得,她可以一比一复刻,做一架同样的炕屏,只是得回毓秀楼制作。” 长公主嗤笑一声,“她这是怕我找茬,治她毁坏御赐宝物之罪呢!心眼儿可真多。” 林锦玉被关了三日,第二日许至慧忍不住好奇,过来探望,想看看国公爷心尖上的人,到底是啥样。 她有些不服气,自己虽说算不得国色天香,可也是个美人儿。 出身又高贵,曾姑祖母可是生了高祖和长公主,曾祖父是高祖亲封的承恩公! 林锦玉虽没饿着,可没带换洗的衣物,身边也没信任的丫鬟伺候,夜里又不能安睡,形容实在有些狼狈。 许至慧一见之下,有些不以为然,以为多了不得的美人,也不过如此吗! 跑去与长公主说,“国公爷要纳就纳,反正不与我相干,我只管守在姑祖母身边,伺候您,孝敬您,不过一商贾之女,妾室而已,我何必自降身份,与她计较?” 长公主觉得她说的有理,正想唤宋嬷嬷来,把人送回去,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仁帝身边大太监张玄,传的却是太后口谕,说是木姑娘擅推拿按摩,太后今日犯通风,请木姑娘进宫一趟。 萧云庭在林锦玉身边留了两个暗卫,他们眼瞅着木姑娘进了公主府,便去找柳士谦柳大人。 柳士谦知道长公主想让国公爷兼祧,娶许家那位大小姐,这当口趁着人不在京城,把木姑娘弄进公主府,其心可诛, 他想法子往宫里递了信,这也是萧云庭交代的,万一木姑娘出事,连他出面都救不了,就找皇上。 “皇上会出手,救木姑娘?”柳士谦有些不相信。 萧云庭不置可否,只让他照着自己交代的办便是。 接到暗卫口信,柳士谦想方设法,把消息递到御前,已经是第二日。 仁帝也不知怎么想的,过了两日,才让张玄来公主府要人。 长公主自然不能扣着人不放,偏张玄还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皇上说了,这木姑娘是国公爷看重的人,国公爷为国事操劳,巡防各州军务边防,实在辛苦,可不能让他的人有什么闪失。” 长公主冷哼一声,这仁帝倒是看重萧云庭,连他看上的女子都屈尊维护? 林锦玉随张玄出了府,直接进宫,去太后宫中拜见谢恩。 太后哪有什么头风?不过是受皇上所托,怕她在长公主府里受委屈,找个借口把她接出来罢了。 长公主也进了宫,去见仁帝,仁帝对这位姑祖母又敬佩,又忌惮,见她上前行礼,赶紧一把扶住。 “姑祖母快些免礼,莫要与朕客气……” 长公主却不依,坚持跪下,行了叩拜大礼,这才起身落座。 “皇上,礼不可废,您是天子,万民都该敬仰你,先君臣父子,老身怎敢不恭?” 长公主言辞凿凿,仁帝只能笑着点头: “朕受教了!姑祖母言之有理。” 长公主长叹一口气道: “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如今老了,也没什么惦记的,就怕哪一日我撒手走了,我那可怜的儿,连个承继香火的后人都没有……” 说着竟老泪纵横,仁帝慌神,忙挥手让太监宫人都下去。 “姑祖母何出此言,云庭他不是没有良心的人,自然会给表叔供奉香火……” 长公主摇头不语。 “你说他喜欢那木家姑娘,我也能理解,可娶妻也不妨碍他纳妾不是?何况我又不是让他把至慧娶回国公府当主母,兼祧而已,就当为你那早逝的表叔娶个儿媳妇,生下麟儿,记在他名下,日后继承靖远侯位,有何不可?” 仁帝尬笑,这可不可的,他说了不算啊,得云庭自己愿意。 “姑祖母可知,那木姑娘是谁?”他转移话题道。 长公主疑惑,看着仁帝,不说是商贾之女,忠勇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能是谁? “你记得镇北候林老将军吧?”仁帝问道。 当年先帝多疑,信不过高祖留下的功臣勋贵,逐个罗列罪名,狡兔死走狗烹,长公主并不赞成,与先帝多次冲突。 尤其镇北候,长公主在勤政殿外长跪不起,求先帝饶过林家,饶过镇北候,不要施仗刑。 镇北候征战多年,身上处处是伤,哪里承受得住皇宫掖庭的大板子? 那厚厚的油桐木板,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十仗吐血,二十仗就能要人命! 可惜先帝刚愎自用,听不进去长公主的劝诫,林家老少两位将军挨了二十大板,且不给疗治,当日抄家遣送回原籍。 “镇北候?你是说那木姑娘是林家人?”长公主轻声惊呼。 世人不知,当年长公主少女怀春时,看中的本是林老将军。 可惜他自幼有婚约,不肯做陈世美,高祖没办法,不想棒打鸳鸯,伤了身边猛将的心,才把妹妹嫁给了萧捞将军。 难怪啊,她一见木姑娘,就觉得眼熟,通身的气派,的确有将门之女的英姿与傲气。 仁帝点头,“正是,她是林老将军的嫡长孙女,叫林锦玉,还有个弟弟叫锦川,老将军当年遣返路上身故,少将军瘫痪,去年初被人下毒害死,林家母子三人受奸人迫害,无路可走,只能隐姓埋名,进京投奔忠勇伯府。”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交好 “她们自知进京违抗先帝旨意,去年六七月就托陈老夫人进宫,与太后陈情,朕知晓后,借口云锦书院有功,赐了宅子和金银。” 仁帝一边说,一边打量长公主神情,见除了惊讶之外并无其他异样,心里暗叹一声,看来陈太后没骗他。 当年生母林昭仪被换子一事,长公主也不知情。 “所以……萧云庭也知道她身份是吗?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纳她为妾?也太冒犯镇北候老将军了……” 仁帝摇头:“起初并不知道,说来也巧,他们在崇州山里偶遇,锦玉遇到山贼,是云庭救了他们母子三人,后来云庭中毒,又是锦玉给他疗伤治毒,据云庭说,那时候为了疗伤,顾不得许多,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话说回来,他俩倒也是两情相悦,朕原本不太赞成,听他说得真切,心中也有些不忍……” 长公主心中几番激荡,幸好没有贸然对小丫头下手,不然将来九泉之下,如何与古人交代! 她沉吟许久,与仁帝道: “当年老将军实在冤枉,不如我助你扳倒朝中那些老贼,与林家平反,你再与他赐婚,让他一身兼两府,同时娶林家丫头和至慧为妻,如何?” 仁帝心中有些松动,若能得长公主支持,除掉王首辅便有了助力。 但是让萧云庭娶许至慧……仁帝太了解他这位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那就是一根筋啊! “姑祖母,明年春天朕打算选秀,不然让许家大姑娘进宫?” 他琢磨着,长公主主要是为了帮扶许家,毕竟承恩公到了许至慧哥哥这一代,就要除爵。 许至慧进宫,可许她一个贵妃之位,若生下皇子,足够护佑许家三代荣华。 “不行。”长公主断然拒绝,帮扶许家只是其一。 其二她想要一个萧家与她血脉融合的孩子,为老靖远侯和她早逝的儿子承继香火。 此乃长公主执念,年岁越长,便越坚决。 仁帝叹一口气,各有各的执念,他也无法周全,只能糊弄着边走边看罢了。 林锦玉在宫中并未久待,陈太后得了四皇子的消息,如今心思越发深沉,对她不冷不热,几句寒暄。 倒是仁帝,派人送了些赏赐来,安抚几句,又让张玄送她出宫回府。 翌日,长公主也派人送了一马车的赏赐来,说是这几日让木姑娘受惊,莫要记挂在心上。 几匹云锦绡纱给她做夏衫,还有些几篓子西域上贡的瓜果,夏日用的团扇凉席等等,都是皇亲贵胄才能见着的好东西。 来送礼的人竟然是许至慧。 长公主审时度势,木姑娘是镇北候嫡孙女,仁帝护着她,萧云庭将她当眼珠子。 自己念着故人,也不忍心对她如何。 不能为敌,那只能化干戈为玉帛,结为盟友。 长公主把许至慧叫来,语重心长地教导: “那木姑娘你也见着了,聪慧明艳又有气度,难怪国公爷看上她,日后她主持国公府,你接掌侯府,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和睦相处,才是家业兴盛的做派与气度。” “再说,国公爷心爱她,你若与她走得近,一可以学学她为人处世,二爷说不定爱屋及乌,也会与你亲近几分。” 许至慧那日被护国公按着脑袋呛水,大病一场,心中那点遐思绮念早就烟消云散。 心中说不出来的憋屈,愤懑与畏惧,可她哪敢忤逆长公主?只能假装温顺,带着一马车赏赐来木府,与林锦玉套近乎。 “木姐姐,实话说,我一见你,就觉着亲近,祖母她老人家说,你自幼打理家业,经营绣坊,我不如你良多,日后可要请你好好教我。” 林锦玉……?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几个意思? 长公主想让萧云庭兼祧,娶眼前这位许家大小姐,此事在京城世族高门中,传得沸沸扬扬。 伯府和柳家两位老夫人都与林锦玉说过此事。 陈老夫人倒罢了,知道林锦玉真实身份,仁帝和护国公都护着她,无甚大碍。 柳老夫人放心不下,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 “人不与势争,好姑娘,你千万忍得一时气,就连靖远侯,护国公都不敢与长公主直面硬抗,咱们寻常人家女儿,可不要去触这个霉头……” 林锦玉几岁起,就要照顾瘫痪的父亲,病弱的母亲,襁褓中弟弟,一直肩背挺得直直的。 明明小孩子家家,却不得不像模像样做着大人。 义母是唯一这般掏心掏肺对她好的长辈,林锦玉有些感动。 匍匐在柳老夫人怀里,轻声道: “老夫人放心,长公主尊贵,哪里会把我放在眼里?” 萧云庭虽然没提过许至慧此人,可林锦玉知道,他绝不愿意行什么兼祧之事。 也难怪,他说形势险恶,若此时娶她为妻,是置她于险地。 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长公主就盯上她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越发地让她心里不安。 如今许至慧亲自登门,林锦玉不得不打叠起百分的精神应对。 “不敢当,我自幼在乡下长大,哪里比得上许小姐这般京城世家贵女?” “木姐姐何必如此客气,我自幼在姑祖母身边长大,没什么姐妹朋友,日后姐姐只把我当亲妹妹,常来常往,可好?” 林锦玉皱眉,她可不敢认这个高门贵户的妹妹。 再说她有娴兰和如霜两个妹妹,足够了。 “不瞒许小姐,我这人向来脾气孤寡,不爱交朋友,再说国公爷出京前也吩咐了,让我少出门,姐姐妹妹什么的,实在不敢高攀。” 其实萧云庭原话说的是,千万要避开王书瑶和许至慧这两人,林锦玉不好直说。 怕许至慧发疯。 那王书瑶就挺疯的,大街上拦着她辱骂,说什么姐夫是她的,让林锦玉不要痴心妄想。 啧啧,这些名门贵女,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啊?一个个不长脑子一般。 许至慧一心与林锦玉交好,不料碰了一鼻子灰,有些恼羞成怒,哼一声,给脸不要脸,起身打道回府。 第一百五十三章 劫人 五月京城宴会多,林锦玉谨记萧云庭嘱咐,只去伯府曾家和大理寺卿柳家赴宴。 其他人家的帖子,一应婉拒,只送礼,不上门。 连袁夫人下帖子请她赴宴赏花,林锦玉斟酌再三,宁愿得罪未来婆婆,也不敢进入长公主的权势范围。 王书瑶设了好几次陷阱,等着那木姑娘踏入,可她好似知道什么,竟不出府,不赴宴。 气得她又砸了好些名贵瓷器,还不小心划伤了手,流了不少血。 王书瑶盯着手上鲜血,眼睛发直。 她原本只想设计,找人玷污木双双清白,让国公爷厌弃她,忘掉她。 可这女人如此狡猾,足不出户,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行吧,是你逼我的,别怪我心狠手辣。 六月夏装上市,林锦玉开始构思秋季新款。 每日一早将锦川送到书院后,带着春桃去毓秀楼,与四姑和楼里绣娘们一起画图打样。 “三小姐,这木家姑娘除了去书院,毓秀楼,别的地方几乎不踏足,想把她劫持到京郊,可不容易……” 李三金是王书瑶奶娘的儿子,仗着王家的权势,欺男霸女,没少干坏事。 可这木家姑娘,京城上三路下九流,如今谁不知道,是国公爷的人? 三小姐要下手弄她,李三金心里犯怵,只能打着哈哈,避重就轻。 跟着盯梢可以,让他劫人,万万不敢。 “无能,废物!”王书瑶气得摔了茶盅,很是看不上这位奶兄。 要银子要好处时奴颜婢膝,让他干点要紧事,就推三阻四装傻卖乖。 李三金也知道这位小姐不好糊弄,转了转眼珠子献计道: “三小姐,人不出笼,咱们可以关着笼子打吗,她不是常去书院和毓秀楼吗,要不然,往那两处搞点事情?” 王书瑶原本气咻咻的,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对啊! 她只想着把那木双双引出来,其实在她自己的地盘搞事情,不是更好? 书院不行,里面聚集的都是大齐才子,甚至有朝廷文官。 什么国子监祭酒,大理寺卿,翰林院侍讲编修,常常进出。 那就毓秀楼吧!听说里面管事的是崇州乡下来的一个妇人,再加几个绣娘……就算闹出人命也无妨! 林锦玉这日在毓秀楼盘了帐,甚是满意。 自从去年推出秋季新装,生意越来越红火,收益也日渐高涨。 去年秋冬四个月,刨去成本与绣娘俸禄花红,年底纯利只有不到两千两。 今年春夏两个季度,纯利已有五千多两。 加上乌金炭的收入,这半年得银总计万余两。 之前手中现银全部给顾叔换成了货物,运往北疆,三四月份林锦玉很是紧张了一阵子。 还好有陈老夫人给的那笔现银,才周转开来。 林锦玉将当初取来应急的一万两补回去,这笔银子存在银庄,将来总有一日,要还给表哥和娴兰。 “咱们生意越做越大,绣娘忙不过来,可以招些学徒,做些打下手的活计。” 四姑点头,她也正有此意,绣娘活计伤眼睛,最多干到四十多岁,就做不了细活。 毓秀楼这八个绣娘都是在西川带来的,从十岁上下跟着太太学艺,如今也都快二十了。 再招一批女娃子,学上十年,这批老绣娘便可退下荣养。 “等手中宽裕了,京郊再买个庄子,安置这些绣娘,可以种桑麻,缫丝织布,或者开个编制作坊,不那么费眼睛的。” 四姑点头,大姑娘仁厚,这些人都签了卖身契,自然要管她们到老。 “还有一个,她们也都到适婚年纪,小的十六岁,最大的都二十了,按说这事不该姑娘操心,可如今你顾叔去了北疆,我也没个商量的人……” 林锦玉一愣,这事她还从未想过,八个绣娘,都得她包婚配么? 这一时半刻,让她上哪儿去拉郎配? “四姑,你们去年买的奴仆,是不是有几个儿郎,该娶亲了吧?” “还有我们搬家之后,买了十几口人,有几个也都十五岁以上了,回头我让母亲问问去。” 老张头去了黑岩山,小北跟着顾叔去北疆,如今木府全靠李家父子撑着外院门户。 李家两个儿子也都十几岁,该娶亲了吧?林锦玉一时还真不清楚。 四姑想了想,“回头我再问问她们吧,好像也有不愿意嫁人的……” 这八个绣娘,和四姑一样,是林母收留的苦命女子,说起来都有一番心酸往事。 “不愿意嫁就不嫁,她们不少挣银子,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将来眼神不好,做不了绣活,就去庄子上干些杂活养老也好。” 林锦玉没提给她们放身契,这世道,孤身弱女子,放了身契出去免不了被人给盯上。 倒不如留在她名下庄子上,倒能安安稳稳太平到老。 四姑忙着招人,操持绣娘相亲,林锦玉想到春桃快满十八了。小北比她大半岁,两人早就情投意合,杨大娘早默认了小北这个女婿。 只是小北跟着顾叔去了北疆,也不知啥时候能回来。 “春桃,等小北这趟回来,就给你们成亲,咋样?” 春桃憨憨的,姑娘突然这么一问,她羞红了脸,跺脚扭身就跑了。 没过一会儿,又跑回来,给姑娘端来一盘子荔枝。 国公爷虽然不在京,可稀奇瓜果从来没断过,隔三差五地国公府就派人送来。 这荔枝是快马从南陵送来的贡品,新鲜着呢,还顾着嫩绿枝叶。 “小北他……啥时候回来啊……” 春桃红着脸,一边剥荔枝,一边低声嘟囔。 “想他了?” 林锦玉吃了一颗荔枝,又喂春桃一颗。 嗯。春桃低着头,竟然滴下泪来。 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之前抽签,说她姻缘不顺,历经坎坷才能成就好事。 北疆那地儿,听说都是关外蛮夷,民风彪悍,一言不合就动刀子。 小北虽然自幼跟着顾叔,学了一身武艺,可他从没去过北疆那种地方。 春桃好几次做梦,梦见他跟人打架,动了刀子,血流了一地。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追踪 “好春桃,不哭,顾叔多厉害多谨慎的人啊,你放心吧,小北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不耽误跟你成亲……” 春桃破涕为笑,嗔了姑娘一眼:“您就会拿我打趣……” 林锦玉叹一口气,她不担心小北,商队里有国公爷安插的暗卫密探呢! 她也想萧云庭了,不知道他现在哪里,是否安然无恙。 话说萧云庭一行人到了祁州,让曹令代他巡防,自己领着长青长宁,乔装改扮去了西川。 他们扮作货商采购当地特产,暗中盯着西川知州吴百良。 转悠了大半个月,在西川已经快待不下去了,找木材商订购了一批木材。 去山里转了几天,借口等木料,又换了个客栈窝着。 这日萧云庭在客栈歇息,长青兴奋地回来,低声禀道: “主子,属下看见李彪了!” 李彪四皇子身边护卫统领,他在这里出现,四皇子长子十有八九藏在西川。 萧云庭腾地起身,一边往外去一边问,“可有盯死了?” 长青点头,几个暗卫跟着呢。 “人手不要多,一定盯紧了,去哪跟到哪,不要再把人跟丢了。” 长青应诺,萧云庭戴上笠帽,去木料行转了一圈,这才跟着他去了暗哨处。 “主子,这李彪藏得实在紧,半个月了才露面,也不知打哪儿来,带着好几辆车,看着装的东西挺沉,石板路都给压碎了几处。进了知州府,有两个时辰了,不见人影……” 萧云庭暗自思忖,片刻后道一声不好,这吴府怕是有密道! 几人面面相觑,长宁一拳砸在墙上,奶奶的,从去年底发现李彪,到如今都半年了,竟然让这厮又跑了! “主子,要不咱们亮出腰牌来,进去搜查吴府?若有地道,必然能找到藏匿之处……” 萧云庭摇头,不可打草惊蛇,若大肆搜查,等他们找到密道,人早就出了城。 好在没过一个时辰,驻守在城外的暗卫来报,见着李彪,带着手下几个人,骑马出城往北去了。 萧云庭立马带着长青长宁追逐而去,入夜之后,李彪一行人进了山。 山中荒无人烟,萧云庭指使手下暗卫暂时停驻在山下,他和长青长宁三人扮作收山货木料的行商,跟着李彪进山。 “若有不测,我们发信号火弹,你们速速进山支援。” 暗卫纷纷跪下应诺,头领暗卫甲沉声道: “主子,未免应援不及时,您出发半个时辰后,我们就往山里推进吧,如此相隔应该不过数里路,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们也能及时赶到。” 萧云庭点头,如此也好,山里形势诡谲难料,不如平地攻守两便,遇到险情,也容易脱逃。 西川与崇州山脉同为一系,山势巍峨,多峭壁悬崖,植被丰厚,林木森森。 李彪一行人进了深山,如鱼入大海,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萧云庭三人在北疆多年,习惯平原大漠作战,进了这深山,起初有些茫然。 “李彪运往吴府的东西,必然是辎重,且来自深山,他神出鬼没,不见踪影,可不管往哪儿去,沿途必有人行踪迹,只管往深山里去探,必然能找到他巢穴。” 三人虽不习惯深山行军,可北疆多年练就的追踪术还是很老道。 果然,顺着草木树丛里蛛丝马迹追踪,翻过两座大山后,便看见对面峭壁上有火光。 李彪一行人在此打尖过夜。萧云庭观察他们所选地方,是峭壁上一个崖洞,离地面大概有一二丈距离。 “山中恐有猛兽,咱们都上树吧!” 好在这林中都是参天大树,几人轻功不俗,各自挑选足够高,树杈又足够宽,能容下一人半躺下的树,几个腾跃,翻身上去。 李彪一行人能点火,他们却只能喝冷水吃干粮,夜里虫鸣走兽,虎啸狼嚎,听着让人心惊,也不敢睡实了。 天亮之后,眼看对面崖洞里的人跳下来,继续赶路,萧云庭三人也赶紧跟上。 山势越来越陡峭,最终李彪在一片峭壁前停下来,拨开崖壁上厚厚滕蔓枝叶,在石头上不知比划了什么。 不一会儿,石头竟往里挪开,里面出来两个人,与李彪比划着说了几句话,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萧云庭三人躲在树丛里,见那两人眼神扫过来,赶紧矮身蹲下。 眼瞅着那些人进了那崖壁洞口,石头又被推着合上,滕蔓覆盖下来,从外面看不出一丝破绽。 此处隐蔽于深山,崖壁外竟然连个守卫都没有,长宁忍不住自告奋勇: “主子,我去探一探,究竟那山洞里藏着什么……” 萧云庭摇头,一把拽住他。 “不可轻举妄动,他们遁逃在此,必定有大阴谋,那山洞里定有机关,你若从外面推开,怕是还没进去,人就被射成箭猪。” “那怎么办?都跟到这儿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长青也有些不甘心。 “等着,等卫甲他们追上来,咱们再绕过去,想法子上崖顶。”萧云庭胸有成竹,都跟到这儿了,眼看就要捣了四皇子余孽老巢,半途而废,无功而返?不可能。 卫甲等人追踪过来时,已近黄昏,他们身上带着各种装备,弩箭,毒药,伤药,当然最重要的,是攀爬工具。 这种特制的绳索里面缠着铁索,一端是铁爪,本是攻城时用来攀爬城墙的,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萧云庭格外谨慎,往对面悬崖扔了好几块石头,见无人出来查看,知李彪等人没有安插暗哨。 趁着黄昏将暗未暗,一行人迅速穿越树丛,到了崖壁下,萧云庭带着长青和几个暗卫上崖顶。 长宁和卫甲带着余下几人,守在崖壁底下随时接应。 铁爪抛上悬崖顶端,几人麻溜地拽着绳索,如壁虎一般攀爬上去。 夜色苍茫,悬崖背面,竟是一个大峡谷,中间一条河流汹涌奔腾,河对岸也是峭壁耸立。 谷底星星点点火光,都是帐篷,间隔还有明火炉窑。 有赤膊汉子高举铁锤,在捶打烧得通红的铁块,火花四溅。 第一百五十五章 坠河 萧云庭神色凝重,本以为这是四皇子余孽老巢,其长子赵琰藏身之处,没想到这里竟有铁矿,是个私铸兵器的地方! 崖下星星点点,一处应该是一座帐篷,目测至少有千人。 豢养私兵,铸造铁器,李彪这些人早就想谋反啊! 萧云庭打着手势,示意长青几人跟自己下去,莫要惊动了崖下那些人。 可惜夜色昏暗,不知是谁,不小心踢到滚石,差点摔下崖去。 只听得轰隆隆,滚石坠落,下面人骚乱起来,很快便有人穿过山洞,去了崖壁外。 萧云庭眼看着火把星星点点,从山洞里鱼贯而出,追上长宁与卫甲几人,在山谷里展开激战,刀枪铿锵声,不绝于耳。 长青取下背上弩箭,拉弓搭箭蓄势待发,却被萧云庭拦住。 “不可!”他声音沉重,微微发颤,却不容质疑。 “主子!若不援手,长青他们必定要殒命于此!” 长宁与长青两人,不到十岁就到了萧云庭身边,两人相依为命,情同手足。 这次任务出发前,国公爷兴致颇高,还半开玩笑地说: “这样顺利揭了他们的底,回来就给你们两个办亲事。” 长青长宁都是袁夫人给萧云庭挑的人,从三岁起养在靖远侯府,八岁到他身边当差。 长青看中了袁夫人身边的青禾,长宁相中了国公府里一个北疆孤女,就等着国公爷发话,才好娶亲。 西川客栈里,长宁还悄悄与长青说,想生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长青哥,以后咱们一定要结个亲家,等以后老了,一起带孙儿!” 长宁也是孤儿,特别向往家人亲情,也特别依恋长青这个哥哥。 过年过节都是跟着他回庄子上,长青爹娘待他也好。 长青想着就舍不得,他怎么能丢下长宁,看他被几十人围剿,丢了性命? “你援手,他们就能活命?最要紧的是,把消息带回京城去!领大军来剿,到时为他们报仇雪恨!” 萧云庭看了眼悬崖内谷,有火把顺着崖壁往上来。 想来峡谷内的人,已发现崖顶有人,正顺着悬崖攀上来,虽慢必到。 “逞匹夫之勇,只会连累你主子,还有他们几个,一同殒命于此!奸贼不除,大齐国也将内乱不断,到时候内忧外患,民不聊生!” 长青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地盯了崖下那些人一眼,瓮声道: “主子,属下知道错了,咱们赶紧走吧!” 几人沿着崖顶飞奔而走,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峭,身后渐渐地,有追兵尾随而来。 羽箭嗖嗖飞来,几个暗卫停下,或以剑格挡,或使弩箭回击,长青护着萧云庭头也不回往前疾奔。 他们要找一个相对稳妥的地处,跳下崖壁,离开此地。 可夜色昏暗,看不清高度与崖壁情状,不敢轻易下跳。 万一不慎,撞上凸起的岩石,或直坠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就真前功尽弃了。 逆贼人多,眼看身后暗卫不敌,接二连三掉落悬崖,萧云庭和长青听见李彪的声音: “个子高些的那个,必是头目,杀无赦!绝对不能让他们逃出去,走露了消息!” 长青一人,挡在主子面前,可两个人如何敌得过数十个弓箭手? 李彪恶狠狠地,数箭连发,冲着萧云庭而来,他避过了前面几支,最后一支,扎在了腹部。 萧云庭翻倒在地,挥剑将箭羽砍断,冲长青大喊: “跳河!跳下去或许有生路!” 崖壁一边悬崖峭壁,另一边是奔腾汹涌的河流,身后又有无数追兵。 长青心一横,将国公爷扶起趴在背上,绳索绕着腰背缠住,翻身一滚,坠入滚滚河流中。 七月夏日炎炎,毓秀楼招了一批学徒,六岁到十岁的女童,有孤女,也有京郊乡下贫苦人家的女娃。 家里孩子多养不活,卖到绣坊,得一笔银子,娃也能学门手艺,以后不愁吃喝。 从西川带到京城的绣娘,有五个愿意嫁人,三个立志自梳,林锦玉也不强迫。 四姑家两个,木府三个,都是年轻小伙子,挨个去四姑家相亲。 绣娘每年能挣二三十两银子,吃住在绣坊,都有不薄的嫁妆,比这五个小伙子身家要殷实些。 为了公平,先以年龄适配,二十岁的那位绣娘立志自梳不嫁,年龄最长的十八岁,与木府李家老大看对了眼。 剩下两位十七岁的,同时看中了木府负责养花木的,姓龙。 四姑没办法,让龙小伙隔着花窗,看了两位绣娘一眼,他一眼看中大眼睛圆脸蛋的那个。 其实另外一个瓜子脸,杏仁眼,长相更秀美,四姑问他为何选圆脸姑娘? 龙小伙抓抓脑袋说:“我娘说我憨,太好看的,怕守不住。” 四姑无语,好吧,许是这两人有缘分。 另一位十六岁的,看中了李家老二,比她还小一岁。 李家落难来的京城,没有什么家底,如今得了两个绣娘做媳妇,高兴得整日里合不拢嘴。 还有个绣娘谁也没看中,与那位瓜子脸美娘子,就暂时单了下来。 不过十六七岁,对绣娘来说,也不算年龄大,到二十岁嫁人,也来得及。 毓秀楼整个六月,又是招学徒,又是绣娘相看,好不热闹。 林锦玉去毓秀楼次数也频繁起来,学徒不好挑,手指眼神是要紧,还要看悟性。 进来的这十几个细细看上几个月,不合适的趁早淘汰,送回木府做丫鬟。 许至慧结交林锦玉受挫,派人跟着她,见她常去毓秀楼,便借口做衣裳,前来偶遇。 偶遇不成功,却听到不少八卦。 “你们楼里的绣娘,要一起成亲啊?这么热闹,真是有趣……” 许至慧是贵门闺秀,端着身份,自然不会与绣娘闲聊。 她身边的大丫鬟珠秀,是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三等丫鬟,宋嬷嬷一手培养起来的,如今放在许至慧身边伺候。 一是监视,二是许至慧不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都由她来代替。 珠秀知道,与木姑娘交好,是长公主的意思,来毓秀楼混个脸熟,也是她出的主意。 第一百五十六章 纵火 “可不么,三位姐姐忙着绣嫁妆,我们楼里啊,都快忙不过来了!” 才十五岁就立志自梳的小绣娘芸儿笑嘻嘻地。 她拿了几匹绡纱给许大小姐挑颜色,眼看楼梯口上来一个窈窕女子。 赶紧手指放嘴边嘘一声,使眼色让珠秀别说话。 等那位女子下楼了,才拍拍胸脯,夸张地叹一口气。 “咋了,那位是你们师傅不成,怕成这样?” “那倒不是,那位是绘春姐姐,她和惜画姐姐一起看中了东家府里的龙花匠,可龙花匠选了惜画姐姐,没要她,这几日大家都不敢惹她,一说就哭,都快成泪人儿了……” “其实绘春姐姐挺好看的,是我们楼里第一美人儿,那花匠……唉,不过惜画姐姐性子好,见人就笑,也不爱生气。” 许至慧忍不住了,摇着扇子慢条斯理道: “嫁个花匠,有什么前程?你们楼里绣娘,就这点眼界?还哭成泪人儿……” 她刚才也看见了,那叫绘春的,确实是个我见犹怜的长相,尖下巴,巴掌脸,一双美目,顾盼生辉。 身段也窈窕,许至慧想着自家堂哥,成亲十年了。 堂嫂生了三个女儿,如今身子坏了,大夫说再不能生。 堂嫂想给大哥纳个良妾,又要身家清白,又要容貌出色,又要家里人丁简单不惹事。 选了有一年了,都没挑到合意的。 这毓秀楼绣娘,身家自然清白,只是不知这绘春家里是个什么来路? 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芸儿的话,不一会儿就问清楚了。 这绘春竟是孤儿,八岁到木家做学徒,如今已经是二等绣娘,一个月拿二两银子的月银,年底还有分红。 “看来你们楼里的绣娘身家都不低啊……” 许至慧看了眼珠秀,她在公主府做二等丫鬟,月银还不如这楼里二等绣娘呢。 珠秀眼观鼻鼻观心,许至慧看不出来,她是否羡慕。 也是,人家都是多年学艺的绣娘,一双手,能绣出价值千金的双面绣,没法比。 许至慧心心念念,算计着把绘春弄回许家去给大哥做妾,珠秀却发现一处异常。 “大小姐,您有没有注意到,毓秀楼里收的那几个小学徒,有个丫头,气质很不一样?” 许至慧哦一声,问她怎么不一样? “其他都是穷苦人家买来的,一股寒酸气,畏畏缩缩的,那个丫头个子高出一头不说,不像吃过苦的,倒像是……像是奴婢这样的,大户人家家生子,从小受训,言行举止,举手投足,都有章法。” 许至慧沉思不语,难不成,还有别人和自己一样,对这木姑娘或者毓秀楼有兴趣,派了个丫头来做卧底? 有意思。 “日后没事,你多来转转,就说我喜欢毓秀楼夏装款式,多定几套,还有团扇绣帕什么的,盯着那丫头,看看她到底什么来路。” 珠秀听命行事,没几日便查出那丫头的底细。 是王首辅府上三小姐奶兄的安插进去的人,叫欢儿。 欢儿娘与王书瑶奶娘原本是一起进的王府,她贪图小利,犯了事被谢夫人发配到了庄子上。 庄子上日子不好过,男女都得下地干活,欢儿娘却有一手好绣艺。 平日做些绣活,托庄头娘子拿去京城绣楼里卖,得银分她一半。 这才保住一家平安,自己和女儿也不用干粗活。 欢儿十二岁,自小跟着她娘学刺绣,绣艺已经不错了。 李三金得了王书瑶指令,要在毓秀楼搞事情,就想到了欢儿。 恰好林锦玉和四姑招学徒工,欢儿就被送到了人牙子手里,说是爹娘都死了,卖身养弟弟。 她在王府长到七八岁,自小预备当大丫鬟,甚至小姐的陪嫁通房来养的。 容貌气度与教养自然比一般丫鬟都要好些。 说起来欢儿年龄有些大了,楼里绣娘们不太愿意收,怕养不熟。 收个徒弟就跟养女一般,日后指着她养老孝敬呢! 四姑看她低眉顺眼,又有刺绣功底,仔细问了问人牙子。 说这丫头爹娘都死了,族人抢占了宅子田地不说,还要害她姐弟。 四姑想到自己身世,动了恻隐之心,便收欢儿做自己的徒弟。 “我也是十岁出头到了太太身边,从头学起,如今刺绣技艺只能算中不溜,你跟着我,可能学不到双面绣独家针法,但我保证会善待你,让你衣食无忧,也会托人照管你弟弟,你可愿意?” 欢儿早年在王府长大,见惯了富贵荣华,后来遭遇巨变,去庄子上又见识了人心险恶,轻易不会相信人。 但是这位四姑,眼神真诚,言语朴实,欢儿心里不由得生起愧疚。 这么好的人,她却要来作恶,害她性命……欢儿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办法,爹娘和两个弟弟都在三小姐手里。 若不听话,三小姐会把她们一家五口人分散,卖到天涯海角去。 “至于你,青楼老鸨最喜欢你这样的,送进去,说不定能捧成头牌。” 李三金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上下打量,欢儿感觉自己好像衣服被扒光了一般,恶心又恐惧。 她顺利进了毓秀楼,后院一共三间正房,六间厢房,她们这些学徒,六个人一间。 欢儿夜里裹着被子,偷偷地哭,她怀里藏着火折子,三小姐让她瞅机会趁东家木姑娘来楼里,就往库房点一把火。 “烧不烧死她无所谓,一定要毁了她容貌,知道吗?” 李三金恶狠狠地威胁道。 库房在一楼,二楼是账房,欢儿这些天仔细看了,东家每次来,都在库房楼上。 一呆就是半日,与四姑商量事,查账,或者画图样。 这楼地基和裙墙是青石砖瓦,上面是木质板材与楼梯,一楼起火,二楼的人根本逃不脱。 欢儿良心过不去,已经错过了两次机会,今日李三金把她叫去,训了一顿。 还说她娘生病了,若欢儿不听话,过几日咽气就扔到乱葬岗去。 “毓秀楼什么时候起火,就什么时候给你娘请大夫。” 李三金呲着牙阴森森地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纵火二 许至慧的人跟着李三金,才查到欢儿是王家的人。 她也听说了,王三小姐一直缠着国公爷,想替姐姐嫁给他,做国公府主母。 长公主让她不要理会,王三想嫁,也得看她有没那本事。 “你以后是靖远侯夫人,生的儿子承继侯位,谁嫁入国公府,与你没什么相干。” “再说了,我看国公爷对王首辅爱搭不理,那位王三,怕是痴心妄想。” 许至慧一直没有把王书瑶放在心上,如今她竟安插个小丫鬟进毓秀楼,想干什么? 她不算很聪明,但胜在温顺听话,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去问姑祖母。 长公主一听,便知道王三一肚子坏水。 趁着萧云庭不在京城,想毁了木双双这个情敌呐! 她若不知道木双双是林锦玉,或许会坐山观虎斗,笑得渔翁之利。 可她是镇北候孙女儿……长公主不忍心看小丫头被害。 王书瑶这个小姑娘,骄纵跋扈又恶毒,不让她吃个大亏,日后若真嫁进国公府,至慧不是她对手。 长公主让许至慧附耳过来,交代了一番。 “如此,你一举数得,既救了木姑娘,与她成生死之交,又让国公爷欠了你一个人情,同时捉住那使坏的丫鬟,给王三挖个坑,让她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懂了吗?” 许至慧似懂非懂,茫然点头,长公主暗叹一声,让珠秀留下,细细嘱咐了一番。 林锦玉不知大祸临头,眼看六月底,萧云庭半点消息也没有,她心里一日比一日焦灼。 如霜被柳老夫人关在府里绣嫁衣,娴兰在寿光院跟着老夫人学算账,打理母亲留下来的嫁妆。 都没有空来蔷薇院,与她聊天解闷,林锦玉干脆去毓秀楼。 有些事情忙,全神贯注,转移注意力,便不会惦记着心里那个人,魂不守舍,心烦意乱。 许至慧听姑祖母吩咐,让人盯着木姑娘,见她去毓秀楼,便也带着珠秀跟进去。 拉着绘春说话儿,与她透露自家堂嫂有意纳妾…… 绘春低头不语,脸红得好似手中绣布一般。 许至慧便借着这由头,日日往毓秀楼来,还带着她堂嫂来相看。 林锦玉听四姑说了此事,无可无不可。 绘春虽签了卖身契,可若她有心攀附高门去做妾,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反而成冤家! 欢儿被逼无奈,娘已经病了五日,再耽误不得。 她想好了,等火势一起,自己就冲上二楼,把四姑背下来。 至于东家木姑娘……她救不了,只能以命相抵。 救下四姑,自己纵身火海,一了百了。 这日珠秀一进毓秀楼,眼神往后院溜,盯着欢儿。 见她鬼鬼祟祟,往库房去,拉了拉小姐的袖子,许至慧会意,对绣娘芸儿说: “哎呀出门喝了一碗银耳羹,这会子肚子不舒服,要去更衣,烦请带路……” 芸儿一笑,领着她往后院净房去。 刚走出去,便看见库房里蹭地窜起大火。 欢儿从里面跑出来,头发衣服都燎着了火,她不管不顾地往二楼跑。 许至慧没想到是这样情景,吓软了腿,原本姑祖母让她瞅机会救人的,可她根本迈不开腿。 珠秀一跺脚,冲进厨房,水瓢打水往自己身上一浇。 再提着一桶水,也跟着蹭蹭蹭往二楼冲。 真被长公主猜对了,王三竟使人纵火! “不会是下毒,太容易被人看出来是故意为之,只有纵火,夏日天干物燥,失火常有,以王家的权势,随便往衙门里递一句话,这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机警着些,若真起火,别的不要管,只帮着你家小姐,把木姑娘救出来便是。” 珠秀提着水桶上了二楼,见欢儿拖着四姑往外逃,四姑扭着身子喊姑娘,姑娘…… 珠秀赶紧冲进内室找木姑娘。 这木楼烧起来特别快,楼下库房成堆的布料,欢儿又往布料上浇了桐油。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大火已经将整栋小楼裹住,还有往前院蔓延之势。 这绣坊里没有男子,东家和掌事的四姑又在后院账房里,绣娘们慌了神,纷纷往外逃窜。 珠秀在内室找到木姑娘,她正捂着鼻子咳嗽,浓烟滚滚,呛人得很。 “姑娘快些,大小姐让奴婢来带您下去……” 珠秀将木桶的水往窗幔上一浇,扯下来裹住两人,拥着林锦玉往外冲。 林锦玉没想到火势这么大,账房柜子里放着这半年的存银,她开柜子取银票。 这些银票可是四姑和八个绣娘全部家当,若烧毁了可不得了! 欢儿进来拖着四姑往外跑,林锦玉不过慢了几息功夫,被浓烟给熏着了,差点晕倒。 珠秀冲进来,水桶泼向窗幔,扯下来裹着林锦玉没头没脑往楼下冲。 火苗窜得老高,楼梯烧塌了两块,两人脚下踩空,咕噜噜滚了下去。 许至慧带着几个小厮奴仆,忙吩咐他们冲进去救火。 几桶水浇下来,珠秀和林锦玉身上火灭了,许至慧见奴仆控制住火势,壮了些胆子,过来问候。 珠秀崴了脚,站不起来,林锦玉倒是还好,楼梯上滚下来磕碰伤,骨头倒是没事。 “木姑娘,不如随我出去吧,这里有奴仆下人们救火,一会就好。” 林锦玉摇头,站起身指挥那几个下人,隔离火势。 “库房烧了就烧了,这么大的火势,靠提桶浇水,浇不灭,不如把周边隔离出来,保住前院店堂和后院房屋。” 奴仆里有个管事的,一听此言有理,带着下人们提桶往二层楼旁边浇水。 好在今日无风,小二楼又是独立的,没有与其他房屋相连,不会引起连续火灾。 这一条街都是商家,见毓秀楼起火,纷纷出来观望。 有好心人去禀报官府,不会儿就有城防的人带着水车水龙来。 欢儿拽着四姑最先逃出来,她往库房布料上泼了桐油,心知这火一时半会灭不了,本打算救出四姑就纵身火海,一死了之。 可许至慧带来的那些奴仆早得了令,进来绑了欢儿,堵住嘴,让人先把她送回公主府。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惹不起 林锦玉见火势控制住,不会蔓延,走到毓秀楼外面,安抚今日来的客人和绣娘。 “各位受惊了,毓秀楼失火,要关门停业修葺一段时间。四姑记下今日客人名录,回头免手工费定制秋装一件,今日还请回吧,多多包涵见谅!” 还好还好,今日来的客人,除了许至慧之外,没有什么高门贵户女眷。 火势一起,绣娘们冲出来吆喝着让人出来避祸,受惊之外倒没有受损伤。 听说可以免手工费定制一件秋装,心里熨帖,客人们纷纷散了。 城防的人过来,水龙洒水将火灭了,不知是什么人传了话过来,那领头的随意查看一番,居高临下地对林锦玉和四姑说: “夏日天热干燥,这布料都是易燃之物,想来是你们楼里的绣娘不小心,带了明火进去,日后可要小心!” 林锦玉和四姑都闻到了桐油味,听小头目这么说,心中惊骇,明明是有人故意纵火! 四姑上前想要理论,林锦玉拉住她,看着小头目意味深长道:“这位长官说得对,确实要小心,日后……再说吧!” 四姑欲哭无泪,好好的,怎么会起火! 送走城防的人,林锦玉从怀里掏出账本和银票,交给四姑,安慰道: “损失不大,就是布料而已,破财免灾,四姑先带着绣娘们收拾整理一下,这几日就别开门了,回头请师傅来修缮这小二楼,重建一个仓库吧,全用砖瓦,不用木料了。” 四姑点头,库房布料大概值个千两银子,还好姑娘机敏,一见火光,先开柜子取账本银票,一万多两呢! 想想也是后怕,谁能想到这布料上浇了桐油,火势不过一瞬间就窜到了二楼! 许至慧看着木姑娘临危不乱,各处都打点妥当,还记得给城防那十几个人些银子犒劳吃酒。 心里隐约有些明白,姑祖母为何让自己多跟她学。 她整理仪容,上前低声道: “木姑娘,今日这火灾是有人故意为之,请随我来吧。” 林锦玉警惕地看她一眼,自然是有人故意放火,只是这许至慧如何知晓? 还这么巧,出现在楼里,让丫鬟救她,号令奴仆灭火? 心中猜疑,嘴上却不露半点口风: “今日还要多谢许小姐,不然怕是要伤到人命,你那位丫鬟受了伤,不如先送她去医馆吧。” 许至慧点头,也好。 四姑将林锦玉送到门口,林锦玉捏了捏她的手,小声道: “四姑放心,我心中有数。” 春桃到了毓秀楼,就被林锦玉派去买点心。 锦川最爱芙蓉糕,店家一日只做一百屉,卖光就没有,每次去都排长队。 听说这条街上起火,春桃还没在意,后来听说是毓秀楼,她慌了。 急急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哭,见着林锦玉就扑上来。 “姑娘,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呜呜呜,你要是出事,我可怎么办啊……” 林锦玉伸手拍拍她: “没事了,去扶着那位珠秀姑娘吧,今日多亏她,不然你姑娘我怕是毁容了。” 没有那打湿了的窗幔裹着,夏日衣衫又单薄。 头发和衣衫都燎上火,别说脸上,身上怕也满是烧伤。 春桃赶紧过去,扶着珠秀,嘴里一叠声地: “珠秀姐姐,你救了我家姑娘,就是我大恩人,日后我孝敬你,给你养老送终。” 珠秀脚崴了,疼得龇牙咧嘴的,春桃这么一说,把她逗乐了。 “你我都是奴婢,为主人尽心罢了,说什么大恩人,不敢当。”“再说你我还不知谁大些呢,养老送终怕是我等不着啊!” 春桃呵呵笑,“那反正以后我认准了,报你的恩,等我拿了月银,给你买好吃的!” 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林锦玉和许至慧倒是一路沉默着。 到了医馆,先给珠秀正了骨,又拿了些烧伤药膏。 小二楼那熊熊大火,两人身上难免有被灼到的地方。 许至慧照着长公主教的,在医馆找了个僻静角落,悄悄告诉林锦玉: “此事与王首辅家三小姐有关,我家珠秀那日见到那欢儿,认出来她是王家下人,原本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提防她的,没想到晚了一步,她竟然下手放火。” 林锦玉不动声色,她半信半疑,也许是长公主故意为之,栽赃王家三小姐呢? 小叔离京时叮嘱了,长公主和王首辅都不可信,都要提防。 许至慧见她神情,知道她不信自己,叹一口气道: “总之你小心着些,王首辅你惹不起,此事还是等护国公回京,再做理论。” “那欢儿你就别管了,是重要人证,她倒是想寻死,大概想来个死无对证,等护国公回京,姑祖母她老人家会把人交给国公爷的,你就等着国公爷给讨公道吧。” 话说到这份上,林锦玉哪怕心中存疑,也不得不领人家的情,屈膝行礼道: “多谢许小姐,请代我向长公主谢恩,家中遭此横祸,不宜出门,日后有机会我再登门拜谢!” 许至慧嗯一声,领着珠秀上马车去了。 绣坊离木府近,早上主仆二人是步行过来的。 这会子林锦玉一身狼狈,脸上乌漆嘛黑,衣衫上痕迹斑斑。 春桃拿出手帕,心疼地给姑娘擦脸,让她在医馆稍候。 出去让跑腿的叫了一辆轿子来,抬着姑娘回府。 “此事莫要惊动太太,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林锦玉吩咐道。 春桃扶着轿子步行,连连点头: “春桃晓得的,回府不会乱说。” 林锦玉看了看身上衣衫,摸了摸头发,叹一口气,想瞒怕是瞒不住。 许至慧说得对,此事不管是哪家干的,自己都惹不起。 报官也没有用,不如先息事宁人,等小叔回京再论。 好在木府宅子大,林锦玉单独住了一个院子,回府先去滴翠园整理一番。 没有明显外伤,手背胳膊被火苗燎到,火辣辣的痛,有些泛红。 抹了药,再穿上带袖子的纱衣,也能遮盖住。 头发春桃给修剪了下,烧焦的不多,掖在鬓发里,倒也看不出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气急败坏 如此把母亲给糊弄过去了,倒是锦川,下了学用饭时,一直盯着姐姐看,一脸严肃。 从主院出来,两人一个回前院,一个回滴翠园,锦川却拉着姐姐袖子,严肃地问她: “听说今日毓秀楼失火了,可有人受伤?” 他看出来姐姐没事,就担心有客人或绣娘受伤,甚至殒命,姐姐一个人扛着不说。 锦玉伸手,想摸摸弟弟的脑袋,再一想,他都八岁了。 平日里总说自己是大人,不喜欢被当小娃对待。 手掌转了个方向,在锦川肩膀上拍了拍。 “无事,救援疏散及时,只烧掉了库房里的布料,破财免灾,你不用忧心。” 锦川肩背一直挺得直直的,这时才放松下来,似乎卸下一桩重负。 “姐姐,你别太操劳了,听说行商做生意都要有靠山,等过几年,我靠举人进士,当了官,给姐姐和顾叔做靠山。” 林锦玉再也忍不住,伸手揉他头发,将他揽入怀中。 锦川身子僵硬,好一会儿才柔软下来,抬手轻轻揽住姐姐。 他出生时,锦玉八岁,父亲瘫痪母亲体弱,锦川几乎是姐姐一手带大的。 前几年还能搂着姐姐脖子撒娇,这一年,变故频生,他许久没与姐姐如此亲近了。 “川儿知道好学上进,姐姐很开心,不过也不用太累,身子要紧,咱们家如今日子越来越好呢。” “真的吗?”锦川抬起头,他有些怀疑,若越来越好,怎么有人敢纵火? 别说是意外,他半点也不相信。 “嗯,就因为咱们家日子过好了,才有人看不顺眼,要使绊子下黑手。” 林锦玉牵着弟弟的手,将他送到前院,又遣退了春桃和吉祥,与弟弟说了一番私房话。 “你记得皇上太后召见了咱们两次吧?” 锦川点头。 “皇上啊知道咱们林家冤屈,早晚有一日会给祖父父亲平反,只是如今朝局不稳,不能着急,你看着宅子,还有赏赐的那些金银,都是给咱们的补偿。” 锦川大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地,有些懂了。 “但是京城有些人家不愿意看着林家平反,起复,所以要使坏,是吗?” 林锦玉想了想,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萧云庭的事,她没法与弟弟说,太复杂了。 “好,锦川知道了,会韬光养晦,积攒实力,等林家平反那一日,我一定不让祖父父亲丢脸,也会让母亲和姐姐安心享福,再无忧虑。” 林锦玉低头,额头与弟弟相抵,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她才起身,回滴翠园。 过了几日,四姑来府里,与她交代火灾损失,与后续安置人员,修葺房屋事宜。 “布料都烧毁了,浇了不少桐油,至少得一桶,加上修葺小楼,里外里得有三千两的损失。” 四姑心中愧疚,那欢儿是她做主收的学徒,桐油也不知她是怎么带进来的,都是她疏忽大意,才惹来这等祸端。 “四姑你别自责,恶人有心作恶,怎么防也防不住的,如今顾叔不在京城,咱们势单力薄,又都是女子,暂且吞了这口气,等顾叔和恩公回京,再做打算吧!” 林锦玉看出来四姑难受,温声安慰道。 四姑有些咽不下这口气,迟疑片刻道: “姑娘不是与柳家有交情,那柳家大老爷可是大理寺卿,请他做主,也不成么?” 林锦玉摇头。 王首辅她知道,萧云庭没少与她提这个人。 连当今圣上都要忌惮几分,何必把柳家牵扯进来,得罪这位权臣? 她心里还存了两分疑虑,也许是长公主指使的,嫁祸给王家。 怕是贵人打架,她这个商贾人家被当做了棋子罢了! “四姑,毓秀楼修葺,干脆停业一个月吧,正好给惜画她们成亲,那几个学徒也再好生考察一番,可不能再留下什么祸害。” 四姑答应好,想起来又告诉林锦玉一件事: “那绘春经此一事,似乎有些心灰意冷,竟说要给那许大公子做妾……” 林锦玉摇着团扇, 不以为意,各人自有缘法,随她去罢! 那绘春在毓秀楼做一等绣娘,包吃住外,一年有二十两俸禄,年底还有不菲红包。 干上二十年,差不多可以赎身,去乡下买个小庄子养老。 若是不想离了毓秀楼,林锦玉自会安排去自己庄子上荣养。 绘春自甘为妾,不知余生如何,林锦玉免了她赎身银子,又赠她二十两银子算作添妆。 这厢王书瑶等着好消息,李三金垂头丧气地来禀告。 “那日长公主府上的许大小姐恰好在,带着丫鬟奴仆,帮着将火势控制住,还带走了欢儿。” 王书瑶咬牙切齿,恨声问道: “那姓木的呢?可有烧伤?” 李三金摇头。 当日他婆娘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亲眼看着毓秀楼东家指挥人灭火,安抚客人。 虽然形容有些狼狈,可看着不像受伤的样子。 “三小姐,那许家大小姐带着人闯进去,把木东家和绣娘们都给救了,这事小的也没料到啊!” 王书瑶气得跳起来,转圈圈,一脚踢向案几。 这屋里家具都是黄檀木的,硬实得很,纹丝不动。 倒是把她脚指头给挫伤了,单腿跳着直喊疼。 李三金还火上浇油: “三小姐,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法子把欢儿从公主府弄出来,这是人证啊,要是闹起来,国公爷知道是您指使……” 王书瑶脸色铁青,拍着案桌大喊: “废物,废物!一点小事情都办不好,滚,滚啊!” 李三金再不敢多言,麻利地滚了。 他知道此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三小姐得罪的可是长公主和国公爷,怕是她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 回家后干脆打了个包袱,将家里现银都卷了,跑得不见人影。 只给他娘留了句话: “三小姐纵火杀人未遂,杀的是护国公看上那小妾,此事恐怕难了,儿出京去了,等过些年风头平了,再回来孝顺爹娘。” 李奶娘大惊失色,她从三小姐出生将她奶大,如何不知道王书瑶性子? 第一百六十章 重伤不醒 这王三看着大家闺秀,暗地里却是烂心肝肺的主儿。 三四岁的时候,喜欢一只花斑鹦鹉,非要买回来。 玩了几天,也不知鹦鹉怎么得罪她了,硬是让人把毛活生生给拔了。 身边的丫鬟,打手板子耳刮子,冬天跪雪地,夏天捧铜炉,银簪子扎嘴,绣花针扎手指头。 明明一个美少女,也不知哪里学来那么多折磨人的手段。 纵火杀人这事,她绝对干得出来,李奶娘半点不怀疑。 “儿啊,你糊涂!平日里奴婢惹三小姐不高兴,打板子发卖也就罢了,这杀人放火的事情,你怎么能干呢? “偏惹的还是那位冷面阎罗,唉,唉!让娘怎么办,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要痛煞为娘啊!” 那护国公如今不在京中,等他回来,自己这大儿哪里还有命活? 李三金也懊恼,他猪油蒙了心,贪图银子才干了这事。 原本想着火灾一起,毓秀楼乱作一团,他把欢儿带走灭口,神不知鬼不觉。 谁知道长公主的人守在外面,火势一起,他根本就不敢进去! 进去还不得跟欢儿一样,拿个现行!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也别给家里送信,在外面再娶个媳妇,给咱老李家留个后,知道吗?” 李奶娘跟着三小姐十六年,当家男人在庄子上做管事,早就攒下不小家当。 前几年给李三金赎身放了良籍,娶了媳妇。 指望着生了孙儿,也能读书考个秀才举人,日后一家子能翻身,从奴才变官身。 如今什么都没了,只盼着儿子能保住一条命!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 李奶娘翻出家里细软和现银打成包袱,又唤了自家买来的一个小厮,让他跟着大哥儿出京去。 “好生照顾着大哥儿,不会亏待你。” 李三金跪下给他娘磕了头,也摸着眼泪说: “娘,儿子不孝,这就走了,爹爹那儿,你好生宽慰着,我要是到哪处落脚了,给爹娘送信来,还有英子和她娘……” 他成亲三年,只有个女儿叫英子,李奶娘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她娘儿俩我自会照顾,亏不了她们,赶紧走吧,晚了怕来不及了!” 那欢儿被长公主的人带走,一审就能问出来,是谁指使她放火,李奶娘不敢想,赶紧轰儿子出城。 她其实想多了,长公主虽然拿了欢儿这个人证,却不想多事,得罪王首辅。 只把人好吃好喝地养在后院柴房里,看着别让人死了。 等萧云庭回京,再交给他处置便是。 西川。 那日长青将萧云庭绑在自己身上,两人一起滚下悬崖。 落入涛涛江水之中,被河流裹挟着冲到下游平原,翌日凌晨才上岸。 长青能凫水,但萧云庭腹部受伤,失血过多,落水后又呛水,没多久昏迷过去。 幸而他昏迷,没有行动能力,长青才能带着他,顺流而下,起起伏伏,没有沉入水底淹死。 天明时,总算遇到一片浅滩,长青奋力挣扎,与水流搏击,终于脚下能站起来。 他将萧云庭拖上岸,见其昏迷不醒,好在胸脯微弱起伏,鼻翼也有气息。 腹部那一箭,扎得颇深,长青跟着萧云庭在军中多年,看过无数次军医施救。 倒也看出来,这箭没有伤到要害,国公爷昏迷不醒,可能还是失血过多之故。 他不敢拔箭,只能拖着萧云庭往岸边村落去。 村里倒有一个游方郎中,见了萧云庭伤势,摇头道: “去镇上或县城找大夫吧,这伤口颇深,又泡了水,小老儿可不敢拔,说不得里面早溃烂,去镇上有医馆,得上金疮药。” 两人身上没有银子,只有靴子里藏着匕首。 长青将自己那把拿出来,与村长儿子换了六两银子。 当年国公爷在北疆得了一块玄铁,打了一杆长枪。 剩下的制了匕首,赏了他和长宁各一把,削铁如泥,长青平日里爱不释手。 要遇上识货的,千金难求,可这村里,能换六两银子不得了。 村长儿子亲眼看着长青用这匕首,削了他家铁锅一个口子,这才巴巴地拿银子换。 长青用这银子雇了一辆骡车,将萧云庭送到镇上,请大夫给拔了箭,用上药。 “大夫,我东家他为何昏迷不醒?按说伤在腹部,不该影响神智才对……” 大夫摇摇头,扒开萧云庭头发,让长青看他脑后,一个鸡蛋那么大青肿块。 “他头部受撞击,昏迷不醒,怕是脑部有淤血,老夫看不了这病,你还是赶紧地去县城或州府吧。” 长青说东家进山采药,被猎人误伤,才中了箭又落水。 老大夫见多识广,也不多问,只给他开了些药。 倒也没多收银子,连治伤带药材,只收了三两银子。 长青雇的是村长家骡车,赶车的是他家长工。 与他商量送到府城,一共给二两银子,那长工话不多,犹豫了一会儿后点头答应。 西川在京城西北边,长青问了老大夫,他们现在中原地带。 黄洲郡冀县,离州府一百余里地,京城将近千里地。 骡车走了半日到了府城,长青将脖子下挂着的银锁,还有国公爷身上一块玉佩,都拿去当了。 其实国公爷靴子里也有把匕首,长青没舍得,想着玉佩易得,玄铁难求。 银锁不值几个钱,玉佩倒是当了六十两银子。 用这银子,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了个好大夫。 可惜一番诊治,与县城大夫说法一致,这脑子里的病,不好治。 长青没办法,只好花三十两银子,买了一辆骡车,置办了被褥和干粮,带着主子回京去。 他莫名相信木姑娘,总觉得只要进了京,木姑娘肯定有办法,能治好国公爷。 西川,吴百良知州府内。 “进山的那十几个人,两个跳了河,正是夏日涨水的时候,怕是早就没了命,死了六个,逃了四个,还有两个被活捉。” 李彪很是恼火,当年他受四皇子令,暗中蛰伏于西川,想说服林家支持四皇子谋夺皇位,几年无果。 倒是无意中深山打猎,发现山中有铁矿。 第一百六十一章 回京 四皇子暗中谋划了好些年,将亲信吴百良调到此处任知州。 又将身边毒手圣医马清派过来,李彪则进山主持挖矿锻造兵器。 当年萧云庭带着北疆五千奇兵入京,四皇子功亏一篑。 当机立断烧了府邸,带着皇妃和几位皇孙奔赴西川藏身。 李彪以为铁矿地处深山,偏僻隐秘,没想到竟被些木材商人误打误撞发现了。 “活捉的那两人招供了,他们明面上是木材商人,实际是盗墓挖宝的,进山找上古王陵,没想到遇上我们,白白丢了性命。” “他们带的工具,还有身手,倒确实像是走江湖,盗墓的。若是木材商人,怕是挨不过半刻钟。” 吴百良看了看座上主子脸色,斟酌道: “若真是盗墓人,倒也罢了,就怕是京城来的密探……” 四皇子闭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快速捻动着。 “主子,咱们不可涉险,不如这样,你和王妃还有世子先往南边去避一避,这边李兄加强防范,若无事则罢,京城若真派兵来剿,也只能弃了这处……” 吴百良老谋深算,做两手准备,四皇子嗯一声,掀开眼皮吩咐道: “将兵器都运出来,扮作官商粮草队伍,跟着我一起运到南边去。京城里,通知周全,暂且不要动,先等几个月再说。” 吴百良,李彪与马清起身应诺,分头去办事。 长青一路走走停停,住店吃饭抓药,余下三十两银子很快就花完了。 到了离京百里地外的霸州,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长青只好把骡车停在城外破庙里。 主子爷在车里睡着,他在车辕上坐着,等天亮了进城,直奔京城去。 李三金出京到了霸州,不敢住客栈,怕被长公主的人追拿,也往破庙里来。 他认得长青,远远看见,吓了一跳,赶紧躲起来。 心中狐疑,这长青平日里可威风了,跟着国公爷,不知多少人巴结,怎地这会子如此潦倒? 衣衫褴褛,守着辆脏兮兮的骡车,车里也不知装了什么人。 就见长青一会儿拿个碗送水进去,一会儿又给换药。 脏兮兮的破布扔在路边草丛里,李三金趁他不注意,捡起来一看,上面都是血污,还有一股草药气味。 难不成是国公爷受伤了? 李三金谋害木姑娘事情没办成还露馅,知道自己得罪了护国公,慌忙出逃离京。 没想到这么巧,竟在这霸州地界儿,遇到萧云庭身受重伤…… 他琢磨半宿,自知就算国公爷受伤,长青一个能撂倒十个自己。 趁人伤重要人性命什么的,也就想想而已。 到了天明,李三金巴巴地上前,与长青套近乎。 “给青爷请安了,这么巧,竟在此处偶遇……” 长青警惕地看着眼前人,不熟,不认识。 “呵呵,爷是贵人,想来不认得小人,小人是王首辅府上三小姐的奶兄,姓李名三金,因犯了些错,被主家驱逐出京,青爷这是……?” 长青眯了眯眼睛,印象里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王家三小姐没少往国公府送东西,每次都派这个李三金来。 不过都被门房给挡了,国公爷一次都没收过。 “李管事是吧,幸会。”他态度冷冷的。 李三金摸了摸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套近乎。 迟疑片刻,从衣袖里掏出张银票,想了想放回去。 从怀里摸出张更大面额的,递到长青跟前。 “青爷,您是做大事的人,小的不敢多问,不过看这情形,你手头是不是紧?小的银子不多,就这点,还望青爷别嫌弃……” 长青眉头挑了挑,有些憋屈。 他跟着国公爷,什么时候轮到这么个瘪三给自己送银子? 不过再是英雄好汉,也有落魄时。 爷伤口溃烂化脓了,这大热天的,再不好生疗治,怕是会危及性命。 长青吞下那口污浊之气,伸出两根手指,接过银票,赫然在目,竟有五百两。 “多谢,等回京,加倍还你。” 李三金嘴咧到了耳根上,忙拱手哈腰道: “青爷给面子,在下求之不得,无上荣光,就是小的犯了点错,日后若落到青爷手里,还请留小的一命……” 说着转身就跑了,怕这位青爷一听自己话里有话,又不肯收银票。 他可舍不得离开京城这繁华之地,隐姓埋名去他乡,谁认得他李三金啊! 留在京城,难免日后被国公爷收拾,但是只要留住性命,怎么都好说。 有了这场巧遇,李三金也不逃了,进了霸州城,找了个客栈住下,托行商往京城给他娘带消息。 长青有了银票,赶紧驾着骡车进城,先找最好的医馆回春堂,给主子爷剜肉上药疗伤。 “你这位东家,可真是命大,肚子上烂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你这当下人的,是怎么伺候的主家?” 长青欲哭无泪,他也想找好大夫用好药,可苦于手中无银,令牌什么的都丢了。 再说国公爷昏迷伤重,他也不敢随便上衙门官府去求助。 万一亮明身份后,遇上的是主子爷仇敌呢? 朝中想要他主子性命的人可不少! 剜肉上药后,长青再不耽误,驾着骡车往京城奔,赶在夜间城门关闭之前进了京。 先悄悄回国公府,将国公爷安顿好,就去木府请木姑娘。 林锦玉听说小叔回京,先是一喜。 再听长青说他重伤昏迷,心中一惊,顾不得夜深,取了药箱带着春桃随他去往国公府。 一见萧云庭模样,林静云抬手捂住嘴,扑簌簌落下泪来。 头发胡须乱糟糟,浑身汗渍掺着灰泥。 人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下去,哪里还有那个丰神俊朗,威风凌凌的大将军模样! 她先检查腹部伤口,万幸没有伤到内脏,只是这大夫剜腐肉的手法实在不够利落。 看着剜掉一大块,实际还有些残余没刮干净。 草药塞着,布条捂着,假以时日,里面又得腐烂。 林锦玉取了特制的匕首,用白酒消毒,给萧云庭抹了些麻沸散。 将残余腐肉剜干净,又抹上自己特制的金疮药和生肌膏。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听天由命 腹部伤口处理好,再检查脑部磕伤。 长青也给用过消肿化瘀的外伤药,青肿块倒是消了不少,只是人一直不醒。 “拿剪子和修面刀具来,再打几盆温热清水,我给你们爷收拾一下,这个脏兮兮的样子,没病也沤出病来。” 长青对木姑娘是真服气,换了个女子,见了爷这幅模样,不是害怕就是哭,花容失色。 木姑娘虽然也落泪,可转瞬就冷静自持,比他这个大男人,北疆身经百战的将士还要有条不紊。 萧云庭被林锦玉收拾干净了,倒也没那么见不得人,只是瘦得可怕。 “怎么会瘦成这样?” 长青不知该怎么说,关于西川山里那些事,都是机密要务,不能说。 最后支吾着说:“爷受伤有二十余日了,他昏迷着,我也喂不进去吃的,每天就只能灌点水和米汤,喝一半洒一半。” 林锦玉皱眉,让长青取竹片来,一头削尖了,撬开萧云庭牙关,将米汤顺着竹片灌进去。 然后慢慢抚摸他喉部,帮助吞咽,吞一口再喂一口。 一碗米汤,喂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上次在山林那次,不是教过你们?怎么都忘了?” 她认真起来,有些冷冽,长青恍然觉得,木姑娘身上怎么有爷的影子,气场迫人。 “我……确实忘了……”以前在军中,受伤了有军医照顾,长青弓箭骑射与武功都不俗,照顾人不如长宁。 “嗯,以后每隔一个时辰这么喂一次,不要怕麻烦,知道吗?” 林锦玉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长青脱口而出:“木姑娘不能留在府里,照顾主子爷吗?” 林锦玉叹一口气,她倒是想,可这是国公府,不是郊野山林,也不是客栈驿站,她能随意进出。 “国公爷受伤,你不要让人告诉侯爷夫人吗?不要禀告皇上吗?皇上会派太医来诊治吧?我留在这,不合适。” 林锦玉拉着小叔的手诊脉,脉象没有大问题,可为什么就是昏迷不醒呢? 长青被她一提醒,猛拍脑门,赶紧让手下侍卫长白去靖远侯报信,又托人给宫里大太监张玄传讯。 林锦玉忧心难解,小叔昏迷不醒,可也不曾起高热,性命应该是无忧,可到底为啥醒不过来呢? 针灸应该有用,只是皇上肯定会派太医来,且听太医诊断再说吧。 林锦玉握着小叔的手,在他床榻边守了大半夜,宵禁解了后才回到木府。 上床迷迷瞪瞪睡了一个多时辰,做了个噩梦,惊醒过来。 梦里她看见小叔被北戎人凌辱,伤痕累累,最后奋起反击。 长刀砍了好几个北戎蛮人之后,反手插进了自己小腹,喷血而亡。 林锦玉一直尖叫着,可梦里的人似乎看不见她,围着小叔你一刀我一刀,将他砍得面目全非,血肉翻飞。 后来画面突转,她看见小叔被挂在了城头,尸体随风飘摇。 她想解开绳索,救他下来,可自己好像是一阵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下一刻,她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刑场上。 皮肉被一片片削下来,那人一直在呼喊着什么,可喉咙里都是血,根本听不清楚。 他手指在邢台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冤字,直到手指被一根根砍断…… 林锦玉觉得这人面貌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她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懵懂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重生。如今是另一世,恩公,小叔还好好的,只是受了伤,昏迷不醒。 袁夫人收到长青送信,说国公爷受了重伤,一直昏睡。 吓得差点从床上跌下来,跌跌撞撞一大早就过来探望,哭得肝肠寸断。 长青不由得庆幸,昨日先请了木姑娘来,把主子爷收拾得还算有个人样。 不然让侯夫人看见爷那个狼狈凄惨模样,他今日必得挨一顿板子不可。 想来心中也是凄楚懊恼,长宁和那十几个暗卫,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要是长宁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喜圆交代,那丫头也是个孤儿。 唉,老天可真是不开眼啊,长青也不知道该怨谁,摸了把眼泪,院子里安生站着,等候夫人发落。 袁夫人还没哭够呢,前院护卫惊慌失措地进来,低声禀报说: “皇上来了……” 袁夫人一惊,赶紧出去,领着众人接驾。 仁帝换了身侍卫衣裳,竟是悄悄出宫,只带了张玄和他一个贴身护卫。 “都平身吧,朕今日微服私访,不必太过拘礼。” 又转身招手,让专门负责给他诊治的徐太医上前。 “好好查查,国公爷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一睡不醒。” 徐太医也是萧云庭送进太医院的,听闻国公爷重伤,心知此事干系重大,搞不好就会动摇国本。 仁帝来之前,已经听了他的建议,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护国公巡边去了,归期不定。 徐太医诊疗一番,又把长青叫来,仔细问了受伤前后情况,蹙眉摇头道: “国公爷身子无恙,腹部伤口有高人处理,日后只要每天换药,不过半月,便能愈合,只是这昏睡不醒,与脑部受伤有关,按理淤血散去消肿后,应该醒来,一直不醒,那很有可能是脑子受伤了……” 这时候连开腹手术都很少,华佗倒是做过,传说上古也有把头骨打开的,但几乎都没有救活。 徐太医自然不敢在国公爷脑袋上凿洞,只能保守治疗。 见袁夫人摇摇欲坠,碍着不能君前失仪,攥着严嬷嬷的手强撑着没晕倒,徐太医叹一口气,委婉安慰道: “此事也不一定没有转机,与病人自己求生愿望也有很大关系,好生照顾着,说不定哪天日就醒了……” 袁夫人哀声问徐太医: “可有什么法子……我儿多久能醒呢?” 徐太医缓缓摇头: “没什么好办法,每天给他熬些补汤吧,别缺了五谷水养,多久……说不好,也许几天,几个月,几年都有可能……” 严嬷嬷看着国公爷长大的,此刻忍不住呜咽一声,赶紧捂住口鼻,怕扰了圣驾。 第一百六十三章 针灸 仁帝一直攥着手,端坐于正堂之上。 听了徐太医禀报,倒是没有露出什么神情。 只温声安慰了袁夫人几句,又下令院中诸人,不可走漏一丝风声。 仁帝来去匆匆,把徐太医留在国公府,令他好生照看着。 虽然他说没有办法,可死马当作活马医,每天把把脉,给国公爷腹部换换药,总是能做到的。 回宫后又让张玄送了许多珍稀药材与补品来,袁夫人想把儿子接回靖远侯府去,被徐太医和长青合力拦住了。 “国公爷受伤后,一路颠簸,如今再不能移动了,再说靖远侯府人多嘴杂,皇上可是下了封口令……” 长青想的是,留在国公府,还能每日请木姑娘过来看看。 昨日她可是说了,能施针试试,就看太医怎么说。 徐太医拦着不让侯夫人把主子爷接回侯府去,他连声附和。 袁夫人没办法,她身为侯夫人,总不能丢下侯府那一大摊子不管,只能先回侯府,明日再来。 林锦玉在木府心神不安,到了午后,总算等来长青的消息。 “夫人和皇上都来过了,徐太医在府中照看着,他也束手无策,姑娘能不能夜里来府里一趟,试试针灸之法?” 为什么要夜里去?长青解释说,皇帝下了死令,封锁消息,不让外人知道,国公爷受重伤昏迷不醒。 林锦玉一想便明白,萧云庭是大齐的定海神针,也是仁帝的主心骨。 他若出事,只怕各路鬼魅魍魉,都要出来搞事情,仁帝压不住。 她毫不犹豫,答应长青,等夜间母亲歇下,去国公府走一趟。 大齐有宵禁,过了亥时便不许上街走动,有巡防营兵士来回巡逻。 林母每日戌时中才宽衣安歇,林锦玉白日里忙碌,每天用过夜食,便在母亲院子里陪着。 叙话,画图纸,给母亲熬药,伺候她喝下,再洗漱宽衣,躺到床上,才回自己院子。 七月酷暑,北地天黑得晚,林锦玉伺候着母亲躺下,便匆匆从后门出府。 已经戌时中,天边还有一抹夕阳余晖,给街道房屋抹上淡淡金光。 心里记挂着小叔伤势,林锦玉一直默默不语,春桃有些担心,想问又不敢问。 昨夜里便是如此,去了国公府,直到凌晨卯时开了宵禁才悄悄回府。 若日日如此,姑娘身子怎么吃得消,又怎么瞒得住太太和少公子! 林锦玉看出她心神不宁,伸手过来握住她,温声道: “莫怕,我心中自有计较,太太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春桃摇摇头,“奴婢只担心姑娘太累,身子受不了。” 她眼里只有自家姑娘,什么国公爷,都是外人。 长青早跟徐太医说了,夜里会有一位神医来访,就是当初在山林里为国公爷缝合剑伤,剜肉疗毒的那位。 徐太医一听激动了,当初想让国公爷引荐,被他不冷不热地拒绝,他一直惦记着呢! 可没想到,神医竟然是位二八佳人,徐太医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 林锦玉倒是不卑不亢,行了个屈膝礼,也不言语,领着春桃往国公爷内室去。 把了脉,再检查腹部伤口,将昨日用的药扒开,看里面没有生出腐肉,她才松一口气,重新上药包扎。 徐太医一直在旁默默观看,林锦玉自制的金疮药和生肌膏让他垂涎三尺。 若是能得这药方子,制了成药送到边关去,大齐将士伤亡能减少许多! 林锦玉犹豫片刻,不知该如何与徐太医提针灸之事。 毕竟他是皇上指定为国公爷诊疗的人,这针灸之事,最终结果好坏,得他承担责任。 长青见林姑娘踌躇,知她为难,主动与徐太医道: “木姑娘祖传针灸之术,能化瘀通窍,徐太医您看,能不能给国公爷试试?” 徐太医犹豫片刻,点头道: “木小友医术精湛,试试也无妨,说不定能有奇迹?不过此事我不能瞒着皇上,明日回宫得禀告一声。” 林锦玉颔首,这要求倒也合情合理。 她让长青搭把手帮忙,小心翼翼地把萧云庭翻过去俯卧着,上衣褪下,露出肩背。 用棉布沾着白酒给他轻轻擦拭一遍,再取出银针,从头顶百会穴开始,一直往下,足足扎了上百根针。 看着不费力气,其实最消耗精力,扎完之后,她一头薄汗,长长嘘一口气。 徐太医一直在旁边观摩,林锦玉也不在意,针灸之术,光看看是学不会的。 前世她在老神医指点下,在北苑奴仆身上试了几千上万次,才习得这一手精准入穴的功夫。 她试了试额上的汗,对长青和徐太医说: “半个时辰后取针,之后不可着凉受风。” 长青点头,又上前禀告道: “木姑娘辛苦,属下让人在隔壁收拾了一间屋子,你可以带着春桃姑娘过去歇息。” 林锦玉凝神看着卧榻上沉睡的人,其实针灸之后辅以按摩,效果会更好。 只是她如今身份,毕竟男女有别,当着徐太医的面,不好把小叔衣服扒光了,从头到脚,捏拿捶打。 她点头道:“你有心了,让春桃先去歇息吧,我取针之后,自会过去。” 半个时辰后,林锦玉起身取针,又是一头薄汗。 她收好银针,回身给萧云庭盖上薄被,在徐太医看不见的时候,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瘦削入骨,触手寒凉,她手微微颤着,心里默默祝祷: “小叔,云庭哥哥,你一定要好起来……求你了!” 泪水如线珠滴落,渗入萧云庭眼帘。 林锦玉没注意到,他眼角也有泪水滑落,两人眼泪混为一体,顺着他鼻翼下落。 萧云庭神识漂浮,仿佛回到了北疆战场,厮杀声不绝于耳。 忽然又回到京城,在一处酒楼,见到林锦玉,衣着甚是妖媚,怀里抱着古琴。 萧云庭环顾四周,这楼里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瞅着不是什么好去处。 团团怎么会在此处?他皱眉想到。 下一瞬,场景又换了,萧云庭看见自己去赴宴,被人下了媚药,跌跌撞撞回到别院。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进府 其实以萧云庭的内功,完全可以逼出体内酒意与药性,可他似乎不想那么干。 回到别院,长青叫来好些个侍女,一个个的妖里妖气,看着令人心烦生厌。 直到看见团团,一身绿衣,袅袅婷婷而来,他才觉浑身舒坦,毛孔里都滋滋地冒着渴望。 一夜欢爱,缠绵不休。 萧云庭看着红绡帐内如何癫狂,有些羡慕梦里的这个自己…… 结果第二天醒来,问团团想要什么,团团告知真实身份,他有些懵了。 似乎不知所措,竟一句话都没说,起身便走。 萧云庭看见团团哀哀哭泣,心疼得缩成一团,追上去要拽住那个自己。 可没用,他依旧是一团看不见的影子,穿过去又穿回来,一点着不得力…… 后来,他看见自己落入北戎人圈套,被套着马索拖行百里,又百般凌辱,最后自戕而亡,被挂在城头晒成干尸…… 迷蒙中,萧云庭听见团团在哭,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可怎么也掀不开眼皮,只流下一滴清泪…… 团团不哭,团团,不哭,他心里默默地呼喊着,无人能听见。 …… 林锦玉取了针,去隔壁厢房睡了两个时辰。 凌晨醒来,又去给萧云庭换了一遍药,才悄悄离开,回到木府。 袁夫人和侯爷一大早过来探望,见儿子依旧昏睡,忍不住又哭了一场,一双眼睛红肿得不能看。 侯爷萧祁也是唉声叹气,他们伉俪情深,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也不曾纳妾。 要是云庭有什么三长两短,朝局会乱,他们靖远侯府也会乱。 还不知道会不会又风起云涌,换个皇帝,齐太后和六皇子在齐国公怂恿下,可不老实。 庆王爷与远在封地种田的宝郡王,怕是也会卷土重来。 “夫人,太医说了,主子爷需要静养,他虽然睡着,但神识尚在,若是听见您哭,心中忧虑,反而不利于他恢复,不如……” 长青话说得委婉,侯爷却听懂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们留在这又有何用。 “那……要不让严嬷嬷和青禾在这里伺候?” 袁夫人看着儿子孤零零躺在那,心里舍不得。 要是他愿意成亲,这时候好歹也有个妻子在旁边伺候。 如今这般……唉,让她这当娘的,心里怎么过得去! “你还不了解儿子?他从来不让丫鬟婆子近身,你非要留丫鬟给他擦洗身子,他昏迷着心里也不舒坦。” 长青暗暗呼一口气,还好侯爷是个明白人。 袁夫人还依依不舍,想在客院待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过来。 “他不愿意丫鬟婆子近身,我这为娘的,喂他喝水喝药,总可以吧?” 侯爷也没法子了,对严嬷嬷使个眼色。 严嬷嬷也知道,夫人上了年纪,哪里是能伺候人的的? 侯爷担心她熬坏了自己身子,万万不愿意她留在国公府煎熬。 “夫人,有徐太医在这里照看着,您只管放心便是,老奴觉着,您倒不如去佛光寺,为国公爷祈福,求佛祖保佑,他早日醒来……” 袁夫人一听此言,收了眼泪,急急道: “是了,我怎么忘了,去寺庙祈福,给庭儿点一盏长明灯,求佛祖保佑他,长命百岁。” 好容易把袁夫人和侯爷送走,长青和徐太医都松了口气。 入夜,林锦玉依旧赶着戌时前来,换药,擦洗,施针,到天明,再换一次药才回木府。 如此连着三日,她也觉疲累,身子吃不消,正好四姑来府里,禀告毓秀楼修葺进程。 “原来那栋小二楼全都拆了推到,在前院和后院之间起了一排倒座房,都是石头地基,青砖灰瓦的,没怎么用木料。” 林锦玉点头,指着图纸道: “如此甚好,之前库房本就有些小,不够用,如今这一排三间都当做库房,这间当做雅室,有贵客或者大宗生意,便引到此处喝茶洽谈,这间便设做画图打样间,后面这间便是账房,闲人不得入内。” 四姑频频点头,林锦玉斟酌一番,与她商量道: “四姑,我有些机密要事,怕母亲知道后担心,得瞒着她,不如这段时间,我搬去毓秀楼住,如何?” 四姑讶异,但是她知道林锦玉与自家相公在谋划为林家平反。 相公此去北疆,说是行商贩货,实际是为了找回林家二爷。 这些事情都瞒着太太呢,太太身子孱弱,停了马清那药方后,虽有所恢复,但也只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不能操心受累。 “行,就与太太说,毓秀楼生意越来越好,秋装怕来不及,你得亲自去盯着,住上几日便回府一趟,太太应该不会起疑心的。” 林锦玉当日便与母亲说,要搬去毓秀楼,盯着秋装画图打版出样衣。 林母没有起疑心,只叮嘱她,不要累着自己。 林锦玉往毓秀楼走了一趟,便去了国公府。 长青在昆仑院收拾出一间厢房,林锦玉带着春桃住了进去。 一日早中晚三次针灸,没事就搬个小几子,坐在萧云庭床榻边,与他说话,给他读书。 萧云庭迷迷糊糊,时而昏睡,陷入迷梦,时而有些清醒,能听见林锦玉的声音。 她叫他小叔,萧云庭心里哀伤,不是说好了叫哥哥么,为啥又叫小叔…… 他很努力地想睁开眼,想张嘴纠正她,不是小叔,是云庭哥哥。 可怎么也挣脱不了迷梦纠缠,不过几息功夫,又沉入梦魇中。 袁夫人去佛光寺,吃斋念佛七日,人瘦了一大圈。 严嬷嬷在寺庙里,与和尚还有来进香的妇人们聊天,遇到个妇人来还愿。 说是她儿子外出行商,遇到匪徒,被打伤了脑袋,昏睡了半年不醒。 妇人来佛光寺许愿,回去后就有个老婆子,建议她给儿子娶媳妇冲喜。 “我儿子原本就有婚约,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媳妇家也厚道,一提这事,就让嫁过来了。” “您猜怎么着?嫁过来不到两个月,我儿子就醒了!哈哈哈,我媳妇啊,还有了身孕!老姐姐您说,是不是佛祖保佑?”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冲喜 严嬷嬷把这事与袁夫人细细说了,又劝她道: “民间冲喜的习俗自古以来就有,咱们爷也这个年纪了,身边连个伺候的通房都没有,本就说不过去,娶个媳妇冲冲喜,说不定就好了呢?” 袁夫人病急乱求医,急匆匆地下山回府。 刚进府门,长公主那边派齐嬷嬷来请。 “老夫人说了,许久不见侯爷与侯夫人,有些惦记,请过府一叙。” 萧祁两人担心儿子,这大半个月都没有去公主府请安,说起来,也是长公主不待见他们,早年就下令,无事不必过府。 萧祁夫妇无奈,又不能失礼,便每逢十日,去公主府前院磕头请安。 长公主自然是不会出来见的,除非有事要训话。 今日竟主动来请,是何缘故? 袁夫人与萧祁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明所以。 长公主在国公府也有暗线,外院管喂马的一个老兵,儿子犯事落在长公主手上,没奈何做了她的眼线。 他进不了内院,却知道最近府里来了贵客,侯爷和夫人也频频到访。 还有个木姑娘,起初日落后来,黎明时走,这几日更是日夜都守在内院。 这些消息递到公主府,长公主略一思忖,便知萧云庭回来了,怕是受了重伤。 她与仁帝,萧云庭利益相关,自然要问个清楚。 “你们好大的胆子!国公爷受重伤,竟然隐瞒不报!可知他如今乃是国本所系,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担得起?侯府担得起?” 长公主气势逼人,高坐堂中,让侯爷袁夫人跪下听训。 袁夫人忍不住泪流满面,呜呜哭道:“老夫人,母亲,云庭他……” “他究竟如何了?快说……”长公主不耐烦,厉声问道。 萧祁暗自叹息,夫人性子柔顺,禁不住母亲一吓,就说实话。 他拱手道:“母亲息怒,此事原是皇上下令,不可外传,恐引起朝纲不稳。” 长公主平心静气,果然如此,连仁帝都惊动了,亲自下令封锁消息,萧云庭看来凶多吉少。 “你去吧,我与你媳妇说会儿话。”过了许久,长公主对萧祁道。 萧祁起身,不放心地看了自家夫人几眼,慢慢后退着往外去。 长公主嗤笑一声道:“放心,老身我不吃人,你媳妇少不了一块肉。” 袁夫人泪眼婆娑,长公主使个眼色,齐嬷嬷上前将她扶起来,在下首落座。 丫鬟打了温水来,齐嬷嬷挽起袖子,亲自打湿巾子,给袁夫人擦去泪痕,又温声道: “夫人莫要只顾着哭泣,老夫人也是一片仁爱之心,到底有什么难处,国公爷究竟如何,夫人细细说来,或许能有个法子,解了困境呢?” 袁夫人听了此话,想起严嬷嬷说的,那妇人给儿子娶媳妇冲喜,昏睡半年的人不到两个月就醒了,媳妇还怀上了身子…… 她心里突突地跳,想到长公主不止一次,与自己和侯爷暗示,让云庭娶许至慧…… 她提着裙摆走到长公主跟前,复又跪下,恳切求道: “母亲,云庭他受重伤,昏迷不醒,儿媳想求您……”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当初长公主想让儿子兼祧,自己和侯爷装傻充愣,就是不接茬。 儿子更是,直面硬扛,坚辞不受。 如今有了难处,就来求娶人家冲喜……许家也不是什么平民小户,许至慧父亲身上还有着承恩公爵位呢! 可是皇上下令,云庭受伤之事,不可外传,这一时半刻,她上哪儿去找个家世样貌性情都合适的姑娘来冲喜? 就算冲喜,也不能将就娶个上不得台面的,委屈了儿子啊…… 长公主见她唯唯诺诺,有些不耐烦,捻了捻手指问道: “究竟何事?如实说来便是,干什么扭扭捏捏!” 她始终看不上袁氏,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袁夫人心一横,俯身磕了两个头,才大声说道: “母亲,儿媳求您,让许家大小姐嫁过来,佛光寺老神仙说了,他如今神识游离,须得有大喜事,才能将他魂魄招回来……” 她也知道,乡下妇人之言,入不得长公主的耳,便编了个老神仙批语出来。 絮絮叨叨,说云庭如何伤重昏迷,说皇上如何不许外传,说自己也是无计可施,求老夫人开恩云云。 长公主越听,眉头皱得越深,这是……要让她许家外孙女儿给萧云庭冲喜? 许至慧在后堂默默听着,心里七上八下。 她之前对萧云庭有几分爱慕,可自从长公主寿宴那回,被按在水里几起几落,差点呛水而亡,心里那点遐思便荡然无存。 可她知道,自己养在长公主身边这么多年,是许家未来的指望,也是长公主的执念。 刺身此命,早就由不得自己……嫁给萧云庭,是她摆脱不了的宿命。 但是他如今昏睡不醒,嫁过去冲喜? 许至慧想着就不寒而栗。 长公主久久不语,袁夫人跪得久了,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行了,你去吧,回头我让齐嬷嬷送一支百年人参去国公府,探望一下,究竟如何了……” 袁夫人也知道,让许至慧冲喜,不是易事。 就算长公主舍得,许家不一定愿意,只能先告退,回府等消息。 袁夫人一退出去,许至慧就从后堂奔出来,跪在长公主跟前,扶着她膝盖,泪眼朦胧道: “祖母,慧儿不愿……求您,别让我去冲喜,求您了……” 长公主默然不语,她自然不会让至慧去跳火坑。 若萧云庭能醒好说,至慧为了给他冲喜嫁过去,想来他也会领这个情,两全其美。 可万一他醒不过来呢? 先不说仁帝坐不坐得稳地位,国公府会不会溃败,他醒不过来,至慧就守一辈子活寡。 如此一来,慧儿对她,对许家,都成了废棋一枚。 “不必惊慌,回头我让府医和齐嬷嬷去探望,看情况再说。” 许至慧还是跪伏吁地,抽泣不止,长公主长叹一声,伸手抚摸她的脸,轻笑一声道: “只管放心,我在你身上倾注十余年心血,不会让你成无用之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泄密 许至慧愣了一会,大概领悟她的意思,俯身将脑袋搁在长公主膝上,搂着她的腰低声道: “慧儿知道,姑祖母疼我。” 长公主伸手抚摸她长发,沉吟不语。 七月底,国公府门口来了几个乞丐,衣衫褴褛。 其中一人是抬过来的,浑身恶臭,脏污不堪,散发着浓重血腥味。 门卫正要驱赶,其中一人上前道:“老叔,是我,长宁。” 门卫也是老兵,见这乞丐撩开凌乱不堪的长发,露出脸容来,依稀看出来是国公爷身边护卫长宁,大惊失色。 忙张罗着让这些人进府去,又赶紧着人去通报大总管和长青大人。 当初跟着去西川的除了长青长宁之外,还有十二个暗卫,如今只回来了五个人。 李彪人多势众,长宁和暗卫甲见势不妙,招呼大家施展轻功从树梢逃走,可还是被弓箭伤了好几个人。 暗卫甲断后,胸口中了一箭,路上没银子,一路乞讨进京,缺医少药,伤口溃烂化脓,人也高热不止。 好在徐太医就在府中,给他诊疗之后,用了退热药。 伤口剜掉腐肉,又找 林锦玉要了她自制的金疮药敷上。 “退热了就没大事,好生养着,日后还是一条好汉。” 长青见长宁好端端地回来,不缺胳膊不缺腿,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些时日,喜圆跑过来找他好几回,问长宁哥怎么没回来,长宁哥是不是除了什么事。 长青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搪塞说他跟着国公爷在外面办差,还没回呢! 长宁等人收拾干净,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饱饭,想要去见国公爷,长青给拦住了。 暗卫们安顿在偏远歇息,长青领着长宁去主院,路过梨花院,正好遇到罗庆下学归来。 萧云亭不放心将他交给吴氏管教,便留他在府中,安排了一个护卫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厮照顾他。 “长青叔好,长宁叔好,我义父呢?都快两个月没见了,我想死他了,是不是在昆仑院,我能去见见他?” 罗庆一见他二人,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噼里啪啦说一大串。 根本不给长青回答的机会,拽着他胳膊将自己吊起来: “走,长青叔,你悠我过去吧,我不是不长胖了?木锦川笑话我,说我再吃就变成个圆桶来 ,可我实在忍不住啊,学堂的饭食实在太好吃了……” 长青单胳膊把他悠起来,荡了几下放下来,笑呵呵道: “确实长胖了些,早晚可有扎马步,绑腿跑?” 罗庆挠头,嘿嘿笑。 长青伸手拍他屁股一下,“好啊,偷懒,回头国公爷检查,交不了差,看你怎么办!” 罗庆一听这意思,义父还没回来? 他一溜烟跑了,跑出去二门,又停下来,回身藏在月洞门外往里偷偷瞧。 义父没回来,咋每天都见府里人往昆仑院跑? 还有那个徐太医,没事蹲在府里干啥? 第二日学堂休沐,罗庆照着惯例,由护卫嬷嬷小厮陪着去曹府给吴氏请安。 “娘,庆宝来看你了!” 罗庆进了曹府,熟门熟路地去了后院,潦草地行了个礼,就脱了鞋子爬上软榻。 吴氏对儿子向来宠爱有加,搂着他摩挲脸蛋,又捏捏胳膊腿,满意地道: “不错,又长结实了些。” “嗯,我们学堂里饭食可好吃了,有大鸡腿,还有蹄髈,还有红烧肉,我每次都吃两大碗!” 罗庆在吴氏怀里腻歪了一会儿,问她这几日好不好,曹家下人可有为难她? 吴氏撇撇嘴,她们敢? 曹令跟着国公爷巡防去了,家里就剩下老管家和几个老嬷嬷。 把两个少公子看得眼珠子似的,生怕老爷不在家,吴氏会薄待了他们。 吴氏身边也有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她跟着严嬷嬷学了几个月,知道身边这些下人一定宽严相济,笼络住。 不然像她们这种有身份的夫人,常日在深宅后院,寸步难行。 “她们就是你的眼睛耳朵和臂膀,打探消息,对内笼络人心,把持中馈,对外交际,都要靠她们,若有一两个得力帮手,你只管高高在上,做尊贵的夫人,诸事只管吩咐她们去办便是。” 吴氏深深懊悔,当初不该虐待如画,也不该对长信那般慢待。 这二人原本是她到京城,到国公府后最可靠的人手与依仗。 如今身边一个嬷嬷,一个大丫鬟,已经被她笼络在手。 这曹府里虽不能说她一人独大,除了西院两位少公子,其他都掌在她手中。 曹令贪色,进京不过两年,就纳了两个美妾,杜氏和阮氏。 吴氏将她二人看做眼中钉,曹令两个儿子她不敢碰,这两个妾,没事就叫来磋磨一番,日子倒也过得热闹顺心。 她听严嬷嬷的,手里银子拿去京郊买了个二百亩田的庄子,城里置了两个小铺面。 如今曹令宠着她,许诺她等生下孩子,就上表为她请封三品诰命。 手里又有些私产,源源不断的租银与出息到手,加上曹令把中馈交予她掌管,公账上银子也不少,吴氏日子怎么不好? 只等着肚子里揣上一个,就十全十美了! 可惜成亲没几个月,曹令就随国公爷出京巡防,这都两个月了,还没回来。 吴氏摸摸腹部,暗自叹了口气。 丫鬟上了甜汤点心来,罗庆下榻吸上鞋子,去案几边吃点心。 突然想起来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挥挥手让丫鬟嬷嬷都出去。 “我有话与娘说,你们都出去,外边站着去。” 嬷嬷和丫鬟都知道,主母这儿子,认了护国公为义父,很得国公爷看重,对他的话无有不从。 两人对视一眼,乖巧地退出去,嬷嬷还善解人意地把门带上。 罗庆起身,站到门边,挥挥手,让她们退远些。 小家伙鬼机灵地,把门大敞开着,盯着不让人靠近偷听,这才与吴氏悄声道: “娘,我疑心义父他已经回来了,受了重伤,你不知道,我都愁死了,好几日没睡好觉。” 吴氏一惊,放下手中团扇,低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自荐 罗庆一咂嘴,凑近些悄声道: “长青叔回来有十来天了吧,一直守着昆仑院,闲人莫入,昨日我又见着长宁叔,啧啧,那叫一个狼狈啊,混得跟个乞丐似的。” “还有啊,府里住进来个太医,也搁昆仑院待着呢,我想进去,长青叔拦着不让。” 吴氏虽然见识短浅,可她认准了一条,国公爷是她和儿子最大的靠山。 虽说如今她嫁了曹令,可曹令还不是要抱国公爷大腿? 总而言之,她一家子包括庆宝,还有曹家那两小只,都得国公爷罩着。 长青神神秘秘地,守着昆仑院,搞不好还真被庆宝猜对了,爷受重伤,瞒着世人呢! “此事要紧,你可不许去外面乱说,知道吗?” 庆宝不高兴地嘟起嘴,一边挑爱吃的点心果脯,一边说: “娘,你看我傻吗?这事憋心里好几天了,我谁也没说,就告诉你。” 吴氏忙哄道:“好好好,我庆宝最聪明最懂事了!” 又唤嬷嬷进来,吩咐午食做些什么菜。 她心里焦虑,若国公爷受重伤,瞒着世人,那曹令呢? 自己不会命这么不好,嫁一个丧一个,难不成真是克夫命? 护国公府。 林锦玉给萧云庭施针已有十日,这日收了针,给他穿好衣裳,将人翻过来。 突然感觉身侧微微触感,好似有只小虫子沿着腿侧上爬。 她低头一看,萧云庭的手指微微蜷曲,在她腿侧,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又微弱。 林锦玉心中狂喜,蹲身下去,捧着他的手,不敢置信又心存希望,她紧紧盯着,吹气一般低声呢喃道: “小叔,你有知觉了是不是?你能听见我说话了吗?能听见,就动动手指,好不好……” 萧云庭手指僵僵地,一动不动,林锦玉不敢眨眼,一瞬好似永久。 终于,就像慢动作一般,他食指微微动了,向内勾着,触到林锦玉的手指。 她眼泪潸然而下,低头吻住那根手指,许久才起身,去唤徐太医来。 徐太医把过脉,又亲眼看着国公爷在木姑娘呼唤下,轻轻勾动手指,大喜过望。 “神迹啊,简直是神迹!木姑娘,不,木神医,老朽实在佩服,佩服啊!” 徐太医一生从医,见过不少这种伤到头部,昏迷不醒的病人。 几乎十有八九,再也醒不过来。 他喜不自胜,忙不及地进宫去禀报皇上。 屋内无人,林锦玉拉着萧云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与他说话。 外面传来嘈杂声,林锦玉皱眉,国公爷要静养,这昆仑院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什么人这般喧哗? 春桃慌里慌张地进来,急急拉着她,细声细气道: “姑娘快些,避一避,侯爷夫人带着几个人进来了,长青护卫在外边拦着呢!” 长公主派府医前来探望,袁夫人和侯爷自然陪同,也想听听这位府医如何诊断。 长青忙上前拦着,说国公爷正在针灸,不可打扰。 “针灸?我怎么不知道,徐太医呢?什么人在给你们爷针灸?” 袁夫人爱子心切,不理长青阻拦,带着府医往里去。 林锦玉急忙拉着春桃,闪身避到屏风后面。 长青赶在前面推开门,见屋里空无一人,长舒一口气。 袁夫人瞥他一眼,不是说在针灸?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 转身客客气气请府医上前诊治。 府医五十多岁,原本在太医院任职,高祖顾念妹妹,赐婚时将他拨给长公主做随侍府医,医术也算精湛。 他把了脉,又查看萧云庭眼皮,口舌,与身体经络,心里有了判断,却不与侯爷袁夫人说。 只拱手道:“老朽受长公主令,回府禀告去了。” 袁夫人有些着急,想多问几句,被侯爷阻拦,亲自送府医出去。 袁夫人眼巴巴看着两人出去,心里忐忑,转身坐到萧云庭床榻边,抹着眼泪开始絮叨。 她前言不搭后语,哭一会说一会,林锦玉在屏风后听了好一会,总算弄明白袁夫人的意思。 想给萧云庭娶妻冲喜,担心长公主舍不得许至慧,也怕萧云庭醒来怪她。 “儿啊,只要你能醒来,为娘就是受些怨气也无妨,那许至慧若能嫁过来还好,你不喜欢,不过少见几次而已,就怕你祖母她不松口,娘一时半刻,去哪儿给你找个样貌过得去,家世也清白的女子……” “皇上下了旨令,不让往外宣扬你的伤情,只说你去巡边,怎么也要拖到年底,儿啊,你快快醒来好不好,为娘只有你一个,你若是一直这么躺着,让你爹和我,可怎么办……”若林锦玉此时在侧,便会注意到,萧云庭眼皮快速抖动,手指也在缓慢而持续地勾动。 可袁夫人捏着手帕,捂着脸边哭边说,儿子那细微的动作,她毫无察觉。 侯爷送了公主府府医回来,见夫人哭得伤心,搂着她安慰一番,又柔声哄道: “太医说了,云庭虽昏睡着,可神识尚在,或许能听见外人说话声音,你这么痛哭不止,他听着心里也难过,不如咱们先回去,好不好?” 袁夫人啜泣着点头,又吩咐长青几句,好生看顾。 若国公爷醒来或有什么异样,一定要派人去侯府禀告。 “你好好地伺候着,有国公爷在,才有你们的前程。” 长青哪里不懂?他心细如发,早看见屏风后衣摆,若隐若现,心里着急。 听闻侯爷夫人要走,赶紧躬身弯腰地领着他们出去了。 春桃憋着大气不敢出,听着外面人走远了,才大大地呼一口气。 “你去看看,小厨房参汤可炖好,好了端过来。” 两人从屏风后绕出来,林锦玉淡定吩咐道。 等春桃去了,才转身坐到床榻前,拉住萧云庭的手。 袁夫人的话,让她醍醐灌顶,有了破局的法子。 高僧说了,让她找到恩公之后,常伴左右,就能改命,改大齐国运。 两人本就说好,西川回来,萧云庭接她入府。 只是如今局势,林锦玉陷于两难境地。 总不能自己主动说,要入府为妾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你说了不算 皇上,母亲,袁夫人和侯爷,还有顾叔四姑,一个个,都不知该怎么交代,说服。 冲喜……倒是个好法子。 她拉着萧云庭的手,慢慢一根一根手指,抚触按摩,心里细细琢磨着。 长公主同意许至慧嫁过来冲喜的可能性不大。 萧云庭曾与她分析过,长公主想要许家血脉子嗣,承继靖远侯府。 许家则想攀上国公府,保住他们家荣华富贵。 让许至慧嫁过来冲喜……也就袁夫人这样的柔顺妇人,才会这般天真。 自己进府冲喜……林锦玉越想越觉得可行。 国公爷若长睡不醒,皇上最为忧心,毕竟如今小叔是大齐的定海神针,也是他的护身符。 想来只要自己说服他,贴身伺候,针灸按摩能帮助小叔恢复意识,皇上肯定会同意。 袁夫人大概也求之不得,毕竟自己是她亲眼挑中的良妾人选。 剩下就是自己这边,母亲,锦川,四姑和顾叔。 林锦玉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能让这些亲人心甘情愿地,送自己入国公府,给昏睡不醒的萧云庭为妾。 四姑与顾叔倒是好说,如今京城世家高门,都知道木府姑娘被侯夫人看中,要入国公府为妾。 毓秀楼来往的多是贵门女眷,这段时日听闻消息,四姑还悄悄问过她。 “国公爷救过我的命,又许诺为林家平反,我是心甘情愿的。” 四姑叹一口气,姑娘为妾实在委屈,可如今境况,也嫁不得什么好人家。 母亲虽然也勉强同意,可如今萧云庭昏睡不醒,她哪里舍得? 林锦玉思来想去,没有什么好法子,只能借仁帝的皇家威严,行霹雳手段。 “小叔,你听见了吗,夫人要为你娶许家大小姐冲喜,你可愿意?” “愿意的话,勾一下手指,不愿意,勾两下,好不好?” 林锦玉将萧云庭大手摊在自己掌心,紧紧盯着。 他食指果然,勾了一下,又很快勾了第二下。 “那……我入府来照顾你好不好?你离京之时许诺了,回来就接我入府,如今可要说话算话才好。” 林锦玉停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想好了,入府与你为良妾,你若愿意,勾一下手指,不愿意,两下,好不好?” 萧云庭脑中淤血,堵塞压迫经络,才会昏睡不醒。 林锦玉与他针灸,散淤通窍,他一日比一日清醒的时候长,只是依旧睁不开眼,身体动弹不得。 意识却日渐清明,除了昏睡时候,身边人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袁夫人说要娶许至慧冲喜,他急得差点吐血。 此刻林锦玉说要入府陪伴左右,他心里自然欢喜,求之不得。 可万一他再也恢复不了行动能力呢?岂不是又要误了团团一生…… 上辈子已经误了她,这一世还要拖累她么? 萧云庭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手指缓缓勾了一下。 林锦玉嘴角笑容还未漾开,又见那手指,微微又勾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若萧云庭能睁开眼,便会看见她一脸哀伤。 过了好一会儿,林锦玉将他大掌握住,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凑近耳边说: “你说了不算,我今日就去侯府,与夫人说,我乐意进府,为你冲喜。” 想了想,又带着一丝哀怨道: “你若不同意,就早早醒来,亲自阻止我进府。” 萧云庭腹部中了一箭,又在汹涌河流中泡了一夜。 长青凫水技艺再高,把他绑在背上,涛涛浪潮中,哪里护得住? 头碰了岩石,之后又呛水,早就没了半条命。 前世萧云庭自戕之后,被北戎蛮人乱刀砍得血肉模糊,挂在城头曝晒。 国恨深仇,萧云庭魂魄绕着城头,迟迟不肯去投生。 那高僧千里奔赴,总算留住他一半神识,施法之后,让他去下一世。 “去吧,记着,除奸贼,破北戎,延续大齐国运,否则你心爱之人将永堕畜生道,不复为人。” 萧云庭前世一半魂魄融入今生躯体,才勉强续了一条命。 只是他魂魄不全,控制不了这具身体,才昏睡不醒,噩梦连连。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来回翻腾,差点乱了心脉与魂魄。 幸好林锦玉日日陪伴,给他施针,陪他说话,读书,才慢慢地,魂魄归心。 萧云庭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来,要多久才能醒来,怎么舍得让林锦玉跳自己这个看不见底的坑! 可他动弹不得,只能听着脚步声慢慢地远离,想要喊她回来,却张不开嘴。 林锦玉带着春桃去靖远侯府,求见袁夫人。 长公主已经派人传话,不允许至慧出嫁冲喜,袁夫人正在默默垂泪。 “此事须得许家同意,皇上不是下了旨令,国公爷受伤之事,不可外传?许家人多嘴杂,大小姐若匆忙嫁过来,这事就瞒不住了!” 齐嬷嬷言辞凿凿,还苦口婆心劝道: “长公主说了,此事有关国本,夫人万万谨慎,不可妄动。” 袁夫人独坐垂泪,一双眼睛肿得烂桃子一般。 听严嬷嬷来报,木姑娘求见,一时愕然。 她倒是下过帖子请这位赴宴,可这位不是闭门不出么? 袁夫人自觉形容凄惨,不太想见客,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还要强颜欢笑,掩盖儿子受伤之事。 严嬷嬷倒是有些猜到林锦玉来意,打了凉水来,给袁夫人敷眼睛,又劝她道: “夫人且见见罢,这位是国公爷自己看上的人,说不定爷离京时给她留了什么话呢,不然为何这个时候主动上门?” 袁夫人一想有理,便整理仪容,换了衣裳,让林锦玉到花厅相见。 林锦玉把春桃留在连廊下,自己单独进了花厅,见堂上只有袁夫人,旁边站着严嬷嬷。 毫不犹豫提起裙摆,跪了下来,恳切言道: “夫人,锦玉斗胆,自请入府,为国公爷冲喜,求夫人允准。” 袁夫人一时回不过神来,扭头看了严嬷嬷一眼,压不住心中惊讶,颤声问道: “你……如何知道,我儿子伤重,又如何知道,我有意为他娶妻冲喜?” 第一百六十九章 求密旨 林锦玉抬起头,眼神灼灼,看着袁夫人道: “不瞒夫人,这大半个月,我几乎都在国公府,为国公爷施针疗治。” “您应该知道,去年四月,在崇州山林,国公爷受伤中毒,便是小女为他解毒,所以这次长青护卫回到京城,便将小女接过去,他一心为了主子,还请夫人不要怪他隐瞒之罪。” 袁夫人不知该如何应对,好一会儿才伸手道: “好孩子,快些起来,怎能一直跪着,快些到我身边来说话……” 她怎么会怪罪呢?心里不知道多感激,林家姑娘竟然愿意入府冲喜,还嬷嬷地伺候照顾了儿子大半个月。 严嬷嬷看出来夫人心情好转,忙出去吩咐丫鬟,上茶水点心来。 “我的儿,难为你一片赤诚之心,我怎么会怪你,疼你还来不及……” 袁夫人这会子反应过来,拉着林锦玉的手,一叠声地夸赞之词。 真是山穷水尽后,柳岸花又明啊,她怎么就忘了,还有林家这姑娘? “皇上下密旨,此事不可外传,所以得委屈你,先悄悄地迎亲拜堂,你放心,聘礼什么的都不会少,嫁妆侯府会帮着准备一份,连着聘礼都计入你的私产……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林锦玉摇摇头,袁夫人以为她不愿意如此简陋,有些为难,正想说: “那……先入府,等云庭醒了再补办婚礼……” 却听林锦玉道:“夫人,小女进府,不能为妻,只能为妾。” 她把与萧云庭说过的那一番思量,又解释一遍。 “夫人知道我祖父,父亲都蒙冤而死,终有一日,锦玉要给他们平反,日后以林家女的身份,嫁给国公爷为妻,如今为妾,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是我母亲病弱,恐怕难以接受,即便许我入府,她在家怕是也会终日以泪洗面,伤神伤身,所以锦玉斗胆,请夫人入宫,求皇上下密旨,令我入国公府为妾,既可近身诊治伺候,又可行冲喜之事,如此两全其美,各方安宁,岂不是好?” 袁夫人犹豫道:“可是皇上他……” 林锦玉拉着她的手摇一摇,点头道:“夫人放心,我给国公爷针灸十日有余,他已经有反应了,只要继续针灸,按摩,早晚会有醒来的那一日。” “徐太医已经进宫禀报皇上,想来只要国公爷能康复,我入府为妾,又算得了什么……” 袁夫人大喜过望,别的都没咋听见去,既听见那句,国公爷已经有些反应,早晚会醒来。 她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高声喊严嬷嬷,要往宫里递牌子请见,求皇上密旨。 林锦玉起身告辞,回了一趟毓秀楼,处理了些杂事后,匆匆回到国公府。 萧云庭又陷入昏睡之中,早上手指勾动的场景好像成了幻觉。 林锦玉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可他一动不动。 仁帝听徐太医禀告,护国公有了些意识,手指能随着外人话语做出回应,喜不自胜。 徐太医不敢冒领功劳,跪下请罪: “皇上恕臣下欺瞒之罪,护国公诊疗之功非臣下,而是木姑娘,木神医……” 仁帝问明白事情原委,倒没有责怪徐太医,只让他回去,好生配合木姑娘。 三日进宫一趟,禀报国公爷身体状况。 “没想到林家姑娘竟习得一身绝妙医术……”徐太医退下后,仁帝自言自语道。 想到林少将军瘫痪,林母病弱,他又觉此事也不意外。 正犹豫着是否再微服私访一次,去探望萧云庭,张玄来报,袁夫人在皇后处,求见皇上。 萧云庭的母亲,仁帝自然要见,张玄把人带来,袁夫人便提了迎木姑娘入府,为萧云庭冲喜之事。 “夫人可知,木姑娘真实身份?” 袁夫人点头,“臣妾原本想为云庭迎娶她为妻,可锦玉不愿。” 为何不愿,仁帝倒也知道。 他沉吟不语,没有立刻答应,只让袁夫人回府等消息。 翌日,林锦玉正在给萧云庭取针,仁帝悄悄地进了国公府。 徐太医和长青一见皇上,唬得赶紧下跪,林锦玉手里还执着银针呢,也要上前来跪迎。 仁帝摆手道:“不必行礼,只管做你的事便是。” 又对地下跪着的几人道:“你们也起身吧,朕来看看云庭。” 说着,他在窗前圈椅上坐下,众人屏声敛息,看着林锦玉将银针一根根拔出。 之后又给他把衣裳穿好,长青上前扶助,将人翻过来平躺。 仁帝站到床榻边,静静注视幼年好友,昔日权臣,如今沉睡不醒,好似无知无识婴童一般。 须臾之后开口问道:“听闻国公爷已经有了些意识?” “启禀皇上,昨日针灸之后,国公爷确实对小女言语有些反应,手指会勾动,只是之后又陷入沉睡,不知此刻如何…不如皇上试试问话?” 仁帝轻咳一声,斟酌着问道: “云庭,朕在此,你可听得见?” 众人目光都落在国公爷手指上,林锦玉有些紧张。 他手指修长,骨骼分明,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此刻却软软地落在身侧。 须臾之后,食指微微动了一下,众人都有些恍惚,是眼花了,还是国公爷真的动了? 林锦玉看了眼仁帝,上前低声道:“爷,皇上来看你,你听见了就勾勾手指,勾三下,好不好?” 萧云庭魂魄依旧涣散羸弱,迷蒙中听见仁帝声音,本不想理睬。 想想这位皇帝好友不容易,便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待听见团团声音,他使出所有气力,拨动手指。 两下,三下。 “动了,他真的动了。”仁帝有些激动。 “你们都有功,赏!木姑娘大赏!” 张玄应诺,低头悄悄抹了把眼泪。 他七岁净身进宫,就跟在仁帝身边,可太知道这皇位来得不容易,坐得更不容易。 要是没有护国公,大齐恐怕又要生乱,仁帝倒了,他张玄也不会有好下场。 还好,还好,国公爷有醒来的迹象,张玄感激的目光投向林锦玉。 心里暗暗琢磨着,皇宫库房里有哪些宝贝,可以哄着皇上,多赐几件给林姑娘。 第一百七十章 良妾 仁帝挥手,让众人退下,他有话要问林锦玉。 “昨日袁夫人进宫,求朕许你进国公府为妾,说是冲喜……” 林锦玉点头,仁帝叹道: “朕原本有些犹豫,冲喜之说不足为据,不过今日亲眼看你为国公爷针灸,若能到他身边诊治照料,倒是件益事,只是……你自己可愿意?” 林锦玉抬头,看着仁帝道:“臣女愿意,国公爷救过我,不止一次,此外锦玉心悦于他,愿意入府,常伴相随。” “不计名分?” “不计名分,爷心里有我,没有名分又如何,爷心里若没我,名分于我,只是束缚。”林锦玉毫不犹豫。 仁帝看着她,久久不语。 记忆里那个白白糯糯的小团子,如今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如春花绚烂,似夏日蓬勃。 谁能想到,他们之间有着血脉相连? 她本该是侯门贵女,十里红妆,风光出嫁,可…… 仁帝闭了闭眼,才温声道: “云庭也与朕说了,你们重逢时并不相识,彼此两情相悦,可……隔了辈分,年龄与身份,还是委屈了你,你祖父与我有为师之恩,你又是……无论怎样,日后朕定当补偿你,云庭身边也不会再有人越过你去,好生照顾他,朕心里记你的功劳。” 他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林锦玉却听明白了,忙跪下谢恩。 “平身吧,回木府去等着,明日便有旨意。” 入夜,林锦玉回到木府,几日不见母亲与锦川,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菜肴,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饭。 想到明日皇上就会下密旨,令自己进国公府,日后便不能再母亲身边伺候,林锦玉心里有些伤感,愧疚。 “母亲……”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显露出少有的小女儿娇态。 林母抚摸着她肩背,心里微微叹一口气。 她身子孱弱,进京后几乎不怎么出门,专心调养身体。 女儿说的对,把身体调养好了,长长久久地活着,才能看见林家平反,恶人受惩。 外面很多事情女儿怕她烦忧,不与她说,杨大娘也帮着隐瞒,每日里只哄着她开心。 可林母知道,女儿为了给林家平反,暗地里做了很多事情。 包括答应给国公爷做妾。 她也知道,那位国公爷便是当年的靖远侯世子。 倒是个不错的人,虽然年龄大了些,人品好,端方守礼,克己负责。 锦玉已经十六岁,按说及笄了就该相看人家,可如今林家戴罪之身,如何与人婚配? 寒门小户,委屈了女儿,也怕连累了人家。 高门贵户,林家如今隐姓埋名,假作商贾,也高攀不上。 入国公府为妾也算是另辟蹊径,总比误了花期,孤老终生要好。 母女俩各怀心思,却殊途同归,翌日张玄代天子来颁密旨,令木双双如国公府为良妾。 林母喜出望外,能得圣上密旨,就算为妾,日后也不会受人欺辱。 只可惜是密旨,不能公之于众。 林母不知道萧云庭重伤昏迷,只以为仁帝碍于林家身份,才不得不掩人耳目。 翌日,张玄亲自护送着,严嬷嬷代表侯爷和夫人,一顶小轿将林锦玉迎入国公府。 春桃和春杏随侍,也来不及置办什么嫁妆,林母把自己当年出嫁时,孟老夫人给的一些首饰,都赠与女儿。 “去了国公府,好生侍奉那位爷,万事都三思而后行,多说多做,不如少言谨行。” 林母眼中含泪,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紧紧的拥抱。 “放心吧母亲,国公爷是宽厚之人,女儿虽然入府为良妾,行动依旧自由,日后三五日回来一趟,你不要嫌弃我才好。” 林母破涕为笑,催她赶紧出门子,张玄可是皇上跟前伺候的人,不好让他久等。 头天夜里,林锦玉与弟弟促膝而谈,聊了一个多时辰。 八岁小童,心里憋屈,恨自己无能,护不住姐姐,才让她不得不与人为妾。 国公爷又怎样?为妾者,总归是低人一等。 “国公府里没有主母,姐姐我去了,就接手庶务,主持中馈,不会受人欺压,你只管放心便是。” “可日后呢?若他再娶妻,姐姐怎么办?”锦川有些气恼,可又不知该气谁恼谁。 “不会的,川儿只管好好念书,靠秀才举人,中进士,早晚有一日,林家平反,你入朝为官,为姐姐撑腰,为社稷出力。” “到时候啊,姐姐就回林家,以林家女的身份,出嫁国公府。” 锦川眼睛亮了,这样真能行? 林锦玉点头,肯定行。事在人为。 锦川一直跟着姐姐的轿子,步行走到了国公府。 因萧云庭受伤之事保密,长青没让他进昆仑院,陪着他又回了木府,又再三保证,木姑娘在国公府,一定不会受委屈。 锦川对长青叔印象不错,郑重吧姐姐托付给他。 “若有什么事,长青叔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能瞒着。” 长青苦笑着答应,眼下就有件不得了的大事,瞒着这位少公子呢。 但愿木姑娘入府,能唤醒国公爷吧,不然他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林锦玉住进了昆仑院,前世有过肌肤之亲,她半点没有扭捏与不适应。 夜里针灸之后,她让春桃春杏出去,褪去萧云庭全身衣衫,从头到脚推拿按摩。 半个时辰下来,她满头大汗,萧云庭魂魄却觉得躯体舒坦无比,似乎没有那么抗拒自己这前世魂灵进入。 知道心爱之人就在身边,萧云庭魂魄别无选择,只能竭尽全力,与躯体契合,一次次尝试着,掌控这具身体。 当日在河流中他已经死过一回,魂魄离身躯体僵化,也不知过了多久,前世半副魂魄才重新入体。 意识醒了,躯体却依旧僵硬,幸得林锦玉为他针灸活血,才慢慢恢复。 如今加上全身推拿按摩,到第五日夜间,林锦玉给他穿上衣衫,手上突然感觉到抓握力。 低头一看,萧云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 林锦玉又哭又笑,这一夜依偎在他臂膀上,两人没松开手。 第一百七十一章 醒来 第二日,萧云庭脚趾头也能动了。 此后一日比一日好,半个月后,萧云庭魂魄奋力一挣,终于掀开了眼皮。 情状其实有些恐怖,他脸容瘦削,两颊下陷,面部僵硬无表情, 眼皮掀上去,眼珠却不转,直愣愣地盯着林锦玉。 可林锦玉看来,这是世上最美好的风景,最好看的男人。 他睁眼了。 林锦玉伸手,忍住内心激动与喜悦与难过,轻轻抚上他眼帘。 “小叔,你醒了……是不是很难受,身上痛吧?” 萧云庭其实感觉不到痛,躯体与魂魄连接还没有那么紧密。 只是,团团为何又叫他小叔?不喜欢。 他眨了眨眼,眼珠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溜达两趟。 好累。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此后他一日比一日清醒的时间长,眼睛睁开,会一直跟着林锦玉转。 若她恰好出了内室,他便一直盯着门口,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她回来。 林锦玉跟他说话,回应不再是勾手指,而是眨眼睛。 夜里两个人搂着睡,萧云庭平躺着,林锦玉将他胳膊搬开摊平,自己躺下后再拉着他的手,搭在腰上。 萧云庭很喜欢这样,虽然脸部还是僵硬的,可林锦玉却能看出他表情细微的变化,是很满意很快活的神情。 他五根手指都能用上力气,紧紧地巴着她的身体,似乎害怕她会消失不见。 七月底,曹令巡防结束,回到京城,吴氏总算松了口气。 夜里一番厮缠,吴氏娇软无力,趴在曹令怀里,有心想问护国公受伤之事,又不敢问。 曹令可不像罗昕那般好脾气,宠爱归宠爱,她若不识好歹,变脸也就是瞬间的事。 不过萧云庭受伤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京城谣言满天飞。 有说国公爷已经捐躯的,也有说受了重伤,日后瘫痪在床不良于行的。 各路人马蠢蠢欲动,王首辅想染指兵权,敏锐地嗅到机会。 这日便有他门下弟子,吏部侍郎来约曹令吃饭饮酒。 文官向来不与武将来往,这位吏部侍郎也不是外人,便是林锦玉姐弟外祖父,林母父亲孟大人。 这位孟大人中进士时已经三十多岁,比王首辅年龄还大些,却拜在他门下认了座师。 进京二十余年,将大女儿嫁给勋贵忠勇伯府,小女儿嫁入武将镇北候府,长子得中进士后,也托王大人铺路,外放做了几任县令后,如今在江南任知府。 可惜两个女儿,原本揣摩恩师意思,嫁入勋贵武将之家,为将来染指兵权做铺垫。 谁知一个成了罪臣家眷,另一个染病早逝。 孟侍郎自然不好明目张胆地约曹令去酒楼,怀里揣着一瓶好酒,悄悄地进了曹府。 文臣向来不屑与武将来往,孟大人亲自到访,曹令有些受宠若惊,在前院书房摆了席面,两人相谈甚欢。 “听说国公爷此次出京,受了重伤,如今中军都督府,都仰赖曹大人照管,您辛苦啊……” 酒过三巡,孟侍郎有些醉意朦胧道。 中军都护府掌着京郊大营三万大军,整个京城甚至皇宫的防务也在萧云庭手中。 若他出意外,毫无疑问,接替掌兵会是这位副指挥使曹令。 倒不是没有别的出色武将,而是仁帝只信任萧云庭的人。 曹令海量,十几杯酒下肚,跟喝水差不多,听了孟侍郎这话,他警觉地扫眼前人一眼。 “国公爷受重伤?我怎么不知道?” 孟侍郎呵呵两声,手拍了拍曹令肩膀,亲自给他倒上酒。 “京城里都传遍了,不然为何曹大人孤身回京?” 一脸我都知道,你就被瞒了的表情。 “国公爷去巡边了,属机密要务,恕在下不能多说。” 曹令并不买账,他虽是个大老粗,可京城里鬼魅魍魉,大将军早就跟他说过,说话做事,都要谨慎。 尤其文臣,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前面跟你喝酒吃饭,称兄道弟,转头就能抄你全家。 孟侍郎脸色一僵,巡边?难不成边疆有变? 京城传言萧云庭重伤,说的有鼻子有眼。 什么长青长宁都回了国公府,国公爷却不露面,藏起来养伤云云…… 难不成这是萧云庭与仁帝布下的迷魂局,故意搅混水,鉴别朝中忠奸? 他打着哈哈,再不敢多言,只举杯邀饮。 又是三杯下肚,终究是不甘心,也想对恩师王首辅有个交代,便故意装醉,打着嗝道: “国公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曹兄你担子可就重了,这中军都护府全赖你一人啊哈哈,这个首辅大人看好你,将来必是大齐国之栋梁,肱股之臣……” 曹令斜着眼睛看他,几个意思?首辅大人要策反他? “首辅大人他……”曹令慢吞吞问道。 “大人的意思,你若有意,我们可暗中相助,让大人你替代护国公,做五军都护府大统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 …… 门外,吴氏端着托盘,两手微微发颤,悄悄后退,转身离去。 她听说老爷回府,在前院书房待客,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端上来讨好,也想露露脸,扬扬自己贤惠能干名声。 哪想到,竟听到这样一番密谈? 吴氏心砰砰砰地跳,曹令虽然是她夫君,可毕竟半路夫妻。 庆宝还在国公府呢,若国公爷真出什么事,庆宝咋办? 八月中秋菊花黄,桂花香,林锦玉在昆仑院摆螃蟹宴。 不能请外客,便设单人案几,徐太医一桌,她一桌。 长青长宁在下手矮几上一桌,再往下,春桃和春杏也守着个小方几,热热闹闹地拆螃蟹。 林锦玉说,国公爷虽然不能说话,但身边人做什么说什么他都能听得见。 这种欢欣过节的气氛,对他精神有提振作用。 她坐在床榻边上,扒了一只螃蟹,膏黄味美,见萧云庭一直看着,微微俯身过去,温声问他: “想吃吗?想吃眨眨眼。” 萧云庭听话地眨了眨眼睛,林锦玉不敢给他多吃,螃蟹性寒,吃完跑肚就麻烦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康复 林锦玉用银勺子挖了一点点膏子,喂到萧云庭嘴里,一边喂还一边说: “好吃吧,这么美味的螃蟹,你还不快快醒来,醒了想吃多少都行……” 下一刻,她声音嘎然而止。 萧云庭的嘴唇缓慢地抿起来,左右挪动。 然后,喉部一骨碌,吞咽了下去。 “国公爷能自主吞咽了!” 徐太医也瞅见了,大喜过望。 能吞咽,就能自主饮食,进固体食物。 有五谷肉蛋滋养,身体肌肉慢慢就会有力量。 这些时日,袁夫人隔几日就过来一趟,补品药材源源不断地往国公府送。 袁氏性子良善柔顺,虽是侯夫人享二品诰命,平日里看着不苟言笑,亲近了才知她这般平易近人,不摆架子。 林锦玉爱屋及乌,待她也格外亲近,见她精神不振,眼底青黑。 知她担心儿子,怕是夜不能寐,给她把脉,特特配了一副安神养身汤方子。 袁夫人用了这方子,果然夜里睡觉能落神,一夜好眠到天明,比府医开的方子好多了。 这才相信,林家姑娘确实医术高明,云庭遇上她,真是菩萨开了眼,保佑萧家。 吴氏无意中得知个大秘密,首辅大人想推自家夫君上位,替代护国公掌五军都护府。 她六神无主,五内俱焚。 在她心里,大将军萧云庭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也是她和庆宝终身依靠。 从老家到北疆,嫁罗昕生庆宝,罗昕死她扶灵回乡,然后毅然决然地返回北疆,都是奔着大将军来。 不然当初不会那样作天作地,想要勾引他,入府为妾。 甚至干出给他下药的蠢事来,得罪了萧云庭,不得不同意改嫁。 曹令……是个粗人蛮汉子,性暴躁,好美色,且有前头两个儿子。 若国公爷真出事,曹令做了五军大统领,吴氏不敢想,自己和庆宝会是什么结局。 没了国公爷做靠山依仗,曹令还会善待自己娘儿俩吗? 吴氏思虑再三,派身边嬷嬷去京郊大营,给如画送了些吃食布料。 带了个口信,有要事相商,与国公爷有关,让长信以堂弟身份,来曹府探望。 长信不想与吴氏有什么牵扯,如画也不愿意。 她在京郊大营外小镇上赁的小院,门口摆了个吃食摊子,做馄饨包子面片汤。 长信入大营半年,已经升了总旗,身边一帮好兄弟。 有他们照看着,没人敢到嫂子摊子上惹事生非。 生意不是一般的好,如画请了个大婶帮忙,每日能挣好几百文钱。 上个月她又查出来身孕,三个月了,两人日子过得红火着呢。 长信一个孤儿,如今有了妻子有家,眼看还要有儿女,干劲十足,打算三年升百户。 “娘子你等着,早晚有一日我也让你做将军夫人,与堂嫂平起平坐。” 如画抿嘴笑,她以前吃不饱,人纤细瘦弱。 在吴氏身边常受虐打,更是面黄肌瘦神色凄楚。 嫁给长信后,日子过得安稳有奔头,人养胖了。 肤色也白皙几分,看着水灵灵的一个美人,不比吴氏差什么。 长信抻了几日,想到吴氏说与国公爷有关,还是忍不住。 与如画说了几句好话,要进京一趟。 “她若说些闲话,我便不理她,只那嬷嬷说与国公爷有关,我这心里突突地跳,总要问个究竟。” 如画低着头不说话,却给长信烙了几张饼,干净的布包好,塞他怀里。 “去吧,早去早回,别在京城里过夜,我肚子里揣着娃呢,你不回来,睡不落实。” 长信嘿嘿笑,搂着她往脸上香了一个。 “娘子大气厚道,我快去快回。” 可惜他食言了,夜间没能回来。 吴氏怕曹令发现她与长信见面,发脾气,把他约到了云锦书院。 借着探望罗庆的名头,与他悄悄见面,说了几句话。 长信一听,王首辅私下里派人笼络曹令,想取代国公爷。 又听闻国公爷重伤,哪里还按捺得住? 这可是要乱军心动国本的事情,京郊三万大军,有一万是萧家军,还有两万分成了好几派,乱着呢! 没有国公爷压着,别说朝廷了,大营里就得翻天覆地! 长信拔腿去了国公府,他如今没了令牌,不得自由出入。 只能在门房坐着,等下人通报,长青出来见他。 “你怎地来了,可是大营有什么事?” 长青心中忧虑,对长信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见他神情萧索,长信越发相信,国公爷是真的出事了。 将吴氏所言,王首辅派人去笼络曹将军之事,一一道来。 长青皱着眉听完,许久不言,深吸一口气,拍拍长信肩膀道: “行,我知道了,此事记你和吴氏一功,回去吧,大营里若有什么异动,速速来禀。” 长信哎一声,又上前一步,拦住长青,期期艾艾问道: “主子爷他……” 长青瞪他一眼,此事也是你能问的? 长信低头,缩回手,再不敢说什么。 他上次帮吴氏进昆仑院,给主子爷下药,算背主,长青长宁如今都不待见他,心里憋着火呢。 长青心里不但憋着火,还压力巨大,爷再不醒,这京城眼看就要乱了! 九月,秋日微凉,某日早晨,林锦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耳边沙哑声音喊: “团团,团宝……” 她刷地睁开眼,仰头去看,萧云庭侧首对着她,嘴角微微上翘,一声一声地唤她。 林锦玉心潮澎湃,一颗心吊在半空,总算落了地。 袁夫人和侯爷听说儿子开口说话,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萧云庭不仅能说话,还能举手抬腿。 袁夫人拉着林锦玉的手,哭得泪人儿一般,嘴里一叠声地喊: “好姑娘,好姑娘,多亏有你啊,你是我们家的福星,回头我去佛光寺,给你也点一盏长明灯,佛祖保佑,你与我儿,长长久久,百岁到老。” 仁帝也微服私访了一次,他到昆仑院时,萧云庭下地站了起头。 刚开始头晕目眩,长青和长宁两个小伙子扶着他,才勉强站了一息功夫。 后来一次比一次久,仁帝进来,林锦玉扶着他起身见礼。 “快些躺下,快些躺下!不要再有什么闪失!” 第一百七十三章 前世 萧云庭昏睡了两个月,仁帝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怕有人反攻倒算,取了他人头夺这大齐皇位。 “皇上,我躺了这么久,再躺要瘫痪了……” 萧云庭精神看着不错,还能开个玩笑。 “慢慢来,慢慢来,欲速则不达。” 仁帝龙心大悦,变身散财童子,昆仑院上下,都得了不少赏赐。 春桃和春杏捧着金灿灿的金饼,银闪闪的元宝,笑得合不拢嘴。 九月底,萧云庭已经行走自如,脸色还有些苍白,说话语速较慢。 外人看来,眼神比以往多了些阴霾,煞气似乎更重了。 只有看见林锦玉时,眼神才会柔和下来,满是宠溺。 “你怎么这么傻……万一我醒不过来呢?” 夜里他抓着林锦玉的手,放在嘴边细细密密地亲吻。 两人虽然睡在了同一张榻上,可萧云庭身子虚弱,并没有什么越矩之事。 “醒不过来,我就一直陪着你,只要在你身边,心里就安宁。” 林锦玉慢吞吞的说。 要是他真的不醒,下辈子自己就要入畜生道。 那不肯定要守在他身边,陪得一日是一日。 而且就算他不醒,自己也会想办法,找到二叔。 再寻到那被施以片刑的密探,改变大齐国运。 事在人为,不一定不行。 依旧可以拯救大齐,为林家平反。 即便他不醒来,又如何? 每日能见到他,为他针灸,按摩,夜里一起睡。 比前世藏在小院子里,隔着庭院翠竹芭蕉,抚琴寄托相思的日子,要好多了。 更别提前世最终那惨烈结局…… 今生今世,总会有所改变吧。 林锦玉将脑袋埋在萧云庭肩头,轻轻蹭了蹭。 萧云庭低头亲吻她发顶,呢喃道: “团团,今生今世,我必不负你,不负林家。” 他如今精神一日比一日好,慢慢回忆起前世种种。 前世大概一年后,太子中毒,突然痴傻无状。 仁帝下令严查,萧云庭封了东宫与皇庭,最后查出来,是绣枕里渍了毒。 这绣枕原本是皇家钦定的绣坊,进上给仁帝的贡品。 因太子夜间惊厥,绣枕有安神之效,仁帝便赐与他。 谁料里面竟掺杂了致人疯癫痴傻的毒药! 仁帝大怒,萧云庭查到进献贡品的绣坊,是西川云绣坊,罪臣林家产业。 西川知州吴百良出来举告,林家被贬之后,对皇家怀恨在心,早有图谋不轨之意。 仁帝派人前往西川,将林家唯一子嗣林锦川喂了毒药,令其疯傻,扔在街头后,与野狗争食,被分食而亡。 如此还不够,仁帝又命人将林家老少将军和林少夫人的坟墓掘了,尸骨搓灰而扬。 萧云庭没有亲自前往,但也没有阻止仁帝,甚至派去执行任务的也是他手下兵将。 后来萧云庭无意中救下个青楼女子,与她一夜欢爱之后,才知道她是林家孙女,林锦玉。 且林家从无背叛皇家之心,林家二郎为了洗清冤情,假死远赴北疆从军。 忠心耿耿,却被奸人所害,落得断子绝孙,挫骨扬灰下场,萧云庭自觉无颜再见那个小姑娘。 他派长青前往西川,查明真相,那云绣坊乃是吴百良和马清设计,从林家夺得。 进上的贡品绣枕,与林家毫无关系。 前世他杀了吴百良和马清,为林家诸人重立衣冠冢,立长明灯。 但是前世阴差阳错,没有发现四皇子余孽与吴百良勾结,更没有查到他们在山里开采铁矿,铸造兵器。 四年后天下大乱,南边叛军,北疆蛮夷,合力绞杀,灭了大齐。 如今回想,南边叛军应是四皇子余孽所领,且与北戎勾结,设下陷阱,诛杀他这个护国公,再谋夺大齐皇位与疆土。 萧云庭心中许多疑团,不知道王老匹夫有没有牵连其中。 “咱起身吧,今日有上好的银鱼鸡蛋羹,银鱼是昨日夫人送来的,说是太湖刚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我昨日吩咐厨子,什么都不用放,就加鸡蛋,做成羹汤,就着馅饼吃,别提多香。” 林锦玉柔声细语,萧云庭馋虫被勾起来,赶紧翻身起床。 春桃和春杏听里屋有动静,早打好了热水,在外间伺候着。 两人梳洗完毕,长青领着厨娘将朝食提进来。 除了银鱼鸡蛋羹和肉沫馅饼之外,还有凉拌瓜条,什锦菜,小笼包,金银馒头。 萧云庭用饭不喜有人伺候,他亲自动手,给林锦玉舀了一碗银鱼羹。 又将肉沫馅饼撕开,热气腾腾地,放到她跟前碟子里。 “小心着些吃,别烫着嘴。”他温声道。 春桃早习惯了,国公爷把自家姑娘当小女娃一样,事事精心,处处照料。 布好了碗筷,她便拉着春杏袖子,去门外候着。 林锦玉也给萧云庭夹了几筷子瓜条,又把一半馅饼分给他。 “吃不了一个,分你一半。” 萧云庭很自然地接过来,慢慢咀嚼吞咽下去,林锦玉又给他一个金银馒头。 “多吃些,长力气,你如今还是太瘦了。” 他昏睡了几个月,身子亏空得厉害,如今得慢慢补起来。 又顺手给他添一碗银鱼羹,萧云庭也不拒绝,把她布过来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 林锦玉倒没有硬塞,看着他吃得有八九分饱,便不给添了。自己喝了一碗银鱼羹,吃了半个馅饼,几根瓜条。 “再喝一碗吧,这个温补,且不常有,多喝一碗没事的。” 萧云庭眼眸温柔,看着身边小姑娘,这段时日照顾伺候他,人瘦了好些,脸颊上梨涡都浅了。 他睫毛又浓又长,这样低着头看她,无限温柔,林锦玉舍不得拒绝,便又喝了一碗羹。 完了摸着肚子说:“饱了,一会走不动了。” 萧云庭微微笑,唤春桃进来,收了案几上盘碟碗筷,伸手拉林锦玉起身。 两人用茶水漱了口,手牵着手,顺着连廊绕昆仑院走了几圈消食。 “一会儿我进宫去见皇上,你今日可有安排?”他垂首问道。 “我要去趟柳家,过几日是如霜与表哥大婚之日,添妆礼还没送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王家谋逆 萧云庭神色有些黯然,团团入了国公府为妾,像这种高门贵户婚嫁宴会,就没有资格列席了。 “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林锦玉摇摇头,抬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贴一贴。 “云庭哥哥,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些?” 她突然仰头,手搁在头顶比了比。 还真是,比去年山林重逢时,长高了些许。 那时候头顶刚够着下巴呢! 这会子眼睛快与他下巴齐平了,萧云庭宠溺地摸了摸她脑袋。 林锦玉左顾右盼,见庭院中无人,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一口。 “锦玉一点不委屈,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 萧云庭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这才回房,换了衣裳各自出门。 长青已经将这些时日京内外动静一一禀报,尤其是王首辅令孟侍郎笼络曹令之事。 萧云庭听了,冷哼一声。 王老匹夫经营多年,把持朝廷上下,早就想染指兵权。 想把王书瑶塞进国公府,屡试不成。 如今趁他伤重,竟然挖墙角挖到曹令那儿? 雕虫小技,异想天开。 “主子爷,还有件事,您听了可别着急上火……” “说。”萧云庭瞥了长青一眼,什么时候学了这墨迹脾气? “六月份的时候,王家三小姐指使她奶兄,就是李三金,火烧毓秀楼,木姑娘差点毁容殒命,是许家大小姐带着长公主的人及时赶到,救了木姑娘,帮着灭火。” “纵火的人叫欢儿,是王首辅家生奴婢,如今在长公主府里关押着呢。” 萧云庭脸色铁青,王家实在是留不得! “那李三金就是路上给你银票的吧?” 长青点头,他如今才明白,为何当日李三金说犯了错,日后求爷宽宥。 “你找到他,让他收集王家私下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告诉他,用心做事,不然绝不轻饶。” 王家早晚要收拾,但当务之急,是解决西川那些逆贼,以及山中铁矿和兵器所。 萧云庭主动进宫求见,仁帝求之不得,亲自迎到勤政殿外。 “三郎,你来了!快些免礼。”他伸手拦住萧云庭行礼。 当年在镇北候林家,仁帝年龄最大,林琦山次之。 萧云庭年纪最小,五皇子和林二郎都唤他三郎。 林锦玉则叫他小叔。 五皇子登基当了皇帝,私下里还是喜欢叫萧云庭三郎,以示亲近。 “身子可大安了?” “好多了,起居饮食行走,无大碍,只是还不能动刀枪。” 也不能提振内力,他魂魄与这具身体契合还不够完全。 若非如此,萧云庭早就杀到西川去了。 “好好修养,军中诸事,都交给曹令吧。” 萧云庭面容僵硬冷冽,与仁帝落座。 张玄端了茶上来,看了眼国公爷眼色,将殿中伺候的太监都带出去。 “皇上,王首辅派人去招揽曹令,想让他代替我,执掌五军都护府。” 仁帝大怒,这老匹夫! 萧云庭倒是气闲神定,挽着袖子给仁帝斟了一杯茶,淡然道: “曹令没那么容易变节,再说我不死,王首辅便是妄想。”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想染指兵权,其心实在可诛。 “他若是掌了兵权,大齐岂不要易主,我赵氏怕是要亡族!” 萧云庭想起王老匹夫借着酒意,与自己说的那番话,摇头道: “他不一定想当皇上,王谢两家,求的是千秋万代家业兴盛。” 流水的皇家,铁打的世族,王老匹夫这番见识倒是不浅。 不过这话可不能跟皇上说,那不是戳人家心窝子么? 萧云庭倒是琢磨出些味道来,谢家不愧是几百年横贯数个朝代的世族,倒有些见识。 萧家日后或许也可效仿…… “那也容不得他把持朝政,将朕当傀儡,朕日日拘在这深宫,有抱负也不得施展,这皇帝还不如让他做呢!” 仁帝恨恨地,“早晚有一日,要废了他这个首辅!” “不急,皇上,且听听臣在西川发现了什么,再谈对策。” “究竟西川有何事?”仁帝也早就想问。 萧云庭武功盖世,这一趟怎么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四皇子护卫长,名叫李彪的,皇上您还记得吧?” 仁帝点头,果然是四皇子余孽所为,这些人可不消停。 “李彪在西川深山里开采铁矿,铸造兵器,养了一支军队。” 什么?仁帝蹭地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转圈圈。 私铸兵器,豢养军队,李彪这厮想干嘛? 仁帝头皮发麻。 他本是个闲散皇子,先帝不待见,宗室也不看重,都当作可有可无之人。 三皇子和四皇子作祟,害死了太子,先帝才把目光放到他和六皇子身上。 天可怜见,仁帝何曾习过帝王之术? 五岁时先帝指了林老将军为太师,后来连个老师幕僚都没有,更别提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了。 他毕生所愿,不过做个闲散王爷,娶个合意的王妃,能护着妻儿,安然到老。 萧云庭领兵进京,灭了四皇子,先帝不知是被逼无奈,还是忌惮萧云庭手中兵力,临终下旨,让五皇子登基。 即便如此,王首辅亦曾与庆亲王联手,妄图推年幼六皇子上位,好把持朝政。 庆亲王说不定心里还存着夺取皇位之念。 是长公主与萧云庭联手,拿着高祖留下的遗旨,力挺仁帝登基。 如今四皇子余孽有卷土重来之事,王首辅把持朝中百官不说,还想染指军权。 仁帝手捧着脑袋,呻吟一声,他实在不想做这个劳什子皇帝!关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里,只看到头顶一片天,还不如他当闲散皇子快活! 萧云庭冷眼看着他,心里有些明白,为何前世大齐会亡在仁帝手里,自己为何会死于奸臣佞贼之手。 他从昏迷中醒来后,慢慢回忆起前世种种。 大概四五年后,天下大乱,他在北疆落入北戎人圈套。 说实话,那圈套并不高明。 北戎密探交上来的情报,也许是本就是假的。 若情报为真,便是守将故意换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赏赐 当年北疆宛城守将姓黄,原是陈国公部下,受陈家牵连,停职了两年。 大概是仁帝四年起复的? 不知这位黄将军与四皇子余孽有无牵连…… 这皇宫里,还真是漏得跟筛子一般,难怪前世带毒的绣枕能送进来,害了太子。 不过这些都不急,当务之急是西川。 “皇上,召柳士谦进宫吧,如今他是唯一能信得过的朝臣,柳士谦岳父,乃刑部尚书,也有不少门生,若能得他支持,王老匹夫在朝中便不是一言堂。” 仁帝自然听他的,让张玄去把柳士谦请来。 柳士谦一口答应,去探岳父曹尚书的意思,又提议道: “那孟侍郎是忠勇伯曾大人的岳父,不如让曾大人,或者曾宏林去试试,或许能将他拉拢过来。” 曾宏林十月份就要娶如霜,如今在户部任主事,自然是自己人。 萧云庭点头,孟侍郎替王老匹夫去拉拢曹令,应是他心腹之人,若能倒戈,必是一大助力。 柳士谦出宫后,仁帝欲言又止,问萧云庭: “小丫头这次又救了你一命,朕想赏她点东西,赏什么好呢?” 萧云庭想到早上离府前,小姑娘说去柳家添妆,一脸怅然。 想来不能亲眼看着好姐妹出嫁,她心里很不快活吧。 “赏她一个身份吧,如今她只是国公府良妾,不能出入交际应酬,皇上给她一个身份,京城里这些夫人小姐们,便不敢轻视怠慢于她了。” 仁帝醍醐灌顶,他怎么没想到呢?什么金银珠宝珍玩奇货,都比不过一个响当当的头衔与身份! 林锦玉昨日便往柳家下了帖子,马车到了门口,春桃扶着她下车,侧门进去,如霜就蹦了出来。 她快一个月没见着木姐姐了,听说今日要过来,昨夜里激动得没咋睡好。 一早想起来,往忠勇伯府下了个帖子,请娴兰过来。 “咱姐妹三个,今日好好乐一日,你可不许找什么借口,中途又遁了去!” 如霜两手搂着林锦玉胳膊,头歪在她肩膀上,亲亲密密地领着她往自己院子里去。 没过半个时辰,娴兰急匆匆地赶来,三姐妹许久不见,很是亲热了一会儿。 如霜身边的嬷嬷端了茶点上来,知道这二位一个是自家小姐的救命恩人,一个是未来小姑子,满脸笑容。 “后花园里桂花开得正好,老奴去摘些来,给几位小姐做桂花糕,可好?” 如霜点头,从榻上爬下来,吸着绣鞋道: “嬷嬷莫慌,我和木姐姐娴兰妹妹一起去摘桂花,你去搬梯子吧!” 嬷嬷知道自家小姐性子,阻拦不住,摇着头笑着去请示老夫人。 谁知柳老夫人也是个爱热闹的,听说要摘桂花,想起后院那柿子树,红通通的喜人。 “既然要搬梯子,不如把柿子也摘了吧,熟透的现吃,没熟的放着做柿饼。” 如霜一听说做柿饼,欢呼一声,拉着林锦玉和娴兰说老家柿饼多么多么好吃,以前每到秋冬就一筐一筐的做。 “又甜又蜜,放到年下,别提多香甜了!等做好了,给你们送去!” 梯子搬来,如霜裙摆一掀,往腰上一扎,蹭蹭蹭就爬上树去。 嬷嬷看着胆战心惊,柳老夫人却摆手道: “不管她,在老家就猴子一般,上山打猎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如今进了京,拘得跟个鹌鹑般,可怜见得,过不了几天嫁了人,更没有自在的时候罗!” 说得众人都伤感起来,娴兰怯生生地靠近些,搂着柳老夫人胳膊道: “夫人放心,如霜姐姐嫁去我家,没人拘束她,想干嘛就干嘛,大不了搬到清竹苑,跟我过。” 老夫人呵呵笑,拍拍她胳膊道:“跟你过哪行?你们家老夫人还等着抱曾孙呢!” 娴兰一脸憨憨的,轻声说:“住清竹苑一样生娃娃,到时我帮着如霜姐姐带!” 众人都抿嘴笑,娴兰不明所以,扭头看木姐姐,一脸茫然。 林锦玉牵着她的手,附耳道: “你哥哥娶媳妇,自然要跟媳妇一起过,哪里有你什么事?” 娴兰哦一声,扭着手指头想,哥哥整日里只知道读书,上值,忙忙碌碌,哪有时间陪如霜姐姐! 如霜难得逮着机会爬树,坐在枝丫上高声哼唱,哼的是江南小调,一边哼一边摘桂花。 突然一抬头,院墙外嫂子曹氏带着两个丫鬟,不紧不慢地过来。 她滋溜一下缩回来,顺着梯子爬下树,柳老夫人问: “咋地了?突然老实起来……” 如霜竖起一根手指,嘘……别嚷嚷,嫂子来了! 她最怕曹氏,倒也不打不骂,就是动不动就训话,一说就一个时辰,如霜听着直打盹。 完了还要罚她抄女戒女训。 柳老夫人呢对这个儿媳妇也是无可奈何,她幼承庭训,女德楷模,自然不会忤逆她这个婆婆。 但是呢,她会罚自己跪祠堂,一跪好几个时辰。 直到柳老夫人亲自去请她,承诺再也不宠溺小姑子与几个孙儿孙女,她才肯起身。 老夫人一听曹氏来了,笑容都浅了几分,拉着如霜前后上下检视容颜衣着,又叮嘱在场的下人: “不许混说,若夫人问,就说是你们上树摘桂花,采柿子!” 众人诺诺。 林锦玉好笑,但也不由得肃然起来。 前世这位曹氏逼着如霜去寺庙代发修行,令她孤苦终生,实在没啥好印象。 但是要说曹氏又多坏,还真不是,就是太恪守成规,脑子里有一杆尺子,从不逾雷池一步。 这种人,能不触犯就不触犯,不然她能与你讲道理讲到你崩溃。 说话间,曹氏便从月洞门进来了,先给老夫人行礼,又与林锦玉和娴兰见礼。 柳士谦早就与她打过招呼,这位木姑娘不是一般人,身上藏着秘密,连皇帝都对她另眼相看。 曹氏秉承君臣父子那一套,皇帝看重的人,她自然毕恭毕敬的。 只是她不知木姑娘已入国公府为妾,若知道了,怕是一个人要分成两半。 一半觉得她是皇上看重善待的人,不得怠慢。 一半又嫌弃她是妾,上不得台面,与妾来往,有辱门楣。 第一百七十六章 传旨 “不知木姑娘和曾姑娘来府上做客,妾身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林锦玉和娴兰忙蹲身行礼: “是我姐妹来的唐突,未去给夫人见礼,请夫人莫怪。” 曹氏上前一手一个,将她二人扶起,又请示老夫人道: “既是有贵客,午间便在花厅设宴吧,那里几株好茶花,正是赏花时候。” 如霜着急,手搁背后悄悄拽母亲的衣裳,柳老夫人笑道: “她们小姐妹,不必那么拘谨,你做嫂子的费心,让厨下做了席面送到如霜院里吧,咱们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曹氏应是,如霜长舒一口气,若跟着嫂子还有母亲摆宴,那还有什么乐趣! “母亲,嫂子,我与木姐姐娴兰妹妹回屋去了,多谢嫂子费心!” 曹氏微微颔首,难得露出笑容道: “应该的,妹妹好好照顾两位客人,嫂子这就去厨下,嘱咐她们做些好菜来。” 如霜小步慢行,出了后花园,才长呼一口气,拍拍胸脯道: “还好还好,再过十日我就出嫁了,你们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在嫂子屋檐下,过的什么日子!” 林锦玉同情地抱抱她,“去了曾府,朱夫人向来不爱管事,你倒可以松散些,不过刚入府,还是要谨言慎行,莫要坏了规矩,让表哥难做。” 如霜一挥手,知道啦知道啦,母亲和嫂子都叮嘱许多遍了。 姐妹三人回到如霜院里,吃了一回茶,林锦玉才慢悠悠说道: “我有件事儿,得告诉你们俩。” 她郑重其事的口吻,把如霜也给镇着了,姐妹俩都直了直身子,看着姐姐。 “我……要入国公府了,与护国公为妾。” 林锦玉还是有些难堪,她心里藏着那些秘密,没法与如霜和娴兰细说,只怕她俩接受不了此事。 娴兰很意外,有些不知所措,如霜倒是早就有预料。 当初柳老夫人想给三哥提亲,被大哥给拦了,说木姐姐是护国公看中的人,她就去追问过。 如霜心中有个江湖儿女英雄侠士的梦想,知道林锦玉和萧云庭相遇相识的过往后,把他二人看做天作之合。 “嗨,这是好事啊,你俩有缘,佳偶天成。”如霜拍手道。 娴兰也嗫嗫道:“姐姐你若喜欢,便是好事。” 林锦玉心里舒一口气,一手一个,把她俩抱住,三人脑袋凑到一起。 “我进国公府是良妾,以后就不能与你们常来常往了,身份有别,不过你们要记着,我心里有你们,若有事一定要派人告诉我,不能生分了,好不好?” 两人郑重点头,娴兰眼睛微微湿润,她舍不得木姐姐。 “不做妾不可以吗,国公爷他喜欢你,为何不能娶你为妻?” 林锦玉松开手,拿帕子给娴兰擦眼泪,柔声哄道: “好妹妹,不哭,国公爷他也很为难,我也有难言之隐,当下入府为良妾,是最好的安排,连皇上也是允可的。” 娴兰小声说那好吧,脸上神色还是有些难过。 “哎呀,别光说这些扫兴的事,如霜快来看看,我给你什么添妆礼?” 如霜立马笑逐颜开,打开林锦玉带来的木匣子,眼前一亮。 是一整套的黄金镶南珠首饰,发簪,耳环,项链与手串。 小姑娘没有不爱珠宝首饰的,当即兴致勃勃地拉着娴兰去试戴。 林锦玉笑吟吟在一旁坐着喝茶,看她俩戴首饰,又把如霜绣的嫁衣盖头拿出来,左看右看。 她心里有点伤感,如霜出嫁那日,自己不能来相送,还真是遗憾啊! 姐妹仨盘桓了一日,至黄昏,林锦玉与娴兰才依依不舍离去。 入夜,萧云庭拉着锦玉的手,叮嘱她明日回木府一趟。 “有什么事吗?”林锦玉心中喜悦。 她有十余日没去看母亲和弟弟,正想着与爷说,择日回去一趟呢。 “回去你就知道了,不用着急回来,我这些时日忙碌,可能夜间也不回府,你好好陪母亲和锦川。” 萧云庭手指温柔地拂过她眉眼,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一口。 “等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接你回来。” 林锦玉有些紧张,伸手握住他,抬眸仔细看他神色,良久才问道: “爷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你身子还没好全,可千万小心。” “放心吧,爷还要长长久久地,与你在一起,不会再轻易涉险的。” “睡吧,爷给你拍拍。”他低头在她眉眼间一吻,手搭在她腰间,手指轻轻拍着。 节奏舒缓,不轻不重,林锦玉一阵困意袭上眉头,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萧云庭便出门去京郊大营巡防。 长青在二门外,备了满满一马车的礼品,送林锦玉回木府。 林母似乎知道她要回府,竟在二门里候着。 见了女儿便笑吟吟地伸出手来,拉着她上下左右看。 “前几日就听说了,国公爷受了重伤,好在醒过来了,说是你的功劳,给他针灸,日夜衣不解带地伺候,难怪皇上要下口谕,令你入国公府!” 林锦玉伸手揽住母亲的腰,心中释然。 终于不用瞒着母亲和锦川了,这段时日过得真是艰难啊! “锦川去学堂了吧,我夜里不回国公府了,爷许我在家住几日,回头我下厨,做几道你们爱吃的菜,咱们娘仨好好舒散一回。” 好,好,林母摩挲着女儿的手,说不出的疼爱与愉快。 两人刚进主院,杨大娘和春桃等人也笑嘻嘻地,将长青送来的礼品一样样拿出来,给主母过目,再登记造册入库。 不一会儿,门上来了个小太监传话,皇上派张公公来颁旨,不一刻就到。 让合府上下整理仪容,大开中门,预备接旨。 林母一时慌了,上次是口谕,这回可是黄澄澄的圣旨,大开中门,世人周知。 以前镇北候府没少接圣旨,宫里赏赐更是一年不知多少回。 林母也就慌了一瞬,便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布置。 开中门,布香案,换衣服,让杨大娘预备好红包。 虽然忙乱,不过一刻钟也就预备好了。 门外大街上响鞭声声传来,圣旨到,木府诸人接旨…… 第一百七十七章 嫉恨 中门大开,林母为首,林锦玉随后,下人们也跪了一地。 “民女锦玉,柔嘉贤淑,钟灵毓秀,有医术奇才,与护国公两度救命之恩,功在社稷,择日入国公府为良妾,并封端淑夫人,享三品诰命俸禄,钦此。” 林母喜极而泣,当初圣上一道口谕,女儿悄悄地进了国公府,无声无息,无名无分。 如今皇帝亲封为三品诰命夫人,虽还是良妾,日后却有了身份。 可以执掌中馈,也可以代表国公府,出入高门贵户的宴请来往。 张玄身后还跟着仁帝御赐的嫁妆,一共十六抬。 玉如意一抬,玉石屏风一抬,苏绣屏风一抬。 蜀锦两匹,云锦六匹,金银珠宝首饰两匣子。 琳琅满目,摆满了木府大堂,闪得一众下人,两眼发花。 张玄一脸祥和,笑嘻嘻地恭喜木太太,恭喜木姑娘。 他知道木姑娘是仁帝表外甥女,又是国公爷心尖上的人,巴结还来不及呢? 哪里会摆架子得罪林家诸人? 杨大娘赶紧把荷包奉上,张公公是一百两的银票,两个小太监各十两的银锭子。 张公公没有推辞,收了才显得亲近不见外呢! 林母客气请他进前院正堂喝茶,张玄知道她们家没有成年男丁,笑着推辞了。 “皇上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呢,木太太木姑娘安歇,不送不送。” 张玄还没回到皇宫,消息便传到靖远侯府。 袁夫人激动了,一叠声地让严嬷嬷开库房,给林锦玉补聘礼,添嫁妆。 袁夫人与侯爷其实资产不多,侯府与公主府的资产都在长公主手里。 这些年侯府开支七八成是仰赖她的嫁妆,好在侯爷不入仕途也不从军,庶务上却精通。 二十多年小心经营,倒也攒下几处庄子,十几个商铺。 加上萧云庭这两年给的,手里日渐宽裕起来。 袁夫人在库房里忙忙叨叨,一会儿搬出些布匹来,一会儿又去挑选首饰。 “庄子也得给一处吧,还有商铺给两个。” 严嬷嬷看夫人高兴得不知所以,心里也感慨。 国公爷明年就实足二十五了,总算奉旨纳妾,身边有个人,问他冷暖,知他喜乐。 “夫人别急,一股脑都给出去,库房搬空了,日后有了小孙孙可怎么办?”她打趣道。 这话说得,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放下手中一盏琉璃灯,满怀希望道: “这十月里入府,说不定明年中秋,就有个大胖孙子了,哎呀得赶紧的,寻摸几个干净的妇人,预备着做奶娘……” 锦川下了学,回到府里,见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连院里几棵青松红枫都挂了彩帛,下人也都喜笑颜开的,心里一阵纳罕。 杨大娘迎出来,行了半礼道: “公子大喜,皇上下旨,封姑娘为三品端淑夫人,还赐了十六抬嫁妆,许姑娘择黄道吉日,带着嫁妆坐八抬大轿,从正门入国公府呢!” 自古妾室进门,一顶小桥,侧门进府,没有聘礼嫁妆与婚书,也不拜堂。 姑娘这奉旨为妾,除了没有婚书,不拜堂之外,其他也不差什么了。 锦川闻之,脸上绽放出欣然笑容。 他这些时日一直郁郁寡欢,恨自己年幼,不能科举为官。 姐姐只能以商贾女身份给那位国公爷做妾,实在委屈。 没想到皇上会下旨封赏姐姐……倒是意外之喜。 锦川心思重,也就高兴了一会,就开始琢磨,无缘无故,皇上为何如此厚赏? 进了正院,先给母亲请安,给姐姐见礼,之后便急急问道: “姐姐,你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林锦玉叹一口气,合府上下,欢天喜地,就这个弟弟,先想到的是此间必有蹊跷。 她挑能说的与母亲弟弟说了,轻描淡写,掩去许多凶险之处。 听闻国公爷昏睡两个月,她日日针灸按摩,才慢慢苏醒,林母先合掌念了几句佛。 锦川板着脸,严肃地嘱咐姐姐: “国公爷遭此大难,我虽年幼,也知道如今朝局不稳,祸福两相栖,姐姐如今得此殊荣,日后还是小心一些,免得有人心怀不轨,加害姐姐。” 林锦玉心里一凛,她与母亲今日只顾着欢喜,竟没想到此处。 京城内外,忌恨国公爷的人不知繁几,她以前不显山露水,不惹人注意。 这回救了爷,怕是阻了那些人的康庄道,日后还不知要如何算计自己! 她伸手揽过锦川,点头道: “川儿说得有理,姐姐日后在国公府为妾,谨言慎行,尽量少出门便是。” 锦川说得没错,别人且不说,王书瑶屡次林锦玉不成,心中越发地存了嫉恨。 如今听闻皇上下旨,封她端淑夫人,赐嫁妆,许正门入国公府,气得砸了一屋子珍玩摆设。 “贱人,贱人,敢跟我抢姐夫,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要她好看!” 她两度算计林锦玉,都安然脱身,越发地自大。 以为有父亲这个首辅大人罩着,就算护国公,不,就算皇上也不会轻易拿她问罪。 李三金潜逃已有三个月,杳无声息。 王书瑶想找人作恶,一时竟找不到既可靠又听话的奴才,急得团团转。 萧云庭从京郊大营巡防回来,大门口听闻侯府母亲传话,让他得空去一趟,没进门就打马往靖远侯府去。 他以为母亲有什么要紧事,原来是听闻皇上封了林锦玉三品夫人,又许她带嫁妆入府,想往木府送聘礼,再拨些私产给她添妆。 袁夫人挑挑拣拣,好容易写出一张单子,一边是聘礼,一边是添妆。 萧云庭仔细看看,拿毛笔勾掉几样。 “母亲,我求皇上封她,是为了日后有个身份,不被京城这些高门贵户低看欺压,聘礼嫁妆什么的,不用太过厚重,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她日后反而难以自处。” 林锦川一个八岁孩童能想到的,萧云庭自然也能想到。 唉,反正操碎了心,怕不够抬举她,让她受委屈。 又怕太过抬举,招人嫉恨,他又不能一直把人带在身边。 万一在自己看顾不到的地方,小姑娘遭人毒手,他后悔都来不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惩罚 上回老山沟庄子上宝郡王搞那一出,萧云庭一直记得。 反复思量,如何避免那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没有别的办法,第一低调,第二严防。 他想好了,给林锦玉找两个女护卫,贴身伺候。 连沐浴也要守在门窗边护着。 “母亲只要略微表示个意思,让人觉得您是顺应皇上之意就好,聘礼什么的,将来等我娶她为妻时,您再好好预备吧!” 袁夫人不明所以,张着嘴啊一声?啥娶她为妻? “林家早晚要平反的,我与锦玉说好,到时让她这个妾室假死或出家,再以林家女的身份,风光大嫁,入我国公府。” 袁夫人哦一声,想起来林锦玉倒也与她说过此事。 “那……那自然是好,林家真能平反?” 萧云庭嘴角微微牵动,淡然道:“当然,早晚的事情。” 除非仁帝坐不稳皇位,他萧云庭像前世那般,死于逆贼佞臣之手。 这话他压着没说,没必要吓着母亲与父亲。 袁夫人听萧云庭的,只照着平常人家下聘与纳妾的礼,折中往木府送了二十四抬聘礼。 私下里给林锦玉四匣子的珠宝首饰,和聘金银子六千六百六十六两。 “求个六六大顺,愿佛祖保佑,你与云庭好好的,早点给我和侯爷生个大胖孙子。。” 袁夫人眼里,林锦玉是萧家福星,笑眯眯拉着她手,毫不避讳地说。 林锦玉其实不太想收,她如今也不差银子。 有黑岩山乌金炭,哪怕绣坊和书院不盈利,每月银子也源源不断地来。 但袁夫人盛情难却,她略加推辞,也就收下了。 “如今不好声张,等日后,该有的都得给你补上。” 袁夫人心里还是觉得亏欠了林家这丫头,含含糊糊地说道。 几家欢喜几家忧,王书瑶气得吐血,许至慧和长公主也悔断了肠子。 早知道萧云庭能醒来,安然无恙,当初就同意嫁过来冲喜了,如今真是里外不是人。 “此事也怪我,还是心疼你,舍不得让你冒风险,不过皇帝既然能赐木姑娘入府为妾,自然也能给你赐婚,等过了这个风口,祖母入宫去求皇上便是。” 长公主看着许至慧乖乖巧巧,心里也有些不忍。 从十岁起,她就反复告诉这个外甥孙女儿,日后要嫁给靖远侯世子,做这侯府主母,老太君。 如今不但她有执念,慧儿也有了执念。 长公主让许至慧带了厚礼,押着欢儿上国公府。 一为恭贺国公爷纳妾之喜,二来也是邀功卖好。 萧云庭这回总算对许至慧有了个好脸色,毕竟救了小姑娘一命。 许至慧还是战战兢兢地,说实话,她不想来见萧云庭。 可长公主非逼着她来,说什么见面三分情…… 她和冷面阎罗,能有什么情? 一想到那日服了媚药后邀宠,被他按在水里醒神,许至慧就羞愤加畏惧,浑身长毛刺。 恨不能地上有个洞,让自己钻进去,销声匿迹。 “这一回算我欠你个人情,日后若有事,可以帮你一次。” 许至慧告辞时,萧云庭竟起身,送到了花厅外,温声说了一句。 他萧云庭一言九鼎,许至慧心中狂跳。 不知她若以此为凭,求他娶了自己,会不会答应? 这事她埋在心里,没告诉长公主。 怕她知道,挟恩图报,惹怒国公爷,最终遭殃的还是她自己。 长青派了十几个暗卫出去,将李三金从霸州抓了回来。 审问一番,才知道当初宝郡王山林里劫持木姑娘,也是王书瑶作祟。 萧云庭冷笑数声,好,好的很呐! 长青以为爷气得要杀人,谁知他让把欢儿送回去。 “王三仗着她爹撑腰,作恶多端,如今犯不着与她算账,早晚有一日,让她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不过……萧云庭捻了捻手指,又嘱咐长青几句。 长青频频点头,如此才像是主子爷的做派吗! 那王三屡次加害端淑夫人,连他都看不过眼,恨不能捉了王三,狠狠抽一顿才好! 长青派暗卫盯着王家,过了没几日,王书瑶只带了贴身丫鬟出门,半路被劫了马车。 马车夫和丫鬟被迷晕了,扔在一处私宅里。 换了国公府暗卫,将马车赶到京郊一处庄子上。 那欢儿,就被关押在庄子上一处破木屋里。 王书瑶被拖下来,扔进木屋里,一见欢儿,她吓得魂飞魄散! 这欢儿不见踪影几个月,以为她逃了,哪想到竟是在国公爷手里? 那岂不是自己干的那些事儿,萧云庭都知道了? 她也知道,护国公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自以为几次算计木双双,都做的隐秘。 如今才知道,人家一切尽在掌握中,不知要如何惩治自己。 “你,你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 王书瑶急急撇清与欢儿的关系,又转身对几个暗卫嚷道: “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首辅大人家千金,若敢对我不轨,我父亲定不会放过,杀了你们还要株连九族!” 暗卫丙嗤笑一声,难怪说王首辅要谋权篡位。 这王三大言不惭,想诛杀他九族呢,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暗卫甲在西川遇难,他和暗卫乙如今升任小头目。 手一挥,两个下属便上前,捉了欢儿,当着王书瑶的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砍下来。 国公爷说了,要为端淑夫人积福,不能要这贱婢性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敢纵火烧我们端淑夫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暗卫剁一根,就拿着在王书瑶面前晃悠,说些恐吓奚落的话。 这些人都戴了面罩,王书瑶原以为外面寻来的匪徒贼人,要祸害她。 一听这话,哪里不知道,竟都是萧云庭手下的人! 她再不敢嚷嚷,眼泪哗啦啦地流,暗卫丙喝令她把手伸开,接着欢儿的手指。 “可捧好了,不许掉落,掉一根,就剁你一根手指来弥补!” 王书瑶早吓傻了,眼睛直愣愣地,浑身发颤,牙齿咯咯咯地响。 欢儿早痛晕过去,十根手指剁完,血流满地。 第一百七十九章 如霜出嫁 暗卫丙拿出金疮药来,让下属给欢儿止血。 “这欢儿姑娘就交给王三小姐了,可得好生照顾,不许要了她性命,不然……” 暗卫丙没把话说完,王书瑶已经吓得没了人样,两手捧着欢儿十根血糊糊的手指,一动不敢动。 “行了,扔了吧,难不成王三小姐要带回去,做糟鸡爪吃?” 王书瑶这才大叫一声,把手指头抛了,两手捂着脑袋啊啊啊地直摇晃。 暗卫一人提溜一个,将她和欢儿扔到马车上,送回城里。 那马车夫和贴身丫鬟早醒了,此时松了绑,扔到马车上。 见三小姐身上都是血,车厢里还躺着一个,手指头都没了,只剩下光手板,丫鬟也吓傻了。 王书瑶回到府中,此事瞒不过谢夫人,她见女儿有些痴傻疯癫,忙请了大夫来。 喝了安神汤睡下,一直做噩梦,大喊大叫,什么不是我,不要剁我手指头…… 谢夫人抓了丫鬟婆子来审问,才知道女儿干的蠢事,竟然让人去毓秀楼纵火,差点烧死人! 那端淑夫人如今是国公爷捧在手心的人,连皇上都连番恩赏,岂是好得罪的! 谢夫人不敢声张,将欢儿送去庄子上养伤,也没告诉夫君王首辅,只将王书瑶禁足。 又往国公府给端淑夫人送了一份厚礼,林锦玉不明所以,夜里问萧云庭。 萧云庭忙着呢,哪里还记得王书瑶这个渣渣。 楞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让长青去教训她来着。 “那王三不是屡次加害于你么?谢夫人想来是怕了,来求和之意,你不必客气,既然送,收下便是。” 林锦玉倒是不稀罕那些珍玩珠宝,唯有一支百年人参,实在难得,送去给母亲补身子正好。 十月初六,曾柳两家大喜之日。 柳家乃江南世族,大老爷柳士谦官居正三品大理寺卿,又与刑部尚书曹家结亲,一时京城高门贵户纷纷上门贺喜。 嫁妆早就预备好的,五月媒人上门下了聘,就从老家梧州往京城运,满满两艘船,一共七十八抬。 加上曹氏,伯府陈老夫人以及其他亲友添妆,一共凑满了八十八抬。 林锦玉以端淑夫人的身份前去送嫁,曹氏心里膈应,面上倒是热情洋溢,亲自领她到如霜闺房中。 如霜一大早起来,沐浴开脸梳妆,这时候一身红妆,在榻上坐着呢。 见林锦玉进来,便要下来迎她,被两个嬷嬷拉住了。 “姑娘可别轻易动唤,好不容梳好头,理好妆,一会新郎就要来啦!” 林锦玉几步上前,握住如霜的手,她手心微凉,还有些薄汗。 “可是紧张?”她低声问到。 “嗯。”如霜点点头。 想到要离开柳府,离开母亲,去自己不熟悉的伯府,心里就有些犯怵。 还有昨儿个夜里,母亲拿了本小册子来,与自己说了好些新婚夜如何如何。 “会有些痛,你只管忍着,别娇气任性,这头一回啊,要是不顺利,日后要费好些时日功夫才能补回来,所以一定要忍着,哪怕受些委屈,也不可让姑爷受挫气馁……” 如霜看了许多男欢女爱的话本子,比娴兰还是要明白些。 知道成了亲,要跟夫君一起睡,然后会这样那样…… 可是话本子里没说,还会痛啊? “有多痛?蚂蚁咬一下吗?还是被刀割手指头?” 如霜小时候非要跟着三个舞刀弄枪,不小心匕首割破手指头,流了好多血,把她痛死了。 要是跟那回一般痛,她可受不了。 如霜扭着手指头,眼珠子滴溜溜转。 柳老夫人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主意,伸手拍她脑袋一下道: “想啥呢!现在就算你打退堂鼓,也退不成婚,明天就接亲了!” 如霜哦一声,嘟着嘴,鹌鹑一般低着头。 哼,上当受骗了,没人说成亲还要被折腾啊! 这样那样的,羞死了!还要吃痛! 真是不划算! “没有那么痛,人跟人不一样,有些可能没察觉就过去,有些痛得厉害些,若是男人有经验,会顺应你,也会好一些。” 柳老夫人理理女儿鬓发,这个幺女是她三十多岁生的,算老来女。 老夫妇俩加上三个哥哥,从小都眼珠子一样疼。 娇气得很,也跳脱得很,如今要嫁人做媳妇,唉真是舍不得。 也因此,这几个月曹氏要教导训诫小姑子,柳老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希望她做嫂子的能煞煞女儿性子,别嫁到忠勇伯府,还那般任性,恣意妄为。 她也让人打听了,忠勇伯府大公子身边竟然连个伺候的通房都没有。 平日里也从不涉足勾栏瓦舍,青楼画舫那些烟花之地。 这自然是好事,如霜的福气。 可若姑爷也不知人事,唉,洞房花烛夜,也让人忧心。 两个雏儿,还不知能不能顺利成事。 尤其那边伯夫人还是个继母,听说向来对前头一双儿女不闻不问。 这种内室秘事,恐怕更是不愿过问,也不方便过问。 柳老夫人操碎了心,恨不能派个嬷嬷去耳提面命,教导那曾家大公子一番。 可那样也未免太失礼了…… 如霜心里也忐忑着呢,可这事又不好与旁人说,一早起来心里就打鼓。 甚至琢磨着后窗离外墙有多远,她要是趁着去净房更衣逃走,回老家梧州去,多久会被抓回来…… 不过也就脑子里疯狂转歪念头,想到自己逃婚,嫂子曹氏发疯,母亲丢脸伤心,并不忍心。 还有曾家大公子不知会难过还是回恨自己,还有娴兰…… 啊她舍不得娴兰和木姐姐,要是逃婚了,以后怕是也见不着她们了。 如霜思来想去,还是不能临阵脱逃,乖乖坐着任两个嬷嬷摆弄了半日。 此刻见到林锦玉,整个人窝进她怀里,心里又仓皇又难过。 “咋了,有啥事你跟我说……” 林锦玉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一头珠翠,以免弄乱她好不容易梳成的发式。 如霜突然想起来,木姐姐前几日说过,她其实两个月前就入国公府为妾了,那岂不是…… 第一百八十章 情浓 “姐姐,你跟国公爷……有没有那个啊?” 如霜仰起头,眼含期待地问道。 要是木姐姐那个了就好了,问问她到底什么感觉。 木姐姐肯定不会骗她,也不会笑话她的。 “哪个?”林锦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啊……就是洞房花烛夜,新郎官要这样那样……” 如霜坐直身子,手指点啊点地互相戳弄。 林锦玉突然明白了,脸唰地染上红晕。 这事怎么说……还真是有点害羞。 她前世有过一次经验,算不上太舒坦,倒也没有觉得多么煎熬。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她心中爱慕恩公,有种心甘情愿,暗恋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感,心理安慰甚于身体感受。 “国公爷他身子还没好全呢,我们……没有……” “哦……”如霜尾音拖得长长的,有些失望。 “不过我修习医术,倒是知道些事情,你过来,我与你说……” 如霜果然凑过来,林锦玉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如霜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耳根到脸颊,再到眉眼。 最后低头捂着脸,许久不敢抬头。 “敦伦之事乃是天道,若夫妻相合,承继子嗣之余,享鱼水之欢,也能促进两人感情,我知道你害羞,但真到夜里,该说的还得说,不然你自己受罪,他也难受。” 如霜捂着脸点头,她知道姐姐为自己好,蚊子嗡嗡般地说:“我知道了,会说的……” 林锦玉长叹一口气,拿起妆匣里的桃木梳子,给如霜把起毛的鬓发抿好。 前世宏林表哥和如霜都孤苦,这一世她有意牵线搭桥,两人喜结良缘,洞房花烛夜,可要顺遂如意才好。 其实她们都白白担心了,伯府陈老夫人早就想到了! 朱氏这个继母可不会教导大孙子闺房之事,吩咐宫嬷嬷,拿了个小册子给曾宏林。 “老夫人说了,这册子里写的,每一步都要做,不许跳过,新娘子若没有回应,便不许硬来,鱼水之欢,先有水才有欢,大公子可记住了?” 宫嬷嬷低眉垂眼,为了大公子新婚顺利,她可是豁出去,搭上老脸了。 曾宏林忙拱手应声道: “嬷嬷放心,也请祖母放心,宏林一定好好研读,照着册子行事。” 宫嬷嬷怀疑他根本没听懂自己说的话。 大公子整日里读书,怕是成书呆子了,真明白了吗? 可她也不好再问,只能嘀咕着回了寿光院。 曾宏林把册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脸色微红,心情荡漾。 他年满十八,十五岁那年,朱夫人就往他院子里塞了两个貌美丫鬟,被他赶回去了。 男女那点事,到了一定年龄,就会无师自通。 曾宏林虽然没有施展经验,但人家擅于学习啊,还会举一反三,温故知新。 两人如何洞房演义的不知,反正风平浪静的,一切顺遂。 转眼到了十月十八日,萧云庭接林锦玉正式入府的日子。 一顶八人抬的花轿,吹吹打打将她从国公府正门迎了进去,后面跟着四十八抬嫁妆。 皇上赐的十六抬,靖远侯府和国公府送的聘礼加添妆二十四抬。 林母仓促间把家当都掏空,凑出六抬。 长公主不知是为了逢迎皇上,还是安抚国公爷,也送了两抬添妆。 萧云庭没有亲迎,但是昆仑院装扮一新,里外都挂了红绸。 正屋也重新修缮一番,满堂黄檀木家具,里屋摆着一张柿柿如意雕花拔步床,挂着百子千孙云纹帐。 与内室相邻的耳房打通了,里面重新布置成净房,设了一张香樟木的大浴桶。 林锦玉进去转了一圈,浴桶大的能装下三个她,这是要让她在里面凫水么? 国公府没宴请宾客,只摆了几桌席面,给身边亲信下属,还有府里的老兵和下人们饮酒庆贺。 萧云庭冷面阎罗名声传的响,实际他对身边人格外优待亲厚。 林锦玉进府后,他看着下人摆上席面,又帮她解了钗环。 “你先用着,我去给外面那些人敬一圈酒,最多一刻钟就回来。” 林锦玉今日着殷红衣裳,不是正红,比正红更娇艳,衬得她粉面若桃。 萧云庭看着挪不开眼,手指在她脸颊轻轻抚了抚,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出去。 林锦玉一点都不饿,让春桃给自己散了头发,换了一身粉色家居衣裳。 几间屋子转了一圈,看见那硕大浴桶,脸不由得红了几分。 别看她对着如霜头头是道,真轮到自己,还真有些慌。 前世那一夜太匆忙也太癫狂,以至她回想起来,脑子里一片模糊。 竟不记得什么细节,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她想得正入神,门外蹭蹭脚步声,萧云庭回来了。 这么快?林锦玉起身迎上去,轻声问道。 “嗯,都是亲信下属,与老兵,没人敢灌我酒。” 萧云庭拉着她的手,牵着她回到内室。 “你们下去吧,无事不用伺候了。” 昆仑院从不许下人奴婢留宿,之前萧云庭昏睡时,春桃陪着林锦玉住在厢房。 后来他醒了,就恢复以前规矩,春桃白日里在昆仑院伺候,夜间去偏院歇息。 如今特意在昆仑院外起了一排厢房,给端淑夫人随身带来的丫鬟嬷嬷们住。 “不饿吗?”春桃几人退出去,萧云庭揽着林锦玉的腰,很是自然地将她抱着坐到自己腿上。 扫了一眼桌上菜色,单手舀一碗芙蓉牛肉羹,用勺喂到林锦玉嘴边。 “乖,吃一些,不然带会怕你体力不支,受不住……” 他声音沙哑,低声哄道。 林锦玉呆了呆,不由自主张嘴含住勺子。 萧云庭见她樱唇微启,粉红小舌一闪而过,喉结滚动,吞咽口水。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了一碗牛肉羹。 萧云庭放下汤勺,手指抚上她嘴唇。 “沾上肉羹了……”他喃喃道。 下一瞬,林锦玉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低下头来,含住她唇珠。 轻捻慢揉,长驱直入,林锦玉有些喘不过气来,手紧紧拽着他衣襟。 “乖,吸气……”萧云庭松开些,低声唤她团团,又叫她团宝儿。 第一百八十一章 春梦好睡 情到浓处难自抑,萧云庭单手拖着,将人往上一举,林锦玉不由自主,团团将他缠住。 萧云庭站起身来,抱着她进了内室。 拔步床一重又一重,他进一重,便落一层纱帘,脱她一件衣裳。 到了最里床榻上,红色鸳鸯被上,美人眼眸似水,身娇无力,烛火摇曳间,越发显得白润如玉。 萧云庭等了许久,才等来这一刻,前世今生,隐藏压抑的喜爱与念想,喷薄而出。 林锦玉仿佛漂浮于空中,又好似沉落于水底。 起起伏伏,身子在他掌中,化成一滩水,又熔成一团火。 …… 清晨,鸟鸣啾啾,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透过拔步床红色绡纱映在林锦玉脸上,给她莹白肌肤染上一层红晕。 她睡得像个婴儿一般,一动不动地窝在萧云庭怀里。 低低的呼吸声,他听来如天籁, 手臂紧了紧,萧云庭侧身看着身边女子,眼神温柔如水。 这么乖,这么好看,如今是他的人。 心里温热热地,他低首,轻轻在他额头一吻。 林锦玉睫毛微微颤动,睁开眼,萧云庭含笑看着自己。 “什么时辰了?”她刚醒来,眼神朦胧。 嗓音有些暗哑,娇得不得了。 身子微微动了动,不小心碰到了他,唬得赶紧身子向后,弯成虾米状。 萧云庭食髓知味,昨夜根本没吃够,一早身体便涨得痛。 可他心痛小姑娘刚经人事,怕是受不住自己折腾,忍着不想动她。 “别躲,不碰你……还痛吗?”他伸手摸摸她耳朵。 手指滑过脸颊,柔滑软糯,说不出来的美妙触感。 林锦玉含羞摇头。 昨夜她实在累了,事后躺着一动都不想动,萧云庭抱着她去净房。 浴桶里备好的香汤,两人一起泡进去,热水浸着,身子舒坦,他没忍住又要了一会。 这会子确实有些腰酸腿软,但是痛吗……好像没那么严重。 他还是很温柔的,克制着自己,生怕弄伤了她。 “我们起身吧,看这日头,时辰不早了……” 林锦玉低声道。 “无妨。这府里没有别的主子,就咱们两个,想睡到啥时候就睡到啥时候。” 萧云庭懒懒地道,伸手过去,从她腰下揽住,把人搂近了些。 “话虽如此,也不能让府里下人们笑话我……” 林锦玉有些急了,她怕萧云庭一时控不住,又来作乱。 她受不住,他的身体,重伤才愈,也不能放纵。 “好吧……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衣裳……” 林锦玉微红着脸点头。 昨夜沐浴后,他非不许她穿寝衣,一丝不挂地将人塞进了被窝……真是羞死个人! 萧云庭起身披上寝衣,从拔步床的矮柜里翻出肚兜与里衣,粉色云锦绣着鸳鸯戏水。 他手指捻了捻,眼眸暗沉,转身想掀开被子。 林锦玉紧紧捂着,可怜巴巴地求他: “你先出去,我自己穿。” “我帮你穿。”萧云庭柔声哄她。 林锦玉摇头。 昨日夜深孟浪些无妨,这一大早上的,她可受不了。 看她眼皮微红,急得几欲落泪,萧云庭拽着被子的手松开。 行吧,暂时放过她,不过日后终有一日,她会习惯与自己那般地亲密无间。 他把衣服放下,出了拔步床掀帘子去了外间。 拉了拉门口的绳子,不一会儿,春桃几个大丫鬟提着水桶进来。 热水是一早烧好的,凉了又热,好几遍了。 两个嬷嬷手脚麻利地将昨夜席面撤了下去。 萧云庭不用人伺候,自己弄牙粉净牙,打热水敷面,吩咐春桃: “去里间伺候你们家姑娘。” 春桃春杏应诺,帘子外唤一声:“姑娘,奴婢们进来了。” 拔步床深处传出夫人沙哑声音:“进来吧。” 两人掀开帘子进里屋,入拔步床,一层一层帷幔挂起来,见夫人屈膝坐在床榻上。 乌发如云,粉面含春,眼里荡漾着一抹媚色。 春桃觉得姑娘与往日大不一样,就好像……好像春日的花苞,原本清清浅浅,如今突然被打开,嫣然绽放,无限媚色。 她低头不敢看林锦玉,打开衣箱问道: “姑娘今日穿红色吧,添些喜气……” 林锦玉摇头,“不必那般张扬,穿那套橙红色襦裙夹袄便好。” 昨日着殷红嫁衣,是萧云庭坚持的,今日再着大红,就有些僭越了。 春杏蹲下来,给林锦玉穿上绣鞋,又扶着她站起来。 林锦玉这才觉着,两腿有些发颤,差点没站稳。 倚靠在春杏身上闭了闭眼,歇了一瞬,才慢慢走到拔步床外间。 春桃帮她把襦裙夹袄穿上,眼睛不小心看见姑娘脖颈胸前,几朵深红色桃花,心里一跳,脸微微泛红。 她比林锦玉还大一岁,早就通晓人事。 私下里与小北也亲热过几回,拥抱亲吻,自然知道这桃花是怎么来的。 想到这里,忍不住就开口道: “姑娘大喜,顾叔和小北他们也没能赶回来,不知道过年能不能回京……” 春杏打了热水进来,林锦玉洗漱了,在梳妆台前坐下。 看着镜中人儿,一脸春意儿,自己都不敢直视。 听春桃惦记顾叔和小北,正了正神色道: “顾叔五月份去的北疆,带着那么多货物,路上就得三个月,来回怎么也得半年,年下该回了……” 林锦玉叮嘱了,这头回去北疆,先买个商铺有个落脚点。 别太张扬,招惹是非,能结识军中人,打听到二叔下落自然是好。 实在不行,就留几个人在那守着,顾叔和小北先回来,明年春天再贩些货去,走一趟。 “等年下他们回来,就给你和小北办亲事。”她突然说道。 春桃给她梳头呢,听了这话,手下一颤,低声嘟囔道: “姑娘就拿我打趣……” 萧云庭正好掀帘子进来,听见林锦玉的话,应道: “给谁办亲事?” 春桃闹个大红脸,姑娘私下里说也就罢了,竟然被国公爷听见了! 她羞得待不住,恰好给姑娘头发梳好了,也顾不上给她插戴首饰,扭身出了里屋。 “这丫头,竟丢下我不管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拜见 林锦玉嘴角含笑,伸手打开首饰盒子,去挑发簪。 春杏见春桃姐姐都出去了,赶紧也端着水盆退下。 萧云庭站在梳妆台边上,凝神看着林锦玉。 她梳了个堕云髻,刘海被抿上去,露出光洁额头,越发显得容色骄人。 “戴这套珍珠首饰吧,衬你肌肤。” 萧云庭伸手将妆匣珍珠簪取出来,插如她发髻。 掐丝金线绕成玉兰花形状,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粉白珍珠。 坠着米粒大珍珠流苏,垂在她鬓边,越发衬得乌发鸦黑,肌肤莹润。 林锦玉抿嘴一笑,伸手取了珍珠耳坠戴上,配套的珠链手链也戴好,起身站起来。 身上橙红色夹袄,腰线掐得好,将她玲珑身段凸显出来。 萧云庭心头有些热,不知为何不想让她这样出门去。 打开衣箱,取了件白色云锦底子绣玉兰花的褙子,展开来示意她伸手。 “今儿个天寒,添上这件吧。” 林锦玉迟疑了一会儿,今日要出府吗? 她伸出胳膊,萧云庭伺候着帮她穿好,系上扣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果然褙子直上直下的款式,将她窈窕身姿掩住了七分。 “一会用过朝食,你与我一同去侯府,见父亲母亲去。” 他牵住林锦玉的手,两人一同到了外间,春桃几人已经将朝食摆好了。 小米粥,鸡汤馄饨,煎饼,金银馒头,鸡蛋羹,卤肉,酸黄瓜条,凉拌苜蓿。 林锦玉食指大动,昨夜没怎么吃,又累了半宿,这会子还真是饿了。 春桃想要上前伺候,萧云庭摆手,示意她们都出去。 “以后用饭都不用你们伺候。” 他看了看林锦玉,见她瞅着鸡汤小馄饨,嘴唇下意识地抿了抿,含笑给她舀了一碗。 “吃吧,多吃些,这些时日你受累,也瘦了许多。” 林锦玉食指大动,吃了一碗小馄饨,一个煎饼,好些卤肉和黄瓜条。 萧云庭一边吃,一边给她添,直到她抚着肚子说饱了,再也吃不下了,才跟着她放下箸筷。 “你确定,我可以去侯府拜见侯爷夫人吗?” 林锦玉有些迟疑。 按说她是妾室,没有资格去侯府认亲。 “无妨,只是见父亲母亲,萧家族中亲眷不会来,你不用紧张。” 林锦玉哦一声,去内室箱子里翻找一通,拿出一双护膝,一个卧兔儿来。 这是她无事的时候亲手绣的,护膝本是给萧云庭的,上面绣着蟠龙,为避讳只绣了四爪。 卧兔儿用的银狐皮,原本预备给母亲冬日用的。 林母整理嫁妆的时候,把女儿做的这些绣活都放进来。 “万一去了国公府,要见长辈和亲戚,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有备无患。” 还真被林母猜对了,去见侯爷夫人,若以儿媳妇的身份,要奉上自己亲手做的鞋子,才合乎礼仪。 好在她只是妾室,送侯爷护膝,夫人卧兔儿,倒正合适。 靖远侯府,主院正堂。 袁夫人与侯爷一起用朝食,心不在焉地。 “你说,庭儿与林……木家姑娘,如今在做什么呢?” “咱们做什么,他们便该做什么……都吃五谷杂粮,难不成还能不吃饭?” 侯爷不紧不慢地,伸筷子夹了一块肉饼。 袁夫人嗔他一眼,叹口气道: “你说要是大婚,这时候该过来侯府认亲了吧?” 林锦玉入府为妾,也不用来她和侯爷跟前认亲,立规矩。 袁夫人倒不是刻薄的婆母,非要把儿子心爱的人搁眼跟前磋磨。 只是儿子二十四岁了,好容易身边纳了个人,袁夫人心里猫爪一般。 想知道他们处得好不好,身边下人伺候得可周到。 早上吃的什么,一会午食可妥帖,还有云庭他重伤刚愈,不能太过放纵…… 但是她又巴望着林锦玉早日怀上娃娃,给他们老两口添个金孙,也好堵住萧家族老尤其长公主的嘴…… 好些话要交代林锦玉,她夹了一块云片糕,要往嘴里送又放下,决然道: “不行,他们若不来,明日我便去,好些话要嘱咐……唉,真是养儿到百岁,长忧九十九。” 侯爷萧祁笑着给她添一碗粥: “你就放宽心吧,自从七年前那桩事,儿子啥事不是自己拿主意,去北疆闷头就走了,只给咱们留了封书信。” “前年带兵回京,扶持皇上登基,咱们都关在太后宫里,啥都不知道呢,事了了才知道他冷不丁的,干了这么大件事。” “这几年,京城里给他说媒的高门贵户不知凡几,他眼睛里又看上过谁?” “差点就要孤老终生,如今突然又看上林家那小丫头,咱们啊就别多嘴多事了,让他们安生过日子吧。” 萧祁平日里不管侯府内务,大小事都是袁夫人做主,今日也是难得,絮絮叨叨说这么一番话。 袁夫人想起儿子这么多年,孤苦伶仃,就掉眼泪,帕子试了试眼睛,低声道: “你说得对,我不去念叨他们了,只要庭儿心里舒坦,怎么都好。” 萧祁点点头,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两人青梅竹马,鹣鲽情深,相伴近三十年,一切尽在不言中。 用过朝食,萧祁自去前院书房,袁夫人情绪低落,无精打采地去花厅理事。 几个管事嬷嬷早就排队等着了,厨下采买的取对牌领银子,绣房来交冬衣账册。 又有后花园管事的,来回话说后花园湖上凉亭塌陷,要请工匠修缮。 “好在如今冬日,即便宴客也不会去湖上泛舟,若待春日,这凉亭若还塌陷着,就不太美了。” 袁夫人嗯一声,让严嬷嬷带人去后花园查看,究竟是何缘故塌陷,到底有多严重。 “查清楚了,让工匠来看看,预估一下造价,再拨银子,赶着天还不冷,尽快修了去。” 侯府花用的,大部分都是袁氏嫁妆,多年来她习惯了精打细算,下人们也都知道。 忽然门上一个婆子急匆匆过来,与青禾说了句什么,青禾过来行了一礼,喜滋滋地道: “夫人,国公府派人传话,说国公爷要领着新夫人,过来拜见侯爷和您。” 第一百八十三章 婆媳 皇上封林锦玉端淑夫人,靖远侯府下人心领神会,不叫她姨娘,只含糊其辞地称夫人。 袁夫人一听大喜,站起身来,再顾不上应对府里这些杂事,挥手让管事嬷嬷们都退下。 “任它什么要紧的事情也明日再说,快些布置起来,迎国公爷和新夫人。” “还有厨下,今日可有预备什么好的食材?缺什么赶紧让田婆子采买去,午时摆宴,快些去。” 严嬷嬷和青禾绿苗几个大丫鬟笑吟吟地去了。 袁夫人转了几圈,想起来直奔前院,得告诉侯爷去。 对了,还得准备见面礼呢!赶紧赶紧,库房里去翻翻,把珍藏多年的宝贝选两样儿出来! 一炷香功夫后,萧云庭和林锦玉进侯府,入前院,侯爷与袁夫人已经在堂上端坐。 萧祁还好些,脸色庄重,不苟言笑,颇为镇定。 老公公见准儿媳吗,犯不着那般热忱。 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起身去门外张望一眼,咋还没到? 好容易看见院门进来两个人,萧云庭一身深青色锦袍,镶着暗红色宽边。 腰带也是暗红色,上面嵌着黑曜石,头戴墨玉冠。 林锦玉则是橙红袄裙,外面月白色褙子绣玉兰花,行动间灼灼其华。 两人站在一起,好一双俊男美女,煞是般配。 袁夫人赶紧回身,在正堂上坐好,轻轻咳一声,问严嬷嬷道: “我模样如何,可像个既威严又宽仁的婆婆?” 严嬷嬷还没说话呢,萧祁忍不住笑道: “你又要威严,又要宽仁,这不自相矛盾么?” 袁夫人又嗔他一眼,哼,男人!哪里懂后院婆媳的事儿! 不威严就得不来媳妇的尊敬,不宽仁……日后她敬而远之怎么办? 袁夫人还想明年抱金孙呢,可不得好生捧着这位儿子心尖尖上的人! 严嬷嬷看着国公爷与新夫人携手进来,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亲手拿起蒲团摆在堂前。 萧云庭拉着林锦玉双双跪下,朗声道: “给父亲、母亲请安。” “给侯爷、夫人请安。” “好,好,快些起来,快些起来!” 袁夫人连声道,又唤严嬷嬷把礼盒取来。 “这是我嫁妆里的东西,给你戴着玩。” 她笑吟吟地,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取出来亲手给林锦玉戴上。 想了想又悄声道:“日后还有更好的。” 林锦玉抿嘴笑,这个婆婆可真是亲切,一点架子也不摆。 她微微低首,温声道: “谢谢夫人厚爱,锦玉偏了您好东西,没什么可以孝敬的,做了个卧兔儿,正好天寒了用得着,您看看可合适?” 春桃捧着礼盒跟在侯爷和夫人身后,这时候赶紧上前,将卧兔儿奉上。 “好,好,你手可真巧,不愧是孟……你母亲调教出来的人才!” 袁夫人拿着卧兔儿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又套在额头上,得意地咩了侯爷一眼。 儿媳妇给我做的,哼,你有吗? 萧祁忍笑,从怀里掏出薄薄一张纸来,递给萧云庭,示意他交给林锦玉。 “你几度救了云庭的命,如今又成了他屋里人,日后两人要互敬互爱,好生相处。” 他给的是京郊一个庄子的地契,有二百亩地,还有一弯荷塘一片山林,每年出息不少。 这见面礼太贵重,林锦玉有些不敢收,萧云庭侧首低声道: “父亲给的,你只管收着,不必见外。” 林锦玉这才屈膝行了个蹲礼,口中道:“锦玉谢过侯爷。” 接过地契交给春桃,又将护膝双手奉给侯爷。 这护膝里面贴的带毛羊皮,冬日里用,再暖和不过。 萧祁老寒腿,这礼算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外面裹了黑色云锦,金线绣了两条四爪蟠龙,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和功夫。 饶是他在小辈跟前有意端着,此刻也露出和熙笑容。 “你有心了,云庭他有福气,能得你在身边扶助照料,他若有什么不好,你只管来侯府,与你母亲说。” 林锦玉连声应是,又道不敢。 开玩笑,她哪敢与侯夫人告萧云庭的状,自古婆媳可是天敌…… 袁夫人这才想起来,身为婆母,得说几句训诫的话才是。 “对对对,你们要和睦相处,还有就是,早些延绵子嗣。我和侯爷,可都等着抱孙子呢!” 林锦玉脸色微红,低头应诺: “妾身知道了,定谨记在心,好生侍奉国公爷。” 午时便在侯府摆宴,因人不多,摆的是独桌席面,一人单设一个案几,自斟自饮。 林锦玉虽是妾,但有皇上赐的三品诰命,袁夫人也没有磋磨她立规矩的心思,便也独占一席。 萧云庭有个妹妹,不过早已出嫁,且不在京中,所以席上只有侯爷夫人与他二人。 上的都是珍馐佳肴,前菜有糟鹅掌鸭舌,茄鳖,油炸野鸡脯子肉,鸡汁笋尖。 主菜是煨鹿肉,牛乳蒸羊羔,黄焖鲟鱼,蘑菇鸡汤炖海参。 还有几样蔬菜,另有一盅酸鸭子汤,一盅冰糖燕窝。 萧云庭重伤昏迷几个月,最好不要饮酒,那日国公府宴饮属下,也只浅酌一杯。 今日父母跟前家宴,便以茶代酒,四人举杯,侯爷看了一眼儿子与林锦玉,有些欣慰地道: “咱们家总算添丁进口了,愿长长久久,岁岁平安,家业兴盛,人丁兴旺!” 他毕竟是公公,不好像夫人那般,直言催生,不过萧云庭和林锦玉都听得懂。 萧云庭温柔地看一眼小姑娘,对侯爷与袁夫人笑一笑道: “不急,父亲母亲等了这么多年,再等一两年又何妨?” 侯爷与夫人对视一眼,这意思,是一两年内,肯定生? 哈哈哈,萧祁大笑几声,连道: “好,好,好!便如我儿所言,再等一两年又何妨!” 四人沾了沾唇,放下茶盅,开始用饭。 这么多菜品,自然不可能吃得完,只不过每样略吃一两筷子罢了。 袁夫人一边吃一边留心看着,见林锦玉哪样菜多吃了两口,便记在心里。 鸦雀无声地用罢了饭,净手漱口,略坐片刻喝了茶,萧云庭携林锦玉告辞。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侬我侬 袁夫人见儿子媳妇要走,赶紧唤严嬷嬷过来: “将那糟鹅掌鸭舌,还有庄子上来的新鲜鹿肉,嗯,还有那上等官燕,都包上些,给他们带回去。” 又拉着林锦玉的手,温和道: “国公府里日子过得简慢,你不要委屈自己,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花银子去置办,若外面买不着的,也可以使唤人跟我说,” 林锦玉心里暖融融的,知道袁夫人是真心疼自己,也不与她客气,只乖巧地应诺说好。 回到国公府,已是午后,林锦玉有些疲累,想歇个中觉。 萧云庭送她进了内室,蹲下给她褪了鞋袜,扶她躺下,掖好被子。 林锦玉以为他会跟着一起歇晌,心里有些忐忑。 万一他白日求欢,咋办,从还是不从? 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打算宽衣,坐在床榻边拍了拍她道: “你好生歇着,我去前院,有些事情要与长青他们商量布置一番,晚上等我回来用饭。” 林锦玉困得眼皮睁不开,拉着他的手呢喃着叮嘱一句: “爷别太累着。” 萧云庭将她手抬起来,亲吻一下才送进被窝里,又俯身亲亲她额头,这才起身出去。 萧云庭忙里偷闲,修缮了昆仑院,风风光光地将林锦玉接入府。 再过几日,他就要带兵突袭西川,在此之前,要在京城里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收王首辅这条大鱼。 他去京郊大营巡视一番,暗中查探,确定曹令没有变节迹象。 又安排柳士谦去接触孟侍郎,意图策反他。 长青前几日派人,将李三金捉了回来,如今就关在偏院刑房里,等着他去审问。 这一去,萧云庭在刑房呆了足有两个时辰,从李三金嘴里问出不少王家的黑料。 “你帮着王书瑶做了这么多黑心事,死上几回也不足惜。” 李三金跪着磕头求饶。 “国公爷饶小人一命,小人肝脑涂地,报答您老人家。” 头咚咚咚地往地上撞,还真是不惜力气。 “让你去王家做卧底,能行吗?” 李三金犹豫了一瞬,咬着牙点头道: “行,国公爷让干啥就干啥。” “你只要盯着,王家日常都有谁进出,王首辅每日行踪,与长青直接禀报即可。” 李三金苦着脸,跟踪王老大人,若是被发现了,也是个死罪啊! 可他敢说不吗?打死也不敢。 冷面阎罗这,活罪比死罪难熬。 萧云庭回到前院书房,沐浴更衣,刑房一股血腥味,他不想吓到林锦玉。 昆仑院,林锦玉睡得昏昏沉沉,芙蓉帐暖,好梦留人醉。 醒来已近黄昏,她浑身发软,娇怯怯懒怠怠起身,坐在梳妆台前醒神。 春桃给她梳妆,林锦玉还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 直到门外响起靴子轻轻落地声音,春桃春杏屈膝问安,林锦玉才睁开眼,看着萧云庭从外间进来。 她一副春棠酣睡初醒朦胧的模样,看得萧云庭心里痒丝丝,挥手让春桃等人退下。 他走近来,伸手将林锦玉拦腰抱起,旋身在窗前软榻上坐下,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 “睡了一下午,嗯?” 他一手揽着她腰身,一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摸。 嗯。林锦玉点头,还有些睡意朦胧,倚靠在他肩头,睫毛忽闪忽闪的,懒怠说话。 “让她们打水来,洗洗脸,清醒些,咱们用饭,好不好?” 林锦玉坐直了身子,闭着眼睛回了回神,又抬手搓了搓脸颊,站起身来。 “爷怎么去了这么久?事情可办好了?” 她拿起木梳,自己梳着头发,随手挽了个圆髻。 萧云庭拉动铃铛,唤人打水进来给夫人梳洗,又让去厨房叫夜食。 用过饭,萧云庭怕她积食,拉着林锦玉在花园里遛弯。 夕阳西沉,天边晚霞由橙红慢慢变成青灰,暮色四合,两人回到昆仑院。 净房里砌了个烧水的炉灶,夜间不灭火,可以保持水温不凉。 浴桶与之相连,想要热水,只要将木塞拔掉,锅炉里的热水就会自动流出。 用过再往锅炉里添凉水即可。 两个嬷嬷早就烧好满满一锅炉热水,见国公爷回来,躬身退下。 萧云庭将浴桶放满,探手试了试水温,足够温热又不烫手,这才去内室将林锦玉抱过来。 剥了衣裳放进浴桶,自己也褪了衣衫阔步迈进去。 林锦玉背靠着他,依偎在他怀里,萧云庭不敢动,低头亲她。 他这个年纪才开荤,实在有些欲罢不能。 可又怕小姑娘年幼娇嫩,受不住他龙精虎猛。 天知道午后时分,他多想与她鸳鸯共枕,暖梦甜睡。 可实在怕自己孟浪,忍不住白日求欢,这才去刑房,做些可怖的事情,煞煞自己身体里那股压制不住的冲动。 终于熬到天黑,萧云庭再也不想忍了,伸手掐着林锦玉的腰,将她换了个方向,跨坐着。 “明日咱们不出门,可以好好歇着……” 他一边亲她,一边说,断断续续地。 林锦玉知道他什么意思,无非是君王不早朝,便可肆意孟浪呗。 她有些害羞,却也愿意纵容他。 十月深秋,夜间寒凉,这净房里烧着炉灶,温热水汽缭绕,好似温泉一般,倒比卧房更要暖和几分。 水波荡漾,初时轻缓,继而激荡。 萧云庭行到动情处,轻轻咬着她耳垂,说着许多让人脸红耳赤的话。 林锦玉无处藏匿,只能任他恣意妄为。 “唤我,乖,团宝儿,唤我……”他一声一声诱哄。 “云庭哥哥……”她娇喘微微…… 萧云庭几欲癫狂,心里模模糊糊想,难怪他们说,小娘子哼叫起来,比那伶人唱曲好好听。 林锦玉咬着嘴唇,不肯轻易出声,他大拇指揉着,将她嘴唇掰开。 “外间无人,昆仑院夜间不许下人留宿,好乖乖,你只管叫我便是……” 林锦玉受不住,唤他夫君,爷,云庭哥哥…… 又叫他小叔,低低啜泣着求小叔饶了自己。 真真是无处不可怜,萧云庭爱得不行。 恨不能将她揉碎了,嵌进自己身体里,两人化作一个人才好。 …… 第一百八十五章 金山银山 一夜癫狂,翌日果然睡到日上三竿,春桃春杏在院外小屋里急得团团转,咋就是听不见里面拉铃唤人呢? 两个老嬷嬷久经人事,笑呵呵唤她俩别急,今日无事,主子爷和夫人睡到午后也不稀奇。 爷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如今好容易得了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那还不知道怎么稀罕呢! 嬷嬷猜的一点没错,清晨醒来,林锦玉又被吃了一回。 吃过萧云庭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去净房清洗,回来两人相拥着又沉沉睡去。 林锦玉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噜咕噜响,萧云庭被吵醒了,醒来看着她呵呵呵笑 。 林锦玉羞得直挠他,都是你害的,不让人好睡,让人受累,还挨饿! 主子们总算起身,春桃春杏长舒一口气。 与两个老嬷嬷流水般地进出,伺候梳洗更衣,上朝食。 其实不能算朝食了,已近午时,厨房干脆将朝食午食一起上。 林林总总二十几样菜,摆满了案桌。 萧云庭见菜品太多,将林锦玉喜欢的留下,其他挑几样赏给长青长宁和几个年青护卫。 林锦玉也选了几样,赏给春桃她们,让她们不用伺候,自己下去用饭。 萧云庭忙着给她布菜,蒸乳鸽,白条鱼,银鱼鸡蛋羹,林锦玉吃了个八分饱,便摆手不要了。 最后还是喝了一碗酸笋老鸭汤,萧云庭看她吃得心满意足,心里也高兴,多用了一碗饭。 饭毕,萧云庭领着她进了昆仑院后罩房,里面堆得满满的箱子。 他随意打开一个,林锦玉闭了闭眼,金光闪闪的,竟然都是金饼子。 她有些紧张地拉着萧云庭袖子,仰头问道:“这是……” “莫怕,都是正经得来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 萧云庭笑道。 林锦玉点着手指数数,一共有三十八个箱子,这得多少金子啊? 萧云庭看她瞠目结舌的小模样,有些好笑,抬手揉了揉她头顶道: “不都是金饼,还有古董玉器珍玩,绝本书籍也有 ,对了你喜欢医术,那几箱子都是珍本,里面应该有不少医术草药古籍,无事你可以翻出来。” 前世萧云庭就往别院送了好些医书,原来都来自于此。 “我在北疆有些产业,主要是马场和矿产,也有商行,贩运北地的皮毛与珠宝之类,盈利很可观,都换成了银票和金饼子送回来。” “至于那些古董珍玩,当初进京时,皇上登基,抄了不乱臣的家,得的财物皇上一多半都赏给了我。” 仁帝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登基做皇帝,那时候心中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日睡在皇宫里被人砍了头。 唯有萧云庭这护国公可依仗,皇宫与京城布防,都在他手里。 为笼络也好,为感恩也罢,仁帝起初不管抄了谁家,所得一律都往国公府送。 后来是萧云庭说,如此不好,让百官越发地嫉恨自己,与皇帝声誉也不利。 仁帝才让先入皇家私库,再找借口变着花样赏给他。 萧云庭打开一个箱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古董珍玩,而是一叠一叠的银票,还有地契商契。 “这里应该有几十个宅院,好几条街的商铺,还有京城内外大小庄子上百个,都是那些贪官污吏搜刮积攒的,抄家后皇上陆续赏给了我。” 林锦玉暗自惊叹,不敢置信地问:“这些都是你的了?” 萧云庭点头,捏了捏她鼻头,解释道: “皇宫也不是什么安生之地,这些放在皇家私库里,不一定能落到皇上手中,交给我,出息收益大半也是用来给皇上养人办事。” 青衣卫如今有数千人,遍布在大齐国各地,每年得花几十万。 起初多为宦官,慢慢地收揽江湖能人,不得志的举子,不过一两年,便织就一张遍布全国的情报网。 此外萧云庭自己的暗卫密探也有上千。 林锦玉点头,前世她就纳闷,恩公手底下那么多人,得多少银子来养? 原来是皇上出银子帮着养。 萧云庭托起林锦玉手掌,将一串黄澄澄的钥匙交到她掌心。 “我这府里人少,一直不成章法,以后就都交给你了,你是当家主母,库房账目与内院人手安排,都交给你。” 林锦玉有些犹豫,这么大一摊子,她真能管好? “你放心,这些庄子铺子外面都有人管,我有个大账房,姓金,回头让他来见你,每个季度会进府来交账,交各处产业出息。以前是长青和我亲自与他盘点,日后就由你接管。” “前院人事和府里明卫暗卫也不用你管,这府里不光昆仑院,合府都铁桶似的,贼人进不来,你只管放心。” 说着又指了指两个颜色材质显然不同的箱子,告诉林锦玉这是以往的账册。 “都按类别按年月分录,你有兴趣可以翻着看看,不想看也行。” 林锦玉已经麻了,看着库房层层叠叠的箱子,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她这是接了多大一个重担啊! 萧云庭暗笑,没敢告诉她,昆仑院这一排后罩房五间,全是这样的库房。 只不过两箱账本在正中这间罢了。 “府里没正经安排内院人手,也没立过规矩,你先歇息几日,再慢慢地操持起来,内院该买人买人,花园该修葺修葺,银子就从账上支取,不用问我。” 萧云庭说一句,林锦玉点一下头,心中感慨,爷这是把偌大家业都交给了自己掌管啊。 萧云庭看她这般乖巧,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斟酌片刻问道: “要不我找母亲要两个积年的管事嬷嬷来辅助你一阵子?” 林锦玉想了想,国公府虽家大业大,可也就那些事,一手管进账,最要紧账目交接清楚。 一手管出账,无非是查明银钱去处,不受下人蒙蔽。 当然至清则无鱼,林锦玉在西川管了近十年的家与商铺,自然明白其中干系。 国公府也就是数目庞大些,来往账目繁杂些,她用心去做,不一定做不好。 “不如我先试试,若不行,再请母亲派人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主母 萧云庭一想也是,若母亲那边派人来,小姑娘就给架起来了。 且奴大欺主,母亲虽不会难为她,架不住底下的人心思多,故意作祟,反而不美。 再说,他自从立了这国公府,便守得固若金汤,连皇上都没往府里安插人手。 长公主倒是送过美貌婢女来,被萧云庭一一打发了。 如今又何必让母亲派人过来,请神容易送神难。 “也好,你只管放手去做,别怕捅娄子,有爷给你撑腰。” “若有不懂不会的,问我便是。” 想到自己过几日就要出京,又加一句: “若我不在,去侯府问母亲都行。” 两人出了库房,林锦玉看钥匙上刻着数字,抬头看门楣上大大的壹字,找出对应的钥匙把门锁好。 一共五间,她看清楚了,心里直咂舌,面上却波澜不惊。 春桃和春杏就侍立在门外,林锦玉郑重将钥匙交给春桃。 “回头找个匣子装起来,放我首饰箱子里。” 春桃应诺。 萧云庭低头,牵着林锦玉的手往前院去,一边走一边说: “长青应该把人都叫齐了,走,带你见见这府里护卫与下人去。” 林锦玉有些紧张,看了看身上衣衫,浅紫色袄裙,外面搭配深紫色褙子,白狐领的披风,还算庄重。 前院乌鸦鸦地,站了有上百号人,鸦雀无声,见国公爷率夫人前来,单膝跪地,齐声喊道: “拜见国公爷,拜见夫人!” 声音洪亮,整齐划一,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中人。 堂前廊下摆着两把香檀木圈椅,萧云庭伸手,林锦玉会意将手搭在他腕上,两人携手上了台阶。 萧云庭居左坐下,对她颔首,林锦玉也跟着在右边坐下。 “我国公府开府已有近两年,一直散漫无序,未曾安置各处下人,如今新夫人入府,日后府内一应内务,由夫人调度安排,尔等须尊之从之,不得有半点违背不逊,可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道:“属下明白了!” 萧云庭这才朗声道:“起身吧!护卫先上前,见过夫人。” 长青长宁领头,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些的长子辈,分别是长白,长安,长岩,长石。 再往后是三十二个护院,排成四排,齐齐上前,拱手问:“夫人安好!” 林锦玉颔首道:“各位辛苦了!回头去账上各领赏银十两。” 国公爷不是说了,账上的银子随她支取。 头一回见府里这些人,不发赏银,哪当得起主母这个身份。 长青几人倒罢了,护院们脸色一喜,齐声高呼谢夫人赏。 萧云庭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摆摆手,长青长宁领着他们下去了。 下一波是老兵,一共有三十六个,国公府车马房,后花园与前院打扫杂物,都是他们在管。 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也就四十开外,带着众人上前见礼,又递了一份名册上来。 春桃接过来奉给夫人,林锦玉翻了翻,知道这些人和护卫不同,自己日后免不了要常与他们打交道。 便柔声道:“你们也辛苦了,今日暂且如此,各位也去账房领五两赏银吧。等我熟悉了府内事务,再给大家排班定月银。” 老兵们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疾,无处可去,若流落在外,多半沦为乞丐。 多亏国公爷收留,在府里干些或,能吃饱穿暖,有个地方睡觉。 但是月银从来没见过……如今新夫人入府,竟然要给他们发饷银? 个个都笑逐颜开,说着些恭喜的话儿。 领头的独眼大汉叫姓宁,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宁二爷。 宁二爷回身一瞪眼,众人便安静下来,他躬身道: “让爷和夫人见笑了,大家都盼着府里有个主母,也好安生伺候主子,过日子,一应事务,但请夫人吩咐。” 林锦玉含笑道:“不急,过几日再说,你们先去吧。” 下一波上来的竟是妇孺幼童,一共有二十几人。 “她们都是北疆遗孀遗孤,有一半在府里干些浆洗打扫,厨房的活计,还有一半没安置,都住在国公府外的附院里。” 萧云庭附耳低声解释道,林锦玉点头,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行礼就有些稀稀拉拉的,打眼看去,有佝偻老妪,也有牙牙学语的幼童。 昆仑院里做粗活的两位嬷嬷也在其内。 林锦玉温声道:“各位免礼吧,一人二两赏银,待会就发给你们。” 又侧身吩咐道: “春桃春杏,你们带着她们下去,先发赏银,再逐个问清楚,姓名年龄,会些什么,可愿卖身入府为奴,登记造册。” 萧云庭见她行事颇有章法,暗暗点头。 待春桃春杏领着妇孺幼童去了偏院问话,萧云庭伸手牵林锦玉起身。 “走,去书房,给你引荐我几个幕僚和账房金先生。” 林锦玉知道萧云庭身边有几个幕僚,郎举人便是其中之一。 进了书房,窗边一排高背椅上,坐着四个书生模样人物,还有一个长须道人。 见国公爷领着夫人进来,五人都起身拱手行礼。 “许先生,刘先生,陈先生和白云道长,这位便是大总管金先生。” 与林锦玉日后打交道的便是这位金总管,她不敢怠慢,一一屈膝行半礼,对金先生又特意问候一句: “日后还请先生多加指教。” 金先生四十开外,是萧云庭在北疆结识的一位算学高人,因科举不利,中举后屡试不得,便云游天下。 到北疆遇到蛮人冲撞,被萧云庭救下,几番交谈,知得遇明主。 便安心在边城待下来,私底下替他管着北疆的几处马场与矿产。 进京后,仁帝赐予的产业越来越庞杂,萧云庭信不过京城聘来的账房,将金先生从北疆调度过来。 他还有两个亲传弟子,都派去外地查账,如今见这国公府里总算有个能执掌中馈的夫人,心中甚是欣慰。 “夫人谦虚了,在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云庭无意带着林锦玉与这几位多聊,忙打断他们道: “改日推荐个账房来,给夫人用,回头再找个日子,把库房账目交接了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安置下人 金先生应诺,如此甚好,日后他只管打理国公爷名下庞大产业便是,不用管这内院账务了。 林锦玉猝不及防地,接了一座金山银山,又见了这许多人,心里思绪良多,一路无言。 萧云庭见她神色凝重,开玩笑道: “咋了,是不是怕帐算不清,夫君我要罚你?” 林锦玉抿嘴,嗔他一眼,昨夜里找各种借口,百变花样地罚她,今夜可不许了! 萧云庭被她这一眼勾得,心神荡漾,衣袖底下拉着她手儿捏一捏,低声道: “不罚你,回头聘几个管事嬷嬷,那些账目让她们去理便是。” 林锦玉也在琢磨这事儿,偌大一个国公府,她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得放权定责。 “爷,我瞧着今日那些老兵遗孀,好些都是三四十开外的,就没想过与他们婚配么?” 萧云庭顿住脚步,定神看了看小姑娘,这倒是个好主意。 他日理万机的,能发仁心收留这些人,供给吃喝就不错了,哪里还想到男女婚配之事? “你怎么想的,仔细说来听听。” 今日起得晚,两人都没有歇晌的念头,花园里阳光正好,萧云庭拉着她在凉亭里坐下说话。 “我想着除去护卫之外,老兵妇孺幼童一共七十余人,这些人光养着吃闲饭,不是个事儿。” “老弱病残,没有劳动能力的十几个,不如放到庄子上荣养,除了饮食供养,四季衣裳外每月给几百文抚恤银。” “剩下的,若愿意卖身为奴,便留在府里各处留用,不愿意签卖身契的,便给一笔安家银子,可以去乡下买田,也可以出去做工,总之这府里门户得守严了,不能养闲人废人。” 萧云庭点头,其实长青也提过,附院里住着这七十几号人,只有二十几个每日到国公府里做工,其他闲着没少闹事端。 “这些人里鳏寡孤独者,有看对眼的自行婚配,搭伴过日子,卖身入府也好,出去过活也罢,总比这样养在附院,无所事事等死要好。” “不错,你既然有这份心,便大胆去办,不必有什么顾忌。” 林锦玉得了肯定,心里有了底,重重点头道,: “爷放心,妾身一定办得妥妥贴贴。” 萧云庭微微笑,“不着急,一会用晚饭时,还得见一个人。” 谁?林锦玉眼神疑惑。 “你知道,我有个义子吧?” 林锦玉点头,罗庆,锦川的小伙伴,两人一起在云锦学堂念书。 萧云庭与她说了罗昕与自己的渊源,也略略提了几句吴氏。 “他父亲为救我而死,亲娘又长于乡野,不知礼数与天高地厚,如今改嫁曹令,也算有个人能镇住她。” “我不放心将罗庆交到她手里,怕长歪了,对不住罗昕,所以留在府里,日后他也要尊你一声义母,你……不会嫌弃他吧?” 萧云庭有些担忧地看着眼前人,哪个女子愿意刚进门,自家夫君就有个六岁小男娃? 虽不是亲生的,可毕竟叫他一声爹爹,日后前程家财,也免不了要分他一份。 林锦玉却毫不犹豫地摇头道: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庆宝也就比锦川小了一岁,我岂会嫌弃他,怠慢他?爷只管放心便是。” 回到昆仑院,林锦玉亲自去厢房,从自己的嫁妆里找出一套文房四宝来,预备给罗庆做见面礼。 罗庆还住在梨花院,下了学,照顾他的嬷嬷便笑吟吟道: “少公子,主子爷吩咐了,今日去主院用饭。” 罗庆知道府里进了一位端淑夫人,他娘吴氏前几日特意找到云锦学堂,把他带出去,细细嘱咐了好一番话。 罗庆放下书袋,领着小厮石头慢吞吞地往昆仑院去,一路忐忑不安。 也不知道这位端淑夫人到底什么性情,真的像娘说得那般,会把自己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吗? 进了昆仑院入正堂,嬷嬷给摆上蒲团,罗庆跪下问安,萧云庭点头道: “这位是端淑夫人,你唤她义母,日后府里由她执掌中馈,你的衣食住行也是她打理,你磕个头吧。” 罗庆乖乖地磕头,小小一个娃儿,才六岁,看着就怪疼人的。 林锦玉一想到弟弟,若也这般年纪便寄人篱下,心里就怜惜得不得了,起身亲手将他扶起来。 罗庆一岁大一岁,上学堂开蒙后,先生教了礼仪尊卑,在义父跟前,早不敢如幼年那般造次。 进了这正堂便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瞄,林锦玉下座扶他起身,他才抬头,迅速地瞄一眼这位端淑夫人。 一看就愣住了,“您是……木家姐姐,川哥哥的姐姐?” 林锦川在云锦学堂换姓不改名,罗庆与他交好,唤他川哥哥。 林锦玉微微笑,她每次去云锦学堂看弟弟,都会给罗庆捎带一份点心,两人并不陌生。 罗庆心里花开一般欢喜,一时忘了规矩,站起来便依偎在林锦玉身边,一叠声地说: “姐姐,端淑夫人竟然是你,庆宝可太开心了!” 又问道:“你是不是以后就住在府里,不回家了?” “那川哥哥怎么办,他岂不是要想你想得狠……” 锦川心里,姐姐是天上仙女一般的存在,没少在罗庆跟前夸耀自家这个姐姐。 “要不……让川哥哥也搬过来吧,我俩可以一起住梨花院,还能一起上下学……” 罗庆兴奋得不行,一张嘴唧唧喳喳没停歇,林锦玉根本插不上话,只笑眯眯地听着。 萧云庭咳咳两声,正色道: “什么木姐姐川哥哥,她是你义父的夫人,按理你唤我父亲,该唤她母亲才是。” 其实以林锦玉良妾身份,唤母亲也是不对的,最多叫一声姨娘。 可萧云庭怕罗庆年幼不懂事,又免不了受吴氏蛊惑,心里看低了林锦玉,故意要在他跟前替她抬高身份。 反正早晚有一日,她要堂堂正正,做这国公府的主母。 罗庆哦一声,身子立刻站直了,低着头鹌鹑一般。 林锦玉赶紧打圆场,温声道: “叫母亲就僭越了,庆宝日后就叫我夫人吧,今日算是咱们认亲,我给你准备了一套湖州笔砚,你看可喜欢?”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回门 湖州笔砚天下闻名,锦川就有一套,冬日里研墨不结冻,罗庆可羡慕了。 他虽是国公爷义子,可日常衣食住行用度,都是府里伺候的嬷嬷与老兵打理。 以前还有吴氏精心看顾,如今可是真赶不上趟,处处都粗糙得很。 罗庆双手从春桃手里接过笔砚纸墨,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又大声道: “谢谢夫人,庆宝很喜欢!” 林锦玉笑着摸摸他头顶,吩咐春杏: “领着少公子去洗手吧,一会儿开饭。” 萧云庭很诧异地看着她二人,等罗庆随春杏出了门,才俯身笑道: “你二人倒是投缘得很……” 林锦玉说了半天话,有些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锦川自出生,便是我一手带大,这么大的小娃儿,看着就亲近,自然投缘。” 萧云庭爱怜地摸了摸她发髻,想着小姑娘丁点大,便要照顾瘫痪父亲,病弱母亲,还要拉扯襁褓中幼弟,心里无限怜惜。 转念一想,日后她若生下自己的孩子,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慈母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无限旖旎与向往。 用过晚膳,罗庆告辞回了梨花院,林锦玉说国公府家大业大,要列个章程出来,日后好便于管辖。 两人进了西厢书房,林锦玉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萧云庭见她煞有介事,出门让两个嬷嬷去要了一盏八星烛台来,将屋里照得亮如白昼。 他随手拿了一本兵法书,陪在一旁,时不时看自家新夫人一眼。 见她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只觉十分有趣。 半个时辰后,林锦玉拿着自己写的条目过来,与他商量。 最要紧的是安置府里那些老兵与妇孺幼童。 这一条目下又列了三点,一伤残病弱无劳动能力的如何安置 。 二壮年男丁与适龄寡妇是否愿意婚配。 三各自婚配后,再自主选择卖身进府,还是拿安置银子,自去过活。 萧云庭点头,赞她想得周到。 再看第二个条目,采买下人。 列了各处所需奴仆人数,性别,年龄与技能。 “采买人数待定,得看前面那些人里有多少愿意卖身进府。” 林锦玉解释道。 她有些犯愁,“其他都好说,就是各处管事嬷嬷不好找,人牙子手里要么是十来岁的丫头,有经验上年纪的,多半是犯了事的,不敢要。” 萧云庭看她列的,门房回事处,车马行,账房,大小厨房四个,花园,浆洗打扫,库房,绣房,司药房……简直比他大营里还繁杂。 “你别看名目繁多,可一样都少不得,比如门房回事处,专门收帖子收礼回礼的,样样都要造册子,进来的礼要入库,出去的礼也要记档。” “少了这处,府里与京城各家来往就一团糟,最要命的是无据可查,比如去年某王爷做寿,送了什么礼,今年又有另一位办寿宴,比照着来,就不会有偏颇。” 侯府这些事情都是袁夫人打点,萧云庭十八岁离家从军,哪里想过这些名堂? “那绣房呢?外面不是有绣楼成衣作坊,怎么自己家还要有个绣房?”萧云庭直皱眉。 “府里上下得有上百号奴仆,他们四季各两身衣裳,主子们四季各八套,去外面做多费事?还有鞋袜帷幔被褥,养几个绣娘一年不过百两银子,方便省事,随叫随用。” “那账房库房呢?不是让金先生再举荐一个账房先生给你,怎么还要单独设账房库房?” 林锦玉笑得眉眼弯弯,此库房非彼库房,昆仑院那一排屋子,可是国公爷的私库,轻易哪里能让人进? “这库房是公账,府里每年庄子上不少送东西来吧,多是食材,难不成也往昆仑院搬?” “还有布匹药材,平日用不上摆宴才需要的屏风摆设桌椅与餐具,这些得单设一个库房,由账房统一监管。” “金贵的东西才送进昆仑院,轻易不拿出来。每月府里开支用度的银子,从昆仑院支出来,由账房先生统一调度,各处管事从我这得了令牌,再去账房那支银子。” “如此到了月底,我这里的帐目与账房先生支出账目一对,两下里合上,就不容易有纰漏,即便出些差错,也能很快找出原因。” 林锦玉头头是道,一项一项地解释明白,萧云庭这才知道,深宅后院,中馈之事,非同小可,里面门道深着呢! 他听得头大,又无限同情小姑娘,突然想起来: “我让长青从别院给你拨些官奴来吧,里面不少当年高门贵户被抄家后,卖入官奴所的,都信得过,也得力。” 林锦玉眼睛刷地亮了,扔下手中毛笔,扑过来抱着他,左右脸颊亲了一口。 “爷可真是救了妾身的命了!这管事嬷嬷,你不知道有多难找!” 她心里琢磨着让杨大娘或四姑进国公府来帮衬一阵子里。 可母亲离不开杨大娘,四姑要打理毓秀楼,都不是长久之计。 萧云庭被她这般一扑一亲,心里麻酥酥地,身上热腾腾地发燥。 “乖,别动。”他低头去寻她的唇,嘴里哑声央求道。 林锦玉立刻知道为啥不让动了,身子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云庭在她唇上摩挲几下,在她耳边低声道: “小妖精,这么会勾人,爷今夜本想让你歇歇……” 林锦玉眼睛滴溜溜转,心里冤屈得很,自己哪里妖精了,哪里勾人了……明明是他自己,禽兽一般…… 禽兽的国公爷一把将她捞起,横抱着回了主屋卧房。 红绡帐暖,春光如泄。 …… 萧云庭原本想着,明日要带林锦玉回木府,今夜让她好生歇歇,精神焕发地回去。 被她这么一勾,实在忍不住,可也不敢太孟浪,只草草行了一回事,便抱她去沐浴清洗。 “早些睡,明日用过朝食,回木府去探望母亲和锦川。” 两人回到床榻内,萧云庭给她掖好被子,手轻轻拍着她肩背,见林锦玉还睁着眼睛,柔声哄道。 “真的啊?明日我能回木府?”林锦玉激动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撑腰 出嫁女儿才有资格回门,她入府为妾,也能三朝回门? “不是你,是我们一起,下午长青已经往木府送帖子了,咱们只当是回去做客。” 林锦玉哦一声,做客也好啊! 她心潮彭拜,忍不住又凑上来,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云庭哥哥,你真好。”她娇声道。 萧云庭…… “又勾引我……”他声音暗哑,眸色闪动,吓得林锦玉往被子里一缩,翻身背对着他。 “睡了睡了,马上就睡着了……” 萧云庭暗笑,伸出胳膊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两人卧成两把勺子模样,双双沉入梦乡。 木府接到国公爷要携夫人来做客的消息,上下与有荣焉。 一大早就起来,里外打扫,预备午宴。 连锦川也让吉祥去学堂请了一日假,在家候着姐姐和那位……准姐夫。 萧云庭备了整整一马车的礼,除了药材之外,还有冬日里京城难得一见的蔬菜瓜果,北边来的牛羊肉,都用冰块捂着。 其他常见的绫罗绸缎金银之物就不用提了。 林母领着锦川,亲自迎到正门外,萧云庭先下马车,伸手扶着林锦玉下来,母子俩双双迎来上来。 “母亲,川儿……”林锦玉一手扶一个,满心欢喜。 林母与锦川对着萧云庭行礼: “怠慢国公爷了,还请随川儿去前堂饮茶。” 家中没有成年男丁,就是这般尴尬,锦川八岁小儿,一板一眼地迈着方步,将萧云庭领进了前院正堂。 杨大娘将马车带进侧门,领着木府下人将礼品一一入库造册,林锦玉则跟着母亲去了后院。 “他……待你可好?” 林母紧紧拽着女儿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还好,气色看着不错。 林锦玉点头,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招手让她附耳上来。 “你们,可有圆房?”她悄声问。 林锦玉昨夜休息得好,又过了两日,林母看她仪态,实在琢磨不透。 好似是成人了,又好似还是个姑娘家。 “母亲……”林锦玉有些害羞。 “唉,你这丫头,这有啥,敦伦之礼,天伦之道,你倒是说啊,急死为娘了。” 林锦玉点点头,蚊子哼哼般地说圆房了。 林母这才长舒一口气,完了又问: “他待你可温柔?娘跟你说,这男人若是到了年纪不开荤,那就跟财狼虎豹似的,没个餍足的时候,你可不能纵着他,得张弛有度,不然身子受不住,日后还是你吃亏。” 林锦玉想了想,娘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就这两三日,国公爷就跟狼似的! 眼睛冒绿光,简直时刻都能将自己扑倒…… “他……还算克制的,不然你看我,哪有这般好气色?” 林母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娘跟你说,国公爷他年纪大了,恐怕早就盼着有孩儿,你啊得上点心,肚子里有了娃,才算踏实……” 话风突变,母亲开始教她如何把握时机,快些怀上身子,林锦玉脑袋嗡嗡响。 林母心里说不出的忧虑,女儿毕竟只是个妾。 国公爷说是不续弦,等着林家平反,娶她为正妻,可世事难预料。 万一林家平反不了呢?万一国公爷变了心呢?万一皇上哪天给他赐婚呢? 林母虽然足不出户,可也听说了,王首辅三小姐,一直盼着嫁入国公府。 长公主也几次三番,让国公爷兼祧,娶许家大小姐为妻。 她只盼着女儿早点生个娃,不管儿子还是女儿都好。 有了孩儿,在国公府才算稳稳当当,有了一席之地。 前院正堂。 萧云庭和林锦川大眼瞪小眼,锦川像模像样地请他喝茶,喝完就不知道说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突然张嘴道: “你要待我姐姐好,不许欺负她,让她受委屈。” 萧云庭愕然,须臾之后,露出浅笑,郑重点头道:“好。” 林锦川只以为他把自己当黄口小儿,不当一回事,板着脸道: “我现在年幼,不足挂齿,但将来定会高中,入朝当官,到时候我在朝堂上能为你臂膀,所以你对我姐姐好一些,将来我会报答你的。” 小小人儿,心里满是对姐姐的不舍与维护。 奈何自己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为姐姐撑腰。 自觉无能无用,心中憋屈得很,眼睛里晕起泪花,却倔强地抿着嘴。 萧云庭知他心意,心中感怀,正色道: “姐夫知道了,我是武将,朝中文臣如今都听王首辅的,确实很多为难之处,川儿好生读书,将来入朝,姐夫在文官中,便也能有自己一支力量。” 林锦川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忍不住看着萧云庭问道: “那王首辅竟这般能耐,一手遮天?” 萧云庭点头,他不欲与八岁小儿多说朝中政事,转移话题道: “你近来可还习武?” 他听长青说了,木姑娘弟弟别看年幼,三岁起就跟着那位顾叔习武,根基牢固的很。 锦川点点头,“顾叔往北疆去了,我自个儿练,每日早晚都站马步打拳。” 萧云庭将外袍脱下,招手叫他随自己来。 锦川看他是要考较自己功夫的意思,有些迟疑,但还是脱下外衣,跟着去了庭院。 萧云庭背着一双手,站那纹丝不动。 “来,试试,看你多少招数,能逼我出手或动桩。” 锦川起了好胜心,眼前人可是闻名大齐的大将军! 据说能空手夺白刃,单枪匹马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军将领人手。 自己在他跟前确实不值一提,可逼他出招或脚下动一动,不难吧? 锦川想简单了,这位姐夫好像会缩骨功…… 不管他从哪个方向往那个部位出圈,他都能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百余招之后,萧云庭捉住他的拳头,轻轻一带,口中道: “看好了!” 林锦川被他带着,打了一整套拳法,如云龙走兽,风驰电掣,拳拳生风。 顾千岩的武功本就传承自林老将军,所以他们算是师承一脉。 一套拳法打完,林锦川好似任督二脉被打通一般,颇有顿悟, 第一百九十章 毒枕 锦川崇拜地看着准姐夫,眸光灼灼。 “可明白了?”萧云庭气定神闲,淡然问道。 锦川鸡啄米一般点头。 “回头和罗庆一起到国公府来吧,我若不在,就跟着府上的拳脚师傅练。” 锦川喜出望外,他知道罗庆有个特别厉害的武功师傅,偶尔还能得到国公爷亲自指点,一直羡慕不已。 “真的?我也能去府上习武?” 萧云庭伸手摸摸他脑袋,当然是真的。 林锦川有些囧然,要搁半个时辰前,他一定容不得别人在自己脑袋上乱拨拉。 可眼前人是护国公,大将军吔,还教自己武功。 算了,就勉强忍忍吧! 萧云庭眼里,林锦川和罗庆差不多,就是个黄口小儿。 他伸手掐住小娃腋下,将他提到高高的台阶上坐着,弯腰抓住他脚踝,揉捏起小腿肌肉来。 “你练过武之后,记得这样松松筋骨,日后才能长得高,力气也大。” 锦川愣愣地看着眼前男人,威猛高大,弯着腰给自己捏小腿。 突然鼻子有些酸…… 他扭过头,看向远方,用力憋住眼睛里泪水。 萧云庭给他两条腿都揉过一遍,又抓着他腋下将人提下来。 正好杨大娘来请,午膳备好,请少公子和国公爷一起去花厅入宴。 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往花厅去。 萧云庭爱屋及乌,他知道林锦玉把这个弟弟看得心尖子一般,便也对他格外爱重。 却不知他无意的亲近举动,让锦川想起了父亲。 从此把他放进心里,当做和母亲姐姐一般信重爱戴的人。 午宴后,萧云庭略作歇息,便告辞去了都督府,林锦玉留在家中陪母亲和锦川叙话。 “我谈完事情,就来接你。”林锦玉将他送到二门外。 萧云庭见左右无人,拉着她的手放嘴边亲了亲,嘱咐道。 他过几日要带兵突袭西川,今日得去部署一番。 长青长宁就在木府外候着,见国公爷出来,赶紧迎上来。 “先去都督府。” 三人弃车骑马,很快到了中军都督府,曹令在大门外候着,见大将军疾驰而来,亲自上前牵马。 当日孟侍郎替王首辅前来笼络,许曹令将来任五军都护府大统领,一品军侯之位,说实话,曹令有些动心。 征战沙场,以命相博,谁不盼着加官进爵? 可曹令知道,自己就是个粗人,没有国公爷,就什么都不是。 国公爷当初把他从北疆带到京城,做这个正三品副指挥使,就警告他了。 京城里处处都是陷阱,人人都是笑面虎,不像北疆战场,只要够狠,敢拼敢杀就行。 王首辅能猜到国公爷受重伤,曹令自然也猜到。 他不敢轻举妄动,在孟侍郎面前,一直装傻打哈哈。 有人来问,就照着国公爷吩咐的说,爷受皇上密令,去巡边去了。 至于去的北疆还是南疆,不知道。 啥时候回来?说不好啊,短则几个月,慢的话年底? 总算九月底,国公爷露面了,曹令忙不及地去觐见禀报。 孟侍郎的话,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爷,一个字都不敢隐瞒。 曹令恪守本分,京郊大营三万兵马,虽然他代掌着帅印,却未动一兵一卒。 国公爷巡视大营,他知道是在考核自己,有无不轨之举。 今日一早,爷传他午后来都护府商议大事,曹令知道,自己算是过关了。 几人匆匆进了正堂,闲杂人等都清退出去,萧云庭没扯闲篇,直奔主题: “三日后,我领五千人马出京,你依旧镇守京城,记着最要紧是护住京城安全,尤其皇宫。” 曹令应诺。 萧云庭又对长青长宁道: “此处出京,若顺利平安归来,给你俩记军功,年后入大营任职,先从百户做起吧!” 长青长宁心中激荡,他们从十岁左右就跟在国公爷身边,如今也有十余年了。 心里知道早晚有一日,爷会放他们去军中,将来四品武将稳稳的。 这一天真的到来,两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齐齐跪下应诺。 长青红着眼睛道:“属下两人去了,爷身边……” 萧云庭摆手道:“长白他们四个跟着你们也有几年了吧,该当用了。” 长白长安长石和长岩四个是在北疆选拔的亲兵,武艺人品性情都经过长青长宁重重考验选拔。 如今也有十七八岁,确实该提拔上来,独当一面了。 长青长宁不再说什么,起身在下首落座。 几人又部署了一番,长青长宁拿着大将军兵符去京郊大营暗中点兵,萧云庭则带着长白几个往皇宫去。 他这段时间明面上忙着修葺昆仑院,迎林锦玉入府,暗中派人做了不少事情。 查金绣坊便是其一。 前世太子用了将近一年的渍毒绣枕,导致神识不清,痴傻疯癫。 那绣枕通过西川林家云绣坊送进宫里,本是要给仁帝用,因有安神之效,被他赐给了太子。 一年后太子疯了,查出是云绣坊所进绣枕之故。 西川知州吴百良举告,林家对先帝心怀不满,这些年一直有复仇之念。 仁帝大怒,下令给林家唯一后嗣林锦川喂了痴傻药,又将林家故去的几位刨坟挖尸,挫骨扬灰。 萧云庭想起来前世这些事,心里就沉甸甸的,林家可是仁帝母家啊! 且他依稀记得,四皇子还活着,西川深山开采铁矿,私铸兵器,豢养军队,并非李彪和吴百良所为。 实乃是四皇子坐镇西川,亲自督导布局。 难怪要派马清看着林家,甚至不惜害了他们性命,将太子疯傻嫁祸给云绣坊。 对四皇子来说,林家,顺则昌,不顺则亡! 还好今生林锦玉机敏,提前带着母亲锦川逃离,绣坊也转手卖给了当地大户王家。 马清去年秘密潜入京城,频频出入京兆尹周家和金绣坊。 萧云庭怀疑这一世,他们已经通过金绣坊将渍毒绣枕送入皇宫。 未免打草惊蛇,让西川那边察觉京城异动而有了提防,萧云庭醒来后进宫,奏请仁帝,将宫中绣枕暗中送去太医院验毒。 果然,金绣坊进贡的绣枕里,藏着前世一样的毒药。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太后禁足 幸而金绣坊这一批贡品秋日里刚进宫,还在库房里,没有拿出来用过。 萧云庭暗中派人封了金绣坊,虽没有找到毒药,却查到一种药水。 严刑拷问后,绣坊一位管事招供,这种药水是马清藏的。 “绣品上用特制药水写了字迹,平常看不出来,用这药水一喷,才会凸显。” 这管事什么都不知道,得了马清大笔银子,又有京兆府尹周大人的帖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许他进绣坊行事。 到底做了什么,管事一问三不知。 萧云庭却知道,今生云绣坊易手,栽赃林家不成,马清只能进京,换金绣坊往皇宫送毒枕。 这药水可疑,难不成除了毒枕之外,还有别的? “皇上,臣建议将去年冬日起,凡金绣坊进上的绣品,都收回来查验。” 仁帝自然无有不应,萧云庭让禁卫军围了皇宫。 只说金绣坊送进宫里的绣品有问题,让尚衣局宫女照着记档册子,去各宫召回。 陈太后见宫女和太监们将金绣坊送来的寝衣,绣帕团扇甚至屏风都收走,心里慌张。 紧紧攥着嬷嬷英娘的手,咬着牙问道: “不会出事了吧?怎么说金绣坊的东西有毒?难不成……” 她心突突跳,生怕四皇子潜入京城,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又被仁帝抓住砍头。 陈太后上年纪了,这些年连续遭遇劫难,如今好似惊弓之鸟,再也受不住丁点变故。 只盼着四皇子能安分守己,远走江湖,一生平安。 英娘伸手扶住她,悄悄拍打肩背安抚着,又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太后,什么都不要说。 当初四皇子让人送进宫里来的那套寝衣,太后一直舍不得穿,更舍不得扔,如今被国公爷的人搜了去。 她只能带着侥幸暗暗祈祷,没有那药水,谁也看不出寝衣上的蹊跷。 可事与愿违,不过一个时辰,禁卫军将陈太后的寿安宫团团围住,英娘被带到了慎刑司。 萧云庭亲自审问,慎刑司十八般刑具还没用到一半,她便招了。 陈太后惨白着脸,看萧云庭亲自闯进来,将那本《齐民要术》从自己床头翻走,两眼一番,晕了过去。 “遁逃的竟不是四哥长子,而是他自己……” 仁帝看着那寝衣上凸显的数字,以及萧云庭按照数字查出来的几个字,心惊肉跳。 “不止,怕是他们一家都逃走了,当初他既然有心谋逆逼宫,自然早就预备好了替身,一旦落败,便全家遁逃。” 萧云庭淡然道。 还故意留下一具有问题的尸体,混淆视听,让他们掉以轻心。 “皇上,臣已经部署好,三日后带兵突袭西川,只是上回暗访西川,误入铁矿,怕是已经打草惊蛇,恐怕四皇子不知又遁逃去了何处……” 仁帝长叹一口气,拍拍萧云庭臂膀道: “此事怪不得你,谁能想到四哥他狡兔三窟,竟然躲到西川深山里,养了一支军队?他这是要反攻倒算啊!” 仁帝心里想,不然就把这皇位还给他算了,他做这皇帝将近两年,日日忧虑不得安眠,实在没什么趣味。 不过他不敢说,如今骑虎难下,就算他让出皇位,四哥难道就会容易他逍遥自在,做闲散王爷? 还有他身后这些人,萧家林家柳家,以及追随他们的人。 到时候京城又会是一片血海。 仁帝也就脑子里这么一晃神,萧云庭却敏锐地看出他的退意。 自幼一起长大,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有仁心却无壮志,更差些狠毒心肠与霹雳手段。 当年的五皇子与父亲靖远侯算忘年交,都醉心于书画。 父亲独创的字体与画技以谭山道人之名流传民间,一副字画值百金。 “皇上不必忧虑,此去就算拿不住四皇子,也能捣毁他深山老巢,灭了他手下兵力,想卷土重来,只能是痴心妄想。” 仁帝垂头不语,他还沉浸在四皇依旧活在人世的震惊中,想不了那么多。 萧云庭知他优柔,只能再逼一句: “皇上,四皇子余孽不足为惧,倒是王首辅与其同党,如毒瘤一般,深入大齐朝堂上下,枝繁叶茂,想拔除,非短期能为。” “等明年春日,皇上开恩科吧,恩科进士,都是皇上门生,日后也好往各处安插人手,接替王首辅的人。” 拔出萝卜带出泥,王首辅若倒了,朝廷上下,大齐二十六州,怕是起码得空出上百个官位来。 得储备有学识有才能之人啊! 仁帝总算回了写神,点头应道,开恩科,这是好事,他懂。 想起萧云庭昏睡了几个月,醒来也没多久,又关心一句: “你身子恢复得如何?千里奔驰作战,可受得住?” 萧云庭道:“谢陛下关心,臣身子已无大碍。” 林锦玉日日给他针灸按摩,加用药,前世半付魂魄融入躯体后,好似比以往更强悍了些。 龙精虎猛的,他要是不去杀几个人,真怕这一身力气,都散在小姑娘身上,会伤着她。 “皇上,在臣自西川回来之前,还不能走漏消息,太后……让她闭宫养病吧,臣会让禁卫军封锁消息,也会让曹令盯着皇宫与京城布防,你只管等着臣好消息便是。” 仁帝颔首,叮嘱张玄,去太医院要一批上好的金疮药与各种伤药,明日送到国公府去。 “万事小心,朕只信你,也只有你可依仗。” 萧云庭谢了恩,又与禁卫军首领交代了几句,这才出宫往木府去。 天色已晚,他没进府,只让长白进去禀告。 林锦玉刚陪着母亲锦川用过晚饭,听说国公爷来接,辞别母亲,锦川送她出来。 萧云庭见着小舅子,伸手摸摸他脑袋,温声道: “没事多往国公府里走走,陪陪你姐姐。” 锦川拱手应诺,看着国公府伸手,扶着姐姐上了马车,动作极其温柔,把他看傻了。 外面都传言护国公杀人不眨眼,是个冷面阎罗,可他看着,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吗! 对姐姐又亲和又温柔又体贴,连带他这个弟弟都沾光!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仁心 是夜,萧云庭又缠着林锦玉胡作非为,直到子夜时分。 林锦玉真是累得头发丝都发软,闭着眼睛任他摆布。 萧云庭软香温玉在怀,爱不释手,明明都打算睡了,还是忍不住亲了又亲,手握着她蛮腰,上下求索。 迷迷糊糊,林锦玉听见他说: “团宝儿,过几日我要出京一趟,你在家好好的,尽量少出门,知道吗?” 京城仇视他的人可不少,那王书瑶对他这位夫人怕是恨不得咬一口才好。 长公主如今使怀柔政策,不知会对团团使什么阴险招数。 若是能够,他真想把她别在裤腰带上,随身带着,走到哪护到哪儿。 可是不行啊,千里急行军,一日奔驰数百里,小姑娘哪里受得了。 林锦玉刷地睁开眼,翻个身捧着他的脸问道: “你要去哪?去多久?带上我好不好?” 一连三问,急切之情可见一斑。 萧云庭握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亲过去,良久才说: “军务机密,去哪不能告诉你,多久不好说,短则十日,长则半月……带上你更不成。” 他一说军务机密,林锦玉便知道,自己没法跟着。 可是高僧说了,常伴左右,才能保恩公平安。 “可是我是你的福星呀,再说我通医术,带上我肯定有用的……” 她弱弱地争取道。 萧云庭微微笑,突然换了个话题:“你会骑马吗?” 林锦玉犹豫了一会儿,摇头道: “小时候顾叔教过我骑骡子,原本进了京,想买个庄子养马的,还没顾上。” 其实前世她在别院学会了骑马,骑术还算不错。 今生虽然没骑过,想来只要适应适应,便会想起来。 萧云庭嗯一声,骑骡子跟骑马不太一样。 “等我这次回来,教你骑马,日后若不是军务,出京都带着你。” 他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碎发,又合掌抚上她眼睛,低声哄道: “不是累了么,睡吧,我给你拍拍。” 林锦玉两岁起,就跟着祖父进出书房与练武场。 很多次她在点兵台上困了,就趴在萧云庭或二叔的腿上,大人手拍一拍,没几息功夫就睡着了。 萧云庭还记得,有几次团宝儿睡得太香,哈喇子流在他衣衫上。 想着往事,他嘴角含笑,手下意识地扶着小姑娘的腰,轻轻打着拍子。 林锦玉果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微微呼噜声,跟小时候的她一模一样,像只小猫咪。 三日后凌晨,萧云庭天最黑的时分起身,没有惊动林锦玉,出了昆仑院,去前院穿上盔甲,领着长青长宁骑马出了城门。 五千精兵,在城外五十里静静候着,见大将军前来,齐刷刷勒马转身,追随将军而去。 林锦玉头天还想着要起身送萧云庭出征,可夜里被他翻来覆去地,吃了好几回,实在疲累,一觉竟睡到天光大亮。 初冬朝阳稀薄,透过红绡纱帐照进来,在床榻间留下斑驳光影。 林锦玉愣神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想到萧云庭,她心里一股暖流,再一想,呀,爷怕是早就出了京城了! 她忙翻身起来,外面春桃听见动静,掀开纱帘,一重重地挂起来,嘴里欢快地说: “姑娘,主子爷一早就走了,把奴婢们唤醒,说让好生伺候着,这些时日他不在,让我们进昆仑院守夜。” 自从国公爷大张旗鼓地把姑娘接进这府里,就不让她夜间伺候,春桃都有些不习惯。 “嗯,你和春杏轮着来吧,这拔步床里间铺着地衣,有地龙暖和,你们把铺盖搬进来,咱们夜里还能说话。” 好嘞,春桃喜滋滋地应道。 林锦玉梳洗了,去外间用朝食,案几上琳琅满目的,还是那些小食与菜品。 可没了萧云庭在旁殷勤布菜照顾,她吃得没滋没味的。 “长白他们几个可在?”她放下箸筷,接过春杏手中绢帕,擦了擦嘴角,随口问道。 萧云庭说了,将长白四个留下护卫她,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交给他们去办。 “在呢,一早就来昆仑院外守着,等姑娘吩咐呢。” 林锦玉嗯一声,又柔声提醒一句: “如今进了国公府,该唤个称呼了,唤我夫人吧,尤其当着长白他们,可别再叫姑娘。” 春桃哦一声,有些懊恼,叫了十年,突然要改口,真是不习惯。 李宋两位嬷嬷将盘碟撤了下去,林锦玉吩咐春杏去请长白几人进来,廊下说话。 又让春桃将前日登记的,府里老兵与妇孺幼童的册子拿出来。 国公爷不在府里,长白这些护卫不好请进屋里。 林锦玉让两位嬷嬷在廊下设了茶座,又给长白等人端了几张凳子。 “你们几位也知道,国公爷把则会府里中馈托付给了我,如今一样一样的,都得慢慢操持起来。” 长白是这四人的头领,起身拱手道:“但凭夫人吩咐。” 林锦玉点头,先问京郊庄子上可有适合安置病残老弱之处。 “我点了下,那日还有些老兵因年迈身残,没有到前院见礼,一共二十几人。 “这些人安置到庄子上去,除衣食供应之外,每月每月给五百文,这事从老兵里找个人负责吧,具体怎么办你们去布置,我只看结果。” 长白应了,起身接过名册。 林锦玉又递过去另一份名册。 “这里面都是三四十岁的,有二十一名男丁,三十一名妇女,你去问问,他们可有愿意婚配的,若愿意,国公府出银子,给他们办亲事。” 长白四人有些意外,一想确实该如此。 鳏夫寡妇,孤苦伶仃,若能搭伙过日子,彼此都是依仗和温暖。 连他们那些孩子日子都能过得好些。 长白又要起身,林锦玉抬手压了压,他欠身从春桃手里接过名册,替那些人谢过夫人: “夫人仁心,是他们的福气。” 林锦玉微微笑,开了句玩笑道: “我也不光有仁心,下一步要问他们可愿签卖身契?不愿的领银子出府过活,愿意的再往各处派差。” “这几桩事情,你们要多少时日能办妥?” 第一百九十三章 长白与长安几人对视一番,才回复道: “安置老弱病残倒是容易,剩下的婚配,签卖身契,可能会有些麻烦。” 林锦玉摆摆手道: “你们只需问明白他们意愿,操办婚礼与签卖身契,发遣散银子,这些事,会再派人与你们做帮手。” 长白松一口气道: “那三日吧,三日之内,属下将婚配,出府与愿意卖身的名录交上来。” 林锦玉满意地点头,又问道: “国公爷提过,要从别院选些管事嬷嬷与奴仆来,此事可交代你们?” 长白点头,今日来就是要禀告此事。 “一共选了四个嬷嬷,两个管事,还有十几个丫鬟小厮,请示夫人,何时将他们带来与您挑选?” “可有名录与详情?” “有。”长白示意,长安毕恭毕敬地拿出名录,上前递给春桃。 林锦玉接过来翻了翻,记录得还挺详细。 “行,我先看看,你们先把该送去庄子安置的送去,再把附院清理出来,将别院这些人挪过来,安排妥当了领来见我。” 长白几人应诺而去。 林锦玉看阳光甚好,领着春桃等人,国公府里四处转了转。 这府邸是前朝郡王府,原本高祖要赏给长公主的。 后来长公主下嫁靖远侯,在侯府边上选了一处宅子并到一起,这府邸就空下来。 仁帝登基后,想起此处,便赐给萧云庭做了国公府。 三路五进的大宅子,前院是正堂,议事厅,客院,书房和门房,车马房。 从二进院起,中路三个院子属主院院,二进昆仑院如今国公爷住着。 三进院门上题着浣花院几个大字,林锦玉进去转了一圈。 流水淙淙,花木环绕,目测有玉兰,杏梨,桃花与海棠。 “难怪叫做浣花院,春日里花瓣如雨,溪水叮咚,怕是春光醉人。” 李嬷嬷笑道:“这里是给主母预备的院子,如今且空着。” 林锦玉点头,她出身镇北候府,自然知道,高门贵户,男主人与主母各自有院落。 三进院之后,是杨柳居,看格局应该是给妾室住的。 柳林间散落几个小阁子,林锦玉看着就索然无味,门口站了站就走了。 大户人家纳妾乃是常事,可林家萧家都没有这种先例,她也不打算做什么贤惠主母。 东路预备给府里小公子小少爷们住的,也是三个院子。 每个院子都四四方方的,三间正屋带两排厢房,中间以花园相隔。 西路是花园,与后花园相连,和杨柳居差不多,有四五处小楼,想来是给府里女眷住的。 算起来一共十几处院子,都以抄手游廊相连,下雨落雪在府里走动,也不怕淋湿衣裳。 东路有个偏门,出去就是附院,住着府里护卫与北疆依附而来的近百人。 平日这偏门都锁着,有护卫把守,只有当值的才能进国公府。 如今里面住着上百人,想来拥挤得很。 二十几个老弱残兵送走,再有愿意出去过活的走掉一些,这附院就能松快些。 翌日,林锦玉开始盘点库房,她自己的嫁妆还堆在昆仑院厢房呢,如今顾不上整理。 金先生也急着把库房盘点了,账册印章与对牌都交给这位新夫人。 林锦玉忙得头昏眼花,眼睛被金银珠宝刺得冒白光。 忙了三日,总算整理清楚,交接册子上签字盖上私印,这偌大一座金山便全盘交付于她。 且说长白等人接了新夫人交代的任务,先找宁二爷,将二十多个老弱残者送往庄子上去。 宁二爷起初以为新夫人进门,要抛弃这些无用之人,不管他们死活,脸阴沉得像要滴水。 后来听长白把话说完,不但管这些人衣食住所,每月还给发抚恤银子,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夫人。 这些残兵有些瘸了腿,有些缺了手掌,还有双目失明的,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 听闻去庄子上荣养,每个人还发衣裳和第一个季度的银子,个个感恩戴德。 等送了人回来,长白又爆了个好消息。 “夫人说你们如果有愿意娶后院遗孀的,可以自行去求亲,再来我这儿登记,回头夫人出银子给你们办亲事。”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宁二爷先拔腿就往后院去,找芸娘。 芸娘相公是他北疆军营同一个小旗的兄弟,死在了北戎人手里,临终把妻儿都托付给宁二爷照顾。 宁二爷才三十二岁,四年前战场上被长矛戳瞎了一只眼睛。 退下来做伙头军,后来带着芸娘还有她儿子跟随国公爷进了京。 芸娘是秀才女儿,识得字算得帐绣得花,人也长得清秀,性子温柔。 若他那位兄弟没死在战场上,早就升总旗百户了,芸娘也能当个百户太太。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宁二爷早就想娶了芸娘,只是他一个孤儿,无父无母。 头无片瓦脚无寸土,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不敢开口。 如今新夫人恩典,他怕自己再不开口,芸娘就被人抢走了。 芸娘正在做绣活呢,国公府管吃饱穿暖,可她还有个八岁的儿子要养。 手里总得攒些银子,便做些绣活托宁二爷拿出去卖,也能换几个钱。 “二爷来了,快些坐。” 芸娘带着儿子,和昆仑院里伺候的李嬷嬷住一间屋子。 屋子用木板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除了草铺外,还摆着几张凳子一张木桌。 宁二爷在凳子上坐下,两手摸了摸膝盖,有些局促。 “二爷可是有事?” 芸娘紧张地问,杏仁眼圆溜溜里,眼神有些不安。 前几日后院厢房那些老弱残疾的,都给送庄子上了。 不会她们这些妇孺幼童也要送走吧? 芸娘不想走,在这国公府待着,虽条件简陋,但不挨饿受冻,也没人欺负。 去了庄子上,像她这样年轻又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还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有事。”宁二爷不善言辞,吞了口唾沫,不如该如何启齿。 芸娘脸色越发不安,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 宁二爷心一横,大声说出来: “夫人……夫人许我们这些人自行婚配,芸娘,你……你嫁给我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万象更新 芸娘脸刷地一下红透,像块红布一般。 宁二爷看着越发心动,只觉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看的小娘子。 “曾兄弟他去了也有三年了,临终把你和正阳托付给我,芸娘你嫁给我,我会对正阳好的,你相信我。” 他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就反复这几句话。 芸娘一直低着头不言语,宁二爷有些急了,突然问道: “你是不是嫌弃我,瞎了一只眼睛?还是你看上那罗柱子了?” 罗柱子原是传令兵,识得字,人年轻机灵,嘴巴又活,在前院给几个幕僚做小厮打杂。 他长得眉清目秀,这后院的妇人小娘子对他难免另眼相看。 宁二爷心里哇凉哇凉的,芸娘要是也喜欢罗柱子那油嘴滑舌的,他怎么办?对曾兄弟怎么交代? 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个老实的! 芸娘慌地摆手,连声道: “没,我没看上他。我,我,我也不嫌弃你。” 宁二爷咧嘴笑了,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拉她手。 芸娘却把手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展开手掌让他握住。 “二爷,正阳他爹……三代单传,我答应了婆母,要好好养大他,给曾家承继香火,我不能给他改姓……” 宁二爷心里一松,伸手按住她肩膀,大声说: “你放心,我从来没想过要给他改姓,咱俩成了亲,他愿意喊我爹就喊爹,不愿意就还叫我叔,我把他当亲儿子养,不能对不起曾兄弟!” 当初他瞎了眼,原本是要拿几两抚恤银子返乡的。 是曾兄弟帮他,去伙房做了个伙头军,既不用上战场还能吃饱穿暖每月领饷银。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到现在,怎么会亏待他唯一的儿子呢? 芸娘一直低着头,宁二爷心里没底,又问一遍: “你……是愿意的吧,嫁给我?” 过了好一会,才看见芸娘点头,蚊子般嗯了一声。 宁二爷呵呵笑,放开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我这就告诉长白护卫去!让他把咱俩名字登记上!” 林锦玉收到长白名录一看,嗬,愿意成亲的还不少,一共有十二对。 芸娘听说想留在国公府,得签卖身契,纠结了很久。 宁二爷无所谓,她却不想让儿子正阳入府为奴。 曾家原本也是耕读人家,家道中落只剩一个寡母和她相公,没法子相公才从了军。 要是带着正阳卖身为奴,芸娘怕以后到地下没法与前头婆母相公交代。 宁二爷找长白求情,长白便与夫人提了提。 林锦玉听说这曾正阳识得不少字,倒有些好奇,便请芸娘带着他来昆仑院一见。 李嬷嬷与芸娘住一间屋,也帮着说了不少好话。 “那娃可聪慧了,每日他娘教他认三个字,他就拿根树枝在沙土上写写画画,我家那两个,倒也跟着芸娘学,可怎么也学不会,真是榆木疙瘩不开窍。” 林锦玉一见芸娘,就心生好感。 眼神清亮亮的,说话不紧不慢,既温和又透着端庄稳重。 一问才知,她是秀才娘子,识字算账,绣活也不错。 芸娘知道要来见夫人,特意把自己近日做的几样活计都带了过来。 林锦玉满意得不行,心里已经想定,让芸娘去管府里绣房。 当即就答应,曾正阳可以不欠卖身契,还让他与罗庆一起,去云锦学堂上学。 “日后府里家生奴仆的孩子,若有出息,都可脱了奴籍,去军中,经商耕田,甚至科考都才行,但是有一条,必须忠诚,不能背主。” 宁二爷和芸娘感激不尽,拉着正阳就给夫人磕头。 翌日长白将别院十八名奴仆带来过来,林锦玉一个都没退回,全都留用。 选了一个大总管姓刘,统管合府事宜。 宁二爷是老兵里主事的人,便让他任副总管,管着府里这些奴仆人事。 后院总管事嬷嬷姓高,所有婆子丫鬟都由她管理。 厨房,花园,绣房和浆洗处各有管事娘子一个。 其余各处打扫看门的婆子丫鬟不等。 春桃年下与小北成亲,林锦玉打算给她放了奴籍,去做正头娘子,暂时让她管着自己嫁妆私库。 春桃私心里,还想给姑娘的娃儿做奶娘,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赶那么巧。 林锦玉挑了三个十岁出头的丫头,两个是别院送来的,一个是白嬷嬷的女儿。 林锦玉赐名,夏雨,秋霜,冬雪,提春桃做一等丫鬟,春杏二等,夏雨几个先做三等丫鬟。 一等丫鬟每月二两银子,二等一两,三等八百文。 管事娘子,比如芸娘这样的,管着绣房,一月拿二两银子。 宁二爷和高嬷嬷算副总管事,一月拿三两银子。 宁二爷上任第一件大事,就是给大伙儿连同他自己两口子办亲事。 国公府一时热闹非凡,下人个个喜气洋洋,连长白几个脸上都多了笑容。 夫人进府,不但个个有了身份着落,府里各处也收拾得妥妥当当。 前院门房设了茶水间,护卫管事们随时都能喝上热茶汤。 又单设了前院后院附院三个大厨房,聘了几个厨娘来,做的饭菜可比原来那几个嬷嬷可口多了。 国公府万象更新,便不做详述。 林锦玉累了将近半个月,倒没多惦念萧云庭。 这日想着自己进府时日不断,也该去侯府给夫人侯爷问安。 一早便让高嬷嬷过去请示,夫人侯爷可有空闲? 若今日不得空,明日去请安也可。 高嬷嬷是前户部尚书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四十余岁年纪。 这高嬷嬷早年丧夫,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在京郊大营里服苦役。 为了儿子,高嬷嬷也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为国公府效力。 林锦玉很放心地选她做了自己身边管事嬷嬷。 不但管着府里所有嬷嬷和丫鬟,连昆仑院那五间内库,也让她总管。 高嬷嬷亲自走了一趟侯府,回话说: “袁夫人听闻夫人要去请安,很是高兴,请夫人去侯府用午食。” 林锦玉换了出门做客的衣衫,将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瓜果装了好些,乘马车往侯府去。 马车刚拐出国公府门前巷子,上了正街,便被人拦住。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失心疯 “哟,我说这是谁啊,一个低贱小妾,也敢大摇大摆地坐着国公爷马车,招摇过市?” 萧云庭出京前嘱咐了,让林锦玉避开锋芒,少出府。 实在要出去,就坐他的马车,让长白四人带着护卫,一路护送。 林锦玉皱眉,什么人这般阴阳怪气? 春桃气急,要掀帘子出去对骂,她摇摇头。 国公爷不在京中,一切小心为上,不要惹是生非。 长白声音传来: “见过王三小姐,我家夫人要去侯府问安,还请不要堵着去路。” “呸,什么夫人!还要不要脸!一个狐狸精,贱蹄子,也敢缠着我姐夫,宁肯做妾,也要进国公府,我可真是开眼了!” 王书瑶火烧毓秀楼不成,又听闻皇上下旨,令木家这商贾之女入国公府,给萧云庭做妾,气得肝疼。 后来被长青派人捉去,目睹欢儿被剁了十根手指,吓得大病一场,差点失心疯。 谢夫人请医问药,又请道士来府里驱魔,王书瑶昏睡半个月后,醒来却忘了欢儿这个人。 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只记得姐夫纳了妾,就是那木双双。 还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许她带嫁妆从正门入国公府。 王书瑶那叫一个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啊! 怎么自己病了一场,这世道都变了么! 连日出门,不是在木府门口就是在国公府门口堵人,可惜林锦玉一直闭门不出。 入国公府后几次出门,又都有萧云庭陪同,王书瑶竟一次都没逮着机会。 这次好不容易逮到她出了国公府,王书瑶迫不及待要上前来奚落几句。 最好能抽木双双几耳刮子,脸上留几个印子毁了她容颜,才能解心头之恨。 可王书瑶不敢,长白几个威风凌凌,骑着高头大马护着呢,别说抽耳刮子,她连人都见不着。 可她不甘心,怎么也不肯让开道路,王家马车一直堵在路中间,就是不让行。 林锦玉嗤笑一声,这王家三姑娘可真是,不啪啪打脸不甘心啊! 原本萧云庭出京前叮嘱了,让她韬光养晦,有啥事都等他回京再说,林锦玉不想露面,与她计较。 可她非堵着路不让开,长白顾忌她是王首辅家娇女,也不敢真当街动手,一时竟僵持住了。 林锦玉叹一口气,她掀开帘子,不紧不慢地道: “我乃皇上亲封的端淑夫人,受皇上旨令,入国公府侍奉主子爷,不知这位姑娘是哪家的,竟敢当街质疑皇上?长白,这算不算欺君之罪啊?” 长白忙点头附和道: “很算得上,回头属下禀告国公爷,参王家三小姐当街辱骂皇上之罪。” 提到皇上,他拱了拱手,以示敬意。 王书瑶脸色刷白,她王家再势大,这欺君之罪还是承担不起。 一时惊惶,翘起兰花指,扯着喉咙嚷道: “我什么时候质疑辱骂皇上,你们,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耻卑鄙!” 林锦玉点头,淡然道: “原来这位就是王家三姑娘啊,妾身倒是听说过,你爱慕我家主子爷时日已久,一直想嫁进来做继室,可惜国公爷看不上你……” 这话说得,王书瑶脸色又红又白,一时语塞,竟想不出什么话儿来反驳。 可还没完,对面马车里,声音越发高了些: “今日竟大街上堵着妾身不让走,我猜猜,难不成是羡慕我能入府为妾? 王三小姐若是愿意做妾,回头我与主子爷说一声,或许他勉强能看得上?” 想了想又道: “不过国公爷喜欢温柔贤淑之人,王三姑娘这般嚣张跋扈,当街逞凶,怕是做妾,爷也看不上啊!” 春桃在车厢里,听得热血澎湃,频频叫好,恨不能冲出去,再帮自家姑娘添上几句。 林锦玉却摇头,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 王首辅是什么人物?三朝元老,他跺跺脚,京城地面都要摇三摇。 春桃一个女婢,若是敢直面硬怼王家三小姐,哪天被套了麻袋,绑去卖了杀了,都有可能。 林锦玉有国公爷护着,怼她几句又何妨? 谁让她自己给脸不要脸,非要堵着不让路? 王书瑶又羞又恼,满脸涨红,可长白十几个护卫团团围着国公府马车,她一筹莫展。 动武打不过,斗嘴说不过,只能气咻咻地踢了几下车厢,尖叫着: “还不走干什么!看着你家小姐我当街丢人吗!” 车夫一头汗,赶紧挥动马鞭,驾车离去。 不过一场闹剧而已,林锦玉没放在心上。 到了侯府,笑吟吟地把瓜果交给管事送去厨房,领着春桃随严嬷嬷去了后院花厅。 “给夫人请安,这些时日忙着国公府内务,没早些来看您,夫人莫怪。” 袁夫人伸手把她拉起来,在身旁挤挤挨挨地坐下。 “我的儿,你能想着来看我们,就是个孝顺知礼的,哪里还挑上时候早晚了?国公府那一大摊子,可不好管,这些时日,为难了吧?” 袁夫人是知道的,皇上赐了府邸下来,儿子根本不上心。 上百个北疆老兵遗孀遗孤往府里一送,指了几个人负责管事,再派上些护卫暗卫,将偌大一个国公府守得水泄不通,就算结了。 她倒是提过,过去帮他操持一阵子,把内院给立起来,可儿子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她还不想操心受累呢! 林家这小丫头才多大?实足还不到十七岁呢! 儿子就把偌大摊子啪一下,扔给她,也不怕把小姑娘脊背给压弯了! 袁夫人有心伸手帮忙,可儿子不发话,她不敢多事,就等着林锦玉过来求助呢! 林锦玉心里也明白,倒真揣着几处难事,来请教袁夫人。 准婆媳俩热热闹闹地絮叨了一上午,袁夫人四两拨千斤,难事解决了。 林锦玉醍醐灌顶,不停地花式奉承,称赞袁夫人高明,有见识又有策略。 袁夫人也对林锦玉刮目相看,别看她提了好几处难事,看是束手无策,来向她讨教。 可不到半个月,这姑娘就将国公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司药局都想到了,我的个乖乖儿! 第一百九十六章 狡兔三窟 司药局就是林锦玉今日提的难事之一,她拿不定主意,是长期养两个府医? 还是与外面医馆合作,有需要了派人去请大夫。 “府里主子不多,但是护卫和下人加起来得有百几十号人,养个郎中倒是该要的。” 袁夫人不急不慢地喝着茶,这靖远侯府里也养着两个府医。 只是不像长公主身边那位,太医院出来的,医术精湛。 “若是主子们有什么不好,还是得拿你们爷的帖子去请太医,所以倒没必要非在府里养什么神医。” 林锦玉点头,其实若萧云庭或罗庆有什么,她给诊治就足够了。 “夫人,还有个事我一直头疼,这府里人一多吧,门禁就难把控,国公爷身边处置的,又都是机密要事,一不小心就怕走漏个消息啥的,这上百下人到底怎么管住口舌,可真是头痛……” 袁夫人一笑,她当初刚嫁进侯府,也为这个烦难。 “你只管把下人等级定好了,男仆小厮只能在外院行走,不得进内院。” “四等婆子丫鬟只能在花园连廊,不得进各院二门,三等进二门回话,二等进主子屋子,一等才可以进内室。如此一层管着一层,说起来一百多人,真正能到你们主子几个跟前的,也就那十几个心腹。” 林锦玉恍然大悟,如此这般,确实省事省力! 袁夫人留她用了午饭,又给带了好些珍贵药材还有锦缎皮毛回去。 “眼看冬日了,你们做几件大毛衣裳,披风怎么也得要两件。” 林锦玉略客气了几句,便都收下了。 准婆婆这般仁爱客气,她想好了,等闲下来,亲手给她绣一件披风。 西川。 萧云庭千里奔袭,第四日领兵入了西川境。 长青领着一支小分队入西川府城,趁夜抄了吴百良府邸,将马清等人也拿下。 萧云庭则带着大批人马,分批悄悄进了深山,头一拨攀上悬崖,如从天降,杀了山谷内私兵措手不及。 第二批守在崖洞出口,将出逃的李彪等人瓮中捉鳖。 山谷里远不止当初看到的一千余人,崖洞里还藏着不少,总有两千余人。 至天明时,几乎全部擒获,只有少数几个跳河或者钻入山林逃匿。 萧云庭查点山谷中兵器,数目远远不够。 这里光是炼炉就有二十个,私兵也有近两千,怎么可能只有这些兵器? 严刑拷打下,李彪咬死牙关不招,萧云庭怕他服毒自杀,卸了他下巴,又打断了两胳膊和两腿,彻底成了个废人。 最后是他身边亲卫扛不住严刑拷打,招供说有三百余人押着大部分兵器南下。 至于到底去了何处,无人知道。 连李彪也不清楚。 萧云庭心里大概有个方向,前世北戎起兵时,南边同时叛乱。 南军在湖州起事,数月前那太监张保也是在湖州出现。 四皇子狡兔三窟,南边巢穴可能就在湖州。 兵器一路往南,必然是进了湖州。 话说长青带着一路兵马突袭吴百良的知州府,将他和马清押入地牢。 知州府地下,果然有一条密道,里面几个密室,显然有人长期居住过,只如今空无一人。 萧云庭让长青押送吴百良和马清入京,自己则带三千骑兵南下湖州,追杀四皇子。 林锦玉收到长青口信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刚把自己的嫁妆私产整理好。 紧急军务南下……不知能不能赶回来过年? 林锦玉心皱成一团,恨不能插翅飞到萧云庭身边去。 “主子爷走得急,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让夫人莫要担心,他尽快回来。” 尽快回来,却没有归期……林锦玉叹一声,知道长青也忙,让他下去了。 她如今也忙碌得很,用过朝食就去昆仑院与前院间的花厅处理府内事务。 如今各处都是管事娘子来回话,别处还好,只三处大厨房每日都要采买,单子一式两份。 夫人这儿查过了没有纰漏,盖了印,再凭单子和对牌去前院账房领银子。 再就是府里各处院落与花园修缮,银子是支出去了,但是每日都有些琐碎的事情,需要她亲自拍板。 昆仑院除了李嬷嬷白嬷嬷还有春桃五个,其他人都不许出入。 林锦玉让人把昆仑院与前院之间的花厅修缮出来,作为议事厅。 每日在此坐上两个时辰,午饭也在此处用,之后无事回昆仑院,歇晌后再处理些自己的私事。 想着许久没过问毓秀楼,这日林锦玉让春桃去把四姑请了过来。 毓秀楼失火后,将后院重新修了一遍,库房与账房分开,前后院之间加了隔火墙,到九月重新开业。 林锦玉知道自己要入国公府,又连累毓秀楼遭此劫难,便主动提出,将六成红利转到锦川名下,日后不再插手经营。 “我与毓秀楼脱离关系,日后也不会连累你们,再受无妄之灾。” 绣坊是四姑和这些绣娘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母亲和锦川主要的收入来源。 林锦玉不想因为自己,拖累毓秀楼,谁知道那王家三小姐还会使出什么阴险毒辣手段呢? 防不胜防。 是以九月开业,到如今两个月了,林锦玉一次都没再去过毓秀楼。 四姑进了国公府,暗自咂舌,这公侯之家,富贵气象,超乎她想象。 府邸实在太大了,春桃让人赶了油壁香车来,从东路青石甬道,绕过前院直接去了昆仑院的花厅。 四姑在西川乡下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摸了摸车厢,上好的香樟木,还刷了桐油,忍不住啧啧称叹。 春桃抿嘴笑,她刚进国公府时,也和四姑这般,见到什么都新鲜,摸一摸看一看。 好在那时候府里没下人奴仆,李嬷嬷白嬷嬷也是北疆战场来的,不讲究那些规矩。 搁如今,要被高嬷嬷看见了,得好一顿训话。 到了昆仑院与前院之间的侧门,两人下了车,进了二门,林锦玉笑吟吟地迎在花厅门口。 拉着四姑的手进花厅,里面四角烧着炭盆,温暖如春。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二叔消息 “哎呀姑娘,这府里实在太大了,看得四姑心里直发慌!” 四姑摸着胸口感叹道,春桃笑道: “这哪到哪儿呀,才走了四分之一不到呢!府里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几个院落呢,后花园还有好大一片湖,四姑你不知道,比西川松阳湖还要大!” 国公府临着京城唯一内湖,顺着湖边甬道,能一直走到小青山。 小青山上有皇家别院,是皇上夏日里带着嫔妃们避暑之地。 “等春日里,花园修缮好了,我与国公爷说,摆个花宴,倒是请四姑和顾叔一起来,好生逛一逛。” 四姑点头说那敢情好,我也见见世面,回去与楼里那些绣娘夸夸嘴。 春杏端了茶水点心上来,林锦玉请四姑落座,问了问绣楼里如今经营状况。 “秋季新款是赶不上了,九月只能卖些存货,还好有之前定出去的几宗大件屏风,收回些银子,不然这两个月都要吃老本了。” “十月接了好些冬装单子,大毛衣服披风大氅不少,比去年还要多些。” 林锦玉点头,毓秀楼生意能稳定下来就好。 “四姑,顾叔可有信来?” “有,我正想着要给你送来呢,可巧春桃就去接我了。” 四姑从怀里掏出信来,林锦玉迫不及待接过来,拆开看了。 看完神色黯然,四姑不明所以。 顾千岩给她的信里,只说在北疆边城置办了一个院子,前面商铺后面住人,开了一间货栈。 等货栈都安排妥帖了,他就启程回京,尽量赶回来过年。 其他什么都没说。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好?”四姑担心夫君受伤生病,紧张得站起来。 林锦玉忙摆手,示意她坐。 “顾叔和小北都挺好的,只是我二叔……” 顾千岩信里说,他们在边城呆了一个多月,酒馆里结识了几个大头兵,问起木善奇这个人,都摇头说没听过。 木善奇是二叔从军时用的名字,当时路引户贴还是顾叔帮着花银子买来的。 后来顾千岩遇到个故人,是他战死父亲的老乡,一同从军的,如今在边城当个巡防指挥使。 顾千岩长得和他父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近三十年过去,那位老叔竟一眼认出他来。 两人喝了一顿酒,烂醉如泥,提起林老将军,那老叔也老泪纵横。 “老将军多忠心的人啊,实在冤屈……” 知道顾千岩在找一个叫木善奇的人,老叔也没多问,就让手下兵营里到处打听。 北疆十万大军,找一个销声匿迹六七年的大头兵,说大海捞针有点夸大其词,但也确实不容易。 好在老叔在北疆二十多年,人豪爽讲义气,朋友多,最终还真找到了。 说是那木善奇进了军营,因武功高强又识文断字,被选拔做了斥候,没两年出关勘察敌情,被北戎人掳了去。 恐怕是凶多吉少,顾千岩信中最后写到,让林锦玉节哀,多多劝慰太太。 林锦玉苦笑着告诉四姑: “顾叔说打听二叔消息不太顺利,会尽快启程回来。” 二叔隐姓埋名,离开西川去北疆从军,真计较起来,也算欺君之罪。 当初只有顾叔和林母林父知道,林锦玉也是到了十岁以后,接掌了家业,父亲才告诉她。 那时候二叔已经断了联系,父亲怕自己哪天撑不住,撒手去了,让林锦玉记着二叔在北疆。 “他不甘心林家就此败落,想要去北疆立个大功劳,等新帝登基了,再去求赦免……此事哪有那么容易?你记着日后若有能力,派人去北疆寻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真没了,把尸骨接回来西川来,埋进林家祖坟吧。” 林锦玉答应了父亲,可如今顾叔说,二叔被北戎人掳走,北疆关外戈壁沙漠雪原,茫茫大地,让她何处去觅? 不想让四姑跟着担忧,她吞下心中苦涩,换了话题,让春桃去把芸娘还有几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唤来。 “四姑,我想在国公府里设个绣房,以后府里上下的四季衣裳就不用出去定做了,如今只有一位管事娘子,针线活绣工都还不错,剩下挑了四个丫头,想让她们去毓秀楼学上一段日子,不用太精湛,能制衣,绣些帕子团扇就好,可行?” 四姑拍手道:“那有什么不行的?只是她们怎么也得学上一年半载的,府里人手可够?不然从楼里派两个绣娘来吧?” 林锦玉摇头,笑道不用。 今年冬天明年春日的衣裳,还是去成衣作坊里定做,这事并不着急。 主要是给那几个丫头找个出路,都是北疆遗孤,和嫁给长信的如画差不多身世。 爹没了娘改嫁,或者跟娘一起进了国公府,这种妇人女娃几乎都签了卖身契。 弱质女流,就算拿了抚恤银子出去过活,也护不住自己。 倒不如留在府里,哪怕当奴为俾,也好过出去被人作践。 十岁上下女娃子有十三个,高嬷嬷挑了几个训练做女婢,还有几个愿意去灶下学厨艺,后院学侍弄花木的。 芸娘这边也挑了四个,都是手指灵巧,适合做女红的。 说话间,芸娘带着她们进来了,与四姑见了礼,几个丫头都是北疆出生的,没有正经取名字。 如今都认了芸娘做师傅,给取名叫绣红,绣黄,绣紫,绣白。 四姑就要带着四个绣回去,芸娘却起身屈膝行礼道: “夫人,四太太,芸娘不才,也想去毓秀楼观摩学艺,求夫人太太恩准。” 这有什么不准的?林锦玉看着四姑,四姑笑呵呵: “去便是了,我们那都是女子,可热闹了,偶尔也闹些脾气吵吵嘴,芸管事别笑话我们就好。” 她刚才听林锦玉说了,这位芸管事虽然卖身入府为奴,人家可是秀才娘子。 四姑对读书人向来有钦佩之情,听说这位秀才娘子不但饱读诗书,还自己教遗腹子读书,心里肃然起敬。 挽着她的手,出了侧门,依旧坐了油壁香车出府。 翌日午后,林锦玉带了些礼品,回木府探望母亲与锦川。 第一百九十八章 情意绵绵 林母担心她私自出府,不合礼制,国公爷会不高兴,小心劝诫了几句。 林锦玉心里酸楚,可萧云庭说了,他因机密要务出京,此时外人不知,连母亲她也不能说。 说是至多半月就回,如今都快一个月了,不见踪影,也再无消息。 林锦玉焦虑得夜里睡不着,若再不出府,到母亲这儿散散,她怕等萧云庭回来,自己也病倒卧床。 锦川下学归家,见到姐姐,高兴得不行,平常少言寡语地,今日话多了好些。 “我们学堂来了一名新同学,叫曾正阳,和我一般年纪,但是启蒙晚,如今在幼班寄读呢。” 林锦玉微微笑,她自然知道,曾正阳是芸娘儿子,还是她给送去云锦学堂的呢。 “同学欺他脸生,笑话他大高个,和幼班小二坐在一起,他气得脸色发青,可也无可奈何。” “你没跟着笑话他吧?不可持强凌弱。” 林锦玉皱眉,小孩子最是残忍,捉弄起人来没有底线,她在西川可没少经历。 锦川摇头:“我和罗庆都帮他了,还有顾家弟弟也在幼班,我让他和曾正阳坐一起,把书本借给他看。” 林锦玉拍拍他肩膀,做得对。 “罗庆说他也是国公府里的孩子,不过怎么说他爹娘都是下人?先生说了,曾正阳只是起步晚,经典子集学得都不错,有半年功夫就能升班了。” 林母很少见儿子这般絮叨,含笑在一旁给一双儿女布菜。 “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国公府吗?姐夫让我去,可是我怕打扰你们……” 罗庆倒是盼着他去,说见了义父就问问,能不能侍卫接他下学,把川哥哥一起带回府里去。 可他都好久没见过义父了,自己也不敢随便做主。 林锦玉眼神一亮,对啊,她可以接锦川去国公府做客。 “可以啊,明日,我让长白去接你们下学,把顾家弟弟也带上。” 翌日下了学,国公府梨花院热闹起来,四个男娃简直闹翻了天。 林锦玉一早几让人给四姑送信,说是下学把几个娃都接到国公府来住一夜。 四姑回话说,住多久都行,顾叔不在家,她一个人又要打理毓秀楼,又要照看家里,早就忙得分不开身。 罗庆乐疯了,一会拖着锦川去练武,一会抱着顾家弟弟看他养的小鱼。 只有曾正阳,拘谨得很,扎着手跟在他们后面,心里还有些把自己当下人。 陪着锦川几个玩了两日,林锦玉又下帖子请如霜和娴兰过府做客。 按说她妾室身份,是没资格在国公府开宴的。 可皇上不是赐了她端淑夫人的称号么,以这个名义往曾家下帖子,朱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娴兰和如霜姑嫂俩接到帖子,兴奋得一夜没睡着。 第二日一早携手前来,还带来陈老夫人的贺礼,竟是一座白玉送子观音。 “祖母说一共有三座,都去佛光寺请高僧开了光的,我得了一座,这座给你,还有一座吗……留给小姑子!” 如霜说着就冲娴兰眨眼睛,呵呵直乐,娴兰好像知道人事了,竟然羞红了脸。 林锦玉有些汗颜,她这段时日实在是忙,竟没想起来去曾府给老夫人请安。 “还让老夫人惦记我,真是对不住她老人家。” 如霜嗨一声,“无妨,都知道你忙,国公府里这么大一摊子,一般人真照应不过来,祖母还跟我俩感叹呢,也就是你,里里外外,都顶得住。” 如霜成了亲,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爽朗活泼的样子,可见在伯府日子过得舒坦。 “朱夫人不用我日日去请安,只逢十日让我们一起去寿光院给祖母磕头。你表哥他忙得很,我常日里都有娴兰在一处,隔三差五去祖母那蹭吃蹭喝。” 林锦玉捏捏如霜的脸,光滑弹糯,可见吃得好睡得好。 “知道你日子过得舒坦,一副老鼠掉进米缸的快活样儿……” 娴兰文文静静地坐着,嘴角含笑。 她如今瘦下来许多,虽然依旧丰腴,却是个杨玉环般的美人儿,且性情娴静,温柔可亲。 林锦玉看着心中就感叹,不知将来把她许给哪家儿郎才好。 小白兔一般的女娃,又坐拥大笔嫁妆,真怕一不小心给许错了人家。 以娴兰单纯软糯的性子,那还不被啃得渣都不剩。 娴兰坐了一会,去净房更衣,如霜趁机俯身靠近,悄悄与木姐姐说私房话。 “姐姐你说的果然对,女人不能像木头一般无知无觉,难受了就忍着,要是听我娘的,我可受老罪了……” 她嘻嘻笑,看来曾宏林学习能力确实不错,把她照顾得很好。 如霜一直贼眉鼠眼地打量自己,林锦玉知道她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直接挡回去: “别问,国公爷与我,好得很,不劳你烦心。” 如霜悻悻然,哼,不说就不说,不稀罕! 三姐妹热热闹闹聚了一下午,如霜两人依依不舍回曾府。 嫁了人还是不自在啊,不像做姑娘的时候,在木府留宿,只许打发人回家说一声就行。 曾宏林下了值,听下人说娘子去了国公府,直接打马就来接人。 如霜见了他,就笑嘻嘻地凑上去,两人接着衣袖遮挡,拉着手儿你看我,我看你,情意绵绵。 娴兰在旁边噘嘴,如霜从姐姐变成大嫂后,平常还好,一见到哥哥,眼睛里就没自己这个妹妹了! 林锦玉忍笑,牵着娴兰送她上马车。 “过几日我去伯府给老夫人,夫人请安,咱们还可再聚。”娴兰这才高兴了些,拉着木姐姐手说,可一定要来。 转眼便到了十五日,林锦玉又去了一趟侯府,给夫人请安。 她准婆媳俩亲亲热热,有人却很不高兴。 长公主。 林锦玉入府时,萧云庭带她去见侯爷夫人,没往公主府来,长公主不屑一顾。 一个妾室而已,她还不至于屈尊降纡接见。 后来林锦玉独自来侯府请安,也没说往公主府来,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第一百九十九章 长者赐 齐嬷嬷劝她:“国公爷知道您心里不舒坦,不待见这位,自然叮嘱了,不让她上公主府来碍你的眼。” 长公主哼一声,过了几日还是忍不住,派齐嬷嬷上国公府,召唤端淑夫人前去觐见。 林锦玉心里直打鼓,萧云庭离京前可叮嘱了,尽量避着王家和长公主。 可人家都上门来召唤了,不去也不行。 她从自己私库离挑了一架双面绣炕屏,亲手绣的,正面牡丹,反面翠鸟图,赠与长公主。 长公主倒也没怎么为难她,原本就是故人镇北候的嫡孙女儿,心里存了几分亲近之意。 让她入座喝茶,又话里有话地说: “至慧你早认识了,叫我一声姑祖母,一直养在我跟前,与你也算是姐妹,日后多亲近些才好。” 林锦玉心中惶恐,姐妹?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么? 反正萧云庭说了,不会干什么兼祧的荒唐事,她便也只装糊涂。 “妾身卑微,哪敢与许国公府大小姐称姐妹?上次毓秀楼失火,多亏大小姐相救,一点谢礼,不成敬意,还请大小姐笑纳。” 说着从春桃手里接过锦盒,亲手奉给许至慧。 许至慧看了一眼长公主,见她颔首,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碧玉簪子,通体透绿,水色油亮,难得的精品。 “这……太贵重了,至慧受之有愧。” 她合上锦盒,放到案几上,双手推回来。 “大小姐这般客气,让妾身好生惶恐,莫非是嫌弃我商贾人家,东西俗气?” 长公主心里好笑,什么商贾人家,出生卑微,她又何尝不知道,皇帝与萧云庭打的什么算盘。 早晚有一日,这林家丫头会是国公府主母。 她也不在乎,国公府是萧云庭舍命挣来的家业,靖远侯府是老将军留下来的,必须留给她的后人。 “既是端淑夫人赠与的,你就收下吧,齐嬷嬷,去把我妆匣里那串南红珠拿来。” 长公主收藏的南红珠自然不是凡品,可昆仑院库房里有一整箱的南红珠,林锦玉不缺这个。 但长者赐,不可辞,她心里发苦,却只能笑意盈盈地将珠串戴到手腕上。 长公主满意地点头,“同样的南红珠串,至慧也得了一串,你俩戴着,倒真像是姐妹。” 林锦玉不知道,长公主日前已经进宫,请皇帝正式下旨赐婚。 让萧云庭替她早逝的儿子娶许至慧为儿媳妇,为老侯爷和她延绵子嗣,承继侯府。 仁帝哪能应下此事?只能打着哈哈说,国公爷有机密要务出京去了,等他回来再说。 同样进宫求赐婚的还有谢夫人,她倒是没那大脸求见皇上。原本想见陈太后的,太后闭宫养病,她便去求见皇后,请她下懿旨,将王书瑶许配给国公爷。 “国公爷为我家书容守节这么多年,我夫妇都于心不忍,书瑶也感念她姐夫情深义重,立下誓言,非他不嫁,还求皇后成全。” 仁帝都不敢做萧云庭的主,宋皇后就更不敢越俎代庖,直顾左右而言他,不搭谢夫人的茬。 帝后背靠背地,一个糊弄一个,等国公爷回京再议,再议。 林锦玉逢五去给袁夫人请安,逢十回木府消遣半日,再把锦川几个接来住几日,或者与如霜娴兰你来我往地聚一聚,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十二月初八,萧云庭终于回京。 他带着三千骑兵,一路南下到了湖州,沿途明察暗访。 查到八月起,从西川一共有五支商队入了江南,运送的都是辎重之物。 联合江浙都司出兵,直接捣了四皇子三处巢穴,缴获兵器上万,缉拿私兵数千。 只可惜四皇子狡兔三窟,听到风声,竟然再次脱逃,只缉拿到他皇妃与几个幼子女。 大军押送兵器俘虏在后,萧云庭带着亲卫疾驰先行,五日便进了京。 先进宫禀报皇上军情,仁帝听闻大破四皇子私兵,兵器全部缴获,大喜。 也不计较四皇子脱逃,没了私兵财力的四皇子,比贩夫走卒还不如。 “看你一身风霜,早些回府歇息吧,准你三日假,三日后再进宫与朕商议后事。” 萧云庭刚进京城,就派长宁回府通禀,林锦玉喜极而泣,转着圈圈想去府门口迎接。 高嬷嬷在尚书府呆了十几年,自然知道国公爷进了宫,没那么快回来,上前劝道: “夫人与其去府门口等上一个时辰,倒不如先预备着,让主子爷回来能舒舒坦坦地,出京月余,想必是一身风霜……” 林锦玉一想,对啊,先去后院厨房,吩咐厨娘做几道国公爷喜欢的吃食。 “羊羔肉来一份,这个要炖得烂烂的,先做上,有新鲜鱼的话做一个砂锅鱼,再来一份酸鸭子汤,一份烤五花肉,蔬菜你们看着上吧。” 厨娘一一应了,林锦玉回到昆仑院,吩咐李嬷嬷把净房锅炉里的水烧上,国公爷回来肯定要先沐浴。 又进里屋,给他挑衣裳,在家不用着官服,松江棉布做的里衣袜子,丝绵夹袄,外面天青色云锦对襟袍子。 还有她亲手做的厚底棉鞋,在家里穿,又松软又暖和,再舒适不过。 拔步床还挂着十月的红绡纱帘,换上适合冬日的茧绸帷幔。 深紫色底子上面绣着粉色荼蘼花,艳而不俗,有种靡靡之感,很适合深闺内室。 春桃眼睛灵,挑了与帷幔色泽相配的紫色被套与床单换上,又悄悄说: “姑娘也换一身衣衫吧,前日新作的紫色流光缎面襦裙,配粉紫色对襟袄子,再披上银狐披风,国公爷看了,保管眼前一亮。” 林锦玉眼波流转,笑着赞她眼光倒好,依着她换了新衣。 又把头发打散,重新梳了堕马髻,插了粉紫碧玺簪,耳环也是碧玺流苏的。 淡扫峨眉,薄施粉黛,轻点朱唇,林锦玉平日里很少这般梳妆,这么一打扮起来,走出昆仑院,高嬷嬷等人都看呆了。 难怪国公爷把她看得心尖子一般,夫人实在是人间难得的姝色动人啊! 第二百章 小别胜新婚 林锦玉微微一笑,正要举步往前院去,长白过来禀报: “主子爷出了宫,眼看就要到府门口了。” 林锦玉急了,坐上油壁香车,顺着东路甬道往前院去。 还没下车呢,就听见马蹄声,萧云庭直接策马一跃,跨过正门台阶,得得进了前院,到二门外才跳下马。 绕过影壁,便见一道倩影,从香车上下来,他大步上前,伸开臂膀,呵呵大笑道: “夫人,爷回来迟了!可有想念?” 林锦玉鼻子一酸,顾不得许多,几步跑上前,扑进他怀里。 萧云庭两手一合,将她抱起来转了几个圈。 高嬷嬷春桃和长白等人早就背过身去,个个都忍着笑。 主子爷和夫人这般恩爱,他们做下人心里也开花一般,高兴! 萧云庭不管众人,将林锦玉拦腰一抱,蹭蹭蹭地就绕过正院,过花厅顺着连廊,进了昆仑院。 “不必进来伺候,都在外面等着!”他扔下一句话,抬脚将院门关上。 刚要进内室,林锦玉扯着他衣襟,低声道: “一路风霜,去沐浴吧,香汤和新衣都备好了……” 萧云庭愣了一下,将她放下,低头看看自己,笑着道:“好,乖宝儿等着爷。” 说着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便转身往净房去,一边走一边解开腰带,去了外面衣衫。 大浴桶里注满了热水,他却没往里去,只用葫芦瓢舀水往身上冲,全身上下连头发都抹上香胰子,狠狠搓洗干净。 这才抬脚往浴桶里去,热水漫过肩膀,他舒服地哼了一声,大声喊道: “团团,团团……快些进来帮我!” 林锦玉不知他少了什么,慌忙掀帘子进来,刚靠近浴桶,便被他大手掐着腰,抱进了浴桶里。 …… 萧云庭十月中刚开了荤,简直每个毛孔都滋滋地冒着渴望与激情。 偏又出京追击四皇子余孽,一个多月没见着心爱的女子,一时控制不住,龙腾虎跃,将一桶水泼了个满地都是。 水凉了,他扯来长巾将人一裹,送进内室拔步床里,厚厚的紫色帷幔重重放下,里面便如黑夜一般。 淡淡的粉紫光芒,映照得眼前女子越发肌肤粉白莹润,美不胜收。 ……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萧云庭才穿戴整齐,一脸餍足地拉开昆仑院门,对高嬷嬷和长白说: “有什么吃食,让她们送进来。” 又唤春桃春杏,进去伺候夫人梳妆。 帷幕重重勾起,露出林锦玉一副春棠浅睡的模样,粉面含春,星眼惺忪。 春杏年幼倒罢了,春桃看着脸色发热,低头不敢多看自家姑娘。 伺候着她换了一身橙红袄裙,头发挽成平云髻,起身重新梳洗,春桃拿起粉扑,林锦玉摇摇头。 左右不出门,就不上妆了。 春桃应道:“夫人肌肤白里透红,不用上妆也好看得紧。” 出了内室,厨房已经提了饭食来,李嬷嬷和白嬷嬷接过来在正屋明间摆好,和春桃几个一起退了出去。 萧云庭过来牵着林锦玉的手在案几前坐下,先给她舀了一碗酸萝卜野鸭子汤。 “饿了吧,都这个时辰了,先喝一碗汤,再用饭。” 林锦玉微微撅了撅嘴,为什么这么晚才吃饭,还不是怪他。 猴急的,进门就把人给吃个干净,都不带歇口气的! 萧云庭知道自己有些孟浪了,讨好地说: “明日带你去京郊,温泉山庄去玩,可好?” 林锦玉眉眼扬起来,温泉山庄? “皇上赏的,这次出京,事情办得还算顺利,京郊好几处温泉山庄,他挑了一处赐给咱们。” 仁帝知道萧云庭身上新伤叠旧伤,泡温泉有助于身体康健,让他趁着冬日多去泡泡。 林锦玉高兴了,给他夹了一筷子羊羔肉放盘子里。 “试试,可软烂了?听说你进了京,就让厨下给炖上了,慢火煨了好几个时辰……” 萧云庭却俯身凑过来,微微张嘴,意思要她喂。 林锦玉无奈,嗔他一眼,夹了羊羔肉送进他嘴里。 “好吃,出门在外,第一想念媳妇儿,第二想念媳妇整治的饭菜,香。” 翌日两人出发去温泉山庄,自是一番旖旎,小别胜新婚不提。 ———— 京兆尹周府,后院内室,周全夫妇相对而坐,黯然无声,神色惊惶。 周全是王首辅的门生,三年前升任京兆尹。 任职不过一年,就受王首辅密令,做了一件密不可宣株连九族的大事。 当年四皇子挟持百官家眷,逼先帝下诏书让位,僵持数日无果,北疆萧云庭率奇兵千里奔赴入京,四皇子自焚而亡。 当夜王首辅管家拿着他的手令,让周全收留了一行人。 周全当然认得,四皇子与皇妃,还有他们三个孩子。 他不敢不从,将这些人藏匿于密道中,三日后以夫人出京上香之名,将他们藏在马车里送出了城。 他以为四皇子一家既然逃出京城去,日后必隐姓埋名,消弭于江湖市井。 可没想到他们竟狼子野心,依旧做着篡权夺位的千秋大梦! 去年那马清寻上门来,拿着四皇子的手令,要借他夫人娘家的金绣坊一用。 周全不敢不从,上了贼船,哪有那么容易下? 可如今他接到密报,马清和李彪等人都被护国公缉拿,已经在遣送回京的路上。 他如今与那些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蚱蜢,被揪出来是早晚的事。 “夫人带着元起他们,隐姓埋名去西北吧,我有个故友在那儿任都指挥使,以前救过他们家老爷子一命,你们去投奔,应该会照拂一二。” 齐夫人暗自饮泪,夫君当初被王首辅逼迫,掩护四皇子一行潜逃,如今终于恶果自食。 “老爷,真的就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吗?您也没做什么,只是见了王首辅的手令不得不为之,难不成就株连九族了?” 齐夫人不甘心,也舍不得。 周全长叹一口气,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就算他想与萧云庭和仁帝投诚,又如何取信与人? 再说了,四皇子和王首辅,又怎么会容他变节背叛! 第二百零一章 姑姑林霜华 周全想好了,只要夫人和孩子们能逃出去,平安过活,他一个人留在京城,大不了以死谢罪。 “夫君,不如去找护国公求情吧,你举告王首辅,应该能以功抵罪吧?” 齐夫人眼泪汪汪,拉着夫君的袖子求道。 他们有三个孩子,大郎周元起十八岁,去年中了举,今年春闱虽落第,明年春闱不是开恩科么? 白林书院先生说了,元起有大才,明年恩科必中,日后前程无量。 老二是女儿,出落得如花似玉,明年就及笄了,京城里不少人家有意求娶。 三郎才九岁,聪慧机灵,虽是幺儿,却半点没有骄纵之气,跟着大郎,日夜苦读。 这么好的孩子们,以后要跟着自己浪迹天涯吗? 还有夫君……近二十年结发夫妻,从来恩爱两不疑,连通房妾室都不曾有过。 叫她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人,在京城受难等死? 还有娘家,那马清不知在金绣坊做了什么手脚。 母亲派人悄悄来报,近日频频有皇上青衣卫的人出入,搜走了好些东西。 还封了绣坊,派人看着齐家,不许随意出入。 若齐家被牵连获罪,她又怎么能昧着良心独活! 周全摇头,护国公冷面冷心,从来都不与朝臣来往结交。 去找他求情?怕是当场就要下大牢! “夫君,要不我去见见那端淑夫人吧?听闻国公爷甚是爱宠与她……” 齐夫人突然想起来,拉着周全急切道: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与你说过,那端淑夫人,木姑娘与当年的林家少夫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周全点头,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端淑夫人若是镇北候林家人,护国公和皇上又对她青眼有加,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故事? 周全模模糊糊察察觉些蹊跷,正茫然间,齐夫人轻声道: “夫君该记得,我与林家大小姐林霜华是闺中好友,当年我二人同一年出嫁,她嫁入江家,我嫁给你,婚后来往也颇为密切。” 周全啊一声,想起来了。 镇北候林家被抄之后,江家担心受牵连,将林霜华送到庄子上养病。 自家夫人念着旧情,悄悄去庄子上探望,那林大小姐娘家被抄,夫家丢弃,重重打击下,一病不起。 庄子上缺医少药,奴仆也不尽心伺候,不过数月,便病入膏肓,有不久人世之相。 齐夫人不忍,给她请大夫抓药,教她个自救之法,去京郊青云观带发修行,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就算看在一双儿女份上,你也得活下去,再说林家暂时落败,可往后几十年,谁又能说,没有起复之日?” 林霜华本已存死志,被好友这么一劝,慢慢有了生机。 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还能见到儿女成人,或许还能看到父兄归来…… 周全与林霜华夫君江晏志是同科进士,其时都在六部观政,请他喝了一顿酒,好言相劝。 那江晏志倒也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奈何父母之命,不得不将发妻打发到庄子上避祸。 他与林霜华成亲五年,膝下一双儿女,哪里真能狠心,让结发之妻去死? 江晏志回家,跪了一夜祠堂,求得父母同意,将妻子送去青云观修行。 这十年来,齐夫人没少往青云观送银子送药材,上下打点,不然林霜华怕是早就被磋磨死了。 “若端淑夫人真是林家女,那林霜华就是她亲姑姑,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当初齐夫人在忠勇伯府花宴上,一眼就觉得那木姑娘眼熟,想方设法与她靠近。 可惜木姑娘很警觉,一口否认,说她认错了人。 如今齐夫人想再去试试,若她真是林家女,看在自己这十年照拂林霜华份上,也能帮着在国公爷跟前,说句话吧? 死马当做活马医,齐夫人当即修书一封,送去忠勇伯府,托曾家大少奶奶柳如霜转送到护国公府。 周家与国公府从无交际往来,她担心贸然送信去,会被门房压着或随意丢弃,送不到端淑夫人手里。 林锦玉与萧云庭三日后从温泉山庄回来,两人皆是容光焕发,宛若新生。 萧云庭将她送回国公府,自进宫去见皇上,再去大理寺提审马清等人。 林锦玉回到昆仑院,见案几上有如霜送来的书信,拿起来拆开一看,里面还藏着一封。 如霜信中言道,京兆尹府齐夫人送来密信一封,说与端淑夫人早年失散亲人有关,让一定送到姐姐手中。 失散亲人?林锦玉心突突地跳,难不成齐夫人知道二叔下落…… 拆开密信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京郊青云观,林家大小姐林霜华带发修行,号霜华居士。 林霜华……那不是姑姑吗? 林锦玉出生时,姑姑已出嫁,但她依稀记得这个姑姑极宠爱自己,每年都会带着表姐和表弟回林家住上半个月。 可是后来林家被贬,只有曾家姨母来送别,祖父父亲望穿了双眼,也没等到姑姑来。 十几年了……姑姑竟去了道观修行? 在西川时,父亲母亲对这位姑姑一直讳莫如深,大概以为她无情抛弃了林家,伤透了心,不愿再提!。 如今看来,恐怕当年另有隐情,江家作祟,拘禁着姑姑,不让她与林家牵连! 林锦玉恨不能立刻出发,去青云观寻到姑姑,问出究竟,也看她如今究竟怎样。 山中道观清修,想来这十几年,日子也难过。 江家实在可恶! 可高嬷嬷和一众管事在昆仑院外花厅候着,三日来积压了不少事情,等着夫人批复。 林锦玉心不在焉地,好容易把管事娘子们都打发走,已是午时。 随便用了几口饭,便让春桃去吩咐车马行准备马车。 “若国公爷回来,只说我去京郊青云观散心,城门关闭前回来。” 青云观离京城二十余里地,与温泉山庄一南一北两个方向。林锦玉为免引人瞩目,乘一辆桐木小车,带着春桃春杏,出南城门而去。 长白等护卫骑着马远远相随,见夫人一路向南,去往青云山,到了山脚,弃车步行。 第二百零二章 相见泪眼 青云观在半山腰,此处不像佛光寺香火兴盛,只有几个女道士守着,平日里种菜养鸡,自给自足。 好在十年前来了个霜华居士,似乎是京城哪家贵户的弃妇。 时常有人送些食材药材与银子来,这青云观里几个女道士如今倒都依附她过活。 崎岖山道,林锦玉足足爬了一个时辰,才进了道观。 观中人见她衣着不俗,进门就问霜华居士何在,也不多打听,领着她去了后院。 林霜华身边有两个江府派来的嬷嬷,说是伺候她,实则是监视之意。 林锦玉一见便认出来,林霜华和她父亲容颜相似,她忍不住心头一酸,差点失声唤姑姑。 见那两个嬷嬷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姑姑也一脸惊疑不定,站起身来,想要举步上前,却又收回去。 林锦玉微微示意,春桃拿出两个荷包,递给那两位嬷嬷,温声道: “我家夫人与霜华居士乃是故人,有些私话要说,还请嬷嬷去院外守着,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才好。” 那两位嬷嬷掂了掂手中荷包,怎么也有二三两银子。 两人在江府不过是粗使婆子,被派到这深山老岭里,干的是粗活,吃的是粗茶淡饭,一年也见不到几个钱。 好容易来了个贵夫人,出手就是几两银子,两人对视一眼,呲牙笑着出了院子,还贴心地把院门给合上。 林锦玉上前一步,握住姑姑的手,哽咽道: “姑姑,我是锦玉啊,你如何落到此处?” 十年风霜,姑姑早就不复当年容貌,看上去就是个四十老妇人,竟然比自己母亲还要显老。 林霜华依稀觉得眼前华服女子眼熟,有几分弟弟的模样,可有不敢相信,犹豫不定,不敢上前。 待听到这一声姑姑,眼泪汩汩而下。 想要放声大哭,又怕被院外两个嬷嬷听见,回江府去告密,只抬起手,捂着嘴呜咽不成声。 “姑姑受苦了!我们竟然都不知,江家这般恶毒狠心!” 林霜华拉着她,进了里屋,春桃和春杏守在门口。 “锦玉,让姑姑好好看看你,竟出落得这般好,好好,太好了!” 姑姑一边说,一边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林锦玉也忍不住泪眼婆娑。 “你怎么……来了京城?祖父和你父亲,你二叔可好?你母亲呢?” 林霜华看着侄女儿一身珠翠,且做妇人装扮,心中疑窦顿生,顾不得伤心,一连声地发问。 “姑姑莫要伤心,祖父和父亲都已经去了……” 惊闻噩耗,林霜华泣不成声。 原以为苦苦守着,终有相见之日,却没料到早就阴阳两隔。 当初林家获罪,江府担心林霜华会外出奔走,为娘家求告,连累自身,将她拘禁在后院严加看管。 后来林家被遣返回西川,她被送去庄子上养病。 原本江家父母想不闻不问,让她自生自灭的,可江晏志念着夫妻情分,非要送她来道观清修。 无可奈何派了两个嬷嬷来看着,隔几个月送些米粮来。 林霜华幽禁在这深山里,外界消息一无所知。 不知道林老将军死在了遣返路上,也不知道两年后自家夫君就娶了表妹做平妻。 如今他夫妻恩爱,又生了一双儿女,那位杨家表妹已俨然是江府正经大太太。 江家出身贫寒,老太爷三十年前高中进士,后谋了个县令之职,辗转十几年才进京,入吏部任郎中之职。 五品京官在京城并不少见,镇北候府愿意将长女下嫁,江家当年也是受宠若惊,蓬荜生辉之感。 江晏志因做了镇北候府女婿,才不用外放受苦,直接入六部观政,后去了工部任主事。 当年镇北候老将军察觉先帝有铲除功勋世家之意,才将林霜华下嫁入江家。 林锦玉母亲也出身耕读传家的江南世族孟家,不是什么权贵门户。 老将军无非想向先帝表忠心,镇北候府没有拉帮结派,拥兵自重之心。 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救得了镇北候府。 “姑姑莫要伤心,二叔他隐姓埋名去了北疆从军……或许有一日能立功归来。” 她不敢提二叔林琦山已经失去消息,五六年来杳无音讯。 林霜华点头,她记忆中二弟性情豪爽,武艺高强,原本就该驰骋沙场,为国守边疆。 “对了姑姑,到西川三年后,母亲生了弟弟,如今八岁了,叫锦川。” 林霜华一喜,紧抓着侄女儿的手,欢声道: “好,太好了,林家也算有个儿郎,能照顾你和你母亲……” 林锦玉又细细说了,自己母子三人如何被贼人算计,又如何设计逃脱,进了京,受忠勇伯府和护国公庇佑。 最后她有些羞愧地道: “姑姑,我如今入国公府为妾,皇上他念我几次救了国公爷有功,赐我端淑夫人称号,享三品诰命俸禄。” 林霜华伸手摸了摸侄女儿脸颊,长叹一声道: “如此也好,你们身份艰难,有国公府庇佑,也算不幸中万幸。” “下次把锦川带来,让姑姑见见可好?还有我那一双儿女……也不知……” 林霜华十年没见着亲生儿女,说起来就剜心一般地痛。 她不知道,林锦玉已经下定决心,要带她回国公府去。 江家不仁,她便不义。 “姑姑,你跟我回京吧,此处实在偏僻粗陋,跟我回国公府,想见锦川,表哥表姐,派辆马车去接便是了。” 林霜华摇头。 “江府不会轻易放过我的,这些年能容我活命,一是我乖乖由他们摆布,二是仰仗齐夫人庇佑……我若回京,岂不是给国公爷和你添麻烦?” 林锦玉语塞,她确实冲动了,没有想到接姑姑回去,会带来许多问题。 江府和世人会不会由姑姑猜到她身份? 萧云庭愿不愿意帮她,会不会接纳姑姑? 姑姑乃是出嫁之身,虽说离了江府十年,可身份还是江家大少奶奶,住进国公府,世人怎么看? 见她思虑不语,林霜华拍拍侄女儿的手,宽慰道: “我在此地过惯了,并不觉得苦,你没必要为了我,一时冲动反而坏了你精心部署。” 第二百零三章 仁帝赐婚 林霜华已经猜到,侄女儿想借国公府的势,为林家洗清冤情,平反起复。 “等林家平反了,你再来接我不迟。” 林锦玉紧紧拥抱姑姑,在她耳边说: “姑姑且再忍耐几日,我总会想出个万全之策来,今日天色晚了,我先回城,你……好好的,等我过两日再来。” 林霜华点头,含泪将她送出青云观外。 长白等人散落在道观外树林里,见夫人总算安然无恙地出来,长呼一口气。 众人下山,一路策马狂奔,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京。 萧云庭一早进宫,与仁帝奏议,西川知州吴百良勾结四皇子,其罪可诛,已经伏法。 西川知州一职空缺,不是长久之计,萧云庭在温泉山庄琢磨许久,决定举荐一人:忠勇伯府曾大人。 “皇上,西川属西北边陲重地,且山中有铁矿和兵器所,须得派可靠之人镇守。” “如今朝中百官,多是王首辅门下弟子,若随便指派,恐怕西川又落入他党羽之手。” 仁帝频频点头,只恨他二十几年里,游离于朝政与权力之外,手中无人可用。 “臣举荐一人,兵部主事曾扶庆,当年是林老将军举荐的人,也算有些能耐,受林家和陈家所累,这十几年一直任正六品主事,不得升迁。” 仁帝一听是当年林老将军,也就是自己舅舅举荐的人,哪有不同意的? 当下就让张玄伺候笔墨,下旨提曾扶庆为西川知州,令吏部发文书,择日出京去赴任。 话说周全接到密报,西川吴百良等人伏诛,四皇子潜逃,王首辅如何会不知道? 他自负三朝元老,地位与权势稳若泰山,可这段时日,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王首辅其人,心机深沉,老谋深算,奸诈狡猾,从不知忠诚为何物。 在他眼里,朝堂皇权不过是手中筹码,调配得当,便可保他王家世代荣华富贵。 这些年,各处下注,无论谁上位,他都是妥妥的首辅大人。 当初三皇子四皇子甚至六皇子,他都令门下弟子暗中给与支援。 可没想到异军突起,唯一没下注的弃子五皇子得萧云庭和长公主鼎力支持,登上皇位。 若仁帝知道自己曾暗中相助四皇子潜逃,怕是大厦倾覆,自己毕生心血,辅佐三代君王才攒下的家业,将一扫而空。 王首辅岂能坐以待毙?亲自进宫,求皇上给自家三女王书瑶与护国公赐婚。 仁帝一如既往,顾左右而言他,王首辅便抛出杀手锏: “皇上,臣听闻,那位端淑夫人,与当年的林老将军相貌颇为相似,莫非护国公与罪臣镇北候有什么瓜葛?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王首辅语带威胁,仁帝不知为何,突然刚硬一回。 “哦?若端淑夫人真是林家女,她几次救护国公之命,也算是为朕,为大齐江山社稷立功,林老将军与朕也有恩师之谊,常常想着他当年获罪,疑点颇多,正想着让人重差此案,与老将军伸冤平反……” 王首辅一听话风不对,赶紧跪下劝谏道: “皇上万万不可!先帝旨令,岂可随意推翻更改?将来史官岂不是要指摘皇上不仁不孝?我朝以仁孝治国,皇上三思啊!” 仁帝挥挥手,故作失落地道: “爱卿所言有理,朕再考虑考虑吧,回头还得多多赏赐端淑夫人才是。” 王首辅恳求不得,威胁不成,愤愤然出了宫。 仁帝苦口婆心,无可奈何,与萧云庭说了长公主与王首辅各自逼婚之举。 “长公主那边,朕一拖再拖,已经无法推诿,答应了年前一定给个准信。” “云庭,这两方夹击,哪一方都得罪不得,依着朕的想法,皇族宗室总归是要笼络的,那王老匹夫早晚有一日要除掉,倒不如你就应了长公主,替你大伯娶了许至慧做儿媳妇?” 萧云庭默然不语。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你娶了她,也不用迎进国公府,将她留在公主府,侍奉姑祖母便是,碍不着你什么。” 仁帝是皇上,宫中除了皇后,四妃十六嫔,其他美人才子不计其数。 以己之心度他人,便觉得多娶一个美人实在无伤大雅。 当然王家女肯定娶不得,早晚要抄家流放发卖为官奴的,娶了到时候就是个烫手山芋。 许至慧是亲上加亲啊,长公主是皇族长辈,又力挺他登基做皇帝,娶她外甥孙女儿,不挺好? “朕知道,你因为长公主不待见靖远侯夫人,心里不喜欢她这个祖母,可为了江山社稷安宁,你就委屈一下,如何?” 萧云庭无言以对,他也知道,仁帝为自己挡了足有两年,也算仁至义尽。 “皇上容臣再考虑考虑吧,离过年不还有月余么?” 仁帝笑着点点头,又唤张玄来,赏了林锦玉好些珠宝首饰,让萧云庭带回去。 “好生与她分说,不许有嫉妒之心,女子善妒乃是大忌。” 想了想又补一句道: “让她放心,左右有朕在,任谁也越不过她去,日后国公府主母,超一品诰命夫人,都是她的。” 萧云庭无可奈何地,带着仁帝一堆给林锦玉的赏赐出了宫。小姑娘善妒与否他不在意,他自己便忌讳得很。 两个人这几日在温泉山庄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正是浓情蜜意时,哪里容得下再插一个人进来? 不用小姑娘妒忌,他心里就膈应厌烦得不得了。 好在他替忠勇伯要了个肥差,也勉强算是个补偿了。 萧云庭回府时,林锦玉进门也不过一刻钟,见他脸色不好,一边替他解开衣衫,换家居便服,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可是朝中事务不顺?” 萧云庭将她揽入怀中,俯身低头埋首在她耳畔,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气息,才牵着她的手去案几便坐下。 “先用饭,吃饱了,我有事与你商量。” 林锦玉微微笑:“巧了,妾身也有事与爷说。” 她想请国公爷派人,去把姑姑接回来,能安置在国公府自然好,不行就先住在木府。 有护国公的人出面,相信江府的人不敢指手画脚。 ———— 求个书评啊,宝子们!后台一直静悄悄,女主要从书里爬出来哭了! 第二百零四章 爱屋及乌 “今日庄子上送了好些大黑鱼来,厨下炖了鱼头豆腐汤,还做了溜鱼片,鱼丸子,爷先喝一碗汤,暖暖身子吧。” 之前都是萧云庭殷勤备至地伺候她用饭,林锦玉今日藏着心事,忙忙叨叨地,给他盛汤。 又把鱼眼睛和腮帮子下最嫩那块肉剥下来,夹到他碗里。 萧云庭举筷将鱼肉送到她嘴边,哄道: “快些趁热吃了,这块肉最鲜美,乖。” 林锦玉张嘴接了,嘴巴塞得太慢,支支吾吾地道:“爷吃啊,别光顾着妾身。” 萧云庭一碗热乎乎的鱼汤下肚,心里那口憋屈总算散了些,他是肉食动物,鱼片啥的只能算开胃,最后就着羊羔肉用了一大碗米饭。 林锦玉让李嬷嬷进来,撤了桌上盘碗,春桃打了热水来,加了玫瑰花瓣,两人用香胰子净了口面,去了那股子羊肉膻味和鱼腥味,这才移步到内室茶座上,喝茶叙话。 “你说有事要求爷?说来我听听。” 萧云庭还从未听小姑娘用求字,很是新鲜,想着甭管啥事,只要不捅破了天,都得给她办了。 林锦玉把姑姑的遭遇说了说,然后扯着他袖子软声哀求道: “我知道姑姑身份尴尬,若将她接到国公府,恐怕有碍爷声誉,可我也不忍心继续看着她在那深山老岭里孤苦凄凉,求爷派人把她接到京城来,护着她不被江家欺负,好不好?” 她俯身向前,半个身子趴在萧云庭膝盖上。 脸微微仰着,烛光下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翘着,嘴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真是无处不惹人爱怜。 萧云庭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碰,又含着唇珠吮吸碾磨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这有何难?爷难道还怕世人分说?明日让长白他们带人接姑姑回来便是,就住在西路花园里吧,那么多院子,随你挑一个安置便是。” 名声算个屁啊,当年他大婚之日,被王家大小姐背叛遗弃,萧云庭就把名声当块破布,扔了。 更何况,他爱屋及乌,团团的家人便是他的家人,个顶个地,都得好生护着。 “世人都知道,当年我与皇上拜老将军为师,在镇北候府出入五六年,林家大小姐被江家这般欺凌,我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出面与她做主撑腰,谁敢说我不是?” 林锦玉没想到他这般爽利就答应了,高兴地搂着他脖颈,左右脸颊都亲了一口。 “爷真好,爷是真男人,大英雄,顶天立地!” 这小嘴叭叭的,哄得萧云庭简直心花怒放,嘴角一直上翘。 不过想到自己要与小姑娘说的事,他眉眼就染上冰霜。 “团团,你……还记得长公主四处放话,说要让我兼祧,娶许国公之女,为侯府承嗣吧?” 林锦玉坐直了身子,凝神看着萧云庭,点点头。 她自然晓得,但爷不是说了,绝对不做那憋屈之事,兼祧什么的,简直笑话? “如今王首辅也逼着皇上,为他家女儿赐婚,皇上掣肘于他,不好直面拒绝,建议我答应长公主,以长公主和皇家宗室为由,婉拒王家提亲,至少能拖个一两年。” 林锦玉秒懂,两害相较取其轻,不能两股势力都给得罪了。 “那你真的打算,娶许至慧过门吗?” 林锦玉想到长公主赐的南红珠串,让她与许至慧做好姐妹,心里有些恶心。 萧云庭摇头,招手让她附耳过去,轻声说了几句话。 林锦玉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问道: “这样行吗?是不是不太厚道?” 萧云庭伸手刮了刮她鼻头,笑道: “团团有仁善之心,须知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东西,那许至慧并不无辜,她明知我眼里心底都没她,还要迎合长公主,做出非我不嫁的姿态,无非是贪图靖远侯府的权势与财富,为她许国公保住荣华富贵。” “既有所求,便必得付出代价,这是她自己选择的。” 林锦玉还是有些同情许至慧,低头沉思,难道真没有别的法子? 萧云庭将她抱起来,坐到自己腿上,低头蹭蹭她脸颊,柔声道: “不然让你夫君我真的娶她,与她圆房,行燕好之事,你可舍得?” 林锦玉猛摇头,不舍得,她把头埋进萧云庭怀抱里,两手绕过去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心里没来由地伤感起来。 萧云庭似乎听到小姑娘心声,低头亲她一下,柔声道: “你放心,我不好女色,不喜欢身边太多女人,呱噪。而且妾室什么的,都是祸家的根源,我此生只要你一个,咱们俩,好好的,白头到老。” 林锦玉抬头,有些感动,眼睛里水光染染。 “爷怎么这么好,让妾身何以为报……” 萧云庭将她抱紧了些,两腿轻轻颠了巅她,突然嘴角上翘,凑近来说了句什么。 林锦玉脸颊染上红晕,手握成拳,轻轻捶他胸口,低声嗔怪道: “还说不好女色,可见都是骗人的鬼话……” “怎么是骗人呢?爷喜欢你,才会如此这般,若换了别人,正眼都不带瞧的!” 说着起身,将她横抱着,进了内室。 一夜风光无限,翌日晨起身娇体软。 林锦玉醒来时,萧云庭早已经上朝去了,春桃一边伺候她熟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主子爷走的时候吩咐,别叫醒夫人,让你好生多睡一会儿。还安排长白备好马车,带了好些护卫,一早就去青云观接人。” “说是让夫人起了,不忙着处理府中事务,先去挑个院子,给林家姑奶奶住……” 林锦玉一听就急了,这都辰时了,青云观来回也就两个时辰,姑姑眼看就到了。 她囫囵吃了几口朝食,便带着高嬷嬷春桃等人去选院子。 西路花园与主院以一条青石甬道相隔,里面花木掩映,移步换景,一共有六个院子。 当初吴氏住了最靠西北的梨花院,如今罗庆和曾正阳住着。 锦川和顾叔四姑儿子顾致远来做客时,也住在梨花院。 这梨花院地处偏僻,林锦玉想着,得让姑姑住得离自己近些才好。 第二百零五章 好自为之 “夫人,罗家少公子和曾家小子眼看都快十岁了,按说大户人家的子弟,早的三岁就搬前院,玩的五六岁也有,没有七八岁还住在后花园里,您看要不趁着这会儿,把他们挪到东路前院去吧?” 高嬷嬷这话闷在心里可好些天了,总算找到个机会与夫人说。 “也好,去东路前院住,日常上学倒便利些,来昆仑院用饭也方便。” 林锦玉答应的爽快,高嬷嬷心里舒畅,提议道: “不知来的那位夫人是主子爷什么亲戚,若是近亲,住得离主院近些,也方便日常来往,若是远亲来投奔……” 林锦玉不等她说完便道:“近亲,是很亲近的长辈,国公爷年轻时,常在她家进出,颇受照拂。” 高嬷嬷有些狐疑,既是亲戚,那总得有个称呼吧,夫人怎么含糊其辞的? 其实林锦玉也不知该怎么介绍,按说萧云庭是祖父的弟子,叫父亲师兄,姑姑师姐。 可若随着她这边,就得跟着喊姑姑了。 她拿不准萧云庭态度,不敢托大,说林霜华是国公爷姑姑,只能糊弄过去。 西路花园除了梨花院外,从北往南,依次是玉兰园,梅花园,杏花阁和牡丹居。 牡丹居与主院正堂在一条横线上,按理是府中老太君荣养的院子,修缮布置得也富丽堂皇。 杏花阁离昆仑院最近,林锦玉便挑了此处给姑姑住。 里面布置摆设家具都是现成的,一水的黄花梨家具,苏绣屏风,墙上挂着山水图。 林锦玉吩咐高嬷嬷开前院库房,挑些庄重大气式样与颜色的帷幔床帐来。 又选了几个梅瓶来摆在正堂,冬日里没有鲜花,插了几支盘结曲折的老梅,倒别有一番意境。 刚收拾好,前院门子来报,长白迎贵客上门,从东路进了车马行,换油壁香车往昆仑院花厅去了。 林锦玉赶紧迎出去,见了姑姑,两人又是一番唏嘘。 “那青云观的女道人,还有江府两个嬷嬷,没有为难你吧?” 林锦玉领着姑姑花厅上座喝茶,细心问道。 “没有,护卫大人到那就说了,国公爷早年在林家,合府上下颇多照拂,如今才知道林家大小姐竟被江家这般欺凌,人接到国公府了,让江家好自为之!” 这好自为之四个字传到江家,怕是合府上下都要吓得瘫倒在地,林霜华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 护国公前年进京,可是杀得个血流成河,京城里哪家哪户说起他来,不是噤若寒蝉? “那就好,姑姑随我来吧,咱们就安心住下来,我给您挑了个院子,还有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伺候您,要是缺什么少什么,您千万别客气,只管跟我说便是。” 林霜华在青云观住了近十年,头几年江家还三两个月送一次米粮,后来慢慢懈怠,四个月,半年。 去年年头送了一回,年尾送了一回。 好在有齐夫人定期给她送东西,林霜华也不好一直吃用她的,平日里做些绣活,托周府老嬷嬷拿去卖。 卖得银子一部分用来买自己的口粮和衣裳,给周家嬷嬷打赏,一部分存下来。 至于江府送来的,她早就不用不吃,都给那两个看管她的嬷嬷占去。 万一里面有什么慢性毒药呢? 她想开了,留着这条命,早晚有一日,能与亲人儿女再重聚。 如今,不就守来了希望么? 林霜华离开青云观,只有一个箱笼一个包袱,几件衣裳鞋袜,再就是几张银票,都是十两二十两的,加起来还不到百两。 如今到了国公府,处处精致,她倒有些不习惯了,不由自主露出些局促来。 林锦玉看着心酸,陪着姑姑用了午饭,看她神色有些疲倦,想来奔波了一上午,有些累了,起身告辞,让丫鬟婆子伺候着好生歇晌。 “姑姑,国公爷夜间若回来的迟,就不过来见您了,夜饭婆子会去厨房提过来,你只管当做在自家一般,关了院门,杏花阁就是您的地盘,想咋地就咋地。” 林霜华知道侄女儿贴心,怕自己寄人篱下过得不自在,客气话也不多说,过来抱了抱她。 “好孩子,姑姑省得,这么多年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如今不会为难自己的,你只管放心。” 林锦玉告辞回了昆仑院,想着哪天得回一趟木府,告诉母亲姑姑这些年的遭遇。 还有江家那边,必然会有反应,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恶心人的姿态来…… 一边琢磨着,一边与管事娘子们处理府内事务,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萧云庭一早上朝,下朝后去了一趟大理寺,柳士谦陪着提审李彪马清等人。 其实他已经不在意审问结果,四皇子几处巢穴被捣,私兵与武器全数缴。 就算他本人潜逃在外,也不过是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 李彪马清等人倒也硬气,重刑之下,几度晕厥,竟然都咬死了不开口。 倒是那吴百良,受了一顿鞭刑,就哇哇乱叫,说他是受王首辅指令,与李彪马清等人行方便之门。 至于四皇子,他一口否认,没见过。 萧云庭早知如此,只觉无趣,草草审讯一番,打马回府。 今日长白去青云观接林家那位姑姑,他早些回去,拜见一番才是。 林霜华比他只大了十二岁,当年在镇北候府跟着老将军学武练兵法,唤她姐姐。 如今听他跟着林锦玉一起尊称自己姑姑,有些坐不住,起身还礼,直说国公爷太客气。 萧云庭拉着林锦玉在下首落座,口中道: “幼年多蒙您照看,如今既然与团团结了连理,自然要随她的辈分,不敢对姑姑不敬。” 伺候姑姑的丫鬟是喜圆,她与长宁有婚约,没有签卖身契,林锦玉让她暂时来照顾姑姑一阵子。 喜圆端了茶点来,萧云庭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盅道: “那江家知道您如今在我府中,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要上门来呱噪,姑姑可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林霜华轻叹一声道: “我在山中十年,不知世间变故,更不知江家如今是何情况,其他倒也罢了,只是我一双儿女,实在挂心……” 第二百零六章 岚月 江家在京城实在算不得什么高门贵户,江老太爷最高任职吏部侍郎,先帝在时因病致仕。 之后几年江家如何,萧云庭还真没关注过。 “我让属下去打听一番,明日就告诉姑姑,知己知彼,才能心里有数。” 林霜华也没客气,欠了欠身子,谢过国公爷。 萧云庭与林锦玉起身告辞,出了杏花阁,他扬手打了个手势。 暗卫飞身而下,萧云庭吩咐几句,他领命应诺,越过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两人回到昆仑院,萧云庭才想起来,将忠勇伯曾大人提任为西川知州之事告诉团团。 “真的?那姨父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老夫人不知该多高兴!” 自从镇北候府被抄,忠勇伯府蛰伏十余年,如今总算有了出头之日! 林锦玉心知与自己无关,就算没有她,萧云庭该用人还得用。 可曾家与林家同理连枝,唇齿相依,她怎能不感激呢? 忍不住就伸胳膊,挂在萧云庭脖颈上,凑上去亲他。 萧云庭伸手托住她腰肢,将人抱起来,两人舒舒服服地躺在软榻上,亲昵了好一会儿。 “爷,你真好,团团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林锦玉脸色红润,眼眸如水,脉脉含情道。 萧云庭捏捏她鼻子,“不必谢我,明日去忠勇伯府走一趟吧,吏部任命文书还要几日才能办好,让老夫人先高兴高兴。” 林锦玉重重点头,这确实是大喜事,只怕老夫人要开府摆宴,大肆庆贺一番。 西川知州是从五品,三年一任,一般最多两任,就能迁升回京,做个五品官。 世人都知道,京官五品是个坎,许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升了五品官,将来就有机会任侍郎,甚至一部尚书…… 萧云庭似乎猜到了林锦玉所想,捏了捏她鼻头道: “忠勇伯提任西川知州之事,我交给了你外祖父孟侍郎办,悄悄地发文书,能瞒着王首辅一日便是一日。你明日去了伯府,与老夫人好生说,万万不可大肆张扬。” 林锦玉啊一声,怏怏地应道,好吧。 没一会儿又支起身子问道:“我外祖父孟侍郎他……也是你们的人吗?” 她如今也知道,朝政被王首辅把控,萧云庭虽掌了兵权,文治却不在仁帝手中。 萧云庭点头。 曹令和柳士谦几人还是挺厉害得,不过数月,已经策反了孟侍郎以及朝中几位对王首辅心存不满的文官。 至于刑部曹尚书,本就是中立派,女婿柳士谦这些年私下里与萧云庭的交情,他心知肚明。 仁帝和萧云庭铲除王党,他就是下一任内阁首辅的第一人选,不需要拉拢,自然而然,曹尚书便是他们这一派的。 曾宏林,陈润泽和柳士杰则在翰林院和六部,笼络了不少往年的庶吉士和新科进士。 王首辅自以为根深叶茂,却不知仁帝登基两年来,萧云庭已经在暗暗地松土。 千里之堤也能毁于蚁穴,早晚有一日,要彻底断了他的根基。 第二日,林锦玉也没下帖子,用过朝食便兴冲冲去了伯府。 老夫人和伯爷得知这个好消息,自然是欢天喜地,连朱夫人都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 “还是外甥女儿贴心,记挂着我们伯爷,姨母往日真是……你可千万别记恨姨母,日后我记你的好,只当你是我亲外甥女儿……” 她一个平川商贾家女儿,嫁给伯爷做续弦,又是京城里正六品的主事大人,心里不知多得意。 如今夫君竟升了从五品官,听老夫人说,只要过了这个坎,日后再往上升,就容易了。 朱夫人欢喜得要晕倒,此时此刻,恨不得把林锦玉当菩萨供,哪里还记得她是罪臣之后? 林锦玉被她紧紧攥着手,大冬天的一手湿汗,很不舒服,她装作喝茶,将手抽出来,浅浅笑道: “夫人不必谢我,也是伯爷他才干过人,国公爷才会记着他,用他。夫人日后对表哥还有娴兰,多多用心些,伯爷无后顾之忧,才能一心办差,不负爷提拔他的心意。” 朱夫人尬笑,抬手理了理鬓发,连声应道: “那是,那是!” 林锦玉在伯府盘桓了一日,陪着老夫人用了午饭,又去清竹苑,与娴兰如霜歇晌,玩耍了半下午。 黄昏时才打道回府,暗卫已经把江家情形细细地写了密信,送到了昆仑院。 林锦玉换了家常衣裳,拿着那密信,去杏花阁找姑姑一起阅看。 林霜华被送入青云观后不到一年,江晏志便另娶舅舅家表妹为平妻。 林霜华哈一声,冷笑起来。 这位表妹杨氏比江晏志小了九岁,当初江母杨老夫人把她接到身边,说是要为她在京城择一良婿。 林霜华还费心为她安排花宴相看,没想到人家竟是看中了自己夫君…… 也不知两人是否早就背着她勾搭成奸……想着真是恶心! 这杨氏八年来又生了一双儿女,如今把持着江府中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江老太爷四年前因病致仕,三年前去世,这位杨氏以嫡长子儿媳身份披麻戴孝。 江晏志当年在工部任主事,后来带着杨氏外放三年,回来终于升了个五品郎中之职。 林霜华最关注自己一双儿女,急急扫几眼,找到儿女名字,脸刷地一下沉下来。 林锦玉看姑姑脸色阴沉,眼中含泪,忙起身给她斟茶,温声问道: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好?” 林霜华将手中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她女儿江岚月与林锦玉同龄,信中说杨老夫人要将她嫁回杨家。 男方是杨老夫人侄孙,原本只是江州乡下佃户,后来江家发达了,杨老夫人多加扶持,倒也买了几百亩田地,摇身一变成了地主。 这侄孙四五岁就送到京城,说他爷爷他爹叔伯都是泥腿子,没办法改命,想让这孙子跟着江家子弟读书,也考个功名出来。 杨大郎在京城呆了十几年,功名没考出来,倒是仗着江家老夫人宠爱,小杨氏纵容,养成一副风流浪荡子的纨绔脾性。 成日里跟着一帮贵公子斗鸡走狗,出入花街柳巷。 如今到了年龄要说亲,这样一个泼皮,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第二百零七章 无耻之徒 大小杨氏就把主意打到了江岚月头上,要将她嫁给杨大郎。 不光图她花容月貌,身份贵重,更图她有丰厚嫁妆。 当初林霜华下嫁江家,镇北候府可是陪嫁十里红妆,庄子商铺数十个。 江家上下几十口人,这些人都靠着她陪嫁庄子和商铺的出息收益过活。 江晏志虽然薄情,可也不糊涂,林霜华的嫁妆里大宗产业他一直握在手里,只把每年的盈利交到公账上,由大小杨氏支配。 当然首饰衣料,家具摆设珍玩这些摆在库房里,他管不了许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庄子铺子那些,江晏志早就发了话,林霜华嫡出儿女江岚月和江启明一人一半,让大小杨氏别惦记。 怎么能不惦记呢?老少婆媳一合计,得了,让杨大郎娶了江岚月,不就两下里得宜,肥水不流外人田? 当然,密信里没说这么详细,只说杨老夫人已经派人回江州老家,接杨大郎父母进京,待明年开春就给他们办亲事。 林霜华气得咬牙,别说她了,林锦玉心里都拔凉拔凉的。 这可是他们江家的骨血,亲孙女儿啊,就这么糟践?简直是无耻之徒! “姑姑别着急,这不还有几个月吗?咱们想办法,把表姐和表弟从江府接出来便是。” 林锦玉不是托大,以萧云庭如今的权势,从江家接两个人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林霜华点头,她迫不及待,想要见一双儿女,恨不能此刻就拔腿冲到江家去。 可十年深山磨砺,她知道自己得沉得住气,不然就会被那些小人拿捏。 姑侄俩正琢磨,那两个嬷嬷昨日就该把消息传回江家了,不知江晏志何时会上门来求见? 总不会这样无动于衷,任她留在国公府里,置之不顾吧? 两人正揣摩着,门房派人送了张帖子来,京兆府尹齐夫人的,说是想上门来探望江夫人。 林霜华接了帖子,有些愧然道: “这十年多亏了她,隔上几个月送些吃用衣物去青云观,再打点震慑那些女道士一番,不然姑姑早就没命了,她这番想来看我……” 国公府门第高,防卫严,轻易不接帖子,开府快两年,连宴会都没办过。 说起来,除了靖远侯与袁夫人,几乎没有让客人进过门。 林锦玉知道姑姑为难,笑着道:“无妨,咱们去牡丹园接待她便是。” 齐夫人早就留意着青云观动静,昨日国公爷派人将林霜华接回京城,她今日一大早就去自家庄子上,接了几个人回来。 收到端淑夫人的回帖,她便急急带着人赶过来,不过一刻钟就进了国公府。 春桃将她们从西侧门直接带进西路花园,绕过影壁,进了牡丹园正厅。 林霜华在廊下候着,林锦玉没有露面。 好友相见,执手相看泪眼,互相拿帕子拭泪,还是齐夫人先收了泪,拉着林霜华的手,让她看台阶下站着的三人。 “霜华你看,她们是谁?” 一个五十左右的嬷嬷,还有两个三十不到的妇人,都上前来跪下,泪眼婆娑齐声喊道: “姑娘……” 林霜华几步冲下台阶,将人扶起来,颤声道: “奶娘,菊黄,梅子,你们……” 那奶娘颤巍巍摸着眼泪道: “老奴失责,没能跟随姑娘身旁伺候,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您,日夜不安……” 菊黄和梅子是林霜华的陪嫁丫鬟,两人也抹着眼泪,哽咽不成声。 当年林霜华被送去青云观,杨老夫人派两个粗使婆子看着她,陪房和陪嫁丫鬟一个个都打发处理了。 齐夫人听说江家发卖林霜华的下人时,已经有两个陪嫁丫鬟被卖到千里之外。 她暗骂江家那老虔婆恶毒,赶紧派人扮作外地客商,把奶娘一家和这两丫头买了回来,安置在自家庄子上。 十年过去,奶娘老了,两个丫头也都在庄子上嫁了人,生儿育女。 齐夫人拿出一叠身契来,有奶娘一家的,也有菊黄梅子她们家男人和娃儿的。 “你如今身边也需要有人伺候,做生不如做熟,她们是你用惯的,就还给你了。” 林霜华啥也没说,只紧紧抱着好友依偎了一会儿,良久放开低声道: “妙言,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千万莫要与我客气。” 妙言是齐夫人闺名,她心里正有事要求林霜华,确切地说,是求端淑夫人。 可此时此刻,哪里好开口?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她含笑道: “好,你我情同姐妹,何必如此客气?若有事求你,只盼你不要嫌我让你为难。” 林霜华让春桃带着奶娘三人去见夫人,请她安置,自己拉着齐夫人进了牡丹园正厅。 “你如今是何打算?”齐夫人和萧云庭林锦玉一样,担心江家不会善罢甘休,上门来纠缠。 “我只怕他们不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如今在这国公府里住着,难道还怕他们来打杀了我不成?” 齐夫人欲言又止,林霜华嗔怪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直说?” 齐夫人放下茶盅,叹一口气道:“江家实在不是良人,霜华你可有想过和离?” 有护国公依仗,与江家和离不是什么难事。 林霜华叹一口气,她又何尝没想过? 可是一双儿女,打断骨头连着筋,怎舍得割舍? 她若和离,岚月和启明不可能给她带走,大齐国律法不允许,江家也绝对不会同意。 国公爷再有权势,也绕不过大齐律法与民意世情。 “我不和离。和离后若再嫁,也要应对满府上下,公婆妯娌小姑子,说不得还要做后母。若不嫁,孤苦伶仃一世,看着他江家热热闹闹家业兴盛人丁兴旺,凭什么?” 齐夫人点头,也是,好友也才三十七岁,一辈子还有几十年,孤身煎熬,也太苦了些。 “再说我还有一双儿女,如今在杨氏姑侄手里,不知如何被磋磨,我得杀回去,抢我的,夺回来,害我的,得让她自食其果。” 齐夫人击掌赞叹,好!就该如此! 第二百零八章 诉离伤 林霜华又拜托道: “奶娘和菊黄梅子她们家小,暂时我这还安置不了,你帮我再照顾些时日,等我把名下庄子收回来,再接他们过去。” 齐夫人自然无有不应,两人一番契阔,又用了午饭,林锦玉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倒不是她托大摆架子,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齐夫人。 她是林家女这事如今欲盖弥彰,以何身份与她见礼? 只能让春桃送了一壶玉春酿过去,含蓄致歉道: “夫人说,她如今在国公府是妾室身份,不好出来待客,怕怠慢了贵客,还请齐夫人见谅。” 齐夫人能说啥?她心里有些失望,也只能笑着说夫人太客气,无妨,无妨。 等齐夫人告辞之后,林霜华回到杏花阁,奶娘和菊黄梅子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进了内室,奶娘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是林霜华的嫁妆单子。 “姑娘,当初这嫁妆单子给了姑爷一份,咱们自己还留了一份,江家人都不知道,当初您被送走,老奴就把这单子悄悄送了出去。” 好在奶娘机敏,后来杨老夫人发卖她们这些陪嫁下人时,可是挨个搜身,纸片都不让带出去一张。 林霜华翻看嫁妆单子,百感交集。 幸好当年父亲留心,怕江家门户低眼皮子浅,多留了一份嫁妆册子。 不然今时今日,想要找回自己的私产,都无据可查。 江家。 合家上下都聚在老夫人院子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江老太爷前年去世,府里当家的是江晏志和杨氏,如今也改了称呼叫老爷和夫人。 杨老夫人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老太爷年轻的时候不敢作妖,身边没通房更没妾室。 到四十多岁升了侍郎,老杨氏也上了年纪懒得伺候,才给买了个贱妾伺候。 这贱妾进门就给灌了绝子药,一生无出,老太爷死后,就送去了庄子上。 两个女儿都嫁在江州老家,二老爷和三老爷则拖家带口地,投奔京城而来。 江晏志一个工部郎中俸禄能有多少?一家子连二房三房都靠着林霜华那丰厚嫁妆过活。 “要我说,当年就该狠心,让她病死在庄子上,一了百了!” 江二老爷以前是农户,种田一把好手,如今替大哥管着大嫂陪嫁来的几个庄子,平日里没少捞油水。 一想到林氏回府,自己这总管事的位子怕是不保,他就恶狠狠的。 “就是,大哥善心没好报,看吧,留她一条命,如今要来打杀咱们了!” 老三也不是善茬,管着城里几间商铺,吃得满腹肥肠。 小杨氏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哭唧唧道: “表哥还是把姐姐接回来吧,一直住在那国公府里,总不是个事儿,听说那护国公一言不合拔刀就杀人,呜呜呜,妾身害怕……” 老杨氏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怕什么?她终究是我江家媳妇,当年你们爹爹去世,她都没回来奔丧,也没披麻戴孝,告上官府去,休了她!” 江大老爷垂头丧气,低声唤道: “娘,休她容易,可是儿子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老杨氏胸口一滞,她虽是个乡下妇人,可跟着老太爷进京这么些年,也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 更何况,那冷面阎王比自家儿子,不知大了多少级! “行了,别都阉了的小公鸡似的,拿出点气势来,大郎明日就递帖子,去国公府把人接回来吧!” 老杨氏发了话,自然要照办。 小杨氏满心委屈地给这位正妻收拾院子不提,江晏志第二日下了朝,远远看见护国公一身红色官袍在前面,昂首阔步,与刑部曹尚书说着什么。 他很想上前问安,提一提自家夫人,可他一个五品小官,上下朝都只敢靠边溜,又哪里来的胆子,杵到人超一品大员跟前去? 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往国公府递帖子,求见自家夫人林霜华。 门房回事处管事拿着帖子,上下打量他几个来回,才慢悠悠道: “江大人还请稍后,鄙人这就派小厮将帖子送进去,您是男客,进不得内院,就请在此处歇着吧。” 江大老爷在门房,板凳坐穿,才等来林霜华一纸回书。 “既已另娶娇妻,你我夫妻恩断义绝,不必相见,只让岚月启明来国公府相聚便是。” 灰溜溜回到家,江大老爷也没去后院请示母亲,把小杨氏叫来,让她收拾些衣物,送大小姐和二公子去国公府探望他们母亲。 小杨氏还有些犹豫,“这……瞒着母亲,不好吧?” 江大老爷一瞪眼,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深宅内院那一套,想啥呢? 如今不是婆媳之争,是国公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懂吗? 小杨氏向来把他看做天,这份小意温柔奉承,一直深得江晏志喜爱,也因此十年来把林霜华抛在脑后,不闻不问。 愧疚,畏惧,都有那么几分,鸵鸟一般把脑袋埋在沙地里,就以为能绕过林家,绕过林霜华,过自己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的好日子。 江岚月和江启明当日下午到了国公府,林霜华抱着一双儿女,痛哭一场。 两个孩子最后一次见亲生母亲,还是九年前,母亲在庄子上病重,江晏志发善心,带着两娃去探望。 江岚月十七岁了,这些年对母亲思念之情深藏于心,见了面便扑倒怀里,抱着她胳膊不撒手。 江启明小了两岁多,又一直养在杨老夫人身边,对母亲反而感情不那么深。 但心里也知道,自从小杨氏生下弟弟妹妹之后,祖母心里眼里,便只有那两个,心肝肉儿一般。 自己这个长孙,已经不算什么了。 好在江晏志对发妻薄情,待两个孩子尤其儿子还是不薄,江启明六岁搬去前院,开蒙读书。 江晏志父子都读书科举入仕,自然对长子寄予厚望,江启明这些年学业倒是没拉下,正打算明年下场考秀才。 林霜华一手拉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左右顾盼,突然想起来问道: “儿啊,为娘每年都给你们做新衣,让那两个嬷嬷送回府里去,你们可有收到?” 第二百零九章 休书 姐弟俩茫然摇头,十年来,并不曾见过娘亲给做的衣裳。 林霜华咬牙,想来是被老少杨氏给截了,不知扔到何处,或者赏了下人。 天可怜见,她在那青云观,日日苦熬,做些针线绣活,换来银子买得绢布丝线,给两个孩子做的衣裳,老虔婆竟不给他们穿! 林锦玉知道她们母子三人多年未见,骨肉离伤,虽然表弟已经快十五岁,还是不顾礼法制度,让他们留宿杏花阁,母子一夜叙话诉离情不提。 翌日,江晏志下了朝,来国公府接一双儿女,再次求见夫人,林霜华依旧没见。 不但没见,还把岚月给留下了。 启明要上白林书院求学,已经耽搁了一日,不可耽误,只能让他回江家去。 至于岚月……林霜华提条件了。 岚月亲事应该由她这个亲生母亲做主,与杨大郎婚事作废。 大齐律法,官员没有娶平妻之说,江晏志嫡妻尚在,竟私自另娶,有违国法,立刻休掉杨氏。 否则,休怪林霜华不客气,告上官府,对簿公堂。 此外,当家林家陪送的嫁妆,一桩一件都不能少,都给拿回来。 “还有老太爷已逝,如今大老爷当家做主,大夫人就该是当家主母,请大老爷把宜兰园腾出来,修缮好了,请我们大夫人回去入住。” 奶娘代替自家大姑娘去门房见大老爷,不卑不亢地说完这几条。 还把嫁妆单子拿出来,在江晏志眼前晃了晃,让他别想整幺蛾子,姑娘的私产桩桩件件,单子上都列着呢! 这几条都是林锦玉与姑姑出的主意,既然不打算和离,要杀回江家去,那就得摆出气势来! 江晏志垂头丧气地回府,这三条他都做不得主,只能去宜兰园禀告母亲。 老杨氏听闻岚月与自家侄孙的婚事取消,还只冷冷地哼一声,鼻孔喘粗气。 等江晏志说完其他几条,要休了小杨氏,嫁妆还回去,还要让出这宜兰园,她气得坐直身子直捶榻椅。 “我还没死呢,就把我当个老废物给扔出去了?你表妹她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好歹给你生了一儿一女,这些年白日侍奉我,夜间伺候你,哪一点哪一宗有不是之处,你要将她赶回杨家?” “还有她那些嫁妆,哼,嫁进我江家的门,就是我江家的人,死了化成鬼也得跪在我和你爹跟前伺候,还什么她的嫁妆私产,孝敬我和你爹不是应该的吗?” …… 老杨氏乡下妇人,出口撒泼那是不带歇气的,满口都是她的歪理邪说。 江晏志好歹两榜进士,又做了十几年京官,通律法知人事,心里明白,自己母亲纯粹扯皮。 就她那些乡下妇人撒泼扯赖的话,哪一句说出去,都得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老不修,为老不尊,贪图媳妇嫁妆,不要脸云云。 等老杨氏好歹平静些,喝茶歇一口气,江晏志跪在地上,辩解一番。 什么大齐律法,不许官员娶平妻,什么好男不吃嫁妆饭云云。 老杨氏茶盅往案几上一顿,扬手给了自家好大儿一耳刮子。 “让你吃里扒外,向这你那狗眼看人低的媳妇说话,什么高门贵户家小姐,我看连乡下隔壁小娼妇都不如,那小娼妇出去挣几个钱,还知道给自家婆母买二两肉,打打牙祭,她自嫁过来,可有替你在我跟前正正经经尽孝?只有秀儿,这些年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再就跟着你爹他奔黄泉了!” 江晏志被自家老娘打蒙了,活了半辈子快四十了,头一回挨老娘耳刮子! “竟然还逼着你休秀儿,你赶紧地,给我写休书去,不是说大齐官员不许娶平妻?你给我把林氏休了,她那些嫁妆,一分都不许给她,全是我的!我的!” 江晏志拗不过老娘,心一横,果然写了一封休书,让人送到国公府去。 还说体谅她心疼儿女,让岚月在她身边多住些日子,不着急送回来。 江晏志也是两边安抚,实在是没了办法,只求林霜华看在儿女份上,不要与自己较真。 林霜华早就知道江晏志什么德行,接了休书倒不生气,林锦玉气得七窍生烟。 夜里与萧云庭嘀咕两句,一口气顺不过来,床笫之间也心不在焉地。 萧云庭握着她的脸,不许她分心,又逼她叫自己夫君,云庭哥哥。 最后不知什么恶趣味,在她耳边低声诱哄: “叫小叔,团团,团宝儿,乖乖,叫小叔……” 林锦玉被他整得云里雾里,也不记得与那小人恶徒生气,小叔哥哥咿咿呀呀乱叫一蹲,最后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萧云庭打了热巾子来与她擦洗,低低笑话她银样镴枪头,不过半个时辰而已,就累得不想动。 “等春日里,带你去练武场跑马去,身子骨强健了,日后才能跟爷去北疆……” 林锦玉迷迷糊糊似乎听到什么重要事情,可实在熬不过身子疲累到极点,就那么睡了过去。 凌晨听到萧云庭起身去上床,她从被子里爬出半个身子来,拽着他袖子,睡眼惺忪地问: “姑姑,姑姑怎么办?江家送了休书来……” 萧云庭摸摸她乱糟糟的脑袋,低头亲了一口才道: “放心,过两日就让他乖乖来求姑姑回去。” 江晏志当日就被工部侍郎叫去申斥一番,查出他经手的几桩差事不少错漏。 又骂他私德不修,竟然罔顾朝廷律法,嫡妻尚在,另娶平妻云云。 让他收拾东西,回家停职,反省。 这六部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江晏志好不容易上下钻营,花银子打点,才占到个郎中职位。 此番回家反省,起复之期怕是遥遥无期。 他哪里不知道这是护国公授意?自己一个小喽啰,人家一句话就断了前程。 心里怨恨母亲不识时务,只知道在内宅耍威风,江晏志灰溜溜地卷东西回家。 老杨氏听说儿子真丢了官职,两眼向上倒插,直挺挺向后仰倒,咚地一声,吓得江晏志赶紧起身,又喊人去请大夫。 第二百一十章 顾叔归来 大夫来了查看一番,摇头道: “老夫人平日里喜食肥甘油腻之物,又不爱走动,如今犯了卒中,老朽也回天无力,若能请到太医诊治,或许能缓解一二,行走说话尚有希望,全然康复,不太可能了。” 江晏志一个革职反省的五品官,哪里那么大脸请太医? 老杨氏口斜眼歪,屎尿不禁,江家兵荒马乱不提,国公府这边,林锦玉总算盼到顾叔从北疆回来。 顾千岩与小北风尘仆仆,从北疆押送十几辆马车的皮毛药材特产回来,来不及歇息,听四姑说姑娘去了国公府为妾,眉头一皱,打马去了国公府求见。 姑娘不是信誓旦旦,要与那恩公相伴相随,至死不渝?怎么又跟护国公扯上关系,还进了府? 林锦玉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顾千岩长叹一口气,护国公就是萧家那位世子,他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他便是姑娘口中那位几次救她帮她的恩公! “这样说来,黑岩山那些开矿工人,还有这趟随我去北疆的暗卫密探,都是护国公手下的人了!” 当初萧云庭安排这些事,都是让手下暗卫与顾千岩接洽,自己并未露面。 顾千岩以为是那位恩公安排的人,心里还暗自庆幸,姑娘结识的这人,能耐倒是不小。 既然是护国公,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林锦玉点头,顾叔又迟疑着问: “他……对你可好?皇上封了你端淑夫人,享三品诰命,想来这国公府里,也没人敢小觑于你吧?” 林锦玉笑道:“他待我很好,自小他就极宠我,顾叔您知道的。” 顾千岩点头,这话倒是不假,当年他已入军中为百户,休沐日回侯府,常碰见五皇子与萧世子来府里见老将军。 那时候大姑娘常跟在他们身后,萧家这位世子比林二叔还要宠溺她。 “顾叔,此去北疆,我二叔他……” 当时信中只寥寥数语,未述详情,顾千岩将所知细节,详细道来。 原来林琦山化名木善奇到了北疆,便投身军营,做了一名斥候,随长官出关勘察地形时,不幸遭遇北戎巡逻队。 “你二叔为了掩护长官逃生,主动跑出去引开那些北戎人,当时北戎骑兵十几人,一路追着你二叔往大漠腹地去了,后来军营里也派人出去查探,没有见到他的尸骨。” “所以说,二叔不一定死了,或许是被北戎人捉拿,做了战俘?” 顾千岩点头,犹豫了片刻,又道: “还有可能是被北戎人拿去,做了奴隶……” 关外蛮人很喜欢中原汉人,向往文字礼仪,书法绘画,不管男女,抓到了都豢养为奴。 女子伺候主人,男子则做家庭教师,教授小孩子中原文化。 当然也有可能被蛮族公主看中,养为面首。 林锦玉黯然失语。 过了好一会,她强颜欢笑道: “顾叔,你猜谁我把谁接到了国公府里?” 顾千岩摇头,他都三十岁了,自然不会与大姑娘玩猜猜猜的游戏。 林锦玉也不卖关子,告诉他说: “是姑姑,还有表姐,如今就住在那边杏花阁里,您可要与她们一见?” 顾千岩一时茫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锦玉口中姑姑是林家大小姐,二十年前被老将军低嫁入江家。 当年林家落难,江家不闻不问,大小姐也无声无息,顾千岩想起来,心中难免失望。 林锦玉看他脸色,忙把姑姑这些年的遭遇简单说了说,顾千岩愤慨不已,江家真该死! “顾叔放心,姑姑她自有谋算,江家那些人,自有报应。”说着让春桃去杏花阁,请姑太太和表小姐过来。 几人相见,又是一番唏嘘。 “江家可有回话,怎么说?”顾千岩听林锦玉说了提的那几条,觉得还不够狠辣。 那几个依附在江家,靠着大小姐嫁妆吃得脑满肠肥的废物,也得赶回江州老家去。 “听说老太婆中风了,江家乱成一锅粥,不着急,只要岚月在我身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岚月紧紧依偎着母亲,她这十年在小杨氏手下讨生活,日子过得可不容易。 尤其这一两年,祖母说要把她嫁给杨家表哥,那杨大郎时不时地就会过来骚扰她,送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几句不着调的话。 这几个月更是过分,竟拉拉扯扯动起手脚来,吓得岚月整日里闭门不出,连花园都不敢去。 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就怕哪个婆子丫鬟被买通了,把杨大郎给放进自己屋里来。 好在母亲突然出现,派人接她来国公府,天知道江岚月那日喜从天降,有多欢喜! 来国公府见母亲,外面穿的衣裳看着光鲜,可夜里沐浴时,脱了外衫,里衣布料发黄,袖口领口起了毛边,亵裤还破了洞。 哪怕在亲娘跟前,岚月也窘迫得脸色涨红,林霜华抱着她又哭了一场。 这几日赶着给她姐弟俩做新衣裳鞋袜,里里外外用的都是上好的云锦霞光缎,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做。 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弥补这十年缺失的光阴与母爱。 “母亲,我不想回家去,咱们自己出来住,好不好?” 岚月知道国公府不是长留之地,可母亲陪嫁不是有庄子么? 她们搬去庄子上住,清清静静的,远离祖母,父亲和小杨氏,还有那恬不知耻的杨大郎,多好。 林霜华拍拍女儿的手,安慰道: “不怕,有母亲在,还有姐姐和顾叔,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萧云庭听说顾千岩从北疆回来,第二日约他茶楼见面。 顾千岩随着小厮到了雅间门口,小厮退下,他叩响木门,里面一声请进。 他推门进去,绕过屏风,见萧云庭起身相迎,口中道: “顾叔多年不见,云庭有礼了!” 说着竟拱手一礼,顾千岩吓了一跳,忙侧身避开,深鞠一躬道: “国公爷客气了,在下万万不敢受您的礼,也当不起您这一声顾叔……” 第二百一十一章 谋划 萧云庭伸手将他扶起,浅浅一笑道: “今日见面,行的是家礼,我既然与团团结为夫妻,自然要随她,尊称您一声顾叔。” 说着比手请顾千岩落座,又亲手为他煎茶。 他这一番言行,让顾千岩心里的忌惮与防备消了一半。 “今日请您来,是想问问,顾叔可有打算,重回军中?” 萧云庭将煎好的茶给顾千岩倒上一盏,又亲手奉上,才淡然问道。 回军中?顾千岩心突突猛跳。 他两三岁就被老将军收养,自幼苦熬筋骨,习得一身武艺,不就是为了货与帝王家,成就一番功名? 当年若不是为了护佑林家老小,他早就从百户升了千户,甚至总兵,指挥使了…… “国公爷此言何意?”他饮了一口茶,醇厚微苦,口有余香。 好茶!好些年没喝到过了。 “顾叔应该知道,当年先帝夺了老将军兵权,任命陈国公为五军大都护,陈世子为骠骑大将军,接掌林家军。” “我去北疆后,曾暗地里联络老将军以前部下,明着听从陈将军统领,实则韬光养晦,只等着林少将军归来,重振林家军雄风。” “两年前我带入军中的奇兵就是林家军精粹,皇上登基后,褫夺陈国公爵位与军权,派齐国公和他两个儿子去北疆接掌十万大军。” 萧云庭不急不慢,说到这,也停下喝了一口茶,看着顾千岩若有所思道: “六皇子虽然被发往封地,可齐国公其人野心勃勃,不可信,若顾叔愿意回军中,明年开年有一场比武大赛,只要夺得名字,便可封百户,等待时机,我奏请皇上,派您去北疆,接掌林家军,如何?” 他这一番话,说得顾千岩心潮澎湃,林家军是林老将军三代人的心血铸就,也为大齐抵御北疆关外蛮族不下十次入侵,守住国门。 林家老将军和少将军英魂已逝,林琦山不知所踪,锦川尚且年幼,若他能替义父重新拿回林家军帅印,既可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也可施展自己一生抱负…… 顾千岩没多加犹豫,便抱拳朗声道: “国公爷运筹帷幄,顾某愿效犬马之力!” 萧云庭嘴角微翘,端起茶杯道一声好! “便与此茶代酒,与顾叔共勉,他日北疆战场联袂,不破北戎誓不归!” 前世他被北戎凌辱,今生不踏平关外戈壁荒漠,誓不为人! 顾叔也不多言,端起茶杯,两盅相碰,各自一饮而尽。 “国公爷,大姑娘她……” 顾千岩有些欲言又止,想嘱咐几句,又觉得自己低人一头,没有立场。 “顾叔放心,林家平反,云庭便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明媒正娶,娶团团为妻!” 顾千岩点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信眼前这位,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话说年关将近,各处都来报账,金先生忙得不可开交。 国公府前院专门拨出一个院子来,容纳各地来交帐的掌柜,账房与庄主。 林锦玉这边也也没闲着,黑岩山老张头来交乌金炭的帐,下半年天冷,乌金炭供不应求,一共卖了三万多两银子。 林锦玉让他把账本誊抄一份,和三成盈利一起交给了金先生。 亲兄弟明算账,萧云庭派人帮她开采乌金炭,当初说好了分他三成利。 萧云庭说不要,可林锦玉不能不给。 哪怕如今知道他岁入百万金,不差自己这点,账目还是得算清楚。 云锦书院也终于开始盈利了,郎举人送了账本来,她这边得利三千六百两。 “书院生意如今好得不得了,尤其到了讲学会文的日子,二楼女眷雅室简直一座难求,夫人不知道,雅间包房已经炒到了百两银子一日,咱们书院也日进千金啊!” 郎举人请了个书院总管姓张,这位张总管也是个秀才,多年落第不举,算学精湛,干脆给人做了账房先生。 偏又有几分书生雅兴,听说云锦书院美名,今年春天就找上门来毛遂自荐。 还别说,这位张总管还真有几分做生意的精明,郎举人只管请大儒,组织讲学会文,招揽有才学士来云锦客栈常住。 张总管负责经营茶楼餐点,颇有几分巧思,这一年竟扭亏为盈,实在让林锦玉刮目相看。 “张总管有能耐,回头与郎举人说,年底要发个大红包才是。” 她如今是国公府的端淑夫人,自然不好轻易与外男相见,在花厅设了花鸟屏风,坐在后面影影绰绰。 张总管只看见个美人影子,听声音温柔亲切,也不敢抬头盯着细看。 听夫人说要给发大红包,他白胖圆脸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应该的,都是小人职责所在,当不得夫人夸奖。” 春桃忍着笑,上前给了他一个荷包,好生将他送了出去。 好在国公府外面的帐不用林锦玉管,给府里上下发了年底的月银与封赏,她开始张罗几对年轻人的亲事。 小北和春桃,长青与青禾,长宁与喜圆,三对新人同时成亲,一时国公府喜气洋洋。 林锦玉忙着给春桃和青禾去官府放良籍,还要置办宅子和嫁妆。 原本春桃还想着成亲后回来伺候姑娘,做个管事娘子的,可国公爷说了,年后让小北也去军中。 “参加比武大赛,若得个像样的名次,就让他从小旗做起,日后也能升总旗百户,有个军职。” “那岂不是咱们春桃也要做官太太了?”林锦玉故意问国公爷,眼睛却含笑看着春桃。 春桃被她看得两腮羞红,扭身挑帘子躲出去。 后来她私下里悄悄与姑娘说,舍不得离开国公府。 “我自小在姑娘身边长大,原想着长长久久地,与您在一处,伺候您,保护您,以后给姑娘的孩子做奶娘,这要是出去了,日后想见一面都难……” 小丫头说着说着,竟呜呜哭起来。 “傻丫头,你嫁了人做正头娘子官太太还不好么?就算想我,随时递帖子进府来就是了,你不来我还要让人去请呢!” 林锦玉被她哭得,又难过又好笑。 第二百一十二章 男色无用 林锦玉弯身,将春桃扶起来,在自己身侧坐下,与她好生分说。 “小北是个有能耐的,你与他好生过日子,他去军中,跟着顾叔立功,也是为国公爷做事,我与爷不分彼此,你在小北身边,同样也是为我做事,明白吗?” 春桃懵懵懂懂,不太明白,但是姑娘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林锦玉心里明白,春桃长于乡下,性子单纯憨厚,没有经历过京城深宅内院的历练,其实并不适合留在自己身边。 她既入了这国公府,日后高门贵户明争暗斗多了去了,春桃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手里的筏子。 倒不如放她出去,自在过活,没事就进府来,与她说些闲话解闷,像个姐妹一般,能长久陪伴到老。 国公爷说了,长青和长宁跟在他身边十几年,劳苦功高,成亲各赏三千两银子一处宅子。 林锦玉一想,小北和春桃在自家也这么多年,不能薄待了,那就照着爷给的数赏吧。 喜圆和如画都是战场孤儿,从北疆起就认识,到了国公府之后,更是姐妹一般 她早就想好了,成亲后要与如画做邻居,男人都去了兵营,她姐妹俩帮扶着过日子。 长宁便把宅子买在了京郊云水镇,与长信家一条街上。 春桃想离姑娘近些,寻了四姑家不远的一处宅子安家。 长青和青禾则把家安在京城里。 “你们都去了云水镇,日后想进京看爷,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我们就在京城安家了!” 长青是这几个亲信中的老大,很有大哥风范。 青禾不是侯府家生子,当年南方水患,她们一家子逃难到京城,父母把她卖给人牙子,换了几两银子糊口。 后来机缘巧合进了侯府,萧云庭大婚那日,王书容私奔后,袁夫人心疼儿子,挑了青禾和另外几个长相秀丽又本分的丫鬟,调教了想让萧云庭选一两个做通房。 那知道萧云庭根本不要,和青禾一起的几个丫鬟后来都配了管事,只有她,一直等着长青。 国公爷身边都没个伺候的人,长青哪敢开口讨青禾? 如今好了,端淑夫人进了府,爷终于想起来,给他们几个成亲了! 袁夫人给青禾也放了良籍,长青买下宅子,就交给她布置,两人都没有父母照拂,青禾也不矫情。 一边布置新宅,一边寻摸合适店面,打算开个胭脂水粉铺子。 长青长宁这两对林锦玉只用给银子,倒是没操什么心。 春桃就不一样了,自小陪着她长大,一片忠心,像般小母鸡般张着翅膀护在她左右。 说起来,她和杨大娘这对母女也是苦命人,原本也是松阳镇殷实庄户人家。 杨大娘生春桃时坏了身子,她爹和爷奶想要个男娃,就闹腾着休了她另娶。 杨大娘带着春桃卖身进林家,把卖身银子都给了那狠心的男人,写了断亲书。 春桃比林锦玉还大一岁,自进林家起,就一直跟着她,秤不离砣砣不离秤。 林锦玉给春桃小北买了个小两进的院子,还置办了一个商铺。日后春桃想自己做生意也行,赁出去收租金也行。 又忙忙叨叨,给她置办嫁妆,东市买箱笼,西市买胭脂布匹。 还有首饰也得准备几套,金的银的都得有。 嫁衣和四季衣裳,还有各色布匹都得给准备上,跟嫁妹妹也没什么两样。 林锦玉忙得团团转,这日林霜华让丫鬟来请她,说有事相商,她才想起来,江家已经好些时日没动静了。 原来那江晏志消停了十余日,将母亲挪到了偏院,宜兰园收拾一新。 小杨氏虽没有写休书,却和她生的一双儿女被送到了庄子上。 江晏志老老实实,把林霜华嫁妆里的地契商契都送了过来,还有一匣子银票,说是这十年的盈余。 林霜华这才赏脸,出了国公府,与他在茶楼见了一面。 算起来两人整整九年没见,江晏志这些年养尊处优,除了胖了些几乎没什么变化。 明明三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不到的翩翩书生,依旧是十年前那个玉面郎君。 江晏志出身贫寒,当年他父亲虽官至吏部郎中,家里依旧穷得很。 若不是他相貌俊秀,风度翩翩,林霜华当年又怎愿委身下嫁? 更不会心甘情愿,拿嫁妆养着江家那群附骨之蛆。 画皮画骨难画心啊!昔日软言温语俏郎君,转眼便成了催命鬼。 林霜华在深山里风霜摧残,不过三十六岁,鬓发染霜,眼角细纹如裂,眼神更是寒冰泠泠。 江晏志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嫡妻的手,口中喏喏唤道:“霜华……” 林霜华却后退几步避开,冷声道: “江大人请自重,霜华山中清修近十年,已是化外之人,莫要动手动脚。” 江晏志讪讪然,收回手,请她落座,又亲手煎茶,给她斟上一杯。 一边张罗,一边缓缓交代: “嫁妆里大宗的产业前日都送还给你,这十年的出息家里用了不少,只剩一万多两,日后再慢慢补给你。” “家具细软首饰摆设,这些年确实遗失不少,我让管家拿着单子去各院落里找回,找不回来的日后照市价补银子给你,可好?” 江晏志失了官职,自知在这京城中,没了官身便无立足之地。江家祖上十几代土里刨食,他和父亲好不容易把一家人带出来,进了京,有了一席之地。 若不想子孙后代沦落成庶民佃户,他只能巴结林霜华,和她身后的护国公。 林霜华不动声色,鼻子里冷哼一声。 江晏志搓了搓手,又耷拉着脸皮恳求道: “母亲卒中,日后只能卧床休养,言语行动都不利,家里中馈便都由你说了算。” “杨大郎我给了些银子,让他回乡去了,与岚月的亲事自然是没影的事,都是她们混说。” “至于小杨氏……她毕竟给江家生了一双儿女,若赶出去,怕是没命活,我把她和两个孩子,送到庄子上去过活,你就容她一条命,可好?” 第二百一十三章 答应兼祧 江晏志倒也留了心眼,这些年把林霜华的嫁妆产业都紧紧握在手里,没有交给杨氏姑侄。 他心里知道,母亲和小杨氏心里装着杨家,胳膊折了往外拐。 恨不得江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把杨家合族都给带到京城来,吃香喝辣。 嫡妻的嫁妆,他握在手里,给二叔三叔占些便宜,胳膊折了还在袖子里。 若是给了母亲,怕是都要搬到杨家去! 所以这些年他让二叔管庄子,三叔管商铺,所得出息收益一部分给母亲和小杨氏家里支出。 一部分自己留着,私下里也置办了些产业。 二叔三叔暗地里贪些银子,只要不太过分,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清水池塘不养鱼,这一大家子,按倒葫芦浮起瓢,他这些年维持着江家一片和睦,自觉不容易。 没想到林霜华这个冤大头大张旗鼓地回来了,要与他算总账! 江晏志仰天长叹,老天爷,就不能让他舒舒坦坦地,过些好日子吗? 他低眉垂眼,见林霜华始终不说话,起身坐到她旁边,小心翼翼地给添了一杯茶。 见她没啥反应,便伸手要去揽她的腰。 唉,牺牲男色,实在是不得以而为之啊! 他就不信了,林霜华也不过三十岁多岁,深山道观里素了近十年,她就不惦记自己这口唐僧肉? 女人吧,只要腰身软了,哄得她快活,就什么话都好说。 江晏志正待拿出当年的小意温柔手段来,林霜华感觉腰上贴来一只咸猪手,心里一阵恶心,腾地站起身来。 “说话就说话,你动手动脚做什么?”她横眉倒竖,厉声呵斥道。 江晏志一脸无辜:“娘子,你我夫妻,何故如此生冷?” 林霜华呵呵了,“如今知道你我夫妻?这十年你倒是逍遥快活,可想过我在那深山老岭,过得什么日子?” 她闭了闭眼,眼前这薄情小人,不配与她扯什么夫妻情分。 “小杨氏贬为妾室,去庄子上也行,你二叔三叔呢?他们两家子,躺在我嫁妆产业上吃香喝辣,十年了,也该滚了吧?” 江晏志愕然,怎么收拾了杨家人不算,还要收拾他江家人? “要不我让二叔三叔去管江家产业?” 嗤。林霜华冷笑一声。 “我倒不知,你们江家还有产业?不是用我嫁妆出息收益置办的么?” 长白早就查清楚了,江晏志名下,如今也有两处庄子,三处商铺,每年收益也有三五千两。 “让你二叔三叔两家人,滚回江州老家去,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林霜华扔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回府便派人接奶娘和菊黄梅子她们两家人过来,让拿着地契商契去接手盘点自己的庄子和商铺。 江晏志对江家人还是有些感情,把二叔三叔给叫回来拘在府里,不让他们与林霜华的下人起冲突。 但也没提,让他们滚回江州老家的事儿,只想着先过了年,再徐徐图之。 林霜华又等了几日,见江晏志缩头乌龟一般,不耐烦了,请林锦玉过来,商议此事。 “我让人查清楚了,江家老二老三,这些年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儿,怎么着想个法子,把他们弄进大牢里吓唬吓唬才好。” 这事还不好办?林锦玉一口答应下来,夜里与萧云庭提了一嘴。 翌日长青往京郊云水县衙走了一趟,县令大人二话不说,签了拘捕令。 捕头带着几十个衙役浩浩荡荡进了江家,将江老二老三套了锁链,以抢占民田霸占民女的罪名,投入大牢。 这事在国公府不过就是个小水花,林霜华心中暗爽。 江晏志几次上门求见,她拒之不见,一心一意,帮着林锦玉妆点府里,预备过年。 过了小年,江启明书院放假,干脆也接到国公府,合家团聚。 哪管江家一片凄凉,病的病,入狱的入狱。 话说回头,十一月底萧云庭回京,朝堂上露了面,王首辅和长公主就先后去宫中,求皇上赐婚。 仁帝扛不住了,宣萧云庭进宫,苦口婆心,劝他别再抻了。 “你应了长公主,朕也好回绝了王首辅,不然他们两家,都来逼朕,这年都过不安生。” 萧云庭去了趟公主府,与长公主推心置腹谈了一次。 “所以祖母的心思,只是要一个萧家和许家血脉的孩子,为大伯承继香火?” 长公主微微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与她没有半分血脉相连的孙子。 当年以为萧祁是个无用的雏鸡,打心眼里看不上。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他和那面团一般的袁氏,生出的儿子倒是铮铮铁骨顶天立地。 “是,至慧与我血脉相连,只有她生出来的萧家子孙,才有资格承继你大伯的香火。” 长公主提起来就恨恨地,当年若是萧祁听她的,娶了许家侄女儿,如今哪里还用这般折腾! “只有看到至慧孩儿承继靖远侯府,我死了才能瞑目,到了地下也能与你祖父和大伯有个交代。” 长公主一字一顿地说,语气不容反驳。 萧云庭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反问道: “既是如此,祖母从萧家旁支选个儿郎,将许家大小姐嫁过去,然后再过继她的儿子承继靖远侯府便是,又何必逼我兼祧?” 长公主许久不语。为何逼他兼祧? 因为她对萧祁和袁氏不满,不想让许至慧给他们做儿媳妇。 还想褫夺他们侯爷侯夫人称号,日后许至慧与她的孩儿,在靖远侯府只用供奉老侯爷,她和她们早逝的儿子。 此外,许家嫡女不可能下嫁萧家旁支,萧云庭靖远侯世子和护国公的身份,才是许国公愿意将女儿嫁过来的原因。 萧云庭心中又何尝不知道长公主和许家这些算计? 长公主不愿意解释,他也不需要解释,直白提要求: “我可以答应兼祧,但有几个条件,一不必求皇上赐婚,祖母以大伯的名义去许家下聘迎亲便是。” “二我不亲迎,也不拜堂,到时候只说我有机密要务出京,让许家大小姐抱着公鸡拜堂便是。” 第二百一十四章 除夕 “三许家大小姐不入靖远侯府,不必侍奉我父亲母亲,也不入国公府,只在公主府以孙媳妇的身份侍奉祖母您即可。” 萧云庭慢吞吞,也一字一顿,看着长公主眼睛说道。 “若祖母答应以上三条,我每月接她去国公府住三回,一次三日直到她有孕为止。” 长公主咬着牙,慢慢长呼一口气,应道:“可。” 只要至慧进了门,生下麟儿,她就能召集萧家族老开祠堂,将她和孩子记到儿子名下,位于萧祁之上。 萧家嫡支,只能是她儿子,第二代靖远侯爷的供奉,也只能给她儿子。 萧云庭松了口,进了腊月,长公主就忙不及地请媒人,去许家下聘。 此事两家数年前就有了默契,许家合府求之不得,唯有许国公夫人,舍不得女儿,特意把她接回家住了两晚。 “慧儿,你真想好了,要以兼祧之名,嫁入靖远侯府?听闻国公爷近日纳了一个妾室,爱如珍宝,你又何苦……” 许至慧苦笑,她早就被逼着走上了这条绝路,如今就算后悔,也无路可退。 “母亲,你自幼就教我,女子存世不易,最要紧的就是看紧自己的心。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失了心死无葬身之地,我不求国公爷爱我,只求一个身份,以及日后的荣华富贵。” 许国公夫人长叹一口气,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误了女儿。 当年嫁给许国公世子,她也怀着一颗少女憧憬之心。 可新婚不过三个月,她怀了身孕,婆婆便给夫君纳了两个妾室。 美名其曰让她好生休养,妾室不过是替她伺候夫君的玩意儿,不用放下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呢? 她这边因为孕吐茶饭不思,彻夜难眠,亲心心相系的夫君,却夜夜在别的女人床榻上流连, 身为世子夫人,白日里她还要强颜欢笑,维持高贵体面。 可她眼神里没了光,那个曾搂着她绵绵情话的男人甚至没有注意到。 许夫人渐渐死了心,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后,她甚至主动给夫君纳妾。 因为恶心,也因为疲累,她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把持着许国公府的中馈,地位稳固,不需要夫君亲近来维护尊严与地位。 女儿渐渐长大,她教会她一个贵门嫡女应有的高贵与傲气,也教她把府里那些庶出弟妹当做摆设。 更循循善诱,不要在如花的年纪为一个男人失了本心,因为他们不会珍惜,也不值得。 当长公主提出,接许至慧入公主府,日后嫁给靖远侯世子,做下一任靖远侯夫人时,她没有反对。 但是现在,许国公夫人心里隐隐不安。 护国公萧云亭似乎是个异类,她担心女儿会受伤害。 如果男人花心无情,府里女人都一样,今日受宠明日如残花,慢慢会给自己找到平衡。 若男人是个痴情种,偏偏痴情的人不是自己,这种日子,天长日久,比钝刀子割肉还要痛苦。 许国公夫人担心,终有一日,至慧会被内心的妒忌与不平逼疯。 可如今为时已晚,长公主的聘礼已经进了许家门。 她只能搂着女儿,一遍遍地为她梳理头发,告诉她这世上最珍贵的是自个儿,谁也不值得她难过,失去本心。 许至慧其实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当日萧云庭将她按在水中,几起几落,她就绝了对他的那点倾慕之心。 如今只是骑虎难下,不得不顺着长公主,嫁入侯府…… 她甚至有点害怕,洞房花烛夜,要如何面对萧云庭…… 他是武人体格,高大健壮,对自己又没有半点怜惜之心,她真怕自己会承受不起。 想起那日他手掌如铁爪一般,掐着自己的脖颈往水里按,许至慧便浑身轻颤。 长公主把迎亲日子定在正月十二,花灯节前。 想着那时候萧云庭该不会有什么要务在身,或许能哄得他给个面子,亲自去迎亲。 大齐习俗,小年这日,商户关账,衙门封印,举国上下欢庆新年。 直到花灯节后,衙门才开印,商铺恢复营业。 萧云庭听说侯府迎娶许至慧的日子这么近,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这个年是林锦玉自从先帝抄家以来,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 小年那日起,萧云庭就不用上朝,两人又去了一趟温泉山庄,自是乐不思蜀,直到年二十八才回府。 大年三十萧云庭侯爷侯夫人长公主都要进宫领宴,林锦玉回木府陪着母亲锦川守岁。 顾叔四姑一家,还有老张小北也来了木府,杨大娘和春桃亲自下厨,整治了几桌酒菜。 也没分主仆男女,大伙儿一起在前院大堂过年。 今年都用上了乌金炭,屋里屋外点了好几个火盆,暖如春日。 年前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松柏枫树上都挂了彩帛与花灯。 天一落黑,春桃就带着下人们将蜡烛点上,一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锦川带着致远若丹在院子里空旷处放烟花,屋子里男人喝酒,女眷聚在一起聊天叙话。 林母和四姑坐在火坑上,林锦玉歪在母亲身边,春桃春兰几个在玩叶子牌。 杨大娘用火炉烤板栗红薯,上面还放着几个蜜桔,屋子里一股暖香。 林母举目四顾,太舒心了,竟微微叹一口气道: “应该把你姑姑她们一家三口都接过来的。” 林锦玉搂着母亲胳膊,笑着道: “我说了的,可姑姑不肯,说是如今与江家还没撕掳完,她带着表姐和表弟大张旗鼓地上咱们家来过年,怕江家寻上门来找麻烦。” 林母点头,也是。国公府江家不敢打上门去,木府小小门第,他们是不放在眼里的。 再说林家隐姓埋名,也经不起那般折腾。 林霜华带着一双儿女,在杏花阁也过了一个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年。 她给奶娘和菊黄梅子都发了赏银,让她们回自家去过年团岁。 自己亲自下厨,给岚月启明做了一桌小菜,还包了饺子。 母子三人,其乐融融。 第二百一十五章 娇宠 岚月给母亲打下手,启明喝了些米酒,摇头晃脑地给母亲和姐姐吟诗。 这些年来,姐弟俩除夕家宴上一直是透明小可怜。 眼巴巴看着祖母,父亲与小杨氏对两个弟妹宠爱有加,只能木愣愣地坐着。 熬到半夜,才回自己冷冰冰,连个炭盆都不烧的屋子,胡乱睡上片刻,再一早去祠堂祭拜祖宗。 今年除夕跟娘亲在一起,穿娘亲手做的新衣服,吃娘做的饭食,夜里跟娘一个屋子睡,简直幸福得像做梦。 江启明大了,本该去前院安歇,可他舍不得离开母亲和姐姐,林霜华便在外屋软榻上,铺了床被子,让他睡下。 早上天光大亮才醒,醒来有娘在耳边唤:“小懒猪,起床吃饺子啦!” 枕头下还有娘给的红包,里面是一百两的银票,姐弟俩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岚月搂着娘脖颈,撒娇说: “娘,咱们不回江家了,月儿也不嫁人了,就咱们一起过,好不好?” 林霜华笑着捏捏她鼻尖道: “傻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跟着娘过一辈子的?” 启明拉拉姐姐的袖子,郑重其事许诺: “姐姐放心,启明好生念书,以后考秀才举人,中进士,给你撑腰,就算嫁了人,姐夫也不敢欺负你!” 岚月眼睛红红,松开娘亲,拍了拍弟弟肩膀道: “你日后娶个好媳妇,别欺负人家,才是正经。” 启明才十五岁,对娶媳妇还没什么想头,一扭头道: “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我日后要比父亲厉害,当工部侍郎,尚书,管着他,不让他欺负娘,宠妾灭妻!” 林霜华一面感动,一面又心惊肉跳,搂着儿子连声道: “我的儿,可不能混说,那是你爹,他怎么对我,那是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你可不能僭越犯上,不然以后就算中了进士,也当不成官,毁了自己前程……” 大齐以孝治国,父可以不仁,子却不能不孝。 若父母告子女不孝,再大的官也要革职反省。 子女告父母,却是要滚钉板的。 启明愤愤地:“凭什么他不仁不义,我还要对他毕恭毕敬,不能为母亲讨个公道?” 林霜华赶紧说:“儿子放心,为娘的公道,不用你替我讨,我自己就能讨回来!” 岚月启明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母亲,林霜华握着拳头挥一挥道: “不信再等两个月,咱们就能大摇大摆地回江家,住正屋,翻身做主人!” 江家那宅子还是当年父亲心疼她,给买的三进大宅院呢,杨氏鸠占鹊巢,得意这么些年,也该算总账了! 以前势单力薄,只能韬光养晦苟延残喘活一条命。 如今有国公府做后盾,不收拾那些贱人恶徒,对不起父亲当年百般疼爱! 大年初一,萧云庭陪着侯爷夫人祭祖,到下午才回府。 林锦玉在木府用过午饭才回来,两人前后脚进的昆仑院。 “好辛苦,团宝儿,陪我睡个午觉……” 萧云庭把外面锦袍脱了,打横抱起林锦玉,进了拔步床。 林锦玉以为他要酿酿酱酱,半下午的又是大年初一,伸手推他肩膀,想哄他起身。 总得去杏花阁给姑姑见个礼,问声安,再一起用个晚饭吧? 萧云庭捉住她的手,长腿一抬,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低声嘟囔道: “团宝乖,别闹,爷一宿没睡,陪爷好生歇歇……” 话音似乎还未落,他便闭上眼睛,大脑袋往林锦玉肩窝埋过来,下一刻就响起微微的呼噜声。 林锦玉心里软软的,伸手摸了摸他脸颊鬓发,调整姿势,搂着他臂膀轻轻拍打着。 不一会儿也眼皮发沉,伴着他的呼噜声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香甜,林锦玉醒来时,迷迷蒙蒙觉得有人在看她,睁开眼皮,萧云庭支着胳膊,看着她嘴角含笑,眼神发亮。 “咋不睡了……”林锦玉呢哝一声,刚醒来,声音说不出来的软糯娇柔。 她睡迷糊了,看外面黑乎乎的,以为半夜呢。 翻个身背对着萧云庭,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脑袋埋进大软枕里,想继续睡。 萧云庭俯身下来,亲她发顶,又咬她耳垂,闹得她根本没法睡。 突然一激灵,林锦玉想起来,这才下午呢,还说好了,晚上要与姑姑她们一起庆祝新年的! 她腾身坐起来,慌忙问: “什么时辰了?怎么一觉睡这么久,天都黑了……” 他俩独处时,昆仑院从不留人伺候,林锦玉张嘴想喊春桃,想起来这茬,掀了被子下床。 起得太猛,差点一头栽下去,萧云庭胳膊一伸,把她捞起来。 “急什么……陪爷再躺会儿。” 说着便翻身上来,把她卷到自己身子底下,低头亲了下来。 …… 他闹得林锦玉脸发烫身子发软,只能低声哀求: “好人,好哥哥,且容我起身吧,说好了与姑姑一起用晚饭,这会子已经迟了,再不起身,我这一年都没脸见人了……” 萧云庭哀叹一声,睡够了兴致最足的时候,吃不到肉心里不舒爽。 他想了想低头在林锦玉耳边说了句什么,林锦玉耳根刷地红起来,却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萧云庭哈哈一笑,“你可答应了,夜里不许赖账……” 说着掀开被子,将她横抱起来,送进净房,亲手伺候她梳洗。 冬日天黑得早,林锦玉心里急得火燎一般,一叠声地催他快些。 等萧云庭拉铃把春杏等人叫进来,才知道刚过酉时,厨房还在备菜呢。 大年初一宜着红,喜庆。 虽然都说妾室不可着正红,萧云庭却偏不信这个。 年前闲着无事,亲自给她挑布料,画花样,请绣娘给林锦玉做了好几身大红衣裳。 昨日去木府过年,林锦玉不想招摇过市,穿了毓秀楼做的一身橙红衣裳。 今日自己府中家宴,林锦玉笑吟吟地等着萧云庭亲自给她挑衣裳。 大红赤金线绣牡丹云锦掐腰小袄,配青色底子大红团花纹八幅裙,外面是石青色缂丝灰鼠披风。 首饰挑了一套金镶红宝石头面,一共六支簪子,一挂璎珞,两只手环和耳坠。 这一套衣裳加首饰,穿戴起来真是仪态万千,富贵逼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 出游 萧云庭满意地点头,给她挑了个灰鼠皮的抹额,亲手给她戴上。 “外面风雪刚停,夜间冷,把手筒和手炉都戴上。” 他吩咐春杏一句,转身牵着林锦玉往前院去。 今日大年初一国公府家宴,合府同庆,主仆共欢。 前院正厅分男宾女席,以屏风隔开,女眷这边是林锦玉,林霜华和江岚月。 男宾那边萧云庭领着江启明罗庆招待金先生和几位幕僚。 府里的下人也都在偏院备了上等酒席,宴罢放烟花,发赏钱。 萧云庭和林锦玉在堂前高坐,以金先生为首,一个个上来给主子爷和夫人拜年,领大红包。 金先生和几位幕僚的红包都是一千两,两位账房是一百两,管事们由六十到二十两不等。 就连各处打扫院子的,也领到了五两红包。 以往过年,国公府里冷冷清清的,哪里像今年这般热闹喜庆? 连金先生都感叹,“府里有了主母,日子就是不一样啊!国公爷身上有人气了……” “可不是?以往国公爷越是年节时分,便越是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散着寒气,今年听说夫人要开家宴,我连老家都不回了哈哈……” “听说夫人明年要张罗,帮咱们几个把家眷接进京来,还要安排孩子们去云锦学堂上学,真是难得如此宽仁的主母啊……” 幕僚中原本有想去谋个县丞小官的,如今也歇了这念头。 当个县丞,也保不住一年能挣上千两,更别提孩子学业了! 云锦学堂虽然不起眼,可那是国子监祭酒,翰林院侍讲都去讲学的地方! 更别提从大齐各地请来的那些名家大儒了! 萧云庭耳力过人,金先生和幕僚的这些私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抱手而坐,含笑看着林锦玉,一个个地给下人们发红包,男女老幼,都亲切温和地聊上几句。 她究竟是怎么记住府里这些人的呢? 知道哪家老人生病了,给送药。 哪家孩子大了,该学认字了。 哪家小子定亲了,多给一个红包当贺礼…… 我家团团真是个大宝贝啊……萧云庭心里无比的骄傲自豪。 那些高门世族贵户所谓大家闺秀,哪一个有我团团这般美貌聪慧又能干又可人? 夜里萧云庭如何缠着团宝兑现承诺不得而知,翌日林锦玉一直睡到日头高悬,腰酸背疼腿发软。 萧云庭倒是精神抖擞,一早起来去练武场耍了一个时辰的刀枪,浑身舒坦。 气得林锦玉暗暗骂他男妖精,简直把自己精气神都给吸干了! 初二就这么混过去,初三去侯府公主府给长辈们请安。 林锦玉又陪着许至慧演了一场姐妹情深的戏,心里很无奈,可人家毕竟救过自己的命,只能敷衍着应对。 初四萧云庭陪她回木府,教了锦川一套林家枪法。 这枪法还是老将军当年传授与他的,如今交给锦川,也算名正言顺传承下去。 初五又歇了一日,大年初六,春桃与小北成亲,林锦玉去木府送嫁。 小北父母双亡,顾叔和四姑就当是他的干爹干娘,帮着往木府下聘礼。 十抬聘礼,林锦玉又给准备了八抬嫁妆,十八抬嫁妆,对于小北春桃来说,算是风风光光了。 出嫁那日,杨大娘搂着春桃哭,春桃搂着姑娘哭,林母笑着说: “你们这样,倒显得我无情,新郎都到门口了,还不快些收了眼泪,一会儿就要接新娘了!” 林锦玉给春桃擦了眼泪,重新补妆,盖上红盖头,顾小北一身红衣进来了。 一对新人先给主母,姑娘和小公子磕头,再给岳母杨大娘磕头。 鞭炮噼里啪啦,锣鼓喜庆欢腾,春桃没有兄弟送嫁,小北蹲身将她背起来,送进府门外披红挂彩的骡车里。 一路吹吹打打,进了新家,顾叔和四姑堂上坐着,新人拜高堂,进洞房。 林锦玉怅然若失,竟有一种嫁女儿的淡淡失落与伤心。 午后萧云庭亲自来接她回府,路上马车里问她: “爷带你出京,去沧州玩上几天好不好?咱们可以坐画舫去,船上垂钓,吃鱼锅子。” 沧州离京城二百余里地,顺着大运河坐船南下,不过一天就到了。 林锦玉疑惑,爷这么闲? 萧云庭伸胳膊将她捞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坐好,揽着她肩膀低头去亲她。 只要两人私下里没外人,他就喜欢这样抱着自己,无论是马车,还是内室软榻上。 林锦玉起初很不习惯,后来发现这样挺舒服的。 他胸膛宽阔,当个垫子依偎着,比车厢硬邦邦的板壁可柔软多了。 就是他说几句话,就要亲一亲,让人有些受不了。 可她也拦不住,越拦他越发亲得厉害些,只好任其为所欲为。 萧云庭心里,恨不得把小姑娘揉吧揉吧,放袖兜里,走哪带到哪。 香香软软的人儿,这么乖,又总给他意外之喜,像个永远挖不到尽头的宝藏,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疼她才好。 亲了好一会儿,萧云庭才松开她,柔声道: “长公主要给我那早逝的大伯娶儿媳妇,怕是还打着主意让我披红挂绿,骑高头大马去迎亲呢,咱们来个釜底抽薪,悄悄走人,怎样?” 林锦玉被他亲得樱唇如染,眼眸含水,脑袋也晕晕乎乎,微微张着嘴啊一声,结结巴巴问道: “那样真的好吗?会不会太打长公主她老人家的脸?” 萧云庭捏捏她鼻头笑道: “无妨,是她自己答应的,我不迎亲不拜堂不露面,” “再说我若出京,肯定是身负机密要务啊,哪会告诉她咱们去河上钓鱼玩耍……” 林锦玉……就觉得自己有点傻呼呼的。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萧云庭将她从热乎乎被窝里捞出来,睡眼惺忪地塞进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棉被,上去萧云庭便搂着她躺下来。 “再睡一觉,得一个时辰才到码头。” 他们去通州码头上船,马车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得得前行。林锦玉靠着萧云庭胸膛,好似摇篮一般,摇摇晃晃,坠入梦乡。 第二百一十七章 陈行舟 果然睡了一觉醒来,便到了通州,朝阳初升,码头上静静地舶着一艘二层商船。 正月寒冷,京城里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大运河水深流急,依旧波光粼粼。 林锦玉以为是坐那种普通的画舫,四面漏风,会极冷。 心里一直嘀咕呢,大冬天的,还江上垂钓,别把人给冻成了僵鱼。 没想到国公爷不知哪里寻来这艘商船,极度奢靡。 二层客房内竟铺了地龙,乌金炭烧着,暖玉香熏着,室内温暖如春。 一层甲板上布设了好几处鱼竿,根本不用他们操心,自然有长白他们去看着,有鱼咬钩了就甩上来。 不过半上午的功夫,果然钓着了不少江鱼,有白条,最多的是鲫鱼。 厨子午食做了热腾腾鱼锅子,黄昏时在船头生炉子,萧云庭亲手给林锦玉烤鱼吃。 一边吃着香喷喷烤鱼,一边喝美酒,这日子,实在快活赛神仙! 林锦玉喝得微醺,也不知怎地,就被萧云庭弄到了内室,趴在轩窗前。 一轮望月挂在天边,江面波光闪烁,涛声浆声重重叠叠,船舱里没点灯,清冷月光洒在林锦玉身上,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扶着窗棂,琉璃瓦清凌凌地贴在脸上,让她一时热一时冷。 “萧云庭,你混蛋!”她呜呜低声哭泣,忍不住骂他一句。 萧云庭喉间滚过一阵低笑,俯身咬她雪白肩头,留下牙印,又无限爱怜地轻轻吮吻。 “乖宝儿,你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他声音沙哑低沉,如砂石磨砺,又如二胡琴弦,在林锦玉心间划过,一下,又一下,让她阵阵颤栗,身不由己,随他而起伏,如江中浪潮,不知所终。 迷迷糊糊地,她察觉自己的身体,确实如他所言,很诚实地归顺他,为他折服,迷醉。 …… 萧云庭初尝人事,像个十几岁毛头小伙子一般,不知餍足,要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半夜,林锦玉晕晕乎乎地,被他抱着去清洗,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内室,卷入被窝沉睡。 早上被他窸窸窣窣地亲醒,林锦玉伸手推他,含糊不清地呢哝: “别闹,我好困,好累,要睡觉……” 以为这人晨起又兴起,吓得她直往后缩。 “乖,不动你,起来看日出,江上日出,难得一见的景致。” 林锦玉一听有了些精神,可又实在睁不开眼,不想起身更衣,便伸出胳膊,娇声道: “你抱我去。” 萧云庭低笑一声,连人带棉被一起抱起来,放到窗边软榻上,拉开帘幕,透过琉璃窗,果然见东方既白,霞光从天边映射入水面,红浪翻涌,宛若生花。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林锦玉喃喃念道。 两人静静看了一会,萧云庭突然道: “团宝儿,这趟去沧州,我得见一个人。” “谁?”林锦玉心里莫名紧张,难不成他在沧州藏了什么人……女人? “沧州知府,陈行舟。他是王首辅得意门生,也是风评口碑最好的一个。” 林锦玉暗暗舒一口气,脸有些热,她想什么呢?国公爷这样的人,怎么会私藏女人…… 可是……前世他不也把自己藏在别院么? 林锦玉晃晃脑袋,把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甩开,拉着萧云庭的手问道: “这个人,是不是对扳倒王首辅很重要?” 萧云庭点头。 柳士谦,曹侍郎和曹令已经说服孟侍郎和京中几位文官,只要王首辅被弹劾,他们便出首举告。 但是这些人分量不够。 “团团,你知道柳士谦派去各地暗查的人,查出来王谢两家占了多少良田吗?” 林锦玉摇摇头,她猜不出来。 “三十万顷还有余。” 这个数字过于庞大,林锦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占了大齐良田的三分之一,比赵氏皇族加起来还要多,比军田多了五倍。” 萧云庭语气里压抑不住的愤慨。 前世仁帝六年,南北战事同时爆发,朝廷却拿不出足够粮草! 他怀疑大齐屯粮被偷偷卖给了北疆关外蛮人和南方叛军。 “这三十万顷良田,王家占了大半,都是以家臣和门生名义持有,王首辅在大齐各地为官的家臣门生多达千人,若不铲除这个蛀虫,大齐早晚有一日要亡国。” 林锦玉点头,前世不就亡国了,也就四年后的事情。 “想要动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罚不责众,若他门下弟子家臣群起而攻之,以皇上如今的震慑力,不一定能压得住。” 林锦玉扯了扯身上棉被,将自己裹紧了些,靠着船舱板壁坐直了,萧云庭顺势躺下,将脑袋枕在她腿上。 “我明白了,这陈行舟为官清廉,在天下百姓与官员中颇有号召力,若是能说服他,出首举告王首辅,对他那些门生弟子能起到引领作用……” 萧云庭欣慰地点头,团团果然聪慧,不必多言,便知其中蹊跷。 他将陈行舟此人生平细细说来,这人出身贫寒,却一身风骨,不贪名利不畏权势,且终身未娶。 王首辅看中他一身傲骨,将他立为门生之标杆,倒是为自己博得一个慧眼识珠的好名声。 且弟子为官清廉,不也说明他这老师风骨清正么? 所以这十几年来推波助澜地,陈行舟名声越来越响。 官位虽然不算高,可俨然是清流之外的清流,再文人间口碑声望,竟有直追百年世族谢家之势。 “其实我想说服他,不光为了造势,还因为陈行舟此人确实可用,若被王首辅连累,毁了大齐一位栋梁之才,实在可惜。” 萧云庭说了许多这位陈知府为民除害,在治下施行新政,改善民生的事迹,林锦玉心中肃然起敬。 只是这样一位学识卓越,才干出众又清正廉明得知府大人,竟终身未娶,孑然一身。 “那王首辅竟然也没筹划着,嫁个女儿给他?” 林锦玉有些纳闷,王家那么费劲巴拉地,想把王书瑶嫁给国公爷,就没用联姻这招来笼络这位得意门生? 第二百一十八章 会面 萧云庭笑了笑,手指点了点林锦玉鼻尖,轻声道: “陈行舟有个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为她洁身自好,终身不娶。” 说起来也是个让人唏嘘不已的故事。 陈行舟这位红颜名唤纤云,两人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原本他打算高中进士后,就回乡求娶。 谁知家乡生匪患,纤云逃难中与父母走失,后落入人牙子手中,被卖入青楼。 陈行舟中进士后,外放任县令,一边当官一边苦苦寻找纤云下落。 茫茫人海,他一个小小县令,哪里来的人力物力去找? 后来是王首辅发动手下门生,大齐二十六州上下求索,总算找到了纤云,将人赎了出来。 纤云那时已经是南边小城青楼头牌,赎身后陈行舟想兑现当日诺言,娶她为妻。 纤云却以残花败柳之躯,不敢玷污陈大人名声为由拒绝。 陈行舟也不逼迫勉强她,只是走到哪都把她带在身边,给她置个宅子安身,且一直未曾娶妻,也不纳妾置通房。 与萧云庭前些年的做派,竟然如出一辙。 这也是他欣赏陈行舟的原因之一,男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女色是第一道门槛。 那些沉迷女色纵情享乐的,哪怕学识才干再出类拔萃,也成不了大器。 林锦玉听了这一对痴男怨女的故事,不由得喟叹一声,依偎到萧云庭怀里,喃喃道: “锦玉真幸运,能遇到爷,与您常伴左右……爷可要好生说服陈大人,莫要让他一条道走到黑,与那王首辅一起,丢了性命……” 萧云庭握着她纤柔手掌,轻轻揉捏着,将手指送到嘴边亲了一口,应诺道: “好,等船到沧州,送你去客栈歇息,我去会会那陈行舟。” 林锦玉嗯一声,翻身去看窗外风景。 这一会子功夫,朝阳已经从江面跳脱而出,一轮红日挂在天边,朝霞似锦,光芒万丈。 两人起身梳洗,春桃提了食盒来,昨日钓上来的江鱼,厨师留了几条养着,一早煮了鱼片粥。 闻着味儿便鲜香不已,林锦玉昨夜里累了半宿,此时胃口大开,喝了两碗鱼片粥,还吃了半个猪肉白菜馅饼。 完了摸摸自己肚子,又捏捏腰上的肉,苦着脸低声嘟囔道: “又要长肉了,进了国公府,被你养肥了好些……” 萧云庭眼眸飞扬,伸手来捏捏她脸蛋,低声道: “不肥,你还长个儿,长身子呢!再说你肉没白长,挺懂事的……” 说着眼风扫过某处,林锦玉低头一看,脸不由得红了。 这人,一大早地就说些浑话,真是……白瞎了那张凛然正气的脸! 沧州城不大,萧云庭两人扮作富商夫妇,进了最豪华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他二人一间,春杏等丫鬟住隔壁,长白领着十几个暗卫散落在客栈各处布防。 “你先歇歇,午饭让她们送到房间来便是,等我回来,再带你出去逛逛。” 萧云庭一再叮嘱,莫要出门,虽然有暗卫跟着,可这沧州是通商码头,三教九流江湖人士,来无影去无踪,总怕遇上不测。 团团可是他掌上宝,心尖宠,容不得一点错失。 若被贼人劫了去,哪怕救回来,伤了一点油皮,他都心疼。 林锦玉乖乖地点头,答应道: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房里等着爷,爷放心去吧……我还想睡一觉补眠呢!” 说着她抬手掩住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昨夜里闹到半夜,今日一早又被他唤醒,实在困倦得很。 萧云庭抬手摸摸她头顶,又俯身亲她额头一下,这才转身下楼。 林锦玉唤春杏进来,卸了钗环,扑到床上卷着被子沉沉睡去。 萧云庭下楼进了客栈大堂,幕僚张乾在堂中候着。 “大人,某已经与陈大人身边师爷说好,在八珍楼定了雅间,午时摆宴,师爷会引着陈大人前来。” 萧云庭颔首,八珍楼是沧州最有名的酒楼,离他们住的客栈不远,步行不到一里路。 懒得坐马车,萧云庭慢悠悠晃着,见路边不少摊贩,有卖糖葫芦的,也有捏泥人的,卖胭脂水粉的。 还有杂耍艺人,胸口碎大石,耍猴的,挺热闹。 心里想着团团小时候喜欢看这些,一年也就花灯节能出来凑个热闹,回头带她出来好好逛逛。 进了八珍楼雅间,先叫小二来,点了一桌席面,让过半个时辰送到客栈去。 “你们这上好的羊肉来一份,还有江上新鲜的白条鱼有没有?有的话清蒸两条,再要个酸萝卜野鸭子汤,狮子头来一份,清炒茼蒿来一份,其他的就捡你们酒楼新鲜的做吧,看着时辰做,热腾腾地送过去,别串了味走了鲜。” 他出手就赏了一块不小的银锭子,小二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应诺。 “客官放心都是最新鲜的食材,热腾腾地刚出锅就送去,咱们楼里还有上好的桃花酿,可要送一壶过去?” 萧云庭摇头,团团酒量不行,一小盅就醉得不省人事,这大白日的,就别让她喝酒了。 小二拿了银子喜滋滋地去了,萧云庭看了眼时辰,刚过午时,他瞄了眼张乾。 张乾会意:“属下去迎一迎,陈大人也该到了。” 心里有些埋怨,这陈行舟明知道国公爷亲自私服来见,也不说殷勤点,竟然让爷来这候着他! 半刻钟后,陈行舟终于露面,一身布衣,也没带随从,进了雅间便拱手道: “国公爷拨冗前来,下官有失远迎,失礼了!” 萧云庭起身比手请他入座,沉声道: “无妨,我也是路过此处,久闻陈大人声名,特来相见,有事求教。” 陈行舟心中疑窦顿生,他久闻这位护国公手段狠辣,冷情冷心,今日初见,倒颇为礼贤下士,与传闻不同。 口中只道:“不敢,不敢,下官愚钝,不过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为百姓做些实事,于朝政却不甚通达,哪里说得上赐教二字。” 两人入座,张乾下首作陪,小二流水般地将山珍美味端上来,又上了一壶二十年陈酿桃花酒。 第二百一十九章 拒绝 萧云庭也不提弹劾王首辅之事,只频频举杯,酒过三巡,几人都有了些酒意之后,张乾才侃侃而谈,聊起天下民生。 陈行舟不察他话中陷阱,民生又是他最为关注之事,几句话两人便惺惺相惜起来。 万民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今大齐天下,最大的诟病就是土地兼并。 高祖立国还不到百年,百姓就纷纷失去土地,沦落为佃农。 甚至流离失所,或卖身或沦为乞丐,更有甚者,落草为寇。 当年纤云就是因为水匪上岸屠村,她与父母亲人半夜仓皇出逃,最终失散落入人牙子之手。 陈行舟说起来,便愤愤不平,咬牙切齿。 “可惜我匹夫之力,无以回天!”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萧云庭与张乾使了个眼色,张乾会意,突然发问道: “陈大人可知,这大齐朝,占地最多的是哪位?” 陈行舟不语,占地最多的,是哪位王爷?或地方官? 他摇头,“下官不知。” 张乾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良久才道: “是陈大人恩师,王首辅王大人。” 陈行舟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张乾从袖兜里取出一本册子来,上面列举王首辅门生家臣在各地所占良田。 更有欺男霸女逼死人命的恶行,林林总总,足有数百条。 陈行舟急急翻看,两手微微颤抖,神色惊疑。 他在这沧州任知府已有五年,照恩师的安排,再有一年就要提任六部。 先侍郎而后尚书,再入阁拜相,接替恩师的位置。 这条路恩师早就给他谋划好,不止一次,师生两人促膝相谈,秉烛夜话,畅谈治国理想。 陈行舟父母早亡,又不愿娶妻生子,孑然一身。 王首辅虽有三个儿子,却难堪大任,便把他视作半子,用心栽培,日后也好庇佑王家后人。 是以官场上那些腌臜勾当,从未让陈行舟涉足,要让他保持干净履历,为日后政途铺路。 陈行舟是真没想到,他心中敬仰崇拜的恩师,竟然是这大齐国最大的一条蛀虫! 萧云庭见他面容扭曲,嘴角抽搐,于心不忍,便温声道: “陈大人或许难以相信,这册子是密录,我手下暗探于大齐二十六州搜查记录而来,不但你不知道,连皇上和朝中百官也不知道。” 甚至这些门生家臣彼此之间都不知道,一人名下几万亩田地算什么? 但是加起来,数字庞大到骇人听闻! 陈行舟将册子合起来,交还给张乾,两手拢在袖子里,努力控制住不再发抖。 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道:“不知国公爷亲自来见在下,有何差遣?”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国公爷还真是轻易不出手,出手就是锋利一剑,穿心而来。 “陈大人,你是明白人,也是忠臣,一心为民,如今北方关外蛮夷蠢蠢欲动,南方又有水匪逆贼,四皇子余孽也到处生事,大齐不到百年,便岌岌可危。” 萧云庭正色道: “过不得三五年,北疆必有战事,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照如今局势,你觉着,到时候朝廷还有粮草可供作战吗?” 陈行舟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虚地道: “恩师就算囤积居奇,也不至于扣着粮草,不交给户部兵部吧……” 萧云庭摇头,他有些失望,陈行舟怎么是这么个糊涂人? 陈行舟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有失水准,自己甩了甩脑袋,咬着牙道: “我知道皇上和国公爷您要铲除首辅大人,且今日亲自前来,必是对下官我有所期待,只是下官受恩师教诲提携,做出不那等欺师灭祖之事,求国公爷见谅!” 说着起身长躬到地,良久才直起身子,张乾一看话已至此,忙站起来挽留: “陈兄何必如此?你是有大才大德之人,皇上和国公爷惜才,这才亲自前来劝说,王首辅把持朝政,皇上政令竟不得出京城,这般嚣张跋扈,皇上如何能容他?早晚有一日王党要倒台,你又何必与他陪葬?” 陈行舟长叹一声:“行舟此身,负了父母,负了心爱之人,再不能负恩师,师之过,学生亦有责,合该以此命,谢罪天下!” 说着竟转身,推门出去。 张乾愕然,此人竟这般倨傲无礼! 萧云庭摆摆手,让他莫要追了。 “他是中正守直之人,脑子里有根筋,轻易折不过弯来,哪里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 张乾摇头,宁肯以命陪葬,也不肯出首举告恩师,也不知该夸他呢还是损他! 萧云庭出了八珍楼,信步而行,路过卖糖葫芦的,买了一根,举着进了客栈。 林锦玉睡了一觉,起来用了饭,神清气爽,正琢磨着做些啥来消遣,萧云庭推门进来,笑吟吟递给她一根糖葫芦。 “甜吗?”他一边洗手更衣,一边看着林锦玉剥去外面纸衣,咬了一口糖葫芦。 林锦玉嘴里鼓鼓囊囊的,点头嗯一声,和小时候一样甜。 萧云庭嘴角含笑,看她的眼神满是宠溺。 他八岁进宫给五皇子当伴读,与林家二郎熟悉后,第一次去林家,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雪白女娃娃。 眼睛大大的,黑眼珠好似玛瑙珠一般滴溜溜看着人转,一笑就露出一口糯米般的小白牙。 还不太会说话呢,就会拍手鼓掌,给他们几个叫好,嗬嗬地叫,在老将军怀里挣扎着往前扑,要拿长枪玩。 后来大一些了,就追着他喊小叔抱,小叔举高高,小叔团团要吃糖葫芦。 林家少夫人不让她多吃糖,怕吃坏了牙,萧云庭看她馋得流口水,心疼小女娃。 偷偷抱着她去外面买糖葫芦,哄着她吃一一颗,给小叔咬一颗。 团团舍不得呀,可是小叔也想吃,怎么办?嘟囔着小嘴,给他咬一口,不许咬多了哦,就一颗,一颗! “小叔……你怎么一下吃了三颗,哇……小叔坏……” “哎呀小叔嘴巴大,一不小心就咬多了,团团乖,团团不哭……” 一路哄着回府去,进了家门小女娃就忘记了,小叔是偷吃糖葫芦的坏人,拍着手喊: “小叔明天还来,去耍大刀……” 第二百二十章 兼祧个鬼哦 那么小小的一个女娃,后来跟着一家子,千里跋涉,步行回西川。 一夜之间长大成人,路上照顾祖父,送葬,回乡伺候瘫痪父亲,病弱母亲,十岁起就扛起一家人重担。 萧云庭想着就心疼,恨不能将那些年小姑娘缺失的宠爱与童真,通通都给补回来。 “小叔吃一个?”林锦玉嚼巴嚼巴,将嘴里糖葫芦咽下去,歪着头递到萧云庭嘴巴,含笑问道。 大概她也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萧云庭眉眼带笑,低头咬了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地去软榻上坐下,春杏上了茶点来,林锦玉问: “事情办的可顺利?” 萧云庭摇头,他也没指望一次见面,就能说服陈行舟,慢慢来吧,滴水穿石。 像这种内心有笃定原则与信念的人,只能水磨功夫,慢慢来。 好在他与仁帝的计划,至少要等春闱恩科之后,才会对王首辅出手。 出手就是连环拳,必胜之心,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陈行舟会不会给他老师告密啊?”林锦玉有些担心地问。 萧云庭摇头,不会。 陈行舟是有治世理想的人,王首辅的真面目给了他致命打击。 想来这时候正在痛定思痛,恨不得抱着老师一起自尽以谢天下,不可能会去告密的。 “再说,那老匹夫又何尝不知道,皇上与我要收拾他?不然为何步步紧逼,想把王三嫁过来联姻,又为何要笼络曹令,染指兵权?” 林锦玉一想也是,王首辅在朝有四十余年,历任三朝,估计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与天地斗,与皇上斗,与群臣斗。 不知经历多少次风云巨变,只怕在他心里,仁帝与萧云庭也不过瞎蹦跶,并不放在眼里。 此后几日,萧云庭带着林锦玉沧州城里四处游玩,张乾几次去约陈行舟,都吃了闭门羹。 萧云庭也不着急,安慰张乾: “陈行舟是谨慎之人,怕是暗地里派人去查王首辅囤地之事,不到黄河心不死,等他心死了,咱们再去给他续命不迟。” 白日里只管带着团团四处游玩,用脚丈量沧州古城。 两人扮作商贾夫妇,难得如此自由,脱离俗世纷扰,林锦玉拉着他从码头转到街市,又从街市游到城郊。 回到客栈,才觉着腿酸,脚板疼。 沧州小城,虽是最好的客栈上房,也没法像在国公府那般泡澡,萧云庭找小二要了个木桶,烧热水给她泡脚。 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与她按摩足底。 林锦玉有些不自在,想把脚从他掌心抽出去,却被他握得牢牢的,低声说别动。 这个时候,上层贵族已经开始流行缠足。 不会把足弓折断那般残忍,但是会用长布条把脚裹得紧紧的,令双足细长纤弱,走路如弱柳扶风,以求姿态柔美婉约。 林锦玉一双天足,自幼奔波操劳,足底有些老茧。 她自知不美,心内大窘,可萧云庭摸着她两足硬实后跟,与足底老茧,只觉心疼。 “团团,那时候跟着祖父父亲母亲回西川,一路千余里,都是自己走回去吗?” 林锦玉想了想,其实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那一路的艰难困苦了。 祖父和父亲挨了板子,浑身血肉模糊,衣衫粘在伤口上,母亲流着眼泪一点点撕下来,她跪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 只有一辆骡车,祖父和父亲奄奄一息地趴着,还要装行李包裹,实在再坐不下一个人。 顾叔和二叔轮流赶车,母亲牵着她跟在后面走。 走走停停,押送的官差起初看在银子份上,还客气些,后来把顾叔赶下去,他们驾着骡车舒舒服服地走。 顾叔和二叔轮流背她,可母亲说,以后都是苦日子,不能再这么宠着,得慢慢习惯。 她走啊走,脚板底走出了血泡,母亲用针给她挑了,结了痂继续走…… 四五岁的小女娃,就那么把一双白嫩小脚,走出了厚厚一层老茧。 后来到了西川,走多远的路,翻山越岭去打猎,也没脚板底疼过。 如今真是跟着爷过上好日子了,进国公府才几个月,沧州城内外转这么一圈,两只脚就疼得不行。 “其实还好,我倒庆幸,没有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地长大,长成不谙人间疾苦的内宅小姐……” 萧云庭给她擦干两足,低头在她脚背亲了一口,才放进被窝里,暖婆子给她捂着。 林锦玉猝不及防,没来得及收回脚,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般……这人,怎么一点不嫌弃,竟然亲自己的脚背…… 萧云庭似乎知她心中所想,伸手摸摸她发顶,柔声道: “团团于我,没有哪一处不珍贵,日后在爷身边,再不用识人间疾苦,只管享尽富贵。” 小姑娘吃了太多苦,他只想让她快快活活地,再不用识人间疾苦。 京城,正月十二。 长公主府张灯结彩,迎娶许国公家嫡长女许至慧,为早逝先靖远侯世子萧云鹤长媳。 此事在京城传成笑话,那萧云鹤十五岁病逝,连妻子都没娶,哪里来的儿子娶媳妇? 不过都只暗地里腹诽,明面上接到喜帖,不敢不来赴宴捧场。 长公主原本还想哄着萧云庭亲迎,一身红衣高头大马,招摇过市,给许家和许至慧些颜面。 可齐嬷嬷走了一趟国公府,回来禀报说,国公爷因机密要务,数日前已悄悄离京,归期不定。 气得长公主摔了一套白玉茶器,无计可施,人都见不着影,还怎么亲迎? 只能从萧家旁支请了四个子侄,浩浩荡荡地去许家迎亲。 许至慧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却委委屈屈地出嫁,进了靖远侯府,前厅抱着公鸡拜了堂。 洞房花烛夜,没人秤杆挑盖头,也没人锦被共鸳鸯,三朝回门,也没见新郎官萧云庭的人影儿。 王书瑶一边气得直咬牙,一边又乐得仰天大笑。 兼祧,兼个鬼哦!姐夫明明就不喜欢许至慧那丑八怪,一双细长眼,狐狸精一般! 她急不可耐,催着父亲与母亲进宫,求皇上赐婚, 第二百二十一章 结交 王首辅带着些侥幸,再次进宫,软硬兼施,逼迫皇上赐婚。 可仁帝不紧不慢地说: “朕答应了长公主,让国公爷兼祧娶许家大小姐,要给早逝的先靖远侯世子生个孙子承继香火,在这之前,不会让国公爷另娶他人。首辅求朕,不如去求长公主,只要姑祖母开口,朕一定下旨,圆了王三小姐的愿。” 长公主提的条件,不赐婚,不迎亲不拜堂,但是在许至慧有身孕之前,不会另娶正妻。 对萧云庭来说,简直求之不得,本就不打算娶别人,他心里的正妻,只有团团一个。 正好把长公主当盾牌,挡住王首辅和王三这一对厚脸皮父女。 王首辅气得直咬牙花儿,这叫什么事儿吗? 许至慧不生出儿子,国公爷就不娶妻了? 长公主也忒霸道了吧! 但是他拿不出架势来与长公主叫板,他是三朝元老不错,长公主还有从龙之功呢! 当年她身为高祖亲妹妹,可是拿着大刀亲自上过战场,守过城门,救过高祖的命! 大齐三朝,最尊贵的女人非长公主莫属,什么太后,皇后都靠边站。 也只有先帝那个棒槌,才不把长公主和当年追随高祖的勋贵功臣将领当一回事,一个个地铲除,最终误了自己性命。 在位不过二十年,就被自己亲儿子给毒死了! 王首辅悻悻然回府,让谢夫人和王书瑶不要再肖想国公爷,趁着她二八年华,找个手握兵权的武将之家联姻。 王首辅把主意打到了曹令大儿子身上,曹令这些时日虚以委蛇,与孟侍郎隔三差五喝一顿酒,王首辅也见过几次。 他玩得一手好无间道,喝醉了就大骂萧云庭,说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不体恤下属。 连罗昕和吴氏都拿出来说事,说萧云庭忘恩负义,把罗昕遗孀硬塞给自己云云。 曹令长子今年十五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身蛮力气,读书不成,正打算二月去参加军中比武大赛,谋个军职。 王书瑶哪里看得上这武夫?况且比自己还小了一岁,半大少年,一脸痘痘,她看着夜里做噩梦。 在家一哭二闹三装病,王首辅只不理她。 不过曹令意思,儿子先立业后成家,等二月比武大赛后,有个军职出身,才与他定亲。 王首辅一想也是,就算他要抬举曹家,是骡子是马,也得先拉出来溜溜,万一是坨烂泥扶不上墙呢? 这事就暂时搁置不提,王书瑶装病装出了瘾,竟真的一病不起。 话说沧州城里,萧云庭带着林锦玉转遍了大街小巷,陈行舟还是不露面。 张乾最后一次下帖子请他出来喝酒,知府衙门主事说,大人有要案,私服出城查案去了。 萧云庭失笑,这是咬定青山不松口,就要给王老匹夫陪葬? 他嗟叹不已,林锦玉犹犹豫豫问道: “要不让我去试试?” “你……去劝陈行舟?”萧云庭有些不明所以。 林锦玉摇头,陈行舟连国公爷都避而不见,如何肯见她一个女子。 “你不是说过,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红颜,走到哪带到那儿么,那位纤云姑娘肯定也在沧州,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若能设法说服纤云姑娘,或许陈大人能改变主意……” 她话还没说完,萧云庭便懂了,击掌赞叹: “团团,你真是心思灵巧,我们几个大男人,怎么就没想到这等妙计?” 当下就出门,与张乾商议,去查那纤云姑娘落脚之处。 果然如林锦玉所料,陈行舟在沧州城内赁了一处小院落,安置纤云。 他自己住在知府衙门后院,隔几日去探望一趟,也不留宿。 “那院落不大,是沧州一大户家的别院,有两个丫鬟一个嬷嬷伺候那纤云姑娘,还有两个小厮看守门户。” 林锦玉让萧云庭找人打探那纤云姑娘的喜好,以便接近,暗探说她足不出户,只喜弄琴。 “那便巧了,我琴棋书画,别的不行,古琴倒是略通一些。” 萧云庭听过她抚琴,两人还琴箫合奏过,知道她可不止略通一些。 团团一手古琴也不知从哪习来,宫里琴师不如她情思真切,青楼头牌不如她技巧熟练。 林锦玉只含含糊糊道: “以前父亲瘫痪在床,没有别的消遣,就爱听琴,正好隔壁有个琴师,我便师从与他,练了十几年,唯手熟尔。”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她到西川后确实曾学古琴娱亲。 只是一手超凡琴技,却是前世堕入青楼后,被老鸨用竹鞭子给抽出来的。 一双手,十指纤纤,练得鲜血淋淋,抹上药缠了棉布继续练,直到结出老茧。 张乾办事麻利,将倩云隔壁院落租下来,当日萧云庭便带着林锦玉搬了进去,又弄来一张曲柳古琴。 夜间林锦玉对着月色,拨弄琴弦,弹了一首曲子,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残曲。 前世她在别院无事,修习医术之外,便谱曲弹琴,将好几首残曲补全。 这还是今生第一次弹,上古哀思,动人心弦,一曲终了,萧云庭只觉脸颊冰冷,竟是泪流满面。 隔壁纤云愣怔怔地立于廊下,仰头望月,久久不动。 世间竟有人,能补全上古哀思曲? 三日后,林锦玉终于收到隔壁帖子。 送帖子来的是纤云身边管事嬷嬷,谦恭有礼地说: “我家姑娘听这位姨娘琴声美妙,心向往之,想登门拜访,探讨琴艺,不知您这可方便?” 林锦玉让身边伺候的下人放出风声,自己是某位富商的姨娘,暂居此处。 这种身份,纤云才会有红颜薄命同病相怜之感,主动上门来结交。 “嬷嬷客气了,妾身寄住此处,倍感孤独,姐姐若不嫌弃,上门来做客,自是欢迎之至。” 纤云过了半个时辰来敲门,带了自己做的桃酥点心来。 林锦玉赶紧让春杏上茶,也不与纤云说别的,只探讨琴谱,交流技法。 如此你来我往,又过了数日,林锦玉去隔壁小坐,两人闲聊,纤云突然长叹一声,告诉她自己曾经沦落青楼。 第二百二十二章 应诺 “妹妹会不会嫌弃姐姐,身份卑贱……” 纤云有些小心翼翼,她没有亲友,与林锦玉认识不过数日,便引以为知己,不想瞒着她。 林锦玉心中羞愧,自己是带着目的接近,纤云却一番赤诚之心与她相交。 忙摆手道:“姐姐何出此言?命运坎坷,贼人残害,又不是你的错。” 她心知纤云能主动提起往事,是把她当做了自己人,若再隐瞒,怕是会伤了她一片诚心。 便支支吾吾,告知纤云,自己不是什么富商的妾室,而是京城护国公府良妾。 纤云三十岁年纪,经历坎坷,阅遍人间冷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费尽心思,接近自己,必然有所图谋。 倒也不生气,只惨然一笑问道:“妹妹寻我,所为何事?” 她因身份缘故,不愿抛头露面,长期幽居,孤独凄凉。 遇到林锦玉,命运类似,身份雷同,引以为知己,甚至比陈行舟,还要亲近些。 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原来都是有利可图,蓄意为之。 林锦玉愧疚难安,起身行了个大礼,歉然道: “姐姐,国公爷此来,是为了救知府陈大人一命,也为了天下苍生百姓。” 她将王首辅种种恶行,如何把持朝政,架空皇上,囤积田地,欺压百姓,危及社稷,与纤云一一道来。 纤云蹙眉不展,她知道这位王首辅,陈行舟是他得意门生。 自己能脱离那腌臜之地,也多亏他发动门下弟子,全力搜寻。 林锦玉察言观色,缓缓道: “陈大人是个清廉守正的好官,可若执意追随王首辅,不但会让皇上为难,自身也将身陷囹圄,甚至丢了性命。” “姐姐,为苍生百姓,为陈大人,你能不能劝劝他,弃暗投明,出首举告王首辅?” 纤云犹豫许久,方才应道: “你既寻到此处,也该知道,我身份卑贱,如何敢妄议朝政?陈大人他……也不见得就能听我的。” 她这话倒也不假,虽与陈行舟青梅竹马,可他十八岁那年上京赶考,中间有六七年两人不曾见面。 天涯海角,一个扶摇上青云,一个沦落入泥泞,再重逢后,已经物是人非。 纤云本想出家修行,可陈行舟不放手,执意将她带在身边。 “你不愿嫁便不嫁,只是我父母早亡,你便是我的家,我的亲人,有你在,与我一碗茶,一钵饭,我此生才有归处。” 这些年,纤云住在这小院里,陈行舟一两日就过来一趟,她从不问朝堂政务那些事。 给他做饭,裁衣,煎茶,两人品茶饮酒,赏花弄琴,入夜陈行舟便会告退。 相敬如宾,守礼不逾矩,纤云其实拿不准,陈行舟到底在想什么。 “姐姐糊涂啊!陈大人为了你,终身不娶,情深不渝,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你困于自己身份,怕玷污了他名声,不肯嫁,他便不逼你,可姐姐有没有想过,人活一世,不过数十载,所谓名声不过他人口舌,翻云弄雨,为那等虚名,误他终身,一生孤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拖累与伤害?” 纤云两眼含泪,握着林锦玉的手喊一声妹妹,哽咽不能言。 林锦玉心一横,将自己母子三人差点被族人所害,卖入青楼的经历与她说来。 “姐姐,人不能屈服于命运,你所经历的不是你的错,更不是陈大人的错,是那些恶人造孽,姐姐为何要为了他们,让自己和陈大人一生受苦?难道过去受的那些罪还不够吗?” 纤云匍匐于她膝上,嚎啕大哭。 是啊,整整十三年,她与舟郎受了不知多少苦,流了多少泪。 昔日横波目,今日流泪泉,她不该如此,让过去的苦难成了心魔,困住自己,也困住舟郎。 更不能看着他,为了所谓恩师那点虚伪的赏识与情义,丢了性命。 “好,我答应你,去与他说,若他愿意举告王首辅,辞官隐退山林,我便嫁与他为妻。” 林锦玉长呼一口气,“这就对了姐姐,人活一世,自个儿和自个爱重的人才最要紧,不要拿别人的罪孽惩罚自己,当年害你的人如此,王首辅亦如此。” 她亲手打了热水,给纤云梳洗了,这才告辞。 “姐姐,我和国公爷等你的好消息。”出院门时,她拉着纤云的手,殷切说道。 两日后,纤云果然送来好消息,陈行舟答应了,会配合国公爷行事。 萧云庭大喜,忙令张乾去下帖子,请陈大人喝茶。 数日不见,陈行舟有些憔悴,眼底发黑,脸颊也瘦了些,想来这些时日寝食难安。 不待萧云庭和张乾说些什么,他便主动满饮一杯道: “国公爷想让某做什么,但凭吩咐,只盼事了之后,放我和纤云二人,归隐山林。” 纤云那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的话其实陈行舟都明白,只是他缺少一个理由,去做背叛师门之人。 直到她说:“若你辞官,归隐山林,便无谓什么名声前程,我……我,我今年三十岁,或许还能有个孩儿,陈家有后,也能告慰父亲母亲在天之灵……” 陈行舟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只说了一个字:“好。” 辞官,归隐,娶纤云,生两个孩儿。 日后好好抚育孩子,自己不能实现的那些抱负理想,便让子孙后代承继吧。 萧云庭惜才,本就不想为难眼前这位,只嘱咐他在御史弹劾之后,不要联络王首辅门生弟子,为其奔走造势。 “陈大人适时上奏,以得意门生之身,替王首辅认罪伏法,并主动辞官,请皇上处罚,引领天下百官之言论评议即可。” 如此陈行舟依旧可以保持清正廉明的官声,也不算欺师灭祖,将来等风声过了,依旧可以起复为官。 陈行舟心中感激,叩谢国公爷维护体谅之心。 “还有一事,纤云姑娘此番就随我们进京吧,陈大人放心,有端淑夫人在,必定会将她照顾好。” 闻听此言,陈行舟脸色骤变,稍作思忖,便凄然一笑。 是了,他们自然要拿住纤云,作为人质,防着自己临阵倒戈。 第二百二十三章 求救 “你不用多想,我自然是信你人品,只是一旦事发,王老匹夫哪有束手就擒之理? 就怕他们到时候拿着纤云姑娘,逼迫于你,未雨绸缪,不如让她与夫人一起,我国公府定能护她周全。” 萧云庭看他神色,便知他误会了,温声劝道。 陈行舟定了定心神,知道护国公所言有理,忙斟了一杯酒,举杯道: “陈某谢过国公爷!纤云她……一生坎坷,只求爷许她后半生安宁,莫要让她再受苦才是!” 说完他一饮而尽,心中实在凄苦,想着父母早逝,心爱的人护不住。 恩师竟辜负自己,浮生好似一场大梦,竟不必人劝,一杯接一杯,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翌日,萧云庭与林锦玉登船返京,纤云带着两个丫鬟随行。 “姐姐,国公爷会与你重新办户贴路引,日后你便是我堂姐,改姓木,名字……你可有喜欢的?” 纤云想了想,陈行舟曾给她取过小字,朝暮。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便是我的朝朝,与暮暮。”酒入愁肠情动时,他曾握着她的手,这般说。 “便叫做……朝朝吧。”她轻声道。 愿日后每一日,都如朝阳初升,宛若新生。 “好,你的身世,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母亲也不会说,我家经历坎坷,母亲历尽人世沧桑,亦不会多问,你只管安心住下。” 为避人耳目,林锦玉没把纤云带回国公府,而是送回木府,拜托母亲照顾。 林锦玉让纤云住了自己的滴翠园,林母果然没有多问。 对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木家远房侄女儿,关怀备至,衣食用度,样样精心,自是不用提。 林锦玉回到国公府,早已已过了花灯节,江岚月搂着她胳膊嗔怪道: “妹妹一走便是半个月,连花灯节都没回来,你不知道,街上可热闹了!我与弟弟还亲手做了花灯,昆仑院门口也挂了一盏,妹妹可看见了?” 她虽然比林锦玉大了几个月,可一直养在深宅大院里,又无人悉心教导,和娴兰差不多,有些天真呆萌。 如今到了亲生母亲身边,更是流露出低于年龄的娇憨。 林锦玉笑眯眯,倒更像个姐姐: “看见了,做得不错,我猜是你画的图样,表弟动手扎的灯笼架子?” 岚月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启明两手藏在袖笼里,憨憨地笑,为了这几盏花灯,他手上被竹篾划伤好几处。 林锦玉自幼受父亲和顾叔训练,对周遭环境观察入微,自然早就注意到。 她抿嘴一笑道: “我从沧州给你们带了些当地土特产回来,你们去看看,分一分吧,给罗庆他们留一些。” 岚月和启明去了外间挑选礼品,林锦玉往姑姑身边坐近些,低声问道: “姑姑,江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林霜华抬手抿了抿鬓发,有些不自然地道: “就等着你回来呢,我打算过几日,就搬回去了。” 云水县令得了长青指示,又拿了林霜华的银子,年前把江家老二老三缉拿归案,关在大牢里过了个凄惨无比的年。 过了花灯节,衙门开印,这案子罪证确凿,县令公正廉明,为民做主,江家两兄弟各打了三十大板,徒一千里。 江晏志到处托人求告,又使银子,才改判遣返回乡,永不得出江州。 老二老三两家加起来快三十人,依附江晏志吃肉喝汤养尊处优十余年。 这回都要赶回老家去,真真是鬼哭狼嚎,不得安宁。 江晏志没法子,一家给了些银子,许诺回乡买几百亩祭田,建祖坟祠堂,让他们两家子守着。 好说歹说,才把这些人都送出了京城。 “那姑姑你……姑父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回了江家,你身处后院,万一有什么事,我这里赶过去都来不及……” 林霜华伸手抚了抚侄女儿的脸,欣慰笑道: “不怕的,姑姑去买两个会武艺的女婢,院子里只放自己信得过的人,单开一个小厨房,他们想害我没那么容易。” “再说江晏志如今还指着我与他说情,起复谋官呢,怎么舍得折了我这根高枝?” 当年攀镇北候府的高枝,如今又要攀国公府的高枝,林霜华笑着笑着,流下酸楚眼泪。 两日后,江晏志赶着两辆马车,亲自把林霜华和一双儿女接了回去。 林霜华回江家没两日,又下帖子,要来国公府拜访。 林锦玉还以为是江家杨老太太或小杨氏作妖,哪想到姑姑不是为自己来,而是为京兆府尹齐夫人。 齐夫人年前求见林锦玉不得,又不好一而再而三地上国公府叨扰,急得夫妻俩在家转圈圈。 好容易出了年,见林霜华搬回了江家,齐夫人第二日就下拜帖求见。 见了面也不多言,双膝跪地求林霜华救他们一家老小性命。 倒把林霜华吓了一跳,忙把人扶起来,让慢慢说,究竟何事,这般惊惶? 齐夫人也不瞒着,只说自家夫君当初如何拜王首辅为恩师,又如何得他提携,任了这京兆府尹。 之后骑虎难下,做了好些牵涉四皇子谋逆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家子性命如今都握在国公爷手里。 “只求妹妹与端淑夫人说个情,让国公爷见上我家夫君一面即可。” 幼年一起长大的闺蜜,十几年来仰赖她照看才留得性命,林霜华二话不说,出门套车往国公府来。 林锦玉听说这京兆府尹周大人只求见国公爷一面,事涉朝堂政事与王首辅,具体却不方便多说,沉吟不语。 想想陈行舟,萧云庭费了那等心思去说服。 周全既然知晓王首辅秘事,于萧云庭想必也有用场,便答应帮齐夫人传话。 萧云庭从沧州回京,先进宫与皇上复命,之后就去了京郊大营,巡视军防,检阅二月比武大赛筹备情况,三日没回府。 林锦玉白日里送走姑姑一家,心中惆怅,用过夜饭,独自一人立于廊下,惦念萧云庭。 也不知他在军中,吃得可好,睡得可安。 第二百二十四章 投诚 林锦玉正仰望夜空,暗自伤怀,听见昆仑院外,一阵嘈杂声。 春杏提着裙摆,小步跑过来,屈膝禀报道: “夫人,主子爷回来了!” 林锦玉一喜,忙提裙下了台阶,要迎出去,想起来又回身吩咐道: “喊李嬷嬷去把水烧热了,国公爷军营辛苦,预备好香汤,再让厨房备些吃食来。” 春杏哎一声去了,林锦玉急急迎出院外去。 萧云庭盔甲未除,走路铿锵有声,大步踏踏而来。 暮色沉沉,眼见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团团身着杏色春衫,像只黄鹂鸟儿一般飞出来。 他伸开臂膀,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裙袂飞舞,柔软身体撞上坚硬盔甲,林锦玉嘶一声,下一刻便被他拦腰抱起。 “三日不见,实在想念。”他低首,在她耳边轻声道。 林锦玉嗯一声,萧云庭抬脚踢开正屋大门,抱着她进去,回身一脚踢上,将众人都关在了门外。 李嬷嬷等人都知道主子爷脾气,将净房锅灶水加满,火烧得旺旺的。 沐浴桶里倒满热水,备好各种香胰子和花瓣,灌发的洗身的,色色齐全。 这才来到正屋门外,禀报一声香汤已备好,听到主子爷应一声,便悄然离去,将院门关好,守在外面,等候传唤。 萧云庭将盔甲去了,里面衣衫被汗湿了,汗味夹着男子特有的气息,倒是不臭,但也够熏人的。 林锦玉要上前给他宽衣,他后退几步道: “别,身上脏,容爷先去沐浴……团团别急,等着爷……” 呵呵笑着,转身去了净房。 林锦玉脸色微红,谁急……你才猴急…… 听着里面水声哗啦,她慢慢铺床叠被,又拿出长巾和备用的寝衣来放好。 “团团,帮我拿身衣衫来……”萧云庭在里面唤。 林锦玉咬咬唇,拿了一套寝衣,掀开帘子进去。 雾气蒸腾,她摩挲着把衣衫放到架子上,身后伸来一双手,林锦玉惊呼一声,人就跌入浴桶中。 …… 一番云雨,从浴桶折腾到内室,床上铺好的被褥都打湿了,林锦玉被折腾的浑身无力,娇喘微微。 萧云庭用干净的被褥将她包起,抱着放到窗前软榻上,亲自去换了床上被褥,这才回身抱她去床上歪着。 伸手给她揉捏腰后部,刚才被他按着弯下去,有些拧着了,他心里愧疚,一下一下地揉着,问她痛不痛? “是爷不好,几日不见,用力过猛,团团受屈了……” 男人体热,他手掌又大,一掌便覆盖住林锦玉大半个腰,轻重有致地揉捏着,她舒服得昏昏欲睡。 “不痛了……好困……爷睡吧……” 林锦玉迷迷糊糊,觉得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萧云庭说,可实在是折腾得狠,话音刚落,便沉入梦乡。 萧云庭待她睡沉了,将被子掖好,又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这才起身,除了拔步床拉铃。 春杏和李嬷嬷进来,上了饭食,萧云庭餍足之后,食欲大开,一盘羊肉,一钵鸡汤,还有几个素菜,一扫而空。 饭毕,又将高嬷嬷和宋二爷召来,问了问府里这几日事项。 回到内室,小姑娘睡得沉,萧云庭褪了衣衫,轻手轻脚地爬进被窝,将她揽入怀抱。 时辰尚早,可心爱之人在怀,他竟也觉困倦,伴着她微微呼吸声,不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用朝食时,林锦玉才想起来,齐夫人所求之事,细细与萧云庭说了。 萧云庭倒是不意外,端了一碗燕窝粥放她跟前,又夹了两个奶黄包给她。 “多吃些,怎么觉着你又瘦了些……” 林锦玉将奶黄包吃了,他又给夹了好些鸡肉卷,将她碟子堆得满满的。 林锦玉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像只小松鼠一般,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眼神带着问号? 萧云庭眼里,小姑娘简直可爱极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脸颊,笑道: “那马清早就招了,周全是王老匹夫门下弟子,虽然没参与四皇子谋逆,可也不干净,既然想见我,那就会会他,看看到底有什么勾当。” 翌日,长白将周全请到茶楼,进门他便匍匐跪倒在地。 将当初王首辅给的手令双手呈上,双泪纵横求告道: “下官当初一念之差,糊涂犯下大错,罪不可赦,只求国公爷饶过我夫人和两个孩儿。” 萧云庭展开手令仔细查阅,心中感慨万千,王老匹夫竟然留下这等把柄。 他不动声色,将把手令还给周全,轻描淡写道: “此物在我手中无用,在你手中,才有大用场。” 周全为官多年,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国公爷的意思。 心知自己已入绝境,别无选择,立身抱拳道: “多谢国公爷指点,只要您传个话,下官便拿着这手令,出首举告王首辅与四皇子串通谋反,落败后逼迫下官,助逆贼逃出京城。” 萧云庭颔首,惜字如金道:“丢官,保命,罪不及家人子女。去吧。” 周全感激涕零,磕了三个头才起身退出去。 话说林锦玉年前后都没见着娴兰和如霜,颇为惦念。 身为妾室,即便顶着端淑夫人的封号,也不好于年下宴会时去两家走动,只派长白和高嬷嬷往各家送礼。 这日她往曾府下帖子,请两个妹妹来赏花叙话。 娴兰接到帖子就来了,却不见如霜。 “姐姐,嫂子她有身孕了!刚查出来,不到两个月,说是怕惊了胎神,不能往各处走动,也不能往外边说,我只悄悄告诉你!” 娴兰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附耳与林锦玉说,还大惊小怪地问: “祖母说我哥哥读书厉害,养孩子竟也厉害,这怀身子的是我嫂子,与他厉不厉害,有甚么干系?” 林锦玉抿嘴笑,拉着她手给把脉,又问她今日饮食起居,年下去了何处玩耍,哪家赴宴。 娴兰如今脉象安好,身子调养的很不错,虽然还有些丰腴,却不影响身体健康。 她自己还想瘦一些,羡慕如霜和锦玉纤腰一握,走起路来如风摇柳摆,煞是好看。 “胖有胖的好处,你不知道,环肥燕瘦,都别有风致。” 第二百二十五章 巧娘 林锦玉想起萧云庭夜间一双大手,丈量自己,说胖一些才好,软香温玉,不由得脸红了红。 眼风控不住往娴兰胸前扫了扫,嗯,确实比自己丰腴多了。 “这段时日,可有见过那位陈给事中?” 她默默给自己添了一碗黄豆猪手汤,慢慢喝着,随意问道。 “陈给事中?你说那位传胪啊……没,这都两三个月没见他来府中找哥哥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林锦玉皱眉,这陈润泽究竟怎么回事? 信誓旦旦与表哥说对娴兰情有独钟,非她不娶,怎么磨磨唧唧的? 去年春闱之后,老夫人想着娴兰眼看也十六了,急着给她相看,想从新科进士中,为她择一位如意郎君。 那陈润泽急了,娘亲未到京城,不好请媒人上门提亲,只好私下里与曾宏林剖白心迹。 曾宏林地这位新科传胪本就欣赏加佩服,听闻他有意求娶自家妹妹,心中大喜,便告诉了老夫人与林锦玉。 众人都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陈润泽虽年岁大了些,才干超群,且简在帝心,日后必定前程远大。 娴兰那笔丰厚嫁妆,也之后嫁给这种权臣,才能保得住。 且陈家人口简单,听闻只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姐姐,姐姐嫁在老家故里,想来也不会随他进京。 如此陈老夫人也不张罗着给娴兰想看了。 只等着陈润泽娘亲进京,请了媒人上门,行六礼下聘。 林锦玉这大半年忙忙叨叨,先是萧云庭受伤昏迷,之后自己入府为妾,操持国公府中馈。 只七八月份,过问了一句,听闻陈润泽老母亲还未进京,还安抚伯府老夫人,好饭不怕晚,娴兰的姻缘总归是天注定,那位陈给事中不会是背信弃义的人。 娴兰自己倒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陈润泽与曾宏林剖白心迹,可媒人没上门,这事老夫人和林锦玉都瞒着她。 如今看她天真烂漫模样,林锦玉心里不由得担忧起来。 她依稀记得,陈润泽是去年六月与表哥吐露的心声,这都过了半年了,他老母亲早该进了京,如何还不曾上门提亲?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自己二十出头,娴兰年底满十七了,还不请媒人下聘,想拖到什么时候? 林锦玉这厢念念叨叨,陈润泽在家里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话说他中了传胪之后,置办了小院与下人,派两位仆人回乡还债,接老娘进京。 谁料到,随同陈母进京的,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隔壁邻居家的女儿,罗巧娘。 “儿啊,为娘自个人在家,多亏了巧娘照顾,生了病差点没了,也是她帮我求医问药,又日夜不休地伺候。” 陈母安顿下来,拉着儿子的手诉衷肠。 “巧娘他爹不是人,想把她卖给镇上地主做妾,那地主都六十多岁了,巧娘求到我跟前,真好县里来报喜,说你高中了传胪,为娘去他爹跟前,说话才有了几分底气。” 陈润泽听到此处,脸色发白,娘怕是许了罗家什么…… 果然,陈母露出慈母笑容,拍着他的手说: “儿啊,你为了科举,年过二十不曾娶亲,巧娘她性子温柔,又勤俭能干,与娘处得也好,如亲母女一般,我已经替你向她爹下聘,给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就娶她为妻,如今你这宅院也置了,就操持起来,给你俩完婚吧,呵呵……” 陈母笑得畅快,儿子出息,如今当了京官,听说日日都能见着皇帝。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等明年,巧娘再生个大胖孙子,这日子,忒美了! 陈润泽心中如擂鼓,掀袍子跪下禀告道: “娘,不可,万万不可啊!” 便把他已经相中忠勇伯府嫡女,且已经递过话儿,得了伯府老夫人和少公子允可,只等娘进京,就请媒人上门提亲之事,一一道来。 陈母大怒,拍着桌子质问儿子,可是嫌贫爱富,意图攀高枝? “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忘恩负义,若没有巧娘,为娘我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黄土下一缕魂,我可听说,你得回乡丁忧三年,还能在这里摆京官的谱?” 又问他:“你是不是进了京,被富贵迷了眼,看不上巧娘是个乡下妇人,粗鄙木讷,配不上你这京官大人?” 陈润泽百口莫辩,跪着将当初如何遇匪贼,丢了盘缠,在佛光寺后山差点冻饿倒毙,被伯府二小姐所救之事,细细道来。 陈母听了,久久不言,之后长叹一口气道: “如此说来,那位伯府小姐倒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了命,又赠银两棉袍,还帮着儿子,在云锦书院找到安身之处,这等恩情,实在比山高比水深啊! 相较之下,巧娘在她病重时帮着请大夫,又贴身伺候多日的恩情,就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陈润泽见娘亲脸色松动,忙提议道: “娘感怀罗家妹妹相随相伴,情义深重,不如收她为义女,儿在书院举人中为她择一良婿,如何?” 还能如何?陈母缓缓点头。 陈润泽这个年过得不轻省,好不容易第二册话本子卖出去,攒了几千两银子,备着想进京,往伯府下聘。 谁知半路杀出个罗巧娘,还不能撂下不管。 陈母答应了认罗巧娘为义女,罗巧娘哭哭啼啼地,不可能离开陈家。 甚至主动表示,愿意给润泽哥哥做妾,只想留在陈母身边,长长久久地伺候她。 陈润泽两个头大,这罗巧娘他自幼识得,要真掰扯起来,两人算是青梅竹马的缘分。 可他对这位青梅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以前只想修身平天下,若没遇到娴兰小姐,他都不打算成亲。 把罗巧娘留在府里做妾,岂不是给娴兰制造麻烦? 她那么单纯善良温柔,哪里识得罗巧娘的心思与算计! 罗巧娘自幼就倾慕这位邻居哥哥,她娘早逝,爹爹不仁,她从小就有意与陈家走动亲近。 把陈润泽当做自己一生的救赎与寄托,好容易哄得陈母带自己进京,答应娶她为媳,还给了爹爹二十两聘礼,如何肯放手? 第二百二十六章 圆房 陈润泽找到罗巧娘,许她一千两银子为嫁妆,还答应一定寻个模样才能都不差的男子,与她发嫁。 “你我并无男女情意,以前在老家时,我也不曾与你私下有过来往,为何非要缠着我?” 陈润泽心里明白,这位青梅不是什么善茬,也只有自家老娘,才会信她良善朴实…… “若你执意不肯,那我也只能遣人,将你送回老家去,交给你爹爹处置,那二十两说是聘礼,可有媒人,可换了庚帖?” 自然都是没有的,罗巧娘听说要送她回乡,神情委顿,小声应道: “陈哥哥好狠的心……巧娘,应了便是!” 陈润泽一颗心放下去,他不愿委屈娴兰小姐,但也不想让娘为难,日后想起巧娘心中便觉愧疚,怕是与娴兰婆媳之间,也会生出嫌隙来。 罗巧娘松了口,他便四处为她物色如意郎君,连曾宏林柳士杰甚至长青他们都拜托上了。 云锦书院里寄读的举子,军营里的年轻儿郎,罗巧娘见一个否一个。 最后终于看中一个新科进士,姓王,家里也在乡下,有几百亩田地,算是个小地主。 王进士排行老二,大哥在家守着祖业,他只管读书科举。 “这样的人家好,不会仗势欺人,但也不会拖累他们小夫妻两。”陈母说。 王进士去年中了二榜五十六名,名次不高,翰林院肯定是进不去了,在京城候着选官候了有半年,银钱花了不少,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乡下小地主,能认识什么人呢?没头苍蝇一般,四处送银子,白费功夫。 陈润泽看罗巧娘这个也不中意,那个也不喜欢,猜她是想嫁个进士,当官太太。 便看中了这王进士,找到他说合,这王进士能攀上陈给事中,喜出望外啊! 不但抱得娇妻归,还得陈润泽引荐,得了个偏院小县县令的官职! 当然选官是后话了,当下王进士喜滋滋地写信回家要银子。王家收到信,二话不说,一家子带着银子进京,给自家麒麟儿办亲事。 十月底过了聘,选了正月里的好日子发嫁。 陈母在老家答应了,将巧娘许给自家儿子,如今却认作义女发嫁出去,心里有愧。 操办起来格外地大方,除了陈润泽答应的一千两银子外,又给准备了好些嫁妆。 金银首饰,家居摆设,绫罗绸缎,足足二十八抬,陈润泽好不容易攒下三千多两银子,花掉了一多半。 林锦玉这厢犯嘀咕,陈润泽也正在犯愁呢。 他每月俸禄不多,刚好够养活自己和娘亲。 好在如今每个月都有进账,数了数积蓄,还剩一千八百余两。 他叹一口气,娴兰是伯府嫡女,聘礼怎么也得三十六抬,再加上聘金银子,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好在曾宏林知道他为难之处,倒没有如何催促,在伯府还安抚老夫人,陈给事中刚调职到皇帝身边,事务繁忙,一时顾不及。 至于罗巧娘之事,自然不敢提,老夫人和娴兰,甚至锦玉那儿,都得瞒着。 陈老夫人也知道,朝中局势紧张,皇上怕是要对王首辅下手,这个时候,儿女亲事自然比不得朝政要紧。 林锦玉送走娴兰,夜里萧云庭回来,两人一番云雨后,她睡不着,嘀嘀咕咕地,说起陈润泽此人。 京郊比武大赛,萧云庭白日里忙乎,刚才又卖了力气,迷迷糊糊,只想搂着怀中人儿酣睡。 听她絮叨好一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 “男人心悦女子,又迟迟不来求娶,那必定是囊中羞涩,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在暗自攒劲呗!” 林锦玉醍醐灌顶,第二日送信给郎举人,托他往陈给事中手里送了一封密信。 信里六千两银票,还有一张纸条: “花期如梦,莫负佳人空嗟叹。” 陈润泽也是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日便送了一张六千两的欠条来。 陈家忙着请媒人往伯府提亲不提,萧云庭被长公主三番两次派人催促,月底终于拨冗,接许至慧来国公府行圆房之礼。 林锦玉安排她住进玉兰园,就在梨花院不远。 长公主不放心,让齐嬷嬷带着两个丫鬟随行伺候许至慧。 罗庆已经搬到东路前院读书,这后花园里人迹罕至,清净得很。 入夜,红烛高照,齐嬷嬷和两个丫鬟侍立于玉兰园内室外,见国公爷一身红衣,背手而来,几人屈膝行礼,齐声唤: “见过国公爷。” 许至慧坐在床榻边,身着大红寝衣,心突突地跳。 她脸色发白,半点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与期待,只觉紧张不安,手心潮乎乎的,都是汗。 听见国公爷声音,她蹭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跌坐在床榻边。 “怎么?爷行房,你们几个还要在门外听壁角?长公主有没有吩咐,要进去亲眼盯着啊?” 萧云庭语带嘲讽,声音冷冽,盯着齐嬷嬷好一会。 见她三人依旧屈膝不动,有些恼火,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喝道: “不知道我府中规矩?奴才下人,一概不得入内院,擅闯入者,大板子伺候!来人!” 墙头飞身而下,四个暗卫,单膝跪地,等候主子爷吩咐。 “日后玉兰园与昆仑院一般,闲人免入,将她们三个带出去,发落得远远的!” 齐嬷嬷脸色发白,抬头倔强道: “国公爷,老奴是长公主的人,长公主吩咐,不可离开世子夫人身边,她在屋里,奴婢们就得在门口候着听传唤……” 世子夫人?萧云庭一时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 是了,她如今嫁的是靖远侯府世子,日后也要做侯府主母。 “你是长公主的人,在公主府伺候便是了,上我国公府耀武扬威,是要打我萧云庭的脸么?” 他不怒自威,北疆战神冷面阎罗气场全开,齐嬷嬷不寒而栗,垂下眼眸,低声道:“老奴不敢。” 三人在暗卫押送下,去了前院偏厅等候。 萧云庭进了内室,许至慧战战兢兢站起来,屈膝行礼,蚊子哼哼般问安:“见过国公爷。” 第二百二十七章 播种 萧云庭冷哼一声,上前几步,伸手在她后脑勺一拍,许至慧便晕了过去。 …… 昆仑院。 萧云庭离开不过片刻,又回转来,林锦玉起身相迎,看他脸色,不怒不喜,她忍不住问: “爷,玉兰园那边……可顺利?” 萧云庭脱了外面衣裳,将她拦腰抱起,鼻子里哼一声: “顺利,怎么不顺利,她求一个萧家子嗣,爷给她一个便是。” 说着低头,俯首在她腹部亲了一口,突然仰头问道: “团团,要不……咱们也要个孩子吧?” 林锦玉啊一声,有些突然,不知该怎么回应。 萧云庭却突然兴奋起来,其实他心里琢磨好久了。 前世仁帝六年,北戎入侵,南边叛乱,大齐灭国。 如今是仁帝三年,这一世他必定不会让前世惨剧重演。 歼灭四皇子余孽,铲除王谢党羽,再北上踏平北戎。 北戎蛮夷,不过跳蚤小虫而已,前些年他在北疆,屡次进犯,屡战屡败,一直是他手下败将。 前世若不是北戎与奸臣佞贼勾结,设陷阱害了他性命,大齐怎么可能亡国? 最迟仁帝五年,他要带着团团去北疆,镇守边关,破北戎,杀蛮夷。 若现在有孕,到时候娃儿也有两岁了,去北疆应该也能守得住那边严寒风沙。 再说他都二十五了,看着别人家的娃儿上学堂开蒙,实在是心痒痒。 以前不觉得,如今有了团团,一想到她给自己生个娃儿,心里就觉得甜。 林锦玉却担心,“我……如今是妾室,生了娃儿不是让他们出生就低人一头。” 大齐嫡庶还是有别的,嫡长子能继承七成家业,余下的嫡子分其他三成。 至于庶出子,成年后给娶亲,得一笔安家银子就分出去过。 “不怕,日后我迎娶你为正妻,孩子正大光明记在你名下,都是嫡出。” 萧云庭一边亲她,一边在她耳边呢喃。 “再说,我的孩子,只会由你而生,哪里来的什么嫡庶之分?” 林锦玉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好像是那么个道理? 衣衫尽褪云鬓乱,床橹摇散春梦酣。 为了种娃儿,萧云庭这一夜,使出浑身解数,不惜力气。 …… 娃儿有没有播种不知道,二月却是喜事连连。 陈润泽请媒人去伯府提亲,曾伯爷喜得合不拢嘴,这位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简直是天降良婿啊! 连老夫人也合掌念佛,说娴兰傻人有傻福,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原本担心她一派天真烂漫,傻乎乎的,日后嫁不出去,哪里想到竟有这等良缘? 婚期定在八月,娴兰稀里糊涂当年风雪中救了个书生,如今竟然要成自己夫君……懵懵懂懂,不知所以。 不过祖母和木姐姐都说陈润泽好,那便是好罢! 陈润泽知道她喜欢磨喝乐,从去年春闱后开始,用檀木给她做了一套,一共十二个,应和一年四季。 十二个木娃娃,神态各异,衣着精美,足底刻着字:四季春夏秋冬,与尔常相欢喜。 娴兰把磨喝乐摆在窗台上,每天看着它们绣嫁衣盖头,乐呵呵美滋滋。 顾千岩在比武大赛中夺得头筹,长青长宁名次也不俗, 众望所归,三人都去军中任百户。 长信和小北也榜上有名,任总旗。 小北去了军中,春桃把宅子锁了,依旧进国公府来,伺候自家姑娘。 林锦玉赶都赶不走,逼急了,春桃摸着眼泪说: “奴婢是嫁了人,可小北走了,那么大个宅子,就剩我一个,前院转到后院,我心里慌得很,夜里都不敢闭眼睡觉,姑娘行行好,就让我留在您身边把,我也不做管事娘子,就给姑娘梳头洗脚就好……” 林锦玉叹一口气,哪里还能让她梳头洗脚?这些活计,都有下面的小丫鬟顶上来了。 将自己私库钥匙交给她,继续帮着管账管私产吧。 春桃咧嘴笑,腮帮子上还挂着泪珠儿,双手捧过钥匙,脆声道: “姑娘放心,我一定把您的私房看得牢牢的!谁也别想抠走一个子儿!” 一边说一边还攥着拳头挥一挥,林锦玉哭笑不得。 比武大赛还出了一匹黑马,乃是萧家旁支子侄,也是云字辈,名唤萧云昊。 他与萧云庭共一个曾祖父,老靖远侯一共有三个弟弟,四个堂弟,都跟着进了京。 萧云庭出自二房,萧云昊出自三房,如今是第四代,说起来再有一代就出五服了。 萧云昊祖父也曾随老靖远侯上过战场,封了四品龙骑将军,只是先帝继位后,打压功勋世族。 连第二代靖远侯萧祁都纵情山水书画,不入仕不从军,荒废终日,二房三房以及萧家其他旁支更不敢出头。 是以萧祁这一代竟没有一个成器的。 到了萧云庭这一代,倒是有几个像样的孩子,萧云昊便是其中之一。 他自幼好武,八岁离家去山里拜师习武,十八岁下山。 恰逢仁帝登基,满怀壮志,想要投军,重振祖父龙骑将军威名。 萧云昊身高体健,猿背蜂腰,丹凤眼高鼻梁,在萧家二十几位同辈子侄中,年龄身形与容貌,与国公爷最为相像。 萧云庭暗中试探观摩这位从弟许久,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长公主想要一个萧家和许家血脉的孩子,承继靖远侯府,此事你该知道吧?” 萧云昊点头,去年京城里就传得沸沸扬扬,长公主要请旨为护国公和许家大小姐赐婚。 花灯节前,公主府十里红妆为早逝的靖远侯世子迎娶许至慧为儿媳,说是国公爷同意兼祧。 萧云昊天资聪慧,听了这话,他心中猛跳,国公爷特意把自己唤来,自然是有事情要交代,难不成……? 萧云庭观他神情,良久才道: “我不愿与许家有甚么牵连,所以想让你去替我圆房,给那许至慧一个孩子,作为回报,我许你军中一个前程,如何?” 萧云昊心知,他虽是靖远侯旁支,可如今军中护国公一手遮天。 若没有他保举,自己就算一身本事,也无出头之日。 第二百二十八章 替身 萧家旁支子侄繁多,他上一辈叔伯,平辈的兄弟中,颇有不少年轻气盛的。 下一辈的子侄眼看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上下三辈,加起来十几到三十几岁的青壮年得有近百个,护国公缘何非要扶持他萧云昊? 总得递个投名状吧! 这事的确有点不上台面,说出去既丢人也是一桩祸事,长公主岂是好惹的? “你只管放心,我会将行房之事安排在国公府,不会让公主府的人知晓,至于许至慧……就算她日后知道,也断不会声张。” 萧云昊见过许至慧,那女子算不得绝色,却妩媚天成,且体态婀娜,自有一段风流。 许国公嫡长孙女,若论常理,是萧云昊根本够不着的名门贵女。 他祖父虽然是龙骑将军,可父亲一生了了,家产并不丰厚,就靠着祖父当年攒下的那点田产度日。 这些年算是勉强维持,还在京城高门中打转,没有沦落为平民。 萧云昊不过犹豫片刻,便点头同意。 他根本没有选择余地,机会放在眼前,任谁都不会放过。 父亲早逝,母亲和妹妹在家中被大房和三房挤兑薄待多年。 他需要出人头地,带着母亲和妹妹自立门户,再不受族人冷眼苛责。 那日许至慧来国公府圆房,被萧云庭脑后一掌击晕,昏睡过去。 萧云昊从后院翻进来,人不知鬼不觉行了房事,黎明前又翻墙出去。 许至慧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国公爷衣衫齐整,坐在拔步床外的檀木椅子上喝茶。 齐嬷嬷和两个丫鬟一早被唤进来,屏声敛息地在门口候着。 许至慧醒了,她们仨才进来伺候。 齐嬷嬷撩起帷帐,见床榻上那沾了初夜痕迹的白布,心中欢喜。 用檀木盒子装了起来,又躬身给国公爷和世子夫人道喜。 萧云庭摆摆手,冷声道: “好生伺候着,一会厨房送朝食来,用过会有人送你们回公主府。” 说着竟起身径直去了,许至慧懵懵懂懂,身上酸痛难耐,心中莫名委屈,垂下泪来。 齐嬷嬷温声安慰: “夫人莫要难过,国公爷政务繁忙,在此候着夫人醒来,也算体贴了,日后……都会好的。” 众人都盼着,许至慧能一举怀上身孕,可惜过了七八日,她便来了月事。 萧云昊在军营比武大赛夺得第六名,照着比赛规制,头十名都可任百户之职。 他自知初入军营,资历尙浅,不比长青长宁和顾千岩,便主动与曹令说,愿从总旗做起。 曹令知道他与国公爷的关系,特意来请示一番,萧云庭不置可否。 “他若真有本事,从总旗升百户,也容易得很,随他自己吧。” 想了想又道:“让他去顾千岩手下吧。” 萧云昊既然要用,日后自然也算他嫡系,得好生锤炼一番。 交给顾千岩,他放心。 且顾千岩早晚要升千户,到时候就让萧云昊顶他的百户军职,顺理成章。 许至慧未受孕,二月底又来了国公府,依旧是齐嬷嬷和那两个丫鬟伺候着。 萧云庭懒得再做戏,入夜将齐嬷嬷和丫鬟们赶出去,便离了玉兰园,换萧云昊进来。 昏暗烛光下,许至慧一身红色寝衣,斜斜靠在床榻之上,萧云昊莫名吞了一下口水,举步上前。 帷帐深深,许至慧依稀看到高大身影,越来越近。 她心里有些紧张,手指不由得拽紧了被单,锦绸被面皱成一团。 初夜她晕了过去,完全不记得过程细节,只知道醒来身体疼痛酸胀,歇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此时此刻,许至慧恨不得自己再度晕过去,若要醒着承欢,她真怕自己会吓死…… 那人走近了,停住脚步,抬手似要掀开帷帐,却犹豫着放下。 室内一片寂静,许至慧心砰砰跳,他……要作甚?为何不进来? 片刻之后,那人轻唤一声:“夫人?” 许至慧起初没在意,他再唤一声,才察觉这人声音温润,全不似护国公平日,那般冷若冰霜,声如利剑。 “你……你是何人?”许至慧心中警铃大作,扯起被褥裹住自己裸露的臂膀与两腿,往后缩了缩,退到床角。 此人绝对不是护国公萧云亭。 可此处是国公府内院,什么人能够私自闯进来? 许至慧不傻,她依稀意识到什么,眼泪潸然而下。 心里只觉耻辱,她好歹是许国公府嫡长孙女,唤长公主一声祖母! 萧云庭他,他怎么敢!怎么敢!竟然找个外人来凌辱于她! 她啜泣不已,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你……上次是否也是你?” 萧云昊听她哭泣,心里也不是滋味。 国公爷嫌弃许至慧,视她如草芥,可在他眼里,许家大小姐是高不可攀的女神。 上次食髓知味,他回去后魂不守舍,夜里好几回梦到她。 众人都盼着许至慧受孕,只有他,暗自盼着能再与她相会,哪怕一次也好。 兴许老天可怜他,竟然真的给了机会。 护国公不耐烦在做戏,他也不想再欺她瞒她,甚至暗暗地盼着,她也心甘情愿地,与自己共赴巫山,享云雨之欢。 许至慧见他久久不语,心知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自己处子之身竟然交给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登徒子淫贼,不由得放声大哭。 萧云昊急了,伸手撩开帷帐,单膝跪在床榻边上,低头拱手道: “好叫夫人知道,在下姓萧名云昊,乃是国公爷同族兄弟,年二十,如今在中军帐下任总旗,将来……将来定也有一番功名,不是什么宵小之辈。” 许至慧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此人长身玉立,眉目俊朗,与萧云庭竟真有几分相似。 朦胧烛光下,他眉目更温润,眼神也脉脉含情,许至慧心中惊惧竟消散几分,升起的是隐隐怒气。 “你好大胆子,不怕我告诉长公主,砍了你的头么?” 她厉声道。 长发披肩,寝衣凌乱,一双白皙玉足,缩在被褥里,半露不露。 明明是一副娇媚承欢模样,却虚张声势,看着真是好不可怜…… 第二百二十九章 鸳鸯佳梦 萧云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本是铿锵男儿,岂能忍受这女子如此叱骂? 可谁让自己欺负了人家呢? 且心里实在还想再欺负一回……如此便放下身段,打叠起百般的温存,微微凑上前道: “夫人自然可以告诉长公主,可那样一来,日后便只能守活寡了,长公主不是想要萧家与许家血脉的孩子,云昊愿意给你,夫人若是不要,难不成还想找别人……” 他越凑越近,男子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许至慧有些眩晕,两腿发软,差点被他扑倒。 转念一想,抬手啪地一声扇了他一个耳光,娇声喝道: “你休得放肆,出去!” 萧云昊两手撑在她左右,两人鼻翼之间只余数寸距离,鼻息交缠,彼此胸腔都起伏不定。 萧云昊眼神缠绵,看着身下女子,许久才叹息一声道: “好,云昊听夫人的,这就离开,还望夫人好自珍重……” 说着他缓缓起身,站在床榻边,又问一句: “夫人真的要让云昊走吗?你已嫁入公主府,若没有子嗣傍身,日后该如何自处?” 许至慧不语。 “长公主心心念念,要一个萧家和许家血脉的孩子,若是不成,云昊担心她会迁怒与你……” 许至慧捂着耳朵,摇头道:“你不要说了!” 她心里其实明白,事已至此,她无路可退。 就算告诉长公主,告诉世人,与她圆房的不是护国公,另有其人又怎样? 不会有人给她公道,世人只会津津乐道,将此事当做淫曲艳事传扬。 而她将身败名裂,沦为弃子,或是遁入空门,或是幽居乡下,终生不得回京。 萧云昊叹息一声,退出帷帐,往门边行去。 他走得特别慢,一步一步磨蹭着,心里带着期盼。 屋内灯光昏暗,一片寂静,只有帷帐内女子急促的呼吸声。 果然,萧云昊走到门边,来开门栓,咔哒一声,那女子便轻呼一声:“慢着,你回来……” ……红绡帐暖,春宵苦短。 萧云昊打叠起百般的温柔,哄得许至慧身娇体软,意乱情迷,终是成就他一段鸳鸯佳梦。 转眼到了二月中,年前仁帝就昭告天下,三月开恩科,各地举子纷纷进京。 云锦书院名声在外,外地书生学子纷至沓来,后院客栈一房难求。 这日郎举人来找端淑夫人,商量扩建云锦书院。 “锦川和其他几位小学童都天资聪慧,眼看就可以去书院进学,若是去白林书院,有些可惜,老朽还真舍不得放人……” 林锦玉抿嘴笑,她明白郎举人的心思。 云锦书院开业没多久,他就在学堂任教,曾经还与陈润泽为谁是锦川的开蒙恩师,争个不休。 这位先生教书教出滋味来了,怕是想与白林书院鼎足而立,也修成一代大儒,引领大齐文人清流。 “扩建书院是好事,郎先生可有想过,请谁做先生,学生又从何处来?” 郎举人不慌不忙,交给她一份册子,里面详细列举了书院经营思路,扩建反感,以及目标学生与先生来源。 林锦玉细细看来,郎举人思路清晰,册中条理分明,面面俱到。 白林书院面向的是达官贵人,功勋贵族子弟,云锦书院便集中收拢文官寒门子弟。 至于先生,书院客栈里举子多的是,往年谋官不得的进士也不少。 不是所有进士都能当官,进翰林院任庶吉士,或外放为县令。 十年寒窗一朝中榜却怀才不遇的,多的是。 “当然,要是国公爷能出面,请来大儒讲学,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锦玉把册子交给春杏,示意她还给郎举人。 “此事我不反对,郎先生只管照着自己想法去做便是,若缺银钱,让张总管来支取。” 她开云锦书院,原本存着私心,一是给锦川创造求学环境,二是笼络像陈润泽这样的天子近臣。 三还想结交京城高门世族女眷,将来林家平反之事,说不定哪家能帮上忙。 可她没想到,恩公竟然就是护国公本公,仁帝待她待林家,百般优柔善待。 平反之事似乎不用林锦玉自己做什么,只等着时机合适,仁帝自会昭告天下,赦免林家以及其他被先帝贬谪的功臣良将。 如今看来,云锦书院对仁帝和萧云庭的用处更大些,暗中笼络了好些学子书生,举人进士。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林锦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将云锦书院全权托付给郎举人,自己反倒闲了下来。 她自从到了西川,就像男子一般,承担照顾父母的担子,跟着顾叔和父亲习武读书,琢磨人心。 如今隐身在萧云庭身后,做个内宅妇人,无所事事,实在不甘心。 这日萧云庭休沐,两人一起回了趟木府,归来马车上,林锦玉突然道: “爷,我想开个女医所。” 萧云庭……? 他伸手将林锦玉抱到自己膝上,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又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才温声问道: “是爷不好,太忙了,顾不上你,让你独自在偌大一个府里,确实无聊寂寞。” “要不请个戏班子来,你时不时地请姑姑和母亲她们,进府来听戏?” 林锦玉摇摇头,她并不寂寞无聊,是实实在在想做点事情。 “爷,您说过,再等三两年,就要带我去北疆,是真的吗?” 她一只手被萧云庭扣在手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轻轻抚摸。 萧云庭心里痒丝丝的,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到时候,与关外蛮夷各族,尤其是北戎,定有一战,对吧?” 萧云庭定神看着她眼睛,小姑娘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只要奸臣佞贼除尽,爷去北疆打北戎人,战无不胜。” 林锦玉点头,“我信爷,骁勇无敌。可是只要开战,就必然有伤亡,战场上军医护工总是缺的……” 她说起正事,神情严肃起来,不由自主从萧云庭膝上起来,坐到旁边。 前世萧云庭惨死之后,北戎长驱直入,占了盛京城,长青护着她南逃。 第二百三十章 女医所 沿途见到不少伤残兵士,或断了胳膊,或缺了半个手掌,或瘸了腿。 还有肚子被划开口子,肠子流出来用手捂着逃命的。 逃着逃着,就怦然倒毙于路边。 林锦玉空有一身医术,缺医少药,回天无力,欲哭无泪。 那一幕幕,实在是人间地狱,惨绝人寰。 那些伤残士兵中大部分忍,若得到医治,都能捡回一条命。 甚至不用截肢,养好伤还能继续作战,或者回乡种田。 “爷,我想着趁这三两年时间,收拢一批女子,或是寡妇,或是家贫被逼卖身的,训练她们做合格女医,到时候随军北上。” “有这样一支女医队伍,咱们伤残士兵起码可以少死一半,很多人也许不会落下残疾……” 比如府中宁二爷的眼睛,林锦玉给他仔细看过了。 若当时及时治疗,用药得当,不至于后面溃烂,不得不将整个眼球剜除保命。 好好一个武人,若不是丢了一只眼睛,说不定也和罗昕曹令一般,在军中升百户千户,当将军。 如今成了独眼龙,脸上一个黑窟窿,平日里都不敢摘下眼罩,怕吓着人。 林锦玉侃侃而谈,如何招募孤寡女子,如何培训她们,到了北疆如何安置。 “不用军营里出银子,我乌金炭矿山每年盈利数万两,以后只会逐年增加,女医所所有费用,我都自掏腰包……只是到了北疆,得给她们军营编制和俸禄……总得给她们一点希望和盼头,不然怕是不容易招募到足够的人手……” 她滔滔不绝神采飞扬,说了足有半刻钟,才发现萧云庭一直沉默不语。 林锦玉有些忐忑不安,伸手去拽他胳膊,小小声道: “爷可是怕我抛头露面,引来祸端?女医所隐蔽,又只有女子,应该无事的,再说不还有那么些暗卫跟着我么?” 萧云庭伸手抚摸她头顶,长叹一声道: “你……跟别的女子太不一样了。” 他的小姑娘,从来不容小觑,非人间俗物。 别的女子爱华服,爱珠宝,贪图名利与虚荣,她却想着要陪他去战场,救治那些满身血污,断胳膊断腿瞎眼剖肚的兵丁。 “我只怕你太辛苦,更舍不得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扶着她肩膀,轻轻将小姑娘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 林锦玉摇头。 “爷,我五岁不到去西川,父亲瘫痪在床,那时候弟弟还没出世,父亲把我当儿子教养。” “他常与我说,不要因为自己身为女子,便妄自菲薄,自古女子未尝不如男,上古有妇好,唐朝有娘子军,女子立世当自强,也可以和男儿一样,做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业。” 萧云庭……还能说啥,他只想把她当燕雀庇佑在自己翅翼之下,小姑娘却想做雄鹰,展翅与他并肩飞翔。 是意外,也是惊喜。 “好,我答应你,成立女医所,招揽培训女医,若合格,将来可转为军医,享朝廷俸禄。不用你私掏腰包出银子,我让金先生拨出银两,单立账目。” 林锦玉大喜过望,伸手捧着萧云庭脸颊,凑上来亲了一口,却被他捉住下巴,追过来,浅尝变作深饮。 …… 林锦玉忙忙碌碌,筹办女医所,春桃和木朝朝成了她得力助手,姑姑林霜华带着江岚月也时不时地来帮忙。 “姑姑家中今日可安宁?”林锦玉忙里偷闲,关心姑姑。 她搬回江家也有一个多月了,不知那杨老夫人有没有作妖。 “岚月,你去后院找春桃和木姨,看看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林霜华笑吟吟吩咐女儿道,春桃和木朝朝在后院安置招募来的女子。 登记造册,分发衣物用品,检查身体,安排住所,忙得不可开交。 岚月十七岁了,知道母亲有话与表妹说,笑着应一声,起身去了。 “我把小杨氏接回来了。”林霜华看着女儿出了门,收了笑容,对侄女儿低声道。 啥?林锦玉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问道:“为何?” 小杨氏是江晏志的表妹,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不一般。 这种身份与关系,自来都是祸家的根源,好不容易打发到庄子上,怎么又给接回来? 林霜华冷笑道: “老虔婆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眼斜嘴歪的,还不消停,非要折磨我,想让我日夜衣不解带,在她床榻前伺候。” 林锦玉叹一口气,她也想到了,杨老夫人落得如今下场,心内必有不甘,哪里肯消停。 “她不是喜欢小杨氏,恨不能要了我的命,好与她姑侄变婆媳,相亲相爱一家人么?我把小杨氏接回来,让她去偏院伺候老虔婆去,不是两相得宜。” 小杨氏养尊处优近十年,哪里干得了伺候人的活儿? 偏林霜华拿捏住她一双儿女,意味深长地说: “婆婆不喜丫鬟婆子伺候,平日里也就你最清楚她的性情喜好,你就贴身伺候吧,喂食喂药,擦洗身子,定时翻身,接屎接尿,洗衣晒被,可不得怠慢。” 林霜华回江家后,大刀阔斧,将府里下人全换了,老少杨氏被关在偏院里,只留了个小门,定时让人送一日三餐,提夜香桶,其余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小杨氏叫天不灵,叫地不灵,欲哭无泪,不过半个月,便瘦得不成样,蓬头垢面,再不复往日花容月貌。 “那姑父他……?”林锦玉有些狐疑,这江晏志难道对自己老母爱妾无动于衷? 林霜华嗤笑一声。 江晏志那个不要脸的,竟然还试图摸进宜兰园,以男色引诱她。 被她几句话臊得面红耳赤,灰头土脸滚了出去,此后再也不敢踏足宜兰园半步。 整整十年,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把她扔在庄子上,深山老岭里等死。 如今还来装深情,以为他是潘安再世,公子无双么? 林霜华戳瞎两只眼,也不会让他进自己的房,上自己的床。 这些腌臜事,没法与侄女儿说,她只轻笑道: “他如今既没了官身,又没有银钱,拿什么与我叫板?”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下场 林霜华不但把自己名下嫁妆产业收了回来,连江晏志这些年用她庄子商铺收益购置的几处产业,也夺了过来。 此外江晏志还欠她好几万两银子,白纸黑字写了欠条。 江家那几个人,如今在手里,捏圆揉扁,不过随她乐意罢了。 林锦玉对姑姑钝刀子磨人的手段,暗自佩服,换了她,可是经不起这种煎熬,一股脑地赶出去,切割清楚,才爽快。 不过她如今没有孩子,若像姑姑这般,有了一双儿女,怕是也下不了狠心。 想到启明和岚月,她记起来小杨氏还生了一儿一女,忙问道: “那小杨氏的孩子们呢,也接回来了?” 嗯,林霜华点头。 大的是男娃,七岁了,叫江启智,她正想与林锦玉说呢,让他去云锦学堂上学。 小的女娃,四岁半,林霜华打算把她养在自己身边。 林锦玉又一次瞪大眼睛,小杨氏的孩子,拢到身边,姑姑这是要干嘛,不怕东郭先生养出白眼狼,将来反咬她一口么? “怕什么?江启智不过一庶子,族谱上已经改了,将来他若走正道,给启明做个帮手,若不走正道,分些薄产让他出去单过便是。” “江岚婷就更不怕了,一个女娃娃,若能养熟,就当多了个女儿,要是养不熟,不过一副嫁妆打发出去。” 林霜华意味深长地说: “锦玉你还没有孩子,不知道对于女人来说,最剜心的莫过于孩子受苦,与自己离心。” “幸好老虔婆和小狐狸精没什么心机,只知道一昧刻薄苛待启明和岚月,若是他们使些手段,笼络的他们姐弟不认我这个亲娘,我才要吐血而亡。” 林锦玉……好吧,她没生娃,体会不到姑姑的心思。 不过想到娴兰当初在朱夫人和江氏手里,十年来养得痴肥天真,前世更是不得善终,心里就有些不落忍,忍不住轻声劝道: “姑姑,稚子无辜……” 林霜华拍拍她的手道: “知道,姑姑会好生善待他们,教他们走正道,踏踏实实堂堂正正做人的。你不知道,养孩子别有乐趣,我不用自己身子受罪,白得两个孩子,心里美着呢!” 顿了顿又叹一句: “只盼他们知道好歹,自己明事理才好。” 林锦玉也不知道该说啥好,孩子日后长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还有一事,周家托人来说亲,想替他家长子求娶岚月,我还没答应呢。” 林霜华有些踌躇不定,岚月之前被老少杨氏算计,及笄之年,不曾与她相看,只一心要将她许配给杨家那个浪荡子。 如此耽误几年,如今十七岁,又退了亲,日后还姻缘上还真是艰难。 周家那个长子,生得清秀俊逸,又颇有才华,前年中了举。 去年春闱虽然落榜,今年恩科,皇上要笼络人才为己所用,他有希望高中。 可周全与四皇子,王首辅纠缠颇深,虽与国公爷投了诚,可到底不知下场如何。 所以林霜华一直抻着,没给周府齐夫人回话。 “我听国公爷的意思,周家只会免官,不会获罪,姑姑若看中那少年郎,倒不如趁他家危机之时,应了这门亲,将来岚月姐姐在周府,日子想必安乐。” 林霜华沉吟不语,这事实在好比赌场下注,输了可是要赔上岚月一生。 “我再思虑思虑吧,月儿她七岁就离了我,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楚,我实在舍不得她日后再受磋磨。” 林锦玉叹一口气,也是,她拍拍姑姑的手,宽慰道: “其实以姑姑的身家,就算岚月待字闺中不嫁,也无妨,养得起护得住。” 林霜华点头,又缓缓摇头,女儿正当年华,总要嫁一回,生一两个孩子,知道人间男女情爱,儿女滋味,才不算白活一世。 三月初,女医所挂牌营业。 一共招募了十二名女学徒,另有十四名老兵报名来学医。 女医所占了一栋二进宅子,前院冲街市一排门脸房,对外营业,只接待女病人。 前院正堂是课堂,分了三个课室,后院全部改成宿舍,一间住四个女学生。 至于十四名老兵,由萧云庭带到京郊大营军医所去培训。 仁帝对这位表外甥女独树一帜的行止大为赞许,亲自给题了匾额。 还下旨在军营中设女医与女护理员军职,由兵部统一发饷银。 如画和喜圆听闻端淑夫人开了女医所,所培养女医日后要随大军开拔北疆,连食舍都不开了。 将食舍关了门,跑来求端淑夫人,许她二人进女医所学医,日后做随军女医。 “相公在战场杀敌,我们在后方救治伤兵,这才是夫唱妇随,和和美美。”喜圆笑嘻嘻地道。 她长着一张福气满满的圆脸,看着就喜庆,倒是人如其名。 如霜有孕,娴兰备嫁,好在有春桃,如画和喜圆陪着,林锦玉日日去女医所授课,至晚间才回府。 萧云庭若有空,回去女医所门外候着,迎她一起回府。 京城人都啧啧称奇,不近女色的护国公,如今竟然也为美色折了腰。 女医所开业,最初几日门可罗雀,林锦玉也不着急,她并也不指着女医所挣银子。 本意是培养军医,顺带着为女子看诊,不过是日行一善罢了。 时下女医很少见,学医艰难,需识文断字,还得自幼修习,十几年才能学成。 试问谁家愿意送女儿去学医?十五六岁就该嫁人了,还没学成便为人妇,生儿育女,没得白瞎十几年功夫和银钱。 只有稳婆接生,男子嫌弃污秽,世人也避讳,才成了一门祖传手艺。 但是稳婆没有社会地位,属于三教九流下等人。 是以许多女子,尤其高门大户深宅内院的,若是头疼脑热倒还好,请医问药倒容易。 若身上私处有那里不适,多半讳疾忌医,不与外人说,自己苦苦熬着,拖上数年,便丢了性命。 林锦玉怀疑姨母先伯夫人也是如此,短短两年,便与世长辞。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就算问责伯爷老夫人,他们也不会说出真相。 第二百三十二章 患者 林锦玉开女医所,除了与萧云庭说的,培养军医之外,还想将女医诊所发扬光大。 让天下女子患病,能得到适当治疗,不至于因小病,丢了性命。 还别说,女医所开业半月后,迎来一位重症患者。 来的不是病者本人,而是位男子。 此人年过弱冠,穿着举子长衫,行止彬彬有礼,到了女医所门前,驻足不前,只让跟着的婆子进门回话。 说是他家姐姐,得了绝症,病处却在胸前,不堪示人,是以一直拖延不治。 姐姐婆家守旧,自她胸痛病倒以来,不肯让大夫诊疗,只让隔着床帘把脉,开些不知所以得方子。 如今连日高热,病入膏肓,眼看着没几日好活了。 这位高姓举子自幼得姐姐照看,姐弟情深,想将姐姐接回自家来请大夫好生疗治。 可那婆家凭地可恶,竟不许他进家门接人,说是既嫁入他家门,生是他家人,死亦是他家鬼,与高家无干。 高举人母亲早逝,如今继母当家,父亲不闻不问,他无计可施。 听闻西街开了家女医所,乃是端淑夫人所创办,且皇上亲笔提匾,这日便寻了过来。 “只求端淑夫人开恩,去看一眼我家大小姐,听闻她胸前长了一个大瘤子,已经要烂了,每日里痛得哭嚎不已,以头撞地,夫人行行好,哪怕救不得命,上些药,让她不要那般痛苦,好生去了也好……” 嬷嬷上了年纪,自幼将高家姐弟带大,心里也疼,颤颤巍巍,摸着眼泪,复述自家小主子的话。 林锦玉正好在女医所,给一众女学生上完课,听闻此事,当下让春桃提着药箱,陪自己上门去诊治。 那家人见高举人带着大夫上门来,还想拦着,林锦玉撩起帷帽,朗声道: “我乃皇上亲封的端淑夫人,神医妙手,谁敢拦我?” 这家人祖上也出过进士,自诩耕读人家门风清正,对儿媳甚是苛责,病入膏肓也不许大夫看诊。 如今见来的是个女大夫,且又有皇上亲封的体面,诺诺不敢言,只得让下人开门迎进来。 “你且在此候着,我进去与病人疗治,放心吧,此症并非无药可救,只不过世人愚昧,白白耽误了而已。” 林锦玉话说与高举人,眼神却扫过高大姐婆家众人,个个低着头,不敢与她直视。 她问了高大姐住处,径直带着春桃和老嬷嬷进去。 春寒料峭,屋门和窗户都挂着厚厚的帘子,掀开来便有恶臭之气袭来。 林锦玉示意春桃取出自制的帕子来,一人一个挂在耳朵上,遮住口鼻。 屋内只有一个丫鬟伺候,见了嬷嬷便过来行礼,含泪道: “秦妈妈,姑娘她……怕是要不好了!” 说着呜咽出声,这丫鬟是高大姐娘家人,陪嫁过来,看着梳了妇人头,怕是也被开了脸做通房。 难得这丫鬟对自家主子一片忠心,林锦玉叹口气,示意春桃将门窗厚帘子挂起来。 “病人本就卧床,屋内这么紧闭着不通风,越发地气息污浊,不利于她休养。” 丫鬟见来了个女大夫,有些将信将疑地帮着春桃把帘子打开。 早春的风带着些凌厉寒气,吹进来屋内污浊之气顷刻间散了许多,床上传来一阵咳嗽声。 林锦玉上前,先观面容,高大姐形如枯槁,面色蜡黄,眼神已经有些发散。 她伸出三根手指,捏住手腕把脉,良久才松开,沉吟片刻道: “高家姐姐,我要解开衣衫,与你检视患处,你可听见?” 高大姐虚弱地点点头,张开干裂嘴唇,气若游丝地道: “污秽不堪,恐污了姑娘的眼睛……” 林锦玉摇头道无妨,伸手解开她衣襟,触目之处,实在惊心。 秦妈妈呜一声哭出声来,以手捂住口鼻,扭身向着窗外,不敢再看。 高大姐胸前长了鹅蛋大一个疖肿,又黑又红,顶头流着血脓,恶臭无比。 春桃看了一眼,忍不住恶心,差点吐出来,忙转身去门口,探出头去,大口吸取外面清冷气息。 林锦玉谴责地看她一眼,带上棉布布手套,捏了捏。 那疖肿看着只有鹅蛋大,实际底下毒肉足有碗口那么大。 “这疖肿发作有多长时日了?”她轻声问丫鬟道。 “快一年了,去年春日发作的,后来用了药,外敷内服,两三个月后下去了,之后又反复,越长越大。” 林锦玉嗯一声,这疖肿之症,可不容小视。 传说中有个大将军,就是因这病症,又吃了热性食物,导致毒发而亡。 光用药让它瘪下去不行,得将毒肉挖出来,掏干净,才不会反复。 不然瘪了又长,一辈子不得安生。 春桃歇过劲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到夫人身边,林锦玉也没多加责怪,只吩咐她取些麻沸散来。 “再取些白酒来,将刀剪消毒。” 丫鬟出去找人要白酒,这家婆婆一脸不耐烦,将信将疑地取了一坛子酒给她,嘴里嘟囔着: “什么神医妙手,我看就是故弄玄虚,没见过哪个大夫用白酒治病的……” 屋里林锦玉与秦妈妈高大姐解释了一番,得将腐肉挖干净,再上药,才能根治。 “施刀过程会疼痛,大姐可能忍耐?” 高大姐点头,这一年来,她痛不欲生,就算以刀剜肉,又如何! 她舍不得一双儿女,也放不下弟弟,只要能活着,痛死了也甘愿! 林锦玉先积压疖肿处,将脓血挤干净,这疖肿脓血极为腥臭,迎风飘散。 屋内人都捂着鼻子,连站在院子二门外的高举人都闻到些许。 张家人更是,或捂着鼻子,或以手扇风,纷纷避走不及,主仆皆露出嫌恶神色。 林锦玉清理了脓血,往高大姐嘴里塞了个布条,温声道: “你且忍着些,我尽量下刀快准狠。” 话音未落,她起刀落手,高大姐痛得身子一挺,被秦妈妈和春桃丫鬟三人按住。 林锦玉刀尖一转,剜出腐肉来,里面鲜血喷涌。 她赶紧撒上止血粉,用干净布巾捂住,见渗出的血色鲜红,满意点头道: “还好,若三日后,无腐烂直相,便不用再受剜肉之苦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提亲 丫鬟和秦妈妈都倒抽凉气,身子发抖,听这意思,若再长腐肉,还得施刀? 高大姐胸前瘪了茶盅口那么大一块,看着实在恐怖。 血止住后,林锦玉撒上自制清创药粉,又用渍了药的棉团,塞在那肉窟窿中,再用布条包扎好。 虽是早春,她也累得满头大汗,春桃赶紧拿干布巾给夫人擦汗。 林锦玉洗了手,开始写药方子,一边写一边吩咐秦妈妈: “她这病症,与体质燥热有关,日后饮食可千万注意,不知家中其他女眷可有这症候?” 秦妈妈此刻把眼前女医看做神天菩萨一般,抹着眼泪道: “以前太太也是这个病症,只不过长在大腿丫巴处,老爷更是不许大夫诊治,就那么拖着,不过一两年就去了……” 林锦玉长叹一声,世人愚钝,女子何其薄命。 这高大姐也算命大,再晚上几日,毒气下行,怕是要烂穿心肺,纵然她神医妙手,也回天无力。 林锦玉写好了药方,吩咐秦妈妈去抓了,早晚煎服,日常用些清淡流食就好,不可急于滋补。 出了内院,张家人拉长着脸,见高举人主动给了诊金,神色才缓和些。 林锦玉瞥了这家人一眼,沉声道: “三日我来复诊,你们切不可薄待高家大姐,若有不妥,我必禀告皇上,严加惩治!” 高大姐相公也是个举人,他嫌弃娘子生此怪病,不但看着恶心,且气味恶臭,已有大半年不曾进她屋里。 此时倒摆出一副关切之态,拱手上前道: “夫人言重了,断不敢薄待娘子,之前也是大夫说,她需要静养,才屏退了下人……” 高举人见姐夫惺惺作态,冷哼一声,给了秦妈妈一袋银子,吩咐她尽快去抓药,又比手请林锦玉先行。 “多谢端淑夫人施刀相救,某感激涕零,待姐姐痊愈,定当登门拜谢。” 林锦玉摇摇头,她也累了,懒得多话,带着春桃登马车而去。 这高大姐还算不幸中万幸,三日后复诊,林锦玉将棉团取出,清创之后,未见腐肉。 便再次上药,用新的渍药棉团塞住。 “三日之后我再来换一次药,五次之后应该不用再塞棉团了,此后只内服外敷,一月之余便可痊愈。” 塞棉团再拔出来,里面长好的肉连带着拔出,血肉模糊,此中痛楚,实在难以言表。 但若不如此,疖肿毒素留在体内,成为病根,日后但凡有些燥热,便会再次发作,周而复始。 只有反复撕裂伤口,确认血肉不会再次腐烂,毒素清除干净,才能让它长合。 就算如此,若体质燥热过重,说不定过几年还会复发。 不长在此处,或许长在其他私密部位,更为难缠。 这回张家人态度好了许多,许高大姐一双儿女前来探望。 林锦玉一边洗手,一边看张家小儿女,三五岁的年纪,看着红唇白齿,甚是可爱。 “小公子和小姐是不是到了春日,便容易犯咳疾,夏日里喜凉贪冰饮,到了冬日却不怕冷,夜间踢被子?” 领着两位小娃的是张家婆婆身边的妈妈,高大姐病重,她婆婆倒是极为疼爱两位孙儿女,接到自己院里去住。 这位妈妈连声称奇,怎么夫人说得,就好像亲手抚养了自己公子小姐似的? 林锦玉没与这位妈妈多说,只写了个方子,交给高大姐。 “等你好了,用这个方子,给孩子们调养身体,日后成年了,才不会受你这等苦楚。” 她没明说,高大姐体质燥热,该是遗传自她母亲,这种体质,又传给了两个娃娃。 高大姐自是感激不尽,心里明白,后来又把方子给了高举人,让他也照着方子抓药,好生调养。 五次复诊之后,她渐渐康复,逢人便道端淑夫人神医妙手,高风亮节,实在是神女下凡,救治世间女子于苦难中。 来女医所找林锦玉看病的女子越来越来多,王公贵族,乡间农妇,她皆一视同仁。 渐渐地,端淑夫人声名鹊起,京城世家望族,贩夫走卒,都知道西街有个女医所,女医所有位木神医。 前来投奔的孤女寡妇也越来越多,很快女医所后院住不下。 林锦玉只得将隔壁二进院子买下来打通,合并成一个大院,此是后话。 三月恩科结束,几家欢喜几家忧。 周全长子周元起高中二榜进士,琼林宴罢,齐夫人正式请媒人,来江家求娶江岚月。 江晏志喜上眉梢,他刚丢了工部郎中官职,垂头丧气。 往日同僚都传言他得罪了朝堂贵人,再无起复之日,纷纷避之不及。 没想到女儿眼看十八岁,又定过亲退了婚,竟然赶上这么一门好亲事。 京兆府尹家长公子,还是恩科进士,天子门生。 只要这门亲成了,他托亲家公周旋一二,外放任个五品知州,应该没问题吧? 媒人上门,林霜华再不待见江晏志,也得请他出来商议。 “周家公子,样貌俊俏,才学过人,人品端方,刚中恩科进士,赴过琼林宴,眼看就要选官,实在是人中龙凤,青年俊杰……” 媒人自是口若悬河,一顿猛夸,江晏志笑容满面,捋着胡须就要应下,却被林霜华瞪了一眼,才慢条斯理道: “此事请容我与夫君再行商议,三日后再与你回话,可否?” 媒人来之前打探过江家情况,知他家老爷刚丢了官职,正是落魄之时。 且大小姐定过亲又退了婚,年纪也大了,京兆府尹家公子来求娶,岂有不应之理? 没想到这位林太太倒是架子挺足,还拿起乔来,媒人心里呸一声,面上不显,只乐呵呵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媒人走后,江晏志急了,想发脾气,胡子吹起来被林霜华一瞪眼,就泄了气。 母亲中风瘫痪,小杨氏关在偏院伺候,家里那些下人都换了个遍。 江晏志在府里几乎寸步难行, 连下人都使唤不动,哪敢与林霜华叫板。 道观风霜雨露近十年,林霜华原本恨极了江晏志。 回到江家,将老虔婆和小杨氏身边的亲信都拿了,审问一番。 才知道当年害她的始作俑者,乃是小杨氏。 第二百三十四章 准话 老杨氏起初对林家和这个儿媳非常满意,自家贫寒,林家将嫡女下嫁,十里红妆之外,还帮着儿子谋了个京官。 日常用度,都是林霜华给操持,老杨氏在乡下哪里见过那些绫罗绸缎,玉器摆设,珍馐佳肴? 她一个乡下妇人,也不懂高门大户那些派头与磋磨人的手段,只乐呵呵地享福便是。 林霜华又爱屋及乌,看在夫君份上,打叠出百般的功夫,侍奉婆母。 头三四年,婆媳俩好得一个人似的,直到小杨氏被接到江府。 看着娇柔温顺小白花,哪里想到竟一肚子坏水,蛇蝎心肠! 林霜华镇北候府出身,将军嫡女,自幼也跟着父亲习武。 她与林锦玉父亲老少将军是龙凤胎姐弟,在北疆时还偷偷缠着弟弟,女扮男装出过打过蛮人。 不爱红装爱武装,飒爽英姿女英雄一个,心胸如北疆草原那般辽阔,哪里有那些蝇营狗苟的小心思? 先帝一纸诏书,将林家召回京城,她才收了兵器,学着做大家闺秀。 后来为了打消先帝疑心,林老将军将她低嫁入江家,她知道父亲和弟弟们为难处,半点没反抗。 进了江家,一心一意地过日子,侍奉婆母,执掌中馈,生儿育女。 老杨氏把侄女儿接来京城,她便诚心诚意为小杨氏相看人家, 打算厚厚地备一份嫁妆,将这表妹风风光光嫁出去。 林霜华费尽心思,选了门第合适人品端方样貌也过得去的,七八户人家,小杨氏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成。 哪里想到,人家早看上了玉树临风,俊俏温柔的表哥江晏志? 林家一出事,小杨氏就在老虔婆耳边嘀咕,说林家都抄家流放了,怕是会连累表哥,早点把林氏打发出去,才能避祸。 老杨氏一听慌了神,想逼儿子写休书。 小杨氏又说,写休书总归还是留了个祸害,启明和岚月长大了,说不定要去认嫡母。 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恶毒心肠,给姑母出主意,让林氏去庄子上养病。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养着养着,就没了呀,天道轮回,姑母你也没办法不是?” 老虔婆身边的贴身嬷嬷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小杨氏那番做派。 天真无邪的神情,温柔可亲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老奴也劝过老夫人,可她老人家只信杨姨娘的,老奴也没办法啊,夫人,求夫人绕过老奴吧……” 老嬷嬷涕泪交加,后悔莫及。 后来是周全找了江晏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江晏志回来求母亲,绕过发妻一命。 林霜华如今才知道,当初江晏志在祠堂跪了一夜,答应老虔婆娶小杨氏为平妻,才救下她一条命。 江晏志将她送到道观,没过一个月就办喜事,娶了小杨氏为平妻。 大概是心中愧疚,无颜相见吧,之后八九年,江晏志一次都没有去道观看过她,只让府里嬷嬷定期送食材衣物过去。 再后来小杨氏掌了中馈,悄悄地减了林霜华的供给,最后一两年,甚至不怎么送了。 若没有齐夫人接济,林霜华不是饿死,便是冻死病死在道观。 如今老少杨氏咎由自取,林霜华对江晏志也没了恨,只有嫌弃与厌烦。 愚孝,耳根子软心知不坚定的男人,纵有满腹才学,也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但凡有点城府与血性,当年就不会被杨氏姑侄拿捏。 如今也不会一听说周家来求娶,便跟闻到肉味的苍蝇一般,嗡嗡嗡叫唤。 林霜华知道,周家与四皇子谋逆案有些干系,且仁帝与国公爷似乎要拿王首辅开刀。 到时候朝堂震动,风云变幻,别看周全如今是个三品京官,说不定一夜之间就身陷囹圄。 可齐夫人与她交情匪浅,又是救命恩人,更没有瞒着周家困境。 之前递了话儿,等周元起高中进士,才请媒人前来求娶。 也算是此心昭昭,可见日月,一片坦荡,算不得什么算计。 林霜华若不应,倒有点忘恩负义的意思…… 可她怎么舍得,明知前方有可能是火坑,却把女儿往里推? 林家倾覆,她是外嫁女,都受连累,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差点连命搭进去…… 若周家获罪被抄,岚月可是要发卖为官奴,甚至为官妓的下场…… 让她于心何忍! 再转念一想,听锦玉和齐夫人意思,护国公似乎答应了,会护着周家。 若周家能安然无事,这桩婚事倒算得上好姻缘。 岚月被老杨氏耽误了,眼看十八,若拒了周元起,日后还能许配什么人家? 且拒婚的话,与周家就算不反目为仇,日后也生了嫌隙,恐再难修复。 林霜华辗转反侧,举棋不定,只能厚着脸皮下帖子上国公府来,再次求到侄女儿跟前。 “能不能问国公爷要个准话,这周家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 林霜华也知道自己麻烦侄女儿良多,有些汗颜,言辞喏喏。 “若是不好开口,就算了,我拒了他家便是,总不能因为我欠了齐夫人的,就把岚月往火坑里推。” 夜间萧云庭回府,林锦玉闲聊着,告诉她齐夫人为周元起求娶表姐岚月之事。 萧云庭凝神片刻,浅笑道: “那周全倒是会钻营,竟想着与姑姑结亲,捞一道保命符……” 林锦玉一边替他解开官服,换上家常衣衫,一边叹道: “倒是让姑姑为难,答应吧,就怕把表姐往火坑里推,不答应,又有些忘恩负义,伤了两家情义与颜面……” 萧云庭低头,捧着她脸蛋,亲了一口,又贪恋地碾磨一会。 良久才松开,牵着她的手,上软榻上歪着。 林锦玉心里不踏实,却也不想过分催促,只伸手轻轻在他胸口划拉着。 萧云庭见她不老实,伸手捉住她手指,放到唇边亲一口才低声道: “那周全有投诚之心,倒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官是做不成了,日后也就是个田舍翁吧。他儿子周元起,倒是可用。” 林锦玉心里落了定,知道国公爷这是看自己的面子,才给了板上钉钉的准话。 第二百三十五章 瘦马 “爷待我这么好,团团心里实在感激。” 林锦玉依偎过去,柔声细语道。 萧云庭胳膊一翻,将她掀到自己身上趴着,手寸寸往下。 林锦玉只觉脊背一阵酥麻,好似他的手指在自己背上点了火。 “团团这么感激,那打算如何报答我……” 他慢条斯理,咬着她耳朵轻声问道,声音沙哑,温热气息吹进耳窝,令她颤栗不已。 …… 翌日林锦玉亲自去了一趟江家,林霜华听了萧云庭那句准话,双手合适,念了句道号。 周元起原本不情不愿,他样貌不俗,才华出众,才十九岁便高中二榜进士。 虽名次不高,可白林书院先生说了,若再锤炼三年,他有希望进前三十名。 运气好,得个探花也有可能。 只是父亲非让他今年应试恩科,急着让他出头。 如今只得了二榜六十七名,可他还未到弱冠之年呢! 正是是春风得意时,为何要娶江家这破落户之女为妻! 周全私下里与他密谈一番,他方知自家如今是架在油锅边上了! 娶了江岚月,等于跟护国公攀了亲,这门亲是周家的救命绳索! 周元起不是狷介清高之人,当下便松了口: “若江家愿将大小姐许配与儿,儿必善待之!” 三月底桃花盛开,齐夫人约林霜华去山中踏青赏花。 周元起见了江岚月,一颗心才稍稍安宁了些,还好还好,不是什么蠢笨俗物。 林霜华样貌偏英气,江晏志却是男生女相,五官精致,肤白貌美。 江岚月长得像父亲,娴静柔美,眉眼弯弯,一笑百媚生。 周元起突然庆幸,父亲母亲为他说了这门亲事。 他亲手摘了一朵桃花,插在岚月鬓边,岚月含羞低头,转身离去。 夜里却将那桃花夹在花样本子里,绣在了备嫁的枕头套子上。 三月下聘,婚期便定在四月底。 周全整日里惶恐不安,仁帝和国公爷随时有可能对王首辅发难。 恨不得即日就给儿子完婚,将江岚月这个护身符请进门。 江晏志亦是如此,跑来劝林霜华: “岚月满十七该叫十八了,再不嫁出去,留在家里成老姑娘么?周家既然看了好日子,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早晚都是嫁,早一个月又如何?” 林霜华鄙视地看他一眼,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瞎掺和! 她可是听江晏志身边长随说了,这位近日频频出入青楼瓦舍,与一众纨绔走得很近。 男人,真是个麻烦!不是有这样的毛病,便是有那样的嗜好! 要不好赌,要不贪杯,要不就沉迷女色。 为了一双儿女,又不能把他弄死,还得留着当个菩萨供。 真是晦气! 林霜华应了齐夫人,将婚期定在四月下旬,也就一个月的备嫁期。 好在岚月的嫁妆之前就准备了一部分,嫁衣盖头什么的来不及自己绣,去毓秀楼定现成的。 陪嫁丫鬟和陪房都得现买,林霜华趁机,让人牙子留心寻摸,买个模样俏丽些的女子。 “听说南边有那种人家,专门豢养幼女,教她琴棋书画,识字算账,备着给官家富商做妾,有些自小就灌了药,不能生育?” 人牙子一听,这是笔大生意啊,忙躬身弯腰,陪着笑脸道:“夫人英明,若说做妾,再没有比这扬州瘦马更合适的了,又干净省事,又会伺候人,保管夫人和老爷都满意。” 林霜华点头,又嘱咐一句道: “千万莫要为了做我这单生意,给人现灌药,伤阴德也伤身子,你就算现灌了药,我也不会要的。病殃殃的,进府不是伺候人,倒是养身子来了。” 那种自小喂药,伤了根底失了孕产能力的,买进府里来给江晏志做个妾室,也算是给了那女子一条活路。 过了几日,那人牙子带了几个女子来,嗬,个个都是绝色。 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言行举止,说是小家碧玉也不为过,半点看不出风尘之气。 “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府别的不用干,就哄着伺候着老爷,安安心心地在府里吃喝玩乐,不要去外面那些腌臜地方消遣。” 林霜华端着茶盅,慢悠悠一边喝一边说道。 几位女子都是人精,看出来眼前这位太太是个仁厚的,不磋磨人,个个都争着上前,此起彼伏,表忠心。 林霜华压了压手,让她们噤声,接着说道: “若有这个本事就留下,也不许挑唆着老爷生什么不该有的心肠,不然夫人我可不是心慈手软的,进来自然是锦衣玉食花好月圆,若犯了事出去,可就不保证是个全乎的了。” 几名女子低眉垂眼,柔声道:“是,但凭夫人吩咐,奴家不敢张狂。” 林霜华照着江晏志的喜好,挑了个身材丰腴,容色艳丽的。 花一百两银子买下,签了死契,入了贱籍,当夜送到了江晏志院子里。 小杨氏听闻,气得将满屋的瓷器摆设摔得个稀巴烂。 这半个月她花了不少金银首饰,笼络门口看院子的婆子,夜间偷偷溜出去私会江晏志。 只盼着自己肚子里能再怀上一胎,林霜华就不敢不放自己出去养胎。 哪想到这毒妇,竟想出这么个招数,给表哥买了个瘦马做妾! 表哥身边有那么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哪里还会顾惜自己这个黄脸婆! 她摔东西摔得哗啦响,里屋老杨氏啊啊啊地叫。 小杨氏进去,气势汹汹地,左右开弓扇了她几个耳光。 还不解气,又哗啦一声,把床头案几上的茶杯饭碗都扫到了地上,碎瓷片叮里当啷,散了一地。 “叫叫叫,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拖累我,本以为跟着你进京能有什么好前程,哄我给你儿子做平妻,说什么荣华富贵诰命加身,如今呢?” “让我做妾,让我伺候你,给你端屎端尿,把我关在这院子里,不见天日,我好恨呐,恨死你们了!” 她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抬脚往床榻上踢,模样几近癫狂。 小杨氏忘记了,老杨氏一只手还能动,鸡爪一样抖晃着,缓缓举起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互殴 小杨氏一脚一脚踢过来,嘴里发着狠咒骂。 老杨氏突然死死攥住她足,用力一拉一推。 小杨氏啊一声,仰天向后栽倒,好死不死,后脑勺磕在瓷片上,血咕噜咕噜涌出来。 这偏院里除了送饭倒夜香的,没人进来,小杨氏两眼倒插,口鼻有进气没出气,没一会儿脑袋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老杨氏躺在床上不得动弹,只知道小贱人摔了一跤,却不知道她磕破了后脑勺,命快没了。 喉咙地下一直呼哧呼哧地,却喊不出声。 过了一刻钟,才有送午食的婆子进来,见院门口没人来接食盒,心觉奇怪。 本来放下想走的,犹豫片刻,喊了几嗓子,没人应,骂骂咧咧地,提着食盒往里去。 “大上午的,这是睡死了去吗,连饭食都不来接,真是,还摆她二夫人的架子呢,呸,也不看看如今府里,早变了天了!” 婆子进了正屋,将食盒搁桌上,回头一看,内室门帘下,汩汩的一滩血,缓缓往外流。 吓得她扔了食盒,往外窜,两脚不得劲,在门槛上绊了一脚,跌了个狗啃泥。 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去,嘴里大声喊道: “杀人啦!杀人啦!杨姨娘把老夫人杀了,都是血,啊啊啊,好多血啊……” 看门的两个嬷嬷远远地坐在大树下乘凉呢,一听这话,慌了神。 冲进去,一见屋内情景,连滚带爬地,赶紧去禀告夫人。 林霜华听闻老少杨氏出了事,好像还是血案,可不愿去沾惹是非,让管家去禀告老爷。 江晏志正与小妾弄琴赏花,你侬我侬呢,听闻小杨氏磕破了后脑勺,人事不知,也怕出了人命,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小杨氏命大,虽然磕了个血窟窿,却没伤到命脉,大夫探探鼻息,说还有气息。 江晏志这才长舒一口气,让大夫好生诊治,千万留住性命。 这要是传扬出去,他老母亲把表妹给打死了,老家那些人能善罢甘休? 大夫给小杨氏包扎了伤口,开了方子,让每日早晚煎服,收了诊金告辞。 江晏志拖着脚步来到宜兰园,与林霜华求情: “好歹是我母亲,表妹也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拨两个人去伺候吧,难不成真让她们自相残杀?真出了人命,对启明和岚月也不是什么好事……” 林霜华是真没想到,老杨氏这么彪悍,都瘫痪在床了,口不能言,还一把子力气,将小杨氏推到,磕破脑袋…… 江晏志说的有几分道理,岚月要成亲,启明还要下场考秀才,家里不能出人命。 她领着启智和岚婷兄妹俩去偏院,看望老夫人和他们亲娘。 小杨氏还昏迷着呢,林霜华循循善诱,让两个娃看老夫人脸上的巴掌印子,还有里屋外屋摔碎的那些瓷器摆设碗碟。 地上血迹倒是提前让人清理干净了,免得吓着两个小娃。 “以前祖母最疼你们姨娘,如今祖母瘫痪在床,让她伺候几天,瞧瞧,竟然这般彪悍,摔东西不说,还把祖母她老人家扇成这样,你们可不要跟姨娘学,知道吗?” 启智上了云锦学堂,郎举人知道他家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特意引经据典,告诉他大齐国为官者没有娶平妻之说,妾便是妾。 “不知者不为耻,知廉耻方能明事理,日后可要知道是非,明白吗?” 启智心中羞愧难当,如今又见自己娘亲做出这等忤逆不孝之举,眼中含泪,喊了声母亲,哽咽不能言。 妹妹岚婷还不到五岁,懵懵懂懂,搂着林霜华大腿,脸直往她身后躲,不肯靠近祖母。 老杨氏口斜眼歪,还流着口水,嘴里嗬嗬地叫唤,一只手鸡爪一般,往启智和岚婷身上抓,着实吓人。 林霜华拍了拍岚婷,俯身将她抱起来,哄道: “不怕,我们岚婷不怕啊,这是亲亲祖母呢,咱们过几日再来看她……” 说着,一手抱岚婷,一手牵着启智,去厢房看小杨氏。 小杨氏喝了药,迷迷瞪瞪,听见儿女哭着喊娘。 好容易睁开眼睛,看见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抱着女儿岚婷,身边依偎着启智,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表妹醒了?怎么这般不小心?老夫人向来不是最疼爱你,你也最孝顺她老人家么?” “怎么老夫人瘫痪在床,让你伺候几日,竟互殴起来?” “啧啧,姜还是老的辣啊,老夫人都动弹不得,还能将你伤成这样,啧啧,你实在太没用了……” 小杨氏胸脯一鼓一鼓的,林霜华看她气得眼睛瞪得溜圆,怕一口气上不来,真把人给气死了,笑笑不说了。 推启智和岚婷上前,“快些,与你们姨娘问安。” 小杨氏许久不见自己一双儿女,伸出手来要拉启智,她脖颈衣领上都是血,七岁小男娃只觉可怖,往后缩了缩。 小杨氏五内俱焚,呲牙裂齿道: “智儿,过来,到娘身边来,不要听她的,她是个恶妇毒妇……” 江启智眼里,亲娘这个平妻是个笑话,更是耻辱,她还对祖母动手,不孝忤逆,那肯上前? 小杨氏气得两手捶床,满嘴污言秽语,乡下泼妇的架势摆出来,破口大骂。 “林霜华,你不得好死,你个贱人,你就活该去死,跟着你那……” 连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瞠目结舌,这还是往日那个温柔娇媚的二夫人吗? 林霜华啧啧摇头,让丫鬟婆子们把三少爷四小姐带出去。 她上前两步,给小杨氏掖了掖被角,俯身低声道: “你啊,可千万要活久一点,别把自己太早作死了,启智他上学堂了,先生夸他明理受教,再过十几年,或许能蟾宫折桂,到时候他给我请诰命夫人,你不得在旁边好生看着?” 想了想又道: “江晏志你是指望不上了,我呢,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你要是乖,说不定我心情好,手指头缝里漏一漏,也分你一点,毕竟害我的罪魁祸首是江晏志和老杨氏,你不过是个可怜虫,在他们身后蛄蛹作祟罢了!” 说完起身,施施然离去,小杨氏脑袋嗡嗡响,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 措手不及 江晏志得了个美妾,消停了几日,狐朋狗友来邀约,又出去喝花酒。 倒是惦记着美妾,怕了她各种缠磨功夫,不敢在外面勾三搭四,更不敢留宿青楼。 林霜华还是不放心,想着侄女儿开女医所,定然懂医理,跑来找她求药。 “什么药?”林锦玉看姑姑挤眉弄眼的,一时不明白。 “哎呀,就是那种,男人吃了,生不了孩子的药啊!” 林霜华急了,拍着大腿直抒胸臆。 林锦玉愣了,姑姑这么狠? “你别这么瞪着我,男人这东西,埋进土里才会老实,七老八十了,还一树梨花压海棠呢!” “我都有四个孩子了,江晏志要是在外面再给我弄两个外室子来,后半辈子就别想轻省了!锦玉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有没有?” 林锦玉垂下眼眸,慢吞吞问道: “姑姑是想要他不能人道啊,还是要他不能生育?” 林霜华想了想,啊?侄女儿医术这么精湛,还能有的放矢? “不能人道……是不是有些太过了?他才三十六岁,若不能人道,岂不是要变态,生出别的事端来?再说不能人道了,他也会怀疑吧……还是悄悄地,让他绝育就好!” 林锦玉啥也不说,给姑姑配了药,特意磨成药粉。 “撒在粥汤或者茶饮里,每日一份,接连服上三个月,八九成就不能生了。” 林霜华啊一生,才八九成把握? “姑姑就知足吧,八九成就不错了,这方子还是我从古书上看来的,要换个大夫,还真不一定知道。” 其实是前世,那老神医给林锦玉留的一堆奇谈怪论的医书里记载的。 那本医书里都是制毒方子,这绝育药方也算是一毒。 还有彻底让人不能人道的,瞎眼耳聋哑声的,甚至定期发作,痛不欲生的。 “实在不放心,以后每年给吃上一个月便是。” “好好好,姑姑信你,多谢乖侄女儿!” 林霜华搂着她摇三摇,喜滋滋抱着药盒子去了。 话说年前西川四皇子老巢被捣,吴百良马清李彪等人落马。 萧云庭秘密奏请仁帝,将忠勇伯曾大人派去西川,接任知州之职。 这种种事端,自然瞒不过王首辅及其党羽。 人都关在诏狱里,此地由青衣卫看守,萧云庭一手掌管。 王首辅想派人进去灭口,几次试探不得其门而入。 年后公主府突然大张旗鼓,以萧云庭兼祧之名义,娶许至慧为靖远侯世子夫人。 王首辅再度进宫请皇上赐婚,被仁帝斩钉截铁否决。 陈太后重病,闭宫养病,内外命妇递牌子觐见都被否了。 仁帝又开恩科,所录近百名进士全部为天子门生,不许私下拜朝中大臣为座师。 种种迹象,让王首辅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 三月底,京兆府尹周全长子与年前罢官的工部郎中江晏志长女悄悄定了亲。 此事两家都不欲张扬,可又如何瞒得过王首辅的眼线? “大人,此事太多疑点,周全原本是您座下门生,怎会突然与江家定亲?” 王首辅身边最信任的幕僚,是谢家旁支子侄,他捋着胡须细细分析道: “江晏志嫡妻是当年镇北候林老将军长女,镇北候夺爵后,江家将林家长女赶去了道观修行。” “年前突然接了回来,大人可知是谁从中筹谋?” 王首辅日理万机,怎会注意这种后宅琐事?皱着眉示意谢幕僚有话直说。 “是国公府上那位端淑夫人,求护国公出面,逼迫江家,处置了那位平妻,接回林家女。” 端淑夫人?王首辅反问。 “对,这位端淑夫人姓木,说是忠勇伯府远房亲戚,前年春天进京投奔曾家。” “大人可记得,前年春天,西川林家那位亡故,四皇子原本想借他家绣坊行事,结果林家孤儿寡母,一夜之间走脱,绣坊也卖给了您那位旁支子侄?” 王首辅长呼一口气,起身来回踱步。 “大意了,实在是大意了!端淑夫人十有八九,便是林家女,林家,曾家,怕是早就与萧云庭勾结到一起,如今又笼络了江家,周家……” 他们想干什么?谢幕僚看首辅大人来回转圈,上前献计道: “既然他们利用林家,顺藤摸瓜,掀了四皇子老底,恐怕下一个靶子就是大人您,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参他一本,欺君之罪?” 王首辅击掌道,好!好!便是如此,先帝有令,林家无旨不得出西川。 如今林家家眷不但潜入京城,还创办书院,笼络学子,散播谋逆言论,其心可诛! 护国公掩护罪臣之后,乃是欺君之罪! 朝中诸臣,多是王首辅爪牙,谢幕僚传令出去,立刻就有御史上本参奏,其余官员纷纷附议。 一时京城谣言纷纷,护国公与西川林家罪臣勾结,私自将林家女眷带入京城,欺瞒皇上,纳为妾室,实乃欺君大罪。 甚至有人翻出早年旧事,说萧云庭为恩师林老将军不平,想要反攻倒算,替林家报仇雪的。 朝廷政议纷纷,谣言尘嚣其上,倒是打了仁帝与萧云庭一个措手不及。 当日朝堂上,王首辅领头,奏议仁帝,将林家母子三人押入大牢。 萧云庭停职反思,写陈情书,解释为何窝藏包庇林家罪臣? 仁帝慌张,萧云庭沉思片刻,挺身站出来,扫视朝上众臣片刻,才转身对仁帝行礼道: “皇上,西川逆贼已然伏法,您高瞻远瞩,身处朝堂之上皇庭之内运筹帷幄,所设妙计与罗网如今也可宣之于众了!” 仁帝茫然,啥? 我什么时候运筹帷幄,又设了什么妙计与罗网? 我自己咋不知道? 见萧云庭一直对他眨眼,心一横,轻咳一声道: “护国公说的是,原本还有些收尾的事情要办,既然众卿如此关切,那就请国公爷与各位细细说来吧!” 萧云庭暗自一笑,转身对朝中百官朗声道: “四皇子赵庆谋逆,当初假死叛逃,隐匿于西川,原镇北候世子林望山察觉端倪,前年冬日便送密信至京中。” 第二百三十八章 重查旧案 “林家受皇命,潜伏于西川,暗查四皇子余孽,林望山不幸遇难,林家母子三人携带密报,死里逃生,将情报带到京中,年前我已率领五千精兵,捣毁四皇子余孽老巢。” “四皇子在西川深山开挖铁矿,铸造兵器,豢养私兵,此事人证物证俱在,此外,四皇子当年假死潜逃,如今又再次逃窜,臣奏请皇上,颁发通缉令,大齐国二十六州,严格排查,绝不可让逆贼再次逃脱!” 朝上众臣傻了眼了,本是参林家私自出西川,犯欺君之罪,萧云庭窝藏罪臣,需革职反省。 怎么乾坤大挪移,爆出四皇子假死,豢养私兵这等大案来? 照这么说,林家反倒成了有功之臣? 仁帝心潮澎湃,抬手猛拍龙椅扶手,大声道: “好!正是如此,护国公不愧为我大齐守国门之将领,擒拿逆贼有功!林家三代忠良,即便贬为庶民,幽居西川,也心怀社稷,为国为君为民分忧,功劳甚巨,该赏!” 王首辅眼看大势已去,众臣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心急如焚,上前一步道: “皇上!那林家乃是先帝金口玉言,夺爵,贬谪,遣返西川不得出,罪臣私自出逃为过,揭露逆贼传递密报为功,若要赏,那也就是个功过相抵……” 萧云庭冷笑一声道: “首辅大人倒是明理,既然如此,皇上不如法外开恩,当年林家粮草失窃案判得仓促,人证物证都不齐全,不如赏林家一个恩德,将此案重新审理一遍,如何?” 仁帝心领神会,萧云庭这是给自己母家一个顺理成章,洗清冤屈平反的机会。 他不等王首辅开口,便大声道: “护国公所言甚是,林家立此大功,少将军林望山为奸贼所害丢了性命,朕便许他家一个机会,柳爱卿,此案就交予你,重新审理,万万不可懈怠!” 柳士谦出班领命:“臣遵旨,定细细审查,不冤枉无辜之人!” 当年御史弹劾,镇北候在北疆作战期间,遗失粮草数十万担,造成大军伤亡无数。 先帝大怒,当廷责打林老将军父子各五十大板,褫夺爵位和军职,贬为庶民,遣返西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连审都没有审,便定了罪,判了刑。 京城谁不知林家冤枉?只不过树倒猢狲散,谁也不敢出头,恐受池鱼之累罢了! 仁帝见萧云庭又对自己使眼色,做口型,皱眉想了片刻,恍然大悟。 又当廷唤张玄,去木府颁口谕: “林家助力护国公,歼灭逆贼有功,在粮草案审理清楚之前,允许林家母子恢复本姓,居于京中,自由行走出入,由护国公照看,旁人不得干涉!” 林锦玉这日在女医所授课呢,突然木府苗妈妈前来传信,府上又有圣上口谕,让她赶紧回去。 苗妈妈只说是喜事,但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林锦玉心中着急,赶紧坐马车回了木府。 林母正眼泪汪汪地,拉着杨大娘的手,哭一会笑一会。 见林锦玉归来,忙抱着她说: “托国公爷的福,咱们家终于能见天日了!” 锦川上前,细细说明,林锦玉这才知道,今日朝堂上好险! 差一些他们母子三人就要被索拿下大狱,以私自出逃西川,欺君之罪论处! 多亏得国公爷急中生智,借势而上,不但让他们公之于众,日后可恢复本姓于京城行走,还为林家争取到重审当年冤案的机会! 一家人抱头痛哭,当即找工匠,取了木宅匾额,大门挂上闪闪发亮的金字牌匾:林府。 王首辅偷鸡不着,下了朝后,召集幕僚与门生弟子,商议对策,萧云庭却不给他喘息机会。 当日散了朝,秘密召见李三金,让他照着事先布置的行事。 翌日,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同时接到京郊十几家贫民报案,告王首辅家侵占良田,欺男霸女,逼死人命。 数案并发,王首辅根本来不及应对,仁帝下旨严查。 这十几家百姓都是李三金暗中鼓动的,证据确凿不说,且情节恶劣。 王家三爷未曾入仕,掌管家中产业,不知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光是逼、奸民女,便不下几十宗,有几个被强抢入府为妾,倒保住了性命。 其他强抢入别院的女子,有些玩弄一阵子后卖给人牙子,倒手进了青楼。 更有甚者,在别院里被折辱致死,埋在花圃里做肥料。 李三金是王家家生子,这些事他暗地里摸得一清二楚。 案件牵涉王首辅之子,京兆府,刑部与大理寺承皇命,联手查办。 四月春暖,京城中人却只觉一股恶寒,阴冷入骨。 王家别院花圃和湖水里,一共起了二十八具女尸。 这些年失了女儿的王家佃户与周边乡村百姓,又何止二十八家? 几十上百户人家,将王家别院围得水泄不通,跪地求告青天官老爷,为民做主,为女儿伸冤。 又有家中男丁被打残打死,失了田地的,也跟着来报案,一时几处衙门,针对王首辅家的状纸,堆积如山。 王三老爷被索拿入了大狱,王首辅焦头烂额,到底是弃车保帅,还是孤注一掷,死不认罪,举棋不定。 这边确实风光独好,春深日暖。 木府换了门庭,挂上林府招牌,京中不少旧日亲友,以及新贵前来拜会,趁着林家还未平反烧个冷灶。 最要紧,若能借着林家,攀上国公爷的大腿,日后岂不是飞黄腾达? 林锦玉叮嘱母亲和锦川,闭门谢客,只说自家乃先帝罪臣,如今机缘巧合,立了些功劳,蒙仁帝恩赏,重查旧案,唯有结果前,不敢招摇,闭门静思记过才是。 仁帝听闻林家行事,越发地满意,暗中让张玄前来,又赏赐了不少金银器物不提。 四月底,周家和齐家喜结良缘,林霜华给女儿备了六十八抬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她嫁进周家。 与王家大案相比,这场亲事不过湖面微波,还没荡漾开,便消失无形。 国公府倒是迎来一名不速之客,吏部孟侍郎家孟老夫人,求见端淑夫人。 第二百三十九章 王家倾覆 孟侍郎是林锦玉外祖父,可这位孟老夫人却是继室。 林锦玉亲外祖母是湖州人氏,生了长子和两个女儿后病逝。 孟侍郎三十多岁才高中进士,进京后娶了继室,又生了两个儿子。 当年镇北候被夺爵贬为庶民,林锦玉亲舅舅外放远在明州为县令。 孟侍郎那时也只是个小小郎中,听了这位继室夫人蛊惑,对林家不理不睬,甚至与曾家都断了来往。 若不是娘家如此薄情,忠勇伯孟夫人或许也不会重病不起,辞世而去。 得知林家在西川立了大功,林锦玉入成了护国公身边宠妾,皇上又要重查当年粮草案,为林家平反,孟侍郎傻了眼。 在家苦思冥想半个月,眼看王家要案缠身,自家跟着王首辅汲汲营营多年,名下也屯了不少田。 虽然近期与大理寺卿柳大人多有来往,得他暗示,国公爷有招揽之意。 可毕竟与王首辅牵涉太多,不知能否全身而退……孟侍郎战战兢兢,让继室夫人来求见端淑夫人。 什么面子都不比性命前程重要,当年是这位钱氏蛊惑,让他与林家曾家断了往来,如今自然该她来请罪修好。 实话说,林锦玉对孟家没啥印象,也不怎么需要这个外祖父,既然当年断了亲,那以后就老死不相往来好了! 门房来报,孟老夫人求见,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那位继外祖母。 “就说我乃妾室,身份卑微,不够资格接待四品官眷,请她回去吧,日后不用来了!” 林锦玉淡然吩咐高嬷嬷,连国公府门都没让这位孟老夫人进,礼自然也没收。 孟侍郎见外孙女儿这边走不通,便让钱氏去了林府,带着整整两马车的厚礼。 这钱氏也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脸皮比城墙厚的,当年林家被抄家贬谪时的小人嘴脸竟全然抛在脑后,进了林家,亲亲热热地拉着林母的手,殷切备至地说: “好闺女,这十几年你父亲可没少惦记你,每逢佳节倍思亲,端午中秋,年下他都要垂泪长叹,担心你们母子几个,在西川过得好不好……” 林母心中膈应,抽回手,脸色淡然地用帕子拂了拂,不接她的话茬。 钱氏呵呵尬笑,转了话头道: “如今可好了,你们既然回了京,日后可要常来常往才是,过几日我下帖子,请你们家去,好生聚聚,可一定要带着锦川锦玉他们姐弟来啊……” 林母没让钱氏进内院,只在前院正厅落座,上了茶,才淡淡道: “当日我镇北候府夺爵贬谪,出京之日,父亲就说了,与林家断亲,日后再无瓜葛牵扯,今日老夫人何故说这些话?” 钱氏拍着巴掌,长叹道: “二姑太太还是记仇了,唉,都是我的错,当年胆小怕事,自作主张,没请示老爷,就让人去传了狠话,姑太太若是记恨,就打我两嘴巴子,老身我断不敢有怨言……” 说着竟抬手,轻轻地扇了自己脸颊几下,一边扇一边偷偷瞄林母神色。 林母嗤笑一声,当日皇上口谕传来,锦川就预料到,孟家会前来修好求和。 “母亲,你可不许心软,咱们林家与孟家,当年既断了亲,日后无须再有来往。” 当年断亲时,锦川还未出生,可他听姐姐说了当年情景,心里恨得不行。 林母答应了儿子,绝对不会堕了林家志气,此时哪里会松口? “不敢,钱老夫人客气,林家如今还是罪臣,虽说蒙皇上恩典重查,万一查出来确实有罪呢?到时岂不是又要连累您孟家,再断一回亲,岂不尴尬?” 钱夫人实在没想到,当年柔弱贤淑的二小姐,竟然也有这般牙尖嘴利的时候! 一时呐呐不得言,林母嗤笑一声,端茶送客: “贵人莫要踏贱地,老夫人还是请回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钱氏被杨大娘和苗妈妈左右挟持着,送出林府大门,两马车礼品也没让卸货,原样带了回去。 孟侍郎如今岌岌可危,只怕脑袋上乌纱帽不保,得知女儿无情不认亲爹,又哪敢声张纠缠? 心知自己当年做的太过绝情,心中懊悔,也只能忍气吞声,再不敢登门叨扰。 话说王首辅这厢焦头烂额,还未想出办法来为儿子平息事端,诏狱里吴百良和马清李彪等人又联名举告,王首辅当年协助四皇子谋逆出逃。 紧接着,京兆府尹周大人当廷负荆请罪,拿出王首辅亲笔手令,在大朝会上举告他当年以权势逼迫自己,协助四皇子家眷逃出京城。 御史则联名上书,弹劾王首辅借用门下弟子与家臣名义,侵占良田,高达数十万顷。 没过几日,沧州知府陈行舟,披发赤足,步行入京城,替恩师认罪,囤积良田,与民争利。 他手持血、书一份,不仅举告恩师王首辅,还累述恩师座下数十名弟子门生,作奸犯科,行了什么恶事,侵占多少良田。 萧云庭没想到,陈行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竟利用这几个月时间,亲自去暗查明访,将这些人的罪证一一查证,写成血、书,当堂呈递给皇上。 他这不但是不给王首辅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一丝退路啊。 原本大齐国上下,王首辅用官位权势织就一张安全网,官官相护,简直可以世代安枕无忧。 如今被陈行舟撕开一张大口子,血、书上列举的数十人,人人自危,好几位当日便自戕,只求保下妻儿父母,不受连累。 仁帝下旨,萧云庭带着青衣卫和五千骑兵,趁热打铁,连夜出京拿人。 不在陈行舟血、书上的,如今纷纷跳出来,自证清白,不余遗力倒戈相向,指证王首辅以及其同党种种罪行。 一时大树倾倒猢狲散,真真是大齐国上下,山河震动。 萧云庭率领的队伍里,不仅有擅于查案的青衣卫,武力威猛的精兵。 还有预选官百余人,皆是恩科进士以及这两年不曾巴结王党,因而一直坐冷板凳的翰林院庶吉士,以及未曾选官的进士。 每到一处缉拿犯官后,萧云庭签发任免令,新任官员便可当场走马上任。 第二百四十章 王书瑶求情 月余后,几十名主要王党从犯落马,萧云庭亲自羁押回京。 过府不入,直接将人犯打入诏狱,又进宫与仁帝禀报案情与各地情况。 直到子夜才回到国公府,进了昆仑院,林锦玉才知道,爷回来了。 她睡梦中惊醒,青丝披肩,迷迷瞪瞪迎出来,身上只一件粉色寝衣,脚丫子也光着,站在地衣上。 萧云庭把下人都关在了院子外面,还没进屋就扯开衣襟,脱了官服。 见小姑娘这般乖巧模样,哪里还忍得住,上前一把将人抱起,低头就亲下去。 这人素了一个人多月,好似饿狼一般,直接将人扑倒。 林锦玉被他亲的,醒了神,挣扎着推他,想要脱身。 “爷,不行的,没沐浴,那物事儿,也没泡呢……” 上回萧云庭说想生个娃儿,林锦玉思来想去,还是不妥。 王党未除,朝局不稳,林家冤情未雪,内宅后院不宁。 萧云庭虽着急做爹爹,可也体恤团宝儿心情,答应她大事了了,再要孩儿。 可床帏之事不能停……萧云庭私下里找人,寻来一匣子鱼鳔。 这物事倒是巧妙,只每次行房事,须先泡上半日,才能得用。 今日他突然回府,哪里来得及? “好姑娘,爷不行了,再憋着,会死人的……” 萧云庭一把将她抱起,一边解了她衣裳,一边就进了净房。 …… 林锦玉晕晕乎乎地,泡在浴桶里,被他翻来覆去地,吃了个干净。 事后她只能照着老法子,仔细清洗,萧云庭也有些惭愧,一边帮她,一边亲她。 “是爷不好,太急了……你不知道这趟出京,多少贪官给我献美人,爷正眼都没瞧,都攒着回来,给你……” 林锦玉嗔他一眼,这还邀上功了? “我怎么知道,爷有没有碰那些美人……说不定啊,左拥右抱,美得很呐……” 她起身,披了寝衣,拧腰去了内室,萧云庭急了,追上来一把将她搂住。 “团团不信我?若不是憋得久了,我何来如此急切……又威猛?” 林锦玉噗嗤一笑,她自然知道他威猛,刚刚浴桶里猴急地什么似的。 这才过了多一会儿啊,又来? 萧云庭知她故意的,低头咬她一口,放开来,自去翻那鱼鳔,再泡上两个。 …… 这一夜折腾,到了快黎明,林锦玉才得以安歇,一觉沉沉睡到午时。 萧云庭倒是精神抖擞地,晨起出门,嘱咐春杏几个,莫要进去叨扰夫人。 “只让她睡够了,起身拉铃,你们再进去服侍。” 春杏李嬷嬷等人齐声应是,萧云庭施施然出府,谁知出了大门,便见数名女子披头散发跪在台阶下。 谢夫人和王书瑶,还有王家几个儿媳。 “姐夫,求姐夫饶了我们王家吧,书瑶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 萧云庭眉头紧皱,到了这时候,竟还敢来攀扯他? 王书瑶膝行向前,保住他的腿,一张莹白小脸仰着,可怜巴巴地,泪水涟涟。 “姐夫,看在姐姐份上,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王家妇孺幼童吧!皇上,皇上他最是信重你,只要你开口求情,哪怕贬我们全家为庶民,发还原籍也行啊……” 萧云庭嗤笑一声,倒是想得美,贬为庶民,发还原籍? 那些被王三老爷害死亵玩折磨至死的女子呢? 大齐上下被王家强取豪夺,占了良田,沦落为佃户灾民的百姓呢? 还有朝中文武百官,若王家能得善终,如何震慑他们? 王书瑶越发地豁出去,波涛汹涌的胸脯直往他腿上蹭,萧云庭一阵恶心,抬脚将她踢了出去。 “休要喊我姐夫!你不嫌寒碜,我嫌恶心!我从来都不是你姐夫!” “怎么不是?世人都说,姐夫你对姐姐一往情深,她遇难后你守身如玉,六年不近女色,这般深情,怎地换不来你对王家一点仁慈之心?” 王书瑶不肯相信,歇斯底里地喊道。 若不是他衷情至此,她又怎会对他一往情深,幻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离分? “早就告诉你了,世人说的,未必就是真的,不信?问问你母亲,我和你姐未曾拜堂洞房,婚书也早在官府撤销,和离书也记了档,日后可别再用姐夫两个字来恶心我了!” 谢夫人听了他这番话,浑身一颤,抬头死死盯着他,良久才咬牙道: “国公爷这般狠绝,难道就不怕我谢家清流,弟子遍布天下,到时候众口铄金,你无可辩驳,恶名留于青史?” 萧云庭冷笑一声,不置可否,甩袖扬长而去。 蠢妇!还敢用谢家要挟于他,难道不知道,王谢两家,枝蔓缠绕,王家倾覆,谢家亦是自身难保! 没过几日,谢家书院有针对大齐赵家皇族不敬文章传出,内容似乎同情王首辅与落马官员。 什么十年寒窗风霜苦,不敌武将万骨枯。 什么习得文武艺,莫入帝王家。 什么萧家一手可遮天蔽日。 ……仁帝大怒,派人封了书院,将撰写文章的几位锁拿入狱,其中有谢家最看好的长房嫡孙。 谢家数百年来,每一代都会推出一名最有文采学识的子弟,全力以赴,高中进士后,不入朝为官,而是退守书院任院长。 谢家合族之力,将历任院长打造为大儒贤士,著书立说,广收门生。 是以皇上有文武百官,谢家有门生数万,世代立于不败之地。 可萧云庭给仁帝出了个主意,釜底抽薪,将谢家书院强制关停,不许妖言惑众,以言论蛊惑天下人。 谢家现任家主慌了,锒铛入狱的可是他嫡长子,自幼亲自教导,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灌注。 且书院若一直关停,谢家数百年灌溉浇筑的基业,岂不是灰飞烟灭…… 他亲自登门拜访国公爷,在国公府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仰天长叹,时也命也! 几日后,谢家出檄文,讨伐王首辅及其党羽。 历数十二大罪行,结党营私,架空君主,囤积居奇,残害百姓,不一而足。 王首辅在狱中,听柳士谦读了这篇檄文,心知大势已去,留下认罪书,当夜悬梁自尽。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快人心 认罪书最后一句是: 跪叩拜首,臣罪孽深重,只求皇上绕过族中妇孺幼童。 萧云庭冷笑声声,饶过?想得倒容易。 几日后,皇上圣旨下: 王家罪孽深重,合族抄家,成年男丁斩首,十岁以下男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往边疆做苦役,三岁以下男童及妇孺卖做官奴。 萧云庭还是发了一点善心,没有将王家女眷发卖为官妓。 王首辅以及党羽伏法,仁帝得良田数十万顷,归入皇家及官府,另有金银珠宝,堆积成山,宅院商铺,数不胜数。 国公府所得赏赐自然无计其数,朝廷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处处都缺人手,不光地方上,京城也空出数十个缺来。 曾伯爷年前赶赴西川上任,曾宏林在户部任主事才一年,直接提任员外郎。 陈润泽由吏科给事中,直接调任吏部郎中,连跳三级,不过二十三岁年纪,便官至从五品。 柳士杰当初一见林锦玉,叹为天人,却迟了一步错过良缘,被仁帝招为驸马。 大齐没有驸马不可入朝为官之说,只是不能入阁拜相而已,柳士杰入太常寺,任少卿之职。 江晏志果然派上用场,被萧云庭一笔指到西南边境,任云州知州。 西南矿产多,江晏志原在工部,萧云庭交给他一个秘密任务,带一队工匠去西南山里探矿。 林霜华乐得满脸笑容,简直遮掩不住,从此山高水远,再也不必看着这个男人堵心。 她欢喜之情溢满心间,无处发散只能跑国公府,找林锦玉畅饮大笑。 林锦玉问她都派谁跟着,总不能让姑父独自上任吧? “那一百两银子买来的瘦马自然跟着,小杨氏也想跟去,江晏志自己拒绝了哈哈,让她留在京城好生伺候他母亲。” “我让陪房邢家大女儿跟着,再替他寻一个师爷一个账房,两个长随,总得让他干出点事情来,才对得起国公爷栽培,也给儿女留些资本不是?” 林锦玉点头,反正江晏志这一去,三年一任,两任或者三任之后或许升知府。 知府任上再呆九年,这辈子除非致仕,也就述职时能回京一趟了。 哦,还有老杨氏若去世,他按律该丁忧三年,不过到时候让他带着小杨氏和其他妾室回老家守丧便是了。 林锦玉想起来,邢家那个大女儿她见过,才十八岁,长得俏丽,性情大方。 “邢家姑娘叫……燕儿是吧?姑姑要抬她做姨娘?” 林锦玉觉得可惜了,挺好一姑娘,给江晏志做姨娘,糟蹋了。 林霜华眼风一扫,撇撇嘴道: “他也配?我把燕儿嫁给罗妈妈儿子铁牛,他俩也算青梅竹马,上个月刚成亲。小夫妻两人跟着江晏志去上任,一个做内宅管事娘子,一个管外面车马行走,以后若有银钱来往,都交给燕儿和罗铁牛,江晏志他休想沾我一厘银子,哼!” 林锦玉啥也不说了,对着姑姑竖大拇指。 江晏志如今身无分文,人钱粮马一套班子都是姑姑给配置的,日后再怎么也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林霜华高兴了半日,又叹一口气道: “我也是为了儿女,启明才十五岁,也不知道科举能不能出头,有他爹爹这官身在,好歹江家在京城高门贵户,还能撑一席之地。” 林锦玉拍拍她的手,啥也没说,做女人太难,做了母亲更难,为了护着儿女,恨不得俯身为孺子牛。 没几日,林锦玉意外收到高家报喜。 那高举人恩科也中了进士,赶上各处空缺官职多,谋了个湖州下属沿江县县令的职。 倒是那张举人,恩科本就容易些,竟然还是落第了,整日里长吁短叹。 高大姐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竟决心与张举人和离。 闹了几个月,有弟弟高进士撑腰,总算和离成功,也不回娘家,带着嫁妆投奔女医所。 “夫人,我嫁妆虽微薄,一年倒也有几百两银子收益,愿全部捐献,救助天下苦命女子,自知愚钝,不求学成女医,只求女医所收留,做些打杂事务也好……” 林锦玉为她诚心感动,问她两个儿女如何安置? “我婆婆虽狠毒,却最是看中子嗣,孩子……其实从出生起,就被她抱走,养在她膝下,与我并不亲近。” “我与他们父亲,恩断义绝,再无重修旧好可能,留在他家中,早晚有一日,被磋磨至死,不如和离出来,落个清净,或许还能活到儿女长成那一日……” 林锦玉听着心酸,不但同意接纳高大姐,还托曾宏林设法,将她女儿丹娘带出张家。 “儿子是张家的命根子,让他去云锦学堂念书,你想他了,去学堂看他便是。” “女儿养在后院,怕被妾室继母磋磨,不如你带在身边,学些医术,待长成了,与她找个厚道人家,送回张家发嫁就是了。” 高大姐感激不尽,拉着女儿丹娘跪地叩拜不止。 母女两就此在女医所安顿下来,林锦玉也没要高大姐的嫁妆,让她留着给两个孩子。 高大姐年龄大了,学不来医术,却做得一手好饭食。 干脆在女医所管厨房,二三十人的饭食,她带着两个大婶,每日里忙得团团转。 林锦玉每月给她二两银子的月银,丹娘四岁,跟着女医所学徒一起认字读书,辨认药材,背医书,倒是有些天分。 女医所三月初开业,到七月已经招揽了三十几名女学徒,还引来两位女大夫来投奔。 都是医学世家出身,自幼跟着家中长辈学医,一个是嫁了人,夫君早逝,族人不善,想要谋财害命。 这位黄太太未曾坐馆行医,只在夫家族中,为族人免费诊治,自觉待夫家诚心仁厚。 哪想到嫁过去才七年,公婆和夫君先后去了,族人竟露出獠牙来,要将她改嫁,一双儿女寄养到族长名下。 这不明摆着想吃她家绝户么? 黄太太若不是早年跟着爹爹外出行医,见过人世险恶,听族人摆布改嫁,一双儿女不知留不留得住小命! 她假意顺从,半夜卷了银票地契细软,带着儿女和陪嫁丫鬟,仓皇出逃。 第二百四十二章 娴兰出嫁 听闻京城有个女医所,端淑夫人最是仁善,黄太太便带着儿女来投奔。 林锦玉自然求之不得,女医所开业以来,声名远播,病人络绎不绝。 她虽聘了两个女医,可自己还是脱不开身,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 有黄太太帮着,她也能喘一口气。 另一个来投奔的,是个孤女,姓段名灵儿。 段灵儿母亲早逝,父女俩相依为命,开了个医馆。 父亲去世后,镇上恶霸要强纳她为妾,她抵死不从。 恶霸便让家丁砸了医馆,扔下一注买妾财,扬言说三日后来抬她进府。 段灵儿在邻居大娘帮助下,半夜翻墙逃出来,搭凌晨进城送菜的骡车进了京。 春桃和高大娘一早开门,见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台阶上。 这姑娘刚进城,竟遇上歹徒,差点被套了麻袋掳去卖了。 包裹衣裳细软都没了,饿了一天一夜,光脚板从南城走到西街,脚上都是水泡。 林锦玉与她闲聊几句,便知她家学渊源,医术不俗。 黄太太和段灵儿都留在女医所,成了坐馆大夫。 一人每月也是二两银子的月例,若出诊看病,诊费药金都有分成。 有了她俩坐馆,林锦玉总算能歇一口气,隔三日去给学徒上一次课。 平日不出诊,若有疑难杂症,黄段二位不敢诊断,她才出手。 话说陈行舟出首举告王首辅极其党羽后,自请皇上处罚,仁帝哪舍得罚他? 原本要升他为工部尚书,入内阁的,陈行舟坚辞不受。 “我姑息养奸,又背叛师门,既对不起皇上,也对不起恩师,哪有面目于朝堂为官?更别说高居尚书之位,入阁拜相。只求皇上许我白丁之身,日后云游天下,为皇上暗访民情,也算是我陈行舟为大齐社稷做点实事了!” 仁帝苦留,萧云庭倒觉得,风尖浪口上,陈行舟退隐几年也是明智之举。 “将来若朝廷需要,陈兄再复起为官也不迟。” 仁帝这才怏怏地,许他辞官退隐。 木朝朝在女医所帮忙数月,陈行舟来请她与自己同行,云游天下,她犹豫不决。 林锦玉不忍这对苦命鸳鸯继续这样劳燕双飞,先后请曾宏林,陈润泽,郎举人去劝说陈行舟,留在云锦书院,教书育人。 奈何他去意已决,执意要带着木朝朝回归故里,成亲祭祖,再云游天下。 最后还是林母出面,劝他为朝朝考虑。 “若回归故里,怕是有人知道往年那些旧事,让朝朝如何自处?” “你们也都三十出头了,就算不考虑你陈家,朝朝父母想必在天之灵,也盼着她能有个归宿,生儿育女,和和美美……” 林母一番话,说的陈行舟惭愧不已,低头久久不言。 最后还是朝朝自己说服了陈行舟: “我这一生,颠沛流离,零落成泥,自觉无用又耻辱,羞于在世为人。倒是进了女医所做事,自觉头一回有了些用处,能躺起头来昂首做人。若跟你云游天下或回归故里,恐怕又成了你身后的影子,甚至令你蒙羞,为族老不容,我实在不愿意。” “若你愿意留在云锦书院,教书育人,那便请媒人来,与我义母下聘,你我成亲,一个教书育人,一个行医助人,日后安稳度日便是。若你执意离开京城,回归故里,那你我便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吧!” 陈行舟思虑了三日,终究还是放不下她,请了媒人上门。 有情人终成眷属,云锦书院和锦川那帮孩子,也得了一名贤士为事,林锦玉陶陶然乐之极也。 至于那位孟侍郎,当年巴结王首辅才入京为官,名下也屯田上万亩,原本罪不可恕。 只是他为人机敏,最擅见风使舵,御史弹劾王家屯田当日,便主动举告,且将名下田亩悉数献出。 林锦玉与母亲川儿虽不愿认外祖父这门亲,可毕竟林母出自孟家,萧云庭打老鼠不想伤了玉瓶儿,便将孟家与周全一般处置。 只让孟侍郎交了家产不当所得,免了官职,带着妻儿回乡,终身不得入京。 钱氏一世汲汲营营,最终沦落为乡下田舍妇人,返乡路上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半年后一命呜呼,便不累述了。 倒是林锦玉亲舅舅,外放多年,始终洁身自好,不与王党苟且,是以十几年还是个小小通判。 萧云庭大笔一挥,令他回京述职,擢升为工部郎中,如今尚在路上。 周全首告有功,这些年也不曾与王党同流合污,没有屯田欺压百姓之事,如是仅免了官职,不曾抄没家产,也不必返乡。 念及江岚月与姑姑母女才团聚不到一年,周元起没有外放出京,留在刑部行走。 那位娶了陈润泽义妹罗巧娘的王进士,也借势谋了个县令官。 离京之日,陈润泽陪着老母亲将他们夫妻送出京城外,陈母拉着巧娘的手叮嘱: “去了外乡,可要好生照顾自己,早些生了孩子,托人往京城送个信,为娘也好放心。” 罗巧娘存心谋算,多年经营,侍奉陈母,可谓煞费苦心。 虽不能如愿嫁给陈家哥哥,好歹当了个七品县令官太太,也算如愿以偿。 如今再不存奢望,含泪拜别陈母与陈家哥哥,随夫君奔赴南疆上任不提。 八月,曾家嫁女,陈家娶媳。 娴兰有母亲留下的嫁妆,林锦玉又将当初老夫人分给她的那笔银子送了回来,给她做私房银子。 朱夫人感激林锦玉,又存了巴结萧云庭之心,奈何国公府啥都不缺,送礼也送不进去。 她出身商贾之家,最擅钻营,讨好不了林锦玉,转而讨好娴兰。 从伯府公账上,拨了一笔银子,在内城买了一栋三进的院子,给娴兰作陪嫁。 另外还添了二十抬嫁妆,珍玩摆设,绫罗绸缎,香料药材,满满当当,箱笼扎实得都塞不进去手。 陈母本来不愿搬去内城住,奈何陈润泽如今五品官,每日须上朝。 若还住在外城他自己买的那二进小院里,卯时不到就得起身梳洗。 “娘,您就当心疼心疼儿子,住媳妇陪嫁宅子又如何?日后儿子俸禄都补给她就是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洞房出事 陈润泽心里明镜似的,宅子商铺田地都不过是浮财。 他这个吏部郎中,假以时日,必定提任侍郎,尚书,入阁拜相。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他有了权势,日后娴兰甚至曾家都会依附于陈家。 只是这些话,他不愿与母亲明说,怕她傲娇起来,学着其他高门贵户的老太太,磋磨儿媳妇。 娴兰性子单纯良善,又那么娇柔,哪里受得了每日立规矩? 要不是怕御史弹劾,他都想让母亲自个儿住在外城,他与娴兰住内城,那才自在安宁。 陈母思虑再三,还是儿子身体康健比面子重要,迎亲前十日,总算搬到了内城去住。 陈润泽又买了八个下人,一个妈妈两个丫鬟贴身伺候母亲,两个厨娘,一个门房还有两个长随。 其余内宅各处都空着,等着娴兰进门,再安排人手。 林锦玉头一天回了曾府,与如霜一起,陪着娴兰过出嫁前的最后一夜。 朱夫人与娴兰不亲近,这教导人事的任务就交给了亲嫂子如霜。 可如霜再豪放,也没法与小姑子细说房事细节,只说到时候只听姑爷的便是。 想到当初木姐姐,啊不对,如今该叫林姐姐,当初教自己的,她又添一句: “若是觉得害怕了,痛了,也别太忍着,该说就说,不然自己受罪。” 娴兰脸都白了,成亲了要跟陌生男子睡一起,那多可怕啊! 男人个子高,力气大,看着就吓人得很! 林锦玉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陈郎中是个温润的人,不会行止粗鲁。 “他心悦你,自然会待你好,你只管听他的便是。” 娴兰咬着唇,许久才问一句: “会像表姐和嫂子一样,对我好吗?” 她几个月前知晓,木姐姐就是自己的亲表姐,心里又难过又高兴。 跑去如今的林府蔷薇园里住了好几日,缠着林锦玉絮絮叨叨说小时候的事。 林锦玉捏捏她鼻头,笑道: “自然……比我们还要好,到底怎么个好法,你嫁过去,入了洞房,慢慢就知道了。” 她与如霜都觉着圆房是必经人事,陈润泽一个男子自然懂得如何哄着新娘子,她们身为女子,怎好细说其中蹊跷? 好在宫嬷嬷受老夫人指派,送了一本小册子来,林锦玉随手翻了翻,便给娴兰塞到了陪嫁箱子底下。 “明日拜过堂入了洞房,你自己在内室细细看,便知道了。” 林锦玉有些不自在地说。 如霜却呵呵笑,扯了扯娴兰头发,坏坏地说: “若看不懂,就与新姑爷一起看,让他教你。” 娴兰紧张得一夜没好睡,第二日一大早被叫起来,沐浴绞面,梳妆打扮。 她皮肤白嫩,绞面疼得眼泪汪汪,心想成亲这般受罪,绞面就这么疼,夜里还不知要被那个新郎官怎么欺负…… 他会打她吗?男人力气那么大,真打她,怎么受得住! 万一被打断了胳膊腿,可怎么办……呜呜呜,娴兰好害怕,不想嫁行不行…… 外面吹吹打打,陈润泽一身红袍,过五关斩六将,喜气洋洋地进来接新娘。 两人拜了老夫人再拜高堂,曾宏林将妹妹背出去,送进花轿。锣鼓喧天,鞭炮齐放,铜钱果子撒了一地。 陈润泽没有兄弟,家中贫寒孤苦,也没有族人相帮。 陪着来迎亲的是柳士杰等人,一共八名同科进士,高头大马陪在新郎官身后,好不风光。 林锦玉和如霜是娘家人,不好陪同送嫁,眼看着花桥,锣鼓队渐行渐远,两人都有些惆怅。 如霜还想留她再住一日,林锦玉却惦记着萧云庭,笑着婉拒了。 “等娴兰回门那日,我再回来认亲便是。” 娴兰也不强留,她身怀六甲,累了好些时日,还真有些撑不住。 送走客人,回自家院子里好生睡一觉。 夫君是舅兄,送嫁过去要坐席,晚上必然要饮酒,也不知会不会喝醉…… 林锦玉没等到三朝回门,第二日刚用过朝食,陈润泽便亲自上门,请她过府去看看娴兰。 “这是……出什么事了?娴兰她还好吧?” 陈润泽满脸愧色,拱手道: “娴兰她……无事,可能吓着了,她自来最信重夫人,还请夫人拨冗,去陪陪她吧。” 林锦玉心中担忧,见陈大人耳根都红了,也不好细问,昨夜洞房,看来是不顺利,唉。 到了陈府,老太太一脸晦气,见了林锦玉,勉强受了她一礼,半夹生的官话与她诉苦: “俺家大郎命苦哦,好容易高中了,当官了,娶了个贵女,还真是贵重的很,昨夜洞房,哭了一夜,今早一杯媳妇茶都喝不上,老婆子不如回乡去……” 说着忍不住又念叨起巧娘,说她多温顺听话,多孝顺,与自己多亲近…… 好在她官话说得不利索,说着说着就一口家乡土话,林锦玉也听不大懂,只赔笑拉着老太太的手,不停赔礼道歉。 陈润泽一脸尴尬,听老娘又念叨巧娘,实在忍不住开口: “娘,端淑夫人忙得很,一大早来看你媳妇,就先让去儿子院里吧,我陪着你唠嗑便是。”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放开林锦玉的手,连声道: “你去,你去,替俺老婆子问问,媳妇是对俺儿不满意,还是嫌弃老婆子住了她家宅子?若是嫌弃俺,俺这就收拾了,回乡下去,不连累俺儿……” 陈润泽哪能受得住这个,跺跺脚,求母亲少说几句吧! 林锦玉一头雾水,见他左右为难,心怀同情。 可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惹着了娴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叹一口气,跟着老嬷嬷往主院新房去。 娴兰还穿着昨日的大红嫁衣,搂着床柱子默默垂泪,四个陪嫁丫鬟也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都这么坐了一夜了,昨夜里姑爷敬了酒,入了洞房,前头还好好的,挑盖头,喝合卺酒,结发都顺顺利利。 等她们几个丫鬟退出去,廊下守着等召唤,没一会儿就听见里面姑娘尖叫声。 之后就是姑爷低低诱哄声,姑娘却一直哭,姑爷没法子,只好开门叫她们进去伺候。 第二百四十四章 教导人事 春柳跟在二小姐身边也有一年半了,知道她娇气胆小,怕是姑爷行止粗鲁,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陈润泽……实在冤枉啊,他不过是忍不住,抱着新娘子亲了几口,又伸手去解她衣裳而已,都还没怎么着呢! 娴兰哭得泪人儿似的,说她怕疼,求他不要打她,不要撕她衣裳。 这还怎么洞房?他只好灰溜溜地出来,外间软榻上和衣胡乱歪了一夜。 这事他既不敢跟母亲说,更不敢打发人去伯府,实在丢人。 娴兰亲生母亲又去了,总不能请陈老夫人她老人家来劝吧? 没办法,只好去国公府请端淑夫人来。 娴兰一见表姐,松开床柱子,扑到她怀里,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林锦玉使个眼色,春柳几人退出去,细心地把门合上。 “这是咋地了?跟姐姐说说,别哭,乖。” 娴兰自母亲去世后,一直被关在翠松阁,别说外人了,连自家堂兄弟姐妹都很少见。 胆小是必然的。 林锦玉前世与恩公有过欢爱,今生自然毫无障碍。 想着陈润泽是男人,照常理十几岁就该有人教他如何行事,况且娴兰胆小他也是知道的,小意儿哄着些便是了。 哪里想到会是今日这种局面? 娴兰哭得一抽一抽的,委委屈屈地说: “姐,我想回家,不要嫁人,嫁人好可怕……他他,他竟然咬我,还扯我衣裳……” 林锦玉心中微怒,倒是看不出来,这陈润泽看着温润斯文,进了内室,竟这般不知道怜香惜玉? 她想象中,这必然是如狼似虎,将娴兰咬伤了,出血了…… “咬哪儿了?让姐姐看看,可上过药?” 说着便伸手去解娴兰领下扣子,娴兰一哆嗦,伸手按住。 “他,他他咬我嘴巴了……还舔我,都是口水,好恶心……” 林锦玉……哭笑不得,还好陈润泽不在场,不然他非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不可! “妹妹,夫妻敦伦,本该如此啊……他喜欢你已久,等了快两年,好容易把你娶进门,自然迫不及待,想要亲近……” 娴兰愣愣的,喜欢我就要咬我嘴巴吗? “他,他还脱衣裳,烛火那般亮,他怎么好意思……还伸手来解我衣裳,羞死个人,我我,我再也不要见他了!” 娴兰一想到昨夜陈润泽褪了上衣,露出胸膛来,都是肌肉,便心慌慌地,闭上眼睛。 男人的身体,怎么那般强壮,胸膛那般宽,臂膀比她粗了两倍不止,打起人来,肯定好疼! 林锦玉实在无语,可今日这事不与娴兰说清楚了,没法与陈家交待。 想了想,她只能抛下羞耻之心,问娴兰: “昨日宫嬷嬷送来的册子,你可看了?” 娴兰摇头,眼里含着泪花,受惊之鸟般,拽着表姐衣袖,嗫嗫道: “姐姐,你送我回家吧,我不要留在这里,不要跟陈……住一个屋子……” 林锦玉狠狠心,将她手拨开,去找嫁妆箱子。 一共三个,檀香木的箱子,包了铜角,里面装了压箱银票,还有新房里要用的东西…… 林锦玉记得,自己把那册子塞在了最上面檀木箱子里,可箱子呢? 她扫视一圈,问娴兰,娴兰指了指柜子。 林锦玉打开,果然三个箱子叠放着,还挂着铜锁。 “春柳说,这里面东西贵重,得藏在新房里,怕成亲日人多手杂,给丢了……” 钥匙还挂在春柳这个丫鬟腰上呢,林锦玉拉开门,唤春柳进来,搬箱子,开锁,找出册子来。 春柳瞄了一眼册子封面,脸色发红,双手递给林锦玉,后退着出去,把门带上。 “过来,坐我身边,姐姐告诉你,男女敦伦是怎么回事……” 林锦玉坐软榻上,招手把娴兰唤到身边。 “这男女敦伦,乃周公之礼,上古有之,乃是天道,家族子嗣延绵,百姓世代更迭,都离不开此道,所以无可避讳,更不必羞耻,畏惧,知道吗?” 娴兰睁着杏仁眼,懵懵懂懂地点头,眼睛红红的,像小白兔。 林锦玉叹一口气,这些事情,原本该母亲潜移默化地,点滴教给女儿。 如今让她几句话,与娴兰说明白,可真是难为。 她翻开小册子,第一页便是一男一女,衣衫不整,交向而坐,拥抱亲吻。 娴兰呀地一声,双手捂住眼睛,连声喊道: “丑死了,羞死了!姐姐怎么给我看这个!” 大家闺秀,平日里宴会待客,若衣衫乱了,起个皱褶,都不得了,算是失礼。 更别说与个男子这般,衣衫半褪,贴面亲嘴了,真是吓人…… 林锦玉将她手扯下来,点着册子道: “此乃男女敦伦必行之事,昨夜里,陈大人不是咬你,而是与你亲近,你……是不是又叫又哭地,推搡他,还责骂他?” 娴兰咬着唇点头……夫妻敦伦,就要这般?所以他昨夜不是欺负她,也不是要打她? 林锦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些地方略为讲解,有几页就让娴兰自己看。 娴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捂着眼睛不肯。 林锦玉无奈地说她不乖,若不好好研习,日后就不理她了,这才指缝里瞧上几眼。 林锦玉知她不但害羞,心中还畏惧得很,踌躇再三,还是与她说: “这夫妻敦伦,也不光为了延绵子嗣,若两情相悦,自有乐趣之处,开头是会有些不适,你忍着些,后面适应了,就……舒坦了……” 她凑到娴兰耳边,低语了几句,娴兰有些不可置信,抬眸问道: “真的吗?” 林锦玉点头,“自然是真的,夫妻若琴瑟相和,得了趣味,几日不见,你或许还惦念得紧……” 娴兰喃喃自语: “难怪,嫂子看哥哥的眼神,总是带水一般柔情,我让她在清竹苑与我睡,也总是推脱……” 林锦玉抿嘴笑,把册子合上,后面那些十八般姿势就不看了,留着她与夫君慢慢研习吧。 虽说这样的册子萧云庭弄了好些来,两人闺房内不但翻看,还被他哄着按着一一尝试…… 可大白日的,与娴兰妹妹共阅这种画册,哎哎哎,实在好生窘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狼狈的陈大人 娴兰皮肤白皙,此时此刻脸脖子都是红的,也不敢抬头看表姐,捏着衣角,好一会儿才道: “姐姐,我……身子肥硕,瘦了几十斤后,肚皮也松了,难看得紧,不想让他脱我衣裳……他要是见了,肯定会嫌弃我……” 林锦玉刚进京那会儿,娴兰得有快一百八十斤。 下巴一层一层垂着,连脖子都看不见,走几步路便喘得厉害。 清竹苑住了小半年,减了三十斤,后来林锦玉搬走了,她又减了近二十斤。 差不多一百三十斤时,娴兰夜间沐浴,无意中发现,肚皮果然松了,一圈一圈地耷拉着,好生难看。 她再不敢减了,只维持正常饮食,一日三餐,七分饱,日常做些运动,跳百索慢跑之类。 如今十七岁,长高了有一寸半,可看着还是白胖白胖的。 她心里自卑,既嫌弃自己胖,又嫌弃自己肚皮松,这些苦处一直藏在心里,连表姐都没说过。 昨夜里陈润泽上来就咬她嘴唇,烛火明晃晃地,自己脱了上衣不说,还伸手解她衣裳,让她如何不害怕! 娴兰说着,眼泪又出来了,林锦玉看着心疼,一把搂住她哄道: “没有的事!我们娴兰长得好看,不是胖,是丰腴,环肥燕瘦都是美人,陈大人若不喜欢你,怎会苦苦地攒上一两年银子,只为求娶你?” 她把陈润泽怎么写话本子,怎么攒银子,与娴兰说了。 娴兰止了哭泣,怔愣愣地说: “他怎么这么傻……我哪里会嫌他穷……” 陈润泽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她虽懵懂,却也是花样年华,慕艾之年,两人又定了亲,心中怎会没有旖旎之念? 绣嫁衣的时候,想到他,心里也咚咚直跳,盼着与他携手同游,情意绵绵,与大哥和嫂子一般…… 可娴兰没想到,嫁人头天夜里,就要脱了衣裳,行这般禽兽之事…… 哪怕表姐说这是天道人伦,且夫妻情投意合,敦伦之事别有乐趣,她也接受不了! “娴兰,此事你心里明白,一时难以俯就,也能理解,陈大人是温润君子,又心悦与你,想来不会勉强……” “只是你再不可胡闹,嚷嚷什么不嫁人,要回伯府了……若新婚第二日被退回娘家,闹出来伯府沦为京城笑柄,陈家与曾家也会反目成仇,此事干系重大,你可明白?” 娴兰点头,嗫嗫道: “我知道错了,不该任性,不顾伯府名声……” 她只是单纯胆小,并不愚笨,道理一讲就明白了。 林锦玉拍拍她脑袋,放柔了声音道: “圆房之事不急……只是新婚第二日,你该去给婆母敬茶,此事耽搁不得,若伤了婆母的心,日后恐难化解,传出去世人也会诟病……” 娴兰点点头,“我错了,我这就去,给婆母敬茶……” 说着起身就要往外去,林锦玉拉住她,唤春桃进来,给二小姐梳妆换衣裳。 趁着这功夫,林锦玉出了内室,进正堂明间,没见着陈润泽。转身往前廊去,见院子里石凳上,陈大人正襟危坐,两手握拳,搁在膝盖上,神色凝重。 他满心懊恼,昨夜敬酒后,有三分醉意,确实急切了些,没想到吓着了娴兰。 林锦玉和曾家女眷长辈都不曾料到,陈家竟无人教导新郎官洞房之事。 陈润泽快二十四岁,看着稳重内敛,万事都稳稳当当,从不出纰漏。 谁能想到,他竟然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 萧云庭也是二十几岁,还是个雏儿,可他好歹在军营里,耳闻目染,知道风月。 陈润泽自幼家贫,进京前苦读,高中后要揣摩皇上与上司心思,与同僚周旋。 私下里还要写话本子挣银子,安置母亲与罗巧娘。 是以二十四年来,从未曾亲近过女子,更不曾踏足勾栏瓦舍之地。 他哪里懂男女敦伦有什么讲究?只晓得凭本能行事。 若是大户人家,儿郎长到十几岁出精了,就会安排人教导人事。 讲究些的,怕子孙在外面学坏,还会安排几个通房。 到成亲时,于男女之道都算得老手,洞房自然顺利。 陈母长在乡下,哪里知道这些,只心心念念盼着儿媳妇进门,早些抱孙子。 结果闹这么一个大乌龙,陈润泽实在是……又沮丧又羞愧,见着林锦玉,眼皮都不敢抬起来。 林锦玉在前廊停了脚步,顿了顿,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新郎官。 她印象中,陈润泽是青松翠竹般的男子,性情持重,品质高洁。 姿容虽不像国公爷那边皎皎如天上日,却也身姿挺拔,眉目中凌然正气。 往里在书院偶遇,他从不呱噪,只站在其他书生举子身后,略一颔首,算作行礼。 神色中带着些新科进士,皇帝近臣的矜持与踌躇满志。 林锦玉何曾见过陈润泽这般狼狈模样? 她心里琢磨片刻,缓步下台阶,上前来屈膝行礼,款款道: “陈大人见谅,娴兰自幼丧母,跟着奶娘幽居偏院,无人教导,实在是让您……为难了!” 陈润泽见她走近来,早已起身,垂眸拱手,深鞠一躬道: “原不怪她……是我孟浪,吓着娘子,多谢夫人前来宽慰开解,娴兰她……可好?” 林锦玉微微迟疑了下,她再有心帮忙,也不好与陈润泽一个外男讨论闺房之事,只能含糊道: “她知道该如何了,只她实在胆小,陈大人不妨耐心些……午后我请表哥过来一趟吧……” 这事只能由她告诉如霜,再由如霜转告宏林表哥,他们男人之间,交流起来自然百无禁忌。 陈润泽又是深深一鞠躬,林锦玉略略避开道: “一会娴兰去给老太太敬茶,陈大人也去书房换身衣裳吧。” 陈润泽身上还穿着昨日新郎官的衣裳,想来昨夜狼狈,一夜未眠。 闻听此言,也不多话,拱手行礼,转身去了书房更衣。 等两人换好了衣裳,林锦玉与春柳扶着娴兰,陈润泽在前领路,身后跟着伯府陪嫁的七八个嬷嬷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陈母院子里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婆媳相合 陈润泽买的八个下人,都是京城里获罪官员家里发卖出来的,深谙高门贵户各种规矩。 这会子陈母身边伺候的黄妈妈,听闻新少奶奶要来敬茶,早备好了蒲团,新泡一壶老君眉,放那晾着。 又把大人备好的见面礼,一支红宝石金簪拿出来放好,这才不慌不忙到院门口迎着。 一行人进了正堂,陈母高堂端坐,脸色看不出来喜怒,眼神倒是慈祥。 黄妈妈将蒲团摆好,丫鬟倒了两杯茶端过来,陈润泽虚扶着娴兰,双双跪下。 他先接过茶盅,试了试不冷不热,递给娴兰,这才端过另一盅,先敬给母亲,陈母端过来喝了。 娴兰也两手高举茶盅,捧过头顶,恭恭敬敬道: “娴兰给婆母敬茶,儿媳不懂事,娘您别怪我……” 娴兰自幼丧母,这一声娘憋在心里好久了。 她畏惧陈润泽,可一见着陈母,和颜悦色满脸慈祥笑容,心里没来由地亲切。 想着日后自己也有娘了,一激动就忘了尊称,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娘…… 陈母哎哟一声,接过茶盅喝了一口,递给丫鬟,起身把娴兰拉起来,搂到怀里,一叠声道: “好闺女,娘不怪你,以后就跟着俺,好生过日子……你相公他要是欺负你,只管跟娘说,别只哭鼻子,俺教训他……” 陈母可是派人去打听了,说是新娘子昨夜哭哭啼啼的,直闹到今日凌晨,她心里正不自在呢! 想着这城里伯爵家的小姐,就是娇贵……不就是洞房夜,受了点罪吗,值得这般不依不饶…… 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洞房算什么,这么娇贵,日后生儿育女,可怎么弄! 她想着这儿媳妇不知多么骄矜呢,以往在乡里见过县令大人家的女儿,那叫一个富贵,蛮横! 心里直替自己儿子担忧,哪里想到跟着儿子来敬茶的,是这么一个面团般的女娃娃! 娴兰眼睛大,忽闪忽闪的,又白白胖胖,陈母一看,这不年画里的福宝娃娃么? 喜欢得什么似的,抱在怀里直喊闺女儿,别怕,以后俺就是你亲娘。 “你救了俺儿的命,俺陈家把你当菩萨供着都来不及,哪能让你受委屈?” “俺儿他不通人事,闺女你别怪他,日后处久了,你就晓得,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会疼人!” …… 陈母一半官话一半土话,娴兰听着似懂非懂,只频频点头,觉得婆母怀抱好生温暖。 昨夜里惊惧不定的心,总算是落了一半到实处。 黄妈妈捧着檀木盒子上前来,笑吟吟道: “老太太别光顾着疼少奶奶,这见面礼还没给呢……” 陈母哦一声,啪一声打开盒子,拿出金簪,就给娴兰插戴上。 林锦玉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娴兰嫁到陈家,夫君明理,婆母仁善。 这要换了京城哪家高门大户,洞房花烛夜闹这么桩笑话,新郎官被赶出来,关在洞房门外一整夜,怕是日后新娘子得幽禁别居了。 新郎官倒无所谓,纳妾收通房,日子照样过。 过上几年,把这不识趣的娘子送庄子或庙里,染病身故。 白得一副嫁妆,再美美地娶个新妇,娘家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 这样想来,前世朱夫人为了娴兰那份嫁妆,留着她不嫁,倒许是桩幸事…… 林锦玉上前给陈母行礼,笑吟吟道: “表妹有福,得老太太这般疼爱,我们也就放心了!” 陈母虽是乡下人,也知礼节,起身留她用午饭,林锦玉想着还要往伯府走一趟,婉言相拒,告辞离去。 娴兰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二门外,林锦玉见她眼神仓皇,示意春柳几人退远些。 “妹妹,今儿个夜里可不许胡闹,你实在不愿,也得让夫君进屋里睡,不能把他关在门外,可知道?” “一张床榻上睡习惯了,你就不会畏惧他了……慢慢习惯就好……” 娴兰依偎在她怀里,缓缓点头: “娴兰知道了,婆母仁善,我不会伤她心的,今夜里,我乖乖地,再不闹了……” 林锦玉拍拍她肩背,又抬头与不远处伫立的陈润泽微微颔首辞别,这才转身离去。 到了伯府,如霜听说端淑夫人到访,有些诧异,昨日不是刚见么? 她快到产期,肚子硕大一个,有些吓人,身边嬷嬷扶着刚走出内室,林锦玉便迎上来。 “莫急,莫急,快些回屋坐下……” 她急着赶过来,连午饭也没用,坐下来便不客气地找如霜要吃的。 “可饿死我了,你这厨房还有啥吃的,不论什么,给我端上来吧!” 如霜一听,这是遇上啥事了,连饭都不吃……赶紧吩咐嬷嬷,去厨房做些吃食来。 她有了身孕,老夫人就做主,在这院里置了个小厨房。 鸡汤鱼鲜都是现成的,厨娘做了碗鸡汤银鱼面,又配了几个小菜端上来。 林锦玉让春杏跟着妈妈去厨房用饭,自己一边吃,一边与如霜说娴兰的事。 如霜一听这茬,有些着急,洞房花烛夜不顺利,搞不好小夫妻俩就生分了! 若陈大人骄矜起来,搬去书房睡,日后娴兰可怎么办! 她捧着肚子就要出门去陈府,林锦玉赶紧拦着。 “我的祖宗,你就安生些吧,去了又能如何?该说的我都与娴兰说了,她也知道错了,答应今儿个夜里不会再闹……” “剩下的,是陈大人这边的事儿,他一个外男,我没法与他细说,难道你就能与他这样那样,切磋闺房之事?” 如霜啊一声,也是哈,这事儿她和锦玉姐姐,都没法与陈大人细说,一时捧着肚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咋办……说实话,我算是大大咧咧的,从小山里田野里,上蹿下跳,身子骨硬朗得很,新婚那时候心里都直打鼓,起初也没少受罪,更别提娴兰了……她娇气又胆小……唉!” 林锦玉拍拍她的手:“所以我来找你啊,你与表哥说,让他去见见陈大人……” 如霜一击掌,对啊!她怎么没想到,早该如此! 第二百四十七章 如霜产子 林锦玉扶着如霜进屋,罗汉床上安顿她躺下,又挥挥手让下人们都出去候着。 “别这么多人围着,让你们少奶奶好生安歇,我与她说会儿话。” 如霜陪嫁的奶娘嬷嬷陪着笑脸,领着一众丫鬟下去了,林锦玉这才低声与如霜说,娴兰体胖,肚皮松弛且有花纹那些忧虑。 “你只如此这般……与表哥说便是。” 如霜点头应下。 待曾宏林下了值回府,如霜也不好与他细说小姑子私密事,只说昨夜洞房不顺利。 娴兰害羞,龙凤烛太亮了,愣是不肯脱衣裳,陈大人被关在新房外,枯坐了一夜云云。 曾宏林一听也急了,顾不上换衣裳,打马往陈府来,与陈润泽在前院书房浅酌几杯。 旁的也没多说,只把当初宫嬷嬷给他的那本十步曲赠与他,还有那句鱼水之乐,无水不欢。 迟疑片刻又道:“娴兰害羞,怕是洞房花烛高照,她才不愿宽衣,今夜你只把火烛灭了便是。” 陈润泽连连道谢,无有不应。 当夜熄灭烛火,照着那十步曲,使出百般的水磨功夫,哄着娴兰,总算没被赶出门去,得以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翌日三朝回门,林锦玉不辞辛苦,一大早就往伯府走一趟。 她与如霜都看出来,小夫妻俩大概还是没成事,客气疏离得很。 陈润泽倒也不急色,日复一日,温存缠磨。 几日之后,娴兰总算适应了,自己有个夫君,温存又体贴。 夜间同床而眠,陈润泽亲亲额头,再拉着手,与她叙话。 娴兰忍不住问:“夫君为何待我这般好?” 陈润泽沉吟片刻,才道: “那日佛光寺外,大雪封山,润泽冻饿交加,晕倒路旁,被你唤醒,睁开眼,便觉欢喜。” “此后寤寐思服,只恨我家境贫寒,又知你已及笄之年,恐有旁人捷足先登,才先后与宏林兄,端淑夫人表白,得他们许可,默默守候至今。” 算来也有两年,才抱着美人归,如何不珍之重之? 陈润泽没说,当日见着这位伯府小姐,一双玲珑美目,如山泉般纯净,对他这冻饿倒毙如乞丐之人,没有半点嫌恶,只有浓浓关切。 他自幼家贫,为了求学,不知受过多少冷眼与欺凌,一颗心早就生硬如铁。 风雪之中,弥留之际,娴兰眼睛里的悲悯与温柔,如春风化雨,入他心田。 他爱她纯良仁善,爱她天真纯净。 世人也许笑她痴傻,可陈润泽知道,她不傻,只是怀有一颗赤子之心。 “可是……我这么胖,你不嫌弃我吗……” 娴兰无意识地揪着他衣领,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口中喃喃道。 “怎么会?我小时候常年吃不饱,就喜欢你这样的,白白胖胖,看着心里就踏实欢喜,要是哪日你瘦了,我怕是会心里惶恐不安……” 娴兰被他哄得抿嘴笑,脑袋往他怀里钻,突然扬起头来,亲了他下巴一口。 陈润泽心里一动,追上来亲她额头,眉眼,鼻尖,最后轻轻贴在她唇上…… 娴兰气喘微微,心想原来他真不是咬我,这般唇舌相交,感觉好奇妙,有点紧张,好像还蛮舒服的…… 陈润泽微微退开,理了理她鬓边碎发,手顺着她白皙脖颈往下,贴着她耳边轻笑道: “兰儿,你可知,人都说软香温玉在怀,有了你,我便好似有了两个美人,一个软香,一个温玉,夫复何求?” 娴兰一时没反应过来,却在他掌中,失了意识,乱了主张,只能任他胡作非为。 …… 娴兰哭唧唧的,却也没有像洞房那夜,一巴掌将他推下床去。 两人总算成了夫妻,一番生涩,二番缠绵。 此后娴兰心里眼里,满满都是夫君,两人琴瑟相和,情意绵绵,自不用提。 如霜产期就在八月底,没过几日发动,林锦玉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到伯府。 进了产房,如霜竟没事人似的,正捧着碗大口吃面。 “姐姐不用担心,我身子骨好,稳婆说了,是最易生育的那种,要不了两个时辰,娃儿就下来了!” 她虽这么说,林锦玉却知道,生育是女子一大难关。 自古以来都说,产妇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只看阎王爷发不发慈悲。 偏世人刻薄严苛,女子生育难关,却不让娘家人来陪着,更不让回娘家待产。 柳老夫人心中再担忧,也只能打发嬷嬷送了一支百年老参来。 娴兰自然也赶了回来,想进产房陪着,林锦玉怕她胆小,见了嫂子血刺啦胡地,日后不敢生娃咋办? 忙打发她去厨房,看着炖山参鸡汤。 “你嫂子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得好生补补,你去看着炖鸡汤,好了在端过来。” 娴兰乖乖去了,如霜又开始阵痛,之后越来越频繁,她也没力气说笑了。 脸色煞白,汗水将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颊上。 曾宏林急得团团转,稳婆和嬷嬷都拦着不让他进产房,他便趴在窗棂外,一声一声地喊: “霜儿,娘子,好姑娘,我在这呢,你,你受苦了,呜呜呜……” 喊一会,摸一把眼泪,嘴唇咬出了血,简直比如霜还要惨。 好在如霜身子骨的确硬朗,不过一个多时辰,宫口全开,孩子顺顺利利地出来了。 稳婆抓着脚丫子,大手拍了拍娃儿屁股,娃儿就拱啊拱啊地大哭起来。 “嘿!嗓门真亮!日后必定是个壮小伙子!” 陈老夫人和朱夫人,还有三太太都在门外守着,听说母子平安,都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 曾宏林浑身大汗,脱力跌坐在窗下,老夫人笑骂道: “真是,还不如你媳妇能扛事,快些起来,收拾干净了,去看看你儿子吧!” 又转身吩咐管事嬷嬷,给稳婆发赏银,府里也大赏,所有奴仆都赏一个月月银。 众人欢喜,个个都说着吉祥话儿。 等娴兰听说了,带着春柳端着鸡汤进来,如霜已经收拾好了。 干干净净地靠着大迎枕,笑眯眯抱着怀里娇儿,一副有子万事足的幸福模样。 第二百四十八章 出京 时下男儿不许进产房,曾宏林却顾不了那么多,洗干净手就进来了,心疼媳妇儿,上来就拉着她手,两眼含泪。 如霜受不了他这样,推他去看孩子,又让赶紧取名字。 曾家下一辈从敬字,伯爷在西川,当初接到如霜有孕曾家有后的报喜家信,便取了好几个名字随信送来。 敬浩,敬鸣,敬沐,敬轩…… “你选吧,儿子是你千辛万苦生的,名字该由你定。” 曾宏林只就着奶娘的手,看了眼儿子又回来,拉着媳妇的手说。 “那就敬轩吧,小名就叫轩轩,可好?” 曾宏林点头,好,怎样都好! 娴兰轻轻碰了碰小侄子脸颊,喊他轩轩,小轩轩…… 稳婆和嬷嬷都过来赶曾宏林,让他快些出去,别耽误少奶奶休息。 曾宏林万般不舍地出去了,又叮嘱她: “好生歇息,我夜里再来看你……” 哥哥走了,娴兰嗖地扑到嫂子跟前,问她: “生孩子痛不痛?听说会死去活来,过鬼门关……” 她眼神里都是惊惧,如霜抬手摸了摸她脑袋,笑着哄道: “哪有那么痛?忍一忍就过去了,平日里多活动,身子骨康健,生娃时就不受罪……” 娴兰鸡啄米一般点头,她如今嫁了人,很快也要生娃了。 夫君实足快二十四,婆婆虽然疼她,可话里话外地,也想抱孙子…… “我每日都跳百索,还在院子里绕圈跑,身子骨肯定好!” 林锦玉也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萧家更盼着她早日怀上。 当日与国公爷说好,待林家平反,她以正妻之名入了府,再要孩儿。 如今仁帝登基快三年了,柳大人复查当年粮草案,林家莫须有罪名很快就能推翻。 到年底吧……若能怀上,正好明年秋日出生,后年足岁,就可以带着跟爷一起去北疆了。 入夜,国公府。 一番云雨后,萧云庭抚摸着林锦玉光滑白皙肩膀,柔声道: “团团,过几日我还要出京一趟,这次走得久些,不如你随我一同去吧!” 林锦玉翻个身,面朝着他,有些欣喜地问道: “出京啊!去哪?去多久?” 上回去沧州,两人如出笼鸟儿一般,很是快活,她至今念念不忘。 “去南边,暗查各地政务与税收,还有……寻访四皇子下落。” 萧云庭什么都不瞒着林锦玉,在他心里,两人夫妻一体,除非是军机要务,能与她说的,都会说。 且团团聪慧过人,见解不俗,很多地方都能助他一臂之力。 在他心里,她不仅仅是枕边人,还是半个幕僚。 林锦玉突然想到,前世也曾南下,途径凌霄山,遇到高僧,点化她来转世重生。 不知今生再探,高僧还在否? 她心里突突地跳,却听萧云庭又说道: “团团,那西川吴百良,马清与李彪等人,害了祖父和岳父性命,原该治死罪……” 前世他得知林锦玉身份,听她一番哭诉,才知西川云绣坊谋害太子之事,必有蹊跷。 林家世代忠臣良将,就算被先帝贬谪,也不会起谋害皇上与太子之心。 更何况林锦玉说了,她二叔林琦山隐姓埋名去北疆从军,谋求军功为林家博一个平反。 既是如此,又怎会让自家绣坊送毒枕进宫? 萧云庭派长青去西川暗查,才知是吴百良和马清等人作祟。 那时候仁帝已经下旨,毒害了林锦川,将林家老少将军掘坟挖尸,挫骨扬灰。 吴百良等人又一口咬定,毒害林少将军夫妻,是林家族人之祸,为了谋夺财产,无人指使。 萧云庭没法翻案打仁帝的脸,只能让长青秘密处死了吴百良,马清和林族那几个祸害。 今生因了林锦玉提前出逃,又追踪马清,抽丝剥茧,才知道这些人身后,竟隐藏着四皇子! 吴百良等人同意出首举告王首辅,换取一条性命,萧云庭不好不守诺言。 “他们举告王首辅有功,我答应了不杀他们,送去北疆苦寒之地服苦役,团团你不会怪我吧,不能给岳父报杀身之仇……” 林锦玉沉默一会儿,才摇头道: “社稷为重,父亲地下有灵,也会理解爷的,再说北疆苦寒,服苦役怕是生不如死,让他们多活几年,多受些折磨,也好。” 萧云庭伸出胳膊,将她揽入怀中,团团怎么这般好,这么善解人意,通情达理。 他萧云庭三生有幸,得她相伴相随啊…… “南下之前,咱们先走一趟西川,爷办些军务,再把祖父和岳父的坟好生修葺一番。” 他温声道,下巴在小姑娘头顶蹭了蹭。 林锦玉心中感动,低头将脑袋埋进他怀里,鹌鹑鸟一般,许久不动。 萧云庭伸手拖着她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才发现团团哭了。 “咋了……怎么伤心了?” 林锦玉吸着鼻子,微微点头。 萧云庭拿帕子给她擦擦眼泪,又捏着她鼻头,让她醒鼻涕。 都弄干净了,才低头亲亲她额头,胳膊搂着轻轻摇晃,哄她不要伤心。 “想念祖父和父亲了吧?”他有些心疼小姑娘,小小年纪,在西川乡下,没有长辈男丁庇佑,日子不用想就艰难。 林锦玉哑声道:“想他们……也感激小叔你,待我这般好……”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祖父和父亲的坟,不知道林家族人有没有好生维护。 想着等皇上给林家平反了,再回趟西川,好生修葺一番。 逃离西川时仓皇匆忙,这都两年了,怕是他们坟头的草得有半人高…… 萧云庭搂着她在怀里摇了摇,柔声道: “其实我去年到过一趟西川,给两位老人家上了坟,除了草,你放心吧。” 不但除草,他还徒手挖土,把几处塌陷漏土的地方给补上了。 林锦玉眼底又冒出泪花,仰头问道: “真的?你何时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得知你是老将军孙女那会儿,我心中羞愧忐忑,不敢见你,策马去了西川。” 萧云庭调整姿势,让林锦玉在他怀里躺得更舒坦些。 “那时候我就在祖父和岳父坟前求娶你了,他们应了,我才回来找你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 地头蛇 想着这事,萧云庭嘴角上翘,微微笑,林锦玉伸手摸了摸他唇瓣,心里感动又欢喜。 这个男人,处处替她打算,处处想得周到。 她凑上去亲他,轻轻浅浅,细细密密。 萧云庭侧身,将她揽入怀中…… 清寒不忍染锦帐,红烛影里春意暖。 三日后出发,林锦玉忙忙叨叨,安排府里事务,又去与候夫人,姑姑,伯府,娴兰和母亲一一辞行。 担心母亲羸弱,有人对国公爷和林家不满,滋事生非,林锦玉将自己的贴身武婢留给了母亲。 两位武婢都是萧云庭别院里训练出来的,一个叫北山,一个叫南水。 不但武艺高强,且忠心可靠,意志坚定。 当初萧云庭昏迷醒来,得知毓秀楼失火,差点烧着了林锦玉,便把这两个武婢派到她身边,做贴身护卫。 有北山南水在林府守着母亲,林锦玉才放心。 “你把她们留给了我,谁来保护你?”林母委实不放心。 她也是隔了几个月,才从四姑嘴里,听说毓秀楼失火之事,一直心有余悸。 北山南水护在女儿身边,这一年多再不曾出过纰漏,慢慢才将一颗放下来。 “无妨,我这趟跟着国公爷走,身边明卫暗卫无数,不怕的。” 林锦玉在娘家住了一夜,弟弟下学归来,又细细嘱咐一番。 “爷说了,这趟短则两个月,长的话或许年前才能回来,你们都好好的,若有人挑衅生事,忍了便是,只等我和爷回京再论。” 萧云庭在锦川身边也安插了暗卫,实在是王党余孽众多,总怕有心怀怨恨者,拿护国公府无奈何,对林家下手泄愤。 林锦玉又告诉母亲和弟弟,他们这一趟会绕道回西川,给祖父和父亲修葺坟墓。 林母泪眼纷纷,拉着女儿的手说好,又恨自己体弱,不然也该亲自走一趟才是。 “告诉他们好消息,林家平反有望,也替我和你弟弟,多烧些纸钱,好生祭拜,告慰你祖父祖母和父亲。” 林锦玉一一答应,林母百般不放心,最后还是杨大娘站出来,主动请缨。 说陪着大姑娘去给老少两位将军修缮坟墓,林母才略放心了些。 翌日林锦玉去伯府与老夫人,伯夫人和如霜表哥等人辞行。 曾敬轩满月宴她是赶不上了,备好了一个金项圈送去。 如霜依依不舍,拉着林锦玉的手,嘱咐她早些归来,又羡慕她能跟着国公爷云游天下。 “唉,也不知道我何年何月,能再出京城,游历大好河山……” “别急,等表哥外放,你跟着去不就是了……” 曾宏林现在任户部员外郎,三年任满后,肯定要外放,至少能选个知州的官。 若曾伯爷过几年升职回京,父子不得同朝为官,表哥怕是要外放起码十几二十年。 到那时候,如霜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林锦玉悄悄地在她耳边这么一分析,如霜眼神刷地亮了! “就怕到时候婆母要留我在府里侍奉……” 她也就高兴了一瞬,又怏怏地道。 林锦玉摇头,朱夫人那个性子,怕是巴不得如霜这个高门贵媳离了跟前才好! 她也没多说,只叮嘱如霜好生将养身子,最要紧的,莫要着急再怀孩子。 “怎么也得轩儿一两岁之后再要,母体不养好,再次怀胎,可是大忌,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如霜频频点头,好在她头胎生的儿子,想来老夫人也不会催生,婆母朱氏更是不会多加干涉。 要是女儿,就算她不愿意,为延绵子嗣,别人不催,柳老夫人替她打算,也得催着早日再怀上一个,才安心。 林锦玉和萧云庭三日后出发,依旧扮作商贾夫妇。 不过这一趟借了梧州柳家皇商的身份,一路倒也排场。 浩浩荡荡地足有上百人,以皇家采买木料之名,一路西行。 到了西川,曾伯爷和穆长青迎出城门十里之外,萧云庭下马见礼。 曾伯爷自称下官,要行叩拜之礼,按理他不过从五品知州,给国公爷正二品大统领行跪拜之礼,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刚屈膝,便被萧云庭托着了手肘扶起,曾伯爷是锦玉姨父,虽然姨母早逝,终归是长辈。 萧云庭爱屋及乌,凡是善待团团的,他都亲善有加,能提携的便提携,又怎会在曾伯爷跟前摆上司长官的官威? 倒是穆长青,结结实实地跪下来,给主子磕了三个头。 长青自二月比武大赛后,去军中任百户,四月里被萧云庭一纸调令,派到西川掌管山中铁矿与兵器所。 当初四皇子为掩人耳目,将兵器所建在深山里,运输甚是不便。 穆长青遵国公爷指令,在西川城外圈了一片地,不但建了兵器所,还招了一万兵丁,屯田操练。 前世仁帝六年,北疆关外蛮夷入侵,南边叛军突起,西边也不安宁。 萧云庭密令,穆长青要在三年之内,在西川建起一支五万人马的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城,随行人员住进驿站,萧云庭和林锦玉被曾伯爷安排进知州府。 翌日,林锦玉在长白等人护送下,去祭拜祖父和父亲,再回自家宅院见见庄头与佃户。 到了松阳镇,才知道林家大宅已经被占了,她母子三人离开不过两年多,竟物是人非。 占了他家宅院的是林家族长幺儿,长白去扣门,出来的是个嬷嬷。 一见来了兵丁,且个个黑甲护身,吓得门也不关,直往屋里跑。 “三爷,三爷,又有抓壮丁的来了,快些快些……” 长青到了西川,发了征兵告示,遵循自愿原则,壮丁入伍,每月有月银。 乡下人不懂,只知道好些青壮年被征去兵营,见了官兵便吓得四处逃窜。 那林家老三刚吃过饭,拿草棍儿挑着牙缝,颠着个大肚子晃悠悠走出来。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不是告诉你们了,官兵与我们是一家的,都听我爹办事,你慌什么?” 林家在松阳镇是大族,这老族长兼任镇长几十年,稳如泰山。 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甭管这西川知州换了谁,都强硬不过他们这些地头蛇。 林老三眼里,还真没将官兵当回事儿。 第二百五十章 讨好 这不,前任吴知州被抓了,新任曾知州一到西川,不也巴巴地请各县镇乡绅首脑去议事么? 上月为了征收田税,知州府师爷还带了厚礼上门来拜访他爹,姿态那叫一个巴结。 就怕一句话没说好,族长老爷发话,下面老百姓闹事。 什么官兵!林老三半点不带怵的! 林锦玉在马车里,微微撩开帘子,对长白低声吩咐道: “此人占了我家宅院,不是善类,将他打出去,不必手软。” 长白应一声是,林老三趾高气扬地走出院子来,还没看清来人,便被他一棍子打翻在地。 林老三摔了个狗啃泥,长白手里军棍可不是好受的,一棍子敲下来,他眼冒金星,背上痛入肺腑,一口黑血吐出来。 他昂首正要骂娘,长白一脚踏下来,踩住他脖颈,林老三被踩得脸埋进泥泞里,张不开嘴,猪猡一样哼哼。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占我家夫人的宅院?” 长白冷冷道,手一挥,让手下兵丁进去,将人赶出来。 林老三有一妻一妾,六个儿女,还有十几个下人,被兵丁拿着刀枪赶出来,一时鬼哭狼嚎。 大门敞开,马车直接进了宅院,长白令手下守着院门,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来。 杨大娘和春杏打开帘子,扶着林锦玉下了马车。 林老三妻子眼尖,见马车旁一个嬷嬷身形熟悉,死死盯了两眼,嚷嚷出来: “杨婆子!她是杨婆子,林家那罪奴回来了!” 乡下人不通官府律法,只知道林家那位大将军当年被先帝治罪,赶回老家来,背地里都说他们家是罪奴。 林老三一听,头皮发麻,转身就给了媳妇一个大嘴巴子! 旁人不知,他可是听爹爹说了,西川知州吴百良,当年与林四夫妇设计陷害林家,事情败露,才丢了官职,被锁拿进京问罪。 “什么罪奴,都是不知事的乡人胡诌,咱们林家大房这一脉,在皇上心里怕是还挺有分量……只可惜,都死绝了!” 他爹林老族长喝了些酒,曾连声感叹。 这林老三挨了长白两棍子,爬起身来才看清楚,来人不是普通官兵,黑甲卫,长矛枪,难不成……竟是京城来的? 他点头哈腰地跟长在白身后巴结讨好,杨大娘和春杏扶着林锦玉进屋,林锦玉带着帷帽,林老三竟没认出来。 松阳镇人都以为,林锦玉孤儿寡母,潜逃离乡,能有什么好下场?肯定没命了呗! 林老三占了这大宅院,哪里想到林锦玉能突然返乡? 还带了这么多黑甲卫兵,还成了什么夫人……谁家夫人? 长白不搭理他,喝了一声滚远些,林老三再不敢呱噪,屁滚尿流地,滚回自家大宅去找老爹求救。 杨大娘指挥着兵丁们,将宅子收拾干净,林锦玉回到自己当初闺房中,百感交集。 稍事休息,她吩咐长白留些人看宅子,其余人护送她上山,祭拜祖父和父亲,再勘察一番,该如何修葺墓地。 刚出门,便见林家老族长,她该叫三叔爷的,带着一群家丁急匆匆赶过来。 家丁都身高马大的,拿着长棍,看样子气势汹汹,凶神恶煞的。 不过族长一见林锦玉身后披甲卫士,便伸手拦住了众人。 林老三没认出林锦玉,回家只说来了一群外地兵丁,蛮横不讲理,占了他家宅院。 族长一听,怒火攻心,他在松阳镇盘踞三十年,就连正经衙门里的捕快衙役,都不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路过的也不知是哪路兵丁,竟这般跋扈,二话不说侵占他家民宅? 老族长带着家里打手过来问罪,谁知打眼看去,恍然见着个贵夫人,依稀是大房锦玉那丫头的模样? 林老三没见识,族长却认得,这披甲卫士可不是什么乡丁游勇,看着像是京城来的,皇帝御下近卫军…… 林家这丫头是攀上什么高门了?难不成入了皇家? 他脸色阴晴不定,两腿有些发软。 可众目睽睽之下,身为族长,镇长,又是长辈,主动上前与林锦玉问安,实在丢脸! 老族长只能僵着,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林锦玉一行扬长而去。 林锦玉与杨大娘春杏都看见了老族长,按理她该上前问安,毕竟他与祖父是堂兄弟。 前朝末年,连年灾荒,乱军四起,乡里饿死不少人,十四岁的曾祖父离乡去投军。 后来高祖称帝,他封了镇北候之后,回乡祭祖,拿出银子买地置田,建祖坟祠堂。 很多流落他乡的族人回来投奔,慢慢地林家成了松阳镇大户。 家谱上曾祖父这一支是大房,如今的老族长是二房所出,按辈分亲缘,林锦玉该称他二叔爷。 她端坐马车里,撩开的车帘瞄了老族长一眼,目光移开,马车从他身前擦过。 二叔爷盯着马车施然离去,好一会儿才厉声喝道: “去,把王保丁叫来见我!” 王保丁是林锦玉家二百亩庄子的庄主,手里有几十家佃户。 顾千岩离开松阳镇时,将林家庄子托付给他打理。 说好每年收成交了税赋,佃户得四成,其余都换成银票存着,许王保丁一成利。 林家离乡不到半年,王保丁就被林老三要挟着,将二百亩庄子收成给了他。 照林老三说法,林锦玉孤儿寡母,离乡别井,早晚死在不知哪旮沓里,王保丁拿着这二百亩地,想干啥? “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这地早晚是我们家的,你王保丁算哪根葱,敢算计我林家?” “再说了,大房那些祸害,是罪奴,皇上亲口谕旨,定了罪的,如今偷偷逃出去,捉回来就是个死罪,你敢包庇钦犯?” 王保丁只好乖乖地,把地交出来,给林老三管。 镇长召唤,他哪敢耽误,不出一刻钟,就满头大汗,苟着腰站在林家二房大院里。 “大房那二百亩地,你还收回去管,过去两年的收成银子,我让老三折算了,回头账房支给你。” 林老三一听这话不干了,宅子被人占了,爹爹不去讨个说法,咋地和收成也得还回去? 上前来哇哇叫,他媳妇和妾室孩子们也跟着哭天抢地地,喊着说不活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心事 老族长迎面给了老三一个耳刮子,老三被抽得原地转了两圈,翻倒在地。 “你这个败家子祸殃子,还在这叫唤呢!也不打听打听,大房如今什么情况!赶明儿把你抓了下大狱,扒皮抽筋,看你还叫唤得动不?” 老镇长动了真怒,王保丁吓得两腿直达哆嗦,一句话不敢问不敢说,跟着账房去支银子。 林锦玉去了墓地祭拜,告慰祖父与爹爹在天之灵,如今仁帝在位,林家平反有望。 “祖父,父亲,林家族人不善,锦玉不孝,想在京城郊区买一块地,另起祖坟,建祠堂,与西川林家分宗……” 风刷刷地吹过,坟头荒草来回摇摆,林锦玉默然,半晌后才道: “此事得过上数年,起码锦川成人之后吧,祖父父亲且安息,这一趟来得匆忙,明年锦玉与母亲,川儿一同再来祭拜。” 长白带着几个兵丁,绕着三座墓穴勘察一番,回去便请了风水先生来做法事,再开工动土,重修坟墓不提。 二叔爷和叔奶几次带了礼前来求见,长白都给拦在了门外,连林锦玉的衣角都没摸到边。 她起了分宗的心思,这松阳镇的宅院和田地便不打算留,这日将王保丁给喊来,问他可愿买下那二百亩地的庄子? 王保丁苦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去年前年的收成,倒是折成了银子,交了上来。 一亩地刨去田税和佃户自留的,收益能有二三两,两年合计得一千一百两,林锦玉看了眼账本,让杨大娘收了,另取出一百一十两,给王保丁的一成利。 王保丁战战兢兢借了银票,神色却不见欢喜,垂头丧气好像谁刨了他家祖坟一般。 林锦玉不着急,茶盖慢慢拂着杯中茶叶,等他回话。 王保丁许久不言语,杨大娘温声劝道: “王庄头,问你愿不愿意买,也是一片好心,想着你管这二百亩地也有十年了,做生不如做熟,你不说买,也不说不买,一个劲地杵在这,种蘑菇呢?” 王保丁抬头看一眼大姑娘,又瞄了瞄外面守着的几十个兵丁,心底里长叹一口气。 大姑娘把地和宅子卖了,一走了之倒是容易,可林家二叔爷可是地头蛇,谁敢与他叫板? “大姑娘,不是小的犯别扭,实在是您这地,怕是没人敢买……” 林锦玉皱眉,这话怎么说? 王保丁也是豁出去了,张嘴就道: “您可别说是我告密,其实前年秋天,老族长就把您家这二百亩地给征收了,昨日突然喊我过去,给了账本和银子,说是抵这两年的收成,让交给您。” “大姑娘如今是贵人,远在京城,一年两年能来一趟扫墓祭祖?隔山隔水隔着千里地,管不着咱们松阳镇呀!这地是林家老族长看中了的,不论谁接了,都是烫手的山芋,白花花银子怕是打水漂……” 言下之意,等林锦玉走了,这地和宅子,怕是守不住,最终还是要乖乖献给林家二叔爷。 林锦玉沉吟不语,挥手让他退下,让杨大娘去镇上牙行把宅子和田地都挂出去,价格吗,不高不低中不溜就行。 还留话说,若诚心买,可以再优惠些。 果然如王保丁所言,哪怕价格实惠,也无人问津。 林锦玉怒了,还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难不成任他为所欲为,将宅子和田地拱手相让? 萧云庭到了西川,便随长青去巡视兵营,检阅操练成果与兵器所,紧跟着又进了一趟山,视察铁矿。 五日后他到松阳镇与林锦玉会合,长白等人已经将墓地修葺一新。 萧云庭下了马,进门喝了口茶,稍作休息便拉着林锦玉前去祭拜。 全程林锦玉闷闷不乐,当着众人面他也不好问,回到宅子里进了里屋,才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抱着,问她可有什么心事? 团团脸色不好,眼神里也带着些忧郁,虽然脸上挂着笑,旁人看不出来她心绪不安。 可萧云庭是谁?她一颦一笑,他都深深印在心里。 团团不高兴,心里藏着事儿。 可林锦玉不想说。 林家宅子和庄子,加起来也就不到两千两银子的事儿,萧云庭进山累得够呛,不想拿这点小事让他烦心。 “我让她们多烧些热水来,给你洗洗头发吧?”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萧云庭鬓边,山里条件不好,这人一身风尘。 萧云庭点头说好,这几日又是军营巡视,又是进山,都没法沐浴。 身上怕是都馊了,不好好洗洗,他都不敢与团团亲近…… 林锦玉扭了扭身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出去吩咐杨大娘春杏她们烧水。 杨大娘几人都知道国公爷脾气,不喜下人近身,送了水进来,便都退到前院。 这宅子里条件简陋,没有浴桶,只能用木桶接水,林锦玉先给萧云庭净了手面,再让他仰面躺在竹床上。 她俯身去解开他衣领扣子,将布巾掖进衣领。 萧云庭闻到她身上淡淡香气,忍不住伸出胳膊,向后环绕抱住她,微微用力,将她拉近自己。 林锦玉抿唇微笑,低头想亲一口,可胡须太长了,实在下不了嘴。 “爷松松手,咱先修修面,可好?”她柔声道。 萧云庭嗯一声,松开胳膊,挪了挪身子,下巴微微仰起,闭上眼睛。 林锦玉将皂角沾水在掌心磨圈,打出绵密的泡泡,再轻轻抹在他脸颊下巴上。 小匕首锋利极了,刷刷几圈,将他寸长的胡须剔去,清理干净后,林锦玉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刚想退回去,却被他追上来,拉着加深这个吻。 这个角度亲起来,别有滋味,两人都有些流连不舍,好一会儿,林锦玉满面通红地退开些,哑声道: “爷,再不洗,水就凉了……” 萧云庭嗯一声,松开手,林锦玉将他长头发解开,用梳篦沾水,先通发。 梳齿微尖,从头顶滑过,酥麻之感从头皮一直延伸到脊背,萧云庭舒服得想哼哼。 他闭上眼睛,连日奔波操劳,身体疲累到了极点,林锦玉通发一百下,放下梳篦,手指穿过他浓厚黑发,于头顶各处穴位点揉按摩。 第二百五十二章 恩爱缠绵 萧云庭眼皮发沉,不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林锦玉知道他这几日肯定累够呛,有些心疼,手下越发放轻。 等他小憩片刻醒来,头发已经洗好了,布巾擦干,挽成一个圆髻用竹簪别着。 林锦玉还坐在他身后,两手轻柔地给他按着肩膀。 萧云庭睁开眼睛,跃身而起,低头在林锦玉额头上一吻,在她耳边低声道:“团团去屋里等我。” 说完便提着木桶去厨房打水,进净房脱了衣裳沐浴。 水声哗啦啦,该洗得都用力搓洗一遍,萧云庭提起木桶往身上一浇,浑身水淋淋地,扯了长巾一边擦一边就往里屋进。 饶是两人在一起已有一年,林锦玉见着他精壮有力的胸膛臂膀还是会脸红心跳。 她扭头避开眼前风光,萧云庭却呵呵笑,擦干身子俯首轻声问道: “羞什么?爷的身子你不是早就见过,嗯?” 说着便欺身上前,将她压到在床榻上。 …… “团团可有想我?爷想你想得紧……” “团团唤我什么?” …… “团宝儿真乖,再叫一声小叔……” “乖宝儿,娇娇儿,心肝,爷真是爱死你了……” …… 林锦玉迷迷糊糊,只暗自庆幸,爷习惯内院不留人伺候,将人都拘在前院。 不然闹这大动静,外面那么些兵丁听着,让她可怎么出门见人! 折腾得太累,她连起身清洗都顾不上,趴在被褥上就睡着了,依稀听见萧云庭出去要热水,给她清洗。 两人搂着睡了半下午,醒来时天色昏暗,已是酉时,两人都有些饥肠辘辘。 林锦玉甚至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萧云庭大手按着她小肚子,呵呵笑。 林锦玉羞得推开他,起身着衣。 “都怪你,害我劳累,又误了饭点,饿得慌……” 萧云庭凑过来,在她背上轻抚,又贴上来亲吻,她肌肤柔滑似锦缎,实在令他爱不释手。 “怪我怪我,我嘱咐杨大娘了,饭食已备好,在灶上温着呢,起来就能吃。” 林锦玉还是有些恼,这宅子小,统共就二进,不像国公府,光一个昆仑院就有这院子两个大。 在府里怎么闹腾都行,下人护卫们都离得远。 可在这里,前院那些人哪里不知道后院里在折腾啥,就算听不见,也猜得着。 萧云庭知道她脸嫩,也怪自己孟浪,见林锦玉一直板着脸,便打叠起百般的小意温柔,帮她穿衣服。 自己还光着上半身呢,就穿了条亵裤,蹲下去给她穿鞋袜。 林锦玉个子不矮,双足也细长,萧云庭握一只在手里,另一只便随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他常年奔波操劳,不是出京公干,就是军营里操练,虽是权臣,却并不养尊处优。 肌肉琼结,小麦肤色,林锦玉脚丫子从不见天日,白皙若美玉,踩在他胳膊上,被衬托得美轮美奂。 萧云庭忍不住侧首,低头在她足背一吻,林锦玉羞得缩回来。却被他一把抓住,大掌贴着足心,热乎乎痒丝丝,她五根脚趾头不由自主向内勾起。 珍珠一般的脚趾,指甲修得圆圆的,泛着粉色珠贝光泽,萧云庭顺着她足背,寸寸往上。 脚踝纤细,小腿匀称,腿肚儿微微弯起优美弧度,肌肤润白滑如凝脂。 他喉头滚动,差点又按捺不住,林锦玉脚尖在他肩头用力一踩,萧云庭一时不妨,向后瘫坐在地上。 林锦玉看他模样狼狈,笑着穿好鞋袜,站起身来,手指点点他道:“不可纵欲,纵欲伤身。” 萧云庭咬了咬腮帮子,慢吞吞起身,穿好衣裳,凑到她耳边咬牙威胁道: “小妖精,敢踢爷,看爷夜里怎么收拾你……” 林锦玉只不理他,满脸笑容去了明间,喊杨大娘上饭食来。 也是怪了,这么着折腾一下午,她心情明朗了许多。 老族长要霸占大房家产这事,说起来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千把两银子的事情,萧云庭自然不放在眼里,她如今年入数万两,自然也不必在意。 走到外间,她神色有些不自然,这大白日里……实在尴尬,抬手理了理鬓发,又捂着小腹有些撒娇地说: “大娘,肚子饿了……” 杨大娘见姑娘与国公爷这般恩爱,心中喜不自胜,恨不得她早日怀上,生个大胖小子才好呢,哪里会笑话她? 听她说肚子饿,一脸慈爱地说,“好好好,饭食都灶上温着呢,马上来。” 小跑着去了灶间,不一会儿领着春杏端上饭食来。 手擀面,配了各色小菜,黄瓜丝,鸡蛋丝,肉酱,辣酱,萝卜条,还有一盘白切鸡,林锦玉不由得食指大动。 杨大娘笑眯眯地,将菜盘子一样一样往案几上摆,完了又道: “国公爷连日辛苦,老奴还找镇上酒舍买了几坛子桃花酿,可要来一壶?” 萧云庭点头,秋日夜寒,来一壶小酌也好。 吃饱了,林锦玉心中郁结消散,一边喝茶一边与他细细说心事。 “我想着,等过些年,林家平反,锦川也大些了,便与西川林家分宗,将父亲和祖父祖母的棺木迁到京城去,以祖父之名,在京城开宗立家谱。” 萧云庭点头,这是好事啊,就该迁坟,日后每年清明年节祭拜,也不耽误事儿。 “团团是担心西川这边宗族不允?” 林锦玉摇头,这边自然不愿意放大房分宗,但权势逼人,再多许些好处,自然能办成。 “我想把这老宅还有之前置办的二百亩庄子卖了,可镇上人畏惧二叔爷威势,竟无人敢接手!实在可恶!” 其实就连林家祠堂。祭田和学堂,都是二十几年前曾祖父出银子修建置办的,算是无偿捐给了族里。 后来镇北候被夺爵,一家老小被遣返回来,松阳镇并没有置办宅。 族人见他们获罪,竟无一家肯收留,只好在祠堂里住了一段时间。 忠勇伯府和柳士谦赠送的银两,路上花销打点官差,所剩无几。 所幸当年抄家的首领是老靖远侯部下,存了恻隐之心,许母亲私藏了好些她的嫁妆首饰。 一路上藏在林锦玉的棉袍与披风里,也不敢拿出来用。 第二百五十三章 高价卖地 到了西川,官差与衙门交接了回京城,林家老少祠堂里住了好些时日,林母才拿出首饰来,让顾叔一件一件拿去西川城里典当。 慢慢置宅子买田地,接绣活开商铺,日子过得富足殷实起来。 想想头些年艰难日子,林锦玉就不甘心,凭什么! 合族上千人躺在曾祖父的功劳簿与供养上活命,等他们一家一朝落难,竟避之不及,无一人伸出援手! 之后旁支的林二夫妇和林四与吴百良马清等人合谋,谋害他们一家性命…… 这些事情,老族长怎会全然不知? 林锦玉疑心他根本就是包庇纵容,只可惜她没有证据! 想到这宅子和田地没人敢买,待她离去,便是老族长一家囊中之物,她就心里搓火。 萧云庭听她一番诉苦,将人抱到膝上,揉了揉她发顶笑道: “这有何难?既然他们想强占,那咱们就明码标价,卖给他们吗!量他们也不敢不拿银子!” 林锦玉两手一击掌,对啊!她怎么没想起来,既然没人敢买,那就光明正大,卖给二房好了! 一夜好睡,翌日用过朝食,萧云庭令长白,去召林家族长来见。 林二叔爷一听护国公召见,屁滚尿流地带着合家老小来了,进门就跪拜在地,连磕好几个响头。 “国公爷在上,小老儿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爷赎罪……” 长白嗤笑一声,林二叔爷抬头,见上面廊下端坐一个青袍灰甲青年,面白无须,看着年龄不到二十。 这是国公爷? 长白见他眼神惊疑不定,好一会才慢悠悠道: “国公爷日理万机,哪有空与你这老头掰持?听闻夫人一家进了京,你们就占了宅子和田地,既这么喜欢,国公爷说了,作价卖给你们便是了!” 林二叔爷也不知眼前这人姓甚名谁,是什么人物,可看看周围一圈披甲卫士,他哪里敢问? 战战兢兢扶着膝盖爬起来,拱手一礼道: “将军吩咐,小老人不敢不从……只是这霸占之罪,实在不敢认,只是大房侄媳妇孤儿寡母,不辞而别,小老儿舔着脸任这族长与镇长之职,自然要帮着看护一二……” 长白哪有那个耐心听他辩解,挥手道: “不必辩解,你只管说,这宅子田地,买是不买?” 林二叔爷咬咬牙,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挥手让老三儿上前来,这宅子是给他一家子住了,如今要买,自然落他名下。 长白朝朝手,松阳镇上牙行中人躬身弯腰过来。 “算算这宅子,还有庄子二百亩地,一共多少银子?” 中人看着老族长神色,咬着牙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长白皱眉,也不看众人,只捻着手指慢悠悠问道: “怎么才一千两?这地怎么也得八九两银子一亩吧,光田地都小二千两……” 林老三脸色煞白,那地他去看过,算不得上等良田,最多五两银子一亩,怎么他一张嘴,就翻了倍,要两千两? 伸手去扯他爹袖子,二叔爷用力一甩,上前拱手道: “小将军说笑了,那地算中等,西川地价便宜,比不得京城,这宅子作价二百两,加一起算一千五百两,如何?” 这松阳镇上,二进的宅子,也就一百多两,里外里,他多掏了得有三百两银子。 长白早就打听过了,这两宗产业加起来,大概一千二百两。 可这林家族人太可恨,将夫人娘家害得那么惨! 不让他们割肉出血,怎么给夫人出气? 他只仰头望天,不言语,林叔爷一狠心,又加二百两。 长白还是不言语。 ……最终加到了两千三百两,他才弹弹手指,慢条斯理道: “夫人说了,都是自家族人,差不多就行了,那就这样吧,日后可要善待族人,莫要行欺男霸女之事……” 说着招手,让中人当场起草买卖协议,双方画押盖印,长白让两个兵丁护送着,去衙门过户。 等午后萧云庭和林锦玉跑马回来,内室案几上摆了个小匣子,里面二千三百两银票。 林锦玉笑颜如花,直夸长白会办事,数出一千两,给他拿去,犒劳随行兵丁与暗卫。 宅子既然卖给了林老三,她便也不想再多逗留,与萧云庭商量了,第二日便出发南下。 这一趟杨大娘跟着,还真是派上了用场。 一大早起来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吃食,鸡汤小混沌,煎鸡蛋,凉拌瓜条,芝麻煎饼,炒合菜。 “一会出发赶路,午食只能路上就将,爷和夫人都多用些才好。” 萧云庭这些年北疆征战,回京后又时不时外出公干,路上都是干粮对付,哪里这般精细过? “杨妈妈辛苦了,多亏有你,这一路团团才没受委屈,等回了京,再好生犒劳你。” 他平日里很少与下人说话,不苟言笑,且不怒自威,突然与杨大娘这么和颜悦色地一番话,让她受宠若惊。 一时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杨大娘乡下人,哪里像京城里那些受了训导的奴仆那般,礼数周全,巧言令色? 她呐呐不知所言,脸色涨红,两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才伸出来,盛了一碗鸡汤馄饨,端到萧云庭跟前。 “爷吃这个,早上炖的鸡汤,现包现煮的,好吃着呢……” 萧云庭点头,亲自动手给林锦玉盛了一碗。 “大娘你们也去用饭吧,一会该出发了,这里不用伺候……” 林锦玉看出杨大娘不知所措,温声道。 杨大娘哎哎,转身出去了,一边走一边拍着胸脯,这国公爷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咋她还越发紧张起来…… 饭毕,一行人离了松阳镇,也没进西川城,直接上了官道,疾驰一百里到了渡口,弃车马登船。 西川进京,若走旱路,翻过巉岩山脉,骑马日行百里,半月可至京城。 若走水路,得顺峡江往东南,到扬州后再往北逆流而上,慢则四五个月,快也要三个月。 当初顾叔一家便是走水路,到了瓜州救下柳如霜,才弃船走旱路进京。 第二百五十四章 王书容 如今林锦玉跟着萧云庭,打着梧州柳家皇商名号,坐的是皇商大船,沿峡江而下,顺途经过四府十六州三十八县。 萧云庭时不时下船,微服私访,若遇到风土人情有意思的,也会带上林锦玉。 查访当地政务税收,自有下属去办,他二人倒是一路游山玩水,好不逍遥。 这日到了林州府,一行人弃船登岸,入住一家临湖客栈。 林州是大齐第二大州府,下设三州十二县,盛产茶叶,药材和丝绸。 萧云庭接到探子密报,有人在此地见过四皇子踪迹。 借着查防政务名义,他带着暗卫死士进林州城缉拿四皇子。 “线人密报,四皇子月前于本地富商何家出入,如今却不见了踪影。” 长白长岩带着暗卫进何家府邸搜了个遍,却不见四皇子,想来已经离开。 萧云庭手指轻叩桌面,沉思片刻才道: “既是如此,暗访不如明查,去下个帖子,就说柳家皇商,有意采购林州茶叶,明日上门拜访何家家主。” 长白两人领命而去,翌日,萧云庭携林锦玉去往何府。 何家乃是林州首富,府邸在闹市中占了半条街,除了大门口没有玉狮子,气派与京城侯府也不差什么。 何家家主领着几个儿子亲自迎出大门外,躬身行礼道: “柳大人亲至,恕在下有失远迎……” 这位家主年逾五十,身形微胖,面色红润,一把美须,看着平日里便养尊处优。 萧云庭先下了马车,微微颔首,侧身伸出一只胳膊,车帘掀开,但见纤纤玉手伸出来,搭在他胳膊上。 之后出来一个姝色丽人,颜如皎月,身若惊鸿,抬眸间,芳华无限。 何家几个儿郎都吸了一口气,这位柳皇商好艳福,林州也算人杰地灵美人如云,却不曾见过这般美娇娥! 萧云庭见何家儿郎盯着小姑娘发呆,心中不快,上前一步挡在林锦玉跟前,淡淡笑道: “何家主客气了,这几位想是你府上公子,看着倒是年轻有为……” 何家主一见林锦玉,也晃了晃神,毕竟年纪在,很快收回眼神,知道自家儿子们脾性,回身狠狠瞪一眼。 几位公子这才回神,忙垂下眼帘,冲萧云庭二人行礼。 一行人入了主院,花厅落座,上来一个装扮艳丽的女子,自称是何家二太太,邀请林锦玉入后院游玩。 “我们林州虽地处偏僻,何家花园还有几分景致,他们男人谈正经事情,这位姑娘不如随我去花园转转?” 萧云庭打眼一看,便知道这位二夫人应是何家主妾室。 他们以为林锦玉跟在这皇商身边,四处巡游,约莫也就是个妾室,正经太太少奶奶便不出来应酬,只让个妾室出来招呼。 他冷哼一声,一眼不瞅那丽装女子,只拉着林锦玉的手道: “你与我一处坐便是。” 说实话,这何家后院,不知是什么龙潭虎穴,就那几位何公子的眼神,他怎放心让小姑娘独自去后院! 林锦玉对那二太太微微一笑,转身在萧云庭身旁落座。 何家几人面面相觑,男人谈正事,女人在一旁听着,算怎么回事? 何家主挥挥手,那二太太带着丫鬟们上了茶点,屈膝行礼退下。 何家主营茶叶,丝绸和酒楼,在林州盘踞有四代,一直想往京城拓展,若能选为皇商,自是再好不过。 今日难得京城皇商来采买,自然打叠起百般的精神巴结眼前这位柳大人。 花厅闲坐片刻,聊了聊茶叶生意后,下人来报,前厅宴席已准备妥当,何家主起身请萧云庭等人入宴。 宴席上自然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酒过三巡,何家主轻轻击掌。 屏风后袅袅婷婷,十二个舞女踩着鼓点,璇着圈进来。 十月深秋,这宴会厅里烧着四个大火盆,热气腾腾,舞女们都只穿了粉色抹胸,葱绿色花苞裙,赤足戴着金铃铛。 一时将大厅渲染得如春日一般明媚,何家几位公子眼神痴痴地,看着堂中舞女,腰肢柔软如细柳,柔夷洁白似美玉,个个借着酒意,露出不堪丑态。 何家主坐在萧云庭右侧,悄悄打量他神情,凑过来问道: “柳大人,这十二舞女,是在下精心调养的,非贵客不出演,大人可有中意的?回头让她们伺候您去……” 林锦玉一见这舞女出场,心内便生出抑郁之气,何家这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竟然当众献美! 她气呼呼,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转念一想,明白那二太太为何请她去后花园游玩了,不就是把她引开了,才好让美人蛊惑柳皇商么? 萧云庭没理会何家主,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江边鱼,细心地剔去鱼刺,将碟子递到林锦玉跟前。 “这酒容易上头,莫要空腹喝。” 他眼神关切,语气温柔,林锦玉弯唇一笑,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萧云庭看她红唇微抿,心思浮动,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放心,纵然花红柳绿,我只喜你这一枝春……” 两人浅笑低语,没注意到,堂下十二舞女中,有一位佳人,眼神灼灼,盯着萧云庭,似惊又喜。 王首辅六月自缢于诏狱中,王家抄家杀头流放发卖,谢夫人王书瑶这些女眷都有亲属花重金买下。 只是脸上刺了官奴印,日后终身为奴,见不得人,只能隐居于别院山庄中。 王家被抄,王书容听到消息时,惊惧交加,伤心难耐,大病一场。 算起来,她与曹表兄私奔已有八年,当年珠胎暗结,奔逃路上受惊,落胎伤身。 直到三年前,才生下一个女儿,曹表兄本以为攀上王家嫡女,能扶摇直上,前程万里。 没想到王家对外宣告,王书容被贼人所害,谢夫人为掩盖女儿丑闻,封杀他科举之路。 只派王三爷将王书容的嫁妆折成银子送来,八年来两人就靠这笔银子,在左州隐居度日。 听闻王家倾倒,曹表兄一改往日温柔体贴模样,对王书容露出狰狞面目。 第二百五十五章 沦落 “都是你,若不是当初你蓄意勾引,我怎么会沦落至此!” “想我才华出众,十六岁中秀才,本该高中进士,为官做宰,偏遇上你这个丧门星,如今蜗居于此,无人问津!” 曹表兄自负一身才华,满怀抱负,却毁于妇人之手,怨怼不休。 王书容搂着女儿,整日垂泪,少不得多拿些银子出来,让相公出去饮酒取乐。 哪知道某日曹表兄带了两个人回家,说是要合伙行商,去林州贩卖木材。 那两人见着王书容,眼神发直,夜间将曹表兄灌醉,竟直入后院,将她糟蹋了。 这二人便是何家二公子和三公子,到左州办事,听闻这曹姓人家有个美貌娘子,故意设局来采花。 第二日王书容要跳井,何家将人拦着,不知与曹表兄说了什么,给了他些银子,将王书容母女都带走了。 王书容进了何家,成了家妓舞女,她倒是想死,可女儿被人拿捏在手里,她怎敢去死! 女儿才不到四岁,已经出落的水晶玻璃人儿一般,粉雕玉琢玲珑可爱。 王书容怎么舍得让她陷落在这虎狼窝里,日后长大了,也成为男人手中玩物…… 今日宴会上,堂上那贵客,看着甚是眼熟,像极了当年萧家那位纨绔…… 当然人家如今早不是纨绔,堂堂护国公,王书容就算幽居左州,也如雷贯耳。 只是何家主为何唤他柳大人?难不成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一曲终了,何家主见眼前皇商大人兴趣寥寥,挥手让舞女退下。 萧云庭仰作几分醉意,拥着林锦玉起身要告辞,何家主却留客道: “天色已晚,柳大人既是酒意上头,不如留在府里歇息一万,何家客院虽比不得京城奢华,比那客栈倒舒适几分……” 萧云庭正有意夜探何府,如此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何家主使个眼色,管家立刻派人去布置,客院各色陈设用具,样样精致自不必说。 最要紧的去西院挑几个容色娇艳,最擅长魅惑人心的家妓,送去客院服侍。 管家将十二个舞女召集起来,一番训话: “今日伺候得可是京城皇商,难得一遇的贵人,你们但凡有谁,能近得了柳大人身,伺候一夜,保管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何家家妓分三等,最低等的是府里犯事丫鬟,若有几分颜色,送去庄子上做苦役可惜,便充作家妓。 这一类上不得台面见不得贵客,府里有些脸面的小厮,花上几个钱便能睡上一回。 二等家妓容色出众,多是买来的,何家主用来犒赏手下管事账房,或应酬来往的一般客商,比外面青楼妓子干净还省事。 最上等的十二个舞女,色艺俱佳,何家几位主子各地搜罗来的美人,轻易不会送出去见客。 管家自然不敢沾惹,更不会随意得罪。 王书容便是这上等舞女之一,进了何府,被何家主看中,很是宠幸了几个月。 当初何家两位公子往左州行商,听闻这曹家娘子乃是京城贵女,肤白貌美,仪态万方,才动了色心,设局将她强取豪夺来亵玩一番。 得手之后,不过三两个月便厌弃了,带回府里充作上等家妓。 入府后何家主也宠爱了几个月,慢慢淡了,王书容虽还未曾陪过客,可在十二舞女中,渐渐落势。 说不得再过几个月,就要被淘汰,沦为二等家妓,供来往客商亵玩取乐。 她本是京城贵女,看中曹表兄文质彬彬,才华出众,又情意绵绵。 跟他私奔,盼着将来他高中进士,也像父亲一般,为官做宰,自己也能当个一品诰命夫人,不比去萧家那破落侯府当个傀儡侯夫人,守着个粗鲁武夫,纨绔浪荡子过一世要好? 哪里想到如今沦为为商人家妓,眼看一点朱唇万人尝,她想死,却放不下女儿。 王书容咬着牙,上前自荐,管家却有些犹豫。 这位容颜秀丽,胜在仪态高贵,可惜年纪有些大,还生养过…… 柳大人可是贵客,家主吩咐了,挑四个最娇媚的送去,确保能送上他床榻,这王娇儿能行吗? 王书容见他神色犹豫,上前一步低声道: “管家,这位柳大人是京城人,奴自幼在京城长大,见过他,也知晓京城贵门世族规矩礼仪,你信奴一回,奴家定能与他亲近……” 管家扫了一眼其余舞女,个个妖娆美艳,像眼前王娇儿这般高贵典雅的,还真就她一个。 行吧,说不定那柳大人就好这一口呢,宴席上他可是正襟危坐,对这些个妖娆舞女眼风都没扫一下。 王书容与另外三个舞女换了衣衫,被送去客院,垂首跪侍于卧房门前。 何家主亲自将萧云庭和林锦玉送到客院,长白长白于院外守护,屋顶还有两个暗卫蛰伏着。 管家满脸堆笑迎上前去,弯腰拱手道: “柳大人这一路实在辛苦,家主见夫人只有一个随行侍婢,让小的送了四个女婢来,也好伺候夫人与大人安歇。” 说着使了个眼色,王书容四人便起身,袅袅婷婷地弯腰行礼问安,一时莺啼燕鸣,风光无限。 萧云庭打眼扫视一番,心中不齿又厌烦,却也知道,若客院中不留何家奴婢伺候,那何家主怕是会起疑心。 他随手指了指四位女子中不那么妖娆,还有些端庄的那位,淡然道: “我与夫人喜清净,随侍奴婢不必多,就让她留下吧!” 王书容心中大喜,两手相交叠,覆于额头,照着京中贵女礼仪,叩首行了个大礼,款声道: “多谢大人垂青,奴定当好生服侍大人与夫人。” 管家看了看这位王娇儿,心中啧啧称叹,还真被她说中了,这京城来的皇商大人,当真不喜欢那些妖艳狐媚女子。 “如此甚好,王娇儿好生服侍着,只要大人满意,回头家主必然厚赏于你!可不许冒犯僭越……” 以前何家出过家妓侍奉贵客时,拔刀自刎血溅满床的祸事,管家至今想起来,心有余悸。 不过这王娇儿还有个四岁女儿在管家手里,倒不怕她不听话。 第二百五十六章 求救 王书容跪伏于地,低不可闻的声音怯怯道: “奴遵命,奴万万不敢僭越……” 萧云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携着林锦玉的手往内室去,口中呼和道: “这酒端地杀人,怎地如此辛辣……” 走路一摇一晃地,半个身子压在旁侧女子肩上,看似不胜酒力,醉意熏熏然。 管家见状,深鞠一躬退出去,口中唱喏道: “大人好生歇息,一会让娇儿送醒酒汤来,伺候您沐浴就寝……” 林锦玉回首,怒目而视,这真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啊!当着面往她夫君床上塞女人! 实在是忍无可忍! 萧云庭进了内室,便握住她腰肢,一个旋身,将她压到了床榻上,低头亲了下来。 …… 他亲得有些猛,林锦玉吃痛,嘤咛一声,伸手推他胸膛,萧云庭才松开。 她伸手摸了摸嘴唇,低声抱怨道: “你是狗吗,又咬我,嘴唇都破了,明日怎么见人……” 萧云庭呵呵笑,声音压低,自胸膛喉间滚动而来,越发地瓷实,好像轻鼓敲击在她耳间,震动肺腑。 他低头轻轻舔吸缠磨,良久才哑声道: “我那酒杯里,下了助兴的东西……团团今夜可要受苦了……” 说着伸手抱着她腰肢一个转身,将她托举着跨坐到自己身上,正要解她衣裳,门外传来娇声: “大人,醒酒汤好了,奴送进来可好?” 萧云庭手下一滞,沉声喝道: “莫要进来,放外间便是,热水可备好?” 王书容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外,踯躅不前,听了这句吩咐,长舒一口气,转身将托盘放在案几上,又回话道: “热水备好了,可要奴伺候大人沐浴?” 屋里窸窸窣窣地,好一会儿,才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不必你伺候,去院中跪着吧,有事唤你便是!” 王书容一愣,不敢违抗,低声应道:“是,奴家这就退下。” 萧云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眼神凌厉,宴席上一扫,便瞧见舞女中有个熟面孔。 王书容,竟然沦落到何家为家妓? 莫不是四皇子设的什么陷阱吧? 不入虎山焉得虎子,他倒想看看,这何家摆的什么龙门阵! 王书容跪在十月寒冷秋风中,听闻室内时而浅笑,时而娇嗔,心里苦涩难忍。 萧云庭将林锦玉抱到净房中,两人衣衫齐整,戏耍调笑,外面听着,似是醉后放浪形骸。 实则萧云庭手里扣着袖箭,将林锦玉藏于衣柜之中。 奈何一炷香功夫后,院内毫无动静,暗卫在屋顶轻叩瓦片,传来讯号,何家并未往这别院里调遣人手。 如今这偌大一个院子里,竟只有院中跪着的王书容一人,这究竟是什么局面? 原以为四皇子有意将他引来,如崇州那般,设陷阱欲杀之而后快,谁知竟风平浪静? 萧云庭伸手将林锦玉从衣柜中牵出来,试了试浴桶中水温,早凉了。 “我去喊人,再烧几桶水来,让春杏来伺候你沐浴……” 萧云庭打算将王书容支开,换了夜行服与暗卫一起查探何府内院,拦腰将林锦玉抱起,蹭蹭进了内室,故作癫狂道: “这水洒了一地,用不得了,夫人稍后,爷唤她们烧水来……” 说着脚步踏踏,往外去。 林锦玉本能察觉,这何府似有蹊跷,伸手勾住他手指,欲言又止。 萧云庭回身,眼色清明,在她耳边低声道: “团团乖,这客院里外有好些暗卫护着,你只管安心,我去去就来。” 林锦玉迟疑片刻,暗声道:“爷……千万小心,莫要以身犯险……” 萧云庭伸手摸摸她脸颊,温声笑道:“团团只管放心,有你在,我断不会涉险。” 说着起身出去,拉开门,正要吩咐院中跪着的那位王娇儿,去厨下提水,却见她膝行上前,叩头高声呼唤: “求国公爷救小女一命!” 萧云庭皱眉,这又是行的什么妖蛾子?不暗杀,使美人计? 可这王书容算什么美人,仇人还差不多! 不过……京中都传闻,他为那位大婚日丧命的王家新妇,情有独钟,守节六年,不曾另娶。 若四皇子信以为真,找王书容来行美人计,倒也说得过去。 萧云庭心念一动,沉声道: “你是何人,爷为何要救你?” 王书容心中百感交集,自觉无颜以对,叩首于青石板上,不敢抬头,只低声道: “本是故人,妾身当初无情无义,误了萧郎,如今已经遭了报应,只求郎君垂怜,给妾身与小女一线生路……” 萧云庭冷笑一声,思虑片刻才道: “既是有求于我,便抬起头来罢,总得让我认认,是哪一位故人吧?” 王书容羞惭不已,缓缓抬起头来,廊下气死风灯暗淡光芒下,她容色不复往年清丽,但也有几分动人。 萧云庭皱着眉,有些不太记得,当年大婚前,为何会对她生起憧憬之心,甚至盼着早些娶她进门? 大概他期盼的不是这个人,而是成亲后属于自己的家和亲人吧! 毕竟从襁褓之时,就被长公主抱去,偏又不闻不问,丢给嬷嬷抚育。 不许袁夫人亲近,自己也不疼爱,萧云庭本该万千宠爱在一身的侯府世子,却跟着老嬷嬷孤零零长大。 成了亲,就有了媳妇,有了媳妇,便有人疼爱。 当年他对王书容,确实是寄托了一份真心期盼的。 盼得良人,终身有托。 可惜她不珍惜,随意践踏抛掷。 萧云庭闭了闭眼,如今早就物是人非,见到她这般落魄可怜,他心中恨意,荡然无存,只剩厌烦不耐。 “起身吧,进来说话。”他冷冷吩咐道。 倒要看看,这王书容身后究竟是不是四皇子,又想图谋什么…… 林锦玉听见萧云庭回身进屋,从内室迎出来,见他身后跟着个姝色女子,脚步缓了缓。 她认出来了,这女子便是宴席上十二舞女之一,姿色算不得头筹,气度却不凡,像是宫廷贵女,不知为何流落此地。 萧云庭见她有些踯躅,忙伸出手来,口中道: “过来,这位舞娘自称故人,说有事相求,你是我夫人,自然也该听听,这位故人到底有何隐情相告。” 第二百五十七章 拿捏 林锦玉嘴角含笑,伸手与他相握,两人同在堂上落座。 王书容听他一声舞娘,心如刀割,眼神望向他身边女子,皎皎如月,灼灼其华,言行间说不出的高贵。 她呆呆愣着,忍不住想,当年若没有逃婚私奔,今日国公爷身边端坐的,该是自己…… “怎么?你不但识得我,竟还识得我夫人?” 萧云庭见她一直死死地盯着林锦玉,心中不快。 王书容忙收回目光,上前跪下,直道自己冒犯,又问能不能请夫人回避? “不必,我与夫人,事无不可言,你只管道来。” 萧云庭剥了一个蜜桔,细心地去了丝络,用小碟子装了,放到林锦玉面前。 王书容看他这般体贴殷勤,心里酸楚难耐,当年大婚前,两人不曾见过几回。 萧云庭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她喜欢吃南方蜜桔,大冬天的,费劲巴拉谋得一小篓子,巴巴地送到王家去。 如今这份体贴殷勤,都归了眼前这明丽夫人,而她只能跪在堂下,眼热热地看着,如何不心酸。 想了想不到四岁的女儿曹朵儿,她咬了咬牙,娇声问道: “国公爷真的不认识妾身了吗?” 她今日刻意梳妆一番,此刻眼神切切,倒也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萧云庭定睛看了她一会,冷漠地摇头,淡然道: “不认识,爷终日忙碌,不近女色,只识得我家夫人,她身边侍女我都不识得,又怎会识得你这个舞娘?” 言辞神色中,厌弃之意不加掩饰。 是啊,一个林州商人家的舞娘家妓,与京城皇帝座下第一要臣,大齐护国公,犹如天边月与地下泥,怎么可能牵扯上? 王书容羞愤交加,咬着牙,摇摇欲坠,几度挣扎,才自报家门: “妾身……姓王,名书容,乃是前内阁首辅王大人嫡长女……” 她都不敢提,自己是萧云庭前任正妻,只怕一提此事,触犯他逆鳞,反而不妙。 萧云庭嗤笑一声,算她聪明,知道当年已经签了和离书,与自己再无瓜葛,不敢以前任萧家妇自称。 倒是林锦玉,一听她竟是那王家嫡长女,有些诧异,忍不住欠身仔细打量一番,又侧首看了看自家主子爷。 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啊?王家嫡长女,不就是爷前头那个正妻? 怎会流落于此,成了何家舞娘? 这……爷不会英雄救美,将她带回京城去吧? 若带回去,岂不是国公府多了一位嫡妻,主母? 林锦玉心里一阵慌乱,萧云庭伸手过来,袖子底下拉着她手,捏了捏手心,与她十指相扣。 “王家嫡长女啊……我倒是忘了你模样了,不是与曹家公子郎才女貌,琴瑟相和么,怎会在此处……屈身为舞娘?” 王书容既已报了家门,便弃了羞愤之心,挺直身子道: “国公爷人中龙凤,是妾身眼拙,如今早已认命,你笑我损我唾弃我,都是应当应分,书容受着便是。” “只可恨曹公子当年不过是攀附权势,以为娶了我能借王家之力扶摇上青云,谁料被王谢两家断了科举仕途,这些年一直怀恨在心。” “王家倾覆后,他便露出狰狞面目,将我赠与何家爷们……亵玩,可恨我高门闺女,沦落至此……” 萧云庭大概明白了,打断她道: “你求我,所为何事?难不成,还指着我带你回京城?” 王书容摇头,眼前人心狠手辣,江湖人称冷面阎罗,她也知道,王家之祸,此人是幕后推手。 算起来,他是自己的灭族仇人,怎么可能会伸手救她? “我自知罪孽深重,在国公爷这里也没什么情面,只是我有个女儿,不过三岁多,若一直留在何家,将来也免不了沦为玩物,只求爷慈悲,将我女儿带走,改名换姓,做奴婢也可,只别让她落入腌臜之地,书容感恩戴德,欠您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 说着拜倒在地,身子微微颤动,说不出来的可怜与卑微。 萧云庭捉着林锦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抚摸把玩,沉吟不语。 他以为王书容是四皇子的人,要使美人计,没想到她竟然求自己,救她女儿。 他半信半疑,林锦玉轻叹一声,在袖子底下抠了抠他手心。 王书容说她女儿才四岁不到,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四岁头上,林家被抄家贬谪。 她跟着爹娘,扶着骡车车辕,一路走了千余里地,回到西川。 王书容可恨,可稚子实在无辜,尤其女童,沦落为妓奴,比她当年处境,又不知惨烈多少倍。 萧云庭看出来团团心软,脑中转了几个念头,才冲王书容发话道: “你不必如此,若爷不愿意救,你就算磕破头也没用,起来好生说话吧!” 王书容顺从地起身,萧云庭比手让她坐。 她屈膝行了个京城贵女风范的大礼,才走到西侧,沾着椅子边坐下,微微欠着身,不敢坐实了。 林锦玉亲手煎茶,给萧云庭和自己各斟一杯,顺带给王书容也送去一杯。 王书容有些受宠若惊,忙起身双手捧过,屈膝行礼道多谢。 林锦玉抿嘴笑了笑,摇头道不必客气。 这位王大小姐,看上去倒是比王书瑶要明事理些,并不骄纵刁蛮。 当然私奔后这七八年的狼狈日子,也磨灭了她世家贵女的气焰吧。 林锦玉对她没有恨,同情也不多,只是好奇,她当年究竟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弃萧云庭,与那曹公子私奔? 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萧云庭喝了一盏茶,这才慢悠悠道: “救你女儿不难,不过你拿什么回报呢?你我之间,好像没有什么情分,值得我伸手帮你……” 王书容脸色苍白,嗫嗫好一会儿,说不出半句话来。 萧云庭见拿捏得差不多了,这才正色道: “如今倒正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在何府这几个月,可见过当年的四皇子?” 王书容乃首辅嫡长女,当年常随她母亲被太后皇后召见,自然识得几位皇子。 密探线报,四皇子上月出现在林州,于何家出入过几次,只是如今却不见踪影。 第二百五十八章 曹朵儿 萧云庭怀疑何家有密道暗室,就如西川吴百良家一般,将四皇子及其属下藏于府中。 王书容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道: “确实见过。” 她没想到萧云庭消息竟这般灵通,四皇子不过在何府住了三日,进出小心翼翼,他究竟从何得知? 想来这些年,自己偏居左州,种种不堪与艰难,他也一清二楚,只是不愿意过问罢了! 王书容心中难堪,萧云庭却大喜过望,果然如他所料! 只是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眼眸精亮扫了王书容一眼,垂眸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说说,何时何地见得四皇子,说了什么,他如今何在?” 须臾之后,他放下茶盅问道。 王书容抬手,理了理鬓发,斟酌片刻才道: “他是府上二公子的客人,说是手中有什么要紧图纸,想与何家合伙经营,家主看重,令我等前去侍奉。” 当日王书容见到四皇子,心中大惊,倒也想过要与他相认,求他搭救自己和女儿。 就如今日一般,她设法入了四皇子客房,亮明身份后,差点被他掐死。 “他隐姓埋名,原本想藏身于何府,哪想到被我认了出来,便起了杀心……” 萧云庭皱眉问道: “他孤身一人,没有随从么?” 王书容摇头,她挣扎之下,说出自己藏有千金,愿赠之换取性命,四皇子才松开手。 “我当日在左州,隐约察觉曹延那厮非良人,将嫁妆悄悄变卖了,往山里埋了千两金,以备日后我母女不测之需。” 哪想到曹延见王家落败,王书容手中嫁妆银子又坐吃山空,竟顺水推舟,将她母女卖给何家为奴? “我将左州埋金之地告诉了四皇子,他当夜便离了何府,算来已有七八日了。” 萧云庭起身,去了院中,打了个手势,暗卫飞身而下,听他吩咐几声,应诺而去。 屋内,王书容看着林锦玉,突然跪倒在地,两眼垂泪求告道: “夫人,我观你面善,定是心慈之人,我那女儿曹朵儿,日后就拜托您了,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她一生安稳顺遂,若夫人不嫌弃,就让她跟着你,做个侍婢吧……” 她有些语无伦次,护国公一直唤这位女子夫人,言行举止间,对她颇为看顾眷恋。 女儿托付给萧云庭,倒不如托付给这位夫人好。 护国公夫人身边的侍婢,比外面一般人家的女儿还要尊贵安逸,算来定无人敢随意欺凌。 林锦玉愕然,正要起身扶她起来,萧云庭推门进来,见此情状,低声呵斥道: “这是做什么?趁我不在,要挟逼迫我夫人?你好大胆子!” 王书容吓得赶紧起身,连连摆手道: “没有,没有,奴不敢,万万不敢……” 林锦玉见萧云庭脸有怒色,忙上前拉着他,柔声道: “爷别生气,这位王姑娘不过求我,收她女儿做侍婢罢了……” 萧云庭捏捏她的手,一甩襟摆,回身落座,斥道: “夫人身边侍婢,皆是我精心挑选,你女儿何德何能,能入我国公府内院?” 王书容泪水涟涟,两手紧握,扭着手指颤声道: “求爷宽宥,求夫人垂怜……” 萧云庭平了平心绪,继续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何府上下,并不知四皇子身份?” 王书容摇头,“他如今孑然一身,穷困潦倒,进何府大概也是求个安身之地。” 萧云庭手指轻叩桌面,沉吟不语。 看来湖州清剿之后,四皇子失了随众,也没了银钱支援,只能扮作货商,艰难经营。 所以知道王书容左州埋有千金,便急不可耐前去挖取。 若这消息为真,能顺藤摸瓜,缉拿住四皇子,这王书容倒也算立了一大功。 “如此……我明日便与何家主说,将你女儿要来带走,至于你……” 萧云庭皱眉,王书容此人,实在是个麻烦累赘,沾上了就是团湿泥,甩不掉洗不净。 王书容神色绝望,她原本存了一丝妄想,萧云庭能将自己母女都带走,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你要知道,若想求女儿一生顺遂平安,她不能有你这个母亲,甚至不能让外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若没有你,我可以为她改名换姓,寻个可靠人家收养,就看你舍不舍得……若是不舍得,我便将你母女买下,送去为官奴……你母亲嫂子,还有妹妹侄女儿,如今都在京城大户人家为奴,想来一家人团聚,也是好的……” 他不紧不慢,语调柔和,可每句话都如利箭一般,朝着王书容穿心而来。 与女儿一起回去么?与母亲嫂子妹妹们一起为官奴么? 王书容惨笑一声,复又拜倒,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昂首毅然道: “奴明白国公爷的意思了,只求您信守承诺,许我女儿一生顺遂平安!” 说完便起身,后退三步,屈膝一礼,转身推门而去。 夜色幽暗,王书容出了客院,有些踯躅,站在分岔路口,犹豫片刻后,没有回家妓住的云霞阁,而是转身往奴仆们住的杂院去。 女儿曹朵儿在杂院学着做些粗活,要长到七八岁才会进内院受训。 容色好机灵的,会被选做上等婢女,伺候夫人少爷,甚至做通房姨娘。 差些的做此等婢女,日后不犯错,就配小厮,犯错了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役,甚至沦落为下等家妓。 她王书容此生耽于情爱,零落成泥,为人践踏,朵儿万万不能再重蹈她覆辙。 进了杂院,王书容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簪,递给那杂院看守的王大娘。 平日里她为了朵儿能得些照顾,没少给孝敬,王大娘接了银簪,扬扬下巴,示意她去杂院最后那间屋子。 深秋夜寒,几个小姑娘在屋里蹲在个大木盆边,不知道洗着些什么。 朵儿不到四岁,蹲下来比木盆高不了多少,翘着屁股哼哧哼哧地用力搓洗,一个不小心就能栽进盆里去! 王书容几步上前,将她抱起来,心疼地放下她卷起来的袖子,将冰冷手指窝在自己胸口。 第二百五十九章 自缢 “娘……你咋来了,朵儿好想你……” 小女娃自幼也是千娇万宠地长大,没吃过什么苦,进了这何府杂院,不知挨了多少打,才学得乖巧听话。 让干活就干活,不敢随意哭闹,吃的要分一半给大丫头,不然会挨打,夜里睡觉被子会被泼水。 才两三个月,原本胖乎乎的女娃娃,瘦得跟木柴棍似的,硌手。 王书容抱着她回了睡觉的屋子,心疼地将她浑身摸了一遍,又连连亲她,发顶,额头,脸颊,手心。 “朵儿,娘的乖宝,都是娘没用,带你来这世上,吃苦受罪……” 说着她热辣辣的眼泪滚珠一般滴落,朵儿伸手,黑暗里给她抹眼泪,小声哄道: “娘不哭,都是那些坏人,等爹爹找过来,就会救我们出去了……” 王书容哽咽不能成声,泪流成河,朵儿还等着爹爹来救…… 她哪里忍心告诉她,就是她那禽兽不如的爹爹,亲手将娘儿俩卖给何家为奴…… 她哭了好一会儿,眼看夜色深了,后院将要落锁,她擦干眼泪,将朵儿放下站好,拉着她的手低声嘱咐道: “朵儿,明日会有人来带你走,你只管跟着去,有一位夫人,长得像天上仙女儿那般好看,笑起来像阳光般亲切温暖,你要亲近她,把她当做娘一般,知道吗?” 曹朵儿一脸稚气地点头,又问她: “比娘还好看吗?”在她心里,世上没有比娘更好看的女子了! 王书容嗯一声,压住喉头哽咽,继续嘱咐道: “你要乖,嘴要甜,手脚要勤快,让她喜欢你,留在她身边……若是有人要带你走,你就抱着她哭,求她留下你,就说看着她就像看到了亲娘,若不能给夫人做养女,那就做个女婢也好,给她端茶倒水,捶腿按腰,事事听她教导,知道吗?” 朵儿点头,乖巧地说:“我知道了,就像每次娘腰疼时,朵儿给娘捶一般……” 王书容流着泪,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玉锁,挂在女儿颈下,给她掖好。 这是她出生时,谢家外婆送来的,也是唯一没被曹延搜刮去变卖的珍贵玉器。 “朵儿,以后忘了娘,也忘了你爹吧,求夫人给你赐姓改名,日后就把她当做你的娘亲,哪怕她只让你做个婢女,也要顺她敬她依附于她,记着了吗?” 朵儿愣怔怔地,突然扑过来,两胳膊环抱着娘亲,呜呜哭着说: “朵儿不要忘记娘,朵儿要跟娘在一起,呜呜呜娘不要丢下我自己走……” 小小娃儿,也不知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搂着娘亲就是不撒手。 王书容也舍不得,可是她沦入绝境,别无选择。 “乖,听话,你先跟着夫人去,日后娘再来找你,这玉锁你好好藏着,日后长大了,娘也老了,咱们认不得了,这玉锁就是凭证,知道吗?” 朵儿这才犹豫着松开手,小巴掌按了按胸口玉锁,用力点头道: “好,朵儿等着娘,娘可一定要来找朵儿……不许骗人……” 王书容捂着嘴,放开女儿,断断续续道: “好女儿,乖女儿,娘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的活下去,等着娘……” 说完,她起身出门,怕自己留恋舍不得,一路小跑着出了杂院。 进了西院后门,才松开手,搂着路旁大树,哭得肝肠寸断。 翌日,晨辉映照松林,点点金辉,璀璨闪烁。 打扫庭院的奴仆打着哈欠,挥着大扫帚,将落叶扫到路边。 突然一声惊呼,一个十几岁小子指着松林里,啊啊啊地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众人围过来,为首的管事嬷嬷一脚踢过来,呵斥道: “叫什么叫,大早上的,撞到鬼了叫魂呢!” 那小子一脸惊悚,手指着松林里,扭头对嬷嬷喊道: “鬼,有鬼……” 嬷嬷嘴里嘟囔着,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有鬼,一边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松林里,飘飘荡荡,挂着个人,粉色衣裳,随风飘摇,还真像是闹鬼! 哟……嬷嬷一拍巴掌,这青天白日的,咋有人在后院上吊啊! 真是作死,家主不得大发雷霆,太不吉利了! 几人这才醒过神来,不是鬼,是有人寻死了。 手忙脚乱,把人从树杈上解下来,一摸鼻息,早就死透透了。 “吓,真是够狠心的,也不知在树上挂了几个时辰了……” 嬷嬷跺着脚,转身去禀告管家。 客院,萧云庭和林锦玉用过朝食,便派人去请何家大公子。 “柳大人早安,昨夜歇息得可好?” 何大公子昨夜搂着舞娘颠鸾倒凤,一大早下人通报客院那位贵客有请,打着哈欠起身。 一路抱怨着,进了客院倒变脸得快,满面春风寒暄请安。 萧云庭没多寒暄,只说昨夜何府派来侍奉的那位王娇儿,乃是京城故人。 “算是故交,听闻她有个女儿,如今也在府上,不知能否割爱,让柳某带走抚养?” 何大公子打着哈哈,好说好好说,那王娇儿女儿他知道。 不过三四岁幼童,长得精致,养上十年,也是个美娇娥。 既是京城皇商大人索要,那自然没有不放人的道理。 何大公子让小厮去杂院领人,这厢杨大娘端了茶水上来,低眉垂眼斟茶倒水,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林锦玉听闻这何家上下好色贪美,竟豢养家妓供来往客商贵人亵玩取乐,心中恶寒,连春杏都不许出来伺候茶水。 萧云庭端起茶盅,冲何大公子扬了扬,两人以茶代酒,对饮浅酌。 “大人何故匆匆辞别?林州虽小,可也有几处景致,昨日父亲还言道,让小的好生招待,领着大人和夫人四处游玩一番,何不给个面子,多留几日?” 萧云庭但笑不语,何家主在他跟前都没有说话的份儿,这何家大公子算什么! 若不是王书容母女是他兄弟俩带回来,带走朵儿得经过他手,萧云庭都不稀得看这烂人一眼。 何大公子也察觉出来,皇商大人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耐烦与自己寒暄,心里正恼火,外面一阵喧闹,似有奴仆要闯进这客院来。 第二百六十章 嬢嬢 何大公子起身,背着手走出正堂,厉声喝道: “什么人?在此喧哗……”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管家急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什么?王娇儿自缢西院松树林?” 何大公子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堂上柳皇商。 萧云庭耳力过人,早听清楚那管家所言,心里也是一咯噔。 忙起身走近来,长叹一声道: “那王娇儿昨夜求本官,带她回京城,我想着她乃是何家两位公子珍爱之人,不好强夺,便婉言拒绝,只答应带她女儿走,谁料竟这般烈性……” 这王书容临了倒让他高看三分,也算是有志气之人,如此对那曹朵儿倒真要善待几分了…… 何大公子面色阴晴不定,对管家使了个眼色,冲父亲院落方向指了指,管家会意,拱手退去。 何家主听闻昨夜客院侍奉的舞娘自缢,柳大人要带她女儿走,倒没有多想。 不过一个舞娘,死了就死了罢! 他备了一份厚礼,嘱咐下人给那曹朵儿好生梳洗了,换上干净衣裳,亲自带到府门外,送上柳大人马车。 倒是萧云庭,感叹王书容以死托孤明志,临走嘱咐一句: “那王娇儿是我父亲故交之女,爹爹早逝返乡守孝,谁知竟零落至此,还望何大公子莫要轻慢,好生与她发丧,做个法事才是。” 又让长白拿出一张银票,奉给何家大管家,大管家哪敢收,看了看家主神色,连连告罪道: “不知王娇儿乃柳家老爷旧识之女,之前多有怠慢,是老奴罪过,大人只管放心,丧事一定好生操办,再做七日法事,为她超度。” 何家主捋着胡须点头,萧云庭量他们也不敢糊弄,示意长白收了银票,浅笑道: “如此便有劳管家费心了,何家丝绸茶叶入皇商贡品之事……今年皇商名单已定,明年春日会重新遴选,届时还望何家主备上等货色,入京参选才是。” 何家诸人听闻此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拱手行礼,目送皇商大人马车离去。 曹朵儿一早被拉起来,梳洗一番,换了身新衣裳,迷迷瞪瞪送到府门外,塞进一辆宝马香车里。 车里端坐一个贵夫人,言笑晏晏地看着她,又吩咐旁边一个侍女姐姐,给她拿点心倒茶水。 “还没用朝食吧,可怜见的,快用些枣泥酥饼垫垫……” 曹朵儿想起娘嘱咐地,噗通一下跪倒,饶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地衣,林锦玉也听见咚地一声。 “这娃儿,咋这么瓷实,快些起来……” 她伸手去扶曹朵儿,哪知道娃儿竟顺势依偎过来。 “嬢嬢,我娘她不要我了,以后我叫你嬢嬢可好……” 嬢嬢是林州本地土话,曹朵儿听王大娘女儿就整日里这么唤她。 曹朵儿吃了这几个月苦楚,倒也学得乖巧机灵,知道不能唤眼前贵夫人母亲或娘亲,便换了个林州人叫娘亲的称呼。 她脸颊瘦削,越发衬得一双眼睛葡萄珠一般,又大又圆,眼底蓄满泪水,无声滴落,让人看着心酸。 这娃儿,怕是还不知道她娘已经自缢而亡……林锦玉想想自己当年,对着小女娃便无限怜惜。 伸手搂着小女娃坐在自己膝上,拿帕子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慰道: “你娘她不是不要你,只是觉得把你交给我们更放心,日后你可要好好吃饭,好好用功学本事,才不辜负你娘一片爱子之心,知道吗?” 她听闻王书容昨夜松树林自缢,心中感慨,叹她糊涂半生耽于情爱误了终身,也感念她如今一心赴死,只为女儿求个安身之处。 世间女子不易,不是这样的艰难,便是那样的受罪,难得有花团锦簇一世安宁无忧之人。 曹朵儿身子小小软软地,依偎在林锦玉怀里,伸出胳膊搂着她,乖乖地点头: “朵儿听嬢嬢的,以后好好吃饭,长胖胖,好好认字念书……” 车马霖霖而行,不一会儿便到了码头,弃车登船。 萧云庭一路骑马随行左右,这会子见林锦玉抱着曹朵儿下车,眉头一皱,伸手掐着咯吱窝将人抓过来,扔给长白。 “找个嬷嬷照顾她,上船一层安排个小舱房,别饿着冻着,也别让她上二层。” 二层是他和团团的专属地界儿,连杨大娘春杏不经允许都不得上来。 这小女娃倒是人小鬼大,不过坐趟马车一刻钟的功夫,竟巴上团团喊嬢嬢了! 团团大概不清楚,他可知道,林州土话,嬢嬢就是娘亲的意思! 萧云庭瞪了曹朵儿一眼,小女娃害怕,身子僵直着,也不敢搂抱长白,两只手紧张地交叉,扭着手指头。 林锦玉拉了拉萧云庭袖子,轻声道: “稚子无辜,莫要吓着她,还小呢。” 小女娃爹爹是个渣滓,娘又刚自缢身故,实在太可怜了。 萧云庭这才收回凶巴巴眼神,护着林锦玉登船上了二楼。 船行半日,到了左州,此地乃是南北通衢之地,来往货商极多,也难怪当初曹延会带着王书容藏身于此。 入住客栈后,便有暗卫前来禀报,萧云庭去了客栈前院茶舍,要了个雅间议事。 林锦玉让杨大娘去把曹朵儿领来,嘘寒问暖,又问伺候的嬷嬷,姑娘吃得如何,夜里睡得可安稳。 “朵儿,日后进了京,你就跟嬢嬢家亲戚姓木,可好?” 朵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舂米一般点头。 “好,我跟嬢嬢姓,以后伺候嬢嬢。” 她嘴里塞着满满的点心,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说。 又抓了一块点心,小手伸到林锦玉嘴边,奶声奶气道: “嬢嬢也吃。” 林锦玉接过点心,放到碟子里,笑着说: “嬢嬢不吃,朵儿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可识得字?” 小娃用力点头,背起千字文来。 她爹爹是个举人,王书容以前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朵儿还不到两岁,就跟着背百家姓千字文。 三岁开始执笔写字,可惜还不到半年,王家倾覆,她就被亲爹给卖了。 “朵儿会写天地人,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是不会写木,嬢嬢教我可好?” 小娃娃乖巧又粘人,任谁见了也忍不住疼她几分,林锦玉让春杏取了纸笔来,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木字。 “朵儿,日后进了京,嬢嬢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女医所如今颇具规模,不但设立女医学院,还有女学堂。 四姑女儿若丹,国公府好几个管事的幼龄女儿如今都在那里读书。 朵儿点头说好,林锦玉摸摸她小脑袋,太乖了。 “那上学堂的话,朵儿是小名,还得取个大名,嬢嬢给你取一个,就叫木辛夷,好不好?” 朵儿眨巴眨巴眼睛,小嘴一张一合,一个一个字复述,木,辛,夷…… “嗯,辛夷是一种木兰花,花开绚烂,寓意希望,嬢嬢希望你日后像木兰花一般,傲立枝头,焕发新生。” 朵儿懵懵懂懂,只听明白木兰花,点头说好。 “娘亲唤我朵儿,说我像朵花儿一般,辛夷是木兰花,我喜欢这个名字!” 林锦玉执笔,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写下木辛夷三个字,教小姑娘认。 咿咿呀呀,好不热闹,杨大娘看着,不由得想起当年在西川,大娘子教姑娘习字念书的模样。 暗中抹了一把泪,大姑娘如今终身有了依托,要是能早点怀上,要个孩子多好。 第二百六十一章 前世 门外响起脚步声,听着是萧云庭回来了。 林锦玉将写着名字的字纸叠好,与毛笔纸墨一起,吩咐嬷嬷带回去,给辛夷姑娘每日练习。 嬷嬷领着木辛夷退下,正碰上萧云庭进来,看着神色肃穆。 木辛夷笨手笨脚地学着请安行礼,他鼻孔里哼一声,越过小姑娘进了里屋。 林锦玉摆手让众人退下,自己进里屋,见萧云庭盘腿坐在软榻上,斟了一杯茶送到他跟前,柔声问: “咋了,可是事情办的不顺利?” 萧云庭接过茶盅,一饮而尽,有些烦躁地将茶盅搁案几上,揉着眉头道: “暗卫去了王书容所说山中埋金之处,确实有挖凿痕迹,只是不见金子,想来四皇子得手,已经不知去向。” 这一路寻踪,实在如大海捞针,萧云庭也是烦不了了。 眼看十一月,仁帝登基三年,要去皇陵祭拜,告慰先帝与天地,他得在先帝忌日前回京。 这一趟若不能将四皇子缉拿回京,就再也没有时机这般大肆搜罗了。 蛟龙入海,总归是隐患。 林锦玉自下船登岸,便觉此地风物人情格外眼熟,可她今生从未到过左州,为何如此眼熟? 想了半日,才恍然大悟,前世长青带着她南下逃难,便是在此地盘桓数日,上凌霄山,觅得高僧超度。 “爷,我听闻此地有神山,唤作凌霄山,山上有高僧,知前世今生事,不如咱们择日,去山中求见高僧,或许他能指点迷津?” 林锦玉眼里,那高僧法力无边,自然知道四皇子下落。 只是不知他愿不愿帮萧云庭,反正来都来了,进一趟山,也不是什么难事…… “高僧?知前世今生?”萧云庭魂魄有七成自前世高僧点化而来,对此事格外敏感。 只是他不知林锦玉口中这位,是否就是前世北地城墙上,点化超度他的那位…… “团团如何知晓,此地有凌霄山,山中有高僧?” 他伸手将林锦玉拉到怀中,像抱小孩子一般,将她搂着坐在自己膝上。 林锦玉一时哑然,是啊,自己自幼长在西川,之后进京,从未到过左州这地界,如何知道凌霄山? “如果我说,是梦里见到过,你信吗?”她鼓足勇气,试探着问道。 其实林锦玉早想与萧云庭坦诚以对,告知他前世那些事。 顾叔去年走一趟北疆,未曾寻到二叔踪迹,留在北地的密探至今也未有消息传来。 眼看就是仁帝登基第四年,前世是第六年末,北戎入侵,萧云庭领兵迎战。 若寻不到二叔,她总要想法子,把北戎密探呈递假情报,设陷阱活捉萧云庭,坑杀大齐十万大军之事,提前告知与他。 说自己是前世亲身经历,重生而来?她怕会被当妖孽打杀。 只能假托做梦,半真半假地试探。 林锦玉哪里想到,眼前的萧云庭魂魄从前世而来,知道的比她还要多。 只是高僧托梦团团这一出,他倒是真不知道,于是颇感兴趣地问: “哦?团团梦里竟然能遇神仙……且说来我听听……” 林锦玉断断续续,也不敢说深了,只道是梦里见到北戎入侵,大齐倾覆,饿殍遍野。 “长青护着我难逃,途中经过此地,听闻凌霄山上有高僧,我就一路跪拜这上去,高僧推了我一把,我就醒了……” 萧云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良久才问道: “醒来的时候,何时,又在何地?” 林锦玉一激灵,他为何这般问?难不成自己露了什么马脚? “第一次做这个梦,还在西川,父亲刚刚过世……” 她结结巴巴道,有些紧张地扯着萧云庭衣袖,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怕他猜疑,忌惮自己。 “梦里林二夫妇害我母亲,醒来见那李氏言行与梦中如出一致,我才设计,变卖了了家产带着母亲弟弟潜逃入京……” 萧云庭嗯一声,低头贴近她脸颊,鼻头与她相抵,蹭了蹭,又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林锦玉暗暗舒了一口气,又听他柔声问道: “团团,你信不信人有前世今生?” 林锦玉缓缓点头,她重生而来,自然信。 “我也信,其实你梦到的那些事情,我也梦到过……” 林锦玉诧异地的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萧云庭点头,怕她追问前世为何别院欢爱之后,知道她是林家女,便起身离去,冷落于她,便含含糊糊道: “断断续续地,大概前世死得太惨太冤,梦里总见到战场那些事……其他的就不记得了……” 其实前世他也看上了林锦玉,算一见倾心。 请她帮忙设计,缉拿那要犯,并不是非她不可。 只不过找个借口,帮她赎身,将人带到别院,好生护着罢了。 后来中了媚药,以他的功力,直接用内功逼出来便是,非要让她伺候,不过是借此遮盖颜面罢了。 第二日凌晨,他本想让她做侧夫人,接到国公府去,正经立个院子,让她执掌府内中馈。 没想到随口问一句她想要什么,林锦玉竟起身跪下,肃然说出自己真实身份。 镇北候林老将军嫡孙女儿,当年那个追着他叫小叔的女娃娃。 难怪在青楼第一次见,便觉眼熟亲切,原本就是故人! 她说别无所求,只求主子爷为她父母报仇,杀了西川知州吴百良,大夫马清和林家那几个祸害他们一家的族人,找回弟弟锦川和顾叔一家。 萧云庭五内俱焚,那时候仁帝已经信了王首辅谗言,以为太子为林家所害,将林家几位长辈挖坟掘尸,挫骨扬灰。 他哪里敢与眼前哀哀哭求的女子说实话?只能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前世萧云庭没法给林家翻案,因为仁帝做的太决绝,翻案意味着让皇上认罪自罚。 萧云庭只能派长青等人去西川,为林家报仇,杀了祸首几人,给林家几位长辈重新立衣冠冢。 前世他有愧于心,不敢再去见林锦玉,只是暗中让人关照她,想要什么,踏遍大齐南北也为她搜罗。 那神医便是听闻林锦玉想学医,萧云庭特意使人去民间寻来的,用万两金才换得他心甘情愿,在别院教女弟子。 第二百六十二章 求见高僧 前世萧云庭至死都没告诉团团,仁帝对林家所施暴行。 今生自然更不会说,也没必要说。 仁帝生母乃林老将军亲妹妹,林锦玉该唤他一声表叔,前世那些冤孽仇恨,何必再提? “团团,我梦里挂在城墙上,被暴晒成干尸,迷迷糊糊有个高僧在给我念经,超度我魂灵,不知是否就是凌霄山那位,明日咱们就走一趟,如何?” 林锦玉重重点头,心中有些激荡,若高僧前世也去点化超度过萧云庭,那她二人,还真是缘定两世…… 愿生生世世,与君不分离……她忍不住合掌闭眼,默默祝祷。 “念叨什么呢?”萧云庭握住她手掌,轻声问道。 林锦玉睁眼,摇头笑着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萧云庭浅笑,伸手抚过她脸颊,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你许的什么,我也一样,愿你心似我心,生生世世不离分。” 说着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两人依偎着,看窗前明月初升,月华如水,自是心意相通,情意绵绵,只觉人生再无憾事。 翌日,林锦玉将杨大娘留下,看顾木辛夷,只带着春杏,长白等护卫陪同,与萧云庭一路往凌霄山去。 凌霄山位于左州城外三十里,山势巍峨,高耸入云。 据传山中有神仙,白须过膝,鹤发童颜,能通天上人间。 只是神仙来无影去无踪,轻易不得见。 长白请了个当地老农做向导,这位老农倒是健谈,一路叽叽咕咕,说了许多故事。 什么老神仙摸摸头顶,救活了已经闭气的溺水孩童。 什么山中洪涝,老神仙一扬手,洪涝便倒流。 什么夜半漫天红光,老神仙现身,驾鹤往月亮上去。 “那是老神仙登仙班呐,天庭召见,不能不去。” 老农说的煞有介事,林锦玉忍不住问: “这位老伯,可亲眼见过那位老神仙?” 老农挠挠脑袋,呵呵笑着说:“老汉哪有那等福气?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不过我倒是见过那位高僧,常在山中采药,也会下山与人治病,药费诊费有就给,没有的话,菜园子里苜蓿豆角青菜,不论什么,给些就行。真是个仁慈菩萨啊……” 进了凌霄山,又徒步十余里地,才到了那一千三百八十八级台阶下。 “这寺庙啊,是前前朝留下的,那时候香火可旺盛了,本地官府往前百余年,募捐了好些银子,才修了这台阶一路上山,可惜后来打仗,这地儿被烧了,前朝倒是修过一回,如今破败了,没什么人来。” 老农将他们送到台阶底下,得了长白二两银赏钱,乐滋滋地去了。 林锦玉仰头张望,台阶蜿蜒而上,半山腰被云雾遮挡,看不见尽头。 前世她一路难逃,既哀伤恩公之死,又悲悯天下之难,心情沉重,到此一路跪拜上山,哪里顾得上欣赏风景? 如今看来,这凌霄山云雾缭绕,青松如屏,山谷间有泉水汩汩,若值春夏,繁花似锦,不知是何等的人间仙境! 一行人走走停停,中途在平坦处歇息打尖,林锦玉和春杏久居后院,体力不支。 到了后半段,萧云庭将她抱起,又吩咐长白背了春杏,如此才赶在日头落山前,到了凌霄寺。 寺庙果然破败不堪,只有一个小沙弥守在门口,见了萧云庭一行人,半点不诧异,似乎原本就在此守候他们到来。 “各位施主请随我来,师傅他老人家等候已久了!” 萧云庭与林锦玉对视一眼,高僧还真是掐指能算啊! 待见到高僧,果不其然,赫然在目,便是前世度她重生的那位! 前世今生,沧海桑田,高僧还是那副模样,慈眉善目,满面悲悯之色。 林锦玉心潮澎湃,拉着萧云庭跪倒在地,眼含热泪,禀告道: “师傅,锦玉不负重望,找到了恩公,将他带来,与你相见……” 高僧捻须微笑道:“善哉善哉,你二人不负我所托,天下百姓,有望脱离苦难,大齐国祚得保,起身吧!” 萧云庭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七分魂魄入此身,一直似梦似幻。 到此刻才全然相信,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位高僧,度他回生,改命换运。 高僧挥手,让小沙弥,长白与春杏等人退下,对萧云庭道: “既然来了,那便与你见个人吧!” 说着轻叩桌面,堂中吱呀一声,后厢房门打开,出来一位灰色僧袍男子,头顶光滑如镜,已然剃度。 那人进来,双掌合十,先对高僧行礼问安,再对萧云庭林锦玉两人念一句阿弥陀佛,问故人别来无恙? 林锦玉倒罢了,并不识得此人,萧云庭却眸色陡然亮起,心中激荡,面色却平静无波。 他一手下意识在袖中按住兵器,将林锦玉挡在身后,起身行礼道: “四皇子别来亦无恙?” 那僧人苦笑一声,合掌唱喏道:“尘世种种皆如烟灰灭,世上再无四皇子,只有无悔僧人。” 原来他去山中挖掘王书容埋下金子,偶遇高僧,受其点化,知此生大势已去,再无复起之望,竟阪依佛门,剃度为僧。 萧云庭沉吟片刻,拱手对座上高僧请求道: “能否许我,与这位无悔僧人说几句话?” 高僧闭着眼睛打坐,似乎已经入定,良久才点头,睁开眼睛对无悔道: “去吧,斩断尘缘,方可洗净罪孽。” 无悔领着萧云庭去了后厢房,落座点茶,萧云庭哪有心思喝茶? 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今日带了长白长宁,还有六个暗卫,这寺庙中人迹罕见,若只有高僧,小沙弥和四皇子三人,或许能将他缉拿带下山…… 只是高僧法力无边,他有些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出家为僧,萧云庭是半个字也不信。 不过是以退为进韬光养晦,怕是高僧也被眼前这位给糊弄了。 无悔似乎知道他心思,见他不肯用茶,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两张羊皮纸来。 “这一张是前朝藏宝图,在东海上,离岸三百里,某个岛屿内。”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无悔 萧云庭将信将疑,接过图纸,仔细查看。 东海有倭寇海匪,他怎么知道,四皇子不是故意设套,引他自寻死路? “前朝渊帝自知气数已尽,我高祖皇帝攻入京城之前,他便将国库皇家私库搬空,带着姬妾随众与护卫去往海上避难。这图纸是我无意中获得,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都是天命机缘……不可强求。” “我得师傅指点,开了天眼,观前世今生后世,知道自己来路去处,今生已至绝境,只修来世。” 无悔长叹一声,又道: “我如今皈依佛门,跳出三界外,无所挂牵,只是四皇子妃与几个孩儿无辜,还请国公爷看在这两张图纸份上,照拂几分……” 说着无悔又把第二张羊皮图纸递过来。 “这是火药枪炮的制作图纸,我花重金从海外夷人处购得,想我中原汉人,发明了火药,却只用来做鞭炮烟花,年节欢庆所用。” “那海外夷人,却制作出枪炮弹药,数里之外,一弹能伤数人甚至数十人,我大齐兵将血肉之躯,纵舞刀弄枪,武艺高强,又怎敌得过这枪炮弹药威力?” 无悔苦笑一声,长叹道: “我得了这两样图纸,自以为天命所归,能大展宏图,雄霸天下,为百姓创太平盛世,没想到却输给了赵颖那个毛头软蛋……也是天意啊,若没有你萧云庭……” 无悔缄口不语了,高僧开天眼,让他看到,这一世萧云庭才是那个护国雄狮,威震四海。 而他,罪孽深重,要修三世功德,才能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萧云庭对宝藏图纸将信将疑,可这弹药枪炮图纸却不是糊弄的,他仔细查看,越看越心惊肉跳。 “所以,你在西川深山开矿,建兵器所,就是为了造这枪炮弹药?” 无悔点头,可惜了,还没造出来,便被他给一锅端了。 萧云庭将图纸慢慢叠好,放入袖兜中,心中有了决断。 “我信你,真心皈依佛门,修身赎罪,只有一事,你须坦白告知,不可隐瞒。” 无悔比手,示意他但问无妨。 “除了西川,湖州两地,你在北疆边城,有没有人手?是否与边城守将暗中勾结?是否与关外北戎人有来往?” 萧云庭死死盯着无悔,看他眼神与表情,可有慌乱隐瞒之色。 无悔皱眉,眼神疑惑,缓缓摇头道: “当年父皇将我外祖陈国公和舅舅调去北疆,接替林老将军掌管北疆三十万大军,又将林家军分崩离析,打散重编。” “后来我犯事出走,赵颖登基后,不是听你的,将陈家贬谪为庶人,北疆大军交给齐国公掌管?” 萧云庭点头,的确如此,当初他和长公主为了拱立仁帝,安抚齐贵妃和齐国公,虽将六皇子发往封地,却答应齐国公接替陈国公掌管北疆大军。 当年那位守将见势不妙,上表揭露陈国公在边疆贪污军饷倒卖粮草之事。 仁帝与萧云庭有些不齿此人行径,可北疆缺良将,也不能让齐国公一人独大,便将他留任边城守将,受齐国公辖制。 是以如今北疆大军,明面上是齐国公统帅,实际上四分五裂,有当年林老将军留下的部下,陈国公亲信,还有萧云庭培养出来的后起之秀。 前世那张假兵力部署图,便是这位陈国公手下守将交给萧云庭的。 无悔倒是记得这位守将,姓良名啸天,是个孤儿,自幼在成国公府长大,是陈家几位表兄的跟班。 “竖子无良无德,既然能背叛陈国公,又岂会与我勾连?国公爷倒不如探一探六皇子赵谦……” 萧云庭心内一惊,是啊,六皇子赵谦!他与仁帝竟都疏忽了! 当年先帝曾有意在仁帝与六皇子之间择一人继位。 六皇子是齐贵妃之子,年十五,内有宠妃为母,外有齐国公,加上庆王和王首辅鼎力扶持,他登基为帝的机会远比五皇子赵颖要大得多。 谁料到四皇子逼宫,横地里杀出来一个萧云庭,断了他的帝王路! 六皇子怎会甘心,齐贵妃怎会甘心,齐国公又怎会甘心! 想到如今北疆三十万大军,在齐国公手中握着,萧云庭一身冷汗! 他只当前世四皇子作祟,指使良啸天引北戎人入关南侵,没想到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六皇子和齐国公才是隐患! 萧云庭起身,对无悔拱手道:“多谢无悔高僧指点,愿你早日修成来世极乐!” 无悔苦笑着,侧身避过,只受他半礼,双掌合十,唱喏送别。 萧云庭去前堂找到林锦玉,高僧已经翩然离去,不见踪影。 “高僧令我二人,速回京城,莫要耽误才好。” 萧云庭点头,一行人用了些干粮,便急速下山,当夜弃船坐马车,疾行千里,不过十日便回到京城。 萧云庭进宫与仁帝禀报,又去京郊大营布置军务不提,林锦玉在长白等人护送下,先回到国公府。 这一趟往西再往东,之后一路北上,倒是购置了不少地方土产。 林锦玉挑了好些,让杨大娘带回林家去给母亲和锦川。 又往靖远侯府,长公主府和忠勇伯府,柳府江府周家,还有四姑家各处送了好些。 木辛夷一直紧紧跟在她后头,倒也有眼色,不哭不闹,还帮着端茶水,递东西。 等林锦玉忙完了安歇下来,她乖乖地依偎过来,拿手帕给她擦拭额头的汗珠子。 “嬢嬢累坏了吧,路上车马那么快,我都坐不稳,一会儿蹦起来,一会儿蹦起来,嬢嬢看,我头上撞了好几个包……” 林锦玉伸手给她揉一揉,问她痛不痛? 辛夷懂事地摇摇头,不痛,想了想又道: “辛夷能跟着嬢嬢进京城,好有福气的,不觉得痛。” 林锦玉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抚了抚幼小肩膀,心里叹一口气。 她知道,因着王书容和王家缘故,萧云庭不太待见这曹朵儿。 就算与她改换身份性命,也不宜养在身边。 如今懵懂小儿,乖巧可爱,万一大了知晓身世,说不得就是东郭先生养狼。 最好找一户信得过的人家,收养辛夷,日后多加照拂便是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收养 林锦玉一路盘算着,适合收养辛夷且信得过的,只有三家人。 一是陈行舟和木朝朝,他俩三十出头,夫妻俩相依为命,膝下无孩,想来定愿意收养木辛夷。 奈何林锦玉与他们算不得深交,辛夷毕竟是王家后人,身世曲折不堪,若瞒着陈行舟夫妻,似有不妥。 如实以告,又恐他二人介意辛夷身份…… 另一个选择是四姑和顾叔,倒是可以毫无保留地托付,可他们有致远和若丹,说不得过些时日,还会再生娃。 而且听萧云庭意思,明年要让顾叔去北疆,那就更不妥了。 实在不行,只能让国公府里宁二爷和赵芸娘收养了。 芸娘有前头留下的儿子曾正阳,宁二爷想要个自己的娃儿,可惜两人成亲一年多,没有音信。 只是宁二爷和芸娘毕竟是奴籍,有些委屈了小女娃。 虽然王书容再三求告,哪怕女儿给夫人做个侍婢也甘愿。 可林锦玉哪能真让小女娃做侍婢呢? 纠结一路,最后还是辛夷自己一句话,解了她烦忧。 “辛夷不想离开嬢嬢,不愿意去外面认养父母,只想留在府里,哪怕给嬢嬢做奴婢也愿意。” 小辛夷不懂这世间尊卑利弊,只记着她娘亲叮嘱的,眼前这位贵夫人心善,跟着她,才能保得一世安稳。 林锦玉长叹一口气,让人把宁二爷和芸娘请来。 他二人一个任国公府内总管,管着府里上百号奴仆下人,衣食月银,排班赏罚。 一个管着制衣局,上到主子,下到奴仆,四季衣裳都由芸娘调配裁夺。 两人在国公府既有地位又有丰厚禄银,日子过得可谓殷实自在。 唯一不如意的,就是想要个娃儿,芸娘不知吃了多少汤药,总不能受孕。 听夫人说路上收留了个四岁女娃,问他们可愿收养? 芸娘迫不及待地点头,也不问辛夷来历。 夫人让收养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差池,就算有甚不妥,总归有爷和夫人兜底。 宁二爷成亲以来,万事都是听芸娘的,自然跟着说愿意。 林锦玉让春杏将辛夷带出来,芸娘一看小姑娘大眼睛水灵灵,模样乖乖巧巧,喜欢得不行。 立时上前,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绞丝银镯来,给辛夷戴上。 “这有些大,回头娘给你打新的,还有衣裳珠花银锁,爹娘都给你置办。” 辛夷怯生生地,被芸娘搂在怀里,却回头去看嬢嬢。 林锦玉含笑点头道: “这是府里内总管宁二爷,制衣局管事赵娘子,你若愿意,日后他们就是你爹娘……” 辛夷眨巴眨巴眼睛问道:“那日后我还能见着嬢嬢吗?” “自然可以,你跟着爹娘去,就住在这府里,不说日日,隔三差五地,总能见着我。” 想了想,林锦玉又柔声道:“嬢嬢知道你喜欢吃手擀面,还有鲜虾云吞,回头做了就喊你来吃。” 辛夷展颜欢笑,回身从芸娘怀里挣脱出来,竟跪下磕了三个头,口中朗声道: “爹爹,娘亲,辛夷给你们磕头请安了!” 把芸娘夫妻俩欢喜得什么似的,二爷裂开嘴笑得合不拢,蒲扇一般的大手将她抱起来,趴在肩头上掂了掂,大声道: “好闺女,忒瘦了些,日后跟着爹爹,多吃肉,长壮些,爹爹教你耍大刀!” 宁二爷瞎了一只眼睛,日常都戴着眼罩,府里半大小子见了他都害怕,老鼠见了猫一般挨着墙根溜。 这小女娃竟然不怕他,让他怎么不稀罕! 他哪里知道,小辛夷跟着她娘去了何家,起初被关在地牢里折磨了半个月,啥凶神恶煞鬼魅魍魉没见过? 相比较,宁二爷这乐呵呵模样,再和蔼可亲不过了! 她伸手摸了摸二爷脸上眼罩,小心翼翼地问: “爹爹眼睛疼不疼,辛夷给爹爹吹吹……” 说着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气……吹得宁二爷一颗老心哦,春风化雨般绵柔。 辛夷跟着芸娘夫妻住进了后院,翌日先后有长公主府,侯府派人来探望,送回礼。 接着便是忠勇伯府,柳府,姑姑林霜华下帖子来拜访。 周家,陈家,四姑和木朝朝也依次前来探望不提。 等林锦玉抽出空来,去探望如霜和娴兰,已经是五日后。 她先去的陈府,如霜孩子才两三个月大,不宜出行。 干脆去陈府走一趟,将娴兰接出来,一起去忠勇伯府,三姐妹可好好乐一日。 陈家就在内城里,离着国公府驾马车也就一刻钟。 林锦玉头天让人送了帖子,早起用了朝食,带着春杏几人施施然出门。 娴兰早早地就守在二门里,探着脑袋往外张望,要不是规矩拘着,她恨不能站府门外候着去! 听到林锦玉一行人顺着连廊进来,她迫不及待地迎出去。 林锦玉进了陈家,一路行来忍不住笑。 这宅子原是朱夫人给娴兰置办的陪嫁,三进三路,中路主院,东路是车马房奴仆住的杂院。 西路前边儿是客院,往后本是个大花园,和国公府布局差不多。 只不过国公府地盘大了三倍,西花园里亭台楼阁,好几处院子。 这陈家西花园几亩地,全被陈老太太给翻土施肥,弄成了菜园子。 沿着围墙种了一排果树,林锦玉目测,有枣树,梨树,山楂枇杷柿子,甚至还有几棵香椿树。 远处搭了几个葡萄架,如今十月底,真是梨黄柿子红的时候,累累果实映着湛蓝天空,美如画卷。 还真应了诗中所言: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陶陶然不知其乐几何也!林锦玉嘴角上翘压不住,新帝油然生出几分羡慕来。 这田园宅院,倒比国公府那富丽庄严的庭院布置,更得趣味些。 娴兰迎到二门外,见着林姐姐张开双臂,乳燕投林一般扑上来。 林锦玉被她撞了个满怀,差点没站稳,娴兰搂着她胳膊蹭了好几下,才把脑袋搁在姐姐肩膀上,连体婴般依偎着往内院去。 林锦玉摸了摸她脸颊,嫁做人妇三个月了,还像个小姑娘似的,这般依恋自己。 幸好陈润泽今日上值不在府里,不然见着这情景,怕是心里膈应的很。 第二百六十五章 婆媳 “姐姐一走就是两个月,兰儿可想你了……” 娴兰嘀嘀咕咕的,挽着林锦玉顺西院甬道往后院去,一边走一边指挥春柳几个,捡地上的秋梨,摘红透了的柿子。 “婆母说了,这秋梨削成块,放大锅里熬煮,煮出浆水来,就是秋梨膏,秋冬日里泡水喝,别提多滋润了,姐姐等我做好了,给你送几罐子去!” “还有柿子,现在还没全熟透,等都熟了,婆母说摘下来做柿饼,可好吃了!” 娴兰唧唧喳喳地,小麻雀一般,一边走一边伸手去够树上的果子,除了梨和柿子之外,山楂也结了不少。 “山楂果洗干净了,熬糖稀,做糖葫芦,我婆母可能干了,啥都会!” “姐姐你不知道,婆母说她以前在乡下,常去山上采果子拿去镇上卖,来回十好几里地,一天才卖几十百文……真的好辛苦……” 林锦玉笑眯眯地,看来娴兰在陈家日子过得不错,话一茬一茬地,眼看能追上如霜了! 到了后院,林锦玉原想着进内室给陈老太太行礼问安,谁料老太太廊下坐着搓麻绳呢! 见媳妇儿领着个美人儿过来,绫罗绸缎,头上插着宝石簪子,手腕戴着金玉镯子,一时没认出来。 “婆婆,这是我表姐啊,被皇上封了端淑夫人那个,您忘了?” 陈老太太这才认出来,哎哟一声拉着林锦玉,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又吩咐身边嬷嬷: “快些,把俺上个月做的桂花茶拿出来,泡一壶给夫人尝尝!” 她力气大,托着林锦玉胳膊不让她行礼,直说自家亲戚,不讲究那些个。 林锦玉从善如流,在陈老太太身旁竹椅上坐下,拿起麻绳来学着搓。 “哎哟快放下,快放下,你这细皮嫩肉的,哪能搓这东西,娴兰我都不让她动。” “老太太我啊,以前在乡下做惯了活,如今进了这城里,每日里闲着,倒要闲出毛病来,搓麻绳打草鞋,就是个乐子。” 娴兰进屋笑呵呵地捧着个竹篾篮子出来,里面是编了一半的苇草垫子。 “婆婆不让我干那些粗活,我就编编这苇草凉鞋和垫子,再做做绣活。” 陈老太太点头,媳妇手可真巧,绣的那花儿鸟儿,跟活的一般,她都舍不得用! 林锦玉喝了桂花茶,才与老太太说,想带娴兰一起,回一趟忠勇伯府。 老太太拍拍手道:“是嘞,是得去看看,她小侄子得有两个多月了吧,该会瞄人会笑了,小娃娃最是可人疼,你们等一哈子,俺酿了几坛子桂花蜜,你带上,给你嫂子冲水喝,别提多香甜了!” 娴兰搂着婆婆胳膊,扭股儿糖似地跟着她进屋,嘀嘀咕咕说桂花蜜才几罐子,都给嫂子了,她就没得喝了…… 老太太笑呵呵拍她胳膊,喜欢喝明年婆婆多给你酿几罐子就是啦,自家嫂子还这么小气干啥子咧…… “桂花蜜,枣花糕,榆钱饼子,野菜团子,你婆母俺会做的吃食多着呢,等春日里,俺一样样做给你吃!” 东西收拾好了,娴兰跟着林锦玉出门,老太太送到二门口,又叮嘱一句: “去了就多住两日,好好陪陪你嫂子,还有老夫人。” 娴兰松开林锦玉的手,小步跑回来,抱着老太太,脑袋依偎在她肩头,蹭了蹭才道: “娘,你等着我,我住两日就回来,那秋梨膏,还有柿饼子,都等着我回来,咱一起制哈……” 老太太慈爱地拍拍她背,笑呵呵道:“好,俺等着你,回来一起制。” 出门上了马车,林锦玉笑吟吟拉着娴兰的手,问道: “如今在陈家过得可惬意?” 娴兰点头,惬意,夫君待她好,婆母待她也好。 林锦玉不用问,也猜出来,这婆媳俩关系处的不错。 娴兰一口一个娘亲,唤得老太太喜笑颜开,老人家待她也是一片赤心慈爱。 她伸手摸了摸娴兰脑袋,可怜见的,四五岁就没了亲娘,在伯府里被二太太和继母往毁了养。 如今可好,总算有个人像亲娘一般疼她爱她了。 娴兰靠在姐姐身上,脑袋依偎着她肩膀,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就是婆婆想抱孙子,可夫君他说我还太小了,生孩子辛苦且危险,说怎么也得等一年后……” “可每次看婆母有意无意地往我肚子这儿瞅,我心里就发虚……觉得自己骗了她老人家,实在不安。” 林锦玉捏了捏她胳膊,还是软绵绵的肉,不够瓷实。 “你夫君说得对,才十七岁呢,确实太早了些,怎么也得等十八岁以后怀胎,才能母子康健……” 娴兰嘟囔道:“可如霜嫂子她不也是去年怀胎,今年就生了么?我看小侄子挺康健的,嫂子也恢复得不错,根本看不出来生了个娃娃……” 林锦玉沉吟不语,如霜确实一成亲,没几个月就怀上了孩子,那时候还不到十七岁呢。 世人都崇信多子多福,成了亲自然就该早些要孩子,恨不得三年抱两,五两抱四。 林锦玉通医理,自然知道女子早育多育,于寿元不利,就算不至于丢了性命,也容易留下难言暗疾,终生受罪。 只是关系子嗣大事,她轻易不好插手干预,才没有与如霜多说。 “难得你夫君体恤,女子生育犹如闯鬼门关,等身子骨长全了再生,好处多多,你哪能跟如霜比?她自幼在乡野山林,骑马打猎,身体不知比你健硕多少。” 娴兰一想也是,有些懊恼地应诺,那好吧。 “以前那些活动,跳百索,绕圈跑,还有躯体伸展,都记得做,你如今体重,若能再缓缓地,减掉十斤,多长些肌肉才好……” 娴兰不知想到什么,吃吃地笑,又伸手去捏自己胳膊上的肉。 她肌肤雪白,如今吃得好睡得香,心情舒畅,越发气色好,白如月光,还透着些粉。 袖子挽上去,露出一截子手腕来,真真肤如凝脂,欺霜赛雪。 “夫君说,不让我减重,他说啊,有了我,就好似有了两个美人……” 娴兰说着,脸颊飘上两朵红云,含羞低头抿嘴笑。 第二百六十六章 赠礼 林锦玉抬手捏捏娴兰腮帮子,略作夸张地笑骂道: “行了,知道你们夫妻恩爱,这话你们自己闺房里说就得,可不许在外面混说……” 娴兰性子单纯,就怕她日后出去宴会,被人勾着说了这些闺房秘事…… 陈大人倒无妨,她怕要沦为京城闺秀笑柄了! 娴兰郑重点头道:“我省得的,只跟姐姐说,外人都不说。” 林锦玉长叹一口气,将她搂在怀里,细细教她: “跟姐姐也不能说,我知道你满心满意地待姐姐好,事事都想与我细说,但你如今嫁了人,夫君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有些事有些话,是你们夫妻之间的秘密,不能与外人分享,懂吗?” 娴兰眨巴眨巴眼睛,懵懵懂懂哦一声,许久才拖长了声音哦一声。 夫君才是最亲近的人吗?她嫁入陈家两三个月了,到如今还说不清楚自己对陈润泽是什么感情。 未嫁时,因一无所知,心中满怀憧憬。 嫁了之后,起初惊惶不安,后来慢慢有了些甜蜜。 尤其夜里熄了灯之后,她想起来就心慌慌,羞怯怯。 可白日里见了夫君,总还有三分畏惧,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真真是不见时惦念,见了又慌乱,让人好不烦恼! 倒是与婆母相处甚是融洽自如,如今在娴兰心里,表姐,嫂子和婆母是最亲近的人。 所以婆母说想抱孙子,她恨不得当日就怀上一个,好揣着肚子去哄婆母高兴…… 至于夫君……唉,不想了不想了,想到他就心慌意乱。 反正看在他是婆婆儿子份上,她会好好顺应他的。 可怜娴兰不知道,自己这般心绪不安,恰恰是少女怀春,情窦初开…… 说话间,马车到了忠勇伯府外巷子口,离着还远呢,就见府门外站着个婢女,手搭在额头上张望。 看着马车拐进巷子口,那婢女小跑着过来,娴兰拉开帘子,笑嘻嘻问道: “春晓你咋出来了,嫂子和侄子可好,你咋不在跟前伺候?” 春晓是当初四姑买来伺候如霜的丫鬟,跟着一起陪嫁到忠勇伯府。 这丫头命苦,爹娘生了一串女娃子,隔两年卖一个,大姐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二姐被卖进了窑子。 她运气好,被四姑挑中,如今在伯府少奶奶院子做二等丫鬟,过的日子跟地主家小姐差不多,每月还有月银拿。 春晓笑嘻嘻地,露出两颗小虎牙,脆声道: “少奶奶好着呢,小少爷也好,又长胖了好些,昨日里接到夫人帖子,少奶奶高兴得什么似的,一早就醒了,打发奴婢到门口来守着,迎夫人和姑奶奶进府呢!” “连大少爷今日都告了半日假,说是许久没见着夫人和姑奶奶,要留在府里陪您二位好生叙叙话呢!” “老夫人和伯夫人那儿,也打发人来传话了,说是让几位主子好生高乐着,等午时再一起去主院用饭。” 林锦玉忍不住笑,这丫头,口齿倒是伶俐!这一串嘟噜话,半个磕巴也不打! 既是老夫人和朱氏都打发人说了,不必特意去请安,林锦玉二人便随春晓直接去了如霜住的海棠苑。 曾敬轩三个多月了,刚摆了百日宴,林锦玉堪堪错过,这回来带了三箱厚礼。 之前送来的是给伯府老夫人和伯夫人的礼,这回带的是特意给如霜姐妹俩备的,娴兰那三箱刚留在陈府了。 “这一箱是松江棉布,最是细软绵和,给小娃娃做里衣再好不过,你和表哥自己也可以用,做寝衣布袜什么的,别提多舒服。” 松江棉布可不易得,一匹抵三匹妆花缎子,如霜知道这是护国公得来的内供之物,待要推辞,却被林姐姐伸手握住了嘴。 “不许说不要,我这又是姑母又是姨母,给轩儿多少东西,与你们无关。” 如霜嘴巴被她握得噘起来说不出话来,只能频频点头,林锦玉这才松手笑着说: “这一箱是沿途搜罗来的新奇玩具,有磨喝乐,有七巧板鲁班锁,还有个羊皮做的蹴鞠球,等轩儿大些了,踢着玩。” “这里面是给你的补品,有鱼胶,燕窝和人参鹿茸,你记着让嬷嬷每日里煲汤,换着喝。” 林锦玉摸了摸如霜脸颊,比孕期瘦了些,腰身倒还有些圆。 “可是带娃娃辛苦?这眼看冬日里,让管家去买些羊肉回来,加当归炖了,补气血最好不过。” 如霜点头应着,娴兰羡慕地看地上满当当地箱子,抱着林锦玉胳膊撒娇道: “姐姐,日后我要是生了娃,可也有这些好东西?” “有,到时候啊,姐姐都给你备上!” 林锦玉捏她腮帮子,笑呵呵道。 这丫头,如今可是腰缠几十万两银,小富婆一个,又哪里差这些东西了? 就是看自己对如霜好,便小孩儿一般眼馋心热! 其实送去陈家那三箱子里,也不少好东西,只是没有这些小儿之物罢了! 娴兰嘻嘻笑,招手让春柳上前来,将手里捧着的檀木盒子打开。 “嫂子如今也好出门交际了,眼看年底宴会多,我去金银楼打了三套首饰,咱们三姐妹一人一套,这是嫂子的。” 盒子里流光溢彩,一套金镶玉的头面,正是如今京城里时兴的样子。 娴兰还是小姑娘心性,想着年底宴会时三姐妹戴一样的首饰,出去赴宴,不知多有趣! 如霜虽也有不少陪嫁,家底可不比不上娴兰,这一套首饰价值得有上千两银子,她连连摆手不肯收。 “上回百日宴,你给轩儿就是一整套的金饰,项圈手镯长命锁,加起来得有一斤重,如今怎好再要你的头面?” 娴兰委屈地噘着嘴,她银子多得花不完,就愿意给姐姐和嫂子花,嫂子不要,她心里不高兴。 林锦玉看她模样,叹一口气,娴兰这丫头,手里握着那些产业,真真是小儿抱金过街。 还好陈家老太太和陈润泽都是守正端方之人,不会对娴兰起什么歪心思。 “既是娴兰一片心意,那咱俩就收了吧,不过下次可不许这么破费了……” 如霜见林锦玉出言相劝,这才让身边陪嫁大丫鬟若兰将头面收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通房 恰好内室曾敬轩睡觉醒来,奶娘给换了尿布,又喂了奶,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抱过来。 小娃娃刚出生时皱巴巴的,脸红得猴子屁股一般,如今三个月不见,竟换了个人似的。 粉白细糯,小脸蛋好像嫩豆腐,让人忍不住想掐一掐。 娴兰百日宴上刚见过一回,那日闹哄哄的,没稀罕够,这回一把将小侄子抱在怀里不撒手。 如霜笑着打量一下她腰身,逗她说: “既这么喜欢,不如自己生一个,日日里都能抱……” 娴兰也不害羞,大大咧咧地说: “我倒是想生,可夫君不让,说我年纪尚小,生娃娃受罪。” 如霜与林锦玉对视一眼,这陈润泽,还真是把娴兰捧在手心里疼啊。 轩儿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格外地温润,任两个姑姑如何逗弄戏耍,也不哭不闹。 只是没一会儿就又困了,眼皮眼看着往下耷拉,娴兰晃悠拨浪鼓,他瞄一眼便闭上眼睛打哈欠。 姑姑看他打哈欠都觉得有趣可爱,只舍不得松手,还是奶娘上前说: “小少爷困了,姑奶奶撒手给奴婢吧,要是走了觉,回头该闹了。” 娴兰这才依依不舍,将轩儿交到奶娘手中,依依不舍看她抱着娃儿进了次间。 林锦玉问了如霜产后恢复的一些私话儿,又给她把了脉,知她身子骨养得不错,这才放了心。 如霜吞吞吐吐的,似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林锦玉拍拍她手,温声道: “我今日好容易抽半日空儿来看你,有话你就说,不然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聚一回,说不得就年后了……” 如霜一听急了,抓着林锦玉的手问: “姐姐,奶娘说……让我把甜棠开了脸,伺候夫君……” 林锦玉皱皱眉,还没说话,娴兰长大了嘴,不明所以地问道: “为何?那甜棠不是你的丫鬟么,为何要让她去伺候哥哥?” 如霜叹一口气,她生轩儿后坐月子,曾宏林早出晚归的,哦怕影响她休养,帮去了前院书房睡。 到如今三个多月了,还没让他搬回海棠苑呢。 她照着林锦玉教的,坐了双月子,直到下了红,身子干净利索后,才容他欢好了一回。 从小陪在她身边的奶娘很不赞成,说这样太委屈姑爷了。 就怕前院书房那几个丫鬟不老实,趁虚而入勾了姑爷的魂…… 要说起来,伯府可没有不纳妾的规矩,当初二房养了五六个姨娘。 外放的三老爷身边通房姨娘估计也不少,三太太留在京城,也管不了那么多。 就连伯爷,以前为了博美名谋仕途,不好女色不入秦楼楚馆,身边不也有两个姨娘? 上回去西川,林锦玉在他府里可是见着了,一个二八年华袅袅婷婷的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头,出来见礼,被曾伯爷呵斥了几声,惊鸿一瞥就躲回后院去了。 后来听萧云庭说,是当地豪绅送的美妾,曾伯爷为了笼络人心,不好拒绝。 毕竟是姨父,林锦玉不便置喙,心里却不以为然,笼络人心么? 只怕是顺水推舟,美人入怀,心花怒放吧! 曾家男人,向来有纳美的习惯,曾宏林耳闻目染,恐怕也不能洁身自好。 此事实在两难,处理不好,就怕伤了夫妻情分,冷了心肠,林锦玉有些歉然地看着如霜道: “世人都道女子不可妒,可若是夫妻情深,又怎容得她人分享自己的夫君?你心中不愿,便无须行此委屈之事,表哥……他也不见得就愿意亲近旁人……” 说起来两人成亲也才一年出头,正是情浓之时呢! 宏林表哥又不是那等好色荒淫的纨绔无赖,哪里就那般急色了? 娴兰在一旁频频点头,就是的就是的,嫂子不必那般委屈自己! 以己度人,要是陈润泽要将自己身边丫鬟开脸做通房,自己必定气得大哭一场,收拾东西回娘家不可! 如霜脸色还有些犹豫不定,林锦玉叹一口气,与她辨析道: “男子纳妾,一为贪色,二为子嗣,奶娘见识毕竟有限,只以为天下男子都逃不过一个色子,须知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便是于欲望本能之外,还有情意,有德行,若世间男子做人夫君的,都受控于那点色欲,连妻子孕产受苦受难时期都忍不住,非要寻几个通房泄火,那与禽兽有什么区别?” “你心里自有衡量,与表哥的情意难道抵不过那禽兽之欲?表哥的品行,难道竟支撑不过你孕产这数月的煎熬?” 如霜若有所思,娴兰头点的下巴碰到锁骨了,眼里都是对锦玉姐姐的佩服与崇拜,姐姐说的真好,就是这个道理,她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 如霜长叹一口气,拉着林锦玉的手道: “幸好有姐姐,我真是被奶娘给说晕乎了,差点真听她的,将甜棠开脸做通房,送去前院书房伺候……” 她拍了拍胸口,幸好幸好,以她对夫君的了解,若真把个美貌丫鬟送去,他恐怕不会领情,反而会生一场闲气,坏了夫妻情分! 林锦玉看了一眼娴兰,又语重心长地道: “奶娘一般都是下人仆妇或庄户人家选上来的,没读过书,也没受过什么教养,哪里懂得咱们这些门户的规矩礼数?咱们都是要当家主事的,心里一定要有主见,万万不可让身边奴仆掌握了性情与弱点,被她们牵着鼻子走,失了主张事小,要纵出恶仆来,可是养虎为患连累家族!” 娴兰拼命点头,就是的,就是的,当初李奶娘就是个恶仆! 如霜本就不是柔弱女子,哪里不明白林锦玉说这些,都是真知灼见,贴心贴肺地教她为她好? 搂住她肩膀摇了摇,低声道:“幸好有姐姐,与我说这些知心话儿,就连我娘,出嫁前都说,怀上身子就将甜棠开脸做通房……” 大户人家女儿出嫁,惯例是要准备两个美貌丫鬟做通房,备着女主子不方便是伺候男主子的。 柳老夫人这么做也是常理,就来娴兰身边,曾老夫人也放了两个预备通房呢,只不过娴兰懵懵懂懂,自己不知道罢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好东西 林锦玉叹了一口气,招手让如霜附耳过来,与她说悄悄话。 娴兰一看不干了,赶紧挤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林锦玉叽叽咕咕地,说的什么连旁边伺候的春杏几人都听不见。 就听见娴兰啊一声,羞红了脸,两手捂着眼睛直跺脚,扭着身子怪姐姐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林锦玉轻笑,捏她腮帮子质问她:“不是你自己硬要挤过来听的么……不让听非要听,听了又这般精怪,难不成你跟你家陈大人,夜里睡觉盖着被子纯聊天不干事?” 啊啊啊娴兰气得直跺脚,姐姐太坏了,坏人!这种话怎么好说出来…… 如霜顾不上逗弄娴兰,拉着林锦玉衣袖急切问道: “姐姐,真有这种好东西?实话说,我就怕一不小心,又怀上身子,轩儿才刚过百日呢,如你所说,怎么也得养上一年,才好要二胎,若有那种物事儿,夫君他……也就不用自苦了……” 林锦玉看娴兰脸红得煮熟虾子一般,也就不逗她了,冲如霜点头道: “那东西虽然难得,但咱们这种人家,想要还不容易?不过花些银子的事儿,回头我打发人,给你送一盒子来。” 说着又凑近了些,细细密密地与如霜说了一番,那鱼鳔与羊肠如何用,如何清洗,一个能用多少回云云。 娴兰在旁边,眼睛看看屋顶,喵喵地面,实则耳朵竖起来,听得仔仔细细。 林锦玉说完了,拍拍她手背,正儿八经地说: “回头给你也送一盒,你们陈大人不是说让你养上一年再要娃儿么?那东西你们用得上!” 娴兰扭着身子,嘀嘀咕咕说不要,我们才不用呢! 林锦玉忍着笑,后来回府果然打发春杏,往陈家和曾府各送了一盒子好东西。 娴兰怎么与陈润泽解释的,又如何用上的不知底细,只后来过了数月,陈润泽突然找到萧云庭,支支吾吾道谢,又央他帮忙,再买一盒那好东西。 萧云庭莫名其妙,啥好东西? “就是那个,那个……啊……” 陈润泽挤眉弄眼,又是比划又是暗示地,萧云庭好容易才明白,哦哦那个啊,行没问题,你要多少? 结果陈润泽一说出数量,萧云庭忍不住侧目,上下打量一番,哼哼,竟然比自己还厉害? “悠着点啊,陈大人,纵欲伤身!” 陈润泽……! 话说回头,这日姐妹三个在如霜远离,正说着话儿,热热闹闹地笑声不断,曾宏林午间下值,请了半日假,匆匆赶回来回来,与两位妹妹见礼。 几人聊起仕途之事,他升任户部员外郎半年,如今倒也算得心应手。 林锦玉听萧云庭意思,曾伯爷守着西川那铁矿和兵器所,怕是得待上好些年。 怎么也得等破了北戎之忧再论升迁之事,如此算来,起码得到仁帝八年,也就是五年后。 “表哥若这几年不外放,也是好事,在京中历练六年,出去处理地方政务,更游刃有余。” 曾宏林点头称是,朝中官员有一半是王首辅死党,或砍头,或抄家流放。 部分罪行较轻,仁帝许他们戴罪立功,降职录用。 曾宏林这一批新科进士,天子门生,正是励精图治的好时机。用心经营,又有萧云庭和柳士谦扶持,三五年之内,必能升任户部郎中,正五品京官。 由郎中官职上外放,那就不是知州,而是一方知府,四品要员了。 曾宏林踌躇满志,林锦玉又低声与如霜道: “你好生将养身子,过一两年再要一胎,无论儿子女儿,稳稳地立住,等表哥外放时,娃也都大了,跟着一起去,一家子自由自在,常伴相随,才真真是福气呢。” 娴兰羡慕地搂着嫂子胳膊,腻腻歪歪说: “嫂子啊,到时候你们天南地北地,自在玩耍,能不能带上我?” 如霜刮刮她鼻头,笑道: “带上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可舍得你家陈大人?” 娴兰低声嘀咕一句,那有什么舍不得的,想了想又道: “倒是我婆母,在乡下住惯了,一直说京城里憋屈,不自在,到时候我把她一起带上才是……” 林锦玉与如霜无奈地相视而笑,这丫头,咋嫁了人,还这般情窦未开的模样? 众人正说笑着,正院里来人相请,朱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倩霞。 笑吟吟行礼问安,说是正院设宴,请大爷大奶奶,端淑夫人和姑奶奶去坐席呢。 曾宏林先行一步,春柳几个丫鬟上前来,帮着整理仪容,三姐妹携手往前院去。 进了主院正堂,见老夫人堂上高坐着,朱夫人和三太太下首陪着,一众人正说笑开怀。 林锦玉等人上前见礼,老夫人忙让嬷嬷请起,又伸手拉着她,上下好一番打量。 “嗯,出去这几个月,倒好像又长高了,只看着咋瘦了?要多吃些,长胖些才好。” “如霜丫头这几月也瘦了许多,别听她们撺掇,什么减重,如今这样正正好,可不许再节食了……” 老夫人眼里,就得胖了才丰腴,是福相,恨不能都像娴兰这体格才好呢。 林锦玉和如霜知道老人家心思,也不辩驳,笑盈盈地应和着。 用过了午饭,老夫人还想留她在府里住一夜,林锦玉婉拒了。 如今萧云庭越发地黏糊,去京郊大营都不肯留宿,非得骑上半个时辰的马,彻夜赶回来。 若回府来见不着她,心里得多失望? “府里还好些事儿没理清头绪呢,心里惦念着老夫人和表嫂侄儿,今儿才抽出半天空来,母亲那儿还没去请安呢,想着辞了您,就去看母亲和川儿……” 伯府毕竟是亲戚,上午来拜访才显得重视,回娘家倒不用拘泥那些礼数。 老夫人一听这话,再不好强留,直点头说: “也是,偌大个国公府,千头万绪的,你们一走两三个月,事情繁多,也是难免,你母亲怕是翘首盼着呢,如此便早些去吧,可别太累着自己……” 说着又拉了拉林锦玉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嘱咐: “别的不要紧,早日怀上身子,要个孩子才是正事。” 第二百六十九章 舅舅 老人都看重子嗣,尤其侯府几代单传,侯爷又是过继来的,长公主到侯夫人,可都盼着国公爷早日开枝散叶呢! 林锦玉不说话,只抿嘴笑。 老夫人不知道,国公爷这趟南巡回来后,仁帝可是透口风了! 听皇上意思,只待柳大人将当年粮草案查明翻案,趁着年底祭祖告慰天地时,为林家平反。 “只要皇上给林家平反,恢复爵位,我就请他下旨赐婚,如此你也不必假死,就以林家嫡长女身份嫁与我为妻便是。” 萧云庭搂着小姑娘,满眼憧憬,恨不能过几日就八抬大轿,将她明媒正娶,迎进府里来。 说起来倒要多谢王老匹夫那一招釜底抽薪,让人弹劾护国公包庇罪臣,纳林家女为良妾。 他们才能将计就计,将揭穿四皇子在西川密谋造反的大功劳安在林家母子三人身上。 如此顺理成章地,重查当年粮草案,为林家平反,为林锦玉正名。 辞别老夫人与伯府众人,林锦玉便让车夫赶紧地,往林府去。 林母这几年将养得好,身子骨康健,走路不喘,饭食也克化得动,看着气色红润,神清气爽。 见了女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心肝肉儿那些肉麻的话说不出口,只在喉头哽咽着,一遍遍地抚摸她胳膊,又捏捏腿。 “还好,出去两个多月,也没见瘦,只是怎么黑了些?记得早晚用牛乳洗脸,女子还是以白皙为美……” 林锦玉微微笑,她这两个多月,时而船甲板上赏景,时而路途上策马奔驰,不知多快活,晒黑一些又何妨? 杨大娘进了京就回了林府,如今见姑娘回府探望,满脸都是笑,悄悄拉着她胳膊说: “春桃惦记着姑娘呢,打发人送了好些山楂核桃松子来,说是女医所那些病者送来的,都是秋日里新下的,上好的新鲜货。” 林锦玉坐在母亲身边,杨大娘在一旁站着,她头歪了歪往大娘胳膊上蹭了蹭,笑道: “那敢情好,回头大娘记着,给我带回去,就爱吃这些。” 杨大娘笑眯眯,这可是她从小抱大的姑娘啊! 哪怕皇上亲封了端淑夫人,国公爷又那般宠爱,跟自己也半点不见外,真好! 杨大娘笑呵呵地,赶紧打发人,去云锦书院接大公子回来。 数月不见,锦川竟又长高了些许,眼看十岁足少年,已然褪去了孩童稚气。 这几年跟着顾叔习武,萧云庭和长青等人有空时也是将他带去校场指点,锦川身姿挺拔,英姿勃发,贵门公子气势,蓬勃而出。 林锦玉欣慰至极,伸手想要摸他脑袋,陡然意识到人家已经有自己肩膀高,早不是当年那个垂髫小童,笑着缩回手,拍了拍他肩膀。 杨大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家常小菜,一家子亲亲热热地吃了饭。 等漱了口,上了茶来,林母才拉着女儿的手与她说: “你大舅舅一家子,九月底进了京,吏部述职后,就直接上任工部郎中了。” 林锦玉知道这事,孟家外祖父带着钱氏和后面两个舅舅被遣返回乡,非大赦不得回京。 让大舅舅回京任职是萧云庭的意思,他怎么说来着? “你大舅舅这些年洁身自好,不肯与王党同流合污,是以这十来年仕途不太顺畅,当了九年县令,才提任知州,前年先帝驾崩后,你外祖父一番运作,将他派往同洲任知府,谁料上任不到半年,得罪了当地士族与王首辅安插在同洲的心腹,被设计陷害,降为南州通判。” 林锦玉恍然大悟,她依稀记得前世听闻,大舅舅外放为知府的,原来得罪了王党,被贬到南疆任通判! “如今朝廷用人在即,你大舅舅算是中立派,可以重用,再者说,林家如今人丁不多,锦川年幼,你外祖又被抄家贬为庶民,让你大舅舅进京,日后岳母和锦川在京中也有个照看扶持之人。” 林锦玉频频点头,林家在京城的确势单力薄。 虽说还有忠勇伯府和姑姑林霜华可相扶持,可曾宏林人微言轻,姑姑又是后宅妇人,力有不逮。 顾叔和小北已经定下来,要往北疆去,且最迟两年,自己也要随着爷北上。 母亲和锦川在京城没有一个靠得住的男性长辈照拂,她又怎能放心? “爷思虑周全,团团实在感激不尽……”千言万语,说不尽心中情意,她只能投怀送抱,送上香吻几许。 萧云庭搂着她腰身,将人抱起坐在膝头,柔情蜜意地亲昵一番,才柔声道: “你我夫妻一体,你好我才好,又说什么感激?” 林家与他不仅仅是岳家,老将军是他恩师,武艺兵法都得他悉心传授,加上前世那一段刻骨铭心的亏欠,萧云庭对林家,委实比对萧家还要上心尽心。 仁帝下旨,吏部往南州发了诏令,调孟世杰入京述职,提任工部郎中,补的恰好是江晏志空出来的缺。 南州地处南疆近海之地,离京城两千多里地,等孟家收到朝廷诏令,再进京,至少得要三个月。 林锦玉忙忙碌碌,又跟着萧云庭出京辗转西川与林州左州数月,竟将此事全然抛在了脑后。 “大舅舅已经进京了?甚好,甚好,舅母和表哥表姐她们也来了吧,可安顿下来了?居所何处?我该下帖子,去拜访才是……” 林锦玉一连串的问题,林母拍拍她手,慢慢与她细说从头。 孟家外祖这二十两在京城置办的产业,宅院商铺和田地都被抄了,好在孟家在江南乃是织绣世家,祖业丰厚,仁帝宽仁,许孟家保留祖产。 孟世杰外放多年,俸禄不多,又是刚正不阿的清官,全靠老家祖业拨付银两度日。 如今孟侍郎被罢官,他成了孟家合族唯一有出息的子侄,老族长忙不迭地往京城送了一笔银子来。 “你舅舅用祖家送来的银子,在外城买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如今已经安顿下来,温居日我们都去了,也替你送了一份礼,只说你虽国公爷出京公干,待回京再与舅舅舅母,诸位表兄弟姐妹相聚。” 第二百七十章 顺王 林锦玉点头,锦川在一旁笑道: “舅舅学问不俗,指点了我好几次,令我茅塞顿开,两位表哥如今也在云锦书院就读,我们相处得极好。” 林锦玉点头,那便好,那便好,想起来又问道: “我出生时,舅舅已然外放,这么多年,竟不曾见过舅母和表哥她们,不知……” 林母叹一口气,别说锦玉了,多年不通音信,就连她这个亲妹妹,直到大哥进了京,才知道自己有了两个侄子,两个侄女儿。 “你舅舅家四个孩子,没有妾室,大表姐嫁在了同洲,已经有了孩儿,没有随同进京。大表哥年十八,前年中了秀才,表弟十五岁,表妹十二岁,你既然回来了,后日可有空?若得空,我与你一起,往舅舅家去探望便是。” 林锦玉自然有空,如此便说定了,明日林母往孟家送下帖子,后日一同前去拜访认亲。 说话间天色已晚,眼看宵禁之时,林锦玉依依不舍,辞别母亲与弟弟打道回府。 进了昆仑院,刚换了衣裳,就听见人来回报,爷回来了! 京郊大营离城里有一百多里,萧云庭策马疾行也要半个多时辰,倒是不嫌辛苦。 进了昆仑院,去了盔甲,抱着团团转了圈,落在美人榻上,先没头没脑地亲了一通。 春杏等人早就退出去,去净房备水,衣物香豆熏香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在廊下禀告一声。 萧云庭粗声粗气地,腾出空来吩咐一声: “都出去吧,让厨下备些饭食,不喊你们别进来。” 说着将林锦玉拦腰抱起,进了净房,三下两下,剥了衣衫,两人一起入了大浴桶。 十一月天寒,热水漫过肩背,林锦玉舒服地嘤咛一声。 萧云庭笑着咬她耳朵,将她面向自己坐于腿上,一番恩爱,水波摇荡。 …… 一个时辰之后,萧云庭才一脸餍足地,将林锦玉抱着进了内室,拔步床下烧着地龙,暖如阳春。 萧云庭从衣柜里翻出寝衣,亲手帮她穿上,林锦玉身娇体软,意识迷离间,恍惚他刚给穿好肚兜,又解开来,俯首亲吻。 她打了个颤,两手捧着他脑袋,哑着声音说:“好哥哥,肚子饿了,且歇歇罢……” 萧云庭无奈起身,与她穿好衣衫,自己披了大氅,出昆仑院,吩咐下人上饭食。 厨下备得有羊肉汤,糯米蒸排骨,烧鸽子,拍黄瓜,醋溜白菜,还有一壶桃花酿 萧云庭成日里大营操练,骑马奔驰,胃口好得很,大块吃肉,一钵子羊肉被他吃了大半。 林锦玉夜里不敢多吃荤食,怕吃多了伤食,端着一碗羊肉汤,慢慢喝着,与他闲聊。 朝中之事太过机密的,比如军营里兵力调配,防范六皇子与齐国公,暗查北戎军备等等不好与她多说,萧云庭随口提起四皇子。 “皇上要昭告天下,四皇子归顺,封为顺王,家眷亦有封赏。” 当日回京,他将四皇子献出的两张羊皮图纸呈给仁帝,仁帝大喜。 “四皇子如今皈依佛门,无牵无挂,只求皇上善待四皇子妃和几个孩子……” “那有何难,便给他封个王爵,让他长子为世子,带着四嫂和几个弟妹,发往封地便是了!” 萧云庭想着六皇子如今在齐州封地,如蛟龙入海,不知暗中勾结齐国公谋划着什么,忙奏议道: “不妥,四皇子毕竟是陈太后嫡子,朝野与民间拥护他的人不少,虽已遁入空门,也不能保证日后没有差池,倒不如把他家眷都留在京中,着人护卫看守才好。” 仁帝一想也是,打算择日下旨,封四皇兄为顺王,赐宅院田地金银。 顺王为先帝祈福,自请出家,赐封号为元明,长子赵琰为顺王世子,待弱冠之年承继王爵之位。 “皇上倒是一番仁心……”林锦玉感叹道。 萧云庭点头,就是太仁慈了,优柔寡断,不够狠绝,前世才会灭国。 他没有告诉仁帝,六皇子与齐国公可能暗中勾结北戎,意图篡位之事。 仁帝优柔,忧思过重,一个四皇子,让他三年来夜不成寐,饮食不安。 刚铲除四皇子乱党,又来一个六皇子通敌谋逆,齐国公还在北疆掌着十万大军,仁帝若知此事,怕是会忧思成疾。 太子尚年幼,朝中再也经不起动乱,仁帝怎么也得撑个十年八年的,待朝局稳固,北疆彻底铲除异己才好。 萧云庭受够了这三年来,一厢四处奔走缉拿四皇子党羽,一厢朝堂勾心斗角铲除王党,时不时还要抽空安抚仁帝。 如今朝堂有六分安定,干脆让他做个欢喜皇帝,安枕无忧。 他这些时日在京郊大营,与曹令,顾千岩等人密谋部署,稳固京城防务。 同时派人去北疆,联合林家军旧部与萧云庭嫡系,架空齐国公,接掌实际军权。 这个人选,毫无疑义,落到顾千岩头上。 顾千岩是老将军养子,在北疆林家军中长大,后又随同林家,西川十年蛰伏。 他去北疆,相比曹令和我身边部下,林家军那些旧部更容易接纳你。” 此外,顾千岩是京郊大营比武大赛选出来的千户,明面上没有后台与功绩,齐国公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顾叔和小北过完年要去北疆,林锦玉早就知道了,只是四姑和春桃还不知晓,不知道是她俩是随军北上,还是留守京城。 “这都不是什么难事,青州府城并不荒凉,四姑她们若随军,在府城安家便是。” 北疆有三府,青州,随州和盛州。其中青州最靠南边,百里之外便是大海。 随州往西便是沙漠与戈壁,也是北戎人出没的地方。 盛州往北,茫茫雪原,人迹罕至,就连北戎人都不敢去。 “将军府也在青州,等过两年,你随同我北上,将那府里好生修缮一番,得给咱的孩儿修几个院子……” 萧云庭伸手抚在她小腹上,再过几日就是先帝忌日,皇陵祭拜,告慰高祖与先帝亡灵后,便可给林家平反了。 如此要不了多久,团宝儿就可以给他生娃儿了,想到此,萧云庭有些心潮涌动,睡意全无,一翻身,将人揽到身下。 第二百七十一章 孟家认亲 林锦玉原本困意袭来,迷迷瞪瞪,被他一番拨弄,嘤嘤呜呜地抱怨几声,却被他低头堵了嘴…… 翌日醒来,朝阳熙暖,萧云庭早就策马出城去大营了,林锦玉起身,她也许多事务要忙。 用过朝食,花厅理事,两个时辰后,草草用了些午食,便带着春杏和木辛夷等人往女医所去。 几个月没来,女医所学童又多了不少,林锦玉将木辛夷送入后院女学堂,叮嘱了几句,便往前院医馆来。 谁知在前院庭院中,遇见个熟人,曾美兰。 说起来曾美兰嫁入姜家已近两年,这还是头一回见。 曾家二房被老夫人赶出去,分宗另立门户后,曾美兰回娘家,连伯府门都进不了。 忠勇伯府与清平伯府也断了来往,林锦玉又深居简出,除了靖远侯府和伯府,别处几乎不涉足,曾美兰如何能见得到她? 如今两人一个风光无限,贵为夫人,一个却蝇营狗苟,如过街老鼠一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曾美兰戴着帷帽,躲躲闪闪的,远远看见林锦玉被簇拥着进来,闪身避到月洞门后,竟不敢出来见人。 林锦玉眼明心亮,老远就看见她身边伺候的丫鬟,还是曾府里那个,如今也梳着妇人发式,想来是开了脸给姜平进做了通房。 前世林锦玉在青楼,听楼里姐妹说过,这姜平进好色贪欲,得了花柳病,治不好。 曾美兰嫁过去没几年,就染病身亡,好像怀过几次胎,都没保住。 林锦玉前世就怀疑,她被姜平进传染了脏病,又讳疾忌医,拉不下来脸面请大夫医治,才丢了性命。 这一世,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来女医所求治。 “那位是姜家五少奶奶吧?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竟然不在家请大夫,上咱女医所来?” 林锦玉随意指了指,问黄女医道。 黄女医犹豫了片刻,附耳与夫人说了几句。 按说患者病情属私事,不可外传,尤其姜家这位少奶奶,得的是那种见不得人的病症。 下体奇痒,红肿溃烂,偏偏她夫君无事,曾少奶奶不敢告知与人,更不敢请大夫诊治。 实在没法子,她身边嬷嬷出主意: “听闻那端淑夫人开了间女医所,京城不少贵门女眷,都去那儿看过病,少奶奶不如也去试一试?” 曾美兰不知自己怎么染上这难言之隐,忍了有月余,吃不好睡不香,人消瘦了许多。 且她不敢让姜平进知道,他隔几日进内院,夜间求欢,曾美兰只能找各种借口,百般推脱。 姜平进欲火焚烧,一次还能忍耐,两次三次,他拔腿就去通房妾室房里。 曾美兰无奈,只能把身边丫鬟一个个地开了脸,供他取乐讨好。 只是丫鬟但凡被他沾过身子,过不了多是便也开始瘙痒红肿…… 曾美兰一内宅妇人,见识短浅,哪里想到,祸根在自家相公姜平进身上? 还以为是院中染了什么虫毒,将被褥衣物甚至花草树木都烧了拔了,全置办新的。 又烧石灰,熏醋,甚至找女尼来做法念经…… 最后无计可施,听嬷嬷的,带着丫鬟来女医所求治。 “她那病症,倒也不是无药可医,只是容易复发,三个月前就来过,我给治好了,这不,又来了……” 黄女医也很无奈,那姜家少奶奶言辞间还颇有埋怨,意思她们不用心救治,留着病根,为了多挣银子…… “不必管她,你只管用药,嘱咐她想要根治,就断情绝欲,别让她家相公近身,便是了。” 黄女医摇头,怎么可能?那姜家五少奶奶还心心念念,想怀孩子呢! “说是去年流掉一个,好不容易养好身子,又染上这怪病,我看她也怪可怜的……” 林锦玉摇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人不自救佛祖也难救之。 她也不是什么圣母,除了如霜娴兰,还有姑母几个亲人,旁人她可管不了。 再说曾美兰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如她母亲江氏,毒蛇一般,帮了她说不定哪天倏地反咬一口。 自求多福吧!林锦玉只当没在女医所见过她,不知道,不过问。 女医所有黄太太和段灵儿两位女医接待患者,授课传业,高太太管后厨内务,木朝朝管账务,井然有序。 林锦玉查看一番无有差池,心中满意,让随行嬷嬷发了赏银,学童一人一身过冬的棉衣。 第二日备了厚厚的礼品,去林府与母亲弟弟会和,前往孟家探望舅舅,一家子抱头痛哭,唏嘘不已。 舅舅孟世杰不敢相认,眼前这盛装贵夫人便是当年那个两岁小娃娃,他伤心之余,又深觉惭愧。 心知若不是外甥女儿与护国公这层关系,孟家说不得株连九族,哪里还有他今日进京升职这等好事! 想起早逝的大妹妹,他双泪纵横,掩面叹道: “是舅舅无能,舅舅惭愧啊!” 林锦玉想起冤死的祖父和父亲,不知所踪的二叔,亦是伤怀不已。 见母亲与舅母抱头痛哭,舅舅羞惭之色难以自已,表哥、表弟和表妹也低头垂泪,她少不得打叠起精神来,强笑着安慰众人: “逝者已矣,如今能与舅舅舅母,还有表哥,表弟与妹妹一家子重聚,已是不幸之中万幸,千万莫要过于伤怀。 想来祖父与父亲在天之灵,此时心中亦是欣慰,也不愿生者沉浸于伤痛之中,总要仰头向前,互相扶持着,把日子过好了,昂首挺胸的,让仇者痛,亲者快才是……” 孟世杰抹去眼泪,重重点头道: “锦玉说的是,咱们一大家子,日后好好的,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你大表哥,孟言蹊,表弟孟言谨,表妹孟言欣,你表姐言茜嫁在同洲,此次可不得见了……” 又冲三个孩儿颔首示意道:“还不起身来与你们表姐见礼?” 孟家三兄妹忙起身,林锦玉先与大公子孟言蹊屈膝行礼,口中唤表哥,孟言蹊拱手还礼。 跟着孟言谨孟言洁上前一步,给表姐行礼问安,林锦玉还了半礼,又唤春杏将带的礼品呈上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沉冤得雪 林锦玉听母亲说,大舅舅喜好字画,给他准备了一副前朝张慈溪大师的字画,舅母则是一套红宝石头面。 表哥表弟各一套宫廷特供的笔墨砚台,表妹孟言欣还未到及笄之年,得了一对粉水晶珠花。 “倒是让锦玉破费了,这般重礼,可怎么好意思……” 舅母有些忐忑。 他们一路简装进京,只给林母,娴兰和锦玉各带了一盒子南疆特产珍珠,宏林和锦川两个外甥则是一匣子徽墨。 “自家亲人,重在心意,不必讲究那么些,再说了,她如今身在国公府,好东西有的是,咱不用跟她客气。” 林母笑道,舅舅叹一口气,示意各人收了便是。 锦玉入国公府为妾,孟世杰总觉得有愧林家门楣,可木已成舟,他又深受国公爷重恩,又能说些什么? 舅母姓罗,是舅舅同窗的妹妹,当年成亲后跟着夫君外放,在南边辛苦辗转十几年,生养了五个孩儿,三儿不幸染病夭折。 不过刚四十岁的妇人,看着倒像是有了春秋,五十开外的容貌与体态。 林锦玉拉着舅母的手,给她暗中把了把脉,知她这些年操劳忧心,生育时也不曾有人精心伺候,才亏了身子。 所幸没有伤到根本,林锦玉柔声问道: “舅母可是常日里觉得倦怠,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又精神不足,胃口不好,尝尝反酸反胃?” 罗氏连连点头,神色惊讶,她这些症候已经好些年了。 看了不知多少个大夫,喝几服药能略微改善些,停了药又原样复发。 外甥女儿如何得知?她自个儿都放弃了,不过苟延残喘,争取多活几年,看着几个孩儿成亲罢了。 林锦玉微微一笑,拉着舅母的手道: “父亲母亲身子都不好,我在西川时识得一名游医,跟着学了些医术,舅母这身子不是病,是多年忧虑加辛劳,生育时也没养好,才导致内失温养,脾胃不调,久而久之,伤了肝肾。 所幸如今还来得及,我给舅母写几张药膳方子,日后坚持食用,辅以适当运动,身子慢慢会康健些。” 林母连连点头,与嫂子低声说,自己的身子当年如何破败不堪,常年卧床。 进京不过三年,经锦玉调养,如今这气色,哪里还有半点衰败之相? “锦玉还自创了一套禽戏,回头我教给你,早晚打一套,坚持上半年,你身子就不会觉得这般重了,走路都能轻快许多!” 罗氏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玄妙? 林锦玉也不多言,含笑写了几张药膳食谱,交给舅母身边的嬷嬷。 仔细叮嘱了用法与注意事项,让隔三差五换着做给舅母吃。 罗氏跟着林母学了禽戏,每日膳食调养,又兼夫君升了工部郎中,心情舒畅,睡得安逸,不过半年,气色果然好起来。 此后萧家,林家,孟家,曾家,陈家,柳家以及林霜华之江家,还有周元起之周家,常来常往。 数十年后成了京城甚至大齐国八大世家,此乃后话了。 话说柳士谦五月份承皇命,重查当年林老将军贪污粮草案。 无奈时隔多年,往年卷宗虽还在,但涉案人犯证人都死得死,失踪的失踪,竟拖了几个月,没有眉目。 照皇上的意思,这案子必须翻过来,没有证据也得制造些证据,还林家清白。 可柳士谦刚正不阿,非要找到实证,光明正大为林家翻案。不可能行龌龊苟且之事。 好在王党倒台后,朝中官员纷纷落马,一时六部空了一半,无人理事办政。 萧云庭提议,允许罪行较轻的,出首告发,戴罪立功。 如此才有当年户部管钱粮的主事,如今的户部郎中出来作证,当年林老将军贪污粮草案,实在是无中生有。 这位吴姓郎中还留存着当年的出入账册,与卷宗里的假账目两相一对比,便知真假。 他主动找到柳士谦,痛哭流涕,直说自己当年糊涂。 明知林老将军冤枉,却迫于王首辅淫威,眼睁睁看着他们伪造林老将军印章和手书,做假账目呈递上去。 当年之事,王首辅肆无忌惮,明明白白告诉他是先帝示下,他不过小小一个主事,怎敢不从? “王首辅嘱咐,将真账目烧了,下官悄悄用空白账本替换,将真账册保全下来,埋在家中后院桂花树下,一直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为林老将军平冤昭雪,还请柳大人明鉴,皇上开恩……” 柳士谦派人去吴家后院,果然从桂花树下挖出一个包袱来。 里面藏着林老将军在北疆十余年的粮草军饷账目,笔笔分明,无一处错漏隐瞒。 柳士谦将卷宗与账目整理清楚,大朝会上呈递给仁帝。 仁帝见舅舅沉冤可望得雪,龙颜大悦,令柳士谦严查当年诬陷栽赃林老将军之人。 一经查出,处以绞刑,绝不姑息。 唯有这吴郎中,念他也算有些正义之心,朝堂又实在缺可用之人,仁帝下令,赦免他当年从犯之罪,贬谪留用。 萧云庭下朝后,匆匆回府,将此等好消息告诉林锦玉。 林锦玉喜极而泣,拉着他衣襟连声问: “真的吗?是真的吗?我祖父,父亲沉冤可得昭雪了……” 萧云庭连连点头,给她擦拭泪水,柔声哄道: “自然是真的,只是当年先帝金口玉言,仁帝要等合适时机,才能昭告天下,为祖父和岳父平反,团团莫要着急,再等等,至多一个月,定会有旨意……” 林锦玉吸着鼻子,心里又高兴又伤心,可惜祖父和父亲都去世多年! 若能苟活到现在,沉冤得雪,一家子团圆,该多好! 她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想起来要把好消息告诉母亲和锦川,急匆匆地衣裳也顾不上换,便往昆仑院外去。 萧云庭一把拉住她,“祖宗,你这没头苍蝇似的,要往哪里去?” “我……我得回家一趟……这天大的好消息,得让母亲和弟弟,也跟着高兴高兴……” 萧云庭叹一口气,拉着她的手,有些委屈地问: “这都午时了,爷下了朝,就往回赶,急着告诉你这事,还没顾上用午食……” 第二百七十三章 赐婚 “再说,你这般急匆匆地回去,岳母还以为出什么事呢,别吓着她老人家……” “不如咱们稳稳当当地,先打发人去林家说一声,你陪着爷用些饭食,备些礼,换了出门衣裳,咱一起去学堂接上锦川,再回去探望岳母,可好?” 林锦玉这才察觉,自己实在是欢喜得疯魔了,竟穿着在家的松散衣裳,踩着内室锦缎拖鞋,往外跑。 她有些窘迫,拉着萧云庭手嘟囔道: “是我疏忽了,忘了爷刚下朝,这就吩咐她们上午食……” 内院小厨房一直不熄火,白嬷嬷去吩咐一声,没多久厨娘就送了饭菜来。 脍羊肉,酱烧鹅,素炒三丝,酒糟鱼,酿豆腐,碧粳米饭,再加一个三鲜汤。 林锦玉平日里最爱那烧鹅,萧云庭先给她夹了一块鹅腿,又给她盛了一碗三鲜汤。 看她吃了几口就食不下咽,心思不定,一眼一眼地看自己,萧云庭叹一口气,加快速度,羊肉就着用了碗米饭,再喝了一碗汤,便放下碗筷。 “爷再用些吧,这酒糟鱼不错,爷不尝尝?” 林锦玉知道他饭量大,习武之人,一顿没有三碗饭吃不饱。 萧云庭伸手摸摸她脑袋,“不吃了,团团用着不香,爷也没啥胃口。” 两人换了衣裳,春杏几个丫鬟捧着礼盒,出门先去学堂。 锦川听闻姐姐给自己告了半日假,不知有何事端,忧心忡忡地出来。 上了马车,见国公爷与姐姐并肩端坐,他有些拘谨,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 “锦川见过国公爷。” 萧云庭双手将他扶起来,含笑温声道: “不必多礼,快些做好,今日林家大喜,你姐姐等不及,才让人与你告假。” 大喜?锦川有些疑惑,看向姐姐。 林锦玉眸色含喜,拉着锦川手道: “弟弟,祖父和父亲当年冤案,找到证据了,过些时日,皇上就会下旨,昭告天下,咱们林家,要平反了!” “真的?”锦川一激动,从座板上蹦起来,脑袋碰到车厢顶棚,扑通一声。 林锦玉哭笑不得,拉着他胳膊俯身去看,嗬,额头撞得通红,不一会儿鼓起包来。 锦川向来老夫子一般稳重,难得如此跳脱,萧云庭抿嘴一笑,伸手拉开车窗下抽屉,取出一瓶膏药来。 “上好的化瘀伤药,抹上要不了两个时辰,就消肿了。” 林锦玉用手指抠了药膏,轻轻给弟弟抹到额头上按摩。 锦川也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忍不住裂开嘴来笑。 待回到林家,林母得知消息,三人抱着又哭又笑,欢欣中又带着哀伤。 逝者已去,不可复生,就算平反又怎样,妻子没了丈夫,儿女没了父亲,林家再也不可能团圆。 杨大娘在一旁抹着眼泪,萧云庭见众人都只顾伤心,上前提示道: “岳母莫要伤心,总归是好消息,不如去给老将军和岳父上一炷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吧。” 林母这才醒过神来,连连点头,拉着林锦玉入内室整理仪容,去老将军和林父牌位前,上香祝祷不提。 十一月底黄道吉日,仁帝前往皇陵祭拜,将三年来大齐政务告知先帝与高祖,又呈递林家粮草案冤屈证据。 据说钦天监令在先帝皇陵前,卜卦求问,得先帝明令,当年林家冤案,乃王贼所为,既有明证,自该平反嘉奖。 如此仁帝回京后,令陈润泽代笔,撰写檄文告知天下,林老将军忠心可照日月,贪污粮草案乃子虚乌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今证据确凿,皇上领先帝之命,平反雪冤,恢复镇北候爵位,由林少将军之子林锦川承继世子之位,弱冠之后再封爵。 又令发还镇北候府宅邸与当年查抄的家产商铺田地,照着抄家单子,一样样从皇家私库里搬回来。 当年抄家,不知多少细软珠宝被将兵私下纳入囊中,如何找得回来? 好在大宗的都还在,实在没法追踪溯源的,仁帝下令,折现银补偿。 没过几日,皇宫里又传出惊天奇闻,陈太后主动说出当年秘事,仁帝生母乃是镇北候老将军嫡亲妹妹,林昭仪。 有太后作证,天下自然无人质疑,仁帝下旨,封生母林昭仪为嫡母皇太后,位列圣母与贤母两位太后之上。 林锦玉和母亲在镇北候府清点发还的财产,金银器物木雕摆设,堆满了库房,要一一对账入册。 还有当年镇北候名下庄子田地商铺这些产业,也得抽时间去巡查。 “年前来不及了,等年后吧,还有以前侯府那些老人,死的死,发卖的发卖,唉,也不知道能找回来多少人。” 林母长叹一声,当年侯府那些下人,不少都是家生子,上下三四代人,都在林家过活。 树倒猢狲散,也不知都流落到了何处。 皇上倒是让人照着名单人头,折算了一笔银子作为补偿,林母却念着旧情,想尽一己之力,把能找到的旧仆都找回来。 母女俩正忙呢,门房来传,有圣旨到。 林母赶紧换衣裳,又让人摆香案,迎到府门外,来传旨的是老熟人,张玄。 张公公喜笑颜开,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念完圣旨。 林锦玉和母亲都听傻了,啥啥啥,皇上生母是林家姑祖母? 皇上封林昭仪为生母皇太后,迁棺移葬入皇陵伴驾? 这还不算完,皇上说林锦玉诸多功劳,封为端淑县主,享皇家俸禄食邑,赐县主府邸,赐婚……护国公萧云庭? 张公公见她母女两人跪坐于地,愣怔怔木呆呆的不言语,想来是欢喜疯了。 笑嘻嘻将圣旨卷好,弯身双手奉与林母,又扯着尖嗓子高声道: “夫人大喜啊,这皇上赐婚,可了不得,咱家恭喜夫人,贺喜夫县主!” 林锦玉这才回过神来,领旨谢恩,伸手扶着母亲胳膊,微微用力将她搀着站起身来,又示意杨大娘给红包。 自己则蹲身行了个大礼,口中唱喏道: “多谢公公,素日里仰赖公公,多有关照,端淑这厢有礼了!” 张公公赶紧侧身避过,连连摆手道: “不敢不敢,您如今可是皇上亲封的县主,老奴才哪敢受您的礼?县主,夫人,皇上有令,明日入宫见礼谢恩呐!” 第二百七十四章 嫁妆 林母这才回过神来,忙行礼应诺,杨大娘送了荷包来,她捏了捏,里面窸窸窣窣是银票。 赶紧上前两步,亲手交给张公公,张公公顺手接了,塞进袖笼,笑呵呵拱手作别,只说要回宫复命。 林锦玉和母亲将人恭送出府门外,目送张玄带着几个小太监远远去了,这才搀扶着回到内院。 恍若做梦一般,林母拉着锦玉的手,让她掐自己。 “你掐掐我,看痛是不痛?我怎么不敢信呢,皇上他成了你父亲表弟,你成了县主?” 杨大娘在一旁咧嘴直乐,扶着夫人坐下,高声道喜: “夫人,县主大喜啊,请受奴婢们一拜吧!” 林家如今下人不多,连着这些时日来投奔的镇北候府旧人,一共三十几人。 呼啦啦全在院子里跪下了,贺喜声此起彼伏,林母笑呵呵地,手一挥,赏!合府上下,赏三个月月银! 等萧云庭忙完公事,来镇北候府接人,见府里一片喜气洋洋,也不觉意外。 他早知道皇上今日往镇北候府下旨,甚至封赏之事仁帝提前与他商讨过。 “三郎,从母妃论,团团得唤我一声表叔,朕可不能薄待了她。那许至慧有长公主姑祖母撑腰,只怕团团日后去了侯府受委屈。 朕打算封她为县主,如此算半个皇家人,身份高于许家那位,你看可好?” 萧云庭自然觉得好,有了县主身份压制,小姑娘日后大可昂首挺胸,傲然于世。 虽然他与许至慧,不过是演了一场戏而已,可长公主县里将她看做正儿八经的靖远侯世子夫人。 说起来,许至慧四月里诊出有孕,如今也有八个月身子了。 听闻林家平反,林锦玉被封县主,赐婚护国公萧云庭,她黯然伤神。 抚着肚子暗自祈祷:“儿啊,你可争气些,日后为娘可全依靠你了!” 林锦玉封了县主,择吉日出嫁,不好再留宿国公府,回了昆仑院,收拾东西,过几日搬回镇北候府。 萧云庭依依不舍,入夜缠着她百般恩爱,自是不必提。 好在钦天监奉皇命,测算出三个吉日,分别是明年正月初十,三月初八和五月初六。 萧云庭自然选最近的日子,正月初十。 林锦玉倒是没什么异议,林母和锦川都觉得太仓促,怕委屈了她。 “嫁妆都来不及预备,这可怎么好?”林母又欢喜又担忧。 “就是,姐姐不忙着出嫁,好容易平反了,还不在府里多住些日子……” 锦川如今贵为侯府世子,身着云锦袍,头戴白玉冠,腰缠墨玉带,举手投足,贵气逼人。 林锦玉讪讪然,她能说自己恨嫁吗?自然不能。 可她心里着急得很,十二月初搬离国公府,到正月初十,整整一个月呢! 临近年下,府里不知多少事务,各地来报账的,金先生过一遍总账,要送进内院,给她再过一遍。 账目无误,银两器物都要分批入库房,外院林锦玉虽不插手,可内院分三成,也不是小数目。 还有年底府里上百号下人论功按绩行赏,庭院屋舍的布置……这一大一摊子事,如今都只能托付给刘管家,宁二爷和高嬷嬷等人。 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萧云庭那个人,忙起来饭食都顾不上,累了恨不能和衣而眠,将昆仑院当作军营。 最要紧的,她也得生娃儿……萧云庭说了,最迟后年底,也就是仁帝五年,他得奔赴北疆。 “团团,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把你自个儿留在京城,我舍不得,不放心。” 林锦玉自然答应,她也想走一趟北疆,找到二叔,再想办法把前世那传送假情报的密探给找出来。 所以得趁这两年,赶紧生个娃,最好能养到一岁以上,才好带着一起去北疆…… 锦川见她沉思不语,有些郁闷,嘟囔着说: “还真是他们说的,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 林锦玉忍俊不禁,伸手呼噜他脑袋一下,轻斥道: “说啥呢?你懂什么女生外向……” 锦川一歪头,大声喊道:“姐姐你又摸我脑袋,都说了,我已不是幼童了!” 林锦玉笑道:“是是是,你如今归为世子,姐姐这厢给你见礼了……” 说着便蹲身要行大礼,把锦川唬得,从椅子上下来,两手拉着姐姐,急道: “姐姐这是做什么,别说世子,就算将来袭了爵,见了姐姐,川儿也还是得敬着你……” 林母笑眯眯看着一双儿女,锦川过年就满十一,虚岁该叫十二,要不了几年,就得张罗给他相看媳妇了…… 因是皇上赐婚,一应礼仪规制都有内务府派人操持,国公府和镇北候府倒是没有那么仓促。 林锦玉成日里帮着母亲修缮宅院,采买下人,整理资产,又忙忙碌碌地结算自己私产账目。 她如今名下产业不少,毓秀楼转给了母亲和川儿,余下黑岩山乌金炭,云锦书院和女医所是她亲手创办。 此外还有四个庄子,六处商铺,是入国公府后,靖远侯萧祁与袁夫人,萧云庭先后转到她名下的私产。 云锦书院和女医所盈利不多,尤其女医所,养着那么些人,这一年花掉了六千多两银子。 饶是如此,各处营收算总账,这一年盈余竟有七万余两! 当然与国公府庞大产业比,这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即便如此,林母清点发还的侯府资产时,念念叨叨地,将许多大宗产业拨出来,预备给她做嫁妆。 “母亲,我如今名下私产可不少,这些你都留着给川儿吧,日后他娶妻,不得预备些像样的聘礼……” 林母笑吟吟地摇头,“川儿是川儿,你是你,嫁进国公府,没有像样的嫁妆怎么行?难道让你靠着靖远侯和袁夫人给的私产过日子?” 林锦玉手里有乌金矿只是,林母已经听她说过了,可她说那是国公爷替她操办下来的产业,不算镇北候府给的。 “你就别操心了,安安分分地绣盖头,等着出嫁吧,母亲就你和川儿两个孩子,一碗水怎么也得端平,不会亏了你弟弟,但也不能简慢了你。” 第二百七十五章 待嫁 林锦玉说服不了母亲,只好随她去,大不了日后将乌金矿分一半股利给川儿做补偿好了! 皇家赐婚,问名纳彩请期等六礼事宜都由礼部做人操办,只是侯府内务却无法交予旁人。 镇北候府当年被先帝抄家之后,府邸收归皇家,一直空着,十余年下来,颇为荒芜,需大肆修缮。 林母原本打算等发还产业资财都清点入库了,年后再请工匠来好好修整一番。 如今林锦玉承皇命出嫁护国公府,自然要从镇北候府出门子。 林母一时有些慌乱,这只剩下一个来月,如何来得及修宅子? “母亲莫慌,如今咱们府里人少,用不着将整个侯府都启用,只需将中路三进,前院,正院和三进院姐姐的园子修整一新,就可操办喜事了。” 锦川不慌不忙地提议道,林母闻言点头,正该如此。 翌日,林锦玉和母亲,杨大娘,以及镇北候府原来老管家的儿子,如今侯府莫总管,正商量如何修宅子,何处请工匠呢,国公府刘总管来了,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工匠。 “请侯夫人安,县主安,国公爷说了,镇北候府多年未住过人,恐有破旧损坏之处,特意派手下工匠能人,前来帮忙修复。” 林母与女儿对视一眼,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她们久不在京城,还真不知何处去寻得力工匠,尤其赶上这大年下! “夫人只管放心,国公爷吩咐了,赶在小年前把府里几处要紧的院子花园修整好,年后在慢慢做细活,您不用操心,只管告诉咱们,各处要如何修便是。” 刘总管笑眯眯地,将几个工头引荐给镇北候夫人。 侯府加班加点地修宅子,林锦玉便暂时还住在林府里,绣盖头待嫁不提。 这日国公府派高嬷嬷来送信,请县主回去一趟。 “年底各处账目都清了,金先生,刘管家和吴先生说,请县主回去查验账目入库,得您亲自盖印签章才行。” 吴先生是萧云庭专门拨给林锦玉的账房先生,当初金先生交了库房账目与钥匙,她费了一个月将库房盘点一遍后,提议国公府分内外库。 所有入账七成入外库,由金先生掌管。 萧云庭要为皇上豢养上千青衣卫,自己手下还有一支暗卫,京郊几处别院也养着几百人。 此外军营里开支也不小,北疆那边也得开支,再加各处上下打点,一年不得上百万两银子撒出去? 萧云庭当初大手一挥,让金先生把所有收入都交给夫人掌管,林锦玉可没那么不知趣。 内外库分开,国公爷和金先生等人需调配银两时,也不必受她掣肘。 三成入昆仑院内库,也有几十万两银子,由她掌管,用于府内开支,人情来往,余下的便纳为国公府私产。 林锦玉知道,她不走一趟,国公府那些账房先生,库房总管都没法安心过年,答应秦嬷嬷明日回去一趟。 翌日用过朝食,领着春杏春明和北山南水两个武婢施施然往国公府去。 萧云庭一早去上朝,林锦玉入府先去前院账房,查阅这一年的总账。 国公府这一年净收入有二百多万两,入内库六十余万两,林锦玉粗粗看过,没有问题便盖了印,与金先生交接了一叠大额银票与几十箱金银。 除此之外,各地进献来的珍玩器物,萧云庭吩咐,都送入后院,由夫人掌管。 刘管家和吴先生让人将这些珍玩器物造了册子,请县主一一过目,再入库房。 进进出出一上午,林锦玉好容易坐下来歇会,喝口茶,听见外面踢踢踏踏脚步声。 国公爷回来了?她起身迎出去,帘子掀开,萧云庭上前一把将她抱起来,旋了两个圈,放到软榻上。 春杏春明这些伺候的人,早在国公爷进门时就退出。 顺手将门带上,挥手让院子里那些归置东西的下人,赶紧地避让。 萧云庭捧着林锦玉的脸亲个没够,一边亲一边问她: “半个月没见,团团可有想我?” “我可想死你了,每日天亮盼着天黑,入夜又盼着天明,只恨正月初十迟迟不到……” 林锦玉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哪有空隙回他的话? 两手捧着他脑袋,微微用力,才让他松开自己。 “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年底朝堂上忙么?” 萧云庭低头,一下一下地亲她,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啄一下说一句: “是很忙……” “但是很想你……” “听刘管家说今日请你来清账入库……” “特意推了几桩事情……” “回来看你……” “小没良心的,你可想我?” 林锦玉被他亲得痒丝丝,咯咯笑着在他身子底下扭来扭去。 萧云庭本就素了半个月,这下被她扭得上火,三下五除二,将她剥了个干净。 白条鱼儿似的,红锦绣被上春色无边,将他看呆了去。 林锦玉羞得直推搡他,可哪里拗得过他那大力气? 扯过锦被来,盖住自己,正要嗔怪一声大白日的,这般孟浪作甚? 扭头却见萧云庭鼻子里滴出血来,吓得她赶紧起身,扯了绣帕给他捂住。 “这是怎么说的,大冬日的,上起火来,赶紧仰头捂着,我让人去给你熬些药来……” 萧云庭帕子擦干净鼻血,随手一扔,扯着她脚踝把人拉到身子底下压住…… “小祖宗,你一走半个月,爷可不就上火来着,你就是我的药……还熬什么药……” 说着俯身下嘴吃肉,林锦玉娇喘微微,推却不得只能顺着他尽了兴。 …… 许久之后,风平浪静,萧云庭身心通泰,心满意足将她搂在怀里,手一下一下地扶着她光滑柔嫩后背。 “爷,等成了亲,咱们要个娃吧?” 林锦玉累得不想动,可心里琢磨这事许久了,忍不住就说出来。 “好,要个娃,等娃大了,身子骨硬朗些,跟着一起去北疆。” 林锦玉心里欢喜,萧云庭与她心有灵犀,竟想到一块去了。 她翻个身,与他面对面地卧着,又仰头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第二百七十六章 儿子还是女儿 “有胡子茬了,扎人。” 林锦玉嘟囔道,手指摸着下巴一圈青色。 萧云庭喉间滚过一阵粗粝笑声,捉住她手指,放唇边啧啧亲了几口,轻叹一声道: “团团才十八岁,就要生娃儿,爷心里实在舍不得……” 女人生孩子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他虽没见过,却也听说过。 林锦玉通医理,自然知道生育之危险,这话题实在沉重,且无解,只能顺应天命。 她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 “爷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萧云庭想了想,“儿子,先要儿子。” “为啥?”林锦玉心里一冷,世人都喜欢儿子,没想到萧云庭也如此。 那万一自己生了个女儿,岂不是为难? 她还想生了头胎之后,休养两三年,等去北疆找到二叔,解了北戎忧患,再要二胎呢…… “儿子能护着你,也护着妹妹,我比你大这么多,又常年征战,万一……” 林锦玉伸手捂住了他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原来他是这般想的,怕自己有什么不测,若有儿子,便能替他撑住门户,护住妻女。 一室旖旎间,突然添了几丝沉重。 萧云庭低头亲她,许久才松开,又故意逗她: “团团想要几个娃娃,男娃还是女娃呢?” 林锦玉想了想,伸出手指比划道: “三个吧,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萧云庭嗯一声:“为啥三个,又为啥只要一个女儿?” 林锦玉低低叹一声,翻个身平躺着仰脸道: “世道确实艰难,女子活着太不容易了,一个就好,咱们好生护着她,只求一生平安,应该不是难事。” 至于为啥要三个……世人多重子嗣,尤其萧家这样的高门贵户,自然是多子多福。 可生育对于女子,实在是痛苦又艰辛,容易落下病根不说,万一难产,说不得一尸两命。 林锦玉知道,很多世家贵门夫人,为了免除生育之苦,有了嫡子之后,主动给夫君纳妾,减轻自身负担。 她不想给萧云庭纳妾,所以至少得生两个儿子,完成为萧家开枝散叶的任务。 又还想要一个女儿,儿子要习文修武,成社稷栋梁,家族之脊背,三岁之后得交给他们父亲教养。 女儿吗,是娘亲的贴心小囡囡,要不是生育实在辛苦,林锦玉恨不能要四个,两儿两女,多好。 唉,三个就好了,不能贪心。 若三个都是儿子,或者三个都是女儿呢? 林锦玉不敢想,只求上天庇佑,今生顺遂,得偿所愿…… 萧云庭见她神色越发地凝重,伸手抚了抚她眉头,帮她舒展开来。 “团团莫要发愁,子嗣天缘注定,该来自然会来,有就有,没有……那便是天意,最要紧的,你我在一处,长长久久,相伴到老才好。” 林锦玉往他怀里依偎得紧些,趁机问出心中疑虑: “若一直没有嫡子,爷会纳妾吗?” 萧云庭想都没想,毫不迟疑地摇头。 “我父亲就是过继到祖父名下承嗣的,若你我没有儿子,那就再从萧家子侄中过继一个便是。” 说着伸手将她抱起,打了个滚复又压在身下,林锦玉受惊,呀地一声,伸手揽住他臂膀,娇声问道:做什么? “不是要生儿子么?爷得好生用些力气才行啊,不然儿子咋下种呢……” 他呵呵笑着,低头咬住她耳根,轻轻揉搓,林锦玉眸色惺忪,轻叹一声,仰身从之。 …… 两人缠绵了半个下午,直到太阳西沉,才起身梳洗。 用了饭食,萧云庭亲自驾马车,将她送回林府去。 过了小年没几日,工头来报,镇北候府中路几个院落都已修好,可以搬家了。 锦川住进前院书房,林母住进主院,三进院是花园,里面坐落有致,一共三处小院子。 林锦玉搬进离主院最近的芷若园,两处以风雨连廊相连,日常起居都在林母院子里,只夜里回自己园子里歇息。 芷若园两排厢房里,满满的都是林母为她置办的嫁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木器屏风,琳琅满目。 林母就好似母燕衔木筑巢一般,从外面各色铺子里采购,日日都往府里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就这样她还满怀遗憾,时不时感叹: “日子太紧了,又赶着年下,铺子里好东西不多,这云锦贡缎,流光缎要等着明年江南的新品才好呢,还有这珍珠,都是存货,光泽不太好……首饰也赶得急,不然要那掐丝的工艺,才华贵……” 林锦玉跟着母亲,一样样地检阅,归整,放箱子里码好,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抱住母亲的腰,将脸贴在她背上。 她自幼在西川操持家中庶务,从八九岁起,就不曾与母亲这般撒过娇了,林母一时有些不适应,好一会儿才拍拍她的手,柔声笑道: “如今可好了,你封了县主,又赐婚给云庭,日后在这大齐朝,再也无人敢小觑于你,娘如今可算放心了……” 林锦玉眼里含着泪,喉头哽咽,想与母亲说几句女儿贴心的话儿,可却说不出口。 母女俩这般依偎着,站了好一会儿,林锦玉才松开手,手帕悄悄拭去眼泪,笑着与母亲说: “我嫁得这般近,日后想母亲了,抬脚就回来看您,您可不许嫌我烦。” 林母抬手,抚着女儿脸颊,细细端详片刻,才道: “娘到什么时候,都不会烦团团,你若累了,心里有什么事儿,都只管回来,与娘说。” 林锦玉嗯一声,脑袋依偎到母亲肩上,低低地喊了一声娘…… 她幼年一直唤娘,后来侯府突遭变故,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也没唤过娘,只叫母亲。 林母哎一声,心中欢喜又酸楚。 她知道,女儿四五岁起,便学着刚强,浑身早就长起盔甲与尖刺。 要她学着柔软可不容易呢,好在遇到了萧云庭,懂她爱她怜惜她,让她慢慢褪去表面的强硬,露出女儿本色。 匆匆过了年,正月初四,镇北候府设宴,一是庆祝沉冤得雪,侯府恢复往日荣光,二是为锦玉出嫁添妆。 第二百七十七章 十里红妆 皇上与皇后,陈太后与容太妃,宫中其余妃嫔都有赏赐不提。 长公主,靖远侯府,伯府曾家,姑母江家,孟家,柳家,周家等等亲友也派人送来添妆。 如霜送了一套玉石头面,娴兰送一套象牙玉雕,江岚月送了一对黄金掐丝镶八宝手镯。 其余小姐妹如孟家孟言欣,周全与齐夫人女儿周语萱,柳士谦女儿柳芙蓉以及曾家几位表妹都送自己绣的,或枕头套子,或手帕,或披帛。 许至慧大着肚子,没有赴宴,不过她托长公主身边宋嬷嬷,送来一副黑白玉子棋作为添妆,倒是别出心裁。 正月初十,护国公与端淑县主成亲大礼,京城几乎万人空巷,观摩这一盛会。 皇庭内务府操办的亲事,以皇家嫁女规制送嫁接亲,头一日先铺嫁,嫁妆头一抬进了国公府,最后一抬还没出门。 真真是十里红妆,鲜花着锦,泼天的富贵无边。 打头的是皇宫里御赐三十六抬,分别是皇上皇后,几位太后妃嫔赐的。 玉如意,玉观音,蜀锦屏风,金丝楠木炕屏,白玉葫芦宝雕,翡翠山水插屏,蜀锦一箱,云锦两箱…… 金银珍宝那些更不用说,足足三十六抬,都是寻常百姓家几辈子也见不着的珍稀奇贵。 之后跟着的是镇北候府嫁妆六十八抬,时间仓促备嫁不及,侯府出的多半是实打实的产业。 头二十四抬是田地商铺,一块砖象征一百亩,一根木象征一间铺子。 沿途的看客数花了眼,有说是十二块砖,十二根木的,有说是十六块砖,八块木的。 甭管砖还是木,都是实实在在的资产,数额之大,足够寻常百姓往下数十代躺着享福! 中间十六抬首饰珠宝珍玩器物,为了凑这十六抬,镇北候夫人几乎买空了京城三大金楼! 之后是家具摆设,黄花梨雕花拔步床,红酸枝罗汉卧榻,紫檀美人榻,其余箱笼衣柜多宝阁案几书柜也都是难得的香木制成。 衣料香料珍稀药材,日常用具那些就不用提了。 最后是压箱银子,沉甸甸的六个樟木箱子,外人看不出数量,只瞧着抬箱子的壮汉个个脚步沉重,一箱怕是有二百斤重。 “也不知道里面是金还是银……”看客眼红目赤,痴痴盯着那箱子暗自猜度。 侯府嫁妆过完了,还有各家亲友添的妆,长公主赐了六抬,靖远侯府袁夫人添了六抬,忠勇伯府三抬。 林家姑母两抬,舅舅孟家一抬,大理寺卿柳府上一抬,原京兆尹周府上一抬。 陈润泽一抬。 陈行舟和云锦书院郎举人以及其他书生举子合添一抬。 最后统共算下来,竟有一百二十六抬嫁妆,比公主出嫁只少了两抬。 林锦玉坐在闺房里待嫁,听春桃如画等人进进出出,喜笑颜开地说外面铺嫁的热闹,心里直叹息,实在太过张扬了。 欢喜自然是欢喜的,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林家是怎么惹了先帝忌惮,母亲好像都不记得了。 她拉着锦川的手,弟弟嘱咐了几句,锦川点头,他明白的。 就算当今皇上是自家表叔,也不可持宠生娇。 须知一朝天子一朝臣,日后等他成年了,可是在太子手下为臣子。 “姐姐放心,如今这般铺张,都是皇上的意思,给咱们林家,他外祖家做脸呢,不用怕的。” 锦川被封为镇北候世子,入上书房为太子伴读,进出皇庭不过一个多月,便将如今朝堂局势看得入木三分。 林锦玉点头,如此也好,皇上表叔他老人家,实在有心了! 林家如今势单力薄,这般张扬一回,也好让京城那些势力人家晓得些分寸,不敢轻视锦川与镇北候府。 若是二叔没失踪就好了,偌大镇北候府,也有个成年男丁撑立门户……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林锦玉被嬷嬷从热炕暖被里薅起来沐浴梳妆。 这嬷嬷是皇后赐的养生嬷嬷,姓秦,说是最擅长女子调养与孕产之事。 仁帝原本想赐几个太监宫女给林锦玉的,让宋皇后帮着挑人。 皇后一句话,让他打消了主意: “皇上这是要往国公府安插人手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仁帝与萧云庭少年时常抵足而眠,夜谈畅快。 可如今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权臣,最怕的就是心生嫌隙,离心离德。 仁帝瞧着外甥女儿没有趁手的人可用,好心赐几个太监宫女,外人心中,恐怕会过度揣测。 以为国公爷位高权重,皇帝存心防范,要往他内院安插人手与眼线。 当年仁帝人微言轻,在诸皇子中不过是个可怜虫,选秀时陈太后给他指了个小官之女,便是如今的宋皇后。 宋皇后出身不高,父亲只是小小吴州通判,当年进京选秀,被陈太后指给五皇子为正妃。 五皇子爹不疼娘不在,长到十八岁突然有了个妻子,待他恭顺温柔,自然欢喜。 成了亲先帝赐了府邸出宫,两人竟是相依为命,燕雀衔泥般筑起一个家,恩恩爱爱过了几年。 宋皇后虽出生小官之家,族中人口众多,从小便知眉眼高低,人心叵测。 不想有朝一日进京嫁给皇子,自是谨小慎微。 做了皇后之后,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刻刻如惊弓之鸟,还找来宫中女官,与她讲解历史与时局。 仁帝一说要给端淑县主赐太监宫女,她心里便一咯噔。 好在仁帝与她情深意笃,甚是信重,宋皇后才敢这般无所忌惮,直言劝谏。 如此仁帝歇了往国公府送人的念头,倒是宋皇后,从宫中到了年龄,该出宫荣养的嬷嬷里挑了个不惹是非,又擅调养女子孕产的秦嬷嬷,送到镇北候府。 林锦玉自是求之不得,给秦嬷嬷足够体面与高薪厚禄,别的不用她管,只每日打理她的饮食调养。 这成亲日乃是女子一生最要紧也是最为荣光的一日,秦嬷嬷自然不敢轻慢,一早将她唤醒。 先喝一盏茉莉花蜜水,清爽口气,之后春杏与春明伺候着,去净房沐浴。 第二百七十八章 拜堂 香汤洒了蜜露,铺了厚厚一层花瓣,林锦玉懒洋洋地在水里泡着,秦嬷嬷用香檀木梳,沾了花水给她梳头。 一刻钟后起身,林锦玉好似变身一朵沾着露珠的鲜花,香气袭人。 绞面,上妆,换嫁衣,林母眼含热泪,将锦绣团扇递到女儿手中,二门外传来喧哗声,新郎官来接新妇了! 林锦川心疼姐姐,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良人得成眷属,没怎么为难姐夫,只让做了两首催妆诗,便放人进了后院。 萧云庭一身红袍,器宇轩昂,面如冠玉,既有武将之气势,又有文臣之儒雅。 林母看女婿,怎么看都满意,笑呵呵地上座,受了女儿女婿三拜。 想起年纪轻轻便抑郁辞世的夫君,忍不住垂泪,哽咽着嘱咐道: “既成佳偶,盼你二人日后互敬互爱,同心同德,长相携手,白首与共。” 秦嬷嬷眼看林锦玉脸色凄然,似要落泪,恐坏了妆容,忙上前赔笑道: “今日乃是公府侯门大喜之日,可不兴学小户人家那般哭嫁,县主嫁在三条街外,日后常来常往,见面的时候多着呢!” 林母破涕为笑,忙欠身虚扶萧云庭起身,拍拍林锦玉手道: “好生去吧,母亲心里欢喜……” 林锦玉一手执扇,一手被萧云庭牵着,走到院子里。 锦川年幼,背不起新娘,萧云庭一手伸到她背后,拦腰抱起,亲自将新娘抱到侯府门外,上了八抬大轿。 他翻身上马,后面跟着的是萧家军一百零八名黑甲卫士,一路威风凌凌,护送新嫁娘入了国公府。 前院拜堂,靖远侯萧祁与袁夫人高坐正堂,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后,送入洞房。 萧云庭一路脸色紧绷着,生怕有半点错漏,直到将新妇领到主院内室,才松了一口气。 新郎做却扇诗,众人哄笑着不好,不好,让新娘子为难为难国公爷。 林锦玉哪里舍得?抿嘴笑着,将团扇放下,两人相视一笑,饮交杯酒,结发成双,喜娘吉祥话儿泼水一般撒来,最终一声:礼成…… 萧云庭伸出手来,长袍宽袖下握住林锦玉的手,两人十指相扣,眼神缠绵。 两世情缘,如今终成眷属,幸之甚也! 新房里挤挤挨挨的,都是前来观礼的妇人,有萧家族中女眷,也有世家贵门夫人。 别人倒也罢了,诸位夫人身后,站着吴氏,满脸妒忌不平。 她如今是中军都护府副指挥使曹令夫人,国公爷大婚,自然给他夫妻下了帖子。 吴氏嫁给曹令也有一年多了,起初得意洋洋,做了三品武将夫人,比跟着罗昕不知又富贵风光几分! 慢慢地,才觉不妙。 一是曹令前头那个留下的一双儿女实在不省心,曹令又过度宠爱,令她不堪烦忧。 二是曹令好色贪欲,后院妾室竟有七个! 吴氏自诩美貌,性情骄纵,卧榻之侧哪里容得了别的女子分宠! 曹府后院里,成日间妻妾斗法,乌烟瘴气。 曹令烦不了了,干脆住在军营,这都快两个月没回府了,国公爷成亲日,才回来一趟。 吴氏眼看着林锦玉容光焕发,艳若桃李,国公爷眼神温柔似水,殷切关怀,将她视作珍宝,心中那妒忌之情,比毒蛇还要毒! 她眼神实在恶毒,春杏春明不曾察觉,秦嬷嬷在宫廷里浸淫多年,心中诧异,少不得多看顾几分。 萧云庭要去前院敬酒,担心众位夫人为难自家新妇,站起身道: “后院设了女眷酒席,各位夫人亲眷,还请快些入席吧!新妇累了,且让她安歇。” 众位夫人见国公爷如此体贴,艳羡不已,有那年轻性子活泼的,大着胆子调侃: “国公爷也太护着了,新妇哪里累了,我们还想与新妇多亲热亲热,日后也好常来常往呢!” 萧云庭脸色一沉,眼风扫过去,那小媳妇吓得赶紧闭嘴,拉着旁边年长些的妇人,赶紧三步两步,吃席去了。 等众人都退出去,萧云庭才俯身,抬手抚了抚新妇脸颊,柔声道: “这金冠重吧,让她们帮你卸了,换松散衣裳,好生歇着,等爷回来……” 林锦玉犹豫,这就卸妆更衣,万一还有人来看新妇呢? 萧云庭看出她心思,笑笑道: “放心,不会有人来的,让长白长安他们守着呢!” 心想,我的新妇,凭啥给那些不相干的人乱瞧,累着了可怎么办? 秦嬷嬷和四个陪嫁丫鬟在一旁环伺,萧云庭想亲亲小姑娘,又怕她害羞。 踌躇一会,拉拉她手,放唇边亲一口,这才去了。 秦嬷嬷让春杏赶紧把门关了,伺候着夫人卸了八宝金冠与琳琅满目披挂一身的首饰钗环。 林锦玉扭了扭脖子,嘎达作响,实在太沉,脖子都压弯了几分。 脸上妆容也重,铜镜里照着,都不像她自己了,秦嬷嬷用棉巾沾着花水,帮她卸了妆容。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春杏拉开门缝,是白李两位嬷嬷,老熟人。 这才大开门,让她俩进来,李嬷嬷笑吟吟地: “夫人,主子爷怕您饿着,特意叮嘱了老奴,后院小厨房单给您做了几样爱吃的送来。” 白嬷嬷一样一样,从食盒里取出来,果然都是她爱吃的。 樱桃肉,白灼虾,清炒菘菜,萝卜丝鲫鱼汤,碧粳米饭,还有南瓜小馒头与酒酿丸子。 林锦玉与两位嬷嬷向来熟稔,也不摆架子,笑吟吟问道: “今日府里办喜事,可发了赏钱?” 李嬷嬷喜气洋洋:“发了,主子爷给下人们,都赏了一个月月钱呢!” 林锦玉笑着点头,想着也是,又示意春杏,给两个嬷嬷一人拿了个荷包。 “嬷嬷辛苦了,也去喝两杯喜酒吧!” 白李两位没想到送个食盒,又额外得一份赏银,喜滋滋地去了。 林锦玉早上只用了一碗龙须面,累了大半日,这会子还真有些饥肠辘辘。 就着樱桃肉吃了一碗米饭,喝了鱼汤,再吃了两个小馒头。 秦嬷嬷见她胃口实在好,忍不住笑着劝道: “夫人缓着些,今日可是洞房花烛夜,进食过盛,恐有出恭之忧,怀了兴头可不妙……” 第二百七十九章 认亲 林锦玉啊一声,萧云庭可从来不许她饿着,说不吃饱没力气…… 嗯嗯嗯,还想喝一碗酒酿丸子,肚子确实有些饱了…… 正犹豫着,萧云庭推门进来,林锦玉赶紧起身迎上去: “咋这么快?他们没留你劝酒么?” 萧云庭神色清明,半点也不像被灌了酒的新郎官。 他抬手对秦嬷嬷等人挥了挥,几人赶紧收拾了席面,退出去。 林锦玉身子一轻,被他拦腰抱了起来,轻轻放到床榻上,人压下来。 好一阵亲热之后,萧云庭才起身,轻笑道: “谁敢灌我酒?再说了,今日洞房花烛夜,我与团团要生娃儿,哪能饮酒?” 前院上百桌席面,萧云庭也就敬了主桌三席,还都用的清水兑酒。 众人心知肚明,可谁会那般不识趣,揭穿他杯中不是酒? 席上其余诸人,皆是朝中官员,世家勋贵,莫有不巴结护国公的,萧云庭只举杯共饮,便算是敬过酒了。 “爷,天色尚早,不如先去沐浴吧……” 林锦玉有些窘迫,往常在昆仑院,只有她二人,自然百无禁忌。 如今住进浣花院,廊下秦嬷嬷和春杏四个大丫鬟,一旁等着伺候。 院子里还有十几个丫鬟嬷嬷,这太阳还斜斜挂在西天呢,他就猴急猴急的,也不怕惹人笑话…… “谁敢笑话你我?”萧云庭伸手进她衣衫,摸了摸肚皮,问她可有吃饱? 林锦玉点头说饱了,下一刻便被他抱起来,进了净房。 “既然饱了,便做些力气活……” 春杏等人在一旁抿嘴笑,垂首不语,秦嬷嬷在宫里伺候几十两,更是见多不怪,挥挥手,带着一众人退了出去。 …… 次日要去靖远侯府行认亲礼,萧云庭心疼夫人劳累,倒没多折腾。 两人一夜安睡,翌日用了朝食,带上备好的认亲礼,坐马车往侯府去。 护国公大婚乃是皇帝御赐,长公主难得不摆架子,亲至侯府列席认亲之礼。 只是她将许至慧带在身边,靖远候夫妇不敢不敬,请长公主东首上座,他与袁夫人西边下首陪坐。 许至慧已有八个多月身孕,长公主落座后,她扶着腰站在后面侍奉,长公主淡然道: “至慧身子重,给她设个座吧,就在我旁边便是了。” 袁夫人哪敢置喙?忙吩咐严嬷嬷照办。 严嬷嬷示意丫鬟们,去搬了个檀木圈椅来,摆在长公主身后,许至慧略推辞几声,便挪身入座。 如此一来,她四人堂上高坐,许至慧倒似与袁夫人平起平坐一般。 萧云庭与林锦玉携手进来,抬眼一看堂上局势,心里冷哼一声。 严嬷嬷带着丫鬟设了软垫,端上茶来,二人跪倒,先给长公主敬茶,之后便是靖远候夫妇。 林锦玉将准备的鞋袜奉上,得了长公主一套红宝石头面,靖远候又是一张地契,袁夫人则是一套翡翠头面。 剩下的便是萧家旁支族人,夫妻俩起身,萧云庭正要与林锦玉引见堂伯与三叔几家人,却听长公主轻咳两声道: “云庭,你替先侯爷兼祧,娶了至慧为侯府世子夫人,她先入府居长,让新妇给她也敬一盏茶吧,日后以姐妹相称便是。” 林锦玉心里暗恼,敬茶?只有妾室才给主母敬茶。 她可是端淑县主,镇北候老将军嫡长孙女,皇上赐婚的国公夫人,若给许至慧敬茶,岂不是贻笑天下,给萧云庭,镇北候府,甚至皇上丢脸? 眼看齐嬷嬷用托盘端着茶盅从后堂出来,靖远侯萧祁和袁夫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是好。 林锦玉心内微怒,正要开口驳斥长公主,就算今日犯下忤逆之罪名,也不能忍这等羞辱。 萧云庭拉住她的手,将她微微后拉,拦在身后。 “祖母,锦玉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也是我国公府主母,论身份,她比许家大小姐尊贵,论亲缘……祖母既然说是兼祧,那许家大小姐便算是大伯儿媳妇,我该叫一声大嫂对吧?” 长公主当一声放下茶盅,脸色微怒,却无言反驳,萧云庭说的半点不错。 “如此,夫人便也唤一声大嫂吧,敬茶就不必了,还请许大姑娘见过县主才是……” 萧云庭侧身,温情脉脉地看着林锦玉,袁夫人见势不妙,怕惹怒了长公主,坏了今日大喜场面,忙起身打圆场道: “既是认亲,倒不必拘泥于身份,若是要觐见县主,岂不是我们这些人都要行皇家礼仪?不如你二人便行个平礼吧……” 许至慧实在没想到,长公主会当着众人与她讨要名分,听萧云庭一口一个许家大小姐,半点也不承认自己与他有甚么关系,心里实在难堪,眼底不由泛起水光。 见袁夫人递过来台阶,赶紧站起身,生怕长公主还要与萧云庭纠缠,令自己更为难堪。 旁人不知,她自己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儿是怎么来的,哪里敢与眼前这位爷较劲? 许至慧上前两步,握住林锦玉的手,主动屈膝行礼,柔声道: “国公夫人仪态万千,至慧好生仰慕,日后还望你多多眷顾……” 林锦玉对眼前这位许家大小姐并无恶意,当初还是她施以援手,自己才免了火灾之祸呢! 她是恩怨分明之人,长公主之祸,非许至慧之过,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旁人不知,林锦玉心里还不明白么? 当下便也屈膝行平礼,柔声笑道: “大嫂何必客气?我初入公府,许多事务礼制不熟,日后还望大嫂多多指点呢!” 两人相视一笑,长公主见她二人倒是彬彬有礼,半点没有火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忍了心头怒火,端起茶盅猛喝一口,不再言语。 林锦玉跟着萧云庭去见他亲大伯二叔,身为县主,不必行大礼,众人连半礼都不敢受,侧身避过。 萧祁本是老镇北候堂弟所生,他亲生兄弟三个,如今都不过尔尔,靠着侯府接济度日。 平日里难得进侯府一趟,今日自然满是巴结讨好之意。 人堆里还站着萧云昊,与他母亲和妹妹萧灵韵。 第二百八十章 回门 萧家族中,依附靖远侯府过活的族人足有几百人,还不算出了五服前来依附的。 像萧云昊这样快出五服的年轻子侄,得有几十个。 他自幼丧父,历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知道奋发图强,暗中下苦功,文武双修,这才入了萧云庭的眼。 年前军中调职,顾千岩升了千户,萧云昊接替他任百户。 攒了一年银子,买了座小二进宅子,将母亲和妹妹接出来单过,再也不用在大伯家寄人篱下,看大伯母脸色过活。 林锦玉知道萧云庭看重这位族弟,对萧母和萧灵韵格外亲切几分。 萧母给她一支银簪做见面礼,她笑吟吟从头上取下一支金簪,插在灵韵发间。 “夫人,这如何使得……灵韵哪能受你如此厚礼……万万不可……” 萧母抬手要将金簪取下,还给国公夫人,林锦玉按住她的手,温声道: “婶母莫要客气,国公爷只有一个妹妹,还远嫁外地,我们成亲日子太急,她也赶不回来,如今见着灵韵妹妹,甚是亲切,日后多来国公府坐坐才是。” 萧云昊上前来,替母亲妹妹谢过国公夫人盛情,萧母这才缩回手,讪讪道: “如此,妾身便谢过夫人厚爱了,灵韵她年纪小不懂事,日后盼着夫人多提点她一二。” 萧灵韵年方十五,家中贫寒艰难,却又沾着靖远侯府的亲,高不成低不就,还未许亲。 听母亲这么一说,她赶紧上前来,给国公夫人行礼,脆声道: “听闻夫人开设女医所,不知灵韵可否前去,虽不通医理,打打下手帮帮忙,也能尽绵薄之力……” 萧母犯病,她曾去女医所求医问药,见里面皆是女子,个个学有所长,忙碌中带着自在与自得,实在羡慕不已。 “当然可以,这几日忙碌顾不上,改日妹妹去女医所找我便是。” 萧云昊站在一旁,眼神忍不住往堂上瞄。 许至慧身子苗条,如今挺着个大肚子,越发显得弱不禁风。 他心里一直牵挂着,半年不见,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今日难得共处一堂,虽然隔着许多人,也看得出来,她怀着孕身,实在辛苦。 萧云昊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地扫过去,关切之情,掩抑不住。 旁边站着萧云庭三叔家的堂弟,见他眼神举止不对劲,倒肘捅过来,低声道: “你看谁呢?那可是国公爷兼祧的靖远侯府世子夫人,莫要唐突,不是你我可以肖想的!” 萧云庭看不上许至慧,可在萧家族人眼里,她是养在长公主身边的许家嫡长女。 犹如天边云,水中月一般,尊贵无比,高不可攀。 萧云昊这才察觉自己唐突,收回眼神,苦笑一声。 心中暗自神伤,那怀着孕身的柔弱女子,原是他的人,肚子里那孩儿,也是他的娃儿。 可如今虽同在一室,却隔山隔海隔着天地一般,别说上前关怀照顾,他连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许至慧也在人群中瞧见了萧云昊身影,两人几次癫凤倒鸾,都在黑夜暗账中。 可也不知怎地,她一眼便认出,人群中那位神情萧索的青年男子,便是她腹中孩儿的亲生父亲。 许至慧心扑通扑通地跳,长公主和靖远侯夫妇就在近旁,她再不敢抬眸多看一眼,只紧紧地攥着手心,掩饰心中激荡。 三日后,国公夫人回门,镇北候府自是欢庆一堂。 林锦川身为侯府世子,在前院招待姐夫,林锦玉随母亲去了后院叙话。 四姑,林霜华,孟家罗舅母等人作为近亲,自然前来赴宴。 四姑如今也不是平民妇人了,顾千岩升了千户,正儿八经的五品将军,她也得了个宜人诰命封赏。 与林霜华这个五品知州夫人相比,四姑显得格外朴素,身上还穿着细棉布衣裳,林母一见便道: “如今封了宜人,走出去人家也要唤你一声夫人,怎地不置办几身好衣裳?前些时日我忙碌不堪,顾不上你,等明日抽空,咱们街市好生逛逛,衣衫首饰都置办起来才是。” 四姑连连摆手,憨憨笑道:“家里守着毓秀楼,哪里缺那些锦缎衣裳?只是我穿不惯罢了!” 林霜华将门虎女,向来大大咧咧,嘴直口快,点着四姑道: “棉布衣裳自然比这闪亮作响的锦绸穿着舒服些,只不过你可得小心着些,顾大人生得仪表堂堂,又升了千户,外面喝酒应酬不少,难免有那些吹拉弹唱,甚至伺候的小娘们近前来,可别让外头的勾了魂……” 她自己深有体会,当年与姓江的也曾浓情蜜意,山盟海誓,后来镇北候府失势,他不照样转身左拥右抱? 四姑被她说得脸色一变,她与顾郎在西川时相互扶持,不离左右,就算出去行商,顾郎也会带着她。 到了京城,反而聚少离多,如今相公当了千户将军,常常在外有宴饮,回来时衣衫也确有染上幽幽脂粉香气之时…… 林夫人见她脸色不虞,忙安慰道: “千岩不是那等贪杯好色之人,四姑莫要生了疑心,反而夫妻不美……” 四姑点头,林霜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忍着不再说话。 时移世易,男人心海底针,哪里那么容易捞得着把得住! 她只怕说多了,反而显得自己像怨妇,忙转身问林锦玉: “如今可好了,你二人得偿所愿,终成良缘,是不是得要个娃儿了……” 罗太太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得要娃儿,国公爷都二十大几了,从皇上到靖远侯夫人,萧家族老,都盼着呢! 林锦玉含笑,正要应答,门外春杏进来,说秦将军和太太前来求见。 林夫人忙道快些请进来! 秦将军说的是小北,他如今在京郊大营任百户,春桃也正儿八经的当了百户太太。 她从去年春天起,便跟着在女医所里忙活,夫妻俩只有休沐日才能见上一面。 这回两人大婚,小北春桃,长宁喜圆,和长信如画都去国公府道贺喝喜酒。 国公府里贵宾如云,小北等下属自然见不着国公爷与夫人,只在外院入席。 春桃几人倒是进了内院,酒席上远远见着吴氏,如画忍不住呸了一声。 “不要脸的浪荡妇人,如今也好意思装模作样,以为自己飞上枝头,真成了贵夫人呢!” 第二百八十一章 毒妇 如画向来谨慎,那日饮了几杯酒,说话便有些无所忌惮。 春桃多问了几句,她便把当初在国公府给吴氏做贴身丫鬟时,吴氏如何挖空心思勾引主子爷的丑事,说了个底掉。 最好还感叹道: “幸而你家县主福大命大,没真被吴氏给害了,如今好了,她竟是镇北候的千金小姐,又封了县主,嫁给我们大将军,真真是金玉良缘,再好不过了!” 春桃有些晕,啥?啥啥啥?吴氏啥时候害过我家姑娘? 如画虽酒意上头,却也知道轻重,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便趴在春桃肩头小声道: “你们家姑娘不是被劫持过吗?我告诉你啊,就是吴氏在后面撺掇的,她去书院,故意高声嚷嚷,把县主要入国公府为妾的事儿,传给王家三小姐知道。” “王家三小姐一直爱慕国公爷,想要嫁进来做继室,哪里容得下国公爷心里有旁人,听闻你家县主要入国公府,便设计帮着宝郡王劫持她,谁知没成!” “你不知道,那日消息传进国公府,国公爷和长青他们都不在京城里,不知去哪儿公干了,只有我们家长信在府里,吴氏硬是拦着好半日,不让他去救人……” “还好县主贵人命大,安然无恙地被救回来了,你不知道,吴氏气得,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如今好了,什么宝郡王,什么首辅家小姐,都没了,没了……就剩这个吴氏,一肚子坏水,竟好好地坐贵客席上嘚瑟,看着实在气人!大将军也是,怎么就容下她了呢?” 国公爷多有本事的人,如画以为他啥都知道,顾念着罗昕恩情,才没有发落吴氏。 哪里想到,当初宝郡王为了自保,根本没有把王书瑶供出来,更别提吴氏了! 春桃听得目瞪口呆,真真是,祸害遗千年啊!哪里想得到,王书瑶那贱人身后,还藏着个吴氏! 原本喜宴第二日,小北他们要回军营的,春桃夜里与小北一嘀咕,两人都觉着,此事不能瞒着国公爷和夫人。 于是小北托长信替他告了一日假,趁着今日县主回门,小夫妻俩上镇北候府来求见。 林锦玉听春桃说有要紧事,领着她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春桃口齿伶俐,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最后义愤填膺地道: “这吴氏实在可恶,竟借刀杀人,夫人可不能绕过她!日后还不知要干出啥事来!” 林锦玉比她想得深远,曹令可是国公爷极为信重的嫡系部下,又位高权重。 最难消受美人恩,万一吴氏心中怀恨,时不时吹个耳边风,天长日久,曹令与国公爷离心离德,可是会坏了大事! “桃儿你先回去,此事我知晓了,会与国公爷好生商量着处置,放心吧。” 春桃好些时日没见着自家姑娘,搂着她胳膊舍不得松开。 “姑娘,要不今儿个晚上你别回国公府了,我也留在府里,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你睡床,我睡脚踏上,咱们夜里好生聊聊天,好不好?” 林锦玉伸手捏捏她鼻头,嗔道: “傻丫头,都快做娘了吧,咋还这么调皮贪玩?” 春桃脸色一红,她这个月没有换洗,正想着过几日找女医所大夫把把脉,咋姑娘就看出来了? 林锦玉刚才说话时,手搭着她胳膊,早摸出来了,是滑脉。 “得有快两个月了,你这些时日可好生歇着,别再爬高上低,蹦蹦跳跳的……” 春桃嘟着嘴,“知道了,姑娘咋跟我娘和小北一样,这么啰嗦……” 想起来又突然眉毛一挑,喜笑颜开地道: “姑娘如今正正经经成了亲,嫁给了国公爷做夫人,也快点坐胎要个娃儿吧,正好我生在姑娘前头,到时候进府给你做奶娘!” 林锦玉噗嗤笑了,真是傻丫头,这娃儿那是那么容易得,说坐胎就坐胎了? 主仆俩本就姐妹似的一起长大,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子话,春杏来请,才携手一起去前院入席。 夜里回了国公府,夫妻俩进了内室,异口同声道: “那吴氏……” 林锦玉之前没太在意这位,只晓得她是罗庆娘亲,夫君救过萧云庭的命,在国公府里梨花院住了有一段时日。 那日成亲入洞房,一群贵夫人拥着看新妇,她全然没注意到,吴氏也在其中。 第二日认亲礼后,秦嬷嬷才悄声告诉她,那吴氏看着不对劲,夫人若日后遇着,千万提防着些。 哪想到这妇人竟早就存着祸心,当初山中遇劫之事,始作俑者竟是她! 萧云庭上前一步,拥林锦玉入怀,唇边轻吻一口,在她耳边柔声道: “小北都与我说了,那吴氏是罗昕遗孀,罗庆娘亲,皇上亲封的淑人,之前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林锦玉嗯一声,手揽着萧云庭腰身,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 “我知道,她身份的确不同,随意处置不得……” 夫人这般善解人意,萧云庭心中一股暖流,低头在她发顶又亲一口。 “团团只管放心,我自有法子,让那毒妇再也嚣张不得。” 林锦玉点头,她自然放心,前世今生,夫君都将她放在手心里,不曾慢待。 前世哪怕自己被北戎敌军俘虏,萧云庭还想方设法让长青回来寻着她,千里跋涉带她南逃避难。 吴氏……又算个什么东西!她只忍不住为罗庆惋惜,暗自叹一口气。 萧云庭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低声道: “莫要为罗庆难过,他有这么个娘,倒不如没有,若容她继续胡闹,曹令也会受其连累。” 林锦玉点头,她与爷所见略同,吴氏确实该死,死得其所。 几日后,萧云庭约曹令茶楼密谈。 曹令正烦恼不堪,他娶了吴氏进门,如今真真是骑虎难下。 当初主动上门,与袁夫人求娶吴氏,一是好色,二是卖乖讨好。 他是国公爷跟前第一副将,吴氏乃罗昕遗孀,在国公爷身边,说是个烫手山芋也不为过。 曹令琢磨着,他娶了吴氏,与她安身立命之所,也算是为国公爷排忧解难。 可哪想到这吴氏竟是个毒妇,蛮横骄纵不讲理,家中几个妾室被她收拾得如丧家之犬。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吴氏亡 年前曹令最心爱的万姨娘有孕,吴氏心生嫉恨,趁他去了军营不在,借故找茬,罚她院中跪了两个时辰。 数九寒天,万姨娘跪肿了膝盖,又受了冻,回去夜里落红,痛到天明,吴氏狠辣心肠,竟以宵禁,将军不在府中,不可妄动为由,拦着不给请大夫。 万姨娘哀嚎了一夜,活生生地流下一个男胎来,她贴身丫鬟哭着与将军禀告,小公子都能看见手脚了,可怜可惜可恨哪! 万姨娘受此劫难,坏了身子,日后不能生不说,只怕要长期喝着药,损了寿数。 好端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被折腾成那般凄惨模样,又失了一个男胎,让曹令如何不心疼! 他责问吴氏:“你是当家主母,照顾妾室是你应尽本分,且姨娘生的孩子,也叫你一声嫡母,为何这般狠辣?害了我儿性命?” 吴氏反倒撕扯开来,叉着腰冲过来,脑袋往他胸脯上装。 “曹令,你个天杀的,猪油蒙了心,胯下二两肉当脑子使,娶了我还不够,妾室一个又一个!” “前头婆娘留下两个,如今妾室还要生孽障,让我给你养孩子,你想得美!” “告诉你,管好你那骚玩意儿,什么妾室,来一个我斗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曹令被气得两手发抖,碍着国公爷的面子,不敢动手打她,只能厉声喝问: “你这婆娘,实在刁蛮,难不成当初你对罗昕,也是这般撒泼?” 吴氏一听他还提罗昕,哈一声: “呸!你连罗昕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早知如此,当初我不如嫁了长信!哪里受你这等腌臜气!” 长信年前也升了百户,听说如画在京郊大营外开了个小饭馆,生意红火得不行。 后来又去了什么女医所,讨好那位端淑夫人,呸!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可会削尖了脑袋钻营呢! 长信本是她手心里的孙猴子,竟然被如画那贱人截胡捡了个大漏!气得吴氏想起来就呲牙花儿! 倒是她如今,说是三品将军夫人,关在这四方院子里,男人一个月见不着一回! 后院七八个妾室,妖妖娆娆地,整日里与她闹幺蛾子! 吴氏早就憋屈得不行,真是悔不当初,嫁了长信,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身份虽低些,好歹也是个百户太太,她手里又有不菲资产,日子不知多逍遥快活! 曹令听她竟还惦记长信,气得仰倒,甩手而去,让府里管家紧闭内院大门,别让夫人出来。 简直不可理喻,丢人现眼! 今日收到国公爷密令,前来茶楼相见,曹令心里着实不安,以为吴氏使人告状,国公爷要训诫自己。 萧云庭见曹令进来,脸色颓唐,额头和脸颊几道抓痕,心下了然,必是内宅不宁。 曹令行礼问安,小心翼翼地在下首落座,萧云庭饮了一盏茶,才悠悠然问道: “脸上是怎么回事?妾室争风,伤及你了?你这好色的毛病,可要改改,不然日后误事。” 曹令苦笑道:“爷说笑了,我屋里那几个妾室,都乖巧得很,哪里敢闹事?倒是吴氏……” “哦?吴氏怎地?”萧云庭放下茶盅,故意问道。 “唉,爷别恼我,这吴氏实在彪悍霸道啊,容不下我那几个小妾不说,前些时日,趁我不在京城,虐待我一个有孕爱妾,害她落胎不说,差些丢了性命!” 萧云庭扬扬眉毛,这吴氏竟敢如此草菅人命,心中厌恶又添几分。 “既是如此,便想个法子,打发了她吧,只是要做的隐秘才好,别让世人起疑,传些不好的流言……” 曹令楞了,国公爷这是……不打算护着吴氏了? “吴氏心思歹毒,当初在我府里,曾暗中加害过我夫人。”萧云庭轻描淡写几句,没打算告诉曹令,自家夫人因吴氏设计陷害,曾被宝郡王劫持,差点沦为禁脔。 曹令张着嘴,惊讶之色难以抑制,还算他机灵,知道此事涉及国公夫人,不可多问,忙拱手道: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手软了,此妇人实在是个祸害,害了人还不知罪,将我撕掳成这般模样,实在可恨!” 萧云庭嗯一声,无意过多议论吴氏,转了话题,两人商讨一番军营调职布置,曹令告辞而去。 出了茶楼,迫不及待地吩咐身边亲信护卫,回老家将老夫人和公子小姐接回京城来。 曹令父亲早逝,只有一个老母亲,过不惯城里日子。 尤其吴氏进门之后,她实在看不惯,闹腾着要回老家去,眼不见为净。 曹令拗不过母亲,只好在老家买了几百亩地的庄子,让二弟打理,照顾母亲。 老母亲养鸡种菜,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续弦吴氏后,没两个月他发觉,吴氏不善,对他前头孩子们有些苛待。 曹令常驻军营,府里吴氏一手遮天,他哪里照看得上? 无奈将儿女送回老家,拜托老母亲照料。 如今国公爷发了话,要处置吴氏,他心中畅快,贼妇人,让你嚣张跋扈! 深宅内院,要处置一个妇人,犯不着喊打喊杀,自然有的是办法。 曹老夫人被接进了京城,听自家儿子一番诉苦,那吴氏薄待孙儿孙女,欺凌妾室,竟然还敢害人性命! 简直反了天了! 吴氏虽然跋扈毒辣,可也知道些伦理纲常,老夫人进了府,她倒装得乖巧,日日早晚请安伺候。 曹老夫人懒得训斥她,只每次来,便赐一盏茶,喝完了让她回去。 数月之后,吴氏得了一桩怪病,浑身溃烂,请了无数大夫,只摇头叹息,说是无药可治。 “老夫人还请小心些,这病症从皮肤起,慢慢烂入心肺,无药可救,且会传人,最好是……隔离开来,莫要与外人接触。” 老夫人当即派人,将吴氏用布裹了,送去京郊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吴氏苦不堪言,熬了几日,无人问津,一根白绫,将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死了好几日,尸首都僵了臭了,庄子上人才发现。 第二百八十三章 有孕 曹家给隆重办了丧事,罗庆失了娘亲,哭了几日,林锦川将他接到镇北候府,婉言宽慰。 萧云庭又送他一匹北地骏马,罗庆慢慢地,也就忘了伤痛。 话说回头,林锦玉正月初十成亲,歇了几日,便开始盘点嫁妆,打理府中庶务,又去巡视黑岩山与名下庄子商铺。 忙忙碌碌不得闲,二月初春杏突然想起来,呀一声问道: “夫人,你这个月是不是还没换洗呢?” 林锦玉掐指一算,还真是,葵水迟了有半个月没来。 她给自己把了把脉,确实滑脉如珠,秦嬷嬷喜笑颜开,她入国公府,就是为了帮着夫人养胎,如今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林锦玉心里也欢喜,可到底不踏实,所谓医者不自医,还是谨慎些才好。 “去请府医来吧,莫要惊动他人。” 秦嬷嬷哎一声,喜滋滋地去了,不过须臾功夫,府医被她拽着,一路小跑着进了正院。 “哎哟喂,我说秦嬷嬷您老人家慢点,摔着我没事,摔着了你,谁照顾夫人啊?” 府医姓黄,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太医,被萧云庭请来府中荣养。 他与秦嬷嬷在宫中便相识,所以无所顾忌地与她开玩笑。 “你个老货,可快些吧!我告诉你,今儿个这遭可是个巧宗,夫人诊出喜脉来,可是天大的好事,国公爷和侯爷侯夫人,不知要怎么重赏呢!” 黄太医一听,也吹着胡子加快脚步,国公爷快三十而立,刚成亲夫人就有喜,这可真是,真是天从人愿啊! 两人进了主院内室,见夫人笑眯眯地坐在明间软榻上,黄太医请了安,上前将软垫放好。 春杏往夫人腕上盖了一块丝帕,黄太医搭上两根手指,闭着眼睛沉吟片刻,睁开眼睛道: “夫人还请换一只手来,日子尙浅,老朽再仔细探探。” 林锦玉微笑安抚道:“不慌,我自己摸着,也是时有时无,不能确定……” 黄太医点头,伸手探她右手脉息,片刻后收回手,点头道: “十有八成是喜脉,夫人可有觉着什么不妥?” 林锦玉想了想,近日好像确实有些倦怠,巡查商铺与庄子,来回奔波,上了马车不过半刻钟,便能睡得不知人事。 她只以为是劳累之故,如今想来,是有了孕身,才这般瞌睡。 “只瞌睡多些,常觉肚子饿,想吃甜食。” 黄太医捋着胡须笑道:“夫人只管多吃多睡,莫要辛劳,等过半个月,老朽再来把脉,就能确定无疑了。” 秦嬷嬷和春杏等人欢喜得不行,问黄太医可要开坐胎药,吃食可有什么禁忌? 黄太医直摇头说不必,“如今时日尙浅,饮食起居只随意便好,夫人怎么舒服便怎么来,莫要太过惊慌。” 送走黄太医,秦嬷嬷等人看着夫人,就好似看着个金饽饽一般。 一时春杏给她拿个迎枕来靠着,腰背舒服些…… 一时春明蹲下来,将夫人两腿搁自己膝上揉捏,问腿酸不酸,这样捏着力度可好? 一时秦嬷嬷又一叠声地,要去小厨房,给炖些可口的甜汤,备着夫人嘴里寡淡了,喝上一盅甜甜嘴。 …… 林锦玉倒是镇静些,见她们这般手忙脚乱,没头苍蝇一般,心里好笑,忙道: “这才哪到哪呢?才一个多月,我没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秦嬷嬷小心翼翼地劝解道: “虽说时日短,夫人也还是小心些为好,今日便不出门了吧?” 林锦玉原本要去女医所走一趟的,身上实在倦怠,刚用过朝食,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只想回床上再睡个回笼觉。 “也好,此刻困得不行,我去睡一会罢了。” 春杏等人伺候着夫人上了床榻,掖好被角,放下帷帐,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几人廊下伺候着,手里拿着拂尘,一只鸟儿都不让在庭院里停留,只怕吵了夫人好眠。 等萧云庭夜间从军营回来,闻之此等好消息,一时高兴得忘了形,将夫人拦腰抱起,颠了几下,连声赞道: “夫人厉害,成亲才不过一月,便有了孕身,威武威武!” 秦嬷嬷看着主子爷将夫人上下抛起,吓得面无人色,又不敢大声呼喊,两手伸着一旁护着,生怕夫人跌下来。 萧云庭眼风一扫,自知孟浪了,忙让她们出去,自己轻轻将夫人放到软榻上,单膝跪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问: “可有伤着你?夫君一时高兴,不知轻重……” 语气无比歉然,林锦玉心中好笑,伸手摸摸他脸颊,又拉着他衣襟略微用力,将他拽下来,仰头凑上去亲了一口。 “无妨,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娃娃还没个米粒儿大呢……” 萧云庭实足二十六岁高龄,才为人父,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将林锦玉捧在手心里呵护也不为过。 等过了数日,林锦玉心知妥妥的是有孕了,请黄太医再来把脉,果然跳如滚珠,生生不息之脉。 黄太医起身,拱手道喜: “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夫人这是有孕之脉,看脉象,得有快两个月了,实在是大喜啊!” 萧云庭喜不自胜,挥手对秦嬷嬷道,赏!合府大赏! 林锦玉算着,自己葵水之期在中旬,成亲之后便未曾换洗过。 这样看来,坐胎之日,恐怕是腊月回国公府盘账入库之日。 倒是与黄太医所言合上了,娃儿在肚子里已经有两个月了! 按说还未满三个月,不该宣扬,林锦玉实在欢喜,悄悄派人回镇北候府告知母亲。 靖远侯袁夫人那儿,倒是缓一缓,萧云庭也觉得先瞒着更好,只怕母亲得知喜讯,大张旗鼓地,要将团团接回侯府去照顾。 林母得知消息,翌日便带着补品,与杨大娘一起前来国公府探望,随同前来的还有四姑。 众人都欢喜不已,围着林锦玉一番问长问短,杨大娘站在一旁,兴高采烈地道: “春桃不知多高兴,早上吵着闹着要一起来,可她正是害喜的时候,吃不了一点东西就吐,好说歹说,才让她留下了。” “说是等生了娃,就进国公府来给姑娘……夫人做奶娘,让夫人千万给她留个位子才好。”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丈夫 林锦玉笑吟吟应道: “那是自然,春桃如今在侯府养胎么?” 林母点头笑道:“小北要跟着你顾叔去北疆,春桃怀着胎,不能远途跋涉,我让杨大娘把她接进侯府来,正好府里人少,也与我做个伴。” 小北要去北疆了?林锦玉有些恍然,突然想起来,萧云庭与她提过一嘴,说顾叔去年清查王党余孽有功,如今已经升了千户。 “让顾千岩去北疆,一是接管林家军余部与我留在边城的部下,二是他如今有了军职,去北戎查探你二叔下落,也更为得力。” 林锦玉那时昏昏欲睡,听了一耳朵想着明日再细问详情,等早上起来就给忘了。 她看向四姑,难怪今日她也来了,怕是来辞行的吧? 四姑笑道:“这天大的好消息,侯夫人原本还瞒着不与我说,今日去了侯府辞行,才知道姑娘有了身孕,我真是……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 说着眼角冒出泪花,拿起帕子擦拭,秦嬷嬷侍立一旁,心里有些诧异,这位夫人何许人,竟唤自家国公夫人为姑娘? 林锦玉见她神色有异,温声介绍道: “这位是顾夫人,夫君是京郊中军大营千户大人,以前在西川,是她一手将我照顾长大的。” 秦嬷嬷久居皇宫,自有一份倨傲,听林锦玉这么一介绍,才收敛神色,行了个半礼,与四姑问安。 她并非国公府奴仆,又是宋皇后派来的人,就连林锦玉也给她几分脸面,行半礼,算是客气了。 四姑倒是听说了,皇后派了个养身嬷嬷来照顾自家姑娘,见秦嬷嬷气度不凡,慌忙站起来回礼。 她长于乡野,进京两年,突然成了将军夫人,实在不习惯这些贵人做派,动作有些拘谨。 林锦玉看秦嬷嬷侍立在旁,母亲和四姑都不好随意说话,眨眨眼,对春杏说: “肚子有些饿了,不知小厨房可有云片糕?突然想吃这个……再来一碗桂花糯米丸子……” 秦嬷嬷忙道:“云片糕不容易得,我去做吧,只是须得多半个时辰,夫人不如先用些红枣糕?一早做的,这时候还热乎着呢。” 林锦玉点头,笑道:“那也好,正好让母亲尝尝嬷嬷手艺。” 春杏跟着秦嬷嬷去小厨房做点心,林锦玉拉着四姑的手,殷切问道: “四姑可是要跟着顾叔一起去北疆?” 四姑点头,原本她放不下毓秀楼和两个孩子,可那日林霜华几句话,勾动她心肠。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若不随着夫君去北疆,他一去怎么也得三五年,实在放心不下。 四姑进了京,毓秀楼做的都是高门贵户生意,进出频繁,也晓得这世家官吏,多半妻妾成群。 心里直犯嘀咕,只怕顾千岩去了北疆,纳个妾再生几个孩儿来…… 四姑自觉没有做嫡妻主母的本事,也舍不得把夫君拱手让给别的女人,这才痛下决心,丢下毓秀楼,跟着一起去北疆。 “今日来,也是想与姑娘讨个注意,毓秀楼是盘出去,还是交给旁人打理,四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锦玉凝神想了想,当初有了黑岩山乌金炭,她便把毓秀楼都记到了锦川名下。 如今四姑走了,是得找个得力可靠的人去打理毓秀楼生意,只是母亲体弱,杨大娘又不通生意场上的事情…… 林母在一旁提议道:“你府里不是有个芸娘,擅长绣艺,当初还去毓秀楼学了半年,不如让她去?” 林锦玉挑眉浅笑,这倒是个巧宗! 当初她入公府为妾,为了压服人心,才让留下的老兵遗孀遗孤都签了卖身契。 这一两年看下来,芸娘和宁二爷夫妻,踏实能干又忠诚,确实可以重用。 曾正阳如今在云锦书院就读,听锦川意思,他资质不错,将来或许科举能有所成。 木辛夷又认了芸娘夫妇为义父义母,如今想来,倒不如给他二人放了良籍,派出去打理自己名下产业。 林锦玉沉思不语,四姑忙不及道: “我既去了北疆,便不好再白得毓秀楼的红利,名下四成股利交回给姑娘,随姑娘处置便是。” 林锦玉摆手道:“不必,毓秀楼是四姑一手操办起来,十位绣娘也一直是你管着,红利你匀一成出来,母亲,咱们侯府也匀一成出来,给芸娘和楼中绣娘做年中红利奖赏,如何?” 林母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有两成净利拿出来做奖赏,无论芸娘和那十几个绣娘,都回更加尽心尽力地为毓秀楼做活计。 “四姑,正好致远要留在京城书院求学,毓秀楼每年三成红利,就给他日常所用,盈余存在票号里,将来他要娶妻成家,都用得上。” 林母思虑周到,四姑点头应是。 致远今年十二岁,跟着锦川世子在云锦书院求学,打算明年下场考童生,所以不能带着去北疆。 如此说定,林锦玉当场把芸娘唤来,问她可愿去毓秀楼做管事? “去了毓秀楼,月银一两,此外年底得净利一成红利,若做得好,将来你儿子正阳下场科举时,便给你放良籍,可好?” 这等好事,芸娘哪会不愿意? 要知道,毓秀楼一成利便是上百两,比她夫妻在公府干三年还要多! 芸娘当即跪倒在地,感恩不尽,她也不是巧言令色之人,只一叠声地说: “多谢夫人赏识信任,芸娘一定好好做事,不辜负几位夫人看重。” 林锦玉笑着让她先下去,与她男人宁二爷交代一声,再收拾包袱,回头跟四姑去毓秀。 趁着她还没离京这些时日,好生学着如何打理生意,接洽贵客。 话说镇北候府平反复爵,从年前便陆陆续续地发还资产,一直到年后二月里才慢慢消停。 林锦玉担心母亲太过劳累,管不过来,问她可要自己去帮忙? 林母摆摆手,“你如今是千金之身,我哪敢劳动你?放心吧,有你姑母帮我打点,她能干着呢!” 林锦玉哦一声,忘了,姑母林霜华如今正闲着呢,镇北候府名下那些产业,她比母亲还要熟悉些,帮着打理正合适。 第二百八十五章 害喜 林锦玉整日里瞌睡,过了没半个月开始害喜,吃什么吐什么,好不可怜。 萧云庭心疼得不行,府里事务都交给高嬷嬷打理,女医所也不许她去了,自己一得空便回来陪着,恨不能自己替她受着孕产之苦。 这日夜里他回来,告诉林锦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许至慧生了。 可惜是个女儿。 “哎呀,那长公主岂不是又要找你麻烦?” 林锦玉歪在他怀里,萧云庭端着一碗剥好的蜜桔,一瓣一瓣喂她嘴里。 这蜜桔酸中带甜,吃着能压一压胸口恶心,春日里蜜桔难得,萧云庭费了老鼻子劲才从江南弄来几篓子。 “嗯,今日来报喜的嬷嬷说了,长公主让我明日过府一趟,有话要说。” 林锦玉撇撇嘴,拽着夫君袖子,暗声道: “你可小心些,别中了什么媚药催情药啥的,让人占了便宜……” 前世他就是中了媚药,才不得已将自己收了房,那长公主和许至慧,还不知布的什么盘丝洞呢! 萧云庭哑然失笑,低头在她唇上亲一口,又捏捏她鼻子,才笑道: “放心吧,她刚生了孩儿,还在坐月子,哪里会那般不惜命?” 再说就算下媚药也不怕,以他的武功,用内力逼出来便是。 至于前世……前世他不过是对小姑娘一见钟情,之后将计就计罢了! 林锦玉哦一声,自己有了孕身之后,好像是糊涂了许多。 她檀口微张,打了个哈欠,困了,洗洗睡吧。 翌日萧云庭下了朝,去往公主府,果然又是为了子嗣之事,长公主要敲打他。 倒是让齐嬷嬷把小娃儿抱出来,给萧云庭这个爹爹看一眼。 “瞧瞧,咱们大姐儿多精巧,这眉眼,长得跟国公爷可是一模一样,小嘴倒是像世子夫人……” 齐嬷嬷凑趣儿,一个劲地夸,又让奶娘把娃儿给国公爷抱抱。 萧云庭日日想着自己和团团的娃儿,见了这小女婴,倒也生出几分柔肠来。 萧家人都是剑眉丹凤眼,这女娃娃长得像萧云昊,倒确实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 长公主眉开眼笑的,虽是个女娃,可公主府多少年没添丁进口了! 她满怀慈母心肠,恨不得日夜都把这小曾孙女儿抱在怀里。 可喜欢归喜欢,奈何不是男孙,不能继承侯府基业。 “云庭,给娃儿取个名字吧,你当爹的,给她个好意头。” 萧云庭迟疑片刻,答应下来。 “名字须得谨慎,回去我好生斟酌一番,取好了让长白送来吧。” 许至慧生女儿的消息,萧云昊怕是还不知道,回头给他递个消息,让他取名吧。 长公主满意地点头,这孙子看着冷情倨傲,倒是有一番慈父心肠。 “至慧这番生育,颇受了些苦楚,我念着你在军营忙碌,便没打发人唤你回来,一会儿你去她院里,好生安抚安抚吧!” 萧云庭无可无不可地嗯一声。 “那个,头胎女儿也好,等她身子养好了,是不是照着去年,一月三回,让她去国公府,或者,你回公主府来住?” 长公主满怀希望地看着萧云庭,若是他愿意回公主府留宿,那就再好不过了。 见萧云庭久久不语,长公主又道: “或者在侯府给你们单设个院子也行,不管怎么说,你母亲总归是至慧名义上的婆婆,也得让她去侯府尽尽孝才是……” 萧云庭抬手下压,沉声道: “祖母,当初可是说好了,我只管给您一个萧家许家血脉的曾孙,许家大小姐不入国公府,也不入侯府,只在您膝下尽孝,祖母莫要食言才好。” 长公主气结,一时喘不过气来,齐嬷嬷赶紧上前与她拍背揉胸,又低声劝道: “国公爷,长公主她老人家上了年纪,您还是和缓些吧,莫要惹她生气才好……” 长公主摆摆手,饮了一盏茶缓了缓胸中闷气,这才说道: “祖母没想食言,只是念着你母亲孤苦可怜,娶了两个儿媳妇,竟没一个在她跟前尽孝,委实不像话……” 萧云庭听着心里不舒坦,这是跟他这儿给团团上眼药呢?张嘴欲言,却听长公主继续说道: “罢罢罢,你们家几个都是刺头,我向来惹不起,别的我不管,只你答应了要给我一个曾孙,可要信守诺言才好!” 萧云庭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道: “祖母也忒急了些,您许家外孙女儿还在卧床休养呢,等她身子大安了,您再来拿捏我也不迟。” 说着甩袖而去,什么进内院探望许至慧,他自家夫人还怀着身孕,等他回去给捏腿揉足哄睡觉呢! 萧云昊在军营中,接到国公爷密信,说许家大小姐前日生下一个女婴。 母女平安,小名叫做囡囡,让他取个大名,不禁喜极而泣。 拿着笔写了几十个名字,都觉得不够好。 既要表达他这个父亲拳拳思念之心,又要寄托美好祝愿……什么名字都配不上他爱若珍宝的女儿啊! 辗转反侧一夜,凌晨将至时分,突然福至心灵,翻身起床,写下两个秀丽楷书大字:念初。 念念不忘,初心不改。 萧云昊告了一日假,骑马进京,找到国公府,守了半日,等国公爷下朝归来,将写着女儿名字的信封双手奉上。 又小心翼翼地低声问:“堂哥,我……啥时能见她母女俩一面不?” 萧云庭接过信封,拆开一看,念初,倒是个好名字。 这可惜,被他抢了先,不然团团要是生了个女儿,这名字倒是不错。 他抬眸瞅了眼前堂弟一眼,没出息的,还真掉许至慧温柔乡里,爬不出来了? “等着吧,有你见她们的时候。” 要是生了儿子可能没戏,生了女儿,长公主和许至慧都着急着呢。 他这厢轻描淡写一句,萧云昊乐开了花,嘴咧到耳朵根收不回来。 那边许至慧安心坐月子不提,这厢林锦玉害起喜来越发地厉害,吃啥吐啥,整个人瘦了一圈,萧云庭心疼的不行。 正经饭食吃不下,倒常常想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某日半夜里,想吃萝卜沾虾酱。 第二百八十六章 辞行 萧云庭拍着脑门转圈圈,萝卜倒是好寻,地窖里还藏着冬日里庄子上送来的。 可这虾酱,是东南沿海边才有的东西,还是前年,那边地方官进了几篓子孝敬皇上,仁帝赐了几罐子给萧云庭。 他记得当时送了一坛子去伯府,团团不爱吃的,嫌它太咸,还有股子海腥味,余下几罐子都拿去军营送了人。 咋突然念叨起这个味道呢? 这怀着身子的人,想吃那一口吃不着,可真是抓心挠肺,难受啊! 萧云庭看着自家夫人眼泪汪汪的,抱着膝盖坐在床角,心痛得不行。 团团想吃,他无中也得生有啊,当即穿衣出门,满京城找东南边来的官员家敲门,讨要虾酱。 还别说,真被他要着了,工部有个员外郎,东南沿海人,懂些造船技艺,中了进士后被留在工部任用。 也是巧了,他家里常年有虾酱,听闻国公府夫人害喜,老太太乐呵呵地从缸里搬出好几瓶子来。 “女人怀身子,就是这样子咧,不是她贪嘴,是肚子里娃娃贪这一口,国公爷莫要客气,拿去都拿去,俺们家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萧云庭顾不上感谢,抱着几瓶虾酱往回奔,林锦玉吃到萝卜沾虾酱,心满意足,啃了两口,倒头就睡。 第二日萧云庭派长白带着一马车的礼物,有贵重药材,也有珍稀瓜果,更有几匹寻常人家难得的妆花缎,送去给那员外郎母亲做谢礼不提。 这一闹腾,消息就传遍了京城,护国公夫人有孕,害喜得厉害,国公爷半夜里遍访京城各家各户,为夫人讨要虾酱哪! 靖远侯袁夫人听闻媳妇有了身子,喜不自胜,又恼火儿子瞒着自己,当即带着严嬷嬷来,要接她回侯府养胎。 “你朝政军务繁忙,常日不在府中,谁替你照顾媳妇?去了侯府,好歹有我看顾着,你莫要与我辩驳,这可是我们家头胎孙儿孙女,可怠慢不得。” 萧云庭哪里舍得让媳妇去侯府?他如今哪怕去了军营,当日再晚,也要打马回府,陪着媳妇安歇,心里才放心。 只找借口说林锦玉择床,若换了个环境,怕是夜里不得安眠。 “既是如此,那便让严嬷嬷留在此处照顾吧,当初我生你和妹妹时,都是她随身伺候,有她在,我也放心些。” 林锦玉心里发慌,身边有高嬷嬷,皇后赐的秦嬷嬷,母亲前日还说要把杨大娘送来,她以春桃也有孕需要照顾推辞了。 若严嬷嬷再留下来,她哪里还有安生日子过?光是调解这几个嬷嬷之间纠纷,就够烦恼了! 可她不敢忤逆婆母,只能拼命对萧云庭眨眼,萧云庭从未见过她这般窘迫模样,心里暗笑,故意拖长了语调道: “严嬷嬷自然是再精心不过的……” 见媳妇儿瞪大了眼睛,才话风一转道: “可皇后派了养生嬷嬷来,这日后要是两位嬷嬷意见不一致,儿子媳妇可该听谁的呢?” 袁夫人一想,也是哈,这秦嬷嬷是宋皇后赐的,严嬷嬷留在国公府,只怕两人意见相左时,儿子媳妇左右为难。 “罢了,我只担心你们小夫妻,情热意浓……你如今都二十七了,可要知道好歹……” 萧云庭耳根发红,自然知道他娘此言何故,天可怜见,自从媳妇有孕,他便吃着素,比和尚斋戒还自律…… 可这话哪能当着自己母亲面说,只能含糊其辞道: “母亲放心,儿子晓得轻重。” 袁夫人瞥自家好儿一样,哼,知道轻重,男人癫狂起来,可没个谱! 想了想,嘱咐林锦玉两句,起身出了内室,才悄悄问儿子: “不然给你拨两个丫鬟,前院书房里伺候?” 以前长公主往国公府送过丫鬟,都被萧云庭给退回侯府去了。 袁夫人知道儿子并不贪色,可如今不是有媳妇了么? 以前懵懂不通人事,如今晓得滋味了,就怕控制不住,伤了媳妇和肚子里娃儿。 萧云庭皱眉,“母亲,你与父亲当初,可有过通房?” 袁夫人哑然,当初她两次有孕,长公主都往萧祁身边塞过丫鬟。 萧祁不敢忤逆,却把丫鬟放在前院书房,夜夜都回后院,陪她这个孕妇。 “母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锦玉她如今有孕在身,正是需要儿子陪伴照顾之时,你送几个美貌丫鬟来,纵容我在前院书房自个儿寻欢作乐,不仅坏我夫妻情分,也坏了你们婆媳关系,母亲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袁夫人有些脸热,甩了甩帕子,悻悻然扔下一句: “真是……我一番好意,倒被你当做了狼心狗肺!” 不过以己度人,也知道自己只想着儿子,却忘了体谅媳妇,委实有些偏心。 如此心中惭愧,倒也不再说什么,留下补品药材,带着严嬷嬷去了。 萧云庭体谅媳妇辛苦,不但自己告了几日假在府里陪着悉心照顾,还为她找了个总管事。 “你名下那些产业,如今且先放一放,这位万管事,以前是户部严侍郎家的二管家,严侍郎获罪后,他流落在外,如今聘来与你做管事,打理那些私产,倒是相宜。” 林锦玉与那位万管事见了一面,果然沉稳又机敏,且眼神清明,心思纯正。 她将名下产业,除了黑岩山乌金炭和女医所,全部托付给这位万管事,自己只管安心养胎。 三月中旬,顾千岩与秦小北奔赴北疆,四姑带着女儿若丹随行,林锦玉正是害喜厉害的时候,没有出府送行。 只让高嬷嬷备了好些药材补品与布匹,甚至粮食种子,带着春杏替她送到京郊十里亭外。 林锦玉与萧云庭最迟两年后也要去北疆,她嘱咐四姑,去了先买地,试着种粮食。 前世南下逃难路上,长青曾说过,北疆极度缺粮。 城池失守,北戎势如破竹,与军队粮草供应不济也有莫大关系。 林锦玉问过萧云庭,北疆难道没有能种植粮食的土地? “土地自然是有,北疆地广人稀,多是游牧民族,少有懂农耕之人,且气候寒冷,一年里倒有半年冰雪覆盖,所以无人尝试种粮。” 第二百八十七章 亲上加亲 林锦玉自从下定决心,要随萧云庭北上,便寻了许多关于北地的书籍来翻阅,以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与气候。 她无意中从一本野史中看到,北地雪原数百年前曾是沃土草原,水木丰沛,物产丰饶。 据说有个渤海国,种出过水稻,手工业和商业也很发达,繁盛时期,其富饶文明不亚于中原地带。 只是后来这渤海国不知怎地覆灭了,北地竟人迹罕至,冰雪覆盖。 “若有半年气候适宜,何不尝试开垦荒地,我读史书,也有提过军屯制,士兵战时打仗,闲时种地,如此便无须依靠朝廷调拨粮草,岂不是好?” 林锦玉不懂军务,却也听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何况她不到十岁掌管家业,当年在西川,每年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屯粮,备着饥荒洪涝灾害。 遇到荒年,自家也曾拿出存粮来,接济乡邻与逃难的灾民。 萧云庭有些诧异,媳妇儿真是……身在府中,心系天下啊。 她这主意还真是不错,不过要让军队屯田种粮,可是个大举措。 治军如治国,不可轻举妄动,林锦玉听他解释后,叹息一番。 提议让四姑先以她的名义,私下里买田置地,试着种一季稻谷小麦粟米,看看哪种作物适宜在北地栽种。 萧云庭自然没有异议,如此林锦玉不但准备了两骡车的粮食种子,还从自己庄子上,选了两户侍弄庄稼的好手,许以重利,让他们跟着四姑北上。 到了四月中旬,林锦玉突然就不害喜了,吃得香睡得稳,萧云庭见她胎相安稳,便许她隔三差五出府走走,散散心。 如霜和娴兰听闻她有孕,头些时日都曾上门来探望,见她吐得昏天黑地,心痛得不行,可又爱莫能助。 好容易如今不吐了,林锦玉只觉天地一新,下了帖子请如霜和娴兰过府赏花叙谈。 如霜带着儿子轩儿一起来的,小家伙快九个月,爬得飞快。 偶尔还扶着大人的胳膊,尝试站起来,颤颤巍巍的,两条小胖腿贼有劲。 秦嬷嬷生怕轩儿踢着了自家夫人,一直在旁边护着,虎视眈眈的。 话说自芸娘去了毓秀楼,木辛夷无人照顾,林锦玉让她搬到主院后罩房,拨了两个丫鬟伺候。 她在国公府养了有半年,个子高了些,也长胖了,每日与府里几个女娃儿一起,去女医学上学。 日子过得安稳舒心,慢慢便露出小女娃的天真活泼,见了小轩儿,喜欢得不行。 喂他吃点心,抱他去花园观鱼,给他折纸蜻蜓,轩儿乐得直拍小巴掌。 林锦玉姐妹仨在凉亭里赏花,秦嬷嬷做了云片糕,桃花酥,还有青梅饮子。 这云片糕是秦嬷嬷拿手绝活,娴兰吃了一片又一片,欲罢不能。 最后盘子里只剩三两片,她才搓搓手指,满怀遗憾道: “不能吃了,好不容易瘦了些,再吃,又胖回来。” 如霜伸手捏她脸,一盘子都快吃光了,才想起来怕胖? 娴兰嘟囔道:“我婆婆都不管我,你倒是管我管得厉害!” 说着就伸手来咯吱如霜,姐妹俩闹成一团。 林锦玉在家日常穿着一件杏色细棉布春衫,水绿色撒花裙,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微微有些凸起。 秦嬷嬷怕她磕着碰着,又担心春日乍暖还寒着了凉,特意让下人搬了软榻来,铺了厚厚的锦垫与迎枕。 让她舒舒服服地歪着,看如霜与娴兰嬉笑打闹,心中惬意无比。 说起来她们都是成了亲的妇人,尚能如此恣意行乐,实在是今生有幸。 细细端详,娴兰好像是又瘦了些,也不知她这小半年,在陈家过得可好? “好了,闹得厉害小心出汗着凉,过来擦擦吧。” 娴兰乖乖地过来,脑袋伸过来,让姐姐给她擦额头的汗。 “你近日为何又瘦了?在陈家过得可好,可有受委屈?” 娴兰猛摇头,哪有委屈?夫君和婆母都把她当掌上明珠般宠爱。 相比头些年在伯府,她如今好似掉进蜜罐一般,欣欣然不知多快活。 “这不是春日里吗,婆母带着我后院种菜,每日里翻土播种,浇水施肥,不知不觉就瘦下来了。” 娴兰语气活泼,端起青梅饮子喝了一大口,又笑道: “姐姐,等再过一个月,我亲手种的菜就能吃了,到时候日日给你送来!” 林锦玉怜爱地给她理理鬓发,如霜在旁边哼一声,故意做捧心状: “哎哟,我这个做嫂子的没人疼,吃不到小姑子亲手种的菜,好可怜啊……” 娴兰急忙起身,坐到自家嫂子身边,搂着她胳膊直扭咕。 “送送送,不但给嫂子送,还有哥哥,祖母都得送!” 林锦玉摇头暗笑,也不知她到底种了几分地的菜,许了这么多愿出去,到时候可分得匀? 如霜捏了一粒果脯,塞到娴兰嘴里,正色问道: “话说你们成亲也快一年了,你婆母就没催着要个娃儿?” 陈润泽也奔而立之年,他们几位男儿,曾宏林年纪最小,倒是最先做了爹爹。 时人多半十六七岁许亲,十八九岁就当爹,以陈润泽与萧云庭的年纪,早该儿女绕膝,大的都上学堂了。 娴兰安静下来,脸色微微发红,轻声道: “之前是夫君说我年纪小,身子弱,怕我受不住孕产之苦,婆母领着侍弄菜园,如今身子骨倒是康健许多,夫君也说,今年……可要个娃娃……” 她脸嫩得很,说着脸色涨红如血,林锦玉忙哄道: “孕育子嗣本是天道伦常,是好事,你看我和你嫂子都有了娃,等你再要一个,咱们仨还可一起带娃出游,多好!” 娴兰捏着衣角,听了此话,抬头瞪大眼睛,一脸憧憬道: “那可好,若是我生了女儿,给姐姐做媳妇可好?” 说着眼睛瞥到不远处木辛夷抱着小轩儿折柳枝,又补一句哄嫂子: “给轩儿做媳妇也好,咱们亲上加亲!” 林锦玉刚喝了一口饮子,噗嗤一声吐出来,差点呛着。 手指点着娴兰额头,简直不知该说她啥好。 女儿还没影呢,就一女许两家了,真是……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丫鬟爬床 娴兰揉揉额头,嘟囔着说: “那我生两个女儿就好了吗……再说也许姐姐生女儿,我生儿子呢,总之我不管,咱们仨以后做亲家,转着来就是吗!” 如霜笑吟吟不说话,她家小轩儿,要是能娶国公爷的女儿,自然不错。 就算国公爷家只有儿子,娶陈家女儿,也不差吗! 春杏递上锦帕来,林锦玉擦了擦手面,起身坐直了,郑重其事道: “此事不可妄言,咱们是近亲,若婚配对后代血缘不利。” 她通医理,前世在老神医督促下,看了不少医书,正统居多,民间奇谈怪论也有。 同族堂亲自来不宜通婚,可异姓表亲通婚,也不是什么好事。 如霜和娴兰有些怀疑,这表亲联姻,不是常有的事情么? 世家高门,为了维持人脉关系,保住家族荣光利益,向来互通姻缘,如此才能相互扶持守望,屹立不倒。 “确实如此,可很多表亲通婚后,多年不孕的例子,还有孩子生下来身子孱弱的也不少。” 林锦玉又举了上古皇族的例子,因表亲通婚,几代帝王都有疯癫之症。 年青时都是明君,到了中年便判若两人,癫狂嗜血滥杀。 如霜和娴兰将信将疑,不过许娃娃亲的心思,倒也淡了许多。 林锦玉暗自舒了一口气,其实她与娴兰是表亲,到她们儿女这一辈,已经隔了好几代血缘,按说应该没什么大碍。 可娃娃亲什么的,实在不靠谱,比如她与宏林表哥,自幼定了亲,可她对表哥,全无男女旖旎之念。 若真被迫无奈做了夫妻,怕是内室对坐,无滋无味,白活一世。 林锦玉可不想自己的孩子还未出生,便被迫联姻,她只希望他们自在如意,畅快过活。 三姐妹这次相聚之后,没过半个月,陈家便传来好消息,娴兰也有了孕身。 陈润泽得知娴兰有孕,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向来清冷自持的人,也脚步巅错,差点在门槛上拌了一跤。 陈母更是喜得去烧香拜佛,又给早逝的相公烧纸传话,老陈家有后了,哈哈! 她年青守寡,拉扯着独子艰难求生,哪里想到如今这般富贵日子! 儿子当了京官,皇上跟前的红人儿,皇宫里的赏赐得了好几回! 又娶了娴兰这么一个心底干净乖巧柔顺的好媳妇儿,陈母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如今再来个金孙,这日子实在是太圆满了,让她老人家有些心慌。 “儿啊,为娘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如今日子太好了,虚得慌,明日做几篓子馍馍,散发给穷苦百姓吧,福满则溢,也算是为俺孙儿积福……” 陈润泽不迷信,但他孝顺,娘亲既然这般说了,第二日便让府中下人去城门外施粥发馍馍。 否极泰来,乐极生悲,娘亲说得也不无道理。 果然没几日,陈家就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当初娴兰出嫁,除了春柳这个大丫鬟本就是老夫人所赐之外,又添了三个。 一个和春柳一样,是寿光院出来的,名唤春草。 另外两个是朱夫人置办陪嫁时,从外面买回来的,赐名流光如珠。 这两个可不一般,容色一俏丽一娴雅,明眼人一看就是预备做通房的。 只有娴兰,懵懂无知,得了两个美貌丫鬟,欢喜得不行。 美人谁不喜欢啊,放在身边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吗? 为了这两个陪嫁丫鬟,娴兰特意给继母绣了一对枕套,聊表谢意。 宫嬷嬷倒是与老夫人嘀咕了几句,伯夫人挑那么两个绝色给二小姐做陪嫁丫鬟,心思不纯。 老夫人长叹一声道: “娴兰心思单纯,后宅争斗,笼络夫君全然不通,万一时日长了,陈家那位厌弃了她,有两个通房替她固宠,也不全然是坏事。” 宫嬷嬷便不言语了,娴兰小姐一派天真,自己的丫鬟抬做姨娘,倒确实比外头寻摸来的要好。 只要手里握着卖身契,就不怕她们翻出天去。 朱夫人也藏着心思,陈润泽将来定然要高升的,未雨绸缪,安插两个人去陈家,将来或许用得着。 若她二人有造化,能抬做姨娘,给陈润泽生一两个庶子女,将来也能吹上几缕枕边风。 朱夫人儿女眼看也十多岁了,将来少不得仰仗陈大人提携,娴兰……她只后悔当初没烧冷灶,如今再如何巴结,也捂不热娴兰的心了! 老夫人心知肚明,也知晓娴兰是个天真烂漫的,时日长了,恐怕笼络不住陈润泽。 如此对朱夫人安插美貌丫鬟之事,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只把流光如珠二人叫去寿光院,敲打了一番,无非是让她们忠心护着二小姐,莫要起歪心。 就算想做姨娘,也要等二小姐有了嫡子之后,再听姑爷和二小姐吩咐行事。 如珠是平常百姓人家女儿,因家贫才卖身为奴,心思朴实,虽有几分姿色,倒不敢行妖媚惑主之事。 流光却是小官之女,父亲也牵连进王党一案,受贿获罪流放,她沦为官奴发卖,被朱夫人选中,进了陈家。 流光生得眉目如画,仪态娴雅,又通琴棋书画,满腹小女儿情思。 昔日管家闺秀,一朝沦落为奴,岂能甘心?所幸峰回路转,被朱夫人看中,送进陈家做预备姨娘。 流光原本心中哀怨,后见主家陈大人丰神俊朗,又官居高位,气度不凡。 且夫人又是个懵懵懂懂不通世事的娇娇女,流光邀宠之心蠢蠢欲动。 奈何陈润泽心里眼里只有娴兰,从不让这两个丫鬟进内室伺候,流光无奈,倒也安分守己了一年多。 如今夫人有孕,她自觉机会来了,竟趁着陈润泽在书房整理公文,进去自荐枕席。 正值五月仲夏,流光穿了一身绢纱衣裳,领口特意松了粒扣子,露出雪白肌肤与三分锁骨来。 端着一碗绿豆银耳汤,扭着腰肢袅袅婷婷推门往书房里去。 陈润泽书房里只用一个小厮伺候,听见脚步声,以为如往日那般,娴兰让小厨房炖了甜汤,令小厮送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 处置 陈润泽正凝神审阅公文,听见声音头也没抬,只吩咐一声: “放下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你自去歇着便是。” 哪知那人脚步轻盈,径直走到他身边,将托盘放在书案上,娇声道: “大人下了值还这般辛苦,想必是乏了,奴家给大人捏捏肩吧……” 一边说着,一双柔夷便搭上陈润泽肩膀,身子也微微贴近…… 陈润泽大怒,侧身避开,起身抬脚踢出去,那流光被踢得平地飞起,跌到书房门外。 小厮在门外伺候呢,只听得屋内大人怒喝一声:“千刃何在!” 千刃便是他那小厮,得了流光几个银钱贿赂,正在书房外凉亭里,美滋滋喝绿豆银耳羹呢! 听大人这一声怒喝,连滚带爬地滚过来,见流光趴伏在书房门边,口中呻吟不断,心想坏了! 这流光美人计不成,倒连累自己! 慌不及地进门去,匍匐在地磕头求饶,果然陈大人一脸怒色,冷笑连连。 “好,好得很,我救你性命,信重于你,让你做贴身小厮,你倒好,把爷给卖给这等魅惑背主的贱人!” 说着便唤管家与内院管事刘嬷嬷来。 管家姓齐,是陈润泽从犯官奴仆中挑来的,刘嬷嬷则是娴兰的陪嫁。 刘嬷嬷一听这流光竟敢背着自家夫人,偷偷引诱大人,又气又愧,只觉丢了伯府的人,上前便是两个耳刮子。 “没出息的东西,出府前老夫人是怎么叮嘱你们的,如今倒好,竟敢背主,魅惑主子!丢人现眼!” 陈润泽不耐烦听刘嬷嬷骂人,只冷声道: “夫人的陪嫁丫鬟里,有几个是她这样的?都撵出去吧!再找人牙子,买些伶俐忠心的来伺候夫人。” 想了想又嘱咐道: “不要那等妖里妖气姿色出众的,性情单纯活泼些,陪着夫人玩耍,哄得她开心最要紧。” 齐管家和刘嬷嬷领命去了,千刃和流光自然当日就发落,可怜如珠,被连累的也做不成二等丫鬟。 刘嬷嬷看她老实本分,又有几分姿色,年纪也正好。 想着自家二小子,刚满十八岁,在夫人陪嫁庄子上做个管事,还没娶亲,便私下里悄悄问如珠,可愿给她做儿媳妇? “我那二小子,你也见过的,去年来送过庄子上物产,比大人自是没法比,倒也长得精神,你若愿意,我便去求大人给个恩赏,将你配了我家小子,好过发卖出去,不知沦落到什么人家……” 如珠哪有不愿意地? 这要是从陈家发卖给人牙子,落了个犯错罪奴的名号,怕是别的大户人家也忌讳,说不定就沦落烟花柳巷了! 陈润泽吩咐了,这些腌臜烦心事不许叨扰夫人,刘嬷嬷便去请大人开恩,将如珠赏给她家。 “如珠实在是个本分人,这一年多从不往大人跟前露脸,若是被流光连累,发卖出去,不知流落何处,实在造孽……” 陈润泽一想也是,娴兰嫁过来一年多,他还真不知道还有如珠这么一个预备通房丫鬟。 再说母亲也叮嘱了,要多行善事,与尚未出世的孩儿积福。 如此便点头,将如珠许给了刘嬷嬷家儿子。 额外还赏了十两银子,算是给他们小两口办喜事的钱。 刘嬷嬷喜出望外,领着如珠出府往庄子上去不提。 娴兰过了许久,才突然发现,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两个新人。 名字倒是没换,依旧唤作流光如珠。 她问刘嬷嬷,刘嬷嬷含含糊糊道: “那几个年纪大了,伺候不了夫人几年,干脆就许她们出府嫁人,新买的这几个丫头,都是十岁出头的,好好调教,能陪夫人好些年呢!” 娴兰也不起疑,倒是突然想到,春柳跟着她也有三年了,快十八岁了吧? “春柳,你也到年纪了,该嫁人了吧?有没有看中的,姑娘我给你做主,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倒把春柳闹了个大红脸,她本是伯府家生子,爹娘兄弟姐妹还都在伯府呢。 嫁人这事她没想过,做奴婢的,尤其是家生子,这条命都握在主家手里。 要么做通房姨娘,要么就配给府里管事小厮,半点由不得自身。 “姑娘,春柳不想嫁人,日后就长长久久地陪着您,给您带小少爷就好。” 春柳早就想好了,要学宫嬷嬷,守着夫人到老,只要有夫人在一日,便有她春柳一日的好日子。 娴兰哦一声,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用惯了春柳,有了依恋之心,若有一日她出府嫁人,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想到此,娴兰心里暗暗地生出些愧疚之心来,从首饰盒子里挑出一支玉镯,拉着春柳的手,给她戴上。 “你待我如此真心,我日后也定会待你好的。” 春柳摸着玉镯,心中越发笃定,要做第二个宫嬷嬷。 世上再也没有娴兰小姐这般,心地纯良,体恤下人的主子了。 林锦玉得知娴兰有孕,备了许多药材补品前去探望,与她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 想起当初自己害喜,大半夜的想吃萝卜沾虾酱,萧云庭挨家挨户地寻,便乐得不行。 低声与娴兰说了,娴兰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不敢置信。 “真的啊?国公爷半夜骑马,穿街过市,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人家要虾酱?” 林锦玉点头,可不? “孕妇胎儿为大,所以你若想吃什么,可别忍着,跟你家陈大人说,他定会想办法,上天入地,也给你求来。” 娴兰受孕吐折磨,心思又重,这几日一直哭唧唧的,被林锦玉哄得破涕为笑。 门外陈润泽长舒一口气,娴兰娇气,这怀孕不到两个月,吃不好睡不香,他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总算国公夫人来一趟,把她哄笑了,也吃了一碗燕窝粥。 孕期还有漫长的八个月,陈大人真不知怎么熬过去…… 话说许至慧二月里生了念初,如今也有三个月,长公主几次催促,萧云庭让林锦玉安排接她到国公府来住几日。 萧云昊接到消息,激动不已,从京郊大营疾驰回京,先把自己拾掇干净,换上体面衣衫,趁夜入了国公府。 第二百九十章 久别重逢 两人从去年四月别后,已有一年多未见,许至慧心里隐隐地有些期待和欢喜。 只是碍于身份,坐在床榻边一动不动。 听到窗棂被推开,那人翻窗进来,她手拽紧了身下被褥,有些紧张。 萧云昊上前,伸手想去扶她肩膀,又觉唐突冒犯,犹豫着缩回来,声音酸涩问道: “你受苦了……这一年可还安宁?” 许至慧点头,她在公主府养尊处优,有何不安宁? 两人一时无言,室内一片寂静,有些尴尬。 “你……想不想见见女儿?”许至慧突然问道。 去年长公主还派齐嬷嬷随行看着,今年孩子都生了,她也放松警惕。 听林锦玉派去的人说,要接世子夫人来国公府多住几日,便 让她带着孩子和奶娘一同前来。 至于伺候的人,林锦玉让秦嬷嬷传话: “国公爷容不得府里有外人,既然接世子夫人去,自然有人伺候,院子里丫鬟婆子都是现成,长公主只管放心吧。” 这位秦嬷嬷是宋皇后身边的老人,长公主在宫里没少见,自然给她几分薄面。 如今奶娘带着念初就在隔壁院子里住着呢! 萧云昊当然想见,这几个月,他心里惦记着她母女俩,夜夜不得安眠。 许至慧见他两眼放光,频频点头,抿嘴一笑,起身拉开门,吩咐廊下伺候的嬷嬷: “烦请去隔壁院子,将小小姐抱过来吧,爷想看看她。” 萧云庭进了这内室,便从后窗出去,换萧云昊进来,是以院中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只以为屋里说话的男子,是国公爷。 奶娘听闻世子夫人召见,抱着小小姐就过来了,许至慧在门口接过襁褓,吩咐她在外面候着。 奶娘求之不得,国公爷浑身散发大将军威严气势,站他跟前她忍不住腿抖。 许至慧抱着熟睡的女儿进了内室,三个月的小念初,已经褪去了初生儿的狼狈。 一张小脸养得白白胖胖,红润小嘴睡梦里吹着泡泡。 萧云昊一脸惊喜与爱怜,两手放衣襟上搓了搓,有些不知所措。 伸手想摸摸她,又不敢,许至慧见他这般小心,忍不住笑道: “你抱抱她吧,初儿可乖了,吃饱了就睡,不哭不闹的。” 萧云昊伸出胳膊,僵硬地把小娃娃接过去,好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 许至慧伸手扶着他胳膊,教他怎么托住娃娃的小脑袋,将她依偎在胸膛上。 萧云昊怀里搂着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娃娃,心里说不出的柔软与感动,眼底浮出水汽,低头在娃额头亲一口,对许至慧说: “慧儿,谢谢你……咱们女儿这么玲珑可爱,我不知多欢喜……” 许至慧心里也软软地,两人去年数次相会,床笫之间肌肤相亲,恩爱缠绵,怎会不动情? 她不由之主垂首,依偎在萧云昊肩上,萧云昊侧首,亲了她脸颊一下。 烛光将一家三口身影映照在窗棂上,院子里婆子和奶娘相视一笑。 国公爷与这位世子夫人,看来感情还蛮好的呢! 室内安静了片刻,萧云昊见许至慧并没有躲开,心里越发地情愫涌动,柔声问道: “女儿的名字,你可喜欢?” 许至慧抬头,有些茫然,女儿的名字,不是国公爷取得么? “是我取的,念初,念念不忘,初心不改,慧儿,我对你的心……如磐石不移,你可知晓……” 许至慧又惊喜又感动,嫁给萧云庭,她起初有期待,后来生畏惧。 只是骑虎难下,她不敢违背父亲祖父和长公主,也知道自己入公主府这么多年,早就没了退路。 没想到峰回路转,竟还能遇到有情郎……萧云昊既有国公爷的威猛俊朗,还有国公爷不曾给她的温柔与爱怜…… “云昊……”许至慧呢喃一声,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念初小娃被送出去,奶娘带回隔壁,这边内室自是一番旖旎缠绵。 萧云昊休沐两日,再请了两日假,夜夜来国公府与心爱女人相会,四日后,许至慧带着孩子回了公主府。 林锦玉怕她尴尬难堪,这四日并未露面与她相见,女子不易,对许至慧,她心存同情,却也爱莫能助。 但愿她能顺利生下麟儿,满足长公主愿望,再也不必行此苟且之事吧! 萧云庭和林锦玉都没料到,这二人于苟且中生出情分来,日后倒是演绎出一段缠绵故事,惊世骇俗撼动朝堂,民间艺人写成话本子与茶楼瓦舍广为流传。 话说林锦玉怀胎已有六个多月,早就过了孕吐期,手下其余产业有吴总管操持,她只惦记着女医所。 萧云庭知道她闲不住,闷在府里反而心情烦躁,嘱咐南山北水两个武婢好生看顾着,隔三差五陪她去一趟女医所。 芸娘去了毓秀楼做管事,木辛夷如今白日里常陪在夫人身边。 林锦玉怜她父亲不慈幼年丧母,也喜她娇憨可爱,去女医所常带着她。 兴之所至,教她些草药与医理知识,未料到小姑娘竟颇有医学天赋,草药过目不忘,枯燥的医理也听得津津有味。 回府还捧着草本读物,指点上面的草药图案,念念有词。 林锦玉惜才,世间女医稀少,尤其是有天分且自幼研习医术的女子,屈指可数。 她越发爱重木辛夷,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她读书习字,循序渐进地修习医术。 想着她身世凄惨,身份也尴尬,过几年收她做弟子,正式拜师,也算给她一个体面身份。 宁二爷和芸娘毕竟是国公府奴仆,就算日后放良,总归出身低了些。 转眼到了七月,伯府又传来喜讯,如霜再度有孕,两个月了。 林锦玉得了消息,下帖子去伯府探望。 如霜生过一胎,这一胎稳稳当当的,倒是看着林锦玉肚子,有些不同寻常地大,暗暗心惊,忍不住嘱咐道: “姐姐平日里控制些,少吃多走动,不然胎儿太大,生产时受罪不说,也危险……” 孩子太大了出不来,那可是一尸两命的祸,如霜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不吉利。 林锦玉抿嘴笑,拉着如霜的手往自己肚子上贴,神神秘秘道: “你摸摸,能摸出来不?” 第二百九十一章 双胎 这时辰正是肚子里娃儿闹腾的时候,时不时伸伸拳头踢踢腿,或者翻个身。 太挤了实在倒腾不过来,林锦玉被这两娃儿闹得不行,肚子又重又坠,有时突然踢一下,坠得她直不起腰。 真是甜蜜又负累,幸福又无奈。 如霜手贴在她肚子上,夏日衣衫单薄,一会儿这里鼓起来个小拳头,一会儿那边又咚一下。 她有些不确定,疑惑眼神看着林锦玉,林锦玉笑得花儿一般,竖起两根手指头。 如霜差点蹦起来,真的啊?两个,双胎? 林锦玉点头,她自己摸出来,十有八九是双胎,得多找几个大夫看看,稳婆摸摸,才能确定。 不过当年姑姑和父亲便是龙凤胎,所以她肚子里揣上两个,倒也不算什么意外。 “国公爷可知道?他不得欢喜疯了!” 萧云庭快三十了,好容易娶得心爱之人,刚成亲便有孕,如今又得双胎,这可真是,喜上之喜啊! 林锦玉摇头,“还没告诉他呢,怕他担心。” 萧云庭这段时日尽量不出京公干,近日也不知什么机密要务,不得不去,离京已有十余日。 说是八月里一定赶回来,团团生育之时,他一定要陪着。 如霜又欢喜又担忧,“也是,双胎更凶险,姐姐可得好生照料自个儿。” 林锦玉何尝不知?不敢不吃,若养分不够,怕胎儿长不好。 又不敢多吃,吃太多胎儿过大,担心生产时出意外。 所以她一边足量吃够,一边增加活动,只求顺顺当当地,把两个孩子生下来。 原本林锦玉打算探望过如霜,去给陈老夫人请安的,如霜正要换衣裳,陪她一同前往呢,听见院门口一阵喧闹声,竟是老夫人亲自过来了。 陈老夫人体恤林锦玉大着肚子辛苦,让宫嬷嬷叫了软桥,来孙子院里看她,也顺带看看如霜和曾孙小轩轩。 老夫人如今可真是福禄寿齐全,拉着林锦玉的手,感慨万千。 “这日子啊,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也不过三四年间,你们姐妹几个都嫁了人,稳稳妥妥当娘亲了!” 老夫人想起自家大儿,如今还在西川,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一家团圆,又有些感伤。 “你姨父他一个人去了西川,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当初让他带个人,甭管曹姨娘还是王姨娘,好歹有个人知冷知热,管他吃穿,他却咋说都不肯,唉……” 林锦玉想起去年到西川时,伯爷身边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心里叹口气,看看朱夫人,她怕是还一无所知呢! 世间男子多薄幸……林锦玉与朱夫人并无私交,此事自然不会去揭穿。 “对了,前几日二房来报丧,美兰那丫头也不知得了什么病,去年就卧床不起,拖了快一年,竟然没了,唉,真是可怜啊,还不到二十岁,连个孩子都没有……” 老夫人虽然不待见二房,可美兰毕竟是这府里养大的孙女儿,心里还是有些感伤。 林锦玉眯了眯眼,果然前世虐缘,今生依旧不改,美兰得什么病,她心知肚明,姜平进那浪荡纨绔给染上的脏病呗! 当日美兰到女医所求治,碍于面子,不让黄女医等人告诉林锦玉。 其实若是林锦玉出手救治,尚有几分把握能救她的命,当然,美兰若想保住小命,最好和离归家。 不然只要沾了那烂男人的身,便会复发,周而复始。 林锦玉满腔仁心,都给了身边这寥寥几人,没有多余的善良仁慈,发散给不相干,甚至对她有过恶意的人。 曾美兰自寻死路,她也只能掩耳当作不知。 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感伤一番,到底还是让宫嬷嬷往姜家走了一趟。 姜家眼看忠勇伯府蒸蒸日上,原本曾美兰无所出,入不得姜家祖坟,看在老夫人面子上,还是给她体体面面地办了丧事。 又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儿子记在她名下,为她摔盆扶灵,葬入祖坟。 七月酷暑,林锦玉肚子越发地大,她在国公府待着,心里又记挂萧云庭,实在憋闷得很。 秦嬷嬷见她苦夏煎熬,只能许她一大早趁着凉快,带着木辛夷去女医所消散片刻。 女医所如今是个三进的大宅院,前堂诊所药铺,二进院是学堂,三进院是女医,夫子,女学生和学童的宿舍与饭堂。 高太太和木朝朝张罗着,在前院单给国公夫人开了一间诊室,里面有卧榻茶水间,净房,还有卧榻可躺着休息。 林锦玉只看疑难杂症,累了便休息,倒比在国公府里常日无事,胡思乱想过得逍遥些。 因女医所来往都是女子,南山北水两位武婢慢慢地,便放松了戒备。 国公夫人看诊时,她们便在外间休息,喝茶聊天打瞌睡。 谁料百密一疏,酿出大祸来,林锦玉差点丢了性命。 话说王首辅合族倾覆,男丁或斩首或流放,女眷全部发卖为官奴,额头刺字,终生不得赎身。 王家枝繁叶茂,光是京城女眷便有上百人,加上祁州老家,外放为官的子弟,足有千余人,这还没算上奴仆与豢养的护卫幕僚。 直到今日,萧云庭及其部下还在清算王家残余势力,此次出京,便是接到密报,王首辅长子有个妾室,带着遗腹子逃到了齐州,六皇子赵谦的封地。 当日高僧点化四皇子出家,四皇子提示萧云庭谨防六皇子与齐国公,萧云庭早就有意去往齐州,暗中查探赵颖动向。 是以接到密报当日,便带着长白几人,乔装改扮,南下齐州。 王书瑶,谢夫人和她几个嫂子侄女儿被谢家出资买下,置了一处庄子,养在京郊二十里外。 王书瑶入大狱数月,宣判下来后,被拉出去额头刺字,她自生下来便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何曾受过此等苦楚? 一时竟失了心神,疯疯癫癫,直到风声过了,谢家派人来,使了些银钱打通关系,将王家女眷分批买做奴婢,送到京郊宅子上调养,才慢慢恢复神智清明。 王书瑶病好之后,性情大变,整日里坐在廊下,怔愣愣盯着院中一棵柏树发呆。 第二百九十二章 恨 谢家虽然有银子,可也不能替王家白养着这一二十个人,她们多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亦放不下身段真与人做奴婢谋生。 谢夫人痛定思痛,托兄长接了绣庄的活计,带着儿媳妇和孙女儿日日做绣活,好歹能养活自个儿,也不用出去受人奴役。 这些女子受王家庇佑,享人间至极富贵,如今一朝零落成泥,倒也认命,能太太平平地在这庄子里过活,就叩谢苍天了。 唯有王书瑶,虽也学过刺绣,却抵死不肯做活,她娘无计可施,只能任她去。 话说那日庄子上负责采买的谢家老仆赶着骡车回来,她婆娘高声嚷嚷: “哎哟喂,今日进城,可是看了好大的热闹,护国公娶亲,啧啧啧,那十里红妆,见头不见尾,好气派,好富贵啊!” 王书瑶在廊下晒太阳,闻听此言,跳起来扯着老嬷嬷胳膊,撕心裂肺地喊: “你说什么?谁娶亲?护国公娶亲?不可能,不可能!他惦记着我姐姐呢,怎么可能另娶他人!” 说着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谢夫人知道她这是又犯癔症了。 忙喊她几个嫂子,把人抬进里屋去,又掐人中又灌热汤的。 王书瑶醒来后,泪流满面,拉着她娘的手直着脖子喊: “娘,我不相信,我不甘心啊!姐夫他,怎么能这么狠心,竟毁了我们王家,他不是,他不是对姐姐情根深种么?” 谢夫人,不对,如今该叫谢家大娘,她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几次抬手,想要抽醒这傻女儿,可又下不去手。 当初王家确实小看了萧云庭那厮,将书容硬塞给他,让他戴绿帽子,喜当爹,可谓奇耻大辱。 哪想到他后来成了大将军,护国公?竟帮着仁帝,彻底铲除王家? 真是悔不该当初啊!以为是萧家一条无用的狗,谁知道竟惹了条狼崽子! 如今王家男丁几乎全部丢了性命,流放的那几个孙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命活到北疆…… 谢大娘泪水长流,抬手拍打着女儿,嘶哑嗓音哭喊道: “儿啊,痴儿啊!到如今还念着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给为娘醒醒吧,啊?” 王书瑶眼神空洞,盯着帷帐顶喃喃自语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好恨哪!好恨好恨,恨得我想变成一把火,烧死他,烧死她……” 她捶胸顿足,拳头砸得胸脯咚咚响,突然起身,拽着她娘恳求道: “娘,你就告诉我吧,他娶亲娶了谁,是不是姓木的那个贱货?” 她还记得,当日在大街上拦着木双双骡车,萧云庭把她叫过去。 她满心欢喜,谁料他却说,木双双是他心上人,让她不要冒犯得罪。 哈哈哈,放着她这个首辅千金,高门贵女不要,竟把个货商女儿当心上人,他还真是瞎了眼呢! 慢着,不是说要纳妾吗?怎么成娶亲了? 谢大娘没有办法,想着不如一针见血,置于死地而后生,让她知道真相也好。 将那帮厨的婆娘喊来,让她打听到什么,都与王书瑶说。 这谢家奴仆夫妇是家生子,被调拨到这庄子上,伺候十几个女眷。 活计轻省,工钱丰厚,平日里对这位昔日的谢家大小姐,首辅夫人倒是毕恭毕敬。 这婆娘哪里知道王家与萧云庭那些恩怨?更不知道王书瑶视林锦玉为眼中钉肉中刺。 拍着巴掌说书一样,说得兴高采烈: “哎哟我的姑娘,您是不知道,那护国公娶的是端淑县主,皇上亲封的,说是……镇北候府的嫡长女?十几年前被冤枉错判,贬为庶民,如今皇恩浩荡,查清楚了,不但平反,封侯封爵给宅子金银财宝,还封了这林家姑娘为县主,给她和护国公赐婚!” “这满京城里都是他俩的传说与故事,茶楼里还说书呢!” 王书瑶牙咬得咯咯作响,那婆娘见不对劲,讪讪笑着退出去了。 “娘,我不甘心啊,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扶摇上青云,我们却落入尘泥里,如今的日子,生不如死,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谢夫人搂住女儿,不停安抚,口中直说: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今咱们尚有命在,已是不幸中万幸,那萧云庭岂是咱们几个女子能扳倒的?书瑶啊,你就认命吧,别想着报仇了,行不行?” 谢婉莹自幼跟着父兄读诸子百家,阅史记经传,自然明白,王家富贵逼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被清算本就是必然。 她从二十年前便苦口相劝,百尺竿头并不一定要再进一步,退而守成,韬光养晦,才是家族长久之计。 可惜夫君不以为然,刚愎自用,被权势与荣华蒙蔽了眼睛。 最终落得个抄家灭族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王书瑶眼神发木,呆愣愣地盯着她娘,许久才暗声道: “萧云庭……杀他不如杀他心头好,娘你帮我好不好?我若不能手刃那木双双,死不瞑目……” 谢婉莹沉默许久,才咬着牙答应一声:好。 萧云庭毁了她全家,要了她夫君儿子和孙儿的命,杀他心爱之人,甚至算不得复仇,只不过也让他痛上一痛罢了! 此事不宜宣之于人,谢婉莹连几个儿媳妇都瞒着,只用布巾包了头,遮住额头所刺奴字,带着王书瑶扮成采买奴婢,进城打探国公府与林锦玉行踪。 足足花了半年功夫,也没找到合适机会。 国公府夫人出门,身边随行丫鬟婆子护卫足有二十多人,哪里那么容易靠近? 到了七月间,得知萧云庭出京公干,林锦玉日日去女医所为病人看诊,母女二人便去那女医所外面,徘徊观望。 总算这一日,守到一群婆子丫鬟,前呼后拥地护着林锦玉出来,上国公府马车离去。 王书瑶盯着林锦玉隆起的肚子,脸上浮现诡异笑容。 心里琢磨着,只要找到机会,定要一刀扎向她腹部,如此萧云庭不但失去心爱的女人,还失去未出生的孩子…… 哈哈哈,她突然狂笑起来,不知他会不会痛彻肺腑,像自己这般,恨不能一刀刀剐下自己的肉,才能抵偿心中的后悔与痛楚…… 第二百九十三章 行刺 谢大娘听女儿突然笑得猖狂,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搂着她低头从女医所门边绕过,转入小巷。 林锦玉坐在马车里,似乎听到一阵怪异笑声,掀开帘子张望,不见其人,问马车旁随行的南山北水: “刚才何人狂笑?” 南山拱手道:“禀告夫人,是路过的卖菜妇人,不知何故大声嬉笑,属下见她们拐入侧巷,便未追上斥责,可要前去拿人?” 林锦玉摇头,想来是乡野妇人,自家种的菜吃不完,拿到街市卖几个钱。 也不容易,只是那笑声,听着实在怪异,倒像是疯癫之症。 她摇了摇头,若真是疯癫,有家人陪着,到了女医所,自然会进来问诊,想来是自己听岔了。 几日后,林锦玉一早看了三个病人,有些累,在诊室休息,南山北水和春杏春明在门口侍候着。 隔壁黄太太接诊了两个妇人,看着都是穷苦人,布帕包着头,粗棉布衣裳打了补丁,肤色黄黑。 年长的那个说肚子疼,不明原因,黄太太给她把了脉,又让她躺下,摸了摸,腹部好似有硬块,又不确定。 她早先听国公夫人授课时提过,有种病症,像是怀孕,其实不是,肚子里长了瘤子,小的如鸡卵,大的能长到比甜瓜还大。 “这种病症,只能开腹将瘤子取出,不然病人药石无救,只能慢慢疼死。” 黄女医把脉开方都是高手,但是开腹取瘤,她还从未见过,只能带着两个妇人,前来求国公夫人看诊。 林锦玉正与木辛夷翻看《上古本草集》,教她认里面的字,辨识草药呢,见黄女医领着病人进来,便上前来问诊。 那年长妇人在案几前坐下,伸出手腕来,年轻的却站到林锦玉身边。 木辛夷在另一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夫人身边那女子看,只觉这人虽肤色黑黄,面容憔悴,眉眼却与自己娘亲有几分相似。 正诧异间,突然见这女人从袖子里拔出个亮闪闪的东西,往夫人腹部刺去。 木辛夷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护住夫人,口中大叫:“坏人,不要伤我嬢嬢……” 林锦玉只听到噗嗤一声,那匕首从木辛夷背心扎了进去,抬头挥手,往那女子面门便是一招狠拳。 王书瑶被击中面部,向后一仰,手不由自主松开,林锦玉扶着木辛夷起身堪堪避开。 案几旁那中年妇人也腾地起身,往林锦玉扑来,她一手护着木辛夷,一手隔挡。 哪知那妇人竟是不要命的架势,低头弯腰,往她肚子上猛地一撞。 林锦玉腹部受此重击,疼痛袭来,大叫一声,南山北水扑进来,将两个女子制住。 前后也就那么几息功夫,林锦玉一手扶着木辛夷,一手捂着自己腹部。 辛夷背上扎着那匕首,血顺着刀柄往下流,人已经痛晕了过去。 “快些,让段女医来,给她拔刀止血……”林锦玉忍着腹部剧痛,吩咐道。 黄太太不擅长刀剑外伤,段灵儿在乡下,常给猎户治伤,辛夷背上的刀伤,只能请她来。 春明赶紧去了,春杏过来,正要将辛夷小姐接过去,低头一看,夫人裙摆下,滴滴答答,血流不止。 “夫人……您受伤了吗?可是胎儿不好了……” 春杏惊惶不已,旁边被南山反手剪绑,单膝跪压在地上的王书瑶哈哈哈狂笑。 “木双双你个贱人,我要你一尸两命,哈哈哈,看萧云庭还怎么与你恩爱双飞!” 林锦玉这才依稀辨认出,眼前人似乎见过,是王家那个三小姐? 此刻顾不上审人,段灵儿带着几个女学生过来,将木辛夷带走诊治,黄太太扶着林锦玉去了产房。 还好女医所产房是现成的,林锦玉痛得冷汗淋淋,自己把了把脉,有些心惊。 又将手腕伸向黄太太,她手指一搭,两人对视一眼,都心道不妙。 怕是被那妇人一撞之下,破了胞衣羊水,胎儿在肚子里留不住了! “快些备催产药,我得把孩子生下来!” 林锦玉心知,如今情状,孩子若能生下来,母子三人还能活。 若不催产,稍一拖延,孩子憋死在肚子里,她恐怕也性命难保。 黄太太自然知道利害,毫不犹豫,转身吩咐人去熬催产药。 春杏和春明在旁边慌得直哭,国公爷把夫人交给她们,谁料出了这等祸事! 好端端地在女医所,竟有人要谋害夫人和小公子! 眼看夫人流血不止,春杏扑通跪倒,求黄太太想个法子,救救夫人才是啊! “一直这么流血哪行啊,黄太太你给我们夫人施针吧,不是说施针能止血吗?” 林锦玉知道这两个婢女关心则乱,此刻却无暇顾及她们,只能忍痛吩咐她们出去。 “去看看辛夷如何了,再吩咐人多多烧热水,准备些干净的布巾,还有红糖,再派人去寻两罐羊奶来,加热备用。” 黄太太见她这般冷静,也镇定下来,提议道: “春杏说的不错,不如让我试试给夫人施针止血吧,或许能保住胎儿不早产?” 林锦玉摇头,羊水破了,还怎么保胎? “不必管我,催产药熬上了吗?再请两个稳婆来……” 黄太太不是稳婆,孕产之事并不太精通,好在女医所平日也接诊孕产妇,稳婆倒是有几个相熟的。 一时人仰马翻,正仓皇间,北水在门口禀报: “夫人稍安,那两个贼妇人已经绑了扔到柴房,着人看守,南山快马回府,一会就把稳婆,府医和秦嬷嬷接来。” 虽然离产期还有两个多月,萧云庭不放心,离京前早早就把京城两个最为有名的稳婆找来,重金养在国公府里。 林锦玉舒了一口气,她羊水混着鲜血流出来,两腿沾得黏糊糊。 宫口却还未开,两个孩子倒是隐约在往下坠,坠得她肚子好似要裂开一般。 这时候她也不敢用力,就算用力也无济其事,宫口不开,孩子入不了产道……时间长了,恐有危险。 肚子一阵一阵剧痛,林锦玉不停地抽冷气,照这个痛法,怕是等不到孩子出生,她便要晕死过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早产 春杏端了一碗红糖水来,喂夫人喝了,林锦玉略觉舒服点,问道: “辛夷如何了?可有碍性命?” 春杏一边摸眼泪,一边哽咽道: “大夫说幸好是扎在背心,没有伤到要害,拔了那匕首止血,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应无大碍,喝了一碗安神汤,如今睡得沉着呢,夫人放心吧!” 林锦玉略松了口气,还好辛夷无事,才不到五岁的小娃,若丢了性命,倒是辜负了王书容以死相托。 今日幸得辛夷相护,不然……林锦玉不敢想,若王书瑶得逞,那匕首锋利,正正扎入自己腹部…… 肚子又是一阵剧痛,林锦玉绷紧了身子,两足抵着床尾木挡板,身子痛得微微弓起。 等阵痛过去,她长呼一口气,嘱咐黄太太去备麻沸散。 “麻沸散?要这个何用?”黄太太心里一咯噔,她倒是听说过剖腹取子,但那样夫人必定活不了…… 林锦玉又将春杏春明两个未嫁人的丫鬟赶出去,这才缓缓与她解释: “一会儿稳婆来了,若孩子下不来,得剪开产道,手伸进去将孩子取出来,你别慌,备好麻沸散和白酒,好生消毒,只要孩子顺利出来,我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女医所门口一阵踏马声,南山将稳婆之一绑在背上,骑马先行。 进了大堂翻身下来,提溜着那稳婆大踏步进来。 “夫人,稳婆来了,让她与你接生吧!” 南山北水也是十几岁小姑娘,又长期在军营习武,哪里懂孕产之事? 还以为夫人是顺顺当当地发动,孩子要生了呢! 黄太太将她请出去,稳婆一摸夫人肚子,哎哟喂,羊水快没了,孩子还在宫腔里呢! “夫人,这没到时候,孩子不下来啊,您忍着些,我得给您用力推,把孩子推到产道才行……” 林锦玉失血不少,脸色苍白,虚弱地对稳婆点头: “辛苦你了,我肚子里有两个孩子,你推的时候小心着些,别伤着孩子……” 稳婆一听这话,伸手仔细摸了一遍,还真是,四个拳头,两个脑袋! “万幸,孩子胎位都正,一上一下,我先推左边这个,娃娃脑袋在下面呢,夫人可忍着些啊……” 林锦玉痛得死去活来,若孩子入了产道下不来,还能抹了麻沸散一剪子下去,伸手进去拽着孩子头颅拉出来。 这在宫腔里,也没法用麻沸散,只能活生生忍着…… 春杏春明在门口听着夫人惨烈叫声,哭得不能自已,她们知道生娃是过鬼门关,哪想到夫人会遭此等劫难! 秦嬷嬷等人这时候也到了,进产房见情势危急,另一个稳婆也赶紧上手帮忙。 秦嬷嬷不会接生,只能一跺脚,去厨房熬参汤,备着给夫人补足气力。 好在两个稳婆都有几十年经验,两人合作,一个托着右边略偏上的那个娃,另一个摸到左边这个臀部,用力打着圈往下推。 约莫半柱香功夫后,娃儿总算顺利入了产道。 还不满八个月的娃娃,个头不大,进了产道,倒是顺利,滋溜一下出来了。 只是怎么都不哭,稳婆掏干净口中污秽,又轻轻拍几下屁股,还是一声不响。 娃儿实在太小了,看着也就两斤多三斤不到,稳婆实在不敢用力,怕稍微一用力,娃娃给拍散架了…… 林锦玉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将猫崽儿一般的娃儿抱在怀里,贴近自己心肺,又摸着他胸口往下顺气。 如此反复,片刻之后,小娃终于发出虚弱哭声。 屋里众人长舒一口气,热水送来,稳婆小心翼翼地捧着给娃儿洗澡。 长巾小衣包被秦嬷嬷都带着,好在是夏日,倒不怕娃儿受寒,洗干净包好,赶紧接过来给娃喂红糖水。 那边林锦玉喝了一盅参汤,稳婆又继续推肚子里领一个娃儿。 宫口被挤开,林锦玉也敢用力了,这次顺利一些,不过片刻,弟弟便也落地。 秦嬷嬷没想到是双胎,那边还抱着哥哥欢喜又心痛呢,这边又抱过来一个光腚小娃,一时惊呆了! 稳婆用长巾把弟弟包着送到夫人怀里,娃儿听着娘亲心跳,不一会儿就咧嘴哇哇哭起来。 声音虽然小,听着却比哥哥要康健些,也不知哥哥是不是在宫口被挤压得太狠了,受了损伤。 两个稳婆听到小公子哭声,才放下一颗心,齐声道贺: “夫人大喜,两个小公子,都齐全着呢!” 七活八不活,只要生下来有气儿,基本没大问题,喝上奶风吹一样长。 林锦玉把娃娃抱在怀里时,只担心娃儿没气活不成,都顾不上检查。 这时候听稳婆都齐全,不缺啥也没多长出个啥来,才后知后觉,担心起来。 “都抱过来给我好好看看……” 稳婆忙阻拦道:“夫人莫急,胞衣还没下来呢,先让老奴给您收拾干净吧……” 林锦玉忧心忡忡地,娃儿没足月,奶娘又还没进府,春桃倒是快生了,可产期也还有十来天…… 她真怕孩子养不活……饶是一贯坚强,这时候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呜呜哭起来。 屋里众人听着都心酸,偏这时候国公爷不在京,什么都得夫人自己扛着,唉! 好在胞衣不一会儿顺利下来,血也止住了,春杏春明赶紧上前,伺候着擦拭干净,换了衣裳。 林锦玉喝了参汤,吃了一碗鸡汤面,两个娃儿一左一右地靠在她身边,心里总算安宁了些。 没有奶水,秦嬷嬷用取药的小银勺子,给两娃一人喂了几勺红糖水。 这时候依偎在娘亲身边睡着,小脸皱巴巴的,手指还没有筷子头粗,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镇北候府得到消息,林夫人紧赶慢赶地,带着杨大娘跌跌撞撞赶过来。 听说孩子已经生下来,母子平安,忙着念阿弥陀佛呢! 进来一看,吓,咋一边一个?竟是双胎? 林夫人和杨大娘又哭又笑,伸手想抱抱娃儿,想起来是早产,不足月呢,不敢抱。 “夫人,羊奶买回来了,可要喂给小公子?” 春明站在门口,探头头脑,想看小公子,又挤不进来。 林夫人一拍手,哎哟,这会子四个奶娘都还没生呢,怎么办? 第二百九十五章 惊喜 秦嬷嬷接过春明手里煮沸的羊奶,安慰道: “之前国公爷吩咐挑选的那几个是赶不上了,先喂小公子喝几日羊奶,我再使人去访一访吧,总能找到的!” 杨大娘也一脸忧心,可惜春桃还得有半个月才生,唉! 林锦玉疲累不堪,心里惦记着两个娃,还没吃上饭,舍不得睡。 羊奶煮沸了放了一会儿,秦嬷嬷试着与手温差不多了,用银勺喂给小公子。 两娃还闭着眼睛睡呢,闻到羊奶香味,小嘴抿啊抿地,一勺一勺,哥哥喝了小半碗,弟弟把剩下的都喝了。 林锦玉这才放了心,至少能喂进去羊奶,不会饿着。 她实在是累了,与母亲和秦嬷嬷说要睡一会儿。 “好,你睡,睡一觉才有气力,回头马车里铺好棉被,烧着碳炉,接你回府去好生休养。” 林夫人给她掖好被子,两个娃儿也放在她身边,母子三人沉沉睡去。 话说那谢婉莹和王书瑶两人被南山北水暴揍了一顿,扔进柴房,一直昏迷着。 国公爷不在京城,无人做主,南山北水商量了,将人绑着送回国公府,交给宁二爷,关进地牢。 一天一碗稀粥吊着命,等主子爷回来再处置。 秦嬷嬷让人往马车里铺了厚厚的锦被,碳炉点着烘得暖呼呼的,等夫人醒了,锦被连头带脚包好。 南山力气大,抱着夫人稳稳当当地放进马车躺好,林夫人和杨大娘旁边陪着照顾。 两个小娃和木辛夷也同样用棉被裹了,秦嬷嬷春杏等人抱着上了另一辆马车。 回到国公府,府里上下人等听闻夫人在女医所遇刺早产,生了两个小公子,纷纷出来迎接,侍立于前院甬道两旁。 国公府有了继承人,奴仆们心里也有了希望,本是欢喜的事儿,可夫人早产,两位小公子孱弱,大家都忧心忡忡。 进了主院内室,林锦玉安顿好,又看着春杏春明给娃儿喂了一次羊奶,才吩咐高嬷嬷: “两位小公子出世,府里上下都赏一个月月银吧,再遣人去各处亲友报喜,宫里……” 秦嬷嬷忙应声道:“老奴已经派人禀告皇后了,想来明日宫里便会有赏赐来。” 林锦玉淡然点头,她倒不是稀罕那些赏赐,只如今萧云庭终于有了子嗣,仁帝表叔又对她倍加关爱,这事自然要往皇宫里通禀一声。 “高嬷嬷,烦劳你安排人,去城郊搭个善棚,施粥三日,为两位小公子祈福吧!” 高嬷嬷身世坎坷,历经人世沧桑,早就处变不惊,这时候见着两个小公子,也忍不住心头发酸,眼中含泪。 听夫人吩咐,抹着眼泪应道: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上天保佑,夫人和两位小公子,身体康健,福气绵绵。” 她转身出去,宁二爷,刘总管家和留在府里的长安长岩等护卫都眼巴巴地守在二门外,见高嬷嬷出来,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夫人如何?可见着小公子了?可都安好?” 高嬷嬷叹一口气,“夫人遇刺,小公子早产,如今看着倒无大碍,咱们这些时日都警醒着吧,打叠起百般的精神来,府里可不能再出乱子,让夫人劳神了!” 众人皆点头应是,长安长岩早在得到夫人遇刺消息时,便送出飞鸽,传信给国公爷。 “也不知国公爷啥时候能回来,人心惶惶,没有主子爷坐镇,实在人心惶惶啊!” 长青长宁和长信三人去了军中,如今萧云庭身边提拔了长白长石和他们两个做贴身亲兵。 这一趟出京,国公爷带了长白和长石,他二人留在京中,朝堂军营或者国公府里若有紧急事务,只有他们能联络上主子爷。 “飞鸽跨越千山万水,寻到主子爷,也得数日,再快马进京……怎么也得十余日……” 两人虽不是夫人的贴身护卫,可主子爷将他们留在京中,夫人竟遭此不测,实在难辞其咎。 南山北水,春杏春明四人更是愧疚不安,见夫人在内室安顿好了,跪在院中请罪。 府里没有其他主子,秦嬷嬷请林夫人出来处置,林夫人岂能越俎代庖? “今日之事,谁也想不到,你们也不必过于自责,先起来吧,好生照顾护卫你们夫人,如何责罚……等国公爷回来再论吧!” 四人喏喏称是,刚起身,便听外院一阵喧哗,似有不少人往这边来。 什么人这般放肆?明知夫人需静养,竟这般呱噪! 南山北水嗖一下冲到院门口,想要拦着人不许进来。 打眼一看,竟是靖远侯府袁夫人,领着嬷嬷丫鬟们,个个手里捧着木盒与托盘,都是上好的药材与补品。 南山北水赶紧让开,林夫人上前一步,两人匆匆见礼,袁夫人一叠声问: “我儿媳妇怎样了?好端端地怎就遇刺了?孩子呢?” 林夫人牵着她手,一边往内室去一边告诉她,锦玉还好,两个孩子不足月,有些孱弱,如今最大的困难,是没有奶娘…… 袁夫人顿足,失声问道:“两个?两个孩子?” 林夫人点头:“两个,都是小公子。” 去侯府报信的只说国公夫人遇刺早产,母子平安,她匆忙派人去公主府报信,带着严嬷嬷把库房里的补品药材搜刮一空,匆匆赶来。 哪想到还有这等惊喜! 袁夫人进了内室,见林锦玉脸色苍白,忙伸手去牵着她,一叠声道: “我的儿,这回可受苦了,如何?可有受伤?身上可还痛?” 林锦玉下午睡了好几个时辰,此时虽觉虚弱,倒是精神得很,笑着哄婆母: “无事的,托母亲的福,我命大,没有受伤,只是亏了两个孩子了!” 袁夫人这才俯身去看两个孙儿,小小的人,皱皱巴巴裹在襁褓里,看得人鼻子发酸。 “如今可如何是好?备好的奶娘不得用,这一时半刻,去哪里寻又可靠又健康又干净的奶娘?” 萧云庭树敌太多,进府做奶娘的,先要查祖宗八代六族亲眷来往人等,不能与政敌有丝毫牵扯,但凡有蛛丝马迹的牵扯,都不得录用。 第二百九十六章 亲自哺乳 奶娘是贴身照顾小公子的人,饮食起居睡眠,若存心为害,防不胜防! 身体康健奶水足人干净倒是第二考量,所以这一时半会,要找到奶娘,几乎不可能。 两位母亲都在场,林锦玉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母亲容禀,锦玉打算试试,自己哺育两个孩儿。” 林夫人面露心疼之色,别说她们这样的侯门公府贵夫人,就乡下地主大户,家里有几个钱,主母都不会自己给孩子喂奶。 一是辛苦,二是身子损耗太大,其中害处,林林总总,难以言表。 袁夫人也心疼,可更多的是欣慰,拉着林锦玉的手: “好媳妇,你……实在是受苦了,我知道你的好,云庭他也会感激你……” 她也不是巧言令色之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心情,林锦玉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是我与爷两个人的孩子,我为母自当刚强,亲自哺乳也算不得什么牺牲……母亲莫要挂怀。” 说着便看向秦嬷嬷,秦嬷嬷会意,叹一口气,如今情势,也只能委屈夫人了。 点头道:“老奴这就去小厨房,弄些下奶的吃食与汤药来。” 林夫人暗自叹息,什么都没说,只伸手进被窝,摸了摸女儿的脚,暖呼呼的,这才掖了掖被子,万分怜惜地拍了拍。 国公府府医已经给夫人和两位小公子看过了,万幸没什么大碍,只是早产儿孱弱些,好生调养便是。 袁夫人不放心,又让自己带的府医把了脉,也说无事,这才略略放心。 林锦玉见天色已晚,婉言劝道: “累了半日,母亲你们也回去歇息吧,有什么消息,让下人及时去通传,只管放心便是,孩子无事,我也无事,都会好的。” 袁夫人点头,“也好,我们在此,你反倒不能安歇,若有了奶水,打发人告诉我们一声,也好放心。” “若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侯府取,万万莫要客气。” 林锦玉点头,自然不会客气,再说这公府里什么珍奇药材补品没有? 袁夫人起身去了,林夫人稍后一步,万般不放心: “要不我将杨大娘留下来照顾你?” 林锦玉连连摆手,“娘你就放心吧,春桃也快临盆了,你让杨大娘留在我这,不是白白让她担心么?” 林夫人一想也是,杨大娘赶紧上前,眼神殷切道: “姑娘你好生歇着,等春桃生了,就让她来喂两个小公子,你莫要挂心,养好身子才要紧。” 林夫人也点头,这些话她不好说,外孙自然重要,但是娘心里,女儿才最挂心。 林锦玉抿嘴笑道: “放心吧大娘,喂奶而已,又不是什么要人命的重活,没事的。” 林锦玉通医理,前世不知读了多少医学杂书,知道母体初乳,对新生幼儿犹为珍贵。 若能喂上一年半载,孩儿身体会更康健,不容易生病。 原本她就暗暗地打算,等孩子生下来,要亲自喂养,只是高门贵户,少有夫人奶奶们亲自哺乳的前例。 林锦玉一直发愁如何说服国公爷,又如何让母亲还有婆婆同意。 秦嬷嬷等人倒是无妨,左右是侍奉她的,拗不过她去。 想了大半年,也没想出啥好法子来,心里闷闷地,想着只能放弃亲自哺乳。 哪里想到竟遇上王书瑶这阴魂不散的,两个孩子早产,她不得不亲自喂养! 眼看宵禁,林夫人依依不舍地离去,秦嬷嬷炖好了下奶汤药端过来,热度正好,不凉也不烫,林锦玉端起来慢慢喝了。 夜里两个小娃又喂了一次羊奶,小小人儿虽然孱弱,眼睛都睁不开,却也知道张嘴就着小银勺,一口一口地抿。 半夜里,林锦玉觉得胸部胀痛,将秦嬷嬷和春杏等人唤醒,小公子抱起来试着喂奶。 哥哥力气不足,捧着小饭碗,小嘴一张一合,啥也吃不到,咧嘴嘤嘤嘤地哭。 换弟弟来,总算有些力气了,秦嬷嬷有些经验,教夫人自己揉捏,帮着通奶。 果然片刻之后,弟弟尝到母乳滋味,小嘴像吸盘一般,含着小饭碗一口一口吞咽起来。 “小家伙,还不到八个月,竟这般有力气,日后定也是将军之才哦!” 林锦玉看自己生的娃儿,越看越爱。 有弟弟在前面开疆拓土,哥哥跟着受惠,两个娃儿总算饱食一顿。 秦嬷嬷一个一个,轮流斜抱着,轻轻拍打娃儿后背,听到咕噜咕噜奶嗝声,才将娃儿放到夫人身边安睡。 回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碗鸡汤面来,林锦玉实在不想吃,奈何秦嬷嬷苦劝: “夫人失血过多,面容唇色暗淡发白,如今又要给两个小公子喂奶,不吃就纯损耗母体,如何能行?” 林锦玉这才起身,将一碗乌鸡汤面吃了干净,顺带略事洗漱,复又睡倒。 第二日精神头稍好了些,林锦玉让春杏把木辛夷抱过来,亲自查验她背上的伤口。 虽然没刺中心肺,可伤口却深得狠,想来那王书瑶用尽了力气,想要将她一刀毙命。 木辛夷蔫不拉几的,背上伤口痛得厉害,吃不好睡不香。 才不过一日功夫,大半年来好容易养得胖乎乎脸蛋又瘪下去,下巴都尖了。 “伤口痛吧,嬢嬢谢谢你,救了我性命,也救了两个弟弟……辛夷想要什么?” 木辛夷乖乖地趴在嬢嬢身边,摇了摇头,轻声细气道: “嬢嬢和弟弟们没事就好,没有嬢嬢,辛夷还不知在哪儿呢,辛夷不要嬢嬢赏赐……” 林锦玉心内感动,伸手摸了摸小女娃脑袋,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木辛夷有些害羞,小脑袋埋在被窝里,往嬢嬢身边蹭了蹭。 以前娘亲夜里也这么搂着她,亲她给她讲故事,小辛夷有些想娘啦,受了伤好痛呜呜呜。 林锦玉手抚摸着小女娃发顶,又问道: “辛夷乖乖,那日你咋知道王……那女子会刺杀嬢嬢呢?” 屋里好几个人,黄太太,春杏春明都在,当时只顾着给那谢婉莹问诊,竟没一人注意站在一旁的王书瑶。 第二百九十七章 奶娘春桃 “辛夷觉得那人眼熟,长得……长得有些像我娘亲……” 林锦玉恍然大悟,可不是长得像么?两人本就是亲姐妹! 她心里感慨,王书瑶若知道,是她姐姐的亲女儿救了自己和两个孩子,不知会不会吐血而亡! “给辛夷小姐再派一个丫鬟,要细心稳重的,好生照料她养伤,千万莫要疏忽了!” 高嬷嬷领命而去,哪敢疏忽?辛夷小姐可是救了夫人和两位小公子,等主子爷回来,不知要如何厚赏呢! 如此过了三五日,两个小公子眼看着眉眼长开,饭量越来越大。 秦嬷嬷一日八顿,把夫人当猪喂,又是补气血乌鸡汤,又是催奶通草鲫鱼汤,奈何还是供应不足。 皇宫里第二日就送了赏赐来,流水一般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玉器珍玩,林锦玉看都没看,只让高嬷嬷造册入库。 长公主听闻林锦玉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羡慕得不行,盯着许至慧肚子叹一口气,让齐嬷嬷带了许多药材补品前来探望。 知道是早产,还特意让自己身边伺候的老太医过来,给林锦玉和两位少公子把脉看诊。 “夫人孕期将养得好,两位少公子虽然早产,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千万小心,莫要染了风寒,早产儿多半肺腑羸弱,发育不全,小小风寒足月儿或许无碍,早产儿却怕他扛不住。” 秦嬷嬷听着惊心,日后越发地小心,好在如今是夏日,风寒倒不容易得。 太医也说了,若奶水足,养上三个月,娃儿健壮些,肺气足了便没什么大碍,与足月儿没什么两样。 可如今愁得就是没有奶水啊!林锦玉急得眼泪直打转,众人都哄她莫哭。 “月子里哭坏了眼睛,日后老了可要受罪了!”林夫人心疼外孙,也心疼女儿,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后听说找不到合适的奶娘,端淑县主亲自喂养两个小公子,下懿旨将内供的牛羊肉匀出一份来,每日送到国公府。 林锦玉每日里牛羊肉吃饱,自觉头发丝儿毛孔里都隐隐地一股腥膻味,可奶水还是不够喂两个孩儿。 眼看口粮不足,怕单喂一个,前头把奶吃完了,后头那个亏得太狠,林锦玉只能同时喂,左右怀抱一边一个。 奶水吸完了,两兄弟还没吃饱,别看是早产儿,吸奶的力气可也不小。 一股子蛮力咬得林锦玉生疼,母子三人搂着一起哇哇哭。 秦嬷嬷等人愁得不行,刚出生那日倒还能喂些羊奶。 如今吃到母乳香甜,受不得羊奶那股腥膻味,送到嘴边两兄弟都扭头晃脑地不配合。 只能勉强喂些米汤红糖水,补充奶水不足。 这日林夫人又带着杨大娘上门来探望,杨大娘见小公子吃不饱,不顾侯夫人阻拦,上前道: “姑……夫人,春桃在侯府,听说您早产,急得不行,要喝催产药把娃生下来,好过来奶小公子,侯夫人她拦着不许,如今看姑娘这般煎熬受罪,不如就应了春桃吧,左右她产期也就这几日,不差什么!” 林锦玉自是不应,用催产药逼着让孩子发动,对母子健康都不利。 不过她思忖片刻,倒是答应让春桃搬到国公府来待产。 之前春桃嚷嚷着要给她做奶娘,林锦玉并不当真。 春桃与小北成亲前放了良籍,如今也是百户太太了,怎好让她在进府做奶娘? 是以林锦玉与秦嬷嬷精心挑选了四个奶娘,如今都养在偏院呢。 可惜这四个奶娘都还有一到两个月才临盆,秦嬷嬷倒是提议让肚子最大那个催产,林锦玉没同意。 奶娘的命也是命,下催产药强行让胎儿早产,一个不慎难产了,说不得一尸两命,伤阴德。 签了卖身契的奶娘她都不忍心辣手催产,更何况春桃? “就让春桃搬到我这院里厢房待产吧,也就十来日的功夫,正好在我这坐月子,人手饮食都不用愁,孩子生下来,与两个小公子一起养便是。” 当下权宜之计,只能如此了,林夫人和杨大娘二话不说,回镇北候府,收拾妥当,当夜将春桃送到国公府。 春桃有一个多月没见着自家姑娘,听说她遇刺早产,恨不能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飞奔过来,照顾她和两个小公子。 “你如今大着肚子,乱跑什么?小公子还等着你去喂奶呢,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和小北还有孩子吃亏不说,岂不是也给夫人帮倒忙?” 杨大娘不许她出门,更不许她去给大姑娘添乱。 如今林锦玉开了口,让春桃去国公府待产,一行人忙不及地收拾了东西,搬了过来。 林母不放心,让杨大娘随同,一起去国公府里伺候着。 也是怪了,不知是不是肚子里娃儿听见小公子哭声,急着出来,进了国公府第二日午后,春桃便提前发动。 半夜里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足有六斤多重,春桃满头大汗,还没来得及梳洗更衣,将娃儿抱到怀里,小脑袋拱啊拱,找到口粮袋大口吃饭。 看得秦嬷嬷羡慕不已,两小公子生下来快有十天了,饶是国公夫人一天七八顿地喂着,也才堪堪长到三斤重。 个头看着只有桃娘子家这小子一半大! 春桃把自家娃儿喂饱了,口粮袋还满涨涨地,不用吸就滋滋地往外冒奶水儿,忙喊自己娘亲: “快些把小公子抱来,我这奶水多着呢,再喂一个不成问题!” 秦嬷嬷早让春杏去抱了,国公夫人正在喂哥哥,春杏把二公子抱来。 春桃小心翼翼搂在怀里,与自己那胖小子一比,公子又瘦又小,实在惹人心疼。 小公子闻到母乳香,急不可耐两只小爪子捧着,吧嗒吧嗒吮吸起来,吃着还睁开眼,瞄一瞄又闭上眼睛用力。 如此林锦玉和春桃两个产妇,喂三个娃儿,总算勉强能把孩子们喂饱。 小北离京去北疆之前,早就给自家娃儿取好了名字,男孩叫秦望安,若是女儿,就叫秦娴安。 “望安,安安,安宝儿……”杨大娘有了亲外孙,每日里喜笑颜开,抱着舍不得放手。 萧云庭倒也给自家娃取了好些名字,查阅经典文集,足有上百个,男娃女娃名字都有,到离京那日也没敲定。 如今只能等他回来再议,林锦玉想着此次实在凶险,只盼着两儿日后逢凶化吉,否极泰来,便给取了两个小名。 大公子叫化吉,二公子唤作泰来。 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吉儿,泰儿。 春桃心思单纯醇厚,平日里好吃好喝没什么心事,奶水格外地足。 两个小公子被她喂得,一日一个样,眼看胖乎起来。 春桃想给秦望安断了奶,专心喂化吉和泰来两位公子,好让夫人收了奶,专心调养身体,被林锦玉给拦住了。 “望安出生才几日,你就给他断奶,不怕他日后怪你?” 春桃也舍不得,可她和娘亲是姑娘救活的,当初要不是姑娘善心收留,她和娘早活活饿死了。 杨大娘自幼就教她,娘俩的命都是东家的,如今不过是一点奶水而已。 望安长得那么扎实,喝米汤羊奶一样长得壮壮的。 第二百九十八章 国公爷回京 再说,做奶娘的不都是如此么?自己的娃最多喂出月子,就要断奶。 讲究的大户人家,奶娘的奶一口都不给自己娃儿吃,出生就给抱走呢! “可望安不是庄户人家,更不是什么贫寒人家饭都吃不饱的出身,他爹也是百户,妥妥的小少爷,你别忘了。” 夏日酷暑,两个产妇不敢用冰,林锦玉让人在厢房窗外廊下摆着冰盆降温。 自己也带着化吉泰来搬到厢房来,如此两个产妇作伴,也方便喂奶。 她与春桃自幼作伴,一同长大,心里当她亲姐妹一般,望安便是小外甥,怎舍得委屈他? “原本我没打算真让你做奶娘的,如今也是无奈,可不许给望安断奶,委屈人家。” 想了想林锦玉又道: “后院养着的四个奶娘,有一个也快临盆了,你放心,等她奶水能喂了,我这边就歇了,不会太久的。” 春桃这才歇了给自家儿子断奶的心思,两姐妹一处坐月子,一处带娃,其乐融融,倒也逍遥。 袁夫人每日来探望,抱着两个孙儿舍不得放手,恨不能抱回去侯府养。 不过她倒也知道自己儿子脾性,虽抓心挠肺地舍不得放开手,倒也不敢提要把孙儿带回去。 八月中秋前几日,萧云庭终于回京,满面风霜,须发飞扬。 齐州离京城近三千里,他接到飞鸽传信,已是林锦玉遇刺早产六日后。 齐州事务未尽,他将长白等人留下收尾,独自出发回京,日行五百里,跑死了好几匹马,到京城也已过了十余日。 一想到团团遇刺早产,如今母子不知平安与否,他便心发慌腿发颤,到了国公府门口,翻身下马,人已经站不起来。 门房一看衣着配剑,认出是国公爷,忙屁滚尿流地滚出来将人扶起。 萧云庭顾不上其他,只问夫人安好?小公子安好? 门房连连点头,安好,安好,都在内院养着呢! 他日日在府门口守着,哪里知道内院情形?只没听说夫人和少公子有啥事,自然便是安好罢! 早有人进府通传,一路吆喝着,国公爷回来了,主子爷回来了! 刘总管,高嬷嬷和宁二爷,长安等人匆匆迎出来,一见主子爷那模样,满面风尘,便知是连日奔马回京。 宁二爷二话不说,蹲身下来将主子爷背着,一路进了内院,边跑边禀告: “爷放宽心,夫人贵人有福,虽然遇刺却逢凶化吉,两个小公子也好着呢!” 啥,两个?萧云庭也晕乎了,腾地从宁二爷背上翻身下来,蹭蹭蹭往内院去。 他骑马时日太长,两腿内侧磨得都是血印子,刚下马时实在站立不稳,这时候也顾不上腿疼,只急着见团团,和儿子,两个儿子! 哈哈哈!他萧云庭实在威武啊,不生便罢,一生就是一双! 不对,还得是团团威武! 萧云庭一路冲进内院正屋,进到内室却不见人,心里一慌,回身见着秦嬷嬷,声音发颤问道: “夫人呢?怎不在此?” 秦嬷嬷忙道:“国公爷莫慌,夫人在厢房呢,与桃娘子一起坐月子……” 萧云庭眉头一皱,什么桃娘子,那是谁? 他转身出去,叉着腿一蹦三跳,跳到厢房外,嘴里唤着夫人,正待推门进去,秦嬷嬷在身后急急喊道: “爷,你这一身风霜,莫要进去惊扰了夫人和小公子……不如先洗洗,换了干净衣衫再来?” 屋里还住着桃娘子呢,正在给大公子喂奶,爷若是冲进去,可大大地不妥当! 林锦玉早听到萧云庭动静,心里莫名委屈鼻头发酸,不顾春杏几人拦着,下床站到门边,娇声斥道: “你……你……莫要莽撞!” 她想说你还知道回来,可心里也明白,这事怪不得他。 萧云庭听到夫人声音,忙应道: “团团,我身上脏得很,先去洗洗,一会就来看你和孩子……” 白李两位嬷嬷去烧水,伺候国公爷梳洗,秦嬷嬷一看主子爷回来了,夫人再带着孩子们住厢房不合适。 赶紧张罗着,用锦被包着,南山拦腰一抱,将夫人送回了正屋内室。 化吉和泰来自然也跟了过去,等萧云庭梳洗了,换上干净衣衫,进了内室,众人退下。 他抱着林锦玉仔细查看,果真是毫发无损,气色红润,搂着亲了几口,才松手去看两个孩子。 “怎么这么小一丁点?”萧云庭见过许至慧生的那女娃,个头可不不小。 “早产孩子都这样,还差几天才满八个月呢,又是双胎,能有这么大,已经算不容易了。” 林锦玉自从知道是双胎,怕亏了养分,每日饭食添了一倍还不止。 幸得如此,不然娃儿生下来怕是没有两斤重。 萧云庭小心翼翼不敢伸手触碰,怕自己手下没轻重,伤着孩子。 只是他太欢喜了,趴在床沿,看看大儿,又看看幼子。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大将军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眼里蓄满泪水,搂着夫人哽咽道: “团团受苦了啊……幸好,幸好你们母子三人无事,不然我日后不知怎么活……” 林锦玉伸手拍着他肩背,感慨道: “是啊,幸好有辛夷在……” 她把那日情形与萧云庭细细说来,萧云庭也是一阵后怕,频频点头道: “看来当初收留她倒真是积福了,这女娃大概与你有缘,那回一见面就喊你嬢嬢,你可知嬢嬢是林州当地土话,娘亲的意思……” 林锦玉嗯一声,她心知肚明,这必然是王书容投缳自缢那夜,搂着女儿细细教导的。 “不如……我收她为义女吧,罗昕救了你性命你收养罗庆,如今辛夷可是救了我母子三人,不如收为义女,好好教导,日后许她一份前程。” 义子义女都不改姓,也不上萧家族谱,碍不着化吉泰来什么。 萧云庭点头,他原本对王书容有几分厌恶,虽算不上深仇大恨,但也是毕生耻辱。 之后扳倒王家他萧云庭是第一操控人,算是王家灭族仇人,这等冤仇怕是几代人都化解不开。 第二百九十九章 义子义女 木辛夷身上毕竟留着王家血脉,萧云庭对她自然怀着三分嫌弃七分防备。 如今她救了团团和两个孩子的命,他还能说啥?只能放下前嫌,诚心以待。 只盼着木辛夷此生此世,都不要知道父母之间那些恩怨才好。 “只是莫要让她知道自己身世才好,就当她与罗庆一般,是北疆战场孤儿吧。” 林锦玉点头,当初他俩扮作皇商,入林州偶遇王书容,收留辛夷,一路行事隐秘。 连身边伺候的春杏和长白等心腹都不知道辛夷到底是何来历,如此倒是不用顾虑。 说起来武将之家,向来就有收养义子的惯例,林老将军在北疆就收了十几个义子,当年都是林家军中翘楚。 只顾千岩自幼养在身边,老将军应召回京时,才刚十三岁,便将他带了回来。 陈国公受先帝令,去往北疆接掌十万林家军后,重新改编,将他们与陈家军混合。 此后凡林家军出身的,都不得重用,越是之前出类拔萃的,越发受尽冷眼与欺压。 不过数年间,十万林家军被敲碎了脊梁骨,成了一盘散沙,早失了当年大破北戎的威风与士气。 “祖父当年收养了十几位义子,如今也有四十岁左右了,也不知如今散落何处,想来处境下场都不会太好……” 林锦玉说起来唏嘘不已,她出生时,祖父已经被先帝召回京城,这十几个异姓伯父,她一次没见过。 萧云庭也感慨不已,他十八岁去北疆投军时,老将军早就撒手人寰,哪里知道还有这十几位师兄散落在北疆军中,受尽冤屈与凌辱! 若早知道,他暗中去寻访,岂不是又能多得几个助力! “如今顾叔去了北疆,他识得那十几位义兄,慢慢寻访,或许能找到他们下落……” 林锦玉点头,拉着他的手,温声安抚道: “你我那时候年幼,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好在顾叔如今去了,慢慢寻访,总能找到这十几个伯父及其家眷……” 萧云庭点头,顾叔既去了北疆,徐徐图之便是,扭头看着摇篮里两个麟儿,实在心花怒放,踢了鞋子上榻,搂着团宝儿一顿猛夸: “媳妇,你真能干,一下给爷生了两个儿子,哈哈,这下不用羡慕仁帝了!” 萧云庭突然做了父亲,这时候才有真切感受,媳妇孩子热炕头,人生夫复何求啊! 他搂着媳妇亲昵了一会儿,又起身盯着两个娃,左看右看,稀罕不过来,不知道该如何欢喜才好,简直手舞足蹈。 “怎么是我能干?不是你能干么?”林锦玉脸色淡然,一字一顿道。 萧云庭猝不及防,被自家媳妇调戏一把,蹭蹭地身子直冒火。 情难自抑,倾身上前,在媳妇唇上亲了一口。 林锦玉向后让了让,抬足踩在他胸口,轻轻踢一脚。 萧云庭顺手握住媳妇白嫩脚丫子,低头脚背上亲了几下,林锦玉脸红,缩回脚来,哼一声: “登徒子!也不嫌脏……” 她坐着月子,不能洗头洗澡,又正值夏日,不敢用冰盆,一日里少不得出几身汗。 只能让春杏几个丫鬟打来热水,出汗了便全身擦拭,勤换衣裳。 即便如此,林锦玉还是觉得自己像冬日里腌制的大白菜,疑心身上有馊味。 萧云庭却一扫权臣将军威严模样,仰首笑道: “团团身上,哪一处都不脏……香香的,爷喜欢得紧!” 林锦玉抿嘴笑,嗔他一眼才正色道: “孩子还没取名呢,我给取了小名,大儿叫化吉,小儿叫泰来,这一回真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但愿日后一生顺遂,逢凶化吉,否极泰来吧!” 萧云庭伸手摸了摸下巴,突然巴掌一拍床榻,倒把林锦玉吓了一跳。 忙俯身伸手轻抚两个孩子额头,摸摸毛,不怕吓。 回身嗔他一眼,这厮向来持重冷冽,怎么做了父亲,倒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这么莽撞做什么? “嘿嘿,媳妇,我觉着你取的名字不错,孩儿大名就叫化吉,泰来,如何?” 林锦玉一想,也不是不行,但萧家下一辈不是行凤字么? 萧云庭之前取得那上百个名字,男娃都是什么凤山,凤栾,凤枭,凤晟……听着怎么都不得劲。 “无妨,到时上族谱时再取两个便是,媳妇取的当做孩儿的字便是,好听又能保他们太平,就叫化吉,泰来!” 林锦玉抿嘴笑,也好,她这段时日叫顺嘴了,也觉得蛮好听的。 夫妻俩絮絮叨叨的,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眼看林锦玉眼皮下垂,显见着是困了。 萧云庭将她哄睡着了,又静静地瞧着母子三人,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出了主院。 这浣花院花木扶苏,连廊曲折,左右厢房离正屋还有些距离,萧云庭问明白木辛夷住在哪里,举步前去。 小姑娘养了十余日,脸上有了些血色,只是背上伤处尚未痊愈,不能躺卧,亦不能靠着。 萧云庭走到廊下,门口伺候得婆子忙起身行礼。 “辛夷小姐如今可安好?” 婆子低声道:“好着呢,吃得好睡得香,三个丫鬟轮流陪着,这时候大概在玩……” 说着推开门,大声通禀道:“国公爷来了,小姐快些起身来请安……” 萧云庭瞪她一眼,这婆子实在不晓事理,辛夷受着伤,怎地还要迎出来请安? 辛夷正坐在窗下软榻上,与丫鬟翻花绳呢,小小身体,挺得直直的,也不敢靠着软枕,只怕蹭着伤口。 萧云庭见她抬腿要下来行礼,忙伸手下压,温声道: “不必多礼,快些坐好,莫要抻着伤口。” 两个丫鬟毕恭毕敬地跪下问安,萧云庭问了几句,她们一一答了。 “好孩子,日后自有你的福气!”他背着手,对小姑娘说。 木辛夷容貌有几分像王书瑶,也是个美人胚子,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国公爷,突然对他展颜一笑,露出小虎牙。 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本能地察觉,眼前这位国公爷不喜欢自己。 她也不会说什么讨好的话,只能巴巴地冲他笑,以前娘亲说过,自己笑起来很甜,谁见了都会喜欢。 第三百章 让她们自己选吧 萧云庭突然心里一软,四五岁的女娃,当年团团也就这么大,惨遭横祸,千里迢迢奔赴西川…… 他伸手摸了摸木辛夷脑袋瓜子,对两个丫鬟说: “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丫鬟诺诺称是,萧云庭大步出了主院,长安长岩,南山北水跪在门口领罚。 “责罚先记着,王家那两个贱人呢?” 亲亲媳妇儿不在跟前,萧云庭又是一脸冷冽杀气。 “关在柴房呢,每日一碗稀粥吊着口气儿,只等主子爷回来发落。”长安长岩异口同声回话。 萧云庭沉着脸,负手大步往后院柴房去。 当初王家落败,抄家抓捕三司会审后,判成年男丁斩首,未成年男丁流放,女眷发卖官奴。 朝中有御史上奏,言道王家罪恶滔天,女眷也该发配北疆,充作营妓。 是他萧云庭,劝谏仁帝,女子存世不易,王家之恶不该祸及女眷。 那谢夫人又出自谢家,天下文人清流之首,不可太过折辱,卖为官奴也就罢了。 后来谢家派人来疏通,将谢夫人,王家几位少奶奶,王书瑶和她几个侄女儿分批花银子买出去安置。 萧云庭并非不知,睁一眼闭一眼放她们一马罢了。 人生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王书容都死了,他又何必为难王家这些女眷! 哪知道他一片仁心,谢婉莹王书瑶这对母女竟如此不知好歹,敢对他宝贝媳妇儿下手! 柴房里,母女俩饿得奄奄一息,头昏眼花,突然柴门被推开,夏日阳光扑洒进来,两人眼睛被刺得生痛。 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看清楚眼前人,一身黑袍,眼神如利刃般凌厉。 萧云庭! 王书瑶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嘤嘤呜呜地喊着什么,声音嘶哑而凄厉。 她母女被关进这柴房,谢婉莹倒是一声不响,逆来顺受,王书瑶歇斯底里,破口大骂。 宁二爷让人捆了她手脚,又用破布堵了嘴,免得她日夜嚎叫如狗吠,扰人清梦。 萧云庭扬扬下巴,长安上前,将她口中破布扯掉。 “姐夫,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我们,我父亲,啊啊啊,我好恨你啊!” 王书瑶语无伦次,泪流满面,谢婉莹往她身边蹭了蹭,在她耳边轻轻嘘声,安抚她。 她心知母女俩刺杀林锦玉,触了萧云庭逆鳞,求饶无用,是以一句话都不说。 只盼着他利落些,要了她们的命,也好过这般猪狗不如,屈辱求生! 萧云庭冷哼一声,没有理睬王书瑶,挥手让长安等人退出去,这才不急不慢地道: “你们可知,那日挡刀救了我夫人和孩子们的女娃,是谁?” 谢婉莹垂眸,下巴倔强地扬起,勉强撑着她首辅夫人,谢家嫡女的体面。 那日一片混乱,她当时没有注意那个小女娃,如今回想起来,面容倒确实有几分熟悉。 萧云庭捻着手指,也不卖关子,轻声慢语说出最剜心的话语: “她是你长女,王书容的女儿。你还不知道,曹家那个,听闻王家被抄,将你女儿和外孙女卖给商人做家妓。” 谢婉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嘴唇哆嗦着,嘶哑声音问道: “你……如何知道?” 萧云庭不屑与她解释,只冷声道: “她不堪受辱,将女儿托付给我夫人,自己投缳自缢了。” “说来也是天命,你母女想要我夫人和孩子的命,却偏偏是你外孙女儿挡了刀,啧啧,爷都不知该说什么……天道好轮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谢婉莹手脚被捆,仰面倒在地上,泪水长流,喉咙地下咕噜咕噜的声音,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痛哭出声,失了谢家女儿傲气与体面。 萧云庭再插一刀: “你自诩谢家后人,名门闺秀,怎么教出来的女儿,个个如此不堪,不是私奔,便是纠缠我自荐枕席,不知廉耻又心思歹毒……” “你外孙女儿日后就养在我与夫人膝下,放心,她此生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身世,更不会知晓自己外祖母,母亲和姨母竟这般不堪。 好叫你们知晓,如今她姓木,名唤作辛夷,既救了我夫人和两个孩子的命,我自会给她一番前程,至于你们……” 萧云庭想了想,还是让团团来处置她们吧,冤有头债有主。 他转身离去,谢婉莹再也承受不住,嚎哭出声: “萧云庭,你……你杀了我们母女吧!” 林锦玉这十余日操心两个娃,辛夷伤势,自己又坐着月子,每日吃了睡,睡了吃。 府里刘总管,宁二爷和高嬷嬷等人知道利害,将府里上下管得严严实实,半点错漏不让出。 就算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都暂且压着,容后再禀,是以林锦玉早将谢婉莹母女抛在脑后。 “处置她们?爷处置不就行了……我刚生了娃,不想造恶孽……” 林锦玉正给化吉喂奶呢,下意识伸手捂住小奶娃耳朵,不想让他听见人间险恶污糟事。 萧云庭顿了顿,倒是他疏忽了……人肯定是不能留的,怎么杀,以何罪名杀,倒需要斟酌一番。 化吉吃饱了,林锦玉理好衣衫,把娃儿交给秦嬷嬷抱出去,这才问萧云庭: “像她们这样的罪官女眷,朝廷一般如何处置?” “除非她们自己参与作奸犯科之事,手里有人命,不然一般不会判死刑,最严苛的,莫过于发配为营妓。” 萧云庭提到当初有御史上奏,发配王佳女眷往北疆为营妓之事,林锦玉眨了眨眼,拉着他的手道: “如此……不如给她二人自己选择吧,或是去北疆为营妓,或是自戕,自戕的话,用王书瑶那把匕首便是……” 她低眉垂眼,说完又有些心虚,抿唇问道: “爷会不会觉得我太心狠手辣?” 萧云庭凑上来亲她,咬着她的唇低声呢喃道: “怎么会?我只怕团团狠不下心,对仇人仁慈,便是对亲人残忍,团团这样很好,我很欢喜。” 林锦玉还在月子中,两人也不敢太过亲密,厮缠了一会萧云庭退后些,垂首贴在她胸口,喘着粗气。 第三百零一章 自戕 林锦玉脸色红润,推他一把,“快些去吧,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萧云庭握着她手,放嘴里轻轻咬一口,这才起身,恋恋不舍地去了。 他懒得再去见谢婉莹母女,打发长安去,带着那日从王书瑶手中夺下来的匕首。 “好叫你们知晓,当初皇上本是要让王家女眷发配去北疆充作营妓的,咱们国公爷仁心,念着谢家文人清流的体面,才替你们求情,容许谢家将你们悄悄赎出去。” “既离了大狱,安安分分地,自在过活不好么?偏要作死,既然如此,爷说了,他也不杀你们,就乖乖地去北疆做营妓吧!” 谢婉莹面如死灰,搂着王书瑶猛摇头,不可以!不可以啊! 她是谢家嫡女,清流世家,怎能为妓! 长安见她如此作态,冷笑一声,将匕首扔过去。 “若是不愿意,那就自裁吧,这匕首倒是锋利得很,磨了许久吧,割腕,割喉都行啊!” 王书瑶猛摇头,这时候倒是不疯癫了,坐在草垫上两手撑着身子往后蹭。 “娘,不要,我不要死,我还年轻呢,我貌美如花,我要做尊贵的国公夫人,我要一世荣华富贵,我不要死……” …… 萧云庭听说谢婉莹亲手按着女儿,一刀将她割喉,然后自戕而亡,默然不语。 “此事就此了结,莫要告知夫人,扰她清净。” 京郊庄子上,王家那些女眷,过了好几日才从做饭采买的婆子口中得知,婆母和小姑子乔装改扮,进城采买,不见踪影。 她们慌乱不已,六神无主,趁着谢家来人送东西,求谢家去找人。 谢家家主,谢婉莹的父亲听闻女儿和外孙女走失,派人进京,搜查数月无果,不了了之。 话说萧云庭回京第二日,进宫与皇上禀报齐州情形与六皇子赵谦动向,仁帝听后,久久不语。 王家那妾室与孩子倒不值一提,拿住了发卖为官奴便是了。只是那六皇子赵谦,表现得实在太完美了,倒是让人生疑。 当初长公主,萧云庭和陈太后奉先帝遗命,扶持仁帝登基,为了安抚六皇子,齐家和齐太后,也为了夺取齐家手中禁卫军兵权与京城防卫权,仁帝听从萧云庭奏议,封齐贵妃为圣母皇太后,六皇子为齐王。 又封齐太后哥哥为齐国公,往北疆宣诏颁旨,处置陈国公,并接掌北疆二十万大军。 齐国公离京之后,仁帝立刻下旨,将当年才十一岁的齐王发往近三千里外的南疆封地,无诏不得出南疆。 如此齐王和齐国公一南一北,相隔三千里地,想传个书信也得数月才能一来回。 齐国公想要扶持六皇子,起兵谋反?几乎没有可能。 王首辅其人狡诈,当年从先太子,到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都曾下注。 打的如意算盘便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内阁首辅。 如今其长子妾室带着遗腹子逃往齐州投奔齐王,必然是王首辅留有后手。 可萧云庭到了齐州,拿下那妾室后,齐王竟一口否认与他有何瓜葛,且信誓旦旦,言道自身与王首辅从无往来。 当地百姓口中,齐王贤良仁爱,且只闭门读书,从不问政事,地方官员也交口称赞,奉齐王为贤王。 算起来,齐王如今也快十六岁了,当年先帝宠爱齐贵妃,他又是老来子,得先帝亲手教导数年。 说他没有点野心,仁帝不信,萧云庭也不信。 “三郎,如今我只有这么一个兄弟,他没犯什么大错,朕不好处置他,不然恐为天下人诟病……” 萧云庭颔首,仁帝此言有理,齐王轻易杀不得。 “无妨,我留了几个暗卫在南疆,跟踪记录齐王言行,随时往京中递信。如今当务之急,还是稳定朝纲,平田降税促农,趁着王党溃败,朝野上下还未形成气候,打破旧格局,推行新政。” 闻听此言,仁帝精神十足,他心系民生,既当了皇帝,便盼着天下百姓在他治下,能丰衣足食,享太平盛世。 君臣两人将户部新任尚书和侍郎召来,议了一番平田改税之事,直至夜深才散去。 萧云庭回京进宫,第二日长公主就知晓了,派宋嬷嬷来国公府,带了好些礼品探望国公夫人与两个小曾孙。 宋嬷嬷问候了一番,才笑眯眯地道喜: “恭喜国公爷与夫人,咱们世子夫人也有孕快两个月了,前些时日因国公夫人刚诞下两位小公子,长公主嘱咐了,莫要声张,喧宾夺主,奴婢们这才瞒着不说,这回国公爷也回来了,还请得空,回去探望安抚世子夫人一二才好,夫人如今正害喜,瘦了好些……” 萧云庭皱眉,不置可否,宋嬷嬷在旁边躬身等着回话,脸上笑容都僵了。 林锦玉看着实在尴尬,拉了拉萧云庭的袖子,萧云庭方才冷声道: “知道了,既有了孕,好生歇息养胎便是,唤我去又能作甚?能替她养胎还是替她多吃些多睡些?” 宋嬷嬷尬笑,待要说,国公爷去看一看,世子夫人心里舒坦些,说不得心情就好了。 这孕妇心情好,胎不就坐得稳么? 抬头一看,嗬,国公爷脸拉得老长,阴沉得要滴水了! 这位冷面阎王本就威势十足,如今脸一沉,眼一瞟,腾腾的杀气袭来。 吓得宋嬷嬷腿软,险些没跪倒,忙屈膝行礼,低声说: “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回长公主,国公爷政务繁忙,得空时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说着也不敢转身,倒退着出了门,才拍拍胸脯子,转身脚下生风一般,出府去了。 林锦玉知道爷一颗心只在自己和两个孩儿身上,半点心力也不愿往公主府和许至慧身上分。 可长公主也不好得罪啊,毕竟他们在朝堂上站着同一派系,不好内讧。 好说歹说,劝了萧云庭,得他同意,第二日派秦嬷嬷,带了两份厚礼去公主府。 一份是南疆特产珍珠,只说是国公爷从南边寻来的,特献给长公主她老人家以表孝心。 第三百零二章 百日宴 拇指大的黑紫珍珠,萧云庭揣在怀里一路奔马带回来,宝贝一般献给她,林锦玉忍痛割爱,赠与长公主。 萧云庭一脸不高兴,明明是自己辛苦带回来给媳妇的好吗,怎么就成了孝敬长公主的了! 林锦玉看他难得露出些不讲理的稚气来,心中好笑,伸手戳了戳他腮帮子,柔声哄道: “瞧瞧,这腮帮子鼓得,都出小酒窝了,莫要不高兴吗,爷待我的心团团都知道,都记在心里,再说那黑紫珍珠颜色端庄沉稳,正适合长公主那个年纪,我呢,还是喜欢粉色金色的,年轻娇嫩又贵气……” 萧云庭一听,团团不喜欢这黑紫珍珠啊……那算了,捏着爱妻的手低声道: “是我不好,忘了问问你的喜好,只听说南边这般大小的紫珍珠难得,便巴巴的谋来给你,下回让他们从南边多弄些粉色金色珍珠来,给你镶一套首饰,好不好?” 林锦玉笑着答应了,外边秦嬷嬷把第二份礼也备好了,都是上好的安胎保胎药材补品,给许至慧的。 林锦玉一一检视过,满意地点头,又嘱咐秦嬷嬷道: “嬷嬷替爷和我二人给长公主请安,禀告一声,如今朝堂上百废待兴,爷刚从南疆回来,又要盯着户部平田改制,日日忙得连国公府都过门不入,夜里常常宿在宫里。 有时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人也瘦了许多,实在抽不出空来去探望世子夫人,只等忙完这阵子,再来给长公主请安,爷说了,世子夫人好生养胎,只盼着这一回给先世子大伯生个大胖孙子才好!” 秦嬷嬷应下了,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去公主府送礼,她是宋皇后的人,见了长公主,不卑不亢,毕恭毕敬,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绵里藏针。 长公主还能说啥?人家确实在忙要紧的朝堂政事啊! 且话里那意思,许至慧是她孙媳妇,算不得国公爷正经媳妇,他没义务来探望啊! 算了算了,不跟萧云庭这愣头青计较! 长公主开了私库,选了许多宝贝,连同那黑紫珍珠和养胎安胎药,一起送去给许至慧。 “这紫珍珠,是国公爷从南疆带回来的,巴巴地送来给你,可见他心里还是顾念你的,只是政务繁忙,实在不得闲来探望你罢了,你只管好好养胎,生下儿子来,日后这公主府和靖远侯府,都是你的,日后妥妥的两府老太君……” 许至慧把玩着那紫珍珠,哭笑不得,她哪里不知道,萧云庭对她这个所谓世子夫人,看都懒得看一眼。 腹中孩儿的父亲,如今在京郊大营任百户呢,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寻得机会,让他见孩儿一面…… 林锦玉说的倒也不全是瞎话,萧云庭从南疆回来后,确实日日忙碌,夜里常常到三更才回府。 他回来时,林锦玉早就睡着,萧云庭小心翼翼地,不弄出动静来,沐浴了在她旁边躺下。 第二日等林锦玉起身,他早就梳洗了上朝去,如此两人竟三五日不得好生说一会话。 八月中至九月底,国公府后院养的四个奶娘先后临盆,林锦玉念着娃儿也是初生,只挑了两个身子壮实奶水足,人朴实话少勤勉的,住进厢房,与桃娘子一起,喂养三个少公子。 另外两个则搬去偏院,喂养四个奶娘的娃儿。 她自己慢慢停了喂奶,坐了个双月子,秦嬷嬷精心调养,身子很快恢复。 化吉泰来早产孱弱,洗三和满月酒都没办,直到百日,才大办酒席,宴请亲朋好友。 护国公喜得麟儿,且不生则已,一生就是一双,京城中人,皆道纳罕。 巴结萧云庭的,自然连口称颂,道贺恭喜。 那心中怨怼的,恨得直咬牙,暗道这冷面阎罗王,犯了那么多杀孽,怎地上天如此厚待,竟赐他一对双生儿? 袁夫人只怕两个孙儿早产,身子孱弱,压不住国公府的杀气,洗三那日特意去佛光寺,给化吉泰来求了护身符,点了长明灯,只求佛祖保佑,两个娃儿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百日宴这日,正是十月深秋,天高云淡,国公府金桂飘香,喜气盎然。 化吉泰来两个吃足了奶水,风吹一般长,如今白白胖胖的,与望安个头也不差什么,哪里还看得出是早产儿? 长公主亲自莅临,与袁夫人一人抱着一个,婆媳俩近三十年面和心不和,如今难得头碰头地,喜笑颜开,昔日宿怨烟消云散。 也难怪世人喜催生,这府里有了奶娃娃,才有了希望,有了喜庆昌盛之相啊! “吉儿泰儿长得可真好,眉眼像他们爹爹,脸蛋鼻子嘴巴像他们娘亲。” 长公主半点没了公主的架子,笑呵呵的像个普通人家老太太,慈眉善目,格外祥和。 招手让齐嬷嬷把她备的礼送上来,八宝璎珞项圈,一模一样的一对,给化吉和泰来戴上。 “只盼着至慧这一回,肚子里怀的也是个金孙,如此咱们侯府和国公府,都有后了!” 许至慧八月中传出喜讯,如今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 她女儿萧念初才七个多月呢,这怀上也太快了些,身子还没太养好,上月竟有小产迹象,之后一直卧床养胎。 这回国公府两个少公子百日宴,长公主便没带她。 袁夫人抿嘴微微笑,温声道: “世子夫人是有福气的,先开花后结果,老夫人只管放心,等明年春日里,就该抱上曾孙孙啰……” 长公主心花怒放,抱着化吉身子微微摇晃着哄他,口中连声道: “哎哟,我这一下得了两个小曾孙,喜欢得不知怎么才好,吉儿宝贝儿,泰儿心肝儿,跟曾祖母回去好不好,曾祖母那儿许多好东西,都给你们,好不好?” 林锦玉听了,脸色一变,看向萧云庭,萧云庭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长公主也就这么一说,哪里会把化吉兄弟带回公主府去? 公主府和靖远侯府那些产业,还有爵位,都给许至慧肚子里那位留着呢! 第三百零三章 能干 林锦玉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好在仁帝和宋皇后派张玄送赏赐来,将长公主的话头给打断了。 张玄传了皇上皇后的口谕,两个少公子各赐玉如意一柄,八宝璎珞项圈一个,文房四宝一副。 萧云庭与林锦玉抱着儿子领了赏谢恩,张玄笑眯眯地上前来。 “咱家有福气,替太后、皇上皇后看看两位少公子,宫里贵人们可一直惦记着呢!” 萧云庭夫妻俩笑呵呵地,献宝一般将怀中娇儿往张公公跟前送了送,张玄左看看右看看,连声夸赞道: “两位公子天庭饱满,耳垂浑圆,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这位是大公子吧,一看就是清贵之相,二公子这模样,日后说不得也是个大将军哈哈,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了!” 世间惯例,嫡长子承继爵位,张公公虽然没明说,话里话外也带着仁帝的意思,化吉日后肯定要封护国公世子的。 没办法,先出来半刻钟,那也是兄长,妥妥的嫡长子。 萧云庭难得如此欢喜,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憋都憋不住。 什么嫡长子,世子的,都是他萧云庭的孩子,日后自然各有前程与造化! 夜里两个娃儿在厢房睡下了,夫妻俩回到正屋,梳洗过,两人床上依偎着说话。 不知为何,生了两个娃,突然有了老夫老妻的感觉,林锦玉脑袋搁在萧云庭肩上,闭着眼睛。 “娃儿都三个多月了,明日起,我可出门料理事务了吧……” 萧云庭心疼她早产受罪,一直不许她操心受累,这三个多月林锦玉关在内院,浑身快长蘑菇了。 萧云庭嗯一声,伸手解开她衣衫,低声道: “别的不急,先料理料理你夫君,才是正经……” 林锦玉孕早期他素了三个月,等肚子大起来,也不敢太过放肆。 后来意外早产,萧云庭担心她身子受损,又将养了几月。 算起来,两人已经有四五个月不曾亲近,林锦玉笑着迎上去,亲他一下柔声道: “夫君……熄了灯吧……” 她如今终于体会到娴兰的苦楚了,这孕产过后,肚皮松弛,饶是秦嬷嬷日日抹了香膏替她按摩,还是不如之前紧致细腻。 萧云庭弹指灭了灯,俯身而上,将她揽入怀中,几番恩爱缠绵,自不待言。 第二日天还黑着呢,萧云庭便起床上朝了,林锦玉睡得正沉,临走时吩咐春杏她们,莫要唤夫人起身,让她多睡会儿。 林锦玉直睡到日光爬上窗棂,才迷迷瞪瞪醒来。 化吉三个娃儿都早起来,玩了小半个时辰,吃过奶又睡着了。 林锦玉起身梳洗,去厢房看了一会儿娃儿,与春桃一起用了早膳,这才换了衣裳出门。 在府里将养了三个月,终于能出门,只觉天格外蓝,秋风格外清爽。 林锦玉在府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仰头闭眼,感受微风拂面,深深呼吸几口,须臾之后才上马车,吩咐春杏去女医所。 她在女医所遇刺早产,萧云庭回来后,将当时在场的,还有女医所里的女学生与患者全部排查了一遍。 倒把黄太太,段灵儿和高大姐等人吓得,好些时日没缓过来。 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这些人,因国公夫人遇刺受牵连治罪。 好在有木朝朝出面主持大局,安抚人心,告诉众人,国公爷排查女医所,只是为了消除隐患,没有治罪之意。 女医所关停三日后,重新开业,慢慢地恢复正常。 木朝朝从去年四月女医所创办之事,就参与其中,从置办宅院,招募孤女,聘请女医大夫与女夫子,所有流程都由她一手经办。 出乎林锦玉意料,这位一直养在内院深居简出的木姐姐,倒是个能干人。 她自己经历坎坷身世凄惨,如今女医所接纳收容的都是孤女寡妇。 要么是被父母遗弃甚至卖给人牙子的,要么是寡妇失业婆家娘家都不容,无处立足。 木朝朝同命相怜,看着她们就好像看到十几年前的自己,孤苦无依,被爹娘卖给人牙子,最终堕入青楼。 是以不遗余力地救助这些女子,多救一个,便仿佛救赎了自己一分。 她不求富贵,不好享受,不慕虚荣,连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首饰金银之物,都捐出来,给女医所救助孤儿婴童所用。 林锦玉曾委婉劝过,女医所有国公爷拨给银两,不差她那些体己,可木朝朝含泪道: “夫人,当初若是有这么一个地方,能收容我,或许朝朝便不会堕入那万劫不复之地,如今只想尽一份心,就当做是救助了当年那个彷徨无着的自己吧……” 木朝朝洗尽铅华,布衣木簪,质朴无双,比当年去道观修行的林霜华还要朴素。 “虽说如此,毕竟你与陈大人成了亲,女为悦己者容,你也不好太过朴素克己……” 木朝朝摇头,浅笑道:“他若是贪图美色,早就抛下我了,也不会坚守这么多年……” “再说相公辞官之后,正该低调蛰伏,我若华服珠翠,岂不是惹人口舌?” 林锦玉啊一声,这倒也是! 陈行舟去年六月辞官,本想回归故里,再云游天下。 仁帝和萧云庭都看重他品性与才干,舍不得放人,苦苦挽留。 还是林锦玉与木朝朝长谈一番,最终将他留在云锦书院,授业执教。 两人去年底成了亲,林锦玉将当初仁帝赐给木家的那座宅子借给他们住。 宅子离云锦书院和女医所都不远,两人早上一起出门,黄昏时分,陈行舟到女医所门口,接了木朝朝,一起回家。 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倒是伉俪情深,岁月静好。 说起来这木朝朝竟是个能干人,不过一年半时间,竟将女医所开出了两间分院。 一间在城东,一间在城南,与城西这间三足鼎立,成了京城女眷看病第一首选。 女医所无论贫富,一视同仁,且设立又专门的慈善金,若实在是家中贫寒,无力治病者,还可免除诊金医药费。 又有许多人家,女儿多养不活,送到女医所卖几两银子,总比卖给人牙子要好。 第三百零四章 有孕 还有些是弃婴,每个月总有两三回,也不知是何来历,搁在女医所门口。 有些襁褓里写着生辰八字,留几两银子,有些什么都没有,就一块布裹着。 “说起来,咱们女医所能容纳的人数有限,不如找个地方,专门收容这些弃婴……” 木朝朝早就想与国公夫人提议此事,顾虑她早产,国公爷又下令不许烦扰她,才忍到此时。 林锦玉喝着茶,点头道: “甚好,我名下有几处庄子,挑一处建个抚育院,养到三岁请女夫子教读书识字算数,辨认草药,若实在是不通医理的,也可学其他本事,刺绣,制衣,厨艺农桑都可。” 她如今年入小十万两,还有县主俸禄食邑,皇宫时不时有赏赐,萧云庭给的更多。 拨出一笔款项来救助这些孤儿,不是什么难事。 “倒不如……找一处地方,可种草药,聘几户药农,不光弃婴,年幼的娃儿都可住在药庄上,平日里帮着种药材,收拾整理晾晒炮制,既能发挥作用,用能实践出真知,如何?” 木朝朝早就仔细思虑过此事,女医所用药材不少,与其从其他药铺里采购,不如自己开设药庄和药铺。 林锦玉一击掌道:“妙啊!开药庄种药材,日后也可直供北疆!” 此事须得有经验的药农和药材商人,国公府麾下能人甚多,林锦玉不过吩咐一句,自然有刘管家和吴账房帮着去引荐。 大事谈妥,木朝朝突然露出扭捏神情,抿着嘴冲林锦玉笑一笑,欲言又止。 林锦玉很少见她如此小女儿情态,心中纳罕,凑近了低声问道: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事?你我之间,不必忌讳,何事你只管说来,我能办的自然会帮你……” 木朝朝摇头,手指在茶盅上抚了抚,低头含羞道: “我……有身子了……” 林锦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几息之后才抚掌笑道: “大喜,大喜啊!陈大人可欢喜疯了吧?” 木朝朝如今已三十有二,陈行舟比她还大了两岁,寻常人家这时候都在张罗着给儿女说亲了,这一对苦命鸳鸯才盼来喜讯,怎地不叫人替他们欢喜! 林锦玉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孕期事宜,令她万万不可太过辛苦。 “药庄和抚育院的事儿你也不用管,我另外找人去操办,对了,你身边可有得用的嬷嬷丫鬟?要不要我举荐几个去?” 木朝朝连连摆手道: “不必,不必,我与行舟如今生活清简,有个婆子洗衣做饭,玲珑也是我用惯了的,再多来几个下人,院子里倒腾不开了。” 陈行舟是个清官,两袖清风没有积蓄,如今在云锦书院坐馆,一月不过三两银俸禄,加上木朝朝在女医所二两银。 五两银养他们主仆四个,还能有些富余,再要添几个人,可就养不起了。 林锦玉心中暗叹一声,陈行舟实在清高了些,倒是让木姐姐跟着他吃苦…… 她有心襄助一二,送他们些产业,可陈行舟那个性子,想来断不能收。 木朝朝见她沉吟不语,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温声笑道: “夫人不必为我担忧操心,如今的日子,以往想都不敢想,朝朝心里舒坦愉悦得很,只盼着与夫君能长长久久,安然度日,再无他想。” 林锦玉点头,拍了拍她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国公府,让高嬷嬷备了许多药材补品,还有适合给娃儿做衣裳的细棉布,送到陈家去。 说起来,娴兰和如霜先后有孕,如今肚子也都大了,尤其娴兰,快八个月孕身,眼看临近产期。 林锦玉早产之事,怕她们姐妹俩知道受惊,一直瞒着,直到出了月子,化吉泰来也康健些了,能许人探望,才告诉她们。 娴兰和如霜大着肚子来国公府,又是心疼姐姐和两个小外甥受苦受难,又怪她瞒着不许她们知道。 “姐姐那时候吓坏了吧?幸得你性子坚强,主意正,若换了我怕是早晕了过去,哪里还顾得上肚子里孩儿!呜呜呜,姐姐受苦了呀……” 娴兰忍不住眼泪汪汪,拍着胸脯,后怕不已,如霜嗔她一眼,这丫头都快当娘了,还是这般娇气! 娴兰嫁给陈润泽一年多,怀上头胎,欢喜又忐忑,在陈家憋着不敢说,到了两个姐姐跟前,哭唧唧地问: “我不想生了行不行啊姐姐,生娃娃好痛,好可怕……” 林锦玉与如霜倒是哄了她半日,直到小厨房送来糖蒸酥酪,她足足用了两碗,才压下心中惊惧。 想着娴兰那身娇体弱的模样,林锦玉就摇头叹息,这日得空,带着秦嬷嬷去陈府探望。 越临近产期,娴兰心里越加慌张,见了表姐,拉着她的手不放,眼泪汪汪地低声哭诉: “姐姐,我好害怕,听说女子怀孕生子,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我……” “这是谁跟你胡说来的?那都是贫寒人家,请不起大夫用不上金贵药材,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等你发动,稳婆大夫人参都早备上了,再说以陈大人如今的恩宠,太医都能给你请来,你还担忧什么?” 林锦玉柔声宽慰道。 “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如今肚子大了,可别懒怠,日日都要绕着院子慢慢走上几圈,日后生产才便利,还有吃食不可太油腻,也不可贪多,免得娃儿长太大,生产时艰难。” 外间陈润泽听着,长舒一口气,可算把小娇妻给哄笑了! 这眼看一个多月就要生,娴兰整日哭哭啼啼的,真怕她忧思成疾! 等林锦玉出来,他起身拱手,长鞠一躬道: “多谢国公夫人,娴兰最为爱重信服的就是您这个姐姐,只盼着夫人得空,多来探望探望才好……” 陈润泽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回到府里却拿怀孕的小娇妻无可奈何,使出浑身解数,也哄不得佳人一笑,实在是没辙。 “无妨,娴兰自幼娇养,少经人事,倒是让陈大人为难了,回头我送一个养身嬷嬷过来吧,有个经年老道的人照看着,娴兰也能舒坦些。” 第三百零五章 化吉有恙 陈润泽毕竟是男人,哪里知道孕妇需要什么,想些什么? 陈老夫人又出于乡野,说句粗俗的,她们年轻时,下地干着活,娃儿滋溜就出来了! 哪里懂得高门贵户这些小姐少奶奶的娇贵之处! 娴兰那位李奶娘早不知流落到何处,出嫁时的陪房嬷嬷也多是擅长打理产业的。 如今怀了孕身边竟没有一个贴心用心的嬷嬷照看,朱夫人是继母,自然想不到这些。 林锦玉怀孕时,虽有秦嬷嬷照顾,萧云庭还是从别院选了两个养身嬷嬷来,一直养在国公府里。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林锦玉回府便打发一个姓许的嬷嬷,带着养胎的补品药材去往陈家。 这许嬷嬷原也是三品高官府上专门伺候孕产妇人的,旧主获罪被卖做官奴,萧云庭挑高阶的有些本事的给收留了。 别看这些罪奴,加以培训,通过各种渠道送到百官家中,便是暗桩眼线。 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启用,但一旦需要,信手便可拈来。 当然,这许嬷嬷去陈家,就不能用作暗桩了,陈润泽心思深沉,又得仁帝信重,可不是好摆布的! 萧云庭听林锦玉一说,便让长白把许嬷嬷男人,儿子媳妇一大家子连着卖身契,都送去了陈家。 “都是底子干净有本事的能干人,陈大人只管使唤,这许嬷嬷尤其擅长伺候孕产妇人,夫人说了,让她照顾曾夫人,您只管放心。” 长白将人送到,毕恭毕敬地将一叠卖身契双手奉上。 陈润泽没多客气,坦然笑纳,娴兰有孕这大半年,一直让自家老母亲照顾,照顾得娴兰眼泪汪汪,满腹委屈。 老母亲也愤懑不平,她多体贴啊,后院养的下蛋鸡,隔三差五就让厨子杀一个,给儿媳妇补身子,还要怎地? 眼看昔日笑语晏晏亲热无比的婆媳,闹矛盾存怨气,陈润泽在朝上忙得不可开交,回府还要调解婆媳纠纷,日子实在过得苦啊! 如今总算来了个许嬷嬷,陈润泽长舒一口气,哪里还会客气? 这许嬷嬷不过四十开外,一家子都被护国公买下来,养在别院吃闲饭好几年。 好不容易年初夫人有孕,她有幸被选中到国公府伺候,又被秦嬷嬷搁置在偏院,没有用武之地。 如今到了陈家,一家子自是打叠起百般的精神,用心伺候不提。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化吉泰来两个喝足了奶见风长,如今能翻身了。 化吉身子灵巧些,一翻一个滚,乐得咯咯笑。 泰来胖嘟嘟的,翻个身费老鼻子劲了,呼哧呼哧翻不过来,急得嗷嗷叫。 春杏几个在旁边,嘿哟嘿哟地替他加油,化吉也嗯嗯地手舞足蹈,似乎在帮弟弟使劲。 好不容易翻过去,泰来长叹一口气,平躺在榻上,吐个泡泡,翻个白眼好像在说,累死小爷了,把众人笑得不行。 林锦玉忍俊不禁,戳戳他肉嘟嘟腮帮子说: “泰儿小肥猪猪,你得减肥了!再这么吃,眼睛都睁不开了!” 萧云庭进来,听到这话,忙笑道: “谁说我们是小肥猪?能吃才能长,我们泰儿力气大着呢!日后跟着爹爹习武,当大将军!” 林锦玉抱起化吉颠了颠,有些犯愁地道: “唉,两兄弟匀一匀才好,这泰儿的肉分一半给哥哥就好了!” 化吉是先出来的那个,也不知是不是被产道积压的,出生就有些弱,吃奶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多月时还病了一次,咳嗽发热,急得林锦玉好几晚上没咋睡,把化吉带在身边,亲自照顾。 林锦玉擅长治外伤,制毒解毒和针灸,这内科望闻问切诊病差了些。 好在仁帝听闻国公府大公子有恙,派徐太医前来问诊,在国公府住了几日。 徐太医开了药方,煎了药春桃喝下,专门给化吉喂奶。 林母和袁夫人帮不上忙干着急,结伴去佛光寺为吉儿烧香拜佛,吃素祈福。 好在有惊无险,三日后吉儿高热退下去,咳嗽养了十多日,慢慢也好了。 当初长公主派来的那位太医便嘱咐过,早产儿容易肺弱,如今过了白日,泰来倒是没事了。 徐太医说大公子肺弱,易受风寒风疹,日后要好生养着。 不可太劳累,不可吃鱼虾牛羊之类发物,不可滋补过甚。 也不可出入花丛,若吸入花粉,容易窒息哮喘,或者引起风疹。 好生将养到十五岁以上,身子骨长全了,慢慢或许会好起来。 林锦玉慈母心肠,免不了要偏疼化吉一些,常常抱在怀里,听不得他一声啼哭,偶尔咳嗽一声,心就提起来。 萧云庭见她多半时候都顾着哥哥,心疼泰来受冷落,不由自主地偏爱泰儿一些。 越是小心,偏越出事端,这日午后,几个小娃午睡醒来,换了尿布,林锦玉让人在榻上放了些布偶,让化吉泰来望安三兄弟抓着玩。 泰来和望安玩得不亦乐乎,化吉则哼哼唧唧,在榻上扭咕扭咕地。 也不像往日那般,翻身打滚咯咯笑,就一直扭咕扭咕地,蹭来蹭去,倒好像背上痒一般。 林锦玉自觉身为母亲,没有护好他们,肚子里还没足月呢,就遭了难,心里一直愧疚得很。 尤其化吉,刚落地便从娘胎里带了症候,林锦玉真是不知道该怎么疼他才好,真真是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 此时看他这模样,秦嬷嬷和春桃还没察觉什么异样,林锦玉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将化吉抱起来,撩开小袄子一看,吓,背上竟起了一片红疹! 秦嬷嬷等人也吓了一跳,这好端端的,也没出门,又是冬日里,院子里也没鲜花,花粉什么的,不可能有的。 咋大公子就起了一身的风疹呢? 林锦玉想起徐太医嘱咐的,一连声吩咐人,按着徐太医的药方去抓药。 一半煎水给化吉擦身,一半熬药让春桃喝下给他喂奶。 忙乎好一会儿,才顾上查到底怎么回事,衣物用器一样样翻检,没有异样。 院子里伺候的,从两位奶娘,到白李两位嬷嬷,再到春杏春明和四个二等丫鬟,交给高嬷嬷和长白她们挨个儿审问。 第三百零六章 奶娘作祟 最后长白用了刑,才审出来,竟是奶娘惹得祸,真真是一个不小心就生是非。 国公府四个奶娘都是从京城庄户上寻来的,家底儿干净,人也康健老实。 国公夫人体恤她们亦为人母,只让两个进浣花院伺候,另两个留在偏院,喂养几个奶娘生养的孩子。 原本林锦玉想着,等化吉泰来断了奶,这四个奶娘都留在府里,日后随便哪处安排个活计。 四个娃儿里有三个小子,大了正好给化吉泰来望安做书童小厮。 一个女娃先养着,养大了看性情能耐,也给一份差事。 可谁料到留在偏院里有一个,心气儿忒高,进了这国公府,就奔着给少公子做奶嬷嬷来的。 盘算着日后好飞上枝头,在这府里做半个主子,一辈子荣华富贵。 大户人家的奶娘,自来都是跟着公子小姐伺候,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日后一辈子跟着少主子,地位待遇不是一般奴仆可比的。 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不得连带着家里的兄弟子女都跟着发达起来。 有些奶兄弟甚至借着少主子的名头,在外面作威作福,做出许多欺男霸女的事情来。 这位作祟的奶娘姓张,见自己被留在偏院,那两位却进了主院在夫人和少公子身边伺候,心里早就愤愤不平。 不得重用也就罢了,还得帮着喂那两个奶娘的娃儿,常日里叽叽咕咕地抱怨。 与她一起的那位,倒是明白事理,这进了国公府,一月三两银不说,吃食比自家不知丰厚多少,娃儿还能留在身边自己喂养着,这等好事,简直做梦一般。 她常劝这位张奶娘:“咱们要知足,惜福,如今府里白养着这咱们和娃儿,又不用干活,一月白得三两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奈何张奶娘心气儿高啊,心底里还瞧不上这位,眼皮子真浅,三两银就乐的不知浑身骨头几两重了! 她可是奔着做少公子奶嬷嬷来的,日后国公爷的乳母,也算半个娘,一辈子荣华富贵! 这位张奶娘听说大公子易得风疹,吃不得鱼虾牛羊肉等发物,竟偷偷使唤自己男人,从外面花高价买来胡椒之类的调味料。 又悄悄使了银子,求打扫庭院的老婆子给浣花院里送信,只胡乱说那两奶娘的娃儿有些不好。 虽然请了府医来看,可她们毕竟不是亲娘,娃儿见了亲娘,或许能好的快些。 浣花院里两位奶娘,也是两种性子,一个眼里只有小主子,只想伺候好了,多一步路不行,多一句话不说。 另一个姓杨的小媳妇,年纪小刚生了头一胎,有些惦记自己儿子。 听闻娃儿病了,想到大公子生病那几日,小脸憔悴,整日啼哭,连奶都不吃了,她心里只怕自己娃儿也病得那般,日夜里煎熬不已。 那日头半夜轮到她休息,杨奶娘就找了借口,偷偷溜去偏院看自家娃儿。 好在娃儿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大便有些稀,吃了药已经好了,睡得真香呢! 这张奶娘亲亲热热地端了一盅热奶茶来,拉着杨奶娘坐下叙话,杨奶娘着急回浣花院,她便做张做致地怨怪道: “妹妹如今是主院的人,可是瞧不上姐姐了?想当初咱们四个都怀着胎,一起在这偏院里待产,亲热的好似一家人一般,说好了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如今姐姐替妹妹奶着娃儿,甘做脚底踏板石,供着妹妹攀了高枝儿,如今一杯茶都不稀得喝姐姐的,这是瞧不上我了呗?” 杨奶娘一听就急了,我何曾瞧不上姐姐来着?端起奶茶咕嘟咕嘟喝了! 张奶娘这才乐了,拉着她手外间木椅上坐着,问她许多事情,少主子一日喂几次奶,日常吃些什么,夫人可好伺候云云。 一边说一边给杨奶娘添茶,又拿些果子来让她当夜宵。 杨奶娘这日后半夜当值,想着吃些夜宵也好,夜里喂奶不亏着小主子。 她哪里知道,这些果子里都被张奶娘加了料的! 如此吃吃喝喝,眼看快到她当值的时候了,杨奶娘才摆脱桎梏,回主院厢房里,与另一个奶娘换班。 春桃在厢房里住西次间,林锦玉心疼她,不让值夜班,只临睡前喂一次,到明日早上起来再喂一次。 她奶水足,一次能喂饱两个娃儿,夜里两个奶娘在轮班,两个时辰喂一次,正好能赶趟。 杨奶娘回来的时候,春桃迷迷糊糊听见了,问了一声,那奶娘心虚,只说自己去净房了,春桃也没在意。 哪里想到她跑了一趟偏院,还在那儿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奶娘的吃食,油盐都少放,每日里以下奶的肘子汤鱼汤为主,清淡得很。 这杨奶娘在偏院,喝的奶茶吃的果子都加了料,鲜香无比,起初还推让,后来一不小心就放开了吃喝。 望安和泰来倒是无事,化吉第三日便起了一身的红疹。 徐太医过来一看,再把脉看舌底,肯定断言道是奶娘吃了发物,奶水不干净之故。 都不用萧云庭过问,长白一出手,就查得明明白白。 那张奶娘想着少公子起疹子,不肯定是奶水不干净? 奶水不干净,不就得换奶娘,如此自己机会不就来了么? 她却忘了,国公府是什么地界儿?哪里容得她在此弄鬼! 林锦玉心疼化吉,两个多月病那回瘦了许多,如今好容易养回来,长了些肉,会翻身了,如今又遭此劫难。 她恨死那张奶娘了,看着老实心里竟这般歹毒,竟对小奶娃儿下手。 若当初选了她进浣花院哺乳,日后一辈子跟着化吉泰来,岂不是又一个李奶娘! 林锦玉想起娴兰那位李奶娘,便觉姓张的面目可憎,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了去! 可这罪过说大不大,也不能真要了她的命不是? 等萧云庭夜里回来,听闻此事,脸黑沉沉的,抱着化吉亲自给他用药汤沐浴,洗过之后上药。 林锦玉心里不好受,说起来他们是公侯之家,尊贵无比,可娃儿却千灾八难的。 都是他们做爹娘的不好,连累了娃儿受罪,她想着就眼泪汪汪。 第三百零七章 北疆来信 萧云庭伺候完儿子,又来哄娃儿她娘,好容易把母子三人都安顿好,才起身去偏院,亲自发落几个奶娘。 张杨二人自然是不能再用了,姓张的心思歹毒,连带家人一起,送去挖矿,不许赎身。 杨奶娘糊涂,不尊府里规矩,私自回偏院,明知少公子身子孱弱,还乱用饮食,打了十板子,一家子都发卖了。 秦嬷嬷高嬷嬷也自责得很,总归是她们懈怠了,看守门户与下人不严,竟让两个奶娘互通消息,私自夜探偏院。 国公爷罚了相关人等三个月月银,以儆效尤,下不为例。 秦嬷嬷又费了不少功夫,寻了两个奶娘来,这回也不让带孩子进府,签了卖身契进府来,两年之内不许出府回家。 当然给的卖身银也比外面要高了十倍,一家一百两银子,两年后少公子断了奶,就发还身契允许归家。 林锦玉痛定思痛,决定日后不给化吉泰来留奶嬷嬷。 萧云庭自然无有不允,奶嬷嬷这种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的设置,本就多余。 至于日后伺候化吉泰来的小厮书童,就选孤儿好了! 如长青长白那般,没有家人牵绊,反而一颗忠心只向着主子,不会受人蛊惑要挟起异心。 “你不是要在药庄上收养孤儿么,也不限女婴,有男婴幼童也可收留,养大了再择优适才选用。” 不光两个儿子身边伺候的小厮书童,日后护卫,铺子里伙计,萧云庭手下暗卫,青衣卫密探,都可从这些孤儿里选拔。 林锦玉醍醐灌顶,对啊,从人牙子手里买奴仆,哪有自己精心培养的好! 而且收留这些孤儿,教她们学本事,给他们前程,也是积德行善之事。 经此一事,府里上下门禁森严,四个奶娘得了训导,少公子断奶之后,会给她们一笔丰厚赏银,出府另谋出路,倒也也歇了争斗之心,只兢兢业业地伺候几位小公子。 十二月初,北疆来信,顾叔找到了好些个之前老将军收养的义子,只是情况不太好。 有五个已经去世,留下子女在军中做杂役,还有三个或病重,或残疾。 顾叔说已经暗中照拂,给银子买宅子,安顿这八家人,让侯夫人和世子,国公夫人只管放心。 至于军中笼络旧部,暗查齐国公之事,他另有密信禀告护国公,林锦玉也不好探问。 倒是四姑信里,语气喜气盎然,说是到了北疆,买了二十亩地,五月份种了小麦,水稻和粟米,十月份水稻丰收。 “倒没想到,这北地都是黑土,春夏雨水足,水稻倒比小麦粟米长得好,成熟得又快,十月收割,五亩地收了一千多斤……” 亩产两百多斤啊,这都赶上江南最好的收成了! 林锦玉心中也欢喜,回信让四姑以她的名义购置土地,明年全种水稻! “不要担心人手,明年春天,我征募一批农户,让长白护送去北疆,且最迟后年春,快则明年底,我与国公爷亦会北上,到时农户与各种匠人都会带去。” 林锦玉盘算着,征募老兵与无地佃户,迁居到北疆开荒,不知是否可行? 亩产两百多斤的话,岂不是可以在北地开出个塞上江南来? …… 如此忙忙碌碌,一晃到了年下,去年萧云庭进宫领宴,林锦玉回家与母亲锦川一起过年守岁。 如今林锦玉明媒正娶为国公夫人,镇北候复爵平反,林母为镇北候夫人,锦川为世子,都要进宫领宴。 仁帝口谕,让萧云庭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进宫,娃儿都快半岁了,皇上还没见过呢! 春桃带着望安回镇北候府,与杨大娘团聚过年,府里还有罗庆,木辛夷和曾正阳三个娃儿。 林锦玉嘱咐高嬷嬷和刘管家,好好地把庭院布置起来,精心准备一顿除夕年夜饭。 又派人去请已经放良出府的宁二爷和芸娘回府来,带着娃儿们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宫里年夜饭其实没什么好吃的,御膳房为了不出错,年年都是那些菜,早早地备好,蒸锅里热着,随吃随上。 这种菜品早就是了新鲜口感,哪里会好吃? 萧云庭年年进宫,怕林锦玉吃不好,特意命厨房赶在申时末上了一桌盛宴。 银鱼鸡蛋羹,狮子头,鲜汤烩豆腐,鹿筋煨海参,樱桃肉…… 都是林锦玉爱吃的,萧云庭也不让春杏她们伺候,亲自在一旁布菜,看着夫人吃了有七分饱,才喊春杏几人进来,伺候夫人梳洗,按品大妆,进宫领宴点卯。 林锦玉舍不得孩儿受罪,可圣命难违,只好将化吉泰来穿得严严实实的,秦嬷嬷带着四个奶娘,前呼后拥地护着进了宫。 如今皇室人丁凋零,仁帝唯一在世的弟弟齐王,远在两千多里外的南疆。 皇叔庆亲王圈禁于府内,宝庶人在封地务农,直系宗亲只剩下姑祖母长公主,和三位先帝留下的公主。 陈太后禁足宫中养病已近两年,为了制衡齐太后,仁帝听从萧云庭建议,年前放了出来。 除夕赐宴保和殿,仁帝宋皇后居中,陈太后齐太后一左一右。 陈太后下首坐着长公主,这回她倒把许至慧带上了,六个月的孕肚,如今看着倒是挺康健,人也长胖了些。 长公主之后便是靖远侯夫妇,再依次是萧云庭夫妻,镇北候夫人与世子,也就是林母和林锦川。 林锦玉见着母亲和弟弟,相视一笑,御前不便多言,只以眼神问候示意。 对面齐太后之下是宋皇后所出的儿子一女,宫中妃嫔不多,四妃之位空了两位,淑妃和端妃各自带着所生公主坐了一席。 其余几位婕妤美人才人在两妃之后,坐了散席,烛光影影绰绰里,几乎看不清人脸。 再往下前排是容太妃所出柔嘉公主与驸马柳士杰,另两位公主也已下降,领着自家驸马依次落座。 林锦玉放眼看去,却并不识得那两位驸马是何许人物。 “那两位都是恩科进士,尚了公主之后,分别去太常寺和鸿胪寺领了闲差。” 萧云庭见她有些茫然,凑到耳边低声解释道。 第三百零八章 宫中领宴 林锦玉恍然,又暗自感叹一声,仁帝对几个公主妹妹和驸马倒是挺厚道的。 不但厚妆发嫁,还给驸马都安排了尊贵体面又清闲的差事。 也是,兄弟叔父子侄不是死就是圈禁,再或者远远地赶去封地,史官笔下实在不好看。 林锦玉知道,仁帝这位表叔,性情温和仁善,踏着那么些亲人的尸体登上皇帝宝座,若不对公主驸马好一些,怕是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席上各人自怀心肠,柳士杰有好些时候没见过林锦玉了,如今他也做了爹爹,再见伊人恍若隔世。 实在没想到,昔日一见钟情的商贾女竟是镇北候老将军的嫡长孙女。 如今更是贵为国公夫人,高坐堂上,柳士杰恍恍惚惚,已不记得当年是如何爱而不得,万念俱灰了。 他低头拿起箸筷,给柔嘉公主夹了一块鱼烩,细心地去了刺,放到她盘碟中,柔声道: “趁热吃些,这鱼烩凉了,就有些腥,恐失了鲜美之味。” 柔嘉含羞一笑,伸筷子夹起鱼烩,以袖遮挡着,放入口中。 柳士杰也含笑看着她,柔嘉容颜秀美清丽,虽是公主,母妃早逝,性情并不骄纵,温柔贤淑,端庄大气。 就连嫂子曹氏都暗中嘱咐,柔嘉是个难得的贤淑女子,让他莫要辜负。 他起初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尚了公主,两年多下来,竟慢慢地爱上了这个女子。 柳士杰以往自负才学过人,有些清高傲娇,林锦玉拒婚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差点没爬起来,溺水而亡。 如今识得柔嘉好处,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两人夫唱妇随,成就一对恩爱夫妻。 皇室宗亲之下,是给文武百官设的席面,林锦玉放眼看去,有阁老尚书侍郎,几位大将军,柳士谦和陈润泽也在列。 男女分列两席,女席上都是诰命夫人,娴兰如今是侍郎夫人,三品诰命,却未曾列席。 想来是孕晚期身子不便,陈润泽给她递了折子告假。 曾宏林与周元起官位太低,暂时没有资格列席,此外陈行舟辞官已有一年半,也渐渐淡出百官之列。 萧云庭又悄悄凑近了些,示意她看百官坐席上一位身着四品官服的男子。 “那是宋国舅,如今还未封侯进爵,只领了四品官职,想来要不了一年半载,仁帝就要封他宋国公了。” 大齐从高祖起,外戚皆封国公,不过三至四代而尽,不降等,亦不给恩萌。 所以许家眼看到了第四代,着急忙慌地想让许至慧攀上护国公,再保自家三代富贵。 许国公没落,陈国公贬为庶人,齐太后本是贵妃,只不过抚养了仁帝,原本齐家是没有资格封国公的。 当初为了哄得齐家和平拥立仁帝登基,再交出手中禁军与京城防卫权,萧云庭才奏议仁帝,特封齐太后哥哥为齐国公。 如今他远在北疆,估计也蹦跶不了几年,萧云庭肯定容不下他霸着北疆军权,与六皇子齐王四季勾结。 齐家一旦倾覆,宋家便是名符其实大齐第一外戚。 只是盼着这宋国公起势后,不要忘了根本,仗着宋皇后撑腰,祸国殃民才好。 林锦玉抬首,看了眼宋皇后,这位到目前为止,贤淑仁厚,守着本分,只是不知等扫平一切障碍后,还能否守住初心。 宴过一半,仁帝微有醉意,倾着身子唤萧云庭道: “不是让你把一双娇儿带来,给朕看看,咋不见人影呢?莫非舍不得给叔爷爷见?” 仁帝登基四年,在萧云庭辅佐下,先后铲除四皇子余孽,清扫王首辅党羽。 如今殿上放眼望去,再无悖逆不服之人,心中实在畅快,忍不住多饮几杯,有些恣意放浪。 长公主心中也欢喜,凑趣道:“皇上成了叔爷爷,那我这曾祖母岂不是也得拔辈儿了?” 仁帝哈哈大笑,萧云庭转身招招手,秦嬷嬷会意,领着奶娘从大殿侧间将化吉和泰来抱出来。 两个奶娘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抱着两位少公子上前,跪在皇上跟前。 皇上与宋皇后少年夫妻,育有二子一女,太子已经实足十一岁,二皇子八岁,四公主五岁。 如今见了两个襁褓幼儿,免不得勾起慈父慈母心肠,竟下了宝座,亲自抱起两个孩子,搂怀里颠了颠。 “不错,不错,端淑有功,孩子生得好,养得也好!龙马精神,日后必是我大齐栋梁!” 仁帝手一挥看赏,宫女太监流水一般地,端出珠宝玉器与绫罗绸缎来,跟着的奶娘也各得了不少好东西。 一时两位太后与几位公主也跟着凑趣儿,拿出不少宝贝来,赐予萧化吉与萧泰来。 许至慧在长公主身旁坐着,眼神不住地往萧云庭身后看去,那随从打扮的,不是萧云昊又是谁? 两人还是去年六月于国公府中见过一回,之后护国公离京南下,许至慧诊出有孕,就再也不曾见面。 萧云昊实在牵挂于心,知道除夕皇宫赐宴,许至慧或许会跟着长公主出席,便求了护国公,将他扮作随从,带进保和殿来。 两人遥遥相望,泪眼朦胧,许至慧只恐有人看出不妥来,垂首微微摇头。 萧云昊知她意思,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廊柱阴影里。 只要能远远地看她一眼,知她安好,他心里也就满足了。 化吉泰来白日里睡足了,上了大殿,半点也不怯场,葡萄珠一般的眼睛滴溜溜转。 化吉斯斯文文地,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把两位太后和长公主给萌得哟,心都化了了! “嗯,老大看着更像他娘一些,这两梨涡,和端淑可真是一模一样!” 长公主仔细端详片刻,笑吟吟道。 陈太后点头,“确实,老二更像云庭,力气也大。” 可不力气大么,仁帝刚上手抱住他,泰来就一把拽住他手上老山檀珠串,直往嘴里拽,把仁帝乐得,干脆摘下来,赐给小娃儿玩。 宋皇后一看弟弟得了仁帝手串,忙把手上一串珊瑚珠子戴在了化吉腕上。 第三百零九章 选秀 袁夫人在一旁看着,脸上骄傲神色藏不住,这是我孙儿,两个!我儿多威武,我媳妇多厉害! 想她与萧祁夫妻这二十多年,被长公主压制,被京城高门贵户暗地里笑话,抑郁不得志,如今可真是,志得意满笑逐颜开哈哈,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笑话她夫妻! 兄弟俩不哭不闹,被大齐朝最尊贵的几位人士抱着哄着,玩了小一刻钟,这才被奶娘抱了下去。 眼看夜色渐深,宴席到了尾声,林锦玉与萧云庭使了个眼色,萧云庭颇有默契地点头,起身上前禀道: “皇上,化吉泰来玩了许久,该要闹觉了,臣夫妻二人先行告退,待年后开印再进宫,听皇上差遣。” 仁帝哈哈大笑,指着萧云庭道: “你个滑头,还怕这正月里朕要抓你办差不成?去罢去罢,过了花灯节,麻利地进宫来,朕还有大事要办!” 萧云庭应喏退下,领着妻儿出宫回府不提。 初一回靖远侯府合家团聚,再给长公主拜年不提。 初二林锦玉携夫君和一双娇儿回娘家,姑姑林霜华也带着江岚月夫妻回来了。 江岚月原本也是初二回娘家的,林霜华急着回镇北候府,干脆把小夫妻两和江启明一起带了回来。 侯府门口两队人马恰好碰见,林霜华赶紧地,带着儿子女儿女婿,上前来给国公爷见礼。 萧云庭忙比手请起,又拱手给林家姑姑行礼问安,林霜华侧身避过,笑呵呵道: “快些请起,快些请起,如今可是一家人自己亲戚了,可不要讲这些虚礼。” 萧云庭对林霜华印象很好,态度谦和,请她先行,林霜华虽身份不知低了多少等级,今日是家宴,她身为长辈,也不客气,领先拾级而上。 锦川知道今日姑姑和姐姐都要回府赴宴,一早就在前院候着,听门房来报,客人已到门口,忙急急迎出来。 他过了年就实足十二岁,虚岁该叫十三了,个头快赶上林锦玉,肩膀也宽厚壮实起来。 童年经历造就他沉稳内敛的性格,如今林家平反,仁帝下旨封他为世子,锦川明显开朗许多,眉眼虽藏着锋芒却不冷冽,带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清朗。 林锦玉看着弟弟昂首阔步迎出府门外,心里不知多欣慰,京城勋贵高官门户,最怕儿郎纨绔不求上进,锦川在一众贵公子中,俨然就是一股清流,独树一帜的清贵又脚踏实地,前程可期。 锦川上前躬身行礼,先给姑姑问安,再问姐夫姐姐好,林霜华和萧云庭双双比手免礼,他才起身,又对周元起,江岚月和江启明等人拱手行礼。 林母如今也是侯夫人,依礼只在后院等候,派杨大娘和身边大丫鬟来前院迎接。 众人见过礼,便按男宾女客分了两路,萧云庭,周元起和江启明随锦川在前院落座,林霜华姑侄三人去往后院。 这一日宾主尽欢,宴罢在内院歇晌,林锦玉给母亲和姑姑透露了个消息,年后仁帝可能要选秀。 “今上登基四年有余,礼部早就上折子奏请选秀,只皇上以朝局不稳,再三推辞,如今王党伏法,顺王出家修行,皇上再无可推辞,选秀势在必行。” 林夫人点头,这也无可厚非,自古以来,后宫佳丽三千,皇后以下,四妃八嫔十二贵人,其余美人无数。 如今仁帝只有宋皇后,淑妃端妃,再三个低位嫔妃,都是潜邸带进宫的老人,也确实该广纳秀女,充盈后宫了。 林霜华看了眼岚月,暗自庆幸道: “幸而岚月已经成亲嫁人,不然也得参选秀女,多让人糟心……” 好端端的女儿,送进皇宫那见不得人的地处去,骨肉分离,经年不得相见,见了还得行君臣之礼,儿不像儿,母不成母,可不糟心么! “咱们两家倒是无妨,周家不是还有个女儿,正值二八年华?姑姑可要提醒一二,若不想进宫,这一两个月可好说亲下聘,不然到三月皇上下旨,可就不好再议亲了……” 林霜华点头,周家女儿周语萱刚十六岁,也不知有没有说亲…… 想来是没有,她去年及笄,正赶上周全受王党连累,被罢了官。 京城高门贵户向来捧高踩低的,周语萱身为罪官家女儿,哪里还能找到如意的夫婿? 怕不是高不成低不就,蹉跎至今……说起来,周家如今也就指着元起了! 周元起恩科中了进士后,得萧云庭提携,入刑部任六品主事。 周家说不定还愿意送女儿进宫,若能得皇上青眼,做个宠妃,说不定周全还能起复重用…… 不管如何,自己把这个消息递过去,也算是报答齐夫人当初援助之恩了。 至于周家到底想如何,那便不是自己这个亲家母能干预的了! 林霜华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林锦玉这边与母亲低声私语,提到孟家。 孟家表妹孟言欣刚十四岁,怕是踩着选秀年龄最下限,也不知孟家舅舅和舅母是什么心思…… 林霜华一听孟家,眉头微微一皱,心里不以为然。 当初侯府被贬谪,江家将她关在后院,不许出府,林霜华求告无门,只得让身边丫鬟悄悄去孟家。 只盼着能求孟老太爷发发善心,派人手赠银钱路上照看着些挨了板子,身受重伤的父亲和哥哥。 可孟家连门都没让进,将她那丫鬟赶了出来,还说了许多冷言冷语,端地是狠心绝情! 如今孟老太爷被罢了官,贬为庶民回乡,这孟家大舅倒是又攀附上来了! 林锦玉看姑姑神色,知她心中对孟家不喜,温声解释道: “姑姑有所不知,我这大舅舅中了进士便外放,侯府被抄那年,他远在千里之外任县令,实在是鞭长莫及,心里倒一直记挂着我们,与孟家外祖父和继祖母,并不同心。” 林霜华嗯一声,她出身将门,性情爽朗,心里觉着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这孟家当初与林家断了亲,如今又派个大舅舅来攀附,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只她毕竟是小姑子,不好对嫂嫂的娘家人口出恶言,便忍了心中恶气,缄口不语。 第三百一十章 喜事连连 林母知道这小姑子性情,忙扯开话题道: “启明开春也要下场考秀才了吧,前两年倒是耽误了……” 林霜华点头,可不么?启明过了年实足十六岁,再不赶紧下场,要是杨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又得耽误一两年。 “锦川今年也打算去试一试,到时候让他们兄弟几个,一起进学,好生切磋切磋。” 林霜华有些惊讶,锦川不过十二足岁,就要考秀才了么?是不是太早了些,万一不中,可就泄了士气了! 林锦玉笑一笑,与姑姑温声言道: “是仓促了些,可我明年就要随国公爷去北疆,想赶着今年去西川,与松阳林家分宗,再把祖父祖母和父亲迁坟移葬到京城来。 锦川虽是镇北候世子,可那毕竟是皇上恩典,若能有个秀才功名,去西川与松阳那些族人对峙,气势也能添上几分。” 林霜华一击掌,好,太好了!就该如此,与松阳林家分宗,另开户头,日后再也不必理那起子趋炎附势踩高捧低的小人! 此事林母自然同意,分宗迁坟,日后锦川祭祖,也就不必往西川千里奔赴了! “只是松阳老家那些人,轻易哪里肯答应我们分宗?此事恐怕不容易,若是你父亲在世还好说,如今锦川才十二岁,你又已经出嫁……” 林母忧心忡忡,林锦玉抚了抚她手背,安慰道: “母亲不必烦忧,松阳老族长和他那几个儿子,可不是什么善茬,这些年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不知犯下多少罪行,拿着他们的罪证,不愁办不成事。” 林锦玉早就筹谋妥当,不但要分宗,还要将这些年在松阳镇称王称霸的老族长给拉下马,另外选厚道公正忠诚的林家族人,任松阳一族的族长,打理族中祭田与家学。 当初祠堂,祭田和族学都是曾祖父和祖父给银子置办下来的,本意是扶持乡里,造福族人。 谁料到这几十年,竟然被老族长和他的近亲霸占,尽享福利! 占尽镇北候府福利也就罢了,侯府当日落难,竟袖手旁观,落井下石! 林锦玉直到父亲临终前才知道,这老族长一支,当年与曾祖父可是有些仇怨。 曾祖父当年不到十岁父母双亡,老族长的祖父说是收养他,却占了他家宅院田地,等林锦玉曾祖父成年后却不认账,还故意设陷栽赃他偷盗,要将他逐出林家。 曾祖父一气之下,这才离乡别井,后来跟了高祖起兵,成就一番功业。 是以他封了镇北候之后,没有像靖远侯萧老将军一般,将族中叔伯兄弟都带入京城,做官的做官,发财的发财。 林老将军只派人送了银子回西川,让买祭田建祠堂,兴办族学。 按理他应该将老族长这一支惩治打压下去,另扶持正义厚道的族人来掌管族中事务,可老将军那时候身受重伤,卧床不起,已经顾不上这些族中琐事,也懒得让人指摘他仗势欺人。 是以临终前,只告诫唯一从战场生还的老三,日后袭了爵,莫要将林家族人带入京城,尤其要警惕老族长这一支。 老将军去世后,林三爷袭了爵,又承高祖之命,前去镇守北疆,直到高祖去世,先帝坐稳皇位,将他召回京城。 林锦玉想着这些往事,心里愈发地悲愤交加,曾祖父和祖父为大齐朝征战守边疆,战功累累却蒙受冤屈。 西川老族长一支倒是享尽恩惠与福利,却如跗骨之蛆般,只知啃食,不知回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林锦玉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只是锦川下场科考在即,暂时不与他和母亲多说。 过完年,喜讯不断,先是娴兰顺利发动,花灯节后三日,生下长女,陈润泽喜不自胜,视若珍宝,取名珍珠。 接着周家也来报喜,说是岚月也有了身孕,刚满三个月。 林锦玉哑然失笑,正月初二那日,她心里还嘀咕呢,岚月表姐成亲也有八个月了,怎地一直没动静? 如今算来,那时候已经有了快两个月身孕了,姑母和表姐可真是淡定,竟然一丝口风都不漏! 二月底县试,林锦川,顾致远,曾正阳,罗庆和江启明,孟言谨,周元嘉一同下场,皆顺利中榜。 尤其锦川和孟言谨名次靠前,郎举人喜不自胜,孟言谨倒也罢了,年前刚到云锦书院就读,一举中榜是他自己的本事。 锦川可是从三年前就在他座下求学,若是一举连过三关,可就是十二岁的小秀才了! 秀才不难,十二岁考中,还是勋贵出身的镇北候世子,啧啧,那可是大齐立国以来头一份了! 锦川顺利过了县试,并不骄矜,闭门谢客,专心攻读,准备四月府试。 林锦玉则陪着母亲,巡视镇北候府发还的产业,加上仁帝赏的,一共有十二处庄子,二十余间商铺。 “母亲,咱们选一处风水好,山清水秀的地方,作为咱们林家这一宗的祭田,上报给皇上,先建祖坟,下半年去西川分宗移坟,再修祠堂,兴家学,如何?” 林母自然都听女儿的,母女俩花了一个多月时间,选了京城西郊一处庄子。 有山有水,良田五百多亩,一眼望去,风水极好的去处,作为京城林家一族的祭田再好不过。 之后又请风水先生,来看地点穴,为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父亲选了坟地,请工匠开挖,赶在六月夏日之前,将祖坟墓地修好。 因着年前四姑在北疆边城又买了几百亩田地,四月间急需农人耕种,林锦玉又着宁二爷去庄子上招募无地佃农,许以重利,迁居边城。 佃农日子不好过,听闻去了边城,旱涝保收,无论丰年灾年,家中老人小孩都有免费口粮,纷纷踊跃报名。 如此不过十来天,便招募了二十多家佃户,一共上百口人,照着林锦玉的要求,壮年居多,占了三分之二。 边疆苦寒,上了年纪的恐怕熬不住,光一个水土不服,便能要人命。 是以宁二爷招募时便提前告知,可以带老人同行,但若超过五十,就莫要冒险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秀女 话说当初顾叔入京郊大营后,宁二爷便接管了他名下商队。 他本就是北疆军队里退下来的老兵,又在京城上下走动这么多年,人情练达又有武功在身,走商路倒是顺风顺水,这几年来往江南、京城与边城,获利颇为可观。 原本过了年商队该往江南去,到了四五月再北上,如今四姑等着佃户农夫开耕,是以二月下旬刚化冻,宁二爷便带着商队和一百多号迁徙佃户往北疆去。 送走宁二爷一行人没几日,忽忽便进了三月,春和景明,又是三年一度春闱时。 与林家来往密切的这几家里,只有孟家大表哥孟言蹊,身上有举人功名,下场应考。 林锦玉知道衣食用具,舅母必然准备妥当,没送别的,只让高嬷嬷送了些丸药去。 “都是夫人亲自准备的,宫廷御赐的丸药,有防伤寒的,有醒神的,也有治恶心呕吐,或肠胃不适的。” 孟家舅母罗太太自然是感激不已,这些药她倒也有所准备,只不过没有林锦玉备得齐全。 且太医院御制的药,自然是上好的,平常人家一药难求。 高嬷嬷又指着礼盒里一匣子香丸,笑眯眯道: “这是夫人亲手制的,点燃不但能驱除蚊虫,醒脑提神,还能驱异味,少公子若是不巧分到臭号,一定记得将这香丸多点几丸。” 贡院里每一排号舍尽头是出恭的简易净房,一般就两个大粪桶,尿骚味和粪臭味,随风飘散,旁边临近号舍就称作臭号。 若不幸抽中这臭号,可就惨了,三天两夜关在里面,臭气与蚊蝇齐飞,能被熏晕! “多谢你家夫人了,还请嬷嬷转告夫人,等言蹊考完,我再与他一起登门致谢。” 高嬷嬷知道她明日送考,也不多耽误,东西交代明白,便行礼告辞,罗太太感激外甥女儿细心,亲自送她到二门外,这才回转去,将香丸和药丸放到考篮中,细细与儿子说明用度不提。 孟言蹊上回春闱落第,这次有了经验,倒是不慌不忙,次日入贡院,合家相送,他躬身长鞠一礼道: “父亲母亲,二弟,三妹家去吧,莫要挂心,我……会好生作答,不负你们期望的!” 罗太太点头,又叮嘱一句:“千万照料好自己,那些药丸香丸,记得用……” 孟言蹊点头,转身提着考篮,排队应检,过不得多时,便进了贡院。 春闱考三场,一共九天,孟家严阵以待不提,九天考完,孟言蹊瘦了一圈,整个人萎靡不振,足足昏睡了三天才缓过劲来。 孟郎中夫妇也不敢问他考得如何,倒是孟言蹊自己,第三天早上,用过朝食,悄悄与父亲母亲说,这回感觉考得不错,若不出意外,二甲应有望得中。 “还真得多谢表妹赐予的香丸和药丸,我虽没抽中臭号,可离得也不远,就三间号舍,骚臭之味是由袭来,点了香丸,竟丝毫不觉,且神清气爽,答题思路清晰许多,下笔如有神助。” 罗太太喜不自胜,眼泪汪汪,孟郎中捋着胡须点头道,甚好,甚好! 长子年十九,若此次高中,便可说亲迎娶了,若能进翰林院还好,要是进不得,便只能外放…… 若外放得话,还是得与外甥女提一提,选个好去处,莫要像自己当年,被王老匹夫排挤,去了那穷乡僻壤之地…… 三月底,春闱结果还未出,宫里便传出旨意,令礼部主持,举国大选秀女。 各地凡七品及以上官员家中女儿,十二岁以上,十七岁以下,未曾许亲的,都要参选。 先本地遴选,由县而州再府,最终各府选出十名秀女,一共二百八十名,六月十日前送入京城。 之后经礼部,内务府层层筛选,最终选出三十六名。 此外京城不参与州府遴选,六品以上京官家女儿,十二到十七岁之间未曾许亲的,由礼部统一筛选。 最后选出二十四名,直接进宫由皇后身边嬷嬷教导。 最终与各州府选出的三十六名秀女,一起觐见皇上,由皇上和皇后选出八名嫔妃入宫,其余为女官或宫女。 林锦玉有些不解,为何十二岁就要参选?如此一来,孟言欣就逃不脱这次遴选了! 她这段时日与孟家多有来往,对大舅舅这几个儿女印象颇佳。孟言欣虽是幺女,却并不骄纵,母亲病弱,孟家内务几乎是她一个十二岁的姑娘一力执掌,让林锦玉想起当年的自己。 “皇上不光为自己选妃,更主要的,想给远在齐州的齐王赐婚,正妃一名,侧妃两名,另夫人侍妾不限,以示皇恩浩荡……” 林锦玉哑然,皇恩浩荡,恐怕还有监视之意吧! 只是可怜那几个被赐婚齐王的小姑娘,从此远赴齐州,与父母亲人天各一方,不知此生能否再见了! 况且……若齐王安分守己还好,但凡有一丝不轨之心,与北疆齐国公勾连被拿住罪证,将来就是万劫不复,抄家杀头的罪! 如此一想,林锦玉又为孟家小表妹捏了一把汗,万一言欣被选中去往齐州,将来整个孟家都有可能受连累! 母亲这么多年虽然从来不提外祖父与孟家,可林锦玉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渴望来自娘家的亲情…… 这段时日,与大舅舅家时常来往,舅母陪着说说话,母亲眼看着心情都好了许多,眼神灵动,笑容也爽朗起来。 若是孟家再出事……林锦玉不敢深想,仁帝会让孟家去做这个陪绑的替罪羊吗? 萧云庭见夫人久久不语,知她心中忧虑何事,搂着低声宽慰道: “放心吧,选不到你舅舅家小表妹,赐给齐王的一正妃两侧妃几位侍妾夫人,都只会从当初依附王党的戴罪臣子家中挑选。” 当初依附于王首辅的朝臣与地方官员数以百计,法不责众,仁帝与萧云庭只拿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重要犯官,抄家杀头流放,其余的降级以用,戴罪立功。 “齐王在齐州,遥不可及,暗探也很难深入其府邸,只能借着赐婚,将这七八个官家小姐连带她们的嬷嬷丫鬟与家仆送进齐王府。 第三百一十二章 高中 “此外户部还会酌情挑选这些人家的子侄,去齐州任地方官,如此织就天罗地网,齐王但凡有什么动作,都瞒不过皇上。” 听了夫君一席话,林锦玉恍然大悟,这些罪官正愁没有机会立功,家中子侄被选中送去齐州任职,必然会兢兢业业,将齐王看得牢牢的! 就算万一齐王与齐国公勾连,意图谋反,这几家罪官受连累,也是罪有应得! 这计谋好毒啊……林锦玉摸了摸自家夫君的脸,小小声问道: “我那皇上表叔怕是没有这样的心机,这计策都是你的主意吧……” 萧云庭笑一笑,低头亲上她唇瓣,缠绵了片刻,才低声说: “我那些密探暗卫,都是有大用场的,哪能一直留在北疆,陪着齐王那个小儿耍花枪?” 说起来,仁帝原本不太情愿选秀,说女人多了是非多,他在潜邸时清净惯了,有皇后与二妃陪着足矣! 弄那么些嫔妃进宫,再子子孙孙无穷尽,他真怕跟先帝几个儿子一般,自相残杀冤冤相报,仁帝心肠太软受不了…… 还是萧云庭将这一番计谋,与他细细剖析,仁帝才应了礼部尚书的折子,下旨大选。 萧云庭揉捏着夫人的手指,放到嘴边亲一亲,又道: “你只管放心,皇后还想借此机会,选些十岁出头的官家小姐,样貌出色人聪慧教养好的,传进宫里在身边教养侍奉,将来便是太子正妃侧妃的人选,所以才将年龄放低到十二岁。” 林锦玉啊一声,太子……竟然到了要选妃的年纪了吗? 她看了看摇床里酣睡的化吉和泰来,自家娇儿还不到一岁哪! 萧云庭苦笑一声道: “你这位皇上表叔比我大了三岁,如今三十出头,太子过了年就虚十三,要照着当年仁帝成亲的年纪,后年就可以大婚了!” 当年萧云庭十八岁大婚,还是五皇子的仁帝膝下已经有了一双儿女! 林锦玉呵呵笑,摸了摸自家夫君的脸,安慰道: “无妨,好饭不怕晚,咱们不是一生就一双么?赶明儿咱们再生一对孪生女儿,羡慕死他们去!” 萧云庭眼神一亮,这可是你说的哦,要给我生一对孪生女儿…… 再不多话,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不老实地伸了进去…… …… 周家果然如林霜华所料,没急着给周语萱议亲,而是悄悄托林锦玉,从宫里求了个归家荣养的嬷嬷,教导女儿宫中礼仪与规矩。 周全罢官不得复起,周元嘉刚过了县试,秀才还没影呢! 单靠大公子周元起这个六品主事,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回京城贵门! 倒不如让女儿周语萱去选秀搏一搏,说不定入了仁帝的眼,日后为嫔封妃,周全说不得也可借势重起。 人各有志,此事林锦玉和母亲姑姑都未加置喙,只帮着从宫里请了个荣养的嬷嬷,便不在过问。 倒是孟家,一时慌乱,大舅舅如今在工部任郎中,照眼下局势,要不了几年,便能升侍郎。 孟言蹊此次春闱若能得中,不管入翰林院还是外放为县令,只要有林锦玉和萧云庭在,不愁仕途。 孟家前程一片坦途,孟世杰为人又清高正派,从来没有送女儿入宫为嫔妃,争权夺利之念。 可圣旨已下,就算孟言欣不愿入宫参选,此时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抗旨不尊吧! 林锦玉悄悄与舅母说了皇后之意,罗太太才稍稍放心了些。 不是给仁帝这个中年皇帝做嫔妃便好,嫔妃也是妾,且太子已经快要成人,言欣若这时候入宫,一辈子就葬送了! 就算生了儿子又怎样?不过是给太子做垫脚石罢了! 罗太太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也没轻松几日,又开始琢磨。 万一被皇后选中,进宫陪侍教养,就一定能保证三年后,被太子看中,立为正妃么? 若为侧妃,不终归还是做妾?总不能到那时候,再抗旨不尊吧…… 况且到时从宫里出来,落个被皇后太子不喜的名声,日后再择婿也难。 唉,皇家真是不做人啊,一句圣言不可违,便搭进去多少女儿家终身! 林锦玉也无计可施,只能安慰舅母,宋皇后仁厚贤明,想来不会强迫秀女意愿。 进宫也算是镀金,将来就算不能为太子妃,出宫必有厚赏,且经皇后教导过,择婿自然只有更好的。 “舅母只管放心,凡事往好处想,说不定最终落到那最好的去处呢……” 最好的去处,自然是与太子为正妃,将来贵为皇后,大家各自心知肚明,只不敢明言。 罗氏还能说啥,只含泪点头,求着林锦玉帮忙,也给请了个教养嬷嬷回家,教导孟言欣的礼仪规矩。 仁帝点了三位驸马为花鸟使,柳士杰负责京城贵女遴选,其余两位去京外州府。 一时京城七品以上官员家,如春日江潮里的鲫鱼,纷纷涌动,力争上游。 多数四处奔走为女儿铺路,盼着能成了皇家外戚,日后荣华富贵,鱼跃龙门。 也有少数舍不得女儿入宫受罪,想法子报病退选,总之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柳士杰的驸马府自然是人流不息,络绎不绝,连长公主府,靖远侯府,护国公府和镇北候府也因与仁帝关系密切,收到不少厚礼。 其他两府林锦玉没多加关注,只叮嘱母亲,莫要卷入选秀风云,收到的厚礼一概退回。 林夫人自然知道此间干系重大,一个不小心,就会涉嫌后宫争斗,卷入前朝派系风云,不用女儿多说,便闭门谢客,任谁上门来打探消息,只一概推拒不应。 转眼四月春闱放榜,孟言蹊果然如愿高中,二甲二十六名,入殿试后,名次提了几位,二甲十八名。 孟家合府大喜,摆宴庆祝不提,过了半个月,四月底府试,林锦川,孟言谨,江启明和周元嘉顺利通过,成了大齐朝官方认可的童生。 顾致远,曾正阳和罗庆三人落榜,不过他们年纪尚小,都道是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少年儿郎也不过怏怏不快半日,便喜笑颜开地来恭喜林锦川几人,要他们请客吃饭。 第三百一十三章 愁 都是少年郎,江启明年纪居长,也不过刚年满十六,周元嘉和孟言谨十五,其他都才十二三岁。 七个人依次排开,翠松杨柳一般,各领风骚摇曳生姿,看着就让人心喜。 林锦玉不放心,怕他们惹是生非,让吉祥如意好生陪着,去春满楼开雅间叫一桌宴席,让哥儿几个好生乐一乐。 “只不许饮酒,也不许叫唱曲儿的,你们可得看好了,若有什么出格的,哥儿们如何先不论,你俩打板子赶出去,可晓得厉害?” 吉祥如意跟着林锦川也有三年了,知道大姑娘如今是皇上亲封的端淑县主,护国公夫人,哪里敢掉以轻心? 跪着磕头保证,一定护好了世子,绝不让饮酒,更不让沾惹那些见不得人的坏习气。 大齐开朝也有四十多年,京城里勋贵望族到了第三第四代,子孙多半不成器。 成日里斗鸡走狗,饮酒作乐,嫖妓赌博,林锦玉生怕弟弟结识了纨绔子弟,染上恶习。 好在他一直在云锦书院求学,郎举人看得紧,又有陈润泽曾宏林柳士杰等师长兄长提点,锦川自己也胸有乾坤,一直行端坐直。 平日里来往的也是江启明顾致远这些相熟人家子弟,林锦玉多半时候还是放心的。 四月底,长公主府传出喜讯,许至慧二胎生了个儿子,合府大喜。 长公主赏了下人三个月月钱,又让人去城门外施粥三日,为小曾孙祈福。 萧云庭和林锦玉也长舒一口气,总算让长公主如愿以偿了! 只萧云昊独自在京郊大营中,得了护国公派人传来的消息,喜得一蹦三尺高。 又不敢与人说,只自个儿买了一壶酒,喝了个半醉,想起来慧儿有了儿子,两人大概再也无缘相会,不禁悲从中来,大笑而后大泣,醉倒了在野地里睡了一夜。 忽忽又过了半月,五月中如霜顺利产下老二,还是个男娃。 她身子康健,又是第二回生产,从发动到孩子落地,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 林锦玉收到如霜消息,刚打发春杏送了人参去,没多久,就见她喜滋滋地回来,禀报说: “夫人,伯府少奶奶真是好福气,奴婢去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就落地了,还是个小公子!” 说出来时哭得震天响,比伯府大公子可闹腾多了! 如霜愁得不行,敬轩如今还不到两岁,刚学会走路,整日里爬高上低的,三五个丫鬟婆子围着他转。 这又来一个毛头小猴子,想想再过一年多,哎呀呀她真是恨不得塞回去! 曾宏林乐得嘴巴合不拢,到处炫耀,尤其是陈大人跟前,我有儿子,两个! 陈润泽直翻白眼,儿子有什么好,他家珍珠多可爱,白白胖胖的,眼睛大大睫毛长长,睡着的模样,好似小仙女下凡。 他抱在怀里,一眼不眨地看,一看就是好久,惹得娴兰都不高兴了,有了女儿忘了媳妇! 萧云庭看曾宏林那乐不可支的傻样,心里实在瞧不上,不就两个儿子吗? 他也有,还一次抱两,谁有他厉害?切! 萧云庭这些时日挺烦的,他是武将,超一品大将军,五军都护府大都督,也是护国公,太子少保,皇上信重第一人。 铲除四皇子余孽与王首辅党羽后,仁帝终于拨得云开见日月,大刀阔斧推行新政。 最要紧推税改,平田促农,这些活计原本该是户部的事儿。可如今在位的户部尚书许明方,年老昏聩,简直尸位素餐,凡事一推了之,只求不担责不犯错! 世人皆知,六部中户部与吏部最为要紧,户部管人口土地钱粮,吏部管官员任免与考核。 当初王老匹夫将这两部紧紧地拿在手里,从尚书到左右侍郎,下面的郎中与员外郎甚至主事,多半都是他的人。 王党倾覆后,这两部大换血,之前的户部尚书和左侍郎抄家流放,右侍郎许明方是个端水大师,年逾六十,最擅左右逢迎。 这几十年明面上效忠王首辅,实则如泥鳅一般,大事不管,小事推给下属,当初三司会审,竟查不出他有什么大错。 名下虽也挂着上千亩良田,可王家一朝事发,陈润泽披发赤足进京请罪,他便麻溜地跟着出首举告,主动献田,比周全动作还快。 朝中实在缺良臣,年轻的进士新秀又一时半会挑不起大梁,萧云庭只能建议仁帝,提许明方为户部尚书,待有了合适人选,再让他上表乞骸骨,回乡养老便是。 许明方也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尚书做不了几年,只不过给皇上亲信站着位置罢了! 所以仁帝推税改,平田促农,他嘴上应得欢快,实际屁股坐得稳稳的,萧云庭踢都踢不动。 害得萧云庭这个超一品大将军不得不亲自上阵,去督促户部登记田亩,均分田地。 好在还有个有曾宏林,是个实干又能干的,萧云庭一气之下,干脆把他破格从员外郎提任为户部郎中,专管税改平田与促农之事。 可小小五品郎中实在算不得什么,依旧压服不了下面各路人马。 曾宏林年轻且为人温润稳重,不如陈润泽那般强势且心机深沉。 陈润泽去年由吏科给事中提任吏部郎中,今年又升了左侍郎,朝中无人异议。 曾宏林却不能直接提侍郎,就算提上去,以他温和持重的性情,恐怕也压不住下面的人。 萧云庭愁眉不展,林锦玉给他揉眉头,故意逗他: “可不能蹙着眉头,再这般,怕是要起皱纹了,小叔本就比我年长,日后出去,人家该不认得你我是夫妻……” 萧云庭一把握住夫人的腰,将她按在膝上,好一通猛亲。 良久才喘着粗气抬头,揉一揉夫人艳红唇瓣,有些委屈地问: “团团可是嫌我年纪大?” 林锦玉哪敢嫌弃?以前每次提到这个,他为了证明自己年纪虽大,身体却龙精虎猛,非得好一通折腾不可。 她慌忙从夫君腿上爬起来,转到身后,给他捏肩,哄道: “团团自幼在西川,照顾爹娘,支撑家业,没人依靠,如今有夫君这般疼我,我求之不得,那些毛头小伙子,哪里有夫君你这般体贴又能干?” 第三百一十四章 帝有请 萧云庭从过完年就愁眉不展,这一刻倒被夫人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嘴角翘起压不住。 拉住她的手,放唇边轻吻,脸颊在她手心蹭了蹭,才柔声道: “我待你如何好,都觉得不够,恨不能回到你四岁那年,将你带在身边,好生护着,再养你一回。” 林锦玉心里软软的,低声伏在他肩上,两人依偎着都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却柔情蜜意,浓得化不开。 过了好一会儿,萧云庭牵着她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正色问道: “团团,你说我将你表哥曾宏林提任户部侍郎,如何?” 林锦玉惊讶不已,户部侍郎?表哥论年纪,论才干,论心机,能坐得稳那个位置? 萧云庭长叹一声,说了说如今户部的情况。 原本这些朝政大事,不该与家中女眷议论的,可团团不同。 很多次他遇到困境,都是她给出主意,四两拨千斤,便得峰回路转。 果然林锦玉听他说完,嗨一声轻松笑道: “放着现成的能人不用,何苦去折腾我表哥?他可是刚得了小老二,恨不能天天下值就回家,陪娇妻爱儿呢!” 萧云庭一把将她揽到怀里,可不是么?他也想天天回家,守着媳妇孩子热炕头。 可兵部军防那一摊子,事事他都得过问,吏部虽有陈润泽,涉及到官员任免,仁帝还得把他叫去拿主意。 户部又不消停,真是的,啥时候能罢官摘印带着媳妇云游天下不? “你说现成的能人,谁啊?新科进士里,也就陈润泽算拔尖了,哪里还有能吏?” 林锦玉抬手,戳了戳他脑门子,真是灯下黑啊! “陈行舟啊!当初留着他在京城,不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么!” 萧云庭一拍脑门,对啊!咋把这位给忘了! 陈行舟的年龄资历与心性,任户部左侍郎,绰绰有余,原本他就是王首辅精心培养的内阁首辅接班人呐! 他一把揽着林锦玉的腰,将她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吓得她连连惊呼,捶他肩头。 “要死了,快些把我放下,脑袋都晕了!” 萧云庭轻轻将她放下,扶着后脑勺,亲了一口,语气轻快地道: “团团,你可真是爷的聪明心尖子!爷这就去找陈行舟!” 说着转身就走,林锦玉哎一声,拉住他袖子提醒道: “陈行舟背叛师门,心中有愧,恐不愿再出仕起复。不过好在他心怀天下,体恤百姓,若以平田促农之事相劝,他应该会动摇,此外,他夫人有孕在身,也可以儿女前程说服之。” 萧云庭点头,又捧着她脸蛋亲了几口,这才转身去了。 陈行舟在云锦书院教书,日子过得平静无波,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他一身才学,满怀抱负,如今只付作东流水。 只恨识人不明,认错了师门啊! 好在朝朝总算被他打动,两人成了亲,两情相悦自然是朝朝暮暮更为欢愉。 如今朝朝又有了身孕,日后夫妻和美,将孩子好好抚育长大,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没料到萧云庭突然上门来,几句寒暄,便请他出仕,任户部左侍郎。 “如今的许尚书,原本就是借他的年纪和资历,占着这个官位,等过几年让他上表乞骸骨,陈兄任尚书,入阁拜相,辅佐仁帝,开创太平盛世,何乐而不为?” 陈行舟说不动心是假的,可他背弃师门,已经为失了读书人风骨,再入仕为官做宰,岂不为天下人指摘? 佞臣,奸相,踩着老师的尸骨求荣华富贵……陈行舟都能想到,政敌会如何口诛笔伐,往死里糟践自己。 他摇头拒绝,无论萧云庭如何说,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什么仁者当以天下为先,都无动于衷。 萧云庭可谓是三顾茅庐,都不能说服他,最终还是林锦玉出了个主意,让仁帝表叔出宫,亲自上门请陈行舟出仕。 帝有请,臣不可罔顾,如此就算日后有人对陈行舟不满或不屑,也不敢大放厥词。 萧云庭一拍大腿,妙啊!陈行舟不就需要个梯子下来么,仁帝这云梯,够体面够结实了吧! 仁帝对萧云庭向来言听计从,也不摆什么君王架子,带着户部和吏部一众堂官,亲自登门请陈行舟出任户部左侍郎。 许明方最擅长揣摩上意,拉着陈行舟的手,言辞恳切,说道最后,简直老泪纵横,大有当场乞骸骨,将尚书之位让给陈行舟之意。 陈行舟还能怎么办,跪下与皇上表忠心,定不负圣上所托呗! 五月底陈行舟走马上任,六月初林锦川,江启明,周元嘉和孟言谨入院试。 院试三年两回,若这回不中,就要等后年了。 锦川年纪小倒无所谓,其他三人都是十五六岁,若这回不中秀才,就得等两年。 两年后若还是不中,就错过下一轮秋闱和春闱,得再等三年,这三年内考中秀才,才能入秋闱。 这样一拖,三人也就到了弱冠之年,且举人还不见得一次考中,进士更难! 如此一蹉跎,便是三十出头,忽忽奔四十而去。 科举之路何其难,难于蜀道之甚也! 都想着起码得在二十岁前考个举人,才好说亲,选个合意且有助力的儿媳亲家。 且就算日后春闱落第,举人也能选官,从县丞或县令做起,日后升知州,甚至知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事关儿子一辈子前程,江家周家和孟家父母都紧张得不行。 院试当日,送了自家儿郎进院试,几位主母便相约去佛光寺吃斋念佛,为儿子祈福。 林锦玉陪着母亲,江岚月怀着身子不便出行,再三叮嘱,帮她也上一炷香,为弟弟祈福。 周家齐夫人带上了周语萱,孟家罗太太也带上三小姐孟言欣,一行人清早出门送考,待到了佛光寺,已是半上午。 六月天气已经热起来了,这山中倒是凉快,拜佛上香之后,烦请知客僧去佛寺后院开了几间厢房,打尖歇息。 周语萱和孟言欣都入了京城初选,四月进宫,受皇后教导两月。 如今归家,只等地方州府秀女进京,遴选之后,再入宫觐见皇上。 第三百一十五章 忐忑 周语萱年方二八,明丽张扬的长相,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头上戴着紫水晶攒成的玉兰花簪,身着浅紫色夏衫,深紫色八幅裙,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样,裙摆曳地,行动间如行云流水,明艳动人。 孟言欣才十二岁,还梳着双丫髻,没戴什么名贵首饰,只发髻上缠了两朵珠花。 珍珠也不是什么难得的珍品,不过是米粒大的珠子,攒成一朵茉莉花,耳朵上也是同样的珍珠耳钉。 身上一件鹅黄色主腰,外面葱绿色对襟褙子,下面白色绡纱裙,远远看去,如一朵清新的玉兰花儿。 两位姑娘在宫中同住一间殿舍,家中又七拐八弯的沾着亲,自然亲近,如今处得如亲姐妹一般。 两人携手于佛寺中慢行低语,夏日微风轻拂,衣袂飘飘,倒似山林仙子一般,令人见之忘忧。 “听闻入宫的二十四位京城闺秀,你家周姑娘拔得头筹,想来再过几日,入宫觐见,必能得皇上与皇后青眼了。” 孟家罗太太与周家齐夫人走在一处,两家女儿都入宫选秀,难免要亲近些,互通消息。 好在两位姑娘年龄差着好几岁,都知道皇后要为太子选几位闺秀进宫教养,预备三年后选太子正妃鱼侧妃,周孟两家之间没有竞争,反而互相亲近起来。 “这也难说,可惜我们姑娘大了几岁……还是你家言欣机缘好,说不定将来入了东宫……” 齐夫人也不好把话挑得太明,这东宫正妃,将来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忍不住抬眸,看着前方孟家三小姐。 十二岁的年纪,还没开始发育呢,单薄身姿,言行中还带着些活泼跳脱。 或许是在皇宫受训两月,如今也沉稳矜持起来,与自家语萱说话时,笑不露齿,眉眼弯弯,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可再娇俏,也比不过自家女儿明媚,如春花初绽,颜若天成。 可惜啊,再盛世容颜,如今也只能入宫为皇上妃嫔,且太子已长成,就算日后生下皇子,也与皇位无缘。 何况听闻此次选秀,还要为齐王赐正妃侧妃三位,再加三位夫人,一共六位,听说定下来后,年前就送往齐州完婚。 齐夫人心中忐忑,若自家语萱被选中赐给齐王,日后可就远隔两千余里地,此生怕是再不得见了! 想起来又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如趁着年前后,给语萱许了亲,好歹能留在京城,一家子骨肉,万一有什么事故祸端,也能相互守望。 罗太太不知齐夫人心中忧思,抿嘴浅笑道: “倒不敢奢望,小女自幼长在南边,性子跳脱,主意大,只盼着她进宫,在皇后身边学些规矩礼仪,过几年出宫,也算是有了些身份,再议亲也可多些挑选的余地。” 齐夫人伸出手指点点她,摇头笑而不语。 孟家可是与镇北候府,护国公府都攀着亲呢,要她看来,皇后只恨林家和萧家都没有适龄女儿,不然太子正妃肯定从这两家出。 如今也就孟言欣与这两府关系最密切了,为太子虑,皇后也该选孟家女。 林锦玉和母亲,姑姑走在一处,几人也在议论选秀之事呢, 齐夫人脚步略停顿了些,跟在一旁,听她们说话。 林锦玉见她靠近来,微微笑了笑,收了话头,没再多说什么。 皇家选秀之事,身为臣下家眷,怎好妄议?与母亲姑姑闲聊也就罢了,总归她们三家子没有秀女。 齐夫人见国公夫人缄口不语,心里越发地着急,等各自进了佛光寺后院客舍,忍不住就打发身边嬷嬷,去探国公夫人口风,说有几句私话儿,想与夫人说,不知夫人此刻可方便? 林锦玉也累了半日,惯例用过午食,要午歇半个时辰的,听闻齐夫人想过来叙话,不好拒绝,抬手遮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 “那就请齐夫人过来吧,春杏,去找知客僧要一壶山泉水,把咱们带的云雾茶泡上。” 齐夫人得嬷嬷相请,忙起身过来,进屋就一脸歉意地赔不是: “耽误夫人午歇了,是我鲁莽,夫人莫怪……” 林锦玉忙起身笑道:“齐夫人客气了,您是长辈,原该我过去看您才是……” 齐夫人是姑姑林霜华的闺中密友,当年姑姑受自家连累,被江家老少杨氏迫害,齐夫人救了她,且连续十年施以援手,林锦玉对她心存感激与敬意,自然不会怠慢。 两人拉着手儿在靠窗圈椅上分宾主落座,春杏上了茶来,林锦玉瞧齐夫人神色,要说私密话儿,使眼色让春杏去门外守着,自己亲手给齐夫人斟了一杯茶。 “夫人尝尝,这是今年新贡上的云雾茶,拢共也就两斤,皇上赏了国公爷一斤,我今儿带了些来,几位夫人屋里都送了去,您且品一品,这茶可合口?” 齐夫人哪有心思品茶?勉强沾了沾嘴,心不在焉夸了几句,说自己偏了国公爷的好茶。 林锦玉笑笑,见她始终顾左右而言他,懒得与她打机锋,便直言问道: “不知夫人今日寻我,是有何事?” 齐夫人放下茶盅,叹一口气道: “夫人是明眼人,我也就不打马虎眼了,实在是养儿一百年,常忧九十九,如今萱儿入选秀女,我听闻皇上要为齐王赐婚,且……会从当年王党罪官中选,我……” 齐夫人说着竟悲从中来,声音哽咽,扯着帕子抹眼泪,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当年都是我们夫妻做的孽,好歹有您和国公爷庇佑,夫君他只是罢了官,无罪留京,只如今萱儿她……” “若因她爹爹的缘故,萱儿被选中去了南疆蛮夷之地……我这心里,实在是刀绞一般心疼啊……” 林锦玉叹一口气,拍拍齐夫人的手,给她添了一杯茶,却不发一言。 她心里想着,那南疆倒也不是什么蛮夷之地,萧云庭走过一趟,回来与她描述,物产丰饶,民风开放,且沿着海边,风光秀丽,非内陆可比。 骑马于海边奔驰,望碧涛拍岸如雪,那种感觉,与草原戈壁相比,又别有一番豪情满怀。 林锦玉听了他描述,对南疆满怀向往,想着有生之年,自己定要去南边走一走,踏踏海浪,吹吹海风呢! 第三百一十六章 心安 如此想着,林锦玉婉言劝齐夫人道: “南疆虽不比京城繁华,可也不是什么不毛之地,听闻那边物产丰饶,尤其瓜果菜蔬,四季常有,进上的珍珠也多半产自南疆沿海,当地富商颇多,百姓更是安居乐业……” 齐夫人一听这话,心道坏了,难不成皇上真有意将自家女儿许给齐王? 这一下心慌腿软,差点要给林锦玉跪下来,她膝盖一动,林锦玉忙起身托住,一连声道: “夫人不必如此,皇上还没见着那六十位秀女呢,说实话,我也不知到底花落谁家,想来前头还排着好些人家呢,夫人倒不必太过忧虑……” 其实林锦玉早就知晓,萧云庭与仁帝商议,将齐王一正妃两侧妃定在了户部许尚书,吏部刘侍郎和礼部王侍郎三家。 这三家都是当年王首辅的附庸,只不过为人圆滑,不曾入王党核心阵营,因此罪行不算深重。 许尚书和刘侍郎家都是孙女儿,王侍郎家是侄女儿。 这配置可算皇恩浩荡了,一正妃两侧妃都是朝中重臣啊!可见仁帝对齐王,兄弟友爱之心,无可挑剔! 只有局内人才知道,这三位都不过是暂时占着官位,苟延残喘,早晚有一日乞骸骨的乞骸骨,外放的外放。 只不过当下仁帝和萧云庭手下的人资历尙浅,压不住这高官厚禄罢了! 至于齐王另外三位夫人,萧云庭也说了: “正妃侧妃都是京城高官之女,三位夫人就从外州府秀女中选了,如此也算公平,且便于布置调度……” 京城这三位是吉祥物,撑排面用的,真正干活儿的,得是外州府那些罪官,削尖了脑袋想立功的那种人。 只这些话,林锦玉自然不好与齐夫人明说,只含含糊糊地安慰她,莫要挂怀,语萱妹妹是有福之人,自有一番造化云云。 齐夫人抹了眼泪,从袖中取出薄薄几张纸来,放在桌上推给林锦玉。 “夫人也知道,周家有罪,当年夫君名下资财与产业都交给了朝廷,只我名下的嫁妆留了下来。 夫人自然不稀罕这些俗物,只我娘家是徽州人,这一处矿产出徽墨,如今献给夫人,只盼着夫人与皇后多多美言几句,将语萱留在京城才好。” 林锦玉将那地契推回来,齐夫人却仅仅握住她的手,将那几张纸往她手里塞,语气哽咽道: “夫人只当可怜我当娘的一片心吧,也不盼着语萱得封高位,只要能留在皇后身边伺候孝敬便心满意足,我们周家感念皇恩浩荡,也感怀国公爷和夫人恩德……” 林锦玉无奈,这地契若不接,齐夫人怕是过不去了,只是平白无故收人家一处矿产,总归是于心不安。 想了片刻才道: “夫人莫怪我直言,周家如今全靠着您名下产业度日,一家子加上奴仆,总有几十口人要养,大公子官场交际应酬,语萱入宫也须置办衣裳首饰,还得上下打点,耗费恐怕不少,夫人若将这处矿产赠与锦玉,恐怕就没有什么出息收益了吧,可有想过日后如何维持?” 齐夫人咬了咬唇,这位国公夫人别看年纪小,世事却洞明,说的话简直把她勉强维持的那点体面都给揭了个底掉。 一点儿没错,如今周家就靠这处矿产支撑呢,一年入手几千两,其他几处商铺庄子加起来也没有一千两! 她脸色微红,窘迫地看着林锦玉,呐呐道: “夫人明鉴,周家如今也算是树倒猢狲散,只能勉励维持……” 林锦玉浅浅笑着将地契放回到齐夫人手中,眸色清亮,语气坦诚: “夫人于我姑姑有活命之恩,锦玉心怀感激,你我不必如此见外,别的不敢保证,语萱……我只承诺你,她不会被指给齐王就是了!” 齐夫人闻言大喜,起身屈膝下拜,林锦玉忙避过,又躬身还了一礼。 “如此……可真是太好了,夫人大恩,我周家,还有语萱都没齿难忘!” 她拉着林锦玉的手一直摇,激动得忘乎所以。 林锦玉笑笑,抽出手来揉了揉被捏痛的掌心,温声道: “夫人这下可放心了,时辰不早,赶紧去歇歇吧,等日头不那么毒了,咱们也得下山,去接那几个考生了……” 齐夫人连连称是,又满怀歉然地说: “耽误夫人歇晌了,我这就告辞,夫人好生歇着……” 说着退后几步,转身出门去了,春杏进来,奇怪地回头看她,嘟囔着问自家夫人: “这位齐夫人,咋一脸捡到金子般,喜极而泣的模样……” 林锦玉打了个哈欠,可不捡到金子么?她女儿,甚至周家上下,都堪堪逃过一劫…… 说起来,周全所犯罪行,可比许尚书那几家重多了,仁帝能放过周家,还真是萧云庭与她的功劳…… 一行人歇过午晌,匆匆下山去贡院接各家考生。 院试还好不过一日,几位少年郎看着神色倒也不算太疲惫。 一个个眼神里露出兴奋之色,边走边讨论着今日的试题,与各自答卷的笔触与论点,看着倒是都踌躇满志。 林锦玉握了握姑姑的手,低声宽慰道: “表弟看着轻松自如,此次肯定能过院试,姑姑只管放心便是。” 林霜华拍了拍她手背,冲了笑了笑,她今日看着淡定,可心里焦灼,难以言表。 江晏志被萧云庭一纸任命书,发配到南边山里任知州,开山挖矿,这辈子是别想回京城了。 周家好歹还有个周元起,如今任着正六品主事,日后只要不出什么大错,说不得能升员外郎,郎中,甚至侍郎。 林霜华全部的指望都在江启明身上,若此次不中,还不知何年何月江家才能出头! 锦川四人走近来,纷纷拱手向各位长辈行礼问安,林母上前一把扶住,口中急道: “可累坏了吧,赶紧回府,好生歇息,莫要客套了。” 齐夫人,罗太太和林霜华也连连称是,各自牵着自家儿郎,上马车回府去也。 吉祥如意牵着马在旁边候着呢,锦川还想骑马,被林母拽着袖子,拉上了马车。 第三百一十七章 入选 见母亲和姐姐都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锦川微微笑道: “母亲,姐姐只管放心,川儿心里有数,这回必能上榜。” 林母一颗心落到肚子里,川儿向来稳重,既然他说有数,那定无错漏了! 十三岁的秀才公啊!她忍不住落泪,锦玉拿着帕子给母亲拭泪,林母哽咽着说: “若你祖父,祖母和父亲,还有二叔都在,该多高兴!” 镇北候府和靖远侯府都是武将出身,自古以来红颜将军难白头,就算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若无战事,便无用武之地,多半占个闲职。 所以开国的将军,治国的文臣,武将勋贵之家儿郎,要么疆场战死,要么碌碌无为。 林家如今到了锦川这一代,能弃武从文,且这般有出息,让林母如何不宽慰,不激动! “母亲莫要伤怀,等过些时候,院试放了榜,咱们就去西川,将这好消息告慰祖父,祖母和父亲……” 林母点头,收了眼泪,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川儿,朗声道: “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们林家不靠着祖宗功劳簿享富贵,为社稷苍生,行大道,正公义,祖父祖母和父亲,定然为你们骄傲!” 锦川回府,梳洗用饭歇息,第二日便约着同窗好友,去拜访恩师,聚会游乐消遣不提。 话说进了六月,各州府秀女陆续进京,在京城有亲朋好友的自去投靠不提。 没有可投之处的,便只能入住内务府指定的客栈酒楼。 修整三日后,先由礼部和内务府初选,第一步便是验身。 各州府适龄少女报上来都有几百人,有不愿意选秀的,托人塞银子,州府筛选时便剔除回家。 也有那想送女儿入宫,一家子平步青云的,只求女儿能入了花鸟使钦差的眼,哪怕倾家荡产举债送礼也在所不惜。 能被选中进京的,样貌自然不差,出身也没问题,但是不是真国色天香,就不一定了。 内务府派了二十个教养嬷嬷,让这二百八十名待选秀女分了十组,排着队挨个进小屋子。 进去便脱了衣裳,由两位嬷嬷轮流检视,身有胎记,异味,暗疾的,都退选。 这一关就有六十八人落选,剩下二百一十二名初选秀女,由这二十位教养嬷嬷领着,入住皇宫外院。 八人合住一间屋舍,日常抄经刺绣之外,或读书写字,或作画弹琴,午后有两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 当然活动范围也局限在外院,期间有皇后和皇上派来的太监嬷嬷宫女,随时记录这些秀女的言行举止。 性情急躁骄纵的,言语鲁莽冲动的,心机深沉的,懒惰懈怠的,自然都入不得皇后的眼。 如此过了五日,内务府总管太监亲临外院,将二百余名初选秀女召集起来,念了长长一溜名单。 念到名字的秀女出列,跟着嬷嬷进屋舍收拾东西,准备入皇宫内院。 剩下的秀女,一人赏二十两银子车马费,两样内造首饰,一匹妆花缎,出宫回家去吧。 一时有人欢喜有人忧,抱着扶摇直上青云志来的自然失望,多数欢欢喜喜地领赏出宫。 这一趟来回都有官府出盘缠,车马护卫相送,也算见识了一番京城与皇宫气象,回家也能载入族谱了。 某某族某某女,品貌端庄,秀外慧中,于仁帝五年入宫选秀,得皇上赏赐云云。 就这一条,族中几代女儿都能受裨益,且回家说亲,身份不知尊贵多少! 二选只剩下三十六名秀女,如此又过了三日,才是皇上皇后亲临筛选。 这三十六名与京城初选胜出的二十四名秀女名录汇总,一起呈递给皇上。 出身年龄,姓名家世,容貌教养,才艺能耐,一目了然。 秀女觐见前,皇上皇后心里基本有了底,见面不过是看看眼缘罢了。 仁帝选了六位秀女为嫔妃,其中有周语萱,还有一位林锦玉没有预想到的,是萧家女。 萧云昊妹妹萧灵韵,她父亲早亡,哥哥入了京郊中军大营任百户,正好卡在正六品官职,须得参选。 萧云昊原本舍不得妹妹进宫,可萧灵韵想得通透。 “哥哥,如今父亲不在,咱们与靖远侯府快出五服,就算攀亲戚,也管不了你我婚嫁之事,国公爷能让你去军中,有个官职已经算是仁义厚道了,我就算嫁人,又能嫁个什么样的门户?穷举人落魄书生,或者军营里的糙汉子,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过不了三五年,便是黄脸婆憔悴不堪。” 当初跟着萧家曾祖进京的有三房亲兄弟,还有几房堂兄弟,如今传了四代,合族已有上千人。 其中落魄受穷的不在少数,萧灵韵亲眼见到同辈的从姐嫁了个穷秀才,为人浆洗衣裳供养婆母和相公孩子。 也有不想受穷,嫁给大十几岁鳏夫做继室,受夹板气的。 “哥哥,我不想下嫁,也不想给人做继室,若能进宫,得个主位,日后或许还能与哥哥相互扶持……” 萧云昊默然,他想到许至慧,和念初、凤举一双孩儿,心中隐隐作痛。 他不能与妹妹说这桩秘事,更不能告诉她,自己打算去北疆,沙场立功,若能囫囵个儿地回来,或许能封个大将军。 到时候,也许,但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与慧儿长相厮守。 但是妹妹已经十六岁,等不了他立功封将军之时。 “也好,你既有此凌云志,我便与国公爷求个情,想来皇上看在他面子上,也会给你个位份。” 萧云昊踌躇半日,才缓缓说道,见妹妹脸有喜色,又叮嘱道: “入了宫,莫要争宠,皇后贤明仁义,你只管用心侍奉在她身侧,其他的不要多想多做。” 太子已经成年,妹妹就算做宠妃生出皇子,又能如何,倒不如求个安稳富贵。 萧灵韵封了贵人,周语萱只得了个才人。 其余四位里,东南大都督之嫡幼女袁知微,封贵人。 明州知府之女廖婉奚,封贵人。 许国公家三小姐许至娴亦入选,封才人。 最后是湖州县令之女余秀兰,封美人。 第三百一十八章 宋琳琅 宋皇后娘家原本也雄心壮志,送了两个女儿参选,一个是皇后亲哥哥的女儿,宋琳琅,年十四。 另一个是堂弟家侄女儿,宋琳葙,年十三,这两位显然都是奔着太子而来。 可惜宋皇后不允,将自家嫂子召进宫来,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 “大齐开国已经三朝,没有哪家能出两位皇后的,许家梁家都如此,宋家亦是如此。” 宋皇后言辞虽换货,语气却不容置疑,宋夫人几次提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甘心,柔声劝道: “琳琅年纪虽大一岁多,可俗话不都说女大三抱金砖么?大一些将来生小皇孙,时机正好,且她自小养在老夫人跟前,性情才学品德,都没得说,您平日不也格外疼她,若能与太子……” 宋皇后抬手下压,止住她话头道: “嫂子不必劝了,须知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或许就落水而亡,宋家有我这个皇后在,至少能保三代富贵,无须科举入仕,也不必从军为将,只管在京城做逍遥富贵翁,三代之后,难道还不能培养出个有出息的子弟吗?若是那般,也是宋家自身运数不住,保不住这从天而降泼天的富贵,难不成还能世世代代,靠踩着女儿铺路求荣华?” 宋夫人脸有些发热,她只是偏院小县一个地主之女,公公也只是个六品小官。 哪里想到当年小姑子进京选秀,竟被赐给五皇子为正妃,且十余年后,五皇子荣登大宝,小姑子也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如今连她夫君,不过一个小小举人,春闱屡试不中,如今也进京得了个四品官职,让宋夫人如何不想再进一步! 如今皇后宝座上只是小姑子,若有朝一日,是自己女儿呢…… 偏偏皇后无论如何不松口,实在被宋夫人缠磨的没法子,放下茶盅瞄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道: “嫂子若非要让琳琅进宫,那就只能让皇上纳她为嫔妃了,姑侄共侍一夫,宋家虽是小门小户,如今也进了京,可丢得起这个人?” 宋夫人讪讪地,最终只能告退,回家与夫君和女儿转述了皇后的话,宋国舅倒也罢了,宋琳琅扑在床上,哭闹不休。 “我不要,姑姑为何不肯许我进宫,娘你不是说了,太子表弟肯定喜欢我,会选我为正妃,为何姑姑硬要拦着……” 宋琳琅前年进京,去年王党倒台后,父亲升了官,自己跟着祖母和母亲经过几次宫,每次见到那个玉树临风天潢贵胄的太子表弟,心便怦怦跳。 尤其看着宝座上的皇后姑姑,珠光宝气,凤仪逼人,不笑时有若天宫娘娘,自带威严,眼神扫过来,仿佛能将自己心底看穿。 偶尔唇角微抿,露出浅笑,又令人如春风拂面,雍容华美。 这真的是自己小姑姑么?大姑姑嫁在老家,如今有若乡间妇人,小姑姑却贵在皇宫,高不可攀。 宋琳琅听母亲说,自己有希望嫁给太子表弟,日后也像小姑姑那般,高坐皇后宝座之上,众人跪伏于她脚下,心底对权力与富贵的渴望,就好像沸腾油锅一般,滋滋地冒泡。 如今却被皇后亲手浇了一瓢冷水,她失望得五脏六腑都揪起来痛! 宋琳琅和宋琳葙都没有被留用,为了安抚宋家,仁帝转日便下旨,封宋国舅为宋国公,世袭三代,不降等不恩萌。 宋家两位夫人封二品诰命,皇后又下懿旨,为宋琳琅赐婚东南大都督嫡长孙,并令宋琳琅进宫教养,后年由皇后亲自发嫁。 宋皇后体恤侄女儿,让她进宫两年再下嫁江南,本意是给她抬身份赠体面。 从宫里出嫁,不说御赐嫁妆,就这份荣宠体面,与公主也差不多了! 可惜宋琳琅满以为自己能做太子妃,而后登上皇后宝座,如今下嫁一个东南大都督家长孙,她怎么看得上! 另宣工部郎中孟世杰幼女女孟言欣,大理寺卿柳士谦长女柳芙蓉,刑部曹尚书孙女曹容秀,明州知府幼女徐海棠,国子监祭酒廖大人幼女廖欣妍,林州知州长女董明莉,靖远侯萧祁侄孙女萧娴雅,罗平县令侄女罗明芳,一共八位低龄秀女入皇宫,为皇后身边侍读,享九品女官俸禄。 另选了二十四名秀女为宫中女官,入六局下设各司为掌记掌言。 掌记掌言是宫中最低级别女官,正八品,最高是六局尚宫尚仪,正五品。 其余二十人则赐银百两,內造首饰头面一副,云锦一匹,蜀锦一匹,令其出宫归家自行婚配。 当然,也有两个和宋琳琅一般,得皇后赐婚殊荣,分别嫁给了兵部尚书家长孙和西南都护府马都督之幼子。 六月选秀大戏落下帷幕,萧灵韵和周语萱几位仁帝新晋嫔妾归家等着进宫,孟言欣这八个皇后侍读则直接留在了宫里。 她们不是嫔妃,也算不得正经女官,每月可出宫回家探亲一次,是以孟言欣倒没觉着不自在。 第一次出宫回家休沐时,罗夫人带着她来镇北候府看望姑姑,遇上林锦玉回去。 “在宫里可习惯?累不累?”林锦玉关心地问一句。 孟言欣笑嘻嘻地,摇头说:“不累,皇后可亲切了,上半日课,半日自由活动。” 八位女侍读里,她与柳芙蓉,曹容秀,廖欣妍早已相熟,萧娴雅虽不曾见过,进了宫互相一介绍身份,便知是拐了弯的亲戚。 另外三个是外州府来的,自然谨小慎微,不会与她们五人闹什么龃龉,是以进宫以来,八人倒是相安无事。 “只是……皇后侄女儿宋琳琅也在宫中,她虽不是侍读,却凭着年长两岁,常常对我们指手画脚,实在恼人!” 孟言欣长相秀丽舒朗,额头高阔,朗眉星目,一管驼峰鼻,平添几分英气。 此刻微微蹙眉,噘着嘴,倒是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来。 宋琳琅……林锦玉当然知道这位大小姐,如雷贯耳,宋国公家的嫡女,皇后赐婚,又接入宫中教养。 萧云庭曾提过,宋家有意将皇后两个侄女儿送进宫,日后择一为太子妃,宋皇后拒绝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择媳 为了让宋家死了这条攀龙附凤的心,宋皇后当机立断,下懿旨给宋琳琅赐婚。 “宋琳琅原本是冲着太子妃去的,为了安抚宋家,就连皇后也容让她几分,轻易不会处罚她下宋国公的面子。” 孟言欣噘着嘴,小声嘟囔道:“她以为太子是谁,她想要就能要了,太子不一定喜欢她呢!” 林锦玉摇头叹息,摸了摸表妹的头,为她理了理鬓发,柔声嘱咐道: “这话在外面可不许乱说,被人听见都是祸端……好在皇后懿旨,宋琳琅后年就要出宫发嫁,能忍则忍,千万莫要与她正面冲突,可记住了?” 孟言欣眨眨眼,悄声对表姐说:“我知道,她想嫁给太子,可惜皇后不允,心里有气发作不出来,视我们这八个侍读秀女为眼中钉呢! 我如今只避着太子,但凡太子到皇后宫里来,便寻个由头去后面,不与他正面相逢,不做出头鸟,想必那宋琳琅也不会把我当靶心打。” 林锦玉微微笑,表妹真是难得的聪慧,不过……她正是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年纪,难道对太子一点不动心? 太子生得容颜俊秀,清贵逼人,称作京城贵女春闺梦中人也不为过。 “你见过太子,可与他说过话,对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孟言欣缓缓摇头,似乎看透了表姐的心思。 “皇宫看着富丽堂皇,实则如樊笼,进去难,出来更难,我在外地自在散漫惯了,只想择一两人,双宿双飞,再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贫苦百姓,比如表姐开的女医所,言欣羡慕佩服的很,可惜如今去不成了!” 这倒是,言欣进京没多久,就与林锦玉说过,想去女医所帮忙,再学些初浅医术,虽不能行医,可一辈子长着呢,懂些医术,与自身与家人,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可她如今进了宫,自然是不行了。 “无妨,你既想得开,就只当是进宫修习,多学些本事,日后放出来,再去女医所也不迟。” 说不得到时候女医所可以交给表妹打理,毕竟她最迟明年初就要去北疆,木朝朝怀了孕身,梁行舟又入户部为侍郎。 木朝朝如今也是正三品京官夫人,等她临盆生育之后,就不好再抛头露面,去女医所打理日常事务了。 话说选秀大戏落幕,孟家罗太太终于松一口气,原本孟言蹊高中进士后,打算相看说亲,偏赶上大选,十七岁以下的适龄女子都入宫参选,到六月才陆续放出来几个。 外地州府的孟家自然不考虑,好不容易入了京,自然要找个京城里的闺秀,日后也能有所帮衬。 孟家不差银钱,江南织绣世家,经营数百年,不说豪富,在江南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 只可惜,好容易二三十年功夫,扶持出一个吏部侍郎孟老太爷,却卷入王党波澜,幸而有镇北候府这亲家和护国公庇佑,没有牵连家族,只是罢官贬为庶民。 孟家想挤进京城名门望族,光靠子弟读书科举入仕难,还得攀上得力姻亲。 孟世杰本人多年读书,又受继母排挤,中进士一直在穷乡僻壤任职,有些清高迂腐。 可孟家族长高瞻远瞩,特意派族中一位机敏练达的子侄来到京城,明面上是开设绣铺,实际是襄助孟家,在京城尽快立足,打开局面。 这位孟家子侄排行也是世字辈,名唤孟世明,比孟世杰年长五岁。 孟言蹊高中进士后,他比孟家夫妇还要高兴几分,派人送了几篓子铜钱来,在孟府门口撒喜钱。 又派人往江南老家送信,还特意嘱咐老族长,从族中伯夫银两,给言蹊侄子说亲下聘所用。 “若能说到贵门高媳,这聘礼自然要多添三成到五成。” 孟家族长自然无异议,所以孟言蹊未婚妻子还不知花落何处,聘礼便已经堆满了一整个院落。 自然,这未来儿媳的人选,也就不是孟郎中和罗太太能自己做主的了,还得堂兄孟世明拍板。 京城一共入选六十名秀女,第一波筛选,出宫二十四名。 罗太太有意去打听相看,孟世明却摇头不允。 虽皇宫里只说这二十四名年龄身高体重原因落选,可他早打听过了,能被内务府刷下来,多半是身体有瑕疵或隐疾的。 当然不严重,若瑕疵隐疾严重,根本上不了秀女名单,入不得宫。 第二波出宫十二名,孟太太想,这总可以了吧?孟世明还是摇头。 “这一批恐怕是品行不过关,或性情娇蛮莽撞,或人品有瑕,宫里嬷嬷和公公都是人精,眼睛尖着呢! 弟妹只管再耐心等等,皇上仁德圣明,京城二十四名秀女,不会都留在宫中,到最后赐花出宫的,咱们再行斟酌便是。” 见堂弟妹欲言又止,一脸忧虑,孟世明语重心长劝慰道: “如今言蹊不过弱冠之年,何必急在这一时?他可是我们孟家一族未来的指望,也是世杰这一支的长子嫡孙,日后迎娶的侄媳妇虽不是孟家宗妇,可地位与重要性比宗妇也不差什么,无论门第,家风,性情与品行,都得过关才行啊!若没有合适的,哪怕再等一两年也使得的。” 罗太太叹一口气,她倒也盼着得个八角俱全十全十美的儿媳妇,可自己家门第在这摆着,言蹊也不是什么状元探花之姿,凭什么把眼光抬这么高? 她心里这么嘀咕,嘴上也不愿妄自菲薄贬低自家儿子,是以心中虽着急,却也听了堂兄劝,只慢慢候着。 六月选秀结果出来,二十四名京城秀女,三个封了贵人才人,五个被皇后选为侍读,另有六个留在宫中为女官。 其实十名得厚赏归家,其中一名被赐婚西南马都督之子。 其余九位归家秀女,孟世明当日便拿到详细资料,其中有四位是与王党牵连不浅的官员之女,排除。 另五位里,有两位年纪尚小,还未及笄,也不合适。 第三百二十章 皇后心思 剩下三位,一位是兵部尚书孙女,年近十七,在众位秀女中年龄最大。 她十四岁丧母,守母孝三年,耽误了议亲,好容易出了孝期,又赶上选秀,入宫折腾半年,恰好这月满十七岁。 另一位是平西侯之女,年十五,这位平西侯当年与镇北候、靖远侯同时受封,世袭罔替。 只可惜老平西侯战死,其长子承继爵位却伤重致残,次子体弱,还未娶亲便病逝。 偌大一个平西侯府,只剩下残疾侯爷和三个不到十岁的幼童。 不幸亦是万幸,如此梁家倒是逃脱先帝对勋贵功臣的打压清剿,在京城中悄无声息安然过了二十余年。 又幸而梁家人丁单薄,仙逝的梁老夫人又极擅经营,这些年只守着当年高祖赏赐的田地商铺金银细软度日,日子倒过得舒坦富贵。 仁帝登基时,伤残侯爷已逝,袭爵的是其长子梁治平。 新任平西侯爷人如其名,平平无奇,既不出仕也不从军,甚至连梁家武功都未曾习得,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模样。 此次入宫参选的是梁治平之长女梁晓蓉,生得温柔可亲,一张鹅蛋脸,眉眼清秀。 性情沉默寡言,说不出有什么不好,可在一众秀女中,也实在算不得出挑。 仁帝选妃,除容貌性情之外,主要还是平衡朝堂局势,是以文官武将,京城外府,高官低吏,各选了一位。 武将之家京城内选了萧灵韵,外州府选了袁知微,文官则是国子监祭酒和明州知府之女。 另选了许国公孙女儿,安抚许国公,长公主和京城勋贵,最后一位县令之女,自然是安抚底层官吏了。 实可谓皇恩浩荡,雨露均沾,文武百官御史言官,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妥来。 是以兵部尚书之孙女方芝秀,平西侯之女梁晓蓉落选,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最后一位落选秀女,不用孟世明说,便被罗太太剔除了。这家子和孟家一样,世代经商,到她父亲这一代才中了进士,苦熬二十年,赶上王党倾覆的好时机,被提拔进京,做了个五品京官。 这一家送女儿进宫,原是打着借女儿攀龙附凤的心思,没想到百步走了九十九步,最终落选了,唉! 他们家倒是相中了孟言蹊,有国公府,靖远侯府和镇北候府这三门贵亲,自身也才学不俗,将来必成大器。 更别提还有个孟言欣在宫中为皇后侍读,说不定将来便是太子正妃,一国之母啊! 这家子极擅钻营,女儿一落选出宫,便寻人来说合,想与孟家相看。 罗太太心里看不上这家人,却也不好得罪人,只好婉言相拒道: “我家言蹊的亲事,早就说好了,托付给护国公夫人帮忙相看,此事得她点头允可才行,我这当母亲的,说话都做不得数呢!” 居中说合的也不过是个五品官夫人,哪里够得上与国公夫人说话?闻听此言,只能讪讪地笑着起身告辞。 罗太太倒没说谎,林锦玉确实提了一句,若看中哪几家想要相看,先与她说一声。 别的不论,京城里这些高门贵户的底细,错综复杂的朝堂派系,亲疏敌友,她比舅舅舅母和堂舅打听起来,要便宜得多。 孟世明这厢纠结不已,兵部尚书实权在握,又与国公爷关系相厚,若能联姻,孟家高攀。 可言蹊日后是文官,武将之家总归不同流,且武将家的女儿,总怕欠缺些闺训教养。 平西侯家,更不合适,勋贵多半是空架子,且梁家一个有出息的子弟都没有。 娶梁家妇,落个高攀勋贵的名声,搞不好还得出钱又出力,日后净是拖累。 难,实在太难了! 难题最后交到了林锦玉手中,她也不好做主啊,按常理,兵部尚书方家是上选,可孟家与林家、萧家是拴着的。 若再与方家结亲,是不是太张扬了,有结党嫌疑? 当下仁帝自然是不会疑心,可就怕时日长了,积毁销骨。 且孟家堂舅思虑的也不无道理,文官与武将,从来不是同道之人。 梁家这没落勋贵,更不是良缘,就怕不但没助力,反而成拖累。 林锦玉愁眉不展,为表哥操碎心,夜间萧云庭回府,见她闷闷不乐,忙关切问道,何事忧烦? 林锦玉自然不会瞒他,萧云庭沉吟片刻道: “方家确实不合适,那位三小姐是皇后看中的人,想许给宋国公长子,只是还没有下懿旨赐婚。” 仁帝刚与他商量,宋皇后为自家侄儿求娶方家女儿,怕也是为了太子谋求助力。 刚刚将宋琳琅赐婚东南袁都督之长孙,如今又将主意打到兵部尚书头上,皇后如今心思也变得深沉,仁帝有些怅然。 萧云庭劝他应了便是,太子才十二岁,后宫新进六个美人,皇后心有不安也是常理。 “不过是给宋家两桩实权姻缘罢了,宋家人自己立不起来,姻亲再强又如何?总不能方家袁家帮着他宋家谋反吧?” 君臣俩促膝交谈,萧云庭偶尔肆无忌惮说几句狂妄之语,仁帝反觉松快熨帖。 “既是如此,那方家就不想了,梁家……我让舅母再多看几家吧,也不定非得是这出宫的秀女中选……” 林锦玉叹一口气,怅然道。 萧云庭笑着将她揽入怀中, 捏了捏脸颊,哄道: “不过是你那没见过几次面的表哥,何苦为他这般忧心,要我说,梁家姑娘也不错,平西侯府这些年韬光养晦,侯夫人却是崔家女,她堂伯乃礼部尚书,父亲又是乾州知府,且梁姑娘家中居长,想来幼承庭训,嫁入世家为宗妇,也使得的。” 林锦玉有些惘然,既是如此佳妇良秀,如何宫中未留人? 萧云庭捏捏她鼻头,问道: “你向来聪慧,怎么此处却糊涂了呢?你想想,她堂伯父是礼部尚书,选秀事宜由他全权总揽,若梁姑娘有意进宫为妃,还不是易如反掌?” 林锦玉翻身坐起,如此说来,这位梁姑娘还真是位洁身自好,视富贵如浮云的清贵姑娘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喜事连连 萧云庭点头继续说道: “别看平西侯两代侯爷都无声无息不中用,人家是韬光养晦,下一代梁世子,也就是梁姑娘的弟弟,与锦川同年,在白林书院读书,这回府试也在其中,想来必定榜上有名,将来改换门庭,由武将勋贵摇身一变,成文臣肱骨也未可知啊!” “如此说来,这梁姑娘倒真是良配了,日后锦川,言蹊兄弟与梁世子,倒也可于朝堂上守望相助……” 梁家这对姐弟倒是自强不息,林锦玉想起自家早年境遇,不由得生出几分惺惺相惜,还未见人,便觉亲切。 罗太太收到外甥女传信,上国公府来小坐,听她细细说了方家与梁家情况,心下也认定了梁家姑娘。 回府后与夫君堂兄商议之后,当即拍板,请中人说合,安排相看不提。 一晃到了七月中旬,院试放榜,一早林锦玉回了镇北候府,与林母一起坐马车去看榜。 虽只是考秀才,可各家也满心忐忑,贡院外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林锦玉和林母没下马车,南山北水一旁护着,吉祥如意和春杏春明杨大娘,往人群里挤。 “中了,中了!咱们世子是头名!夫人大喜呀!” 吉祥如意两个小伙子腿脚便利,泥鳅一般从人群里钻出来,大声嚷嚷着冲到马车前报喜。 林锦玉和母亲相视一笑,难怪锦川早上用过朝食就去书房看书习字,邀他来看榜,只摇头笑而不语。 敢情他是胸有成竹啊! 京府人才济济,别说清流文官之家子弟,单白林书院不知多少读书郎。 往年院试案首以及头几名都出自于白林书院,今年却被云锦书院十二岁少年郎,镇北候府世子摘得头名,真真是爆冷门,平地里闯出一匹黑马啊! 林锦玉想到郎举人此刻,该是手舞足蹈,乐颠颠不知其状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母亲,咱赶紧回府吧,一会儿报喜的衙役该上门了,咱们得准备撒喜钱呐!” 对对对,林母连连点头,撒喜钱,之前准备了两箩筐,川儿竟中了案首,两箩筐哪够,得翻倍! 萧云庭得知妻弟小小年纪,竟一鸣惊人,中了京府案首,下了值也没回国公府,直接打马去了镇北候府。 果然团团也在此处,大舅一家,姑母林霜华一家也都过来了,大家齐聚一堂,欢声笑语,萦绕于耳。 “太可惜了,院试不是头名,不然也是个小三元呢!” 孟世杰这个书生舅舅忒扫兴,众人欢喜,他却嘀嘀咕咕地遗憾,被罗太太掐了一把,痛得眉毛飞起,这才不说话了。 孟言谨,周元嘉和江启明也中了,名次都不差,三兄弟在一旁悄声约定,先游学一年半载,等后年秋闱考举人。 他三人议论得热闹,又来邀林锦川同行,锦川遗憾摇头道: “八月我得回西川老家祭祖,另外还得办些私事,恐怕不能与你们三位同游了。” 江启明一击掌道:“去西川好啊,听闻那边山河壮美,人文奇特,正好我们一起去领略一番西川景致与人文风貌。” 他自出生还未出过京城,满怀期待,跃跃欲试。 孟言谨从南边一路进京,颇有些阅历,只微微笑着点头,去西川好。 周元嘉自然没有异议,齐夫人早就嘱咐过了,紧跟林锦川和孟言谨,待江启明也要恭谨有礼。 这几位日后必是朝堂重臣,跟着他们,锦绣前程跑不了! “有三位表哥同行,自然是好,锦川求之不得!只此事……须得与舅舅和姑姑商量了,才可成行啊。” 几人各自回家与长辈商议,孟家舅舅舅母无甚异议,左右是游学,去西川和去别处无甚差别。 林霜华有些犹豫,毕竟儿子长到十六岁,还没离开过身边,西川又山高路远,万一有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林锦玉劝她:“男子自当志在远方,圈在家中,不知世事繁杂人情世故,如何能顶立天地?” 如此林霜华才下定决心,开始给江启明收拾行李,这也得带上,那也缺不了,收拾了两马车。 又指派两个书童跟着伺候,担心路上艰险,还张罗着要选几个壮年仆丁跟着护卫。 江启明一看,这哪成啊,炉灶锅碗瓢盆和柴火,还有粮食装了一马车。 衣物被褥药材又装了一马车,连子孙桶都带上了! “娘,你这样我出门还不被人笑话死?这趟跟着林家舅母和表弟,表姐也会同去,镇北候府和国公府,啥没有?物资与护卫,都不用咱操心!” 林霜华一想,也是啊,又把东西搬下来,重新整理。 她放一样,江启明又拿下一样,母子俩热热闹闹地,快半个月了,行李还没收拾明白。 孟家这边则喜事连连,长子孟言蹊如愿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与梁家大小姐相看,彼此中意,亲事已定,正在行六礼。 这二公子孟言谨又中了秀才,把罗太太乐得啊,做梦都能笑醒! 孟郎中自然也是欢喜得合不拢嘴,向来端方守正的人,夜里难得搂着自家媳妇孟浪一回。 “秀砚,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吃了许多苦,明年我入工部任职满三年,夫君我努力求个考核绩优,为仙逝母亲和你上表请封诰命。” 罗太太有些动情,去世的先孟老太太是她表姑母,可惜夫君十四岁头上,她生了一场重病,撒手而去。 续弦婆婆嫁入孟家后,待夫君并不亲善,后来还妄图将自家侄女儿嫁给夫君,好控制这继长子。 好在夫君自己心有城府,拿出信物说母亲过世前为自己定好了亲事,又请罗家两位舅舅前来做主。 娘亲舅大,孟老爷子也不好不认原配发妻定的这门亲事,只好压着继室太太莫要作妖,给长子成了亲。 也因此孟世杰将继母得罪狠了,考中进士后没能留在京城,带着妻子和刚出世没多久的言蹊远赴他乡就任。 罗太太想着这些旧事,百感交集,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好啊,等着夫君给我请诰命,我也升一升位份!”她柔声应道。 第三百二十二章 周岁宴 孟世杰虽是五品京官,可只要没请封,媳妇就只能唤太太,半点不敢逾越。 等封了诰命,出去走动应酬交际,人也要尊称她一声罗夫人,头都能高昂几分! 罗太太百感交集,想了想又添一句:“最好能赶在言蹊成亲之前……” 平西侯府那位崔夫人,可是二品诰命夫人,出身又高贵,为了儿子她也得撑一撑门面不是? 孟世杰有些为难,他入工部时日不长,未曾立下什么功劳,且老爷子当年受王党牵连,获罪归乡。 本来他进京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如今要上表为母亲和妻子请封,心里有点发虚怎么办? …… 七月底,化吉泰来周岁宴,当初早产,洗三和满月宴都没办,后来办了百日宴,也只请了亲友,未曾大肆操办。 这回萧云庭摆流水席,遍请京城亲友与高官勋贵之家。 一时国公府高朋满座,靖远侯夫人,镇北候夫人,长公主,柳老夫人,梁老夫人,孟家大舅母,江家林姑姑,以及其他贵夫人们,济济一堂,看两位少公子抓周。 桌上摆满了各种物事,有文房四宝,也有木制的刀枪弓剑,还有官印,算盘,以及金元宝,等等不一而足。 化吉泰来两个娃儿已经站稳了,泰来尤其活泼,像只小老虎般,整日里爬得飞快,两条腿不停歇。 刚开始站稳,就噔噔噔地地想迈开腿往前冲,一冲摔一跟斗,也不哭,自己撅着小屁股爬起来,继续往前扎。 说话也早,先开口叫爹爹,把萧云庭乐得呀,俯首甘为孺子马,让化吉泰来骑着他屋里来回驰骋。 什么抱子不抱孙?他这年纪,要是成亲早,像仁帝那般,也快够上做爷爷了! 就把儿子当孙子一般宠呗! 化吉是哥哥,出生时被产道挤压,身子弱些,也斯文些,不苟言笑的样儿,格外清贵。 秦嬷嬷她们私下里都说,大哥儿一看就是个世子模样,矜持傲娇着呢。 二哥儿呢,虎虎生威,日后肯定要当大将军,接国公爷的班! 林锦玉含笑不语,都是她和爷的娃儿,怎样都好! 奶娘把两个娃儿抱过来,放在抓周桌上,泰来蹭蹭地爬,爬过去,抓一样丢一样。 旁边人跟着说喜庆话,抓到笔墨,就说日后必定高中状元,抓到官印,就说哟,日后肯定要接父亲的印,当大官。 化吉一直坐在边上,眼睛跟着弟弟走,看他捡一样丢一样,嘴唇微抿,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锦玉向来更心疼些大哥儿,搂着他在耳边低声哄道: “吉儿,你喜欢什么,去拿过来,好不好?” 说完在他脸颊轻轻地亲了一口,化吉仰头,很清晰地喊了一声,娘…… 林锦玉大喜,泰来说话早,会叫爹爹了之后,整日里得得得得,喋喋不休。 倒没想到,化吉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是娘,且说得这么好,这么清楚。 林锦玉哎一声,旁边几位夫人听到了,也凑趣儿,纷纷夸赞,大哥儿竟这般应景,抓周宴上开口叫娘,日后一定是个有孝心的云云…… 泰来听这边闹哄哄的,回头看着哥哥,又看看娘亲,心里不得劲了,大声喊,娘,娘…… 他抓着一把木弓,紧紧攥在手里挥舞着,颤巍巍站起来,小胖腿迈开往娘这边冲。 林锦玉赶紧哎哎地应着,伸开双臂,将小胖娃接住,泰来举着木弓,献宝一样给娘看。 众人恭维声不断,说这必定是将军之才,日后肯定要做大将军! 化吉看弟弟选好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站起来,眼睛看了一眼奶娘,奶娘忙伸手扶着。 他稳稳地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众人都惊呆了,这一周岁小娃,走路这么稳当么? 林锦玉也呆了,泰来天天横冲直撞地,走两步摔一跤,再打个滚,可化吉每天只扶着桌子站一会儿,还从来没迈开过步子呢! 眼看第四步就要摔了,化吉顺势坐下去,顺手抓起官印,高高举起来,冲着林锦玉笑,叫娘…… 意思他喜欢这个,想要这个……刚才她们可说了,这是父亲的官印,拿了这个,以后就像父亲…… 其实弟弟抓了弓箭,她们也说像父亲,日后做大将军。 化吉想着,自己没弟弟力气大,做大将军太累了,还是拿父亲的印吧…… 果然她们都冲自己笑,说自己有大智慧,谋定而后动啥啥啥的,听不懂…… 一个个嘴咧得那么大,好难看,嗯嗯嗯还是娘亲最好看,回去找娘吧…… 化吉抓着官印,颤巍巍站起来,奶娘扶着,一步两步三步,扑到娘怀里。 林锦玉一边一个,满心开怀,两个儿子真棒! 消息传到前院,说大哥儿抓了官印,二哥儿抓了弓箭,众人又是一番恭维,萧云庭笑而不语,心里乐开了花。 正热闹着呢,外面传来响鞭声,圣旨到…… 前来颁旨的依旧是张玄,萧云庭早有预备,大开中门,设香案,国公爷和夫人携手,其余亲眷宾客随后,跪地接旨。 仁帝封了萧化吉为护国公世子,萧泰来为奉国将军,享朝廷四品俸禄。 张玄将圣旨放到萧云庭手中,笑呵呵道:“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 萧云庭与林锦玉接了旨起身,高嬷嬷给几位太监奉上荷包。 身后众人颇有艳羡之色,才一周岁的少公子,就得皇上亲封,大哥儿也就罢了,世子之位本就妥妥地跑不了。 这二哥儿也得了个四品将军的虚职,享朝廷俸禄,要知道大齐四品将军算实权将领,可不容易得。 或是边疆杀敌立功,或是灭了匪贼海盗,都得是提着脑袋流血受伤才能博来的功名。 这二哥儿才一周岁就封了奉国将军,虎父无犬子,有萧云庭亲自教导,日后怕是不得了! 众人不知,仁帝本打算另封二哥儿一个侯爵位呢! “大哥儿肯定要承继护国公府,原本二哥儿承继靖远侯府也行,可长公主偏偏招了许家那位为孙媳妇,有了萧凤起,这靖远侯府就没泰来啥事了,泰来实在太委屈了,封他个平安候如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杜姨娘 仁帝兴致勃勃,他登基五年,顺王归顺,王党倾覆,如今河清海晏,国泰民安,都是萧家三郎的功劳啊! 赏!仁帝恨不能把皇家私库开了,好东西都搬去国公府! 宋皇后心中轻叹一声,她也不愿败了仁帝的兴头,可这般荣宠,对国公府来说,并不见得是好事。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后多半是一片狼藉。 “皇上,萧家已经一门两公侯,再给萧泰来封平安候,怕是其他勋贵望族,心中不满怨恨,对国公爷并不是什么好事……” 仁帝哦一声,放下手中朱笔,想了想,终归是不肯委屈了萧家二哥儿,这才封了他一个四品将军的虚职。 萧云庭比手请张玄进去,喝两杯喜酒,张玄摆手道: “喜酒咱家就不喝了,皇上还等着回复呢,两位少公子可有抓周,抓了什么?咱家回去告诉皇上皇后,让他们也欢喜欢喜。” 听说大哥儿抓了官印,二哥儿抓了弓箭,张玄喜道,好好好,日后必定是良臣干将,为大齐朝安邦定国之才! 说着挥手让身后的太监宫女将皇上赏赐送上来。 玉如意各一柄,文房四宝各一套,琉璃莲花灯各一盏,翠玉玲珑棋各一副,和田玉佩各一枚。 这六件儿,件件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宝,最稀罕的是都成双成对! 可见仁帝实在用心,也亏得张玄在皇家私库里再三挑选,才凑出这么六对来。 周岁宴后,林锦玉开始预备去西川祭祖,分宗,迁坟之事。 因这趟带着林母,马车慢行,一天走不到百里地,加上西川不知耽搁多久,来回怕是得两个月。 林锦玉想带上化吉泰来,又担心他们年纪太小,路上颠簸,若再水土不服,生起病来,可如何是好? 从过完年定下来八月回西川,林锦玉就一直在纠结,纠结到快出行了还没拿定主意。 最后还是萧云庭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将一双宝儿留在京城,尽可能早些回来。 临出发前三日,见夫人愁眉不展,他将人揽在怀里,温声道: “我政务繁忙,不能与你同行,不过八月底我抽空走一趟西川,巡查军务,快马三五日就到。” 林锦玉坐直了身子,一脸惊喜问道:“真的?若你能去,那祭祖分宗之事,就等你到了再举行仪式……” 有皇上座下第一权臣护国公坐镇,想来分宗迁坟之事,断不会有什么障碍。 萧云庭点头,笑道: “自然是真的,爷何时糊弄过你?祭祖分宗大事落定,你随我快马回京,让岳母和川儿留在西川,操持移坟之事,慢慢回京,如何?” 这样算来,林锦玉离开两个孩子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尚且可忍。 “好,太好了,便是如此,就听爷的。”林锦玉心下大定,点头连声道。 萧云庭低头,鼻尖与她蹭了蹭,长叹一声道: “等九月回了京城,祖父他们下葬,咱们就该打点行装,准备往北疆去了。” 真是一刻都不容缓啊,团团这些年跟着他,实在是辛苦了! 如今兵部有曹令,刑部有曹尚书,吏部有陈润泽,户部有曾宏林和陈行舟,工部有孟家舅舅,朝堂之上再无后顾之忧。 原本想明年春再往北疆去,想到前世明年底北戎便挥军南下,萧云庭坐卧难安,好在林锦玉知前世因果,与他同心同德,两人便商定了,赶在年底大雪封路前,拖家带口前去北疆。 趁着年底这两三个月,萧云庭抓紧巡视边防,肃清北地军队内部,为来年即将迎来的战事尽可能做好预备。 听闻林锦玉要去往西川,忠勇伯府朱夫人下帖子来拜访。 收到帖子,林锦玉有些莫名所以,她与朱夫人来往不多,上回见面,还是如霜家二宝敬明百日宴上。 突然上门求见,恐怕有所求吧? 春杏将人带入花厅,林锦玉笑着起身行礼,朱夫人忙上前一把扶住,连声道: “夫人快快请起,哪敢当此大礼,折煞我了!” 又蹲身行了个大礼,道见过国公夫人,给夫人请安云云。 按官阶身份,朱夫人这个大礼林锦玉倒也受得,按家礼,她不过是姨父继室,算不上真正的亲缘长辈。 林锦玉没多客气,受了她这个礼,比手请她入座,唤春杏看茶。 朱夫人抿了一口茶,凝神看向上首国公夫人,身着茜色蜀锦衣裳,梳着牡丹髻,插着红宝石孔雀簪,模样华丽而高贵,哪里还是四年前来伯府投奔依附的西川小女儿模样? 她心中哀叹一声,早知道伯爷这位外甥女有如此造化,当初该对她更亲和体贴一些! 如今说啥都迟了,就算她有意巴结,这位国公夫人难道是个蠢的,看不出自己心思? 倒不如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反倒落个有风骨,得她几分尊重! 心中想定了,朱夫人放下茶盅,浅浅笑道: “国公夫人日常事务繁多,元不敢来打扰的,只是听闻您不日要往西川去祭祖,伯爷他去西川也快三年了,妾身惦记得很,想来当初带去的冬衣也旧了,备了几件丝绵长袄,还有一领狐皮大氅,几副护膝手笼,都是妾身带着人亲自做的,烦请夫人帮着带去给伯爷,可好?” 西川冬日湿寒阴冷,朱夫人说的这些倒都用得上,林锦玉点头道: “夫人有心了,只管送来交给春杏,我必然送到伯爷手中便是。” 朱夫人道了谢,又踌躇着,似乎还有话想说,又不好开口。 “夫人还有何事?不如直言以告,锦玉能办便办,若实在为难办不了,夫人也落个心安不是?” 她过几日就要出发,如今忙着呢,有点空闲就只想陪着吉儿和泰儿,哪里耐烦在这陪着她种蘑菇? 朱夫人讪讪笑道,脸色竟然有些微红,扭扭捏捏道: “倒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伯爷家书中提到,在西川纳了一个通房,如今有了几个月的孕身,想抬她为姨娘,妾身为主母,照顾妾室庶子女是本分,想求夫人,回程时将那杜姨娘一并带回来可好?” 第三百二十四章 茜月 林锦玉皱了皱眉,这是想借她的手,辖制惩治伯爷身边那位妾室? 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垂眸看着茶盅里碧绿茶汤,好一会儿才道: “此事且看伯爷的意思吧,他若觉着姨娘上京待产更合适,我自然不辞辛劳,若伯爷舍不得,我身为外甥女儿,自然不好置喙…… 再说,这孕妇坐马车千里奔赴,恐怕不太妥当吧……若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与伯爷夫人交代?” 朱夫人长叹一口气,起身行了个礼,这才道: “我与伯爷虽是半路夫妻,可也相伴十余年,知他不是孟浪放纵之人,只是这杜姨娘……听闻是当地富商所赠,不知是何出身,若性情妖媚,只怕坏了伯爷的为人与公务,这也是老夫人所虑,还请夫人明鉴,去了西川,帮着正正那府里的风气……” 说着竟潸然泪下,瞧着倒情真意切,为曾伯爷忧心的模样。 原来朱夫人在曾伯爷身边派了两个得力的奴仆,据奴仆来报,那杜姨娘在西川府中,俨然以知州夫人自居,YU指气使,骄纵无边。 且私下里收受贿赂,败坏伯爷官声,老夫人听闻此事,写信去申斥伯爷,伯爷竟不以为然。 想来是多年压抑本性,如今孙子都有了,将在外军令还有所不受呢,这远在西川,遇上个狐媚子女人,可不就温柔乡里失了主张么! “当日听伯爷说,国公爷的意思,他在西川得待上十年八年,身边有杜姨娘这么一个妇人,妾身和老夫人委实不放心,还请夫人援手相助啊!” 林锦玉听朱夫人这般一哭诉,不由得起了几分警惕之心。 曾伯爷和穆长青是萧云庭安插在西川的两枚棋子,一人掌民政一人管兵事。 北疆要破北戎,西川和南疆必须稳当,不然腹背受敌,说不定又陷入前世之灭国之局。 杜姨娘……若是有心之人往伯爷身边安插的细作,此事还真不容小觑。 “夫人有大义,此事我知道了,会禀报国公爷,斟酌行事的,你转告老夫人,只管放心便是。” 朱夫人闻言大喜过望,对身边大丫鬟茜雪使了个眼色,茜雪蹲身行礼,默默退出去。 “夫人,妾身也知道,伯爷远在西川,身边无人伺候,实在不妥当,茜月是我身边陪嫁梁嬷嬷的女儿,一家子都在伯府伺候。 她打七岁起就进了内院,规矩礼仪,针线汤食,都是一等一的好,且生得美貌,夫人看看,若带去西川,于伯爷身边伺候,可好?” 林锦玉瞄了她一眼,这连环计使得可真妙,先哄得她答应去 西川,插手知州府内院之事,再借她的手往伯爷身边送姨娘。 就算杜姨娘不肯北上,有个美艳鲜嫩的新姨娘侍奉于伯爷左右,再不怕她这个孕产妇人作妖! 朱夫人大概也知道自己有利用国公夫人之嫌,讪讪地往前倾着身子,无比恳切地道: “还请夫人体恤,实在是伯爷离得太远,鞭长莫及,这茜月是老夫人亲自挑出来的,合府里再没有比她生得更婀娜,性子又娴静稳重的,还是家生子,忠心外面买来的再比不过,夫人见一见可好?” 林锦玉心中轻叹,既是伯府老夫人挑的人,那就见一见吧。 想当初,可是蒙了老夫人的大恩,一家三口才稳稳妥妥地在伯府安顿下来,后来又经她引荐,入宫得太后庇佑。 甚至与皇上相认,以及姑祖母得封嫡母皇太后,都是陈太后之功,是以四皇子余孽作乱,仁帝却一直善待她,始终尊她为圣母皇太后。 林锦玉又怎能不感恩,老夫人的请托,又如何能置之不顾呢? 她微微点头,朱夫人便冲门外,招了招手。 茜雪领着一个十几岁少女进来,一眼望去,果然肤白貌美,身材婀娜。 该细的地方一手盈盈可握,该鼓的地方如熟透的蜜桃一般鼓鼓囊囊,别说男子,女子见了也少不得多看几眼。 少女进来便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给国公夫人请安。 林锦玉温声道:“起来吧,去西川,你自己可愿意?” 茜月微微红了脸,点头道:“奴婢愿意。” 她七岁进朱氏内院伺候,起初在茶水间看着烧热水,后来学点茶煲汤,制衣刺绣。 如今十六岁了,见过伯爷院中舞剑的英姿勃发,也无意中窥见晨起时,伯爷执笔为夫人描眉的柔情款款。 茜月十三四岁就将伯爷看进了心里,可她知道伯爷不好女色,身边只有两个姨娘。 曹姨娘,是早些年伺候伯爷的通房,先林夫人生下大公子后,抬了她为姨娘。 可惜曹姨娘早年喝多了避子汤,又打了几次胎,坏了身子,再也不曾有孕。 另一个王姨娘,是朱夫人身边的丫鬟,朱夫人有孕时,让她去书房伺候伯爷,后来有了孕,生下七小姐,抬了姨娘。 伯爷对这两个姨娘淡淡的,几个月也去不了一回,对院中伺候的丫鬟,更是目不斜视不苟言笑,怕是连朱夫人身边四个大丫鬟名字都记不住。 茜月心里将伯爷当做天上仙一般仰慕爱恋,可也不存什么妄念,只等着年满十八,夫人将她配个像样的管事,和两个姐姐一样,在府里领个管事的差事。 她点茶煲汤,制衣刺绣都不错,想着要么去小厨房,要么去绣房,都是好差事。 没想到这日夫人突然把她和几个差不多年龄的丫鬟带去见老夫人,老夫人左右前后端详好一刻,只将她留下,问愿不愿意去西川,伺候伯爷? 茜月欢喜懵了,一时半会竟说不出话来,老夫人见她茫然惊惶之色,叹一口气问道: “你可是嫌弃伯爷年纪大?若是不愿意,也不必害怕,只管直说,伯府不会逼迫下人……” 茜月连连摇头,慌道:“奴婢愿意,奴婢只怕自己粗陋,玷污了伯爷……” 她怎么会嫌弃伯爷呢?才四十不到,怎么就年纪大了? 就算三十八九,那也是风度翩翩,温文儒雅,一笑如春风的贵公子啊! 第三百二十五章 出发 府里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厮伙计,哪怕做了管事,看着也粗鲁得很,且多半猥琐奸恶,手里有点小权利,就调戏强迫丫鬟仆妇。 茜月在内院伺候夫人,管事们不敢沾惹她,可她没少听府里小丫鬟们哭诉,被那些管事们摸一把掐一下地占便宜。 哪里比得上伯爷,丰神俊朗有礼有节,对着她们这些内院伺候的丫鬟,也彬彬有礼,从不恶言相向。 “奴婢愿意,去西川伺候伯爷,乃是奴婢三生有幸,求国公夫人成全。” 茜月跪伏于地,诚恳求道,朱夫人说了,得国公夫人同意,她才能跟着镇北候府车队去往西川。 林锦玉对朱夫人点头道: “如此,便将她留下吧,随身物品可都带好了?跟着春杏去吧,她会安排你随行事宜。” 茜月感激涕零,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跟着春杏姑娘退出去。 她随身物品今日没带,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事,朱夫人回去后,派人送了六个箱笼来。 随行还有个焦嬷嬷,说是老夫人派去西川,帮着打理内务,林锦玉心知,这是要替老夫人去申斥管束那杜姨娘的。 另有个十岁出头的丫头喜儿,跟着伺候茜月。 茜月当日便换了发饰,做开了脸的妇人打扮,小丫头喜儿也口口声声唤她姨娘不提。 待萧云庭夜间回府,林锦玉与他提了提茜月之事,萧云庭一听便知其中蹊跷。 “那杜姨娘若是有人存心安插到曾伯爷身边,只怕另有所图,我从别院找个女探,就当作曾家老夫人赐的丫鬟,去她身边潜伏着吧。” 两人刚用过饭,在窗下软榻上闲坐喝茶,萧云庭亲手煎茶,给夫人斟了一杯。 正好他对西川军务民政也有些不放心,安插一个女探进知州府,又是一条暗线,日后去了北疆,多一个渠道掌握西川动向。 林锦玉不以为意,抿了一口热茶,点头道: “如此甚好,那杜姨娘也不知什么人物,若真是女间,伯府老夫人派去的那嬷嬷恐怕辖制不住,茜月就更别提了。” 如此两人议定,隔日萧云庭从别院调了一个十几岁姑娘来,名唤青云,送去茜月身边伺候。 茜月与那焦嬷嬷不以为意,只当是国公夫人所赐,茜月特意来浣花院谢恩不提。 三日后,镇北候府林夫人与世子,与护国国公夫人一同出京,远赴西川祭祖。 城外十里亭边,许多人家设席送行,其他人家不过寒暄几句,孟家舅舅舅母,江家林姑母拉着手殷切备至地嘱咐了又嘱咐。 “一定要注意安全,莫要与林家那些族人起冲突,万事都以自身安危最要紧,实在不能分宗,也不必急于此时,徐徐图之便是。” 林霜华把锦川看得眼珠子一般,与儿子江启明没什么区别,毕竟他如今可是镇北候府林家唯一的继承人。 孟家罗舅母频频点头应和: “就是的,分宗不急在一时,徐徐图之便好,西川族人若霸道狠辣,千万莫要以身犯险。” 她跟着夫君辗转南边三州,最清楚地方宗族根深叶茂,横行霸道,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山高皇帝远,有些地方简直是自成小朝廷,就连凶杀抢劫之罪行,都是族中自行处理,根本不上报官府。 锦川头戴秀才方巾,身着蓝衫长袍,站在姐姐和母亲身前,身量比她们还高出些许,肩背相比前些年,也宽厚许多。 看着是个挺拔英武的少年郎,能独当一面,撑立门户了! “姑姑,舅母只管放心,锦川会量力而行,见机行事,不会带着母亲和姐姐以身涉险的。” 他还处于变声期,声音清脆中带着些沙哑,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稚嫩中又见持重。 孟舅舅捋着胡须点头,沉声道: “川儿稳妥,舅舅很是放心,言谨此次随行,须谨言慎行,莫要冲动行事,你虽年纪大了三岁,却要铭记于心,万事都以世子爷为重,听他安排调度才是。” 按说娘亲舅大,这林家回乡祭祖分宗,锦川年幼,孟家合该派个得力的成年男子随同,主持局面。 可孟言蹊春闱高中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不好请假随行。 孟世杰还想建功立业,给亡母和媳妇上表请封呢,自然也不能丢下工部诸多事务前往西川。 只能让十六岁的孟言谨随同前往,这个老二性情跳脱冲动,不如大儿言蹊稳重内敛,孟世杰委实有些不放心。 别没给林家撑腰不说,还惹出祸事来,给锦川添麻烦才是…… 罗氏轻轻拉了拉夫君袖子,眼神示意,老二如今也是秀才了,莫要在众人面前下他颜面才是! 孟言谨倒是大大咧咧地,一脸无所谓地笑道: “父亲母亲只管放心,儿如今大了,再不是往日疲赖小儿,此去西川,定当谨言慎行便是。” 林霜华也嘱咐一句:“启明亦是如此,你从未出过京城,这一趟跟着去西川,万事都听舅母和表姐,表弟的,可不要自作主张,任性妄为。” 江启明长在京城,之前又为小杨氏打压,性情便内向深沉些,听母亲当众这般叮嘱,神色有些尴尬,低声说知道了。 眼神看向母亲,却带了几丝哀求之色,莫要再说了,儿好歹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也算是人中翘楚了不是? 林母看大姑子还意犹未尽,忙上前打圆场道: “日头高悬,我们也好上路了,今日要行六十余里地,到霸州城落脚,大哥大嫂,妹妹且回吧,言谨,启明和元嘉都是秀才之身,自然知晓分寸,只管放心便是。” 众人这才退后几步,让林家母女上了马车,锦川,言谨和启明元嘉四兄弟骑马在前,十几辆马车随行其后,逶迤上了官道,渐行渐远。 八月入秋,早晚已有些凉意,只中午阳光炙热,林锦玉与锦川商量着,早晚多行些路,午时找阴凉地打尖歇息。 有镇北候府和护国公府令牌,一路畅通无阻,驿站客栈难得接待京城贵人,亦是恭敬无比。 第三百二十六章 抵达 紧赶慢赶,不过二十日便到了西南府,京中早有信传来,镇北候府夫人,世子和护国公夫人前往祭祖。 西南知府,都护府大都督和各级官员,都派人出城迎接。 林夫人和林锦玉只端坐马车内不动,锦川与几位表兄上前见礼,谢过几位大人美意。 “多谢各位,此行乃是镇北候府家事,不敢惊动地方官员,林家祖坟在松阳,便不进府城拜见知府与都督了!” 几位知道前来的除了这位少年世子之外,都是女眷,也不好强留,只挥手让下人送上赠礼,便告辞退下。 众人散去,伯爷曾知州这才上前来,锦川忙以家礼相见。 “劳烦姨父远赴府城相迎,锦川这厢有礼了!” 林夫人和林锦玉也下了马车,前来见礼。 曾伯爷比手请起,口中直道不敢不敢,又道: “我远在西川,得知天子圣明,与镇北候府平反,外甥女又嫁入国公府,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又看了一眼锦川,连声赞叹道: “川儿如今竟这般高了,听闻六月中了秀才,后生可畏,林家荣光再现,指日可待啊!” 林夫人抿嘴浅笑,轻声道:“多谢姐夫吉言,只天时不早,听闻此地离西川还有数十里路,不如我们早些赶路吧,到了西川再好生叙话不迟。” 曾伯爷连连点头,比手请林夫人几位女眷上车,他与林锦川和孟言谨几人上马骑行。 西南有三府,西川占地最广,离府城不过三十余里地,一行人疾驰而去,路上再不打尖歇息,于黄昏时分进了西川城。 西川知州府在衙门后面,只有一个小院落,曾伯爷在京城住惯了豪宅大院,委实住不习惯。 到西川就任不过一个月,便令师爷在城里买了一处宅子,三进三路带个小花园,修缮得美仑美奂,虽不如京城伯府那般移步换景,却胜在匠心独具,花木繁茂,颇有曲径通幽之美。 如今林锦玉一行人便住进曾府,曾伯爷请林夫人与林锦玉一行人如正院前堂落座看茶,下人先将随身行李送去后花园与客院。 众人入座后,林锦玉与母亲对视一眼,林夫人轻咳一声与伯爷言道: “老夫人听闻姐夫在西川,身边无人伺候,特意让我带了一个人来,说是在京城已经给朱夫人敬过茶,老夫人做主,抬了姨娘。” 曾伯爷其实已经收到京城快信,知道梁茜月要来,老夫人在信中言辞颇为不喜。 说那杜姨娘不知底细,也未见过主母,竟让她有了孕身,实在不妥。 听闻这女子性情跋扈,在西川府中竟以知州夫人自称,设宴待客,实在有失世家贵门的礼仪规制。 那孟家大舅五品京官,没有上表请封诰命,罗太太还不敢自称夫人呢! 老夫人不但送了个妾来,还把自己院里的崔嬷嬷派来,帮着打理知州府内务。 曾伯爷脸色有些愧然,微微颔首道:“此事老夫人也有交代,辛苦姨妹了!” 林夫人浅笑道:“如此便叫她上来,拜见伯爷吧。” 杨大娘和春明侍立两旁,春明闻言便出来行了个蹲身礼,出去唤人进来。 梁茜月早就急得不行,在府城时,她听见伯爷声音,便想下马车来行礼问安,被崔嬷嬷拦住了。 此时与一众奴仆候在正堂外面,时不时理理鬓发,拉拉衣裳,只恨不能去后院梳洗一番,打扮得光鲜亮丽,来见伯爷。 见春明前来召唤,崔嬷嬷忙拉了拉茜月,带着喜儿和青云,一起往正堂里去。 茜月低眉垂首,轻移莲步,两手交叉扣在身前,缓缓行到堂前,这才抬眸看向伯爷。 粉面含春,星眸如水,颜若桃李,身形曼妙,不得不说,朱夫人很知道伯爷的喜好,这茜月可比杜姨娘那个柔弱婉约的病西施更让伯爷眼前一亮! 茜月见伯爷目光威严中带着些温柔,嘴角隐约一丝浅笑,心下安然,款款低身跪下见礼。 “奴家茜月,见过侯夫人,国公夫人,见过伯爷。” 崔嬷嬷和喜儿,青云两人也跟着跪下行礼问安。 曾伯爷收回目光,颔首道: “既然是老夫人让你来的,那就好生待着吧。” 又吩咐府中管事的嬷嬷,领姨娘去西跨院临水居安置,特意交代道: “崔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管事,日后这府中一应内务,便交给她打理。” 崔嬷嬷与茜月应声去了,那临水居就在主院旁边,连廊相连,虽是个小阁子,却也有正房两间,厢房两间。 茜月住了正房,喜儿和青云住了一间厢房,另一间便当做库房。 崔嬷嬷看着梁姨娘安置下来,转身出了临水阁,边走边问领路的嬷嬷: “这府里地方倒是不小,一共多少下人,都住哪处?” 那嬷嬷知道她日后是内院管事,毕恭毕敬地回话: “门房,车夫跑腿和老爷的小厮都住在前院倒座间,还有两个师爷住在前院厢房,他们也各有两个小厮,男仆一共十二个。内院丫鬟有六个,清洗打扫和灶上嬷嬷一共六个,都住在后花园偏院里。” 崔嬷嬷点头,这倒也罢了,只是…… “听闻府里有个杜姨娘,她如今住在何处?” 那嬷嬷有些吞吞吐吐地,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道: “杜姨娘原本住在后花园的碧水居,这阵子她有了孕身,便搬到了主院……” 崔嬷嬷停住脚步,什么?一个姨娘,竟住进了主院? 难怪老夫人要派自己来,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无法无天了! 崔嬷嬷咬了咬牙,先让下人带着自己去了女仆住的偏院,安置下来,略事熟悉,这才让小丫头去前院看看,伯爷可有空,若得空,她前去求见。 曾伯爷将林夫人和林锦玉安置在三进院的主院里,林锦川几位少年郎则住进了客院。 他刚回到二进院,那杜姨娘便弱柳扶风地过来,娇娇怯怯地行礼问道: “老爷,听闻府里来了贵人,奴家是不是也该去磕头问安,才不算失礼……” 她本想去府门口迎接京城来的侯夫人和国公夫人的,却被管家给拦住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跪迎 杜姨娘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又没有名分,往日里这府里没别人,伯爷又宠爱她,才纵得她忘了本分,只以为天高皇帝远,以知州夫人自居。 这西川小城里哪有什么贵夫人?同知通判夫人自持身份,不愿与各小妾来往,可那些商贾夫人,趋之若鹜,不是送礼就是请杜姨娘出门赴宴赏花。 如今京城来了这些贵人,杜姨娘一忽儿心中忐忑,一忽儿又生出巴结之心。 想着若自己能在贵人跟前露脸,伺候得当,得了侯夫人或国公夫人赏识与欢心,日后回京是不是也能有所依仗? 她这点心思,曾伯爷如何不知?往日里没有别人,略宠溺她一些也就罢了。 如今老夫人写信来申斥自己,莫要宠妾灭妻,还送了个茜月来,这杜姨娘若再不知好歹,怕是自己都护不住她了! 曾伯爷摆手,正要开口说,让杜姨娘收拾东西,搬回碧水居去,老实待着,外面丫鬟传话,崔嬷嬷求见。 崔嬷嬷进来,眼睛余光便看见曾伯爷下首,坐着个妖娆女子,看坐姿,便不是正经闺秀出身。 身上一件云锦衣裳,腹部微微隆起,看着已经有四五个月的孕身了。 崔嬷嬷鼻子里哼一声,蹲身对伯爷行礼道: “伯爷见谅,原是老夫人有几句话,要问杜姨娘,老奴去了后院,才知姨娘竟然住在伯爷的主院里,这才寻了过来。” 曾伯爷有些尴尬,他收到信只知茜月要来,哪里想到母亲还派个老嬷嬷来,整顿府中内务? 早知道,他就提前将杜姨娘送回碧水居去了,如今倒又被崔嬷嬷拿住个错处! 他轻咳几声,看了眼杜姨娘,这蠢女人,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根本不知道崔嬷嬷代表老夫人问话是什么意思! “杜氏,老夫人有话问你,你赶紧地,起身跪下回话吧!” 杜姨娘啊一声,这不就是个老嬷嬷吗,怎么还要她跪下回话? 曾伯爷瞪着眼睛,杜姨娘从来没见他这般凶过,心内一惊,赶紧起身,委委屈屈地跪下。 “杜氏,老夫人问你,既没敬茶,也没入我伯府,怎敢以姨娘自居?” “既伺候了伯爷,为何不喝避子汤,竟私自怀上子嗣?” “听闻你在府中,骄横跋扈,下人稍有不从,轻则打骂罚跪,重则打板子赶出府去,是谁给了你这般权力?” 崔嬷嬷一连声三问,根本不给杜姨娘辩解的余地,最后又加一句: “你一个低贱奴婢,连通房都算不上,怎敢住进主院,占了主母的屋子?谁给你的胆子?” 崔嬷嬷两手交叠于腹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杜氏,冷冷说出老夫人的处罚: “杜氏僭越,老夫人有令,禁足于后院,养胎抄经,待生下孩儿后,回京城再作论处。” 杜姨娘心中慌乱,看着伯爷哀哀垂泪,爬过去扶着膝盖求饶道: “老爷,老爷,你向来疼我,就舍得把我关起来吗?奴家几日不见老爷,便想得慌,老爷就不惦记奴家么?还有腹里的孩儿,他都会动了,老爷你摸摸,他还这么小,吓着了可怎么好……” 崔嬷嬷简直没眼看,这杜氏也不知什么出身,竟这般不知羞耻,当着她的面,就敢这般狐媚子勾引伯爷! 曾伯爷冷汗直流,他起初就是被杜姨娘这副不管不顾,天然娇蛮的模样吸引,才失了分寸。 如今当着崔嬷嬷的面,她还这样,简直……简直不成体统,令人羞耻! 曾伯爷伸手将杜姨娘推开,沉声对崔嬷嬷道: “既是老夫人有令,嬷嬷将杜氏带下去,好生教导吧!” 崔嬷嬷应诺一声,挥手让两个粗使嬷嬷进来,将杜姨娘带走。 这府里下人都看不惯杜姨娘做派,早就怀恨在心,此时哪里会手软? 杜姨娘被拽着往后院去,嘴里还喊着伯爷,说些不堪入耳的求饶话儿。 崔嬷嬷翻了个白眼,从袖兜里拿出一块丝帕,堵住她的嘴。 林锦玉和母亲一路奔波,疲累不堪,梳洗过用了饭,早早地歇下了,倒是不知这一场风波。 第二日用过朝食,一行人也不耽搁,套了马车往松阳县去。 林家老宅和庄子前年高价卖给了林老族长,这趟林锦玉没打算在松阳镇上落脚,提前让下面管事的带着几个下人赶到松阳县,包下县城最好的一家客栈。 松阳知县领着师爷和一干长随早早地迎在县城门外,迎接国公夫人和镇北候夫人、世子,那架势,跟迎钦差也没什么两样。 那林老族长去年收到消息,京城镇北侯府平反,恢复爵位,想起当年老侯爷和少将军被贬谪回西川,自己领着族人冷眼相对,心中委实不安。 这几日连着派了好几拨人往西川城里打探消息,今日早上收到消息,侯夫人和国公夫人,世子一行人出了西川城往松阳来,赶紧带着自己媳妇,几个儿子孙子,一大家子二三十口人,浩浩荡荡地迎到松阳县城外。 远远地看见侯府马车驶来,老族长便带着合家跪下,口中高呼: “恭迎侯夫人,国公夫人,世子爷回乡祭祖!” 松阳知县姓方,到此地任职已有两年,没少受林家这地头蛇的窝囊气,此刻丢了林家众人几个白眼,上前恭迎。 林锦川兄弟四个下马,与方知县见礼,彬彬有礼道: “我侯府今日前来祭祖,所为私事,不好惊动地方衙门,方大人不必多礼。” 方知县是仁帝三年恩科进士,说起来也算得萧云庭提携,才谋得这个知县职位。 只不过他人微言轻,哪里有机会当面觐见护国公? 如今好容易得个机会,能巴结上国公夫人和镇北候,哪里肯轻易错过。 是以满脸堆笑,躬身道: “世子爷这般客气,倒让下官心中不安,说起来下官也算是国公爷门下人,国公夫人和侯夫人,世子到了松阳,岂能不好生招待?” “下官已经命人将自家宅子清了出来,还望两位夫人和世子莫要嫌弃住所简陋,随下官前去下榻歇息才好。” 第三百二十八章 穆将军 锦川正要婉拒,旁边林老族长急了,起身上前道: “世子侄孙儿,到了家里怎么能住在别人家,松阳老家的宅子,叔爷早就让人收拾好了,咱赶紧家去吧!” 林锦川身边吉祥如意之外,另有两个护卫,是萧云庭拨给他的。 一个叫长富,一个叫长贵,三四岁被长青挑中,跟着国公爷手下武师习武,如今也不过十四岁年纪。 锦川如今身份贵重,京中嫉恨护国公和镇北候府的人不在少数,为了护他安全,萧云庭挑了长富长贵,连身契一同赠与他。 长富长贵见这一脸奸笑的老头子竟大着脸叫自家世子侄孙儿,还伸手要拽他,忙上前一步挡住,拔出佩剑,挡在身前。 林锦川皱眉,懒得与这糊涂老头子掰持,旁边孟言谨却忍不住了,上前两步嗤笑道: “哪里来的臭老头儿,竟唤我世子表弟为孙儿?好大脸!我表弟祖父可是镇北候老将军,如今在祖坟里躺着呢,你是哪块土疙瘩里爬出来的啊?敢冒充老将军,脸痛不痛啊?” 众人哄笑,林老族长面红耳赤,可跟前站着的,除了自家那些儿孙,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只得悻悻然,口中连声道不敢不敢,往后退了几步,再不敢拉扯。 锦川没搭理老族长,对方知县拱手道: “方大人客气了,只我一行人连主子带奴仆,护卫,得有五十几人,已在松阳县里包下了一间客栈,便不叨扰您了!” 方知县倒也机敏,并不强求,忙道: “如此也好,只方某明日设宴,还请侯夫人,国公夫人和世子爷千万赏脸!” 林锦川皱皱眉,他们事务繁忙,可没那功夫与这方知县交际应酬! 正要拒绝,马车里林锦玉轻咳一声,锦川过去,听姐姐耳语几句,这才回身,与方知县道: “盛情难却,明日我与母亲,姐姐和三位表兄前去赴约便是。” 方知县大喜,连道荣幸,荣幸,比手请世子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带着一众衙役亲自开道,护送侯府马车前去客栈不提。 穆长青三年前被萧云庭派到到西川接管兵器所,征兵买马建立西川护卫军。 如今已经升了四品参将,直接听命于五军都护府大都督萧云庭。 按理说,他顶头上司是西南都护府都督马将军,萧云庭信不过这位西南都督。 前世北戎入侵,南边叛军四起,仁帝发令调西南都护府出兵,这位马将军却以西南夷人暴动为由,按兵不动。 萧云庭远在北疆,无法知悉西南状况,不知究竟真有夷人暴动,还是这位马将军起了谋反之心,趁着天下大乱意图自立为王。 是以今生他一边暗中削减西南都督府兵力,一边让穆长青在西川招兵买马,设立卫所,并铸造兵器。 年前他派人将顺王所赠火器图纸送到西川,令他一年之内,要将这火器研制成功。 穆长青遍寻天下能工巧匠,如今已小有所成,他是个兵器痴,整日里在兵器所与工匠同吃同住,很少回松阳县城。 青禾跟着他到松阳,县城里置了宅子,前年生了个女儿,听闻国公夫人一行人到松阳祭祖,早就打听着了。 她如今是参将夫人,品级比吴知县太太高多了,没有去县城门外守候,而是等国公夫人一行人入住客栈,才递帖子上门来请安。 第二日,林锦玉刚与母亲用过朝食,便听杨大娘进来禀报,穆参将携夫人前来拜见。 林夫人笑吟吟道,快些请进来!又吩咐春兰将带的好茶泡上一壶来。 穆长青可是老熟人,当初逃离西川,崇州山里遇匪,幸得萧云庭相救,之后是他一路护送她们母子三人进京。 如今也有几年不见了,听闻他升了四品参将,夫人也生了个女儿,实在可喜可贺啊! 穆长青夫妇进来,身后跟着个嬷嬷,怀里抱着个不到两岁的女娃,扎着朝天揪揪,脖子上戴着个金项圈,白白胖胖的,胳膊上两只金铃铛,小手一挥,叮铃铃响。 小女娃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一屋子人,也不害怕,拍着手咿咿呀呀地叫,扭着身子想下地玩。 穆长青是国公爷的贴身长随出身,一日为奴,终身认主,他领着青禾跪下给国公夫人磕头请安,又问侯夫人世子安。 林夫人含笑请他们起身,又招手让奶娘上前,伸手去抱小女娃。 “这是你们家女儿吧?长得真俊,瞧这小模样,招人疼,叫什么名字呀?快两岁了吧?” 青禾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笑着回话道: “一岁八个月了,大名叫做安怡,小名就叫怡宝儿,可调皮了,整日里想下地玩,夫人可小心些,她两腿特有劲,别踢着您……” 怡宝儿一点不认生,两只胖胳膊抱着眼前夫人的脖颈,眼睛就往她头上瞅,呀,这珠花儿可真好看,怡宝儿也想戴…… 伸手就要去抓,青禾眼明手快,倏地伸手握住怡宝儿的小拳头,赔笑道: “这丫头,看见夫人貌美,就想亲近……” 林夫人守寡快五年了,一直素服简行,不施粉黛,听青禾赞她貌美,忍不住抿嘴一笑。 招手让春明将备好的见面礼拿出来,她给的是一挂八宝璎珞,林锦玉准备了一盒金子打制的小玩意儿,有葫芦,花生,柿子,还有各种花朵虫草。 怡宝儿对璎珞倒是一般,见了这金花生,金蝈蝈,小手抓起来往嘴里送,倒把众人逗乐了。 “我的小祖宗,这可不是吃的,可不能往嘴里塞。” 林夫人赶紧地递过来一块花糕,把怡宝儿手里的金花生换下来。 “糕糕,好次……娘次……”怡宝儿奶声奶气地,小胖手抓着花糕,自己吃一口,又往青禾嘴里送。 穆长青在下首坐着,眼神就没离开过自家媳妇和女娃儿,满脸都是宠溺的笑容。 青禾假装咬了一口,哄怡宝儿乖,跟嬷嬷出去玩。 嬷嬷抱着她去院子里看树看蚂蚁,几人这才得空,说些正经话。 第三百二十九章 釜底抽薪 “如今在西川一切可都好?这边山多,林木茂盛,气候湿润,不比京城干燥,可习惯?” 林夫人嘘寒问暖,青禾一一答了,又嗔了身边穆长青一眼埋怨道: “就是他,常日里往山里钻,也不知忙些什么,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留我一人在这松阳县城里,也没个亲友来往,实在孤寂。” 青禾又听不懂西川方言,成日里只与身边丫鬟和嬷嬷作伴,憋屈得狠了,忍不住与侯夫人诉苦。 穆长青憨憨地笑,挠了挠脑袋,他在山里做些什么,都是朝堂机密,可不能与自家媳妇乱说。 林锦玉倒是知道,看了眼穆长青,温声宽解道: “他领着国公爷的差事,在山里干的都是关系朝堂国民安危的大事,青禾把家里和孩子照顾好,也是为国公爷,为皇上和大齐国民立功,日后定让长青给你请封诰命。” 这高帽子戴的,青禾抿嘴笑,再也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来。 林锦玉见她时不时地护着腰部和腹部,猜她该是又有了孕身,一问果然,刚满三个月。 林夫人点头笑道:“怡宝儿快两岁,再要一个正正好,如今身边可有会伺候孕身的妇人?” 青禾点头,穆长青常日不在府里,特意请了两个嬷嬷照看怡宝儿,又单找了个擅煲汤做药膳的妇人,伺候她起居饮食。 “那就好,那就好,一会午时我们要去赴吴知县的宴席,你们也一起吧?” 穆长青点头应是,他在松阳建卫所,自然要与地方官打好关系,再说吴知县也是国公爷采用的人,两人素有往来。 他从袖兜里取出一纸卷宗来,交给媳妇,示意她呈递给国公夫人。 林锦玉早就托请穆长青暗中收集老族长的罪证,就等着一举将他拿下。 分宗之事,若与老族长周旋,他必定百般为难,倒不如釜底抽薪。 撤了他族长之位,另选正直仁德之人上位,分宗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且对西川林家一脉来说,也是造福后代之善事。 林锦玉翻看手中卷宗,越看越心惊,最后怒不可斥,将卷宗递给母亲,脸色阴沉。 霸占土地,欺凌族人,偷税逃税,逼良为奴,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强占民女,放印子钱…… 一宗宗,一件件,都是该流放杀头的罪! 这一大家子盘踞松阳二三十年,借着老侯爷的势,可真是作恶多端,罪恶滔天! 林夫人看着也满腔怒火,她们在松阳蛰伏十年,自然知道老族长不是好人。 可也想不到,他几个儿子变本加厉,简直就是称王称霸,鱼肉乡里! “正好,今日午宴,便把这种种罪行告知方知县,可有苦主与证人?” 长青点头,这事他交给了手下一个长随去办,那长随是松阳本地人,家中也曾受过林家欺凌。 “有十几个苦主,听闻参将府和镇北候府愿意给他们撑腰,都等着去县衙告状呢!” 林锦玉点头,赞一声好!事不宜迟,今日就让他们去酒楼,拦着方知县递状纸! 午宴分内外两席,外间方知县做东,镇北候世子为贵宾上座,其次孟言谨,周元嘉和江启明,穆长青下首作陪。 内席自然是林夫人和国公夫人上座,方太太是乡间秀才之女,有些手足无措,好在有青禾左右逢源,倒也没有冷场。 一时宾主尽欢,言笑晏晏,宴罢出了酒楼,却见一群人围上来,噗通跪到,求知县大人做主,状告松阳镇林家族长,欺男霸女,危害乡里,各种罪名,不一而足。 方知县有些懵,看了眼镇北候世子与林夫人,林家老族长可是与镇北候息息相关,这…… 林锦川皱眉道:“还请方大人为民做主,若老族长真是横行霸道,残害乡民,我镇北候府也绝不姑息。” 林锦玉淡然道:“我虽身在京城,却也听闻老族长打着镇北候府的旗号,强行霸占了不少良民土地,逼迫平民卖身为奴,欺男霸女,吴大人秉公执法吧!林家族中有这等祸害,早就该铲除了!” 说着示意杨大娘,将早就准备好的卷宗,交给方知县。 “此间种种,皆有人证物证,请吴大人莫要姑息手软!” 方知县唯唯承诺,躬身目送侯夫人,国公夫人与世子一行人回了客栈,便令师爷接了状纸,带着告状的乡民,回衙门一一登记,查明真相后,再行逮捕问罪。 几十个乡民纷纷跪下,高呼青天大老爷英明,侯爷世子仁义! 话说林老族长昨日去县城迎接侯府世子夫人一行,坐了冷板凳,灰溜溜回到自家,一夜辗转不得好睡。 悔不该当初啊!早知道镇北候府还有平反之日,十余年前就该把林少将军一家当菩萨供起来!岂不是天大的恩情! 有那份恩情在,几个儿孙说不定能跟去京城,军中求个前程,也封个三品四品将军,自家这一支不就改头换面了么? 如今可算是把侯府得罪个底朝天,这回乡祭祖,难不成要把自己这个老族长撂在一边? 那日后在乡里哪里还有面子,还怎么借着侯府的势称王称霸? 林老三是个混不吝的,见自家这般低声下气,那侯府众人竟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气得直跳脚。 “爹,怕他们作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们祭祖便祭祖呗,做不过十日半个月就走了,咱不理他就是!” 他想着往日里那方知县见着自家人客客气气的,今日眼睛长到头顶上一般,心里就窝火,什么玩意儿,狗仗人势,等侯府这些人回京了,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一个破县令,收粮税征徭役时,别来求我们林家! 林老大自小被当做继任者,跟在他爹身边耳闻目染,有些城府与谋算,他低声道: “我怎么心里突突跳,这侯府怕不是新账旧账攒着一起算,这回说是祭祖,实则要撬咱们的老底吧?” 老三不知道,他可是听祖父和爹爹说了,自家这一支与第一任老镇北候有积怨。 第三百三十章 受伤 (纠错:第一稿西川知县姓吴,第二稿修改为方知县,前一章有几处改漏了,渠道文无法再修改,抱歉了宝子们!) 林家老大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当年要不是自家曾祖父为了霸占人家宅子田地,将他驱赶出族,那位还不见得能有那般际遇,跟了高祖得了从龙之功呢! “爹,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还是不能跟镇北候府硬抗,闹翻了日后还怎么借势?” 老族长点点头,长叹一声道: “可如今人家眼高于顶,咱们拍着马也巴结不上啊!” 林老大眼露精光,凑上来低声道: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咱们就釜底抽薪,那锦川小儿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到了西川总要四处走动吧?” 老族长鼻翼抽动,缓缓扭头,看着自家大儿,无声询问,你的意思? “咱们设个陷,让他遇险,再出手相救,他可是侯府一根独苗苗,这救命之恩,侯府不能不认吧?” 林老大眼神狡诈,脸上颇有得色,这松阳镇是他们老林家的天下,郊野外山林里挖个坑设个套马索,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老族长还在犹豫,林老三一拍巴掌,跳起来道: “大哥,妙啊!这事交给我去办!保管让那锦川小儿吃些苦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还得对咱们感恩戴德!” 老族长抬手挥了挥,“你慌张什么?这事得从长计议!先找你二哥,好生打听,侯府那些人的行踪!毛毛糙糙的,莫要误了大事!” 林老大一听爹这话,是同意自己这计谋了,一时活泛起来,起身招呼身边信重的长随进来,与他如此这般低语了几句。 “好的,大爷,小的这就去找二爷,绝不敢耽误事儿!” 林家二爷读了个童生,考秀才怎么也考不中,如今在松阳县城里管着家里十几处铺子。 他认识人多,折三拐四的,不过半日便寻摸到个伙计,林锦玉她们入住客栈里喂马的,给了他几两银子,让打听侯府众人行踪。 “没什么别的意思,我们老林家不是跟镇北候府一宗的吗,这侯府贵人回乡祭祖,也不住老宅,我们老爷大爷过意不去,就想着打听他们什么时候去祭祖,也好提前预备着些,表些诚意。” 那伙计一月才挣五百文,白得了二两白花花银子,不过是打听些消息而已,乐得嘴角咧到耳根,连声说二爷放心,有了消息就给您递过去! 他负责喂马的,这侯府贵人要用马车,他第一个就知晓,得把马提前喂饱,给足水,还得备上路途用的水草不是? 林家二爷当天晚上就得到消息,侯府世子明日要与几个表公子去金光寺,登山游览! 林锦玉要候着萧云庭到了,再行祭祖仪式,这两三日总不能让孟言谨他们跟着窝在客栈吧? 游学游学,不游怎么学,于是便安排他们明日去青成山,游览金光寺。 “那寺庙后院有石壁崖刻,都是古人流传下来的诗句与墨宝,寺中僧人请了石匠来,凿刻到悬崖上,也算是一处独特景观,你们正好可以去观摩临摹一番。” 孟言谨倒也罢了,他自幼跟着爹爹在南疆辗转,见识过山岚大川,人文风貌,周元嘉和江启明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第二日四人早早出发,长富长贵随行,几个黑甲卫远远跟着,林夫人细心地备了好些吃食与药材带着。 “山上有蛇虫蚊蚁,有些有毒的,这些药膏说不定用得上,还有青成山陡峭艰险,一定要小心着些,莫要靠近悬崖陡壁,你们可都是家里的指望,出不得半点差错……” 林锦玉叮嘱了又叮嘱,虽有长富长贵黑甲卫跟着,可深山老岭里,总怕有什么不测。 “姐,你放心吧,青成山我自幼跟着顾叔去打猎,再熟悉不过了,我只带着表兄他们往金光寺去,但凡有些险要的去处,都不踏足,莫要担心,午时我们也就回来了!” 林锦玉压住心中不安,点点头将他们送出客栈外,看着十几骑骏马绝尘而去,才慢慢回到房中。 心里咋这么慌呢?按说不该有什么,这松阳镇谁敢冒犯侯府贵人? 可她眼皮一直突突地跳,用手捏着都不成,松开来就跳得她心慌意乱! 林锦玉坐立不安,又不敢与母亲说,怕她担忧,心里直懊悔,早知道,自己合该跟着一起去! 算了,这么待在屋里,越想越焦虑,不如去做些点心,等锦川他们回来,正好用作下午茶点。 林锦玉与母亲说了声,带着春杏春明去客栈厨房,开始揉面,做红豆酥白玉糕。 忙活起来,果然心神安宁些,红豆酥要调酥油,正忙活着呢,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声。 “快些快些,喊大夫来,给公子瞧瞧,这么多血,可别留下疤痕!” 是长贵的声音,听着焦灼得有些破音,尖锐刺耳,林锦玉心中一慌,眼前发黑晃了晃差点晕倒,春明忙上前扶住她。 “出了什么事,可是锦川有什么不好……” 她急急地冲出去,见几个人抬着孟言谨进来,心里一松又一紧,扑上去查看,见表弟额头一道伤痕,血珠滴落,看着颇为骇人,长贵带着哭腔道: “夫人,是小的们没护好几位公子,请夫人责罚!” 林锦玉挥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些让大夫看诊才是! 她眼神慌乱于人群中找锦川,却只见周元嘉和江启明,手忙脚乱地扶着担架,一脸担忧。 “锦川呢?他去哪了?可有受伤?”林锦玉拽着江启明问道。 江启明正要回话,就听见锦川喊:“姐,我没事,快叫大夫给表哥治伤!” 他一身污泥,被长富背着进来,林锦玉扑过去,胳膊腿肩膀胸口背部捏了一遍,确实没伤,她长呼一口气。 “姐,我滚下山崖,幸好有表哥相救,不然还不知会如何……我无甚大碍,只不过崴了脚……” 长富将世子爷轻轻放下,锦川一只脚站着,金鸡独立,要往前跳过去看孟言谨,被林锦玉一把扶住。 “行了,你好生歇着,一会大夫给言谨看好,再来看看你的脚,可有大碍。” 幸好萧云庭坚持,让林锦玉带上了国公府府医,这位黄大夫听见喧闹声,不用人唤,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后悔莫及 “孟公子昏迷不醒,额头这伤,恐怕是受了重击吧?” 黄大夫略一查看,便问身边跪着的护卫。 长贵拽着袖子抹了一把额头汗,八月秋寒,他却浑身大汗,颤抖着声音道: “是,公子撞在了岩石上,昏迷不醒,我将他绑在背上,一路骑马回来的,大夫您千万给救回来啊……” 他与长富两人跪在地上,心中连呼万幸,今日若不是孟公子机警反应快,救下世子,他俩怕是一死也难抵罪! 黄大夫不急着给缝合额头伤口,掀开孟言谨眼皮看了看,又给他把脉,沉吟不语。 林锦玉提着一颗心,生怕孟言谨头部受伤,昏迷不醒。 当初萧云庭可是昏迷了好几个月,且据他自己所言,前世得高僧超度,留了几分魂魄入此生躯体,才得以苏醒! 脑部受伤,最为棘手,若言谨从此成了活死人,她可怎么向舅舅舅母交代! 她恨不能推开黄大夫,自己上前去给表弟诊脉,还好黄大夫闭眼沉吟片刻,开口道: “应该没什么大碍,我先给孟公子缝合伤口,再用一剂药,服下去最多半个时辰,便会醒来。” “只是这额头伤口略深且长,愈后恐留疤痕,可惜了……” 黄大夫摇头,从药箱中取出纱布与药酒,清理伤口之后,用鱼肠线将伤口缝合,又取了一瓶膏药,交给孟言谨贴身小厮。 “每日早晚两次,均匀涂抹,千万莫要沾水,伤口沾水溃烂了,可就不好治了!” 说完又写了一剂药方,交给下人去抓药煎药不提。 林锦玉忙请黄大夫去给世子看看伤足,自己则在榻边坐下来,两指搭上孟言谨手腕与他把脉,确实脉象平稳,无有大碍。 只额头上那道伤口,从鬓角到眉骨,足有一寸半长,若真留了疤,可遮掩不住! 也难怪黄大夫摇头说可惜,大齐国律法规定,凡身残或面有疤痕者,不得入仕为官。 言谨好容易考上秀才,坦荡仕途这般嘎然而止,又岂是可惜两个字足以言表! 林锦玉心绪沉重,吩咐春明好生照看,起身去锦川房中。 黄大夫给他正了骨上药,正嘱咐三日之内莫要下地行走,见国公夫人进来,起身拱手道: “世子无碍,只是崴了一下,用了药休养三日便可自由行走了!” 林锦玉谢了黄大夫,示意春杏拿个上等荷包,黄大夫接了荷包告辞回屋。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表哥怎会伤得那么重?”门一关上,林锦玉便迫不及待责问弟弟。 锦川一脸愧疚,哑着声音道: “是我连累了表哥,青成山陡峭,到了半山平地,我们弃马登山,我熟悉地形,自然是要领先而行,可不知怎地,踩中浮石,滚下山崖去,表哥机敏,扑上来抱着我,将我护住,自己却受了伤。” 当时情景,蜿蜒羊肠小道,林锦川熟悉地形,领先一步,孟言谨紧随其后,周元嘉和江启明跟着,长富长贵与几个黑甲卫押后护卫。 锦川掉下山崖时,周元嘉和江启明傻了眼,山崖下是奔腾山川,锦川若掉落河中,恐怕尸首都找不回来! 孟言谨奋不顾身一跃而起,抱着锦川扭身撞向山崖一处巨石,这才挡住两人下落之势。 “表哥将我搂在怀中,自己却无有遮挡,是以额头恰好撞在巨石凸起之处……都怪我大意了!” 锦川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就不该有侥幸之心,带着几位表哥走那偏僻小径! “往金光寺不是有石阶道,你们怎么去走小径?那小径本就狭窄多浮石,落雨后更是泥泞不堪,行走不便,你……” 林锦玉皱眉,想训斥弟弟几句,看他也是惊魂不定,又心有不舍。 她自然知道上金光寺那条小径,沿途风光绮丽,悬崖大川,美不胜收。 必定是这几个少年,不知天高地厚,想着无限风光在险途,才酿出这等祸事! 锦川嗫嗫道:“姐姐莫要生气,原是那石阶道正在修缮,我们被几个石匠工人拦住,又不想折返白白跑一趟,才冒险走了小径,是我的错……” 林锦玉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弟弟小心行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怎可如此以身涉险! 想想他也不过才十二三岁,孟言谨几个少年郎也不甘放弃,到了青山下,且不入险峰,岂不是终身遗憾! 姐弟俩正相对无语,外面响起扣门声,长富来报:“夫人,世子,黑甲卫有要事禀报!” 这一趟走西川,萧云庭派了二十个黑甲卫随行,将领姓钱,进来便单膝跪地,拱手垂头禀道: “夫人,此事非意外,乃是有人故意陷害,属下已将歹人拿了回来,请夫人处置!” 什么?林锦玉蹭地起身,上前两步,急急问道: “可审出来,是什么人,要加害世子?” 钱将领抬头,略为迟疑一息,才如实说来: “是松阳镇林家族人,林老族长派来的……” 林家那几个小喽啰,被五花大绑,押在客栈柴房里,簌簌发抖。 林老大选择对锦川几人下手的那处山崖,半山有个天然凹陷处,几丈宽的平地,上面人俯视看不见。 他们就藏身在那平地,只等着上面人掉落下来,便救回去。 事情原本简单得很,山崖上看着人滚下去,必定掉落山川激流,侯府人肯定要沿着河川寻找。 林老大把世子带回去,等侯府人遍寻不着,再送回去,这不就是天大的恩情么? 可谁料到,竟冒出来个愣头青,不顾自身安危,抱住林锦川去撞巨石,拦住落势! 林老大自己没露面,这几个喽啰听见山崖上声音不对,想要逃走,哪料到这侯府护卫,个个都是神兵天降,会飞檐走壁啊! 他们若不逃倒罢了,谁也不知道山崖下藏着这处平地,一逃反而露了行藏,被这几个黑甲卫拎小鸡一般,悬崖上如履平地,给抓了回来! 钱将领察觉不对,反身将石阶拦截他们的两个石匠工人也给抓了回来,一番审问,都不用上刑,几人就招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罪加一等 “好汉,大将军,饶命啊,我们没想害人,是……救人来着,我们要救世子爷啊!” “对对对,老族长吩咐的,我们救了世子爷,不管哪个爷,侯府都会记我们的恩情,日后会护佑我们的……” “都是老族长安排的,我们只是听令行事,还求大将军手下留情啊……” 林锦玉简直气极而笑,匪夷所思,愚不可及!一帮乡村野夫,不知轻重好歹! 山崖滚落,哪有那么容易收住落势!他们就有绝对把握能在平地将人截住? 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人没截住,滚落山川激流,那就真是有去无回,连尸骨都找不到! 想着便心头发冷,锦川也气得一脸涨红,扶着案几要站起身来亲自去审问林家那几个喽啰,被林锦玉按住。 “你好生养伤,几个小杂碎不陪你我出面,交给方知县处置便是!” 钱将领押着林家五个族人往县衙去,方知县正愁眉不展举棋不定呢! 林老族长罪证确凿,这两日师爷收了三十多份状纸,要真按国法朝律论处,杀头抄家流放嘎嘎地! 可方知县不知道这侯府还有国公爷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将林家族人赶尽杀绝? 不能吧?好歹打断骨头连着亲呢! 怕不是拿着自己当杀威棒,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震慑一番,往后还不是你好我好关起门来一家亲? 方知县委实不敢轻举妄动,就怕一步踏错,左右不是人,侯府夫人世子拔腿走了,他还不知要在松阳县待几年呢! 正举棋不定,自个儿在屋里老驴拉磨转圈圈,手下捕快来报,侯府黑甲卫钱将领押着几个人来请见。 方知县哪敢怠慢,赶紧整理衣冠,去前堂相见。 钱将领也不废话,将林家那老货设计陷害世子爷之事细细说来,那几个五花大绑的林家喽啰萎靡认罪,半点不敢反抗。 方知县惊堂木一拍,大胆刁民,竟敢陷害侯府世子,来人,打入大牢,容后定罪! 人带了下去,师爷凑进来耳语几句,方知县眼神一亮,起身拱手对钱将领讪笑道: “钱将军威武,那林家老族长罪孽深重,下官原本想今日就去松阳镇拿人,可我手下不过二十个衙役,那林家刁奴加上族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入松阳镇拿人实在没有把握……” 方知县此话倒也不是什么诳语,每次带人去松阳镇,他都捏一把汗,能全身而退就算圆满。 若能求得国公爷麾下黑甲卫亲自去拿人,将来有什么事,也牵扯不上他,师爷这主意,实在是妙啊! 钱将领一听这话,大手一挥阻住方知县话头道: “这有何难,我带十个黑甲卫随你走一趟便是!” 国公爷临行前可是下令,必得帮着着夫人世子爷,和镇北候夫人,将林家老匹夫给拿下! 若地方官不作为,他们黑甲卫出面,将人拿到京城问罪便是! 什么地头蛇,在这些出生入死边疆作战多年的将士眼里,不过蝼蚁罢了! 方知县大喜,当即点人,衙役捕头带十几个捕快,,跟着钱将领等铮铮卫甲铁汉,狐假虎威浩浩荡荡往松阳镇去。 话说那林老大隐藏在树林里,见事情败落,拔脚便逃,回到家中,也不多话,翻箱倒柜,将现银子衣裳打了个包袱,自家媳妇慌地凑上来问话,被他一把推到在地。 “爹,娘,事情败露了,侯府若知道是我设陷害那林锦川,必定要了儿的命,我先走了,去外边避避风头,你们……好自为之吧,该讨饶讨饶,该送银子送银子,哪怕倾家荡产,只要保得一家子平安就好!” 说着也不管爹娘儿女妻妾,自行夺门而逃,也不敢往松阳县去,朝着反方向往临县逃窜不提。 他撒手不管不顾,这一大家子慌了手脚,聚在屋里,商量着怎么办。 老族长心里琢磨着,如今只能一口否认,把事情都推到老大身上去,再献些金银财宝。 也不知多少银子,能让侯府息了怒气,放过自家……老大也不把话说清楚,那锦川世子究竟伤着没有? 林老大妻妾几个搂着各自儿女哭声震天,老族长一声怒喝,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嚎什么丧…… 声音未落,外面传来擂鼓一般的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奉知县大人手令,拿林家诸人前去问话查案!” 家中老仆战战兢兢打开院门,前面黑甲卫威风凌凌,几十个衙役手持杀威棍,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二话不说,堂屋里有一个绑一个,将老族长和老三老四,以及四个成年孙子都绑了。 林家刁奴倒有几十个,见黑甲卫持着长枪,个个如天神般,哪敢轻举妄动?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扛着棍棒冲上来阻拦,也被方知县的人一并拿下捆了。 林家妇孺幼童倒是逃过一劫,林老太太和三个儿媳妇,两个孙媳妇搂着几个不到十岁的男孙,还有孙女儿缩在内室里,浑身颤栗不已。 捕头将男丁绑了带走,又赶鸭子一般,将林家妇孺幼童都给轰了出去。 一时鬼哭狼嚎,林老太太五十多岁了,一辈子也算见识过不少风雨,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悄悄塞到捕头手里,颤巍巍问道: “官爷,不知我家老头子和几个儿孙究竟犯了什么事,要抓他们下大狱,又封我家大门?” 捕头掂了掂金簪,知道这老林家彻底要败了,无所顾忌,将金簪塞到怀里冷声道: “犯了什么事,你们自己心里没数么?竟敢谋害世子爷,吃了豹子胆了! 原本这乡里三十几家苦主告到县衙,你们家老头子不杀头也得判个抄家流放! 如今更是罪加一等,这屋里的东西你们最好别惦记,都得赔给苦主,余下充公!” 林老太太听了这一番话,两眼倒插,向后仰倒,身后女眷幼童哭天抢地。 捕头哪管许多,封了林家大门贴上封条,留下几个衙役看守,将林家男丁一路锁链拽着,往县城大牢里去。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七叔爷 沿途不知多少乡民围观,有林家族人,也有别姓杂居的,多半平日里受过他们家欺凌的。 大人倒罢了,默默看着,最多啐两口唾沫,无知小童却一路跟着,捡地上石块,烂菜帮子,甚至牛粪狗屎,往林家几人头上身上扔。 林家老三张嘴要骂,噗通一块狗屎正好砸到他嘴里,他呸呸呸,一路呸到大牢也没吐干净,嘴里一股狗屎味。 其余几人见他这般狼狈,哪里还敢张嘴,灰头土脸地,进了大牢。 林老二躲在自家铺子里,方知县哪里会放过?斩草不除根,后患无情! 钱将领带着黑甲卫,将林家商铺都查封了,林老二和一众刁奴索拿投入大牢。 只可惜,让那林老大给逃脱了! 林家被封,男丁除了林老大出逃,其余皆入了大狱之事,迅速在松阳镇十村八里传扬开来,乡人奔走相告,大快人心。 也有往日敢怒不敢言的,跟风去县衙投递状纸,告林家欺凌乡人之事。 林叔爷不仅是林家族长,也是松阳镇镇长,镇衙门失了最高长官,诸事无人做主,下属人等六神无主,竟闭门不开。 林锦玉对族长下大牢之事不予置评,方知县知晓好歹,就算不为侯府出气,百姓伸冤,为他自己将来这县令之位坐得拿稳,也要将林家一撸到底!断不能手软! 孟言谨服了黄大夫开的汤药,果然不过半个时辰便醒了过来。林夫人合掌连称阿弥陀佛,她与林锦玉,锦川皆心存愧疚,百般抚慰,孟言谨自己倒是豁达。 “嗨,我还觉着自己长相太过秀气,不够威武呢,这额头一道疤倒是极好,日后出门游历,也可扮作游侠儿,震慑宵小,哈哈!” 林夫人听着心酸,给侄儿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你只管好生歇着,别的不用多想,回头让你表姐进宫,求皇后赐玉容膏来,或许不会留疤也不一定。” 林锦玉心中暗自叹息,宫里的玉容膏还没有她配的祛疤药膏得用,表弟这伤口太深,想要不留疤,难! 只能尽可能养护好,别让疤痕凸起,像蜈蚣一般爬在额角,那般实在骇人! 孟言谨卧床休养不提,周元嘉和江启明也被吓着了,好几日不敢出门。 出京前母亲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他们还嫌烦,哪里想到,江湖果真不太平啊! 两人再不敢外出胡乱闲逛,只在客栈里陪着林锦川和孟言谨养伤。 歇了两日,确认孟言谨和锦川都无大碍,林锦玉备了礼,去松阳镇拜访林家七叔爷。 要从曾祖父那辈论,七叔爷与京城镇北候府血缘比老族长这一支还要近一些。 七叔爷的父亲与林锦玉曾祖父是堂兄弟,当年恰逢灾荒年,又四处兵乱,曾祖父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活不下去。 上门求老族长爷爷给口饭吃,不但没得到援助,还被放狗咬,诬陷他偷盗,威胁要送官。 曾祖父走投无路,干脆远走他乡,乞讨为生,后来机缘巧合,成了高祖身边随众,跟着一起起兵打天下。 林老族长那一支算是富庶的,家里有田地有大宅有存粮,灾荒年的时候,雇了几十个护工,牢牢地看着自家粮仓。 族里乡亲饿死的饿死,逃难的逃难,林老族长爷爷就是不开仓放粮。 不但如此,等灾荒过了,还趁机从官府低价买了不少绝户无主的良田。 自然,林锦玉曾祖父的宅子田地也如此这般,被他给占了。 后来高祖立国,林锦玉曾祖父带兵四处征战,平定各路叛军,到高祖第十年,天下才算一统太平。 曾祖父封了世袭罔替的镇北候,回老家祭祖修祠堂买祭田建家庙家学。 老族长爷爷见风使舵,早忘了当年如何不仁不义,放狗咬老侯爷逼他出族的事情。 老东西奴颜婢膝地跑前跑后,老侯爷也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倒显得他一朝得势,仗势欺人,便不提往日恩怨,默认让他继续做了这族长。 早知道这一家子如此狼心狗肺,当初就该将老东西从族长位置上踢下来,换个仁厚正直的人来做! 七叔爷是老侯爷亲堂弟幼子,当年饥荒连着战乱十几年,老侯爷在松阳这一支也就剩下七叔爷一根独苗。 他辈分高年龄却小,老侯爷衣锦还乡时才十岁出头,还没成亲呢! 老侯爷给族里建了祠堂,买了几百亩祭田,又先后建了家庙和族学。 这些产业都归在公中,由老族长和几位族老共同打理。 七叔爷从小吃百家饭摸爬滚打长大的,没读过书,不识字。 老侯爷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进京去,谋个事做,七叔爷摇头说,他只会种地,去了京城,怕给堂伯丢脸。 老侯爷也不勉强,另外掏银子给七叔爷置了田地和宅子,过几年又帮他娶了媳妇,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后来林家被夺爵,贬谪回乡,老族长忘恩负义,怕受连累,竟拦着不让死在半路的老将军和老夫人入林家祖坟,更不想让瘫痪的少将军带着家眷回林家落脚安置。 七叔爷扛着锄头追着老族长从松阳镇东头跑到西头,要跟他这个狗东西拼命,站在村口骂他忘恩负义,数典忘祖老王八骂了一天一夜…… 老族长怕了他,才开了祠堂,让少将军一家暂时安顿下来。 老将军和老夫人的丧事,还有头一年的口粮,都是靠着七叔爷一家子支援,才勉强支应过去。 林母收留四姑,也是七叔爷牵的线,看她一个十几岁女娃子,被族人欺负得实在可怜,要真卖进窑子里去,岂不是造孽? 林锦玉想到往事,感慨万千,后来她从前世梦中醒来,知道是林二李氏还有林四马清陷害他们一家,怕七叔爷知道,找他们拼命。 七叔爷性情耿直,与马清李氏那等奸恶之人直面硬抗,怕是不但救不了自己母子三人,反而搭上他一家子性命! 林锦玉便瞒着七叔爷,与四姑布局反杀林二李氏,仓皇出逃西川,临走连与七叔爷告别一声都没有来得及。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天降大任 上回跟着萧云庭一起回来祭拜祖父祖母和父亲,林锦玉倒也去抽空去了一趟七叔爷家,可他老人家闭门不开! 还让他家儿媳妇传话说,老侯爷威震四海,即便受了冤屈,也从来都是站着死,不会偷着生! 她身为老侯爷后代,竟自甘堕落,攀附权贵,屈身与人为妾,实在污了两代侯爷的威名与尊严! 林锦玉有苦难言,无法解释,只能怏怏而归…… 如今她以国公夫人的身份,上门去拜访请安,七叔爷该不会再拒之门外吧? 话说这日恰逢方知县开堂审案,照着林锦玉的暗示,过程全部公开,允许百姓观看。 整个松阳镇几乎倾巢而出,赶去县城看林家那老东西及其子孙受审,落个什么下场。 孟言谨受林家所害,心中不平,一大早让周元嘉江启明陪着,赶去县衙旁听吴大人审案去了。 林锦川知道姐姐要去拜访七叔爷,请他接替三叔爷出任林家族长与松阳镇长,留下来陪着姐姐一同前往。 两人领着长富长贵几个个护卫,吉祥如意和春明春杏拎着礼品,主仆几人也没坐马车,安步当车,不过一刻钟便到了七叔爷门前。 只见院门大开,七叔爷坐在老槐树下,正在搓麻绳,见林锦玉姐弟前来,脸上露出难以自抑的笑容,起身养身道: “知道你们今日必来,老头子就在这候着。” 林锦玉与弟弟上前见礼,七叔爷忙伸手拦住,口中只道: “快些免礼,你们如今身份不同,莫要与我这老头子客气才好。” 林锦玉与弟弟特意换了朴素常服前来,即便如此,七叔爷还是觉着拘谨。 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不敢真触碰姐弟俩,手掌在身上搓了搓,才弯腰比手请她两人进屋。 七叔奶带着儿媳妇忙忙叨叨,上了好些茶点果子来,林锦玉忙起身拦着,让七叔奶坐,又喊婶子坐。 吉祥如意和春明春杏将带来的礼品放到堂屋桌子上,补品药材之外,还有京城带来的锦缎布匹,以及一盒子皇宫內造的珠花。 七叔奶家儿媳妇姓钱,林锦玉姐弟该唤她一声婶子,她家是邻村的,自幼跟着爹娘种田,哪里见过这等贵人? 一时手足无措,站在七叔奶身后,揪着衣角,时不时抬眼瞅瞅林锦玉,又赶紧垂下眼去。 这锦玉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如今成了京城里的国公夫人,看着好像云端上的仙女儿一般,啧啧,真是不一样啦! “锦玉丫头,上回是七叔爷错怪你了,到了家门口,都没让你进屋喝口水,可千万别记恨叔爷啊!” 京城里侯爷平反复爵的消息一传来,七叔爷就知道自己当年是错怪了侯爷家这位姑娘了,人家哪里是自甘堕落委身做妾,不过借国公爷东风,为侯爷伸冤罢了! 难得啊,身为女儿家,能屈能伸,有勇有谋,不亏是先老侯爷的骨血! 林锦玉笑道:“七叔爷是正义之人,锦玉哪里会怪您?说起来,咱们林家一族,也该有个德高望重的人,领着大家伙儿走正道了!” 七叔奶叹一口气道:“可不是?这几十年那家子一手遮天,为非作歹,族里亲友子侄敢怒不敢言! 松阳镇下面十村八里,哪个村没吃过他们家的亏,你七叔爷早就说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早晚有一天,要翻船的!” 七叔爷搓着手掌,笑呵呵道: “你们这事办得好!就该把他们一家送去坐牢,不然这松阳镇只知有他林传明,不知有官府,有皇上了!” 林锦玉眨眨眼,调皮地笑道: “七叔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明明是方知县秉公执法,与我们姐弟有什么关系?” 七叔爷呵呵笑,手指点点她姐弟二人,不说话了。 林锦玉喝了茶,正色道: “叔爷,这趟来,还真有两件正经事,要与您商量,一是老族长入了大牢,以他这几十年的累累罪行,怕是不砍头也得流放,族里不可一日无主,我想请您出任族长一职,您看如何?” 七叔爷辈分虽高,年纪也就四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林家族中数他辈分最高,又是第一任老侯爷的直系堂侄儿,出任族长,名正言顺。 七叔奶和钱氏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难耐的激动和惊喜。 他们这一支因人丁不旺,在族里势单力薄,老族长虽不敢欺到他们头上来,可大事小事都说不上什么话,不过自保而已。 老族长那一支早就犯了众怒,失了民心,如今锒铛入狱,有京城镇北候府支持,七叔爷出任族长,应该不会有人反对。 七叔爷有些犹豫,叔奶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自家虽有老侯爷早年给置办的几十亩田地,可家里五个孩子呢! 这些年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老大娶了媳妇,老二是女儿已经出嫁。 下面三个儿子,要娶媳妇要养孙子孙女,几十亩地眼看填饱肚子都难! 当了族长,光是管着族里那些祭田祠堂家庙家学,一年抽成,就有好几十甚至上百两银子! 三个儿子也能谋个事做不是?管祭田也好,侍弄祠堂也罢,都另有一份月银! 七叔爷轻咳几声,微微涨红了脸,喃喃道: “叔爷没读过书,不识字,出任族长能行吗?” 老大林琦方忙大声道:“爹,不识字不要紧,关键得讲道理,心中有杆秤,能把族人的事和难处都放心上,我觉着你行!” 锦川看了眼这位族叔,心里默默点头,别看人家是个庄稼汉,道理可明白得很。 林锦玉笑道:“琦方叔说的对,我看再没有谁比七叔爷您更适合出任族长的了,至于那些庶务,到时候我请方知县帮着找个识字能算账的长随,给您打下手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七叔爷抬手,摸摸脑袋呵呵笑道: “行,那就听丫头你的,叔爷赶鸭子上架,帮着咱林氏一族正正风气!” 林锦玉抿嘴笑道:“方大人过不了几日,就会把案子判下来,到时再召集族中几位长辈,将此事定下便可,还有松阳镇镇长一职,我也会向方大人推荐叔爷您。” 第三百三十五章 判决 七叔爷突然天降大任于斯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林锦玉抿嘴笑,起身给他添了一杯茶,亲手奉上。 “叔爷润润喉咙,锦玉还有一件事,要与您商量。” 七叔爷还真有些口渴,将茶一口饮了,放下茶盅,看着林锦玉道:“什么事,你只管说。” 林锦玉斟酌了片刻,决定直言以告,此事虽有利用七叔爷之嫌,可只要讲明自家为难之处,以及利弊要害,相信叔爷能理解。 她看了眼七叔奶,琦方叔和钱婶子,七叔爷醒悟过来,挥挥手道: “你们先下去吧,侯府要事,旁人不必多问多听。” 七叔奶有些好奇,可也不敢耽搁,起身拉着儿媳妇的衣袖,将她拽了出去,林琦方紧随其后。 长白长安和长富长贵四个护卫门神一般守在门口,七叔奶和钱婶子探头探脑的,想偷听也不敢靠前。 屋里林锦玉见人都出去了,这才正色与七叔爷道: “叔爷,这趟回乡祭祖,我与母亲,弟弟商量好了,打算与西川林家分宗,将祖父祖母和父亲的灵柩移坟到京城去。” 七叔爷一听心惊,蹭地站起身来,低低地喝一声道: “什么,你要分宗?” 他扭头瞪着林锦川,忍不住抬高声调问一句: “世子……也是这个意思?” 林锦川缓缓点头,眼神坚定,七叔爷哼一声,背着手开始在屋里转圈。 他就知道,这个族长不好当!上来就抛这么一个难题给他! 若从他手里将京城这一支分出去,自己岂不成了西川林家一族的罪人! 林锦玉见七叔爷如此烦躁,忙起身请他安坐,将自己与锦川商量的说辞缓缓道来: “七叔爷听锦玉解释,西川离京城千里地,我们侯府回来祭祖一趟,来回至少得两个月,实在不便。” “再一个,曾祖父得高祖恩赏,葬在京城,他孤苦一人,祖父父亲不能陪葬在侧,想来地下也觉孤寂,总不能让我们侯府违背高祖旨意,将曾祖父移葬回西川吧?” 一家子在地下得骨肉团圆,此乃天道人伦,七叔爷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林锦玉缓了缓,瞧着七叔爷神色平和了些,这才继续道: “当年其实祖父就有意将我们这一支分宗,在京城另建祖坟祠堂,待他百年之后,便葬在曾祖父身边,只是……” 只是后来世事多变,侯府倾覆,被贬谪回乡,这些事不用再提,七叔爷自然明白。 他长叹一口气道: “叔爷也知道,西川林家对你们侯府没有什么助益,只有拖累,你祖父有此念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锦川看了眼姐姐,清了清嗓子接话道: “叔爷,侯府远在京城,对西川林家族人管束不及,这几十年,老族长那一支打着侯府的招牌,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我与姐姐也是考虑到此处,才下定决心分宗,如此叔爷以后任了族长、镇长,也不必担忧族人借侯府之势,行霸道之事,岂不也少了许多烦忧?” 七叔爷不由自主点头,确实这些年,除了老族长那一支横行霸道之外,林家其他族人走出去,也有些仗势欺人。 锦川笑一笑,继续说: “还有一事,朝堂上风云变幻,说不得哪一年镇北候府又获罪,上一回先帝念着曾祖父和祖父北疆征战的功劳,才只判了夺爵抄家贬为庶人。” 他顿了顿,让七叔爷细细琢磨了一会,待他满眼惊疑地看向自己,才继续说道: “如今林家只有我和姐姐,于社稷朝堂没有半点功劳,万一哪天惹了圣怒,再次获罪,可就不止抄家贬谪了,流放砍头,株连九族是必然的。” 言下之意,若不分宗,将来西川林家也会受牵连,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七叔爷一听这话,心里擂鼓一般,镇北候能给的都给过了,建祠堂买祭田,建家庙兴族学,日后也再没有什么益处可得。 可若一朝不慎招了祸端,却要合族人去承担,这…… 林锦玉心知七叔爷已经被说服,与弟弟对了个眼神,赶紧抛出条件: “分宗之后,当初曾祖父给林家买的祭田,都归西川族人,另每一代西川林家可送两位子侄去京城,读书或从军,由镇北候府出资培养。 七叔爷只管拿这些话,去与族中长辈分说,由他们共同决定,是否同意上衙门签字,许锦川这一支分宗,另立族谱。” “倒也不必着急,老族长那边案子,起码得三五天才有个结果呢,七叔爷与族中长辈慢慢商量便是。” 说着便起身,与锦川一起,告辞而去,七叔爷将她姐弟二人送到院外,长叹一声,背着手进屋。 他这厢如何召集林家其余长辈商量京城镇北候府分宗之事且不提,方知县这边,案子审得势如破竹。 霸占土地,逼良为奴,私设公堂,草菅人命,抢占民女,隐瞒土地数目偷税,放印子钱,种种罪行,人证物证齐全。 三日后,老族长判绞刑,林老大潜逃,发海捕文书,缉拿归案。 林老三抢占民女,逼死两条人命,同判绞刑,林老二和四个成年孙子流放三千里,去北疆做矿奴。 女眷和未成年男丁发卖为奴,家中几十个妾室刁奴同收为官奴发卖。 另有同族亲眷助纣为虐鱼肉乡里的,亦受牵累,打板子罚银徒三百里的,足有二十余人。 松阳镇十村八里失了土地沦为佃户,之后一步步被逼迫卖身为奴的总计有近百人,全部恢复良籍。 林家家产田地宅院商铺全部抄没,林锦玉打了招呼,该发还的发还给原主。 其余一半充公,一半归松阳林家纳入祖产,由新任族长管理,用于族学家庙以及赡养孤寡老幼所用。 孟言谨,周元嘉和江启明旁听审案三日,颇为震撼。 不过是一族族长,竟敢犯下这累累罪行,且横行乡里数十年,无人敢与之抗衡。 历年知县竟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听之任之!简直倒行逆施! 第三百三十六章 分宗 孟言谨出生时,父亲还是个县令,好容易十岁那年提任知府,上任还没一年又得罪了王党,被贬为通判。 他自知事起,便见多了地方恶霸势力,倾轧设陷坑害之事,并不以为奇。 周元嘉与江启明两位京城贵公子,哪里想到人间竟是这般崎岖不平?公道正义安何在! 周元嘉,原京兆尹大人嫡幼子,可谓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到十几岁,近一两年因父亲之故,受些冷眼,可也被母亲和大哥保护得很好。 一时义愤填膺,心绪难安,直呼朗朗乾坤,朗朗乾坤啊! 恨不能亲自上前,持剑将林家那几个恶棍扎上几个窟窿,才能解了心头之恨! “言谨,你与尊上在南边任上,也是这般与地方宗族恶霸周旋么?” 江启明从小与姐姐被老少杨氏磋磨,心智倒成熟些,不像周元嘉那般激动,低声附耳问孟言谨。 孟言谨没直接回复,只说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想做清官好官,太难太难! “不然你以为我父亲,为何辗转十几年,不得重用?” 三个少年默然无语,闭门读圣贤书,又有何用! “将来咱们定要做个好官,为天地立心,为万民请命,才不辜负天下!” 周元嘉豪情万丈,江启明点头附和,正该如此! 孟言谨苦笑,伸手与他二人击掌。 为天地立心,为万民请命,他怕是没有这机缘了! 额头上伤疤用了表姐亲手调制的药,虽很快结了痂,但疤痕免不了要留下,科举之路是再也走不通啰! 话说松阳林家族人,对七叔爷出任族长之事,毫无异议。 本来么,人家是京城老侯爷嫡亲的堂侄儿,原任族长若有些眼力劲儿,早该卸任让位! 林锦玉推举七叔爷任松阳镇长之事,方知县也笑呵呵地应了,他可巴不得呢! 这位七叔爷看着就是仁义厚道之人,将来松阳镇收粮税征徭役,再也不愁了! 如此五日之后,锦川以镇北候府世子之名,召集林家族人,由方大人身边师爷到场做见证,任命七叔爷为新任族长和镇长。 老族长名下充公后余下的一半宅院田地与浮财,都交予七叔爷掌管分配。 宅院三处,松阳县城商铺七处,良田五百八十亩,另有现银八千九百两。 师爷交割清楚,告辞先行离去,七叔爷,如今该叫族长,请世子和族中几位年高之人留下。 “方大人心慈,将这笔资产一半留给咱们林家,如今到底该如何处置,听听大家的意思。” 林家和七叔爷同辈的只有一个四叔爷,才五十出头,另外几个年龄大的,倒比他们低了一辈,要叫他们一声叔。 其中年龄最大的开口道: “既是七叔任了族长,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们没意见。” 另外几个眼里或兴奋,或贪婪,也有装作若无其事的。 七叔爷虽然没读过书,可对这些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他先问四叔爷: “四哥,你看该如何处置,才合情合理?” 这位四叔爷读过几年书,对七弟白白捡了个大便宜,当了族长镇长,心里有些不服气。 奈何人家是京城镇北候府的直系亲戚,他知道争不过,所以摆出一副诚恳顺从的姿态。 “我听族长的,你说该咋办就咋办。” 众人心思各异,都想看看这新上任的族长,到底会如何处置这一大笔资财。 人都有私心,就看能藏几分了,是全部霸占着把在自己手里,还是能给族中大户分几分利? 七叔爷其实早就问过国公夫人和世子的意见,这笔资财一半拿出来,裨益族人。 另一半留作族产,用作祭祀供奉,修缮祠堂家庙,供养族学之用。 宅院三间,商铺拿出四间,良田拿出四百亩,低于市价一成卖给族人。 所得银两,加上老族长抄家后留下的现银,一共有一万三千余两。 松阳林家共有九千余人,按人头算,每人得银一两,男女老少不论。 余下约四千两银子,和三间商铺,一百八十亩良田归入公账族产,每年收益与支出逐笔记录,由族老共同监督。 七叔爷将这一番安排缓缓说出,林家其余众人哑口无言,这……真是大公无私,一点便宜都不给自家留啊! 见众人都无异议,七叔爷站起身,大声道: “另一件事,这几日我也跟各家各户打招呼了,是非利弊都说给你们听了,到底该如何,如今当着世子的面,你们表个态吧,京城镇北候府要与西川林家分宗,你们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锦川今日穿了世子锦袍,头戴玉冠,端坐堂上,年纪不大,却贵气逼人。 林家这些人一辈子没出过西川,哪里有什么见识? 四叔爷先举起手,说我同意。 他读过书,知道镇北候府答应的,每一代送两个子弟去京城,由侯府培养有多难得。 与其强留着侯府这一支在族谱上,不如得些实惠,子孙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见他举手,其余几个也犹犹豫豫地举起手。 只有两三个,家里人丁稀薄的,琢磨着送去京城的子侄肯定没自家的份,嘟嘟囔囔地存心闹别扭。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就不同意了,怎地? 七叔爷数了数,十一个人,八个同意,三个不表态,按说以多数为胜,他看了眼世子,世子站起身,背手而立问道: “三位有什么想法,可以说来,本世子听一听。” 那三人互相看了几眼,推了个看着孔武有力的出来说话。 这位站起身,瓮声瓮气地道: “侯府在咱家族谱上,走出去我们昂首挺胸的,没人敢欺负,若分宗,以后西川人谁把咱林家当个鸟?不都得上来踩几脚!” “就是,还有那什么每一代送两个人去京城,那不都是族长族老家的,哪里轮到我们这些人?” 锦川捻了捻手指头,思忖片刻才道: “这样吧,方大人手下还缺几个衙役和捕快,我可以推荐几个林家族人去应考,若衙门有林家人,想来外姓人轻易不敢欺负。” 第三百三十七章 借刀杀人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镇北候府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倒真不如在县衙有几个吃官粮的族人! 那孔武有力的汉子立马不说话了,挺了挺胸脯,眼神灼灼地看着堂上世子,恨不得喊一声,推荐我,推荐我,我有力气,还有拳脚功夫,做个衙役捕快,正合适,哈哈哈! 锦川顿了顿,眼神缓缓扫视众人,见他们神色松动,暗自一笑,继续说道: “至于每一代送往京城侯府培养的子弟,由侯府派人选拔考核,一家只能推选一人,若这一家已经有人选中,三代之内,再不可占据名额。” 如此倒也算公平,族长族老也不能把去京城的福利长期霸占在自家,众人纷纷点头,再无异议。 七叔爷拿了分宗文书,上面写着同意京城林家与西川林家分宗,自立门户另开族谱云云。 屋里十一人连带七叔爷都签字画押,再去县衙盖上官印,林家就可以拿到京城官府入档,开祠堂立族谱了。 锦川拿到众人签字画押的分宗文书,郑重其事收起来,七叔爷这才说道: “我这个族长、镇长是方大人任命的,七位族老得由族人共同推选而出,待宅院田产商铺卖出后,召集族人开大会,每户派一到两个代表,领银子再投票,选族老,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纷纷摇头,七叔爷大公无私,大家心服口服,自然没有异议。 七叔爷领着族人发卖老族长资产分银子选族老不提,林锦玉与母亲锦川忙着找阴阳先生,测算吉日,订购冰块与防腐药材,准备给祖父,祖母和父亲起坟。 八月底,萧云庭带着一干随众,快马扬鞭,日行三百余里,五日便赶到了西川。 他微服私行,没有惊动西南知府与马都督,直接进了知州府,与曾伯爷一番密探后,入住客院。 入夜,国公爷在客院花厅闲坐喝茶,窗外响起叩击声,三轻两重,是他手下暗探的记号。 “进。”他放下茶盅,沉声道。 青云推开窗户,跳了进来,单膝跪地禀告道: “禀国公爷,小的进了这知州府后,这杜姨娘便被关进了后院,小的暗中监视她身边服侍的几个嬷嬷丫鬟,果不其然,没几日就有个嬷嬷偷偷溜出去,与人接洽。” 萧云庭没做事,示意她继续说,青云顿了顿才道: “那接头之人狡猾得很,属下跟着他,七拐八弯,出了城,第二日又进城,去了一家茶庄,这人竟是茶庄的账房先生,至于茶庄的幕后主人,是西南都护府马都督夫人的娘家侄儿。” 萧云庭嗬一声,还以为是四皇子留下的余孽,或者齐国公派来的人呢,原来是这位西南都督,往曾伯爷府里埋了棋子。 倒真是好算计,那杜姨娘是个商贾送来的,看着妖娆浅薄,不过是个扬州瘦马一类的女子,任谁也不会怀疑她是什么细作密探。 若不是团团警觉,他还真没想到,这西川知州府里竟也埋了雷! “你做得好,这个赏你的。”萧云庭随手扔了块金锭子过去,青云伸手抓住,低声道谢爷恩赏,又问: “要不要趁着杜姨娘生产时,将她除掉?” 萧云庭摇头,拔掉她,还会有新人进来,倒不如留着……日后或许有用! “你只盯着,看她如何与人联系,有多频繁,注意不要暴露自己,将来或许有一日,她还能派上用场。” 青云眼神一亮,她是长青训练出来的女间,爷一句话,她就明白了! 借刀杀人,利用杜姨娘传递假消息,放迷雾弹设陷阱,高啊! 她低头应是,犹豫了几息又道: “主子爷,属下还打听到,那货商也往穆大人身边送过瘦马,不过穆大人谨记主子教诲,人收下根本没带回府,转手给卖了,得的银子全投入了兵器所。” 穆大人实在太……那瘦马可值不少银子,足足得了一千两银,穆太太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哈! 萧云庭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长青终究是不负他悉心教导,寄以厚望啊! 笑容转瞬即逝,青云只看见主子爷板着脸挥挥手,她低头拱手行礼,退到窗边才转身,翻了出去。 萧云庭沉思片刻,前世北疆告急,南军叛乱,这马都督按兵不动,不知是否与四皇子暗中勾结。 今生四皇子已然归顺出家,不知这位藏着什么心思,如今北戎才是当务之急,暂时还不能动西南。 只能等着这位马都督自己露出马脚,才好干脆利落地将他拿下。 替换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穆长青如今是四品参将,等火器研制成功,便上报仁帝,为他请功升职。 再过三五年,替代姓马的做个西南大都督没有问题。 穆长青接到密报,国公爷到了西川,一大早从兵器所赶来,与曾伯爷一起,陪着爷进了山。 萧云亭这一趟入西川主要视察火器研制情况,从去年底拿到火器图纸,萧云庭便从工部和兵部调派能工巧匠,又从大齐全国上下招募人手,秘密送到西川,供长青调用。 “二十几个工匠照着图纸,造了三批试用火器,最新一批错发率很低,应该可以往边疆战场上投放了。” 长青颇为得意,这火器研制成功,能上前线使用,那可是以一当百的好家伙! 有了这火器,大齐兵将遇神杀神,遇鬼灭鬼,所向披靡,天下无敌! 萧云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大喊一声好! “这一趟我先带三十支火器回京,与皇上演练,到时候为你请功,提你做西川卫所指挥使,麾下人马增员至五万!” 长青挺直了胸膛,雄心壮志,与国公爷表忠心道: “爷,长青不想做指挥使,想跟你去北疆,杀北戎人!” 萧云庭瞄他一眼,哼一声道: “怎么,西南都护府那位都督给你使绊子,待不住了?” 长青梗着脖子,大声道: “不是,长青不怕什么都督,长青只想跟着爷,做爷的副将,贴身保护爷!” 第三百三十八章 小别重逢 萧云庭拍拍他肩膀,长青长宁自幼跟在他身边,一同长大,虽名为主仆,却情同兄弟。 “你守在西川,也是保护爷,若西南乱了,西北跟着也会乱,西南这位都督恐怕靠不住,爷在北疆,就靠你守住西边这条防线,懂吗?上北下南,就靠你一夫当关了!” 他一巴掌拍下去,长青肩膀沉沉塌陷,西线防务要紧,他当然懂,可是为什么是他,派别人来守西南境不行吗? 他好羡慕长宁,甚至长信,这回爷北上征战,必定会带上他们,到时候破阵杀敌,多么痛快! 萧云庭似乎看穿他心思,低声道: “你们几个,长宁冲动,长信耳根子软,都不是当将帅的料,只有你,爷才放心。” 长青瞬间打了鸡血一般,挺直胸膛大声道: “末将定不负爷托付,守住西南,盯着西北线!那马都督若敢有什么异动阴谋,长青定拿下他人头,为大将军压阵!” 萧云庭含笑点头,兵器所里视察一遍,这里的士兵都是萧家军嫡系部下,见着大将军个个挺直了身子,大声问安: “见过大将军,大将军威武!” 曾伯爷这还是第一次见着萧云庭大将军的威风,忍不住暗暗咂舌,难怪人家被称作冷面阎罗杀神,能数次击退北戎蛮人。 就这军威,到哪不得杀敌如破竹啊! 萧云庭从山里出来,辞别曾伯爷直接打满去了松阳。 林锦玉不知道他到了西川,正与母亲商议,吉日已定,七日法事做满,只待国公爷到了,行祭祖仪式,便请人起坟。 突然听见院中踏踏脚步声,丫鬟奴仆此起彼伏,问国公爷安。 林锦玉惊喜地站起身,差点碰翻身前茶盅,几步走到门前,便见国公爷风尘仆仆地进来。 进门先给岳母问安,林夫人含笑道: “这一路赶来,辛苦了,快些随锦玉去她那边,梳洗更衣吧。” 萧云庭应诺一声,转身牵着夫人的手,两人相视而笑,往林锦玉住的客房去。 林锦玉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春杏几人,去楼下找伙计要热水,多打几桶来。 春杏脆声应了,笑吟吟地挥手,带着几个丫鬟下去忙活了。 萧云庭进了屋,脚后跟将门踢上,一把揽住团团的腰,将她举起来,转了几个圈,才轻轻将她放到窗边软椅上。 林锦玉靠着软垫,身子后仰,伸手去摸萧云庭脸颊,这一路肯定风餐露宿,疾驰赶路,腮边又长出半寸长的胡须来。 萧云庭两手支撑在她身旁,眼神贪恋地看着她,从眉眼到唇角,再到肩膀胳膊,胸脯腰肢…… 这是他的,他的团团宝儿,他的夫人,媳妇儿。 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这都快一个月了,教他如何不惦记! 他眼神太灼热,好似要一口将她吞入腹中一般,林锦玉伸手勾住他脖颈,将人拉下来,亲了一口。 浅浅地一嘬,萧云庭不满足,低首俯身,加深了这个亲吻。 …… 林锦玉气息紊乱,揪着他衣领,微微将他推后一点,柔声道: “爷,胡子……太扎,妾身先伺候你梳洗可好?” 萧云庭微微晃动脑袋,鼻尖嘴唇掠过她耳垂下颌,喉间如砂砾摩擦般浑厚声音低低道一声好…… 春杏带着几个婆子提了水来,在外面敲门,林锦玉起身,理了理鬓发衣裳,喊进来。 婆子们都知道京城的贵人包了客栈,低着头不敢乱看,提着水桶进侧间,将浴桶加满,依次退了出去。 春杏备好香胰子,刮刀,长巾和寝衣,出来禀告一声: “国公爷,夫人,奴婢就在门外候着,若缺什么只管吩咐。” 林锦玉颔首,春杏退出去,萧云庭将外衣脱了,一把抱起她,往侧间去。 …… 两人如何沐浴的不提,等过了一个多时辰,萧云庭出来,胡子没了,神清气爽,换了一身青色云锦常服,牵着夫人的手,去客房正厅用饭。 “饿了吧,这汤不错,多喝些,补身子。”萧云庭一时给夫人盛汤,一时又给她剔鱼刺,将一整块完好的鱼肉放到她碗里。 “林家族里的事情可都安顿好了?需不需要爷出面?” 林锦玉点点头,跟着又急急摇头,将口里鱼肉吞下去,才摆手道: “不用,爷多金贵的人,林家族里那些破事,哪里值当劳动您大驾!” 说着放下箸筷,将如何处置老族长一家,如何说服七叔爷出任族长,又如何给出条件,诱惑林家十几个长辈在分宗文书上签字之事,一桩桩一件件说来。 萧云庭一边听着,一边手下不停歇,投喂自家夫人,这个丸子好吃,来吃一个。 这牛肉炖得不错,软烂克扣,难得这小小县城客栈,竟然能寻到上好的黄牛肉,来,团团再吃一块。 林锦玉边吃边说,事情说明白,肚子也吃饱了。 萧云庭也放下箸筷,拉着她的手去净了口面,将人抱在怀里,膝上坐着,夸赞道: “我们团团真是神机妙算,原来从前些年就开始布局,一出手便胸有成竹啊!” 林锦玉被他夸得脸微微发红,手按在他胸口推了推,嗔他一眼道: “就这点事儿,我若还办不明白,岂不是当不得国公夫人这一称号?” 萧云庭被她这眼风一飞,心里痒丝丝的,凑上来亲了一会儿,才柔声道: “团团如何当不得?只要有我在一日,你便是当之无愧的国公夫人!” 两人将近一月未见,彼此都想念得很,自是一番旖旎缠绵不提。 …… “两个宝儿可乖?”林锦玉依偎在萧云庭怀里,终于得空问起两个孩儿。 “乖,你离京后,天天指着主屋,要去找你,泰来叫娘叫得可清楚了,化吉虽然不开口,可他聪明着呢,主屋寻不到你,就指着花厅方向,让奶娘带他们去……” 林锦玉在京时每日用过朝食去花厅理事,化吉看多了,竟记在心里,知道往那儿去找娘,才一岁一个月的小人儿,可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林锦玉长叹一口气,快一个月没见两个娃儿,实在惦念得紧。 第三百三十九章 少年轻狂 萧云庭知她心意,搂着轻抚后背柔声道: “这边事情办妥了,咱们就启程,爷带你骑马回京,三五日就到,可好?” 林锦玉点头,明日正好是七日法事最后一天,时机刚刚好,萧云庭陪着她们母子三人行祭拜仪式,后日就可以起灵了。 起灵之后,川儿和言谨他们护送棺木,一路缓行北上,只要九月底抵达京城便可。 想起孟言谨,林锦玉长叹一口气,萧云庭低首,仔细看了看媳妇眉眼,神色似有些黯然,心里百分不舍,问道: “怎么了,可是又思念祖父与岳父大人……” 林锦玉点点头道: “祖父驰骋沙场数十年,功勋无数,谁料却被先帝忌惮,人生最后十年抑郁不得志,蒙冤去世,父亲更是英年早逝,一身本事满怀抱负,不得施展,说死不瞑目也不为过……” 萧云庭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天人两隔,遗憾重重,再也无法弥补,任何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低头在媳妇额头亲了亲,林锦玉抬头冲他笑一笑,拉着他的手在唇边贴了贴。 “我没事的,只是想到那老族长实在可恶,当年我们林家被贬回乡,百般推诿慢待也就罢了,到如今竟还敢设计陷害川儿……” 萧云庭皱眉,怎么还有这事儿?长富长贵干什么吃的,不是让他们专职护着世子爷么?还有那些个黑甲卫呢? “川儿无事吧?刚才咋不见他?可是受了伤?” 萧云庭要起身去看川儿,林锦玉忙按住他,摇头道: “无甚大碍,只崴了脚,已经消肿行走自如了,幸好有言谨表弟出手相救,只可惜表弟他……破了相,唉!” 萧云庭问清楚事情始末,得知林家那几个孬货方县令已经判决,只待押送进京,由刑部签押,秋后行刑,咬了咬牙道: “倒是便宜那林老大了!团团莫要为言谨担忧,科举之路不通,便走武举从军也未尝不可,有爷在,自然保他一份前程!” 林锦玉眼神一亮,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走武举从军! 这几日一想到表弟心里就压了块石头一般,想着他才十五六岁,便断了终生前程,情何以堪又如何向舅舅舅母交代! 萧云庭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言谨本就不是很爱读书,喜好习武,志向是游历天下做个JIE富济贫的游侠儿…… 若入军中,说不得比走科举文仕之路前途更为光明! 林锦玉心中大喜,捧着夫君的脸连亲了好几口,从他膝上跳下来,当下就要拉着他去告知表弟这个好主意。 萧云庭揽着她的腰一把将人抱起来,上了床榻挥手放下帷帐。 “媳妇,天色这么晚,别去叨扰川儿表弟他们,爷连日奔马,困累难当,咱们且歇息吧……” …… 第二日一早,萧云庭与林锦玉去给林夫人请了安,林锦川,孟言谨和江启明三个也来请安,并拜见国公爷。 过了一夜,林锦玉满腔激情冷却下来,表弟从军之事还须从长计议。 他虽向往做个游侠义士,可未曾正经习武,若走武学从军之路,是先找个师傅习武,参加武举,还是直接从军,去军中摔打磨炼? 舅舅舅母又是什么心思,可舍得言谨去军中吃苦?若在京城卫所,不过是点卯混日子,难有建树。 若去北疆,战场刀剑无眼,万一受伤,致残殒命都有可能,岂不是剜了舅舅舅母的心…… 林锦玉庆幸昨夜萧云庭明智,将她拦住,没有与言谨说从军之事,不然少年儿郎,一腔热血被挑起来,怕是拦都拦不住! 唉,还是等回京,与舅舅舅母商量了,再行决断吧! 锦川领着三位表兄与国公爷见礼,坐下来喝茶叙话,他这几日忙着请阴阳师看风水测算日子,又找了金光寺三十六个僧人来做法事,忙得不可开交。 孟言谨和江启明两个是表亲,周元嘉大哥娶了江岚月,被国公夫人尊称一声表姐夫,他也沾光成了表弟,实则是个外人。 镇北候府祭祖之事三人都不好上前插手,闲着便去县衙,旁听方大人审案,简直大开眼界,比茶馆说书还精彩热闹。 有邻里为了一只鸡打得头破血流,告上公堂求青天大老爷做主的。 有婆媳打架,做相公儿子的袖手旁观,施施然去隔壁寡妇家厮混的,被发觉,婆媳混合双打,将那寡妇撕扯上公堂,要县令大人将她浸猪笼。 还有继母虐待前头子女,听说方县令是青天大老爷,那前头子女告上公堂,要与继母分家断亲的。 …… 真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各种怪相蠢人,令人咂舌。 “难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啊,这一趟可真是长了不少见识!” “可不是?不出京城,哪里知道天下百姓之艰辛,更不知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萧云庭随口问一句,到了西川可有何见识?几个少年郎感慨万千。 “多出来走走,增长见识,自然是好的,为官者若只高居庙堂,不识人间疾苦,如何为民做主?” 萧云庭看着这几个少年儿郎,想起自己当年,骑马踏朱巷,不知少年狂,心中不知几多感慨…… 若不是当年遭遇王书容大婚之日私奔耻辱,自己说不定还是个京城纨绔呢! “日后若有机缘,你们也可往北疆一行,那边风土人情,与西南地界全然迥异,民风淳朴又彪悍,塞外北地风光,戈壁,沙滩,草原,雪野,苍穹低树,星辰如雨,去了方知天地之大,我之渺小。” 他这一番话,不但让锦川等人心向往之,林锦玉听了也心旷神怡。 “姐夫,我们真的可以去北疆吗?” 林锦川跃跃欲试,他知道姐姐年底要随军北上,若姐夫允许,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跟着一起走一趟? 他看了眼孟言谨,周元嘉和江启明,三兄弟心有灵犀,眼神里迸发出渴望,炽热地看着国公爷。 林锦玉略带埋怨地看了一眼萧云庭,不知道少年郎最向往骑马踏山川,自由行天下吗? 一句话勾得这几位心猿意马! 第三百四十章 捡骨回京 林夫人也有些着急,锦川实足才十二岁,又是镇北候府唯一继承人,可不能去北疆冒险! 萧云庭呵呵而笑,是他口快了,转而严肃地道: “这几年还不行,北疆不太平,你们好生读书求学,等中了举人进士,届时北疆大军踏平北戎,北地建成塞上江南,你们再去不迟!” 锦川怏怏地哦一生,他掐指一算,考举人进士……起码得五六年! 五六年还算快的,若运气不好,说不定十年以后…… 林夫人心里暗暗舒一口气,忙转过话头,问锦川阴阳师测算的捡骨起灵日子,拿去请大师占卜,结果如何? “金光寺主持说,这三个日子都好,明日最佳,若明日不起灵,最好跳过第二个日子,等八月中秋之后。” 林锦玉一听忙道:“就明日吧,再等就迟了,回京还得下葬,我与你姐夫,十月就得出发去北疆。” 林夫人点头,明日捡骨起灵之后上路,得差不多二十天才能抵达京城,时间确实有些赶。 “那就明日起灵吧。”几人商定,萧云庭跟着林锦玉去林家祖坟祭拜不提。 翌日朝阳初升,一众人前往林家祖坟,锦川作为嫡子嫡孙,先动了第一锹土,之后由专业的捡骨人开始掘坟。 捡骨不能过午时,骨骸亦不能见太阳,按风俗由女儿执黑伞立于坟墓一旁,遮蔽日头。 捡骨人带着手衣,小心翼翼地捡骨,洗骨,再放置新馆中,摆放成人形模样。 整个过程肃穆沉寂,三十位僧人在一旁焚香念经,林夫人跪伏一旁,哀哀哭泣。 待见了夫君骸骨,更是伤心到不能自已,两人少年夫妻,相伴十余年,如今自己苟活于世,良人已成枯骨,纵侯府富贵滔天,又怎抵得过如今阴阳两隔,再不能得见斯人的悲痛! 从朝阳初升到日升头顶,足足近三个时辰,捡骨人终于将三具骸骨捡拾清洗,摆放完毕,封棺之后,锦川前来请母亲起身。 林锦玉搂着母亲,扶她进了马车,让春明好生伺候着,她自己也有些伤心,转身进了自己的马车,用帕子捂住脸。 萧云庭跟着进来,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打着肩背,默然无言。 至亲蒙冤而死的伤痛,非言语可安慰,他能做的,便是陪伴左右。 林锦玉只允许自己伤心了一小会儿,便坐直了身子,低声道: “爷,送祖父祖母和父亲上路之后,咱们再骑马先行吧……” 萧云庭温声道: “好,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都听你的。” 昨天商量好的,今日捡骨起灵,便直接上路,不回松阳镇了。 萧云庭撩开车帘,恰好看见长富过来禀报: “国公爷,夫人,老将军,老夫人和少将军的棺木都安置好了,照夫人吩咐的,新馆置于檀木长箱之中,周围塞了冰块和药包香料,长贵和如意听世子吩咐,已经出发去下一城,提前购买冰块,到了之后再行更换。” 林锦玉点头,萧云庭跳下马车,伸手扶她下来,两人行到林夫人马车边,林锦玉撩开车帘,言道: “母亲,棺木都安置好了,可以出发了,母亲和川儿先行,锦玉随国公爷骑马走快道回京,母亲千万莫要过度伤心,路上好生看顾自己才是。” 林夫人啜泣着点头,林锦玉又吩咐杨大娘和春明几句,这才转身,去寻锦川,再三嘱咐,路上千万小心,九月已是仲秋,,莫要为了赶路,风餐露宿,着凉受寒。 “母亲体弱,走上三五日,便歇一日,哪怕棺木进不得城,寄放在道观或庙中,你也要带着母亲进城,寻个像样的客栈,好生歇息一夜才是……” 锦川拱手道:“姐姐姐夫只管放心,川儿省得,同行还有七叔爷家三伯四伯,三位表兄也会帮忙看顾,又有姐夫给的护卫与管事,一路应是无碍。” 林锦玉点头,目送母亲与川儿一行,前后十几辆马车,上了官道缓缓而去。 萧云庭替她紧了紧披风,抱着她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黑色骏马,将她护在身前,鞭子轻轻一抽,马儿腾蹄疾驰而去。 两人带着十几个黑甲护卫,抄近道,日行三百里,六日后进了京。 不过一月余未见,化吉和泰来竟似大了好些,泰来见着娘亲,张开双臂小鸭子一般扑上来,两手搂着她脖颈,脑袋紧紧贴在她肩窝。 化吉却好似有些害羞,又似乎是生气,扭着身子别过脑袋,不看娘亲,两只小手紧紧交握着,嘴角抿了抿,想哭又忍着不哭。 林锦玉一手抱着泰来,一手伸过来搂化吉,又轻声哄道: “吉儿乖乖,娘不好,娘走了这许多日才回来,娘答应你和弟弟,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好不好?” 化吉这才扭过身来,张开手臂抱住她,又伸手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才清清楚楚地叫一声:“娘……” 林锦玉哎一声,心里无比欢喜,好似夏日喝了蜜饮一般,甜蜜又舒坦。 萧云庭在一旁,眼馋得不行,不知道是嫉妒儿子与娘太亲,还是烦躁两个儿子把自己媳妇给霸占了,伸手将泰来接过来扛在肩上,大巴掌在他肥臀上一拍,大踏步进了屋。 “你们两个小子,胖得跟猪一样,别把你们娘给累着了!” 泰来被爹爹举得这般高,从高处俯瞰着哥哥和娘,屁股上挨了一掌也不恼,咯咯咯地笑,嘴里喊着: “得得,得得,大马……驾驾……” 这是想骑大马了呢,秦嬷嬷在后面跟着,笑眯眯道: “爷和夫人一路风尘仆仆,先梳洗了用饭吧,来大公子,嬷嬷抱……” 化吉早已认得秦嬷嬷,乖乖地伸出手来,投入她怀抱。 泰来还有些不愿意,萧云庭一手拎过来扔给奶娘,伸手揽着自家媳妇进内室。 “让李嬷嬷送热水来。”他头也不回,只高声吩咐道。 这一路骑马疾驰,满身风霜,他和媳妇得好生泡个澡。 化吉和泰来不肯走,秦嬷嬷只好让奶娘带着他们在厢房玩。 林锦玉沐浴过,萧云庭拿了一瓶膏药来,给她上药。 第三百四十一章 因祸得福 这几日打马狂奔,萧云庭自己是行军惯了的,早就皮糙肉厚,过两天就没事了。 团团肌肤娇嫩,大腿内侧都是擦伤,估计没半个月缓不过来,万一留了疤可就不好了。 林锦玉拗不过,只能乖乖躺下,任他撩起裙子,手指挖了上药,给自己细细涂抹。 …… 半个时辰之后,小厨房送了饭食来,林锦玉让铺着垫子,化吉和泰来在一旁爬着玩,她和爷用饭。 泰来玩着玩着,便拱起小肥臀,颤巍巍站起来,往前迈了几步,得意地仰着脸,笑着喊娘…… 似乎在说看我多厉害,我会走路了吔……林锦玉惊喜地放下箸筷,伸开两臂去护着泰儿。 “哎哟我的乖乖,竟然走这么稳当了呀……你可真厉害呀泰儿宝宝……” 可惜话没落音,泰来左脚拌右脚,往前一个俯冲,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林锦玉赶紧往前一探,双手捉住他腋下,将人提了起来。 泰来在半空中踢了踢两只胖脚丫子,快活地笑,拍着手喊:“酿,次,糊糊……” 林锦玉有些听不懂,看向秦嬷嬷,秦嬷嬷笑道: “两位少公子能吃些粮食了,每日让厨下做些迷糊,果泥,鸡蛋羹喂给他们,吃得香着呢!” “这是看爷和夫人吃饭,二公子也想吃了是不是?” 萧云庭倒是知道,他离京去西川之前,还亲自喂过两个儿子吃鸡蛋羹呢! 奶娘端了两小碗米糊来,林锦玉喂了泰来几口,又喊化吉: “吉儿来,到娘亲这儿来,吃糊糊……” 泰来都能走两三步了,化吉自从周岁宴上走了一回,再也不肯迈腿,如今又过了一月,也不知怎样了……林锦玉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家这小世子。 化吉看了看弟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两腿,伸手抓了抓脚丫子,似乎做了个重大决定…… 只见他用力一撅屁股,脑袋往前一栽,蹭蹭蹭地就爬了过来,仰着头等着娘投喂。 林锦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化吉鼻头一下,柔声道: “我们吉儿呀,是谋定而后动对不对,等腿骨长硬实了,咱们再正正经经开始走路,不着急,来……张嘴啊呜一大口!我们也长得高高壮壮的!” 萧云庭看着妻儿环绕身边,心中无比满足,恨不能就此挂冠而去,南山种菊,悠然自在。 可惜不行,第二日夫妻俩便分头忙碌起来,萧云庭去军中调兵遣将,户部吏部兵部也要有所部署,得确保他去了北疆之后,朝中固若金汤,不会有人在背后放暗箭。 林锦玉别的事务且顾不得,翌日一早备了礼品,去孟家探望舅舅舅母。 听闻言谨受了伤,罗太太一时惊惶,站起身就想往外去,嘴里喃喃念着: “言谨伤在何处,人呢,是留在国公府里养伤了吗?我得去看看,去看看他……” 林锦玉伸手拉住她,牵着她将人带回来,轻轻按着她肩膀落座,又给斟了一杯茶,端给她。 “舅母莫慌,喝杯茶压压惊,表弟如今还在路上呢,得半个月才进京,锦玉先来知会一声,是我与川儿欠了言谨的,没护好他……但伤势不重,没什么大碍,舅母只管放心。” 罗太太心中实在着急,哪里顾得上喝茶,浅浅抿了一口,将茶盅放下,语气焦灼带了些埋怨: “夫人莫要吞吞吐吐,到底我家言谨如何,你且给个干脆实话,我这心里,实在担忧得紧……” 她一边说,一边握拳捶打胸膛,儿行千里母担忧,她这几日就说怎么心慌意乱地,夜里不得安眠! 林锦玉再不敢隐瞒,直言以告道: “没有受重伤,只是额头撞在岩石上,大概从额角到眉骨,伤口有些深,留了疤痕……” 她手指在自己额头比划着,罗太太听说只是额头留疤,长长吐了一口气,跟着又心里一紧,抓着外甥女儿的手问道: “留疤……那岂不是要断了科举之路?” 林锦玉微微点头,罗太太向后靠在官帽椅背上,失神叹道: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言谨本就不比他大哥,好容易考上秀才,这留了疤断了前程,我可怜的言谨啊……” 说着两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里滑落,林锦玉心里也一阵酸楚,蹲身扶着舅母膝盖,仰头看着她,诚恳说道: “言谨是为了救川儿,才不幸受伤,大恩不言谢,舅母只管放心,我和国公爷断不会丢下言谨不顾,定与他好生谋划,求一番前程……” 罗太太心中怨怼,可她跟着夫君久经风霜,人情练达,自然明白,如今怨恨林锦玉姐弟也于事无补,更不能得罪了眼前这位国公夫人。 她放下手,林锦玉起身拿了锦帕与她拭泪,又唤伺候的丫鬟,打热水来与太太净手面。 罗太太冷静下来,才缓缓问道: “夫人说……为言谨谋划前程,此言是何意?他断了科举之路,还能有什么前程?只能回乡经商,或置办些田地做乡绅了……” 说着她又哽咽起来,士农工商,孟家几代人托举,他们这一支才能脱离商贾之身,进京为官,言谨……命好苦啊! 林锦玉忙把萧云庭所言与舅母细细说来,完了才道: “不知舅舅舅母可舍得言谨去军中吃苦,所以不敢与他提,先来听听您的意思……” 为了替锦川报恩解忧,她如今也是打叠起百般的精神,做低伏小,只求舅母宽心。 罗太太半晌没吱声,良久才深深吐一口气,拉着林锦玉的手道: “倒是有赖国公爷提携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受风霜,哪来雪后红梅香?从军也好,武举也行,舅母我只把他交给你们了!” 若能入军中,跟着国公爷历练一番,将来少不得一个三品将军,言谨读书天分可比不上他大哥,也不够刻苦努力…… 林锦玉暗自长舒一口气,舅母愿意让言谨走武将之路就好! “可要等舅舅下值,问过他的意思?” 罗太太摇头,这事还有什么好商议的?能得国公爷提携栽培,言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萧凤举 林锦玉暗叹,舅母倒是豁达爽利之人,不会做张做致,挟恩图报,心下越发坚定,要好生为表弟谋划一番。 回府后得空与夫君提起此事,萧云庭刚收到北疆顾千岩密信呢,搂着媳妇细细说来。 “顾叔这一年多在边城,排除异己,已经将萧家军掌握在手,他说这几年北疆粮草物资与军饷,有些暗账不明,前些年冬日京城送去的棉衣,扒开来里面都是茅草与烂棉,去年他接管边城军务,倒是没人敢截萧家军的粮草军饷与物资,可其他驻地依旧如故。” 林锦玉皱眉,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动军防物资? “户部如今是陈行舟执掌,应该不是京城这边的问题吧?” 萧云庭点头,户部许尚书是个滑头的,当年有王首辅罩着,他都不敢行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如今更是明哲保身。 截军粮,断军饷,换物资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肯定不是许尚书能干出来。 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挖朝廷墙角,唯有一人,齐国公。 顾千岩在北疆暗中查找证据,那军需官是齐国公的人,亲侄儿,狡猾得很。 萧云庭沉吟不语,他这些年忙着收拾四皇子余孽和王首辅党羽,又要平田改税推新政,无暇估计北疆,明知齐国公心存不轨,奈何鞭长莫及,只能养虎为患。 “你孟家表弟算学如何?”他突然问道。 林锦玉啊一声,这个她还真不知道,舅母曾与她暗中诉苦,言谨性情跳脱,不喜苦读,担心他日后考举人进士艰难,不知道三十岁能不能中……算学擅长与否,还真没提过。 “言谨非自幼习武,想凭武艺在军中立功,谋求前程怕是艰难,不过他有秀才功名,若算学擅长,只要有些武艺傍身,去军中做个军需官,倒也稳妥安全,遇上大战也能立功封将军。” 萧云庭虽应了林锦玉,保举孟言谨去军中,建功立业,可任凭他是大将军国公爷,也只能将人扶上马,却不能替他开疆拓土。 想要立一番功名博个前程,孟言谨总要有所用才行。 林锦玉摩挲着萧云庭肩膀,略作思忖便道: “此事倒是不难,等言谨回京,我再与舅舅细细商量吧,武艺、算学都能寻名师教导,只是你我过不得多时便启程去北疆,言谨留在京城,何时能得用?” 萧云庭牵着她的手,将人拉到身前膝上坐下,摇头道: “此去北疆,三年之内必破北戎,正是立功的好时机,错过了不知又要等多久,五年十年都有可能,且齐国公那厮在军中拿粮草军饷棉衣做文章,我需要信得过的人帮着押送管理军需物资,就让孟家表弟跟着咱们去北疆吧!是驴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能知人善用,总能找到适合他的去处的!” 林锦玉心知他是怕孟家因此生了嫌隙,将孟言谨带在自己身边,好让舅舅舅母放心,在京城全心全意地照看母亲与川儿,伸手抱住他脖颈,脸颊与他相依偎着,喃喃道: “爷真好,什么都替团团想到了……” 萧云庭伸手抚了抚她头顶,温声道: “团团只管安心,川儿资质过人,要不得几年,便能当大任,镇北候府复兴指日可待。” 林锦玉嗯一声,若是二叔还在就好了,也不必将所有期望都压在川儿身上,有时看着他那般少年老成,她心里实在不忍。 只是顾叔去了北疆一年半,派小北扮作货商几次深入北戎都城,暗中查访汉人奴隶,有没有叫木善奇的,半点也没有消息。 顾叔信中虽没有明言,可言辞之间,暗暗有劝说林锦玉放弃之意。 连林夫人都叹息着说:“算起来你二叔离开西川已经十二年,北疆失踪也有九年,北戎都城能有多少中原人?既是无人知晓,怕是当年误入沙漠荒洲,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锦玉知道常理如此,可总不可能面对现实,心里尚存着一线希望,等去了北疆,明年春夏战事未起时,亲自走一趟北戎都城,若再寻不着便罢了! 她依偎在萧云庭怀里默默沉思不语,萧云庭似乎听见她心声,竟主动提起: “我知道你一放不下川儿和岳母在京城,二还惦记着二叔下落,时隔十几年,希望本就渺茫,你也别太灰心,等咱们到了北疆,再派人去寻便是。” 林锦玉嗯一声,她此时此刻可不敢说,想亲自出马,穿越沙漠戈壁荒洲,去北戎都城寻人,等到了北疆,再徐徐图之吧! 此后几日,林锦玉一边安排祖父祖母和父亲移坟落葬,镇北候府林家落户建族谱开祠堂事宜,一边安排要带去北疆的东西与人,忙得团团转。 偏百忙之中,长公主府派齐嬷嬷来,说三日后靖远侯府小世子百日宴,请国公爷和夫人千万拨冗,到场庆贺。 林锦玉苦笑不已,这一耽误就是一整日的功夫,可长公主的面子,轻易不得推脱,只好让秦嬷嬷帮着备礼,到时候跟着国公爷走一趟就是了。 许至慧儿子大名是长公主起的,唤作萧凤举。 当日化吉泰来周岁宴时,仁帝下旨,封了化吉为护国公府世子,泰来为四品奉国将军,长公主听闻,心里不舒坦了。 进宫求仁帝下旨,萧凤举才一个多月呢,封为靖远侯府世子,还从皇宫里讹诈了许多赏赐回来。 长公主把这曾孙看得眼珠子一般,让许至慧只管好生坐月子养身子,三个奶娘和凤举一起,搬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恨不能夜里让娃儿跟着自己睡! “我们举儿呀,跟他爷爷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这眉毛,眼睛,鼻子,还有下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长公主早晚看曾孙,百看不厌,许至慧怀疑,她早就忘记自己亲儿子小时候长什么样了。 说举儿像萧云庭还有可能,毕竟萧云昊跟他长得七八分相似,要不是年纪有别,说两人是孪生兄弟也说得过去。 像长公主早逝的儿子……唉,或许,大概,可能有几分相似吧!毕竟都姓萧,同一个祖宗。 第三百四十三章 萧灵溪回京 萧云庭私下里庆幸,幸好这凤举不是他亲生儿子,不然被长公主这么抢去宠着溺爱着养,他怎么忍得了! 当年父亲萧祁和他,为了麻痹先帝庇佑萧氏一族,才佯装纨绔,这萧凤举在长公主手里,不得长成第二个宝郡王! 百日宴这日,萧云庭借故将萧云昊带在身边,奶娘抱着小世子到外院时,各位侯爷伯爷阁老丞相纷纷夸赞。 有解身上玉佩的,也有取玉扳指的,或者珠串,萧凤举收了满满一盒子的珍玩宝物。 萧云昊职务太低,座位原本远离贵宾席,萧云庭招手让他跟在自己身边。 又从奶娘手里接过凤举,抱着绕宴客厅走了一圈,中间借故让萧云昊帮着抱了一会儿。 萧云昊低眉垂眼,看着与自己眉眼极为相似的儿子,喉头哽咽,几欲垂泪,怕被人看出端倪,拱背弯腰垂头,不敢抬头看人。 凤举小娃福至心灵,手扯着亲爹的衣襟,突然咧嘴对他展颜一笑,萧云昊激动得忘了身份,抬头对国公爷喊: “他……他他笑了,他冲我笑了,堂哥,凤举他……认得我……” 萧云庭瞄他一眼,漫不经心道: “我靖远侯府世子,自然早慧,他既识得你,将来等你升了将军,立了战功,便认你为师傅,教他武艺吧!” 萧云昊十岁不到就被他爹送去山子跟着高人习武,武艺不在萧云庭之下,给靖远侯世子做武艺师傅,倒不算出格,众人也不以为意。 倒是他自己,激动地连道几声好,好,好,又意识到国公爷这是在提醒自己,注意身份,莫要失态。 奶娘跟在旁边,生怕这青年武将把自家世子摔了,两只胳膊伸得长长的,虚虚托着。 好在萧云庭理了理衣襟,将世子爷接了过去,他在家抱惯了化吉泰来,姿势简直比奶娘还熟练。 萧凤举在前院周游一圈,才回到奶娘怀里,奶娘喜滋滋地抱着他回了内院,满脸堆笑与长公主禀告: “国公爷可疼咱们世子了,见了喜欢得不行,抱着给各位侯爷官老爷们看呢,奴婢瞅着国公爷眼里,咱世子可了不得,将来必定和他一般,威武骁勇高官厚禄呢!” 奶娘没读过书,是个下人,说的奉承话不伦不类,可长公主听着高兴啊,脸上笑容盖不住,却要哼一声道: “算他还记得自己是个当爹的,举儿落地,他就没来过两趟,对至慧更是不闻不问,简直不像话!” 许至慧得偿所愿,麟儿在怀,这一次月子坐得格外舒心畅意,人胖了一圈,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上前来搂着长公主胳膊道: “慧儿有祖母疼就够了,只要有您在,任谁也欺负不了我和举儿去!” 长公主慈爱地搂着她,笑着道: “好,咱们祖孙三代好生过日子,日后这公主府和靖远侯府,都是你们母子的,犯不着跟别人争,跟别人抢!” 今日内院宴席袁夫人自然也在,听了这话实在尴尬,林锦玉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住她的手摇了摇。 袁夫人看着她,浅浅一笑,她们婆媳俩显然就是长公主口里所说的别人了,唉。 她与萧祁这些年,虽然住在靖远侯府,占着侯爵之位,实际并没得到什么实惠。 说起来,倒是因这侯爵之名,受了许多牵累与羁绊,至少萧祁一生荒废了,既不能入仕,也未曾从军。 若从心论,她与萧祁并不想要这虚名。 当年因萧祁不肯退亲另娶许家女,借着先帝打压勋贵的契机,低娶袁夫人进门,长公主气不过,分府别居。 侯府资产大半都被长公主把持,又因先帝忌惮,萧祁和儿子萧云庭只能假作纨绔,放浪形骸不求上进。 连女儿萧灵溪出嫁,都因长公主压制,只能嫁了个武将,跟着远赴东南沿海守关。 好在女婿段梁宇有本事,去东洲起初只是个参将,数年间屡获战功,如今升了东洲总兵。 去年萧云庭成亲,时间太紧,萧灵溪在东洲收到消息,已经到了年下,根本赶不及迎亲,便只派人送了厚礼回来。 等开春想回京探亲,又查出来有了身孕,害喜得厉害。 如此一拖延,到今年春天生了老三,孩子小又离不得娘,回京行程一拖再拖。 如今听闻哥哥年底要奔赴北疆,这一去不知何年才能相见,萧灵溪顾不上女儿才半岁,硬是拖家带口,启程入京。 八月初出发,一路坐海船,到了直隶上岸换马车,昨日打发人送了信来,说是这两日就进京,袁夫人派了人,在城门口候着呢! 长公主府这边百日宴刚散席,靖远侯府管家就急匆匆赶来,说是姑奶奶进城了,正往侯府去,说话间也就到了,请夫人快些回去! 段家在京城也有宅子,只是多年不住,有些破败荒凉,袁夫人早就在侯府收拾出院子,嘱咐前去接人的管家,接了姑奶奶一行直接去侯府便是。 萧灵溪出嫁已有八年,她在侯府的院子还一直保留着,袁夫人和侯爷就这一儿一女,哪能不疼? 尤其萧云庭一出生就被长公主抱走,她望儿不能相近得见,不知多少个夜里泪水湿透枕巾…… 后来有了女儿,那简直是当做心头肉,掌中宝,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 到萧灵溪及笄之年,袁夫人张罗着给她说亲,可长公主从中作梗,合适的人家都莫名其妙地退避三舍。 愿意上门求娶的,要么是勋贵破落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等着娶媳妇带嫁妆进门支撑门户。 要么就是真正的浪荡子,走鸡斗狗勾栏瓦舍,通房妾室数不胜数。 如此高不成低不就,萧灵溪被耽误到了十八岁还不曾许亲。 后来萧云庭推举了段梁宇,是他在军中认识的好友,虽是寒门出身,却一身武艺,满腹经纶,年纪青青便中了武进士。 先帝忌惮勋贵功臣,喜欢用寒门出身的人才,文武不论,这段梁宇抓住机会勇于出头,自荐去东洲阻击倭寇。 萧云庭知此人将来必成大器,且长公主看不上寒门,不会阻拦。 第三百四十四章 久别归家 段梁宇一寒门武将,能攀上靖远侯府和长公主府的亲,自然求之不得。 如此两人才成了亲,萧灵溪跟着去了东洲,一去就是八年。 袁夫人想着终于能见到女儿,心中激荡,眼眶发热,急不可耐地往回赶,下马车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还好萧祁下了马就过来接夫人,几步冲过来,搂住她腰身,将她抱了下来,口中喊夫人小心,满怀关切。 当着众人的面,袁夫人微微红了脸,站稳了身子,轻轻将夫君推开。 “儿子媳妇在呢,这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萧云庭翻身下马,牵着林锦玉的手上前来,相视一笑,只当做看不见。 萧灵溪的车队还没到呢,一家子在府门外候着相迎,林锦玉招手让春杏上前来,低声吩咐道: “你赶紧回府,让秦嬷嬷带着奶娘,将化吉和泰来送到侯府来,与姑姑和表哥表妹相见。” 今日去长公主府赴萧凤举的百日宴,未免喧宾夺主,没带化吉和泰来。 他俩如今到哪儿都是香饽饽,刚会说话的娃儿,谁见了不得逗两句? 春杏领命去了,半柱香之后,远远地就看一溜儿马车,从街巷拐进来。 袁夫人忍不住扯帕子抹眼泪,下了台阶迎上去,马车停稳,有小厮放了下马凳,便见一个二十多岁的丽人从车里下来,疾步扑上来,口中只喊: “父亲,母亲……” 扑到跟前,就要跪下来,被袁夫人一把抱住,搂进怀里,再也忍耐不住,哭一声: “我的儿啊……忒狠的心,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娘想你,想得眼睛都哭瞎了啊……” 这女儿可是她的心肝肉儿,从小就带在身边,没有一日离开过,哪想到成亲后远走他乡,一去就是八年! 众人听着母女俩哭声凄楚,皆跟着难过落泪,连萧祁和萧云庭两人也亦动容,神色哀伤。 见大家都挤在府门口,只顾着伤心,林锦玉拿出丝帕试了试眼泪,上前道: “母亲,妹妹,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咱们还是先进府吧,一路车马劳顿,想来妹妹、外甥和外甥女也累了,早些梳洗更衣,安置歇息才好……” 萧灵溪这才松开母亲,哽咽着道: “想来这就是县主嫂子了,灵溪见过嫂子,大哥……” 她与萧云庭分别的年份更长,当年哥哥成亲之日受辱,远走北疆时,她才十五岁。 如今归来相见,她已经二十六,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萧云庭上前一步,虚虚扶住妹妹胳膊,不让她行大礼。 袁夫人早就往前,一左一右,抱住两个外孙,又看着奶娘怀里的外孙女儿,喜笑颜开,催着快些进府。 “这一路可累着饿着了吧,路上吃不好睡不香的,外祖母给你们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萧灵溪大儿子六岁,名唤段齐林,二儿子不到四岁,名唤段齐海,小女儿才半岁,大名叫做段芳华,不过如今还小,都唤她囡囡。 段齐林和段齐海兄弟俩早就被母亲教导过,双双退后两步,跪下给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行礼问安, 奶娘抱着囡囡自然紧随其后,跪下跟着请安。 萧祁夫妇乐得合不拢嘴,萧云庭和林锦玉也扬眉而笑,这两个小娃,教得可真好! 萧祁上前一步,一把将齐海抱起来,乐呵呵道: “走,外祖抱你进去!” 都说抱孙不抱子,当年萧祁想抱儿子都抱不上,如今有了化吉泰来两个金孙,又来了三个外孙外孙女,乐得他啊,走路都有些发飘! 一行人入府后,袁夫人和林锦玉先陪着萧灵溪母子四人去了她住的海棠苑梳洗更衣。 “你出嫁之后,这海棠苑母亲一直给你留着,年年都翻新,就备着你啥时候回来探亲,能住得舒服些。” 袁夫人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仿佛害怕一个不留神她就消失了似的,一直盯着她看,心里感叹,八年光阴,自己那个明媚娇俏的灵溪,竟也被岁月历练得这般秀雅稳重。 严嬷嬷从小看着自家小姐长大的,原本已经告老出府荣养,这日也特意赶回来迎接、侍奉姑奶奶。 此时候心里百感交集,激动,喜悦与难过不亚于自家夫人,她小心翼翼地走在石头甬道旁边,踩着草地,鞋袜湿了都不察觉,见夫人又有些伤心的模样,忙哄道: “如今好了,姑娘回京,可住上一年半载地,与夫人好好叙叙旧。” 袁夫人心里巴不得,可嘴上却嗔道: “你个老货,哪有出嫁的闺女,回娘家一住就是半年一年的,不得回去侍奉夫君和婆母啊……” 萧灵溪握了握母亲的手,低声喊道:“母亲……这趟回来,女儿是想多住一阵子……” 袁夫人向来谨慎多思,见女儿神色有异,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成东洲那边有什么不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女儿又刚进府,她也不好多问,只能柔声道: “好,自然是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母亲盼都盼不到的,心里只有欢喜的,你父亲也欢喜……” 一行人说着话,到了海棠苑,严嬷嬷指挥着下人把行李搬进来,归置清楚,又安排人打水来,给姑奶奶和两位表少爷熟悉换衣裳。 一时小囡囡又饿了要喂奶,严嬷嬷将奶娘安顿到厢房去,又领着小厨房的厨娘,端了点心来。 “晚上设宴给你们接风,这时候不赶点,你们先简单用些点心,垫垫肚子。” 萧灵溪点头,脑袋搁母亲肩上蹭了蹭,她一早起身赶路,午时在马车上将就用了些,还真有些饿了。 林锦玉忙上前,帮着从食盒里端出点心菜肴来。 说是简单用些点心,也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一桌子。 四样点心,枣泥酥,荷花酥,龙须糕,云片糕 三样汤羹粥品:莲子银耳羹,山药南瓜粥,西葫芦牛肉羹 六样凉菜:白切鸡,盐水鸭,水晶糟鹅掌,花生米拌菠菜,炸茄盒,香油豆腐丝儿 四样肉食:红烧蹄髈,萝卜烩羊肉,烤乳鸽,粉蒸排骨 主食有碧粳米饭,担心齐林齐海两位少爷吃不惯米饭,还有虾仁馄饨和酱肉包子。 第三百四十五章 我要和离 萧灵溪一看就笑了,“娘,这是把晚上接风宴的菜品提前给上了吧,这么多,我们娘儿几个哪吃得了。” 袁夫人拉着她坐下,拿筷子给她布菜,笑着说: “这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母亲也不知道你想吃哪一样,就让小厨房都备下了,来,尝尝这烩羊肉,东洲那儿吃不到这么鲜嫩的羊羔肉吧?” 萧灵溪嗯一声,东洲靠海,多吃鱼鲜,牛羊肉确实少,她用筷子夹了放嘴里,故意夸张地眯眯眼睛道: “哇,真好吃!是母亲的秘制调料烩出来的,灵溪想这一口可想了好多年了!” 袁夫人笑着以帕拭泪,又喊林锦玉坐下来,再用些。 “那百日宴上闹哄哄的,也顾不上吃什么,这粉蒸排骨和糟鹅掌也是你素日里爱吃的,来,多用些。” 林锦玉赶紧谢过母亲,斯斯文文地夹起鹅掌,慢慢啃起来。 齐林和齐海到了京城外祖家,倒是一点不怕生,想来在东洲也是军营里常进常出的,虎得很。 齐林不爱吃牛羊肉,要了一碗虾仁馄饨,慢吞吞一口一口吃。 齐海倒是爱吃肉,抓了一根羊腿骨直接上牙啃,啃得腮帮子上油乎乎,袁夫人看了爱得不行。 还是萧灵溪怕他肉吃多了,积食上火,哄着喝了一碗莲子羹,吃了好些菠菜。 用过饭食,林锦玉想她们母女肯定有许多私房话儿要说,恰好秦嬷嬷接到春杏传信,带着奶娘和化吉泰来过府来,林锦玉赶紧起身道: “母亲,妹妹一路奔波,想来是累了,您陪着她歇一歇,我先去哄着化吉泰来午歇,待晚上接风宴时,再让他们拜见姑姑,可好?” 袁夫人连连点头,“也好,你妹妹她们恐怕是累了,歇个午觉人也精神些,等晚上再聚。” 林锦玉带着春明几个回了她和萧云庭的院子,化吉和泰来已经趴在爹爹身边,玩得不亦乐乎。 萧云庭见她回来,伸出手来,林锦玉将手搭过去,绣鞋踢了,上软榻躺到他怀里。 这一日忙得,可真叫一个累! 化吉见娘来了,蹭蹭爬过来,在她脸上啪叽亲一口,就势躺倒,脑袋搁娘肩窝上,眼睛眨了眨,糯叽叽道: “娘,困,拍拍。” 林锦玉伸手将他往怀里搂了搂,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泰来在一旁玩球呢,滚过来再踢过去,见哥哥抢了娘怀抱,他不干了,球一扔,也扑过来往里挤。 萧云庭一手拎着他后衣领,将他抓过来,按到自己怀里。 “你跟爹睡,不许乱动,乖乖的!” 泰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爹爹,乖乖地趴在他怀里,不敢乱动了。 一家四口在榻上迷迷瞪瞪睡着了,春杏找了两床软被,给他们盖上,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和春明廊下坐着打瞌睡。 海棠苑,齐林齐海和小囡囡吃饱了,都去了厢房安置歇晌,丫鬟婆子们伺候着。 萧灵溪和母亲在主屋里,软榻上面对面躺着,虽然累却不困,娘儿俩说悄悄话。 “母亲,我……想跟段梁宇和离。” 萧灵溪一句话,说得袁夫人惊坐起来,语无伦次道: “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都三个孩子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过不去,你要和离?” 萧灵溪爬起来,娇声喊娘,拉着袁夫人的手,让她躺下,慢慢听自己说。 “段梁宇倒没什么,他那守寡老母实在难缠,当初我们去东洲,没半年我怀孕,段梁宇说让他娘过来照顾,派人去老家接了过来。” 袁夫人皱眉听着,这不挺正常的吗?儿媳妇怀孕,婆母来照顾,听着没什么不对劲啊。 萧灵溪一看母亲神色,就知道她跟自己一样,把人想得太单纯了。 “婆母来是来了,却把舅舅家的表妹也带了过来,来了有几个月,我不孕吐了,才听婆母说,段梁宇在老家跟这个表妹定了亲的。” “什么?”袁夫人腾地又坐起身来,这回萧灵溪按都按不下去了,只好自己也坐起来,母女两盘腿相向而坐,袁夫人催着女儿快些细说。 “这都六年前的事儿了吧,你咋不打发人跟我和你父亲说呢?她们想咋着,你都怀上孩儿了,才说以前定过亲?” 萧灵溪无奈地点头,可不?就是打着她怀了身子走不脱闹不开的主意呢! “婆母说表妹对段梁宇一心一意,退了亲也不肯另嫁,就一直守着,如今是老姑娘了,再嫁不出去,说正好我怀了身子不能伺候夫君,就摆几桌酒,娶表妹为平妻。” 袁夫人又惊又怒,哪有这样的道理!大齐文臣武将,从来没有娶平妻的先例,又不是没有规矩的商贾人家! “后来呢?你没同意吧?” 袁夫人心疼地看着女儿,拉着她的手问道。 萧灵溪摇头,“段梁宇不同意,他说这娃娃亲本就是爹娘背着他私自议定的,他不到十岁离家习武,后来考武进士从军,十几年没回过家,认得表妹是哪个?” 袁夫人拍拍胸口,还好还好,女婿是个明白事理的。 “既然梁宇这般识大体护着你,你还不好好地跟他过日子,提什么和离?” 萧灵溪苦笑,段梁宇确实识大体,不过识的是他升官发财的大体哦。 “母亲,你听我说,段梁宇虽然不同意,可他娘不死心,后来趁着我肚子大了,梁宇在前院书房安歇,送了一碗汤,汤里加了药,让表妹进去伺候……” 袁夫人目瞪口呆,想骂人,可又实在骂不出什么脏话来,只能一直重复着: “不要脸,真不要脸……” 萧灵溪想起来就苦笑,,那表妹失了身子,段梁宇羞愧万分,来跟她赔罪讨饶,她能怎么办? 只能同意表妹进门呗,还好段梁宇压着,只说他是朝廷命官,不能娶平妻,若别人参奏,怕是要丢官。 婆母这才悻悻然地,让表妹进门做了贵妾。 “等我生了齐海之后,也想开了,我有嫁妆,还有两个儿子,跟她们两个乡下妇人较什么劲?把中馈交出去,段家那些产业也交出去,我自己院里另开小厨房,只管我和两个儿子便是。” 萧灵溪远嫁千里,这八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如今说起来却轻描淡写。 第三百四十六章 蓄谋已久 袁夫人听女儿缓缓说来,神色平静无波,心痛如刀绞。 女儿是受了多少委屈,吞了多少眼泪,才修炼得如此淡然冷情啊! “我可怜的溪儿啊,你怎么这么傻,为何不写信来与我们说?若早知道,我和你父亲,还有你哥哥,怎会眼睁睁看着你在东洲受他段家磋磨……” 袁夫人将女儿搂在怀里,抚着她肩背泪流不止,恨不能时光倒流,她就算爬,也要爬到东洲去,将女儿带回来! 萧灵溪扯出帕子给娘亲擦眼泪,反倒笑着哄她:“若女儿早早就回来了,哪里来三个活泼可爱的外孙外孙女给娘抱?” 袁夫人破涕为笑,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嗔道: “就算不回来,你早些写信来,为娘和你父亲,哥哥也能替你撑腰,少受些磋磨苦楚!” 萧灵溪黯然,早几年她不想让父亲母亲为她担忧,哥哥又远赴北疆,自身能保否尚未可知,她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后来听闻哥哥领奇兵入京,清君侧,扶持皇上登基,段王氏却将她软禁,陪嫁黄妈妈等人都打发到庄子上,再想送信就送不出来了。 那几年她心灰意冷,冷淡段梁宇,有两年没让他入帷帐近身,想来段王氏软禁自己,也得了段梁宇默许。 如此过了两三年,萧灵溪无意中得知王家在沿海渔村滥杀渔民,心知不妙。 她将门出身,自幼喜好武学与兵法,在外扮侯门闺秀,在内却常与哥哥萧云庭演绎切磋,凭着本能一叶知秋,窥见段王两家恐有不轨之心。 这才放下身段,使出百般解数笼络狐媚段梁宇,以求出逃自救…… “那段王氏与小王氏如此嚣张,段梁宇怎么说?”母亲问话,打断萧灵溪回忆。 袁夫人心里,这清官难断家务事,最关键还是男人的态度。 “他也没法子,常年在军营和海上,哪里管得了家里那些事儿?只不过还算有良心,拦着他娘和小王氏,没让染指我的嫁妆产业,时不时还私下里补贴我些银子。” 萧灵溪模模糊糊地糊弄几句,心下举棋不定,不知到底该与母亲说几分实情。 那小王氏进门做贵妾一年半后,怀了身子也生下一个儿子,比齐海只小了五个多月。 婆母自觉站稳脚跟,将娘家老母亲兄弟都迁到东洲,买宅子置地,王家两个舅舅摇身一变,由渔民成了渔霸。 他们原本就是渔民,船上功夫利索得很,起初只购置一艘船,四五年下来,便有了一支船队,王家渐渐成了东洲一方海霸, 借着段梁宇的名头和威势,迅速敛财,成了一方富豪不说,手下还招揽了至少几百人,说不定海上还藏着好些,数千都有可能。 萧灵溪察觉不妙,委婉劝解过段梁宇,可他不以为然,还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不能给族人和外家谋些福利,他这东洲总兵当得又有什么意思? “母亲,我总觉段梁宇他变了,不是十年前那个敦厚朴实的年轻参将,他若继续这样,我担心早晚一日会出事……” 萧灵溪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我想和离,把孩子们带回京城,这样假使有一日,段家获罪,至少我和孩子们不会受牵连……” 她说着翻身下了软榻,从衣领里扯出一段细绳,下面挂着个钥匙样式的玉扣。 将地下一个香樟木箱子打开,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玉扣插进锁孔,钥匙啪嗒一声弹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子银票,目测至少有几万两之数。 “你这是……”袁夫人狐疑问道。 萧灵溪抿嘴笑道: “还好母亲当年明智,嫁妆多半给的是京城里铺子和田地,其余陪嫁的珍玩器物与首饰,我悄悄地让黄妈妈换成赝品,真品都拿出去卖了,得的银子加上这些年母亲每年送去的商铺与田地出息盈利,以及……段梁宇给的,一共有十五万六千两。” 萧灵溪怅然若失地叹一口气,可惜了那些大件的铜锡器屏风木器石雕,不好出手,加起来也有近万两银子呢,便宜段王氏她们了! “母亲,有这笔银子,加上我嫁妆里在京城那些商铺和田地,养活我们母子四个没有问题。反正东洲我是绝对不回去了……” 好些事萧灵溪不敢与母亲说,怕吓着了她,只能找机会慢慢说与大哥知道。 如今先让母亲心里有个底,同意她与段梁宇和离,带着孩子们在京城常住就好。 当年刚成亲时,夫妻二人也曾你侬我侬,恩爱缠绵,可恨段王氏和表妹小王氏作祟,八年沧桑,萧灵溪对段梁宇早就心灰意冷,再无半点眷恋。 此后余生,她只为了儿女们活,好好地看着段王两家会有什么下场! 袁夫人身在内宅,不知道女儿所说之事,与朝堂上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只隐约觉得,与段梁宇和离,不是易事。 “那梁宇……可知道你想和离?”女儿拿出这些银票来,袁夫人便知,她这是蓄谋已久,和离之心,远不是赌气之言。 萧灵溪摇头,“他自然不知,若知道,还能允许我带着孩子们离开东洲?怕是会派重兵将我看守起来!” 她这个五军都护府大都督超一品大将军护国公的妹妹,可是最好的护身符救命索,段梁宇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萧灵溪两年前,偶然得知王家在沿海滥杀渔民充作倭寇,便起了和离逃脱之心。 为了哄得段梁宇放松戒备,不得不放低身段,与之欢好,还不小心怀上了三宝! 也幸好有囡囡,段梁宇才掉以轻心,以为她被婆母软禁磋磨这么些年,终于想明白了,讨好拉拢与他,心下有几分得意。 段梁宇眼里心底,还是爱重萧灵溪这侯门嫡妻,出身高贵品貌出众,表妹哪里比得上? 不过是母亲为了保王家富贵,硬塞给他的罢了,给她几分好颜色也是为了哄王家几位舅舅安心。 终究他前程官途还得仰仗护国公提携,所以萧灵溪回心转意,与他恩爱如旧,段梁宇求之不得。 夫人这趟进京探亲,他再三嘱咐,让她在哥哥跟前多多美言,最好能将他官职升一升,不能做东南大都督,升个提督也好啊! 为此还另外拿了三万两银票给萧灵溪,作为在京城人情来往,结交送礼之用。 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不寒而栗 若女儿只是怨怪段梁宇纳妾,起了和离之心,袁夫人都会劝解一二。 可段王氏和那小王氏狠辣跋扈,竟夺了中馈不说,竟敢软禁女儿,不让她往娘家传递消息实在可恶! 袁夫人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决断,若允了女儿和离,日后灵溪终身无托,可如何是好? “母亲不知道,那段王氏凭地可恶,每回母亲遣人送信送东西去东洲,她便将齐林齐海拘在身边,让亲信婆子盯着,但凡我敢说一句半句怨言,她就把两个孩儿送回老家去……” 萧灵溪咬牙切齿,若不是老虔婆拿两个孩子要挟,她早就向母亲派来的人求助了! 袁夫人本是温婉柔和的性情,听了这话也气得想骂人,拉着女儿的手道: “和离,与他们断绝来往!……只是得与你父亲,尤其是你哥,好生商量才行,自古以来,和离不算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要带走三个孩子,恐怕……” 萧灵溪急了,抱着母亲的胳膊哀求道: “母亲,齐林兄妹三个,就是我的命,若不能带着他们出段家,我宁愿回东洲去,与他们生死与共……” 袁夫人被她摇晃得头昏眼花,一叠声道: “好好好,这事父亲母亲还有你哥,都会替你做主,绝不让你和三个孩子置身于困境,你只管放心,这太阳都快下山了,你且眯会吧,一会晚宴还有得闹呢!” 萧灵溪嗯一声,拉着母亲躺下,乖乖地依偎在她怀里,袁夫人像她幼时一般轻轻拍打着,她只觉眼皮发沉,迷迷糊糊嘟囔一句: “娘,你说人为何要长大呢,若是能一直守在娘身边,不用出嫁多好……” 袁夫人没回答,心里叹一声,傻孩子,哪有女儿家不成人,不出嫁的?只是这段梁宇心思也太深沉了,当初求娶灵溪时,那叫一个诚诚恳恳,掏心掏肺。 把人给拐到东洲去了,好么,倒攥在手里当成人质了! 袁夫人等女儿睡着了,才悄悄起身,出了正屋去厢房将黄妈妈喊出来问话。 黄妈妈是萧灵溪的奶娘,一家子陪嫁到段家,又跟着去了东洲。 见夫人脸色凝重,她噗通跪倒,含泪道: “夫人,您和侯爷可要为姑娘做主啊……” “黄妈妈,究竟怎么回事?我让你和你家男人跟着,就是为了护着你们姑娘周全,怎么听着倒好似这些年受了大委屈,却瞒着不往京城里传讯?” 袁夫人有些生气,也颇为失望,这黄妈妈年轻时看着倒稳妥,怎么去了东洲竟这般不中用! “夫人明鉴,其实头三年倒还好,段家老夫人虽把姨娘带到东洲,逼着姑爷娶平妻,可姑爷那时候与咱家姑娘情深意笃,断然不肯,老夫人倒也消停了一阵子。” “后来老夫人下药,姑爷跟那王姨娘有了苟且,不得已纳她为贵妾,姑娘心中生气,与姑爷有了嫌隙,倒让那王姨娘趁虚而入,生了三公子。” “之后王家两位舅老爷和四位表少爷到了东洲,姑爷与他们越来越亲密,府内中馈也被老夫人和王姨娘执掌,姑娘与姑爷一度关系特别紧张,姑娘想回京,姑爷不允,有一阵子几乎把姑娘软禁在府中,老奴这些陪嫁的仆妇也都送去乡下庄子上,根本没法往外传讯……” 袁夫人气得脸色煞白,看来灵溪说的还算委婉了,这段梁宇好黑的心肠! “中馈被夺,姑娘可有受委屈?段王氏可有插手姑娘的陪嫁产业?” 黄妈妈摇头道: “那倒没有,段家和王家在东洲一手遮天,官商勾结,银子泼水一样的来,财物用度上倒是从来不曾克扣,姑娘的嫁妆头几年还拿出来贴补过家用,后来段王氏就看不上了。” “只是中馈被夺,姑娘明明是正牌大娘子,在府里说话却没分量,那王姨娘说是贵妾,实则大权在握,出去应酬,府内设宴都是她出面张罗,段家老夫人还在外宣扬,说咱家姑娘身子弱,常年卧病……” 袁夫人心头不寒而栗,常年卧病……居心叵测啊! 若不是灵溪聪慧,与段梁宇周旋,取得他信任,脱身回京探亲,说不定过上几年,他羽翼丰满,找个由头让灵溪病逝都有可能! 黄妈妈看了眼袁夫人神色,带着些邀功讨好的语气道: “老奴被送去了庄子上,急得不行,悄悄使人与姑娘说,莫要再与姑爷怄气,一夜夫妻百日恩,段家老夫人和那王姨娘不是善茬,可姑爷毕竟与姑娘是结发夫妻,只要姑娘愿意矮下身段,姑爷定会顾念几分的……万幸姑娘是个机敏人,前年就与姑爷和好,去年怀上了小小姐,今年听闻国公爷要北上,这才得姑爷许可,进京探亲。” “夫人,这一回您和侯爷,国公爷可要派人好生敲打姑爷,最好能处置了那王姨娘,不然姑娘这一辈子都要受她压制……您不知道,段家老夫人将那三公子养在身边,却偷偷回老家,将他记在了姑娘名下当做嫡子,平日里待他,比大公子二公子不知要亲厚多少……” 萧灵溪想要和离的念头,没有与任何人透露,黄妈妈只盼着侯爷和国公爷能给自家姑娘撑腰,让段家处置了那王姨娘,拨乱反正,给自家姑娘应有的名分与实权。 哪里想到,萧灵溪费劲心机,两年布局,带着孩子回了京城,就根本没打算回东洲去! 袁夫人挥挥手,让她先下去,捏了捏眉心,又揉了揉脸颊,将一脸愁容压下去,独自枯坐了一刻钟,这才进内室,将女儿唤醒,亲手与她挽发梳妆。 前院正厅设宴,此时才算正式认亲,严嬷嬷带着丫鬟摆下蒲团,萧灵溪带着两个儿子,奶娘抱着小囡囡,齐齐给侯爷侯夫人跪拜见礼。 “好,好,快些起来,起来!”萧祁满脸笑容,上前来亲手将两个外孙扶起。 他还不知道女儿在东洲受欺之事,阔别多年,如今儿女孙儿外孙齐聚一堂,只觉心中畅快无比,唤身边小厮将准备好的见面礼拿来。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不容小觑 齐林兄妹三人出生,满月百日周岁时,京城都有厚礼送去,可这还是头一回见外祖,怎么能少了礼物呢? 两个小公子一人得了一把匕首,玄铁所制,刀柄上镶嵌着各种宝石,两人爱不释手。 小囡囡才半岁,得了一挂八宝璎珞,奶娘给她戴到脖子上,小娃娃好奇地抓着流苏往嘴里送。 萧灵溪又带着儿女给哥哥嫂子见礼,林锦玉也将备好的见面礼送上。 之后是化吉泰来与姑姑见礼,胖乎乎的两小只还走不稳呢,奶娘扶着小鸭子一般一摇一摆地拱手行礼,把萧灵溪喜欢得什么似的,一手搂着一个,靠在怀里,一叠声道: “哎呀,哥哥,嫂子,这两侄子可真招人疼,别带回去了,就留在侯府吧,我和母亲日日看着她们,都能多吃半碗饭!” 齐林大些了,矜持些,在旁边坐着不动,齐海不干了,扑上来往娘怀里挤,伸手拉她的手,急着叫唤: “娘,不许疼弟弟,娘快抱我……” 还努力地瞪大眼睛,冲化吉泰来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泰来一点也不怕,伸手抓了齐海一把,笑嘻嘻地叫: “咯咯,咯咯咯……” 小娃娃下手没轻重,齐海被抓疼了,扁了扁嘴巴,想哭又忍住了。 握紧小拳头对着泰来挥了挥,还好知道这是弟弟,不能打,又收了回去。 萧祁一看外孙吃醋还吃亏了,忙伸手把他抱到膝盖上坐着,哄道: “齐海乖,你娘疼你,外祖也疼你,男子汉大丈夫,不哭,啊……” 袁夫人也把齐林搂到怀里,拍一拍哄一哄,她知道那段王氏看重王姨娘生的三公子,自家这两亲外孙怕是没少受冷待,心里越发地疼惜他们,恨不能把这几年欠缺的爱怜眷顾一股脑都给补上。 外面丫鬟来报,花厅宴席已经备好,请侯爷,夫人,国公爷,国公夫人,和姑奶奶前去入席。 一家子没有外人,便没有分男女席,侯爷和侯夫人一人搂着一个外孙落座,左边是萧云庭和林锦玉,右边是萧灵溪。 化吉泰来和囡囡年幼,没有入席,让奶娘带着在外间玩耍。 侯府规矩,秉持食不言寝不语,席间只有丫鬟嬷嬷上菜布菜,和侯爷侯夫人不时为两位外孙夹菜的声音。 因是家宴,也不饮酒,不过一刻钟之后,侯爷侯夫人放下箸筷,萧云庭兄妹几人也都吃饱了,便散了席。 萧云庭和林锦玉带着化吉泰来回国公府,临行邀请妹妹后日去府里做客,萧灵溪爽快答应下来。 夜间各自回了院子,袁夫人这才将灵溪在东洲种种,细细与萧祁说来。 萧祁怒火中烧,当即拍案而起,和离!必须和离! “若不是顾虑到朝局,云庭他为难,我们萧家势必要与段家义绝!什么东西!竟然如此轻慢虐待我萧家女儿!” 萧祁虽一辈子不曾入仕为官,也不曾从军杀敌,可骨子里有着萧家人武将性情,哪里忍得了这等鸟气! 趁着夜色未深,街市尚未宵禁,他换了衣裳要往国公府去。 袁夫人犹豫着拦他,何苦大晚上地追过去,让儿子儿媳不得安生? “你啊,妇人之见,段家在东洲所行之事,不容小觑,这可不光是灵溪和离的家务事,涉及到朝堂社稷,云庭他过不了一个月就得北上,东南若不稳,日后他在北地也会受牵制,此事得尽快让他知道,禀报皇上,宜早不宜迟。” 萧祁到了国公府,萧云庭刚沐浴准备睡下呢,听下人来报,侯爷在前厅,有要事相商,心中诧异。 “团团先睡吧,我去看看,父亲有何事,若晚了,就在前院书房安歇,不必等我。” 萧云庭为夫人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这才起身往前院去。 待见了父亲,听他将东洲段梁宇之事细细道来,萧云庭眉头紧皱,冷哼一声道: “这厮实在可恶!想来当初也是为了攀附我萧家,才求娶灵溪,到了东洲,天高皇帝远,就起了异心,欲壑难填!” 他让小厮往内院传讯,自己与萧祁一起回侯府一趟,夜深就不回来了,歇在那边。 此时内城已经宵禁,但护国公出行,拿出令牌来,巡防的护卫队一看赶紧放行。 到了侯府,将萧灵溪唤来,萧云庭径直问道: “你瞅着,那段梁宇在东洲,可有谋反之心?” 萧灵溪斟酌片刻才道:“我被关在内院,很少出门,倒不知他暗中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只是从四年前开始,府中突然富庶起来,头些年段王氏对我的嫁妆心存觊觎,可后来吃穿用度,无不精致华贵,倒是对我这些资财有些看不上……” “黄妈妈家男人和儿子都在外面帮我管事,说是那王家突然暴富,买了好几条船,常常出海,回来便拉着许多货物,都是海外舶来品。” 萧灵溪想起什么来,走出前厅,让门外伺候的黄妈妈回海棠苑,将自己带的礼物拿过来。 “今日晚宴时竟忘了,这是我给父亲母亲,哥哥嫂子,还有两个侄子带的礼物,本想明日再送去的,哥哥你看,这珍珠如何?” 萧云庭和萧祁拿起那两盒珍珠,个个有大拇指那么大,且光滑溜圆,色泽莹润。 “这是……”萧祁心中有些怀疑,可又不确定,段梁宇这么大胆,敢截留贡品? 东洲和南洲都产珍珠,年年都有贡品进京,可这两盒珍珠,比贡品珍珠还要难得! 萧灵溪点头道:“东洲珍珠,最上品的都被段王两家留下,次一等的才送往京城,这些是前两年,我有意与段梁宇修好,他一高兴,拿了两盒给我镶嵌首饰。” 萧祁皱眉,这段梁宇可真是胆大包天,想来截留下来的上品珍珠,都被王家给卖了,甚至有可能卖去了海外! 大齐立国之前,海上倭寇猖獗,高祖立国后,杀了好些上岸抢掠的倭寇,之后施行海禁,已有近五十年。 可沿海地区,越是禁止通商,暗中走私之事越是兴盛,这段梁宇身为东洲总兵,看来是以身涉法,借着王家大行走私之事了! “哥哥,还有一事,我只是听闻,不知真假,白日里没敢与母亲说,怕吓着她……” 第三百四十九章 罪虐深重 萧灵溪一边说,一边犹豫着看父亲与哥哥神色,此事实在干系重大,若查证为实,段王两家可是罪孽深重,杀头抄家流放也不为过! 萧云庭皱眉道:“你只管说来,段梁宇那厮凭地可恶,你千万莫再要包庇维护……” 萧灵溪低低应是,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说来: “据说这些年段梁宇杀倭寇,每年上报朝廷立功得嘉奖,杀的不全然是倭寇海盗,有些是沿海渔民……” 其实不是有些,东洲沿海,如今十村九空,王家比倭寇海盗还要可恶,将渔民杀光了,方便他们下海行走私之事。 萧灵溪去年接到京城来信,说哥哥要北上讨伐关外蛮夷,三五年才能回京。 她出身萧家将门,自小耳闻目染,知道朝局军事,一发动千钧,哥哥去了北疆作战,若东洲沿海再生乱,他岂不是腹背受敌? 思虑再三,东洲局势事关重大,必须让哥哥知道,按住段梁宇与王家不轨之心。 萧灵溪不敢送信,怕被段梁宇截下来反而软禁自己……如此痛下决心,暗中布局,带着孩儿逃回京城。 萧云庭紧握拳头,砸在案几上,噗通一声把她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不敢说了。 “你继续说,我不是冲你。”萧云庭见吓着妹妹,有些歉意地道。 “嗯,我也是听黄妈妈说的,她家男人和儿子在外面跑,回来总能带些消息,沿海渔村十有九空,说是倭寇杀的,其实有大半是被官兵当做倭寇冤杀…… 王家海船与倭寇有勾结,渔村人看见了,怕传扬出去,便杀了一了百了,报上朝廷,段梁宇还能立功得嘉奖……” 萧灵溪见父亲和哥哥都脸色铁青,心中忐忑,呐呐道: “不过段梁宇应该没有谋反之心,他有一回醉酒,与我说过,要做东海霸王,还说海上有仙山,将来带我去仙山,逍遥快活做神仙……” 萧云庭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四皇子曾交给自己一张图纸。 说是东海有座岛屿,前朝皇帝在那藏了金山银山,莫非段梁宇无意中找到了那座岛? “行,我知道了,你和几个孩子就留在京城,莫要回东洲了,此事我禀报皇上,和离……倒是容易,可几个孩子……” 萧灵溪一听哥哥也这么说,眼泪就哗啦往下流,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哥哥,我……” 萧云庭抬手,空中虚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 “放心吧,哥哥必定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不再让你涉足险境,也会保住几个孩子的。” 萧灵溪闻言,就要起身跪下给哥哥和父亲行大礼,被萧祁一把扶住。 “自家人,你不必这般客气,齐林齐海和囡囡,虽姓了段,可也是我萧家血脉,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你只管回去安歇吧!” 段梁宇若真与倭寇勾结,行霸海上,那神仙大罗也就不了,三个孩子可得保住,不能跟着吃瓜落! 萧灵溪含泪退出去了,萧云庭又与父亲商议一番,回自己院落安歇不提。 翌日小朝会,退朝之后,萧云庭进宫请见,仁帝忙让张玄宣他进来。 “三郎,这可有几日没进宫见朕了,今日如何得空?来来来,咱们手谈一局,如何?” 如今天下太平,新政顺利,仁帝又新得了几个美人,心情格外舒畅,见了萧云庭,满脸笑容,下龙椅来亲自相迎。 “臣见过皇上,皇上这几日可好?” 萧云庭还是秉持君臣之仪,行了叩拜大礼,仁帝弯腰托着他胳膊将人扶起。 “好,好得很,如今朝堂之上,皆是忠臣良将,朕怎能不好,哈哈哈……” 萧云庭随他到窗下榻上坐下,张玄上了茶,又摆开棋盘。 两人对弈三局,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仁帝输了两局,将棋子一扔,哈哈笑道: “还是与三郎对弈痛快,宫里这些人,从皇后到萧贵人,周才人,明里暗里地,都让着朕,实在没意思得很。” 萧贵人便是萧灵韵,萧云昊妹妹,如今进宫已有数月,据说深得圣宠。 仁帝也是看在萧家面子上,多召见了萧贵人几回,偏她性情温婉,又颇有几分才华,阴差阳错地,得了仁帝欢心。 “你堂妹她很是不错,性子柔顺,也懂进退,朕想着,过些时日便给她升升位份,三郎觉得如何?” 萧云庭笑一笑道:“既入了皇家,便是皇家人,好坏都是皇上您说了算,臣不敢置喙……” 仁帝哈哈笑,他就喜欢萧云庭这般识大体知进退,不像有些人,打蛇随棍上,给三分颜色便想开染坊! “三郎啊,你可知那宋国公前日进宫来觐见,与朕说了什么?” 萧云庭摇头,宋国公父亲早逝,他科举不顺,只中了个举人,谋了个县丞之职。 如今借了宋皇后的东风,封了国公爷,去太常寺当了个四品官,他还想求什么? “哼,他想得美呢,为两个儿子求官,说是大儿子饱读诗书,中了举,做个文官替朕分忧,二儿子尚武,去禁卫军为朕护京城平安……啧啧,真是好大脸面!” 仁帝阴阳怪气地学着宋国公那口吻,心里恼火得很。 宋皇后是个好的,听闻此事,当日便将嫂子召见进宫,好生敲打了一顿。 宋家大嫂托女儿宋琳琅的福,封了诰命,心里却还不满足。 本指望女儿进宫封太子妃,被皇后给拒了,琳琅赐婚,后年远嫁外省,她想起来就心有不甘。 百般撺掇着自家夫君,让他进宫觐见皇上,表忠心立誓言。 “你看那齐国公,不过是借着太妃的势,兄弟两个,一个在北疆当着都督大将军,一个在京城任三品京官,一家子在京城横着走,咱们家可是皇后娘家,怎么也不能比齐家差什么吧?” 宋国公不过小小举子,当了十年的县丞,哪里有什么见识谋略? 被自家夫人一撺掇,真就求见仁帝,大言不惭,说了一番自家好大儿如何出类拔萃,如何为皇上尽忠之类的话。 第三百五十章 棘手 仁帝脸色不虞,话语讽刺,他是半分听不见看不出来,出宫回府,还得意洋洋地与夫人拍胸脯道: “皇上对咱家两个儿子颇为看重,夫人就等着吧,过不得几日,必然有圣旨,给他们封官授职!” 宋皇后将大嫂召进宫里,宋夫人也是同样一番说词。 “皇后啊,打铁上阵还得父子兵,如今皇上身边多了那么些个美人,您可不能像往日那般,以为靠着自己,靠着与皇上结发夫妻的恩情,便能稳坐中宫了!你哥哥和两个侄子,若是在朝堂上能有所建树,将来不也是皇后您和太子的依仗靠山?” 宋皇后原本与仁帝情深意笃,发自本心不愿意宋家牵涉到朝堂纷争,毕竟有陈国公案例在先。 她只盼着宋家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只要太子顺利登基,至少能保他们三到四代富贵,就如许国公一般。 可仁帝这几个月,颇为宠爱萧贵人和周才人,到皇后宫中的日子越来越少,有时来了也只陪她用个饭,不再留宿。 宋皇后心知自己已年过三十,哪里比得上那些十几岁的娇柔美人? 心里直发慌,守贫贱易,享富贵难,皇上如今怕是与自己不是一条心了! 大嫂一番话,让宋皇后原本坚如磐石的心志动摇了,是啊,她所能依仗的,不过是与皇帝结发夫妻的恩情。 可如今宫里美人如春花一般绚烂,皇帝哪里还会记得当年夫妻携手,惨淡度日的情分? 怕是成了心头一道旧伤疤,想起来便隐隐作痛,她是提都不敢提了,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宋皇后原本想着,两个皇子都出自自己膝下,太子地位固若金汤。 可皇帝这般年轻,才三十出头,等他仙逝太子继位,还得多少年? 高祖和先帝寿数都不长,一个多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四十岁出头便英年早逝,一个则因中毒,不治而亡,享年也不到五十岁。 如今仁帝是太平皇帝,说不得还有三四十年的寿数…… 宫里这些美人一茬一茬地,日后还不知有多少个皇子出世,太子真能坐稳这位子,太太平平地守到登基之日吗? 宋皇后犹豫了,不争不行啊!太子实足才十二岁,她得帮着筹谋,拉拢朝臣巩固势力才能保得日后太平顺遂! 不过她知道仁帝性情,最是敏感多疑,若直接邀宠求恩赏,恐怕适得其反。 “哥哥和大嫂既然有此上进之心,不如督促知行和知毅两个好生读书习武,若能得中文武进士,自然有一番前程,若他们不成器,即便皇上恩赏,给了个官职,也走不长远不是?” 宋皇后苦口婆心敲打了大嫂一番,又赏赐了许多珍宝,好生将她送出宫去。 萧云庭听仁帝这好一通抱怨,不置一词,是人都有贪念,宋国公此举不足为奇,宋家暂时还不成气候,不足为虑。 “皇上,云庭此番进宫,有要事与您禀报、相商。” 仁帝一听,便歇了话头,正了正神色道: “何事?云庭只管说来。” “皇上记得,我妹妹灵溪嫁给了段梁宇,跟着去了东洲吧?” 仁帝点头,自然记得,那段梁宇还是萧云庭举荐的,当年去了东洲只是一个小小参将。 五年前他登基之后,将段梁宇提为东洲总兵,东南沿海有他镇守,应无后顾之忧。 萧云庭与他几番分析推演过,西边马都督恐有异心,三年前他把穆长青安插在西川,招兵买马。 又劝仁帝下了密旨,若有不测,穆长青可先斩后奏,拿着圣旨直接杀了马都督,接管西南都护府。 东南都护府袁都督又是兵部尚书方鸣志的人,方鸣志虽不如跟着高祖起兵的那一拨老将,有从龙之功,但他与第二代镇北候林老将军、靖远侯萧老将军是至交密友,关系铁得很。 当年平西侯父子战败,一死一伤,方鸣志自请往西北出征,打了几场胜仗,又急流勇退,回京主动交了帅印兵权,也不求封侯,先帝很是赞许,给了他一个兵部尚书的官职。 也幸得有方鸣志在朝堂斡旋,几年后林老将军被诬告时,才只判了个抄家,贬谪回乡。 不然以先帝忌惮之心,将林家株连九族杀头流放都有可能! 方家虎父无犬子,老将军虽交了兵权,几个儿子却都送去军中,从小兵做起,凭自己本事一步步提升。 如今长子方庆元在袁都督麾下任南洲总兵,次子在禁卫军中任都指挥使。 有方家袁家在,南洲自然可安枕无忧,也因此,仁帝才格外看重袁家,不但纳袁知微为贵人,还将宋琳琅赐婚给袁家嫡孙。 东洲虽比不上南洲有方家铁腕镇守,那段梁宇倒也算得上将才,年年斩杀倭寇数百甚至上千名,保得东洲沿海一方太平。 如今唯有北疆,一是北戎人作祟,二是齐国公心存异志,仁帝与萧云庭都不能放心。 清除四皇子余孽,铲除王党之后,当务之急便是解决北地这心腹大患。 如今萧云庭突然提起段梁宇,是何用意?难不成这厮也起了异心? 仁帝好容易得享安宁,一想到东洲可能生乱,心慌意乱,手心微微出汗,看向萧云庭的眼神,也有些仓皇。 萧云庭叹了一口气,他这位少年兄弟,太平皇上,可实在是担不得半点风云啊! “皇上,是云庭的错,当初看走了眼,只瞧着这段梁宇武功高强,颇有谋略,却不知他心志不坚,去东洲数年,便被贪欲迷了心神!” 他将萧灵溪所言缓缓与仁帝道来,走私海上行商倒也罢了,将渔村百姓当做倭寇乱杀,实在不能忍! 仁帝一时瞠目结舌,连声问道; “这……这可如何是好,长久以往,岂不是东南沿海又要生乱?这段梁宇究竟存了什么心思,难不成想谋反?” 萧云庭缓缓摇头道: “谋反量他不敢,怕是想借着山高皇帝远,在东海称霸王,皇上可还记得,当初顺王归附,献了两张图纸,其中一张说是东海岛屿上的宝藏图?” 仁帝点头,那时萧云庭说北戎未破,还顾不上去东海寻宝,这藏宝图便留在了皇宫中。 第三百五十一章 断其臂膀 “臣揣摩着,那段梁宇遣王家去海上走私行商,说不定阴差阳错,寻到了那岛屿,只不知有没有发现藏宝之处……” 仁帝皱眉,唉声叹气道:“这可真是养虎为患,段梁宇也算是个猛将,怎么就生出异心来呢?” 萧云庭也懊恼自己看走了眼,不但误了妹妹终身,也为大齐江山社稷埋下祸端。 “皇上,臣今日进宫,与你禀报此事,段梁宇暂时还动不得,不然东海生乱,臣分身无术,当下还是北戎威胁,是以对他只能小惩大诫,具体到底该如何行事,不如皇上与臣各自斟酌,三日后再定,如何?” 这段梁宇在东洲八年,早就枝繁叶茂,若要定个罪名索拿进京,还得寻个合适的将才前去替换,非一两年不能成事。 仁帝寻思我还斟酌啥?人是你推荐提拔的,如今说他有异心的也是你,不得你去收拾着烂摊子啊! 萧云庭回到府中,林锦玉见他愁眉不展,亲手泡了一壶老君眉来,斟了一杯奉上。 “可是朝堂又有什么难解之事?爷下月就要开拔北上,难不成还有哪处生乱?” 萧云庭接过茶盅抿了一口,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膝上,两手合抱搂着她腰身,下巴搁在她肩膀,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回的麻烦可棘手了,不但牵涉到朝堂,还牵连至亲家人。” 萧云庭一直把团团看做半个幕僚加自己的福星,朝堂之事,除非涉及到军务机密,从来不瞒着她。 当下便一五一十,将萧灵溪在东洲这些年的遭遇,以及段梁宇和王家勾连所行不轨之事,细细道来。 “我不日就要北上,这段梁宇真是个马蜂窝,留不得也动不了,还有灵溪,那段王氏和王姨娘苛待她多年,段家就算不谋反,滥杀无辜渔民充作倭寇,海上走私谋取暴利,皆是杀头抄家的罪,我岂能看着她和几个孩子深陷段家,不得脱身?” 林锦玉伸手给他揉捏眉心与太阳穴,细细思量一番才道: “此事倒也不难,段梁宇此人我不曾见过,不过听爷这么一说,到真是个枭雄,能屈能伸,他娶了灵溪,以侯府和国公爷为朝堂靠山,又纳了王姨娘,驱使王家为其马前卒,真真是将萧家和王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好手段好心机!” “要想破局,辖制住他又不惊动东海局势,便暂时不能揭穿他与王家勾连之罪行,只以私设船队走私罪名将王家缉拿进京,如此分而化之,令段王两家离心离德……” 萧云庭频频点头,甚是,甚妙!段梁宇没有王家,便斩断臂膀,再不能妄动! 林锦玉眨了眨眼,嘴角一丝狡黠笑容,继续说道: “爷,不如就让灵溪进宫告状,哭诉段梁宇宠妾灭妻,段王氏与王姨娘苛待,求皇家下旨判和离归家,如此一举三得,解救了灵溪和三个孩儿,领段梁宇失去侯府和国公府依仗,还可治罪王家,削去段梁宇助力,岂不是好?” 萧云庭一击掌道,妙啊!团团好妙计,四两拨千斤,既助灵溪脱身泥潭,又能不动声色地打压段梁宇,稳住东海局势! 他捧着林锦玉的脸,一连亲了好几口,赞她是女诸葛,又抱着她起身站起,要换了朝服进宫与仁帝商量。 林锦玉一边帮他脱下常服,从衣柜里取出超一品大员朝服,一件件给他换上,一边轻声慢语道: “妾身觉着,这事不能由皇上下旨,毕竟是臣子家务事,惊动皇上有些大动干戈,还是皇后比较合适……” 想了想又道:“可如此一来,萧家就欠了皇后和宋家一个大人情,且皇后是不是愿意为灵溪妹妹出头,恐怕也未可知……” 萧云庭蹙眉,确实如此,下旨申斥段梁宇,段王氏和王家,令灵溪和离归家,此举必定惊动朝野与勋贵高官武将人家,搞不好还会引起御史参本弹劾。 宋皇后是否愿意出头,还真不好说……就算愿意,那也得是仁帝下令,还不知要许宋家多少好处…… 林锦玉给他把腰带扣上,正了正玉冠,眉毛一挑笑道: “妾身倒有个好人选……” 萧云庭将她搂住,低头在她唇瓣上亲了一口,柔声道: “哦?团团既有好主意,且说来听听,若真得用,爷好生谢你……” 林锦玉微微歪着脑袋,向后仰着,戏笑道: “爷身家都给了妾身,还能有啥好东西,拿来谢我?” 萧云庭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低首在她耳边呢喃几句,林锦玉脸上飞起红云,眼波流转,嗔道: “哼,也不知是你谢我,还是我谢你……净想美事……” 萧云庭哂笑一声,低头亲了下去,直到怀中人站立不稳,依偎在他怀中,低低喘息不已,这才松开她。 “团团嘴上不诚恳,可爷知道,你最稀罕什么,回头爷好生伺候你……” 林锦玉脑袋伏在他胸前,伸手上去握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平息下来,这才松手,站稳了抬头说道; “爷,下旨申斥段家,判灵溪和离归家之人,最好是陈太后。” 萧云庭点头,他其实也想到了。 当初四皇子谋逆,毒害先帝,陈家受牵连,贬为庶民,陈太后在宫中如履寒冰。 后来机缘巧合,帮扶林锦玉,又告知仁帝其生母身份,这才得仁帝宽宥,在宫中安享太平富贵。 也因此渊源,陈太后如今算是镇北候府和护国公府阵营之人,萧灵溪进宫找她告状,求她做主和离,合情合理。 “只是,陈太后如今幽居宫中,不问世事,不知是否愿意出面,料理此事……” 说起来萧云庭许久没见过陈太后,昔日香火情不剩几分,如今用到人时,临时再去抱佛脚,难免有几分汗颜。 林锦玉也有些愧然,这些年实在太忙了,一桩事接一桩事,实在分身无术。 当初寄居忠勇伯府时,盼星星盼月亮般,盼着陈太后召见。 后来萧云庭落水昏迷,她进了国公府为妾,次年扳倒王首辅,林家平反,她被封县主,赐婚萧云庭。 忙忙碌碌事情一桩接一桩,竟没想起来递牌子进宫,与陈太后请安。 第三百五十二章 祖孙相见 算起来,竟有三年多不曾见过陈太后,也不知深宫内苑,她如今可安否…… 林锦玉定了定心神,给萧云庭出了个好主意: “陈家不是贬谪为庶人,遣返回乡了么?当初先帝将祖父和父亲召回京城,派陈国公去北疆接掌林家军,想来他们在北地盘踞近二十年,定有些残余势力隐藏军中,爷不如奏请皇上,给陈家两个特赦名额,派熟悉北疆兵力与势力的子侄随爷北上,戴罪立功……” 萧云庭醍醐灌顶,如此甚好!当年他虽去北疆从军,可始终未曾深入陈家军内部,只笼络了部分林家军老兵,加上自己骁勇善战,部下汇聚一批新兵,独树一帜成立萧家军。 若能得陈家人相助,去北疆与齐国公抗衡,收拢陈家军余部,岂不是事半功倍! 陈家如今被贬为庶人,子侄能有机会复起重用,陈太后必定感激涕零,相较之下,为灵溪出头,申斥段家下旨和离,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团团,你可真是爷的好内助!”萧云庭呵呵大笑,抱着林锦玉旋了几个圈,才将她放下。 当即返身回皇宫求见,与仁帝将林锦玉出的主意细细说来。 仁帝击掌赞叹,妙啊!借陈太后之手,惩戒段王两家,斩断段梁宇与靖远侯府,长公主府和护国公府的姻亲关系,索拿王家诸人进京。 段梁宇投鼠忌器,无所依仗,必然不敢妄动,只得收敛锋芒。 “如此等上三五年,三郎平定北疆,便可腾出手来整顿东南沿海!” 仁帝兴奋莫名,站起身来在龙椅前来回踱步,萧云庭被他转得眼花,垂首禀告道: “如此,陈太后那处,还得皇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来能得皇上两个特赦名额,陈家后人有望复起,太后必然配合。” 仁帝点头,击掌应道: “三郎只管放心,待会我便去给嫡母皇太后请安,与她将此事说明,你只管让灵溪妹妹明日递牌子进宫觐见便是。” 萧云庭得了仁帝承诺,又走了一趟靖远侯府,与父亲母亲和妹妹密谈一番,做好布置。 第二日林锦玉陪着萧灵溪,先走了一趟顺王府,将顺王几个孩子接上,带进宫给陈太后请安。 萧灵溪远嫁离京时,先帝还在世,她待字闺阁,也时常进宫,给还是皇后的陈太后请安。 这一别八年多,陈太后见了故人,也有些唏嘘,一手拉着萧灵溪,一手拉林锦玉,一叠声说好,好,好,你们都是有孝心的,还记得哀家这个老婆子…… 陈太后昨日已经从仁帝口中得知,段梁宇将表妹纳为贵妾,实则如平妻,执掌中馈,往来应酬,将她这个正头夫人软禁府中。 萧灵溪不忿段王氏苛待,想带着三个孩子与段梁宇和离。 萧云庭向来疼爱这个妹妹,为了替她达成心愿,竟不惜拿出两个特赦名额给陈家,带着去北疆,杀敌立功。 陈太后岂有不愿?她如今还不到五十岁,在宫里衣食无忧保养得当,至少还有二十年可活! 若陈家能起复,不说封侯拜相,哪怕能有个四品将军之职,她活着也有些指望!不至于像个活死人一般,在宫中苦熬度日。 萧灵溪笑吟吟拉着她说,还带了几个客人来宫中觐见太后娘娘,陈太后有些茫然。 谁?如今还有谁,愿意进宫见哀家? 林锦玉拍了拍手,外面嬷嬷带着顺王世子,和弟弟妹妹进来。 顺王世子名唤赵琰,在宫中长到五岁,才跟着四皇子四皇妃出宫建宅,与陈太后可谓祖孙情深。 十岁那年他父亲谋逆,从此天之骄子沦为叛贼余孽,颠沛流离两三年,受尽人间苦楚。 所幸萧云庭将他与母妃弟妹捉拿回京,皇上不但没有治罪,还给父亲封了顺王,又赐了府邸与食邑俸禄。 赵琰自知罪孽深重,仁帝宽待,一是护国公说情,二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为他自己立仁义慈爱之名。 是以封了世子后,闭门不出,少与人来往,只醉心书画,不问世事。 如今见了嫡亲祖母陈太后,兄弟姊妹几个老远就跪倒,膝行向前,扑到祖母怀里,祖孙五人抱头痛哭不已。 算起来,陈太后有六年多没见过这几个皇孙皇孙女了,她抱着已经十五岁足的赵琰,手一下一下地捶着他的背,哀哀哭道: “儿啊,我的儿啊……” 她给先帝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自小聪慧英武,三岁立为太子,却被三皇子所害。 小儿子排行老四,从小在几个哥哥阴影下长大,性情有些阴沉。 陈太后不以为意,想着等长子登基为帝,给他选个富庶太平之地封王,做富贵王爷也就是了。 哪里想到这老四儿竟藏着那般祸心,眼睁睁看着三皇子害了太子亲哥哥,不伸手施救,还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结果呢? 先帝岂是那般好糊弄的!看出他居心叵测,越过他要从五皇子和六皇子之中挑一个继承皇位…… 老四猪油蒙了心啊,竟敢对先帝下毒,逼他传位,最终害了自己,害了几个孩子,也害了陈家! 孽障,实在是孽障啊! 陈太后对四皇子又恨又爱,可面对孙子孙女,只余下心疼不舍。 祖孙几人抱着哀哀嚎哭一场,旁边众人看着也是不忍心,纷纷扯着帕子抹泪。 过了片刻,林锦玉上前扶起太后,温婉劝道: “太后,如今见着顺王世子与几位皇孙孙女儿,是大喜的事,他们进宫有时限,莫要只顾着伤心,倒白白耽误了功夫……” 赵琰兄妹四个是戴罪之身,不宜在皇宫内院久留。 今日托护国公夫人的福,跟着进宫觐见太后,至多只能待一个时辰。 太后这才回神,抹了眼泪,对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嬷嬷嗔道: “你个老货,也不晓得拦着哀家些……” 嬷嬷拿着帕子拭泪,强笑着道: “老奴见了世子和几位少公子与小姐,心里也难过得很,一时忘情,太后原谅些罢……” 第三百五十三章 萧贵人 原本顺王子女,除了世子之外,皆可封郡王郡主。 可仁帝不知是故意还是忘了,旨意只封了赵琰为世子,其余弟妹竟一字不提。 所以如今只能唤作少公子小姐,说来也是可怜,白担着个皇家身份,却没有名分,再过几年到了嫁娶之年,还不知多为难。 陈太后长叹一声,让嬷嬷们将世子他们扶起来,赐座,上茶点,又吩咐去御厨要一桌席面来赐宴。 林锦玉机敏,知她祖孙必然有些私话儿想问想说,拉着萧灵溪下拜道: “太后见谅,臣妾与妹妹还想去给皇后请安,便不领宴了,等皇后处回转来,再与太后说话。” 陈太后求之不得,忙道只管去便是,回头哀家另打发人送顺王世子几个出宫。 林锦玉带着萧灵溪去给宋皇后请了安,又去启秀宫探望萧贵人和周才人。 萧灵韵比萧灵溪小了九岁,萧灵溪出嫁时她还不到十岁呢,两人并不熟悉,也就过年互相串门子的时候能见上一面。 可要说不说,两人毕竟同一个高祖父,相貌神韵还真有几分相似。 林锦玉与萧灵溪要行大礼,萧贵人赶紧几步上前来,一手一个将她们托住。 “嫂子,姐姐,可千万莫要客气,灵韵虽进了宫,可日日夜夜,都想着家里,惦记着宫外的亲人……” 说着语气竟有几分哽咽,毕竟十六七岁花季少女,家中又只有寡母和哥哥相依为命,为了前程毅然进宫,真到了这深宫见不得人的去处,哪里不仓皇伤心? 平日里要费劲心思讨好皇上,侍奉皇后,与众位妃嫔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真真是夜里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睛! 如今好容易见着萧家亲人,萧灵韵一个没忍住,眼泪扑簌簌掉落。 生怕被宫人太监瞅见,往皇上皇后跟前告状,忙低眉垂眼,丝帕悄悄擦拭了,强挤出笑容道: “倒没想到嫂嫂和姐姐能来看我,灵韵太过欢喜,有些失态,让你们见笑了!” 林锦玉拉着她的手轻轻抚了抚,伸手从春杏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萧贵人。 “今日进宫来得匆忙,没顾上与三堂婶打招呼,只记得你往日在家,爱吃这甜酥酪,让府里厨子一早做了,你尝尝,可还是那个味?” 萧灵韵接过盒子来,放在案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掐丝珐琅琉璃盅,旁边一个鎏金小银勺子,她拿起来挖了一勺,放进口中,眼睛眯了眯,点头笑道: “嗯,和我母亲做的一般,清甜爽口,不腻不齁重,可有日子没吃到这一口了……” 旁边宫女欲言又止,按理贵人饮食上有规制,这宫外带进来的东西不可乱用。 可眼前人可是护国公夫人,另一位是她家姑奶奶,护国公可是皇上最为看重之人,她一小小宫女,哪里敢得罪? 林锦玉见她神色紧张,从袖兜里摸出个荷包,递给她淡然道: “我们与你家贵人有些私话儿说,你且去门边候着吧,需要伺候自会唤你。” 宫女犹豫片刻,林锦玉将荷包往前送了送,嗯一声,语气微微不喜,那宫女轻叹一口气,接了荷包退出去,将宫门合上。 萧灵韵看着松快许多,脸上露出在家的小女儿神态,一勺一勺将那甜酥酪吃了,吃完意犹未尽,舔了舔嘴角。 萧灵溪瞅着这宫里,虽富丽堂皇,可成日里关着,就眼前四四方方一片天空,连只鸟儿雀儿都见不着,比自己在东洲过的日子还要憋屈,心里实在有些不落忍。 “妹妹在宫里,可还习惯?饮食上可丰足?宫女太监,没有欺负慢待于你吧?” 萧灵溪远嫁东洲多年,宫里什么情形她还是清楚的,宫女太监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 得宠的妃嫔自然上赶着巴结,不得宠的反倒要看他们脸色,不然吃穿用度,都不得足数供应。 尤其是太监那些没了根的货,都有些见不得人的阴损折磨人手段,层出不穷应接不暇,哪里是灵韵这般花季女儿应付得来的? 萧灵韵摇头道:“那倒没有,有国公爷在,他们不敢欺负我的。且皇上他……” 林锦玉见她脸上飞起红晕,两手又微微挪动,护住腹部,心念一动,莫非…… “妹妹可是有孕在身了?”她低声问到。 萧灵韵含羞点头道:“前日刚查出来,太医说才两个月,还没坐稳胎,便没往家里送信,皇上他……欢喜得很,说只要孩子顺利生下来,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女,都给我升位份。” 萧灵溪伸手抱了抱她,既欣慰又担忧地道: “妹妹也是有福之人,只是女子孕产,须得再小心不过,你身边可有积年的老嬷嬷伺候?不行我让母亲送一个进宫来吧……” 萧灵韵父亲早逝,与母亲哥哥三人相依为命,之前十几年在大伯和大伯母的压制下,惨淡度日。 直到萧云昊得国公爷青眼,去军中比武得了个不错的名次,又升了百户,一家三口才搬出来,另外置了个小宅子,买了几个下人。 她进宫时,身边没有像样的丫鬟,见识浅薄行止莽撞,担心带进来不懂宫规,反而坏事,萧灵韵是自个儿进宫的,如今这启秀宫里上下,都是皇后安排的人手。 听堂姐说可以请侯夫人送个嬷嬷进来,她喜出望外,抓着萧灵溪的手迫切问道: “可以吗?不违反宫规吗?若是侯夫人能送可靠的人进来帮扶着些,灵韵感激不尽!” 说着就要起身给萧灵溪行礼,萧灵溪赶紧将她拦住,心疼得不行。 “妹妹不必如此,你我都是萧家女,侯爷和国公爷自然要护着你,想来他们事务繁忙,没有考虑周全,等我归家,与母亲说一声,她递牌子送两个人进来伺候,皇后,太后该不会阻拦的。” 萧灵韵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说实话,她虽姓萧,可家中既无钱财也无官身,进了宫除了皇上的恩宠,再无依傍。 肚子里虽怀上龙种,却日日夜夜忧心,不知能否顺利生下来…… 第三百五十四章 深宫似海 身边贴身伺候的两个大宫女,是皇后安排的人,她也曾言语试探,赐以珠宝首饰,可这两人讳莫如深,赏赐接了,却并不与她交心。 萧灵韵未进宫时,满怀豪情,想要以一己之身,为哥哥铺路,挣个前程来。 等进了宫,才知步步维艰,别说给哥哥谋前程,保全自己,都何其艰难! “妹妹只管宽心,皇后是仁厚之人,淑妃德妃膝下都有公主,瞅着不像有争宠之心,你怀着孕身,莫要思虑过多才好。” 林锦玉瞧着萧贵人脸色苍白,虽敷了粉,还能看出眼底略带乌青,想来夜间睡眠不太安稳,便柔声安抚道。 萧灵韵点头,正要说什么,外面宫女高声禀报: “贵人娘娘,周才人前来求见。” 周才人是周全女儿周语萱,当初齐夫人求了林锦玉,她这罪官之女才得以选中,进宫后只封了才人。 她倒也机敏,进宫便舍了银钱贿赂掌事太监,得以跟着萧贵人同住启秀宫。 萧贵人虽家中贫寒,可毕竟占了个萧姓,不然为何她能得封贵人? 周家如今仰仗着林家和萧家,才能在京城留一席之地,周语萱还未进宫,齐夫人便叮嘱了,要紧紧依附萧贵人,共富贵同进退。 这周全虽被罢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也比萧灵韵家富足,齐夫人的嫁妆产业一年也能得几千两。 周语萱进宫时带了两个贴身丫鬟,一整箱的银饼子,一两二两,五两十两的,供她在宫中上下打点。 萧贵人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宫女,许多消息与事情都得靠周才人身边丫鬟去打听斡旋。 萧灵韵平日里没少得她关照,自然要投桃报李,给些好处与甜头。 六位新人进宫,萧灵韵是第一个得仁帝宠幸的贵人,她性情温柔,容貌秀雅,颇得仁帝欢心,宠了她足有一个月后,才召幸了袁贵人。 萧灵韵审时度势,等另一位廖贵人也侍寝后,择机与仁帝推荐周才人。 仁帝喜好下棋,恰好周才人擅长此道,倒也得了几分圣心。 如此二女侍奉,皇上乐不思蜀,三五日便要往这边走一趟,启秀宫俨然成了皇宫福地,赏赐更是流水般的来,惹得一众新人眼红心热。 正是鲜花着锦时,萧贵人又查出有孕,让她如何不彷徨? 就怕碍了皇后与两妃的眼,衣食坐卧无处不小心,偏身边无可信重之人。 林锦玉瞅着萧贵人神情,知她在宫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暗自叹一口气,一入宫门深似海,此生再不由己身啊! 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听见门口珠帘细细碎碎的声音,抬头一看,进来一个美人,珠翠环绕,绫罗缠身,便是那周才人。 周才人款步上前,蹲身问贵人安,又给国公夫人请安行礼,见她身边还有一个着三品诰命夫人朝服的女子,犹豫着行礼。 林锦玉知道她不认识萧灵溪,模模糊糊介绍道; “这位是我护国公府的二姑奶奶,你唤一声萧夫人便是。” 萧灵溪倒是知道这位周才人,前京兆府尹之女,父亲戴罪之身,居家思过呢! “快些免礼,你与贵人同在宫中,情同姐妹互相守望,又何故如此客气?” 萧灵溪上前,执着周才人的手,牵她在软榻上落座。 周才人哥哥周元起娶了护国公夫人表姐江岚月,未进宫时跟着嫂嫂唤林锦玉为表姐,如今又哪里会客气? 活泼泼地落了座,笑道: “我原本在花园里摘玫瑰捣胭脂膏子的,听闻表姐和夫人进宫,急匆匆赶回来,幸好没错过,能与表姐、夫人见上一面。” 林锦玉笑道:“你向来擅制这些,前年给我送了一小盒子胭脂膏,我都没舍得用,又香甜又绵密,好用的不得了。” 周才人含羞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赶明儿我制得了,给表姐和夫人送……” 话说出口,想起来自己如今身在宫中,哪里那么容易传递东西?神色就有些黯然。 “以前待字闺中,还想着开个胭脂花粉铺子,如今是不行了,不如我把这胭脂膏子方子赠与表姐吧,其实没什么难的,表姐身边丫鬟姐姐们都伶俐,一看就会了。” 林锦玉笑吟吟道:“那倒是我偏了才人好东西了,不能白拿,这些小玩意儿,才人拿着赏人玩吧。” 她今日有备而来,难得进宫一趟,给萧贵人和周才人一人备了一匣子金瓜子银稞子,备着她们赏人用。 这宫里也没花银子的去处,无非是上下打点宫女太监。 吃食不能随意带进来,衣裳首饰都有內造的规制,所以送什么都不如送这些。 萧贵人和周才人感激不尽,也没客气,各自接了,周才人犹豫着问道: “不知我家中可都好?父亲去岁得了咳疾,如今也不知有没有复发,哥哥公务繁忙,嫂嫂又有了孕身,母亲怕是劳累不堪,只盼她顾念着些自己身子……” 说着忍不住眼眸含泪,扯出丝帕来试了试,她原本性子活泼,骄纵但不刁蛮,京兆府尹三品京官家的嫡女,前程本该如花似锦。 哪料到一朝父亲被罢官,她为了父兄前程,不得不委曲求全,进宫做了这小小才人,午夜梦回,心有不甘。 想想母亲说的,从仁帝登基,头一年不知杀了多少顺王党羽,京城血流成河。 后来王家倾覆,又不知多少人家跟着坠入泥泞,家中女眷被卖做官奴还算好的,沦落青楼勾栏的不知繁几! 父亲能全身而退,全赖于母亲当年暗中庇护林姨,才侥幸得了镇北候府和护国公府庇佑。 可京城中那些世家贵门,如今哪里还瞧得上她们周家? 王党幸存下来的那些犯官,又彼此避之不及,街上遇见了都绕道走,假装互相补认识,生怕再被御史参奏个勾连之罪。 其余皇上嫡亲的忠臣,以及这些年后起的新秀,对周全这种戴罪立功的犯官,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不找茬踩上两脚,就算是仁义厚道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做主 周语萱已是花信之年,却嫁不得什么好人家,连那些穷得蓝衫都买不起的秀才举子,也怕受连累误了前程,一听说亲的是周家,便退避三舍。 倒不如趁着皇上选秀,进宫做个妃嫔,还能护着周家一二。 若有幸能为皇家生个一儿半女,自己此生保得荣华富贵不说,或许还能为父兄求个前程。 父亲还不到四十岁年纪,当年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为官十几年,功绩累累,不过是一念之差被姓王的老匹夫拖上了贼船而已! 如今皇上用人在即,父亲就算不能在京为官,外放做个知府,哪怕知州,也是一份前程啊! 想到此,周才人看向萧贵人小腹,眼神里有感激,更多是羡慕。 萧贵人托护国公的福,头一个得了皇上圣宠,不过三个多月,便有了孕身,何其幸运! 也幸好自己先见之明,进了宫便紧紧跟着萧贵人,又百般侍奉讨好。 总算她知道提携自己,一月前得见天颜,又凭着一手棋艺,将皇上留在了自己殿中…… 林锦玉见周才人眼中含泪,忙安慰道: “你只管放心,如今你兄长在刑部任职,颇得柳大人看重,想来日后必有一番前程,你母亲我前些时日倒见过一回,气色看着挺好。” 周才人放下丝帕,冲国公夫人和萧夫人讨好地笑了笑,又道: “难得表姐和夫人进宫,是我不懂事,只顾着扯这些烦心事……” 林锦玉摆手道无妨,又对萧灵韵正色道: “我难得进宫,消息又轻易递不进来,今日就与你说了罢,你哥哥他主动请缨,要跟着国公爷去北疆,杀敌立功,可能十月就要出发,你母亲托付给靖远侯府照拂,倒不必挂心。”萧灵韵闻听此言,神色倒颇为镇定,想来她在家中时,萧云昊说过未来打算。 “也好,哥哥跟着国公爷去北疆,若能上阵杀敌,立下功劳,既能了了父亲遗愿,也为他自己谋个前程,是好事。” 萧灵溪听着,频频点头道: “正是此理,如今三堂婶身上没有诰命,连递牌子进宫都不行,若云昊堂弟能封个将军,哪怕四品呢,三婶每年也能进宫一两回,与你母女团聚叙叙话。” 萧灵韵听着,眼中闪着希翼之色,起身冲林锦玉屈膝一礼道: “还请嫂嫂帮着在国公爷跟前多多美言几句,我哥哥他自幼习武,一身武艺满怀抱负,只是不得机会,求国公爷多提携!” 林锦玉忙起身避过,扶着她坐下,笑道: “贵人只管放心,国公爷既看中他这人才,自然只有百般重用的,封将军不是什么难事,指日可待,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几人说着话儿,眼看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林锦玉和萧灵溪起身告辞。 萧贵人和周才人领着宫女太监送到启秀宫外,看着她们走远了,才回身进去。 待林锦玉两人回到陈太后宫里,顺王世子兄妹四人已经被送出宫去,萧灵溪上前跪伏在陈太后跟前,扶着她双膝哀哀求道: “求太后与灵溪做主……灵溪这些年在东洲,过得好苦啊……” 说着忍不住悲从中来,伏在太后膝上嚎啕大哭,林锦玉看着伤心,忙为她请罪: “太后见谅,妹妹她实在是委屈得狠了,才如此失态,她……” 陈太后长叹一声,示意身边嬷嬷将宫女太监带出去,亲自扶萧灵溪起身,又拿出丝帕来给她擦泪。 “莫要伤心,你的事哀家都听说了,如今你是什么打算,且细细说来,哀家为你做主便是!” 萧灵溪这才止了哭泣,缓缓说出自己诉求。 “和离自然是要和离的,三个孩子留在京城由我抚养教导,我可以答应不改姓,但日后段家荣辱功过,与孩子们无关,他们的前程婚嫁,由萧家做主操持。” 太后点头,这个要求若搁在平常人家,自然不合理,女子和离的先例不少,可带走所有孩子的,几乎没有。 可她是太后,懿旨一出,谁敢不从? “此外我在东洲还有好些下人,得让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京城。另外东洲两个庄子三个商铺,是我嫁妆里出银子置办的,一时半刻想要卖,恐怕卖不掉,就……留给孩子们吧。” 这倒都是小事,太后沉吟片刻,想到仁帝再三嘱咐的,要惩戒段王氏和王家,让他们再不敢作妖,便温声道: “那段王氏和王姨娘凭地可恶,我夺了段王氏诰命,将王姨娘带回京城,道观里修行,为你出气,如何?” 萧灵溪大喜,转而又摇头,那王姨娘作恶多端,就该跟着段梁宇,将来抄家流放,也是她自己该得命数与福气…… “娘娘,我虽恨她夺我夫君,苛待我几个孩儿,可大家都女人,说起来祸根是男人……我只求保全自己和三个孩儿,那王姨娘,就让她留在段梁宇身边伺候吧!” 这一番话真真是说到了陈太后心坎上,可不是祸根都是男人吗?她两个儿子,先帝玩弄权术,勾得几个皇子为了争夺皇位,火中取栗,结果一个都没好下场! 若先帝是明君,全心全意扶持信重他们的太子,三皇子和她亲儿四皇子又怎会起贪念生异心! 她闭了闭眼,忍住热泪,低声叹道: “你倒是个明白人,心地也仁厚,也罢,就由着你也好,不过那王氏妇德不休,留在东洲也得受罚才是。” 萧灵溪低头应是,也不去细问太后想如何罚那王氏,与林锦玉躬身告退。 三日后仁帝派张玄陪同太后身边张嬷嬷,萧云庭派二百黑甲卫,由萧云昊领队,前去东洲颁懿旨不提。 话说这萧灵韵选秀入宫,被封贵人是得了护国公府的托举,袁夫人却未多加关注。 萧祁一辈子不入仕途,她又出身寒门,对朝堂与皇家之事,实在不敏感。 萧云昊这一辈已经快出了五服,平日与靖远侯府也少有来往,袁夫人甚至不太记得族中还有萧灵韵这么个人。 萧云庭又日理万机的,哪里想得到还要为萧灵韵这个族妹操持进宫之事? 是以萧灵韵进宫时,连个贴身侍奉的丫鬟都没带,此事靖远侯府护国公府竟都不知晓。 第三百五十六章 棋子 萧灵溪自幼养在侯府,耳闻目染,比母亲袁夫人要机敏得多。 这萧贵人虽不是哥哥主动塞进宫里去的,日后却是护国公府在皇宫里一枚棋子。 不一定用得上,但却不能不重视,不可不扶持。 回府之后,她与母亲说了萧贵人有孕,身边却无可靠之人服侍之事。 “说起来,她兄妹与我和哥哥共一个高祖父,如今哥哥重用萧云昊,这萧贵人在宫里,咱们可得看顾着些,不能让她被人害了才是。” 袁夫人性情恬淡,二十多年来与夫君萧祁守着靖远侯府一亩三分地过清净日子,不问朝堂世事,但她并不愚钝,女儿略加点拨,便醒悟过来。 “是母亲疏忽了,当初就该过问她们家,没有合适带进宫的丫鬟,从咱们府里挑选便是了!” 想了想又忧心忡忡道: “你哥哥如今看着一手遮天,得皇上信重,就怕有一日狡兔死走狗烹,若萧贵人能在宫中,里外守望,不说在皇上跟前进言,至少宫里有什么动向,咱们也能得些消息。” “可不是?母亲你身有一品诰命,得空就递牌子进宫求见吧,与陈太后,皇后还有萧贵人,周才人多多往来,笼络住这些人脉,才好为哥哥守住京城这大后方啊!” 袁夫人频频点头,拉着女儿的手道:“母亲不如你,还是你机敏有成算。” 萧灵溪摇摇头,将脑袋靠到母亲肩上,低声道: “若不是幼年亲眼看着母亲忍辱负重,在长公主手下战战兢兢,灵溪怕是也熬不过东洲这些年,母亲教会我许多……” 母女俩依偎着好一会儿,袁夫人才开口道: “这送进宫里的嬷嬷和丫鬟,还真不好选,我身边虽有几个得用的,可也只会这侯府上下打点,宫里人心叵测,就怕送进去,护不住萧贵人,还误了她们自身……” 萧灵溪坐直身子,眨眨眼睛道: “母亲忘了,咱们有个最大的依仗和靠山,长公主啊!” “对啊,我怎么忘了!若你祖母愿意送人进启秀宫,皇后,皇上甚至太后不会有什么异议,且有了她老人家做护身符,宫里那些人再捧高踩低,对启秀宫也得忌惮三分!” 母女俩也不耽误,当即备了礼,去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如今得了曾孙凤举,心满意足,昔日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承嗣继子又不与自己一条心的苦闷憋屈之情,一扫而空,人也变得慈爱起来。 见着萧灵溪,倒是想起来她和萧云庭小的时候,伶俐可爱。 当年她恼怒继子与儿媳,迁怒灵溪兄妹俩,不但没有尽到祖母仁爱本分,甚至不许她兄妹唤自己祖母,只许尊称长公主,此时想起来,心下有些愧然。 当即让齐嬷嬷拿出许多珍宝奇物来,赏赐给萧灵溪一份,又另备了一份,让送到护国公府,赐给林锦玉。 萧念初如今虚三岁,走路很稳当,说话也利落,见了袁夫人,照着曾祖母教的,拱手喊叔祖母。 袁夫人不知道萧云昊替身之事,只当念初和凤举都是自己亲孙女孙子,听念初喊叔祖母,心里酸酸地难过。 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把小女娃抱在怀里,又从手上取下一串南红珠串给她玩。 “举儿还在睡呢,他刚学会抬头,也会笑了,你都没见着,笑得可好了!” 长公主说到曾孙儿,满面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萧灵溪给母亲使了个眼色,袁夫人轻咳两声,说起萧贵人有孕,无可靠之人服侍之事。 长公主一听,这有何难?她虽多年不喜萧祁夫妻,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对外萧家人总归是一体的。 萧贵人若能得仁帝恩宠,生下一子半女,在宫中站稳脚跟,日后萧家上下都受益。 说不定等凤举长大了,还能得这个姑姑照看呢! 到那时候她这把老骨头怕是早不在了,不趁这时候在仁帝跟前还有几分香火情,为曾孙多做些铺垫,还待何时! 长公主当下就指了宋嬷嬷,原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还是仙逝的许太后留给她的陪嫁宫女,回宫去照看萧贵人。 又派了两个大丫鬟跟着宋嬷嬷,听她调度,这两丫鬟虽不曾进宫,可都是宋嬷嬷和齐嬷嬷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十五岁的年纪正得用。 袁夫人没想到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心里对长公主这个婆母的怨念都散了几分。 正想着择日递牌子求见,将宋嬷嬷和两个丫鬟送进启秀宫呢,长公主挥手道: “此事你不必操心了,我也许久没进宫与太后叙话,明日我带着她们进宫吧,不是什么大事。” 袁夫人和萧灵溪道了谢,又盘桓了半个时辰,伺候着长公主用了下午茶点,等凤举小世子午歇醒来,玩了片刻,这才打道回府。 话说林锦川与林夫人,两位表哥护送祖父祖母和父亲灵柩入京,一路慢行,九月中终于抵达京郊。 林家曾祖父葬在京郊,离皇陵不远,先帝虽抄了镇北候府,却不敢违背高祖旨令,惊动林家曾祖魂灵。 是以这处庄子倒是一直保存完好,未曾损坏,如今镇北候府将此处买了下来,与自家庄子连成一片,设为京城林家一族之祭田。 从今年初,镇北候世子林锦川便派人于此处修建祠堂家庙,修缮墓地,为祖父祖母和父亲点穴开墓。 林锦玉收到锦川传信,知母亲和弟弟这日抵达林家祭田,一早便赶出城去,披麻戴孝,迎了灵柩入自家庄子。 佛光寺僧人也是早就请好的,自这日开始,做了七日法事,之后将棺木入土,锦川又将分宗文书拿去官府入档。 从此京城镇北候府林家自立一族,由曾祖父为开宗先人,祖父和早年战死的叔祖父为第二代,林父和失踪的二叔为第三代,锦川和林锦玉为第四代。 只可惜林家不似萧家那般,合族跟着进京,枝繁叶茂,林家一族人口实在凋零。 万事落定,林夫人回到京城镇北候府,与锦川锦玉感叹道: “若将来家中人口昌盛,过继一个给叔祖父名下承嗣,也免得他老人家在地下孤苦伶仃,连个祭拜香火的后代都没有。” 第三百五十七章 惜别 姐弟俩不置可否,如今锦川才虚十三岁,等他娶亲生子,至少得六年以后了。 倒是说亲之事,再过两年便可操持起来,只那时候林锦玉不在京城,鞭长莫及,委实放心不下。 “母亲,我再过半个月便要随云庭北上,估计没三五年回不来,川儿满了十五岁,便可开始相看了,好人家的女儿,早早就被人定下,咱们若拖延得迟了,蹉跎了岁月,怕是耽误了川儿婚事,母亲可万万要将此事挂在心怀,若实在拿不定主意,可以让姑姑帮着操持相看。” 林夫人连连点头,女儿提醒得对,两三年不过转眼间,镇北候府人丁稀少势力单薄,确实要为川儿觅一门好亲事,将来才能撑起这侯府门户。 锦川微微蹙眉,他实足还不到十三岁,满心满眼都只在学问立业之上,情窦尚未开窍,对相看说亲之事毫不在意。 不过他心知自己承担着镇北候府兴盛之使命,未来要娶的是京城林家一脉之宗妇,半点不敢生旖旎之念。 只盼能得一贤良女子,举案齐眉,相互扶持,得岁月静好,家业兴盛。 林锦玉忙忙碌碌,安排出行事宜,此番举家北上,要带的东西,随行的人,不知繁几。 护国公府里,秦嬷嬷和奶娘定要跟着的,化吉泰来早产,身体底子弱,幸得国公府条件好,养得精心,春桃和奶娘奶水也足,一岁之内也只病过一两回。 化吉泰来长到周岁,与足月儿看上去也没什么两样,林锦玉原本打算断了奶便打发奶娘回家去。 可秦嬷嬷说奶水养人,最好让两位少公子吃奶吃到两岁,甚至三岁。 林锦玉也担心远途跋涉,换了环境,又换人照顾,孩子不适应会生病,考虑再三,决定把奶娘带上。 这一去就是三五年,若硬逼着人家夫妻、母子分离,实在不人道。 正好去了北疆要大规模开荒种地,林锦玉便许以重利,让三个奶娘男人和子女都签了契约为佃户,随行北上。 这趟去北地正好赶上冬日,倒没打算带农户迁徙,只等过了年再让宁二爷护送着前去。 林锦玉打算好了,去了北地先买上几千亩地,让佃户开荒。头一年由她供给口粮种子农具,收成缴税外,佃户每亩可自留八十斤稻谷。 八十斤听着不多,可大齐惯例,租地佃户与东家四六分成,有些苛责的,甚至三七分成。 这时候亩产不到两百斤,缴税后佃户一亩只得五六十斤,一人要种起码四亩地才勉强能糊口。 去了北地一亩地得八十斤,那多了一小半,且国公夫人承诺,若亩产不够八十斤便由她补足。 这等好事,三个奶娘家人听说了,哪有不愿的? 欢欢喜喜收拾东西,拖家带口地预备跟着北上,半点不犹豫。 除了奶娘,内院春明春杏,四个二等丫鬟,白李两位嬷嬷都要带上。 外院的大部分也都带着,好容易五年功夫驯服了的,知道规矩懂进退,免得到了边城另找人伺候。 刘总管和高嬷嬷留下打理国公府内外事务,吴总管也留下,负责打理林锦玉名下私产。 老张头一直管着黑岩山乌金炭矿,早就升了张总管了,前年也成了亲,刚得了个大胖小子。 四十岁的人老来得子,简直欢喜疯了,原本还想着跟顾将军去军中建功立业,如今啥都不想了,留在京中替国公夫人守着这乌金炭矿山。 芸娘和宁二爷都放了良籍,芸娘管着毓秀楼,宁二爷则接管了顾叔留下的商队,来往京城与北地之间。 女医所高太太惦记着留在夫家的儿子,舍不得离京北上,便留她管理女医所。 黄太太和段灵儿,以及这几年培养出来的二十几个女军医,都要随着去边城。 木辛夷自然要跟着的,罗庆和顾致远考童生未过,决定弃文从武,要跟着去北地习武从军。 萧云庭哪里顾得上管他们这些琐碎小事?听林锦玉提了一嘴,大手一挥道,那就让他们跟着北上吧,历练两年,若不行就再送回京城考武举。 春桃肯定要带着望安一起去北地的,望安也虚两岁了,还没见过父亲呢,如今终于可以合家团聚了! 杨大娘舍不得,当初春桃进国公府给化吉泰来喂奶,她也跟着过来伺候。 两个少公子和自家外孙子,看得眼珠子一般,如今热辣辣地要分开,好比剜她的心一般。 “大娘,不如你跟我和春桃,一起去北地吧,小北和春桃在那边安家,府里也得有个人帮着操持,春桃自己可忙不过来。” 杨大娘犹犹豫豫,舍不得丢下林夫人,她和夫人在西川相依为命十年,早想好了,要伺候夫人到老,一起安度晚年的。 其实杨大娘如今也还不到四十岁,哪里就论得上养老呢? 林锦玉知道她在镇北候府处境其实尴尬,如今侯府复爵,自然要将规矩礼仪,以前那些四散发卖的下人,寻回来多半。 除了已经去世的,听闻镇北候府复爵,都陆陆续续地寻来投奔旧主。 林夫人身边有以往陪嫁的四个丫鬟,当然也都嫁了人,回府后便在各处管事。 还有镇北候府原来的内外管事,三四十岁的嬷嬷好几个,哪里还需要杨大娘在侯府里张罗伺候? 她没来国公府之前,也不过是陪着林夫人说说话罢了,侯府那些管事嬷嬷自然容不得她,难免有排挤龃龉之事。 林夫人也不好过分护着杨大娘,寒了府中老人的心,是以她跟着春桃到国公府伺候,倒是让她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林锦玉知道母亲的为难之处,如今可不是在西川,几个人抱团取暖,狭缝中求生存。 偌大一个侯府,都得母亲撑着,还得为锦川铺路,维系京城高门贵户的来往宴请,可不容易啊! “大娘,你与春桃都放了良籍,留在侯府处境其实尴尬,说是主人,客人,仆人?都说不过去,那些管事嬷嬷也难缠,倒不如随着春桃去北地,自己开府过日子,正正经经当个老太太,谁不敬着你?” 第三百五十八章 舅母相求 杨大娘其实也是个有眼色的,在镇北候府受了那些管事嬷嬷的冷眼排挤,多半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从不与林夫人言道,怕给她添堵。 听国公夫人这么一劝解,她叹一口气道: “也好,我留在京城,说是陪着夫人,怕是也给她添麻烦,倒不如随春桃去,还能有些用场。” 如此拿定了主意,杨大娘倒也欢喜起来,张罗着要带些什么,别的倒也罢了,得给小北做几身厚衣裳带去。 姑姑林霜华万分舍不得侄女儿,来府里送了好几趟东西,都是北地寻不到却用得着的。 一忽儿是吃食,一忽儿用送来好些香膏乳脂,说是北地风大,脸皮都能吹裂,让林锦玉好生保养着。 又做了好些帷帽送来,用的都是上好的绡纱,长长地垂到膝下,还坠着珍珠宝石,如此风大也不会轻易扬起。 “出门便戴上,这绡纱透气又透光,不会挡着视线,女子容色最为要紧,可别把自己给吹老了!” 林霜华最疼这个侄女儿,她与女儿江岚月就差着几个月,小时候几乎是一起养大的,说把她当女儿疼也不为过。 团团四岁多就去了西川,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好容易侯府复爵,她也成了国公夫人,又要跟着远去北地…… 这一辈子亲人多半早逝,仅有的这几个还聚少离多,如何让人不伤怀。 林锦玉也舍不得姑姑,搂着她胳膊脑袋贴在她肩头好一阵子,才婉言安慰道: “姑姑莫伤心,北地离京城也不过八九百里,我会常常写信来的,过几年等表弟高中,娶了亲,姑姑也去北地住一住,那边并非蛮荒之地,塞外草原沙漠,北地雪原森林,风光与人情,都别具一格呢!” 林霜华见侄女儿眼神灼灼,满怀向往的小模样,破涕为笑,捏捏她腮帮子道: “你个死妮子,就贪着往外面跑,四处游山玩水呢!也不惦记你母亲和弟弟,留在京城,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她们呢!” 她这话说得没错,镇北候府与护国公府息息相关,萧云庭得罪那么多人,仇家拿他没辙,说不定就会对林锦川下手。 林锦玉长叹一口气,起身给姑姑斟茶,双手奉上哀告道: “所以锦玉拜托姑姑,日后常往府里走一走,凡事多帮着母亲些……” 林霜华捏她鼻头,这还用你嘱咐? 林锦玉突然鼻头一酸,眼窝湿热,扭头将脸贴在姑姑肩窝里,哽咽不能言。 母亲多年病弱,她一直撑着坚强不敢示弱,倒是在姑姑面前,能撒撒娇,露露怯…… 吸了吸鼻子,她又问道: “我随爷去了北地,京城之事可能顾及不全,姑姑近日可有与姑父通信?” 江晏志去南疆任知州也有三年了,大齐官员三年一述职,若考绩为优,或可调任升官。 照着这位姑父的脾性,怕是上蹿下跳,想要调回京城来,林锦玉自然要顾着姑姑意思。 好歹也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少杨氏如今一个瘫痪卧床,一个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三十岁倒好似五十岁老妪一般,满面沧桑,再不足为虑。 若姑姑也想让江晏志回京,夫妻团聚合家欢乐,她到可以与萧云庭说一声,行个方便。 林霜华嗤笑一声,江晏志?正做千秋大梦呢! 家书一封接一封地往回送,百般讨好卖乖,各种谄媚之言,不堪入目。 一时说思念她与几个孩儿,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一时又说南地湿热难忍,瘴气毒虫甚多,他怕自己一病不起,要长眠此地…… 话里话外,就想回京呗!哪怕不升官,照旧去工部任个郎中也好啊! “不用理他,如今我只顾着启明,后年入秋闱,盼着春闱能得中,心事就了了。” “等过几年,启明前程定了,老虔婆撑不住就算了,到时候让江晏志回乡丁忧,守丧三年就不用再回来了!” 只要启明高中进士,守丧一年就一年,有护国公在,不愁他日后没前程。 林锦玉听明白了,姑姑这是与姑父恩断义绝,余生再不愿相见啊! “我知道了,那……就让吏部陈大人发文,让他不必进京述职吧!” 林霜华莞尔一笑,摸了摸侄女儿脑袋,夸一句: “知我者,锦玉也,如此甚妙!” 可怜江晏志还在南疆山里探矿,望眼欲穿巴巴地等着京城家书,更盼着年底应召入京述职,再也不用回这蛮夷之地…… 却不知自己此后数年,都陷于此地,直到老娘去世,才得以丁忧,扶灵回乡守丧,此后再也不得复起为官。 镇北候府,林夫人也舍不得女儿,北地多冷啊,她把压箱底的皮子翻出来,给女儿做了两件大氅,萧云庭也沾光得了一件黑熊皮的。 夜里裹上,夫妻俩都跟熊似的,林锦玉突然调皮一下,对着夫君呲牙裂齿做熊吼。 可她哪里抵得过萧云庭人高马大?不过三两下功夫,便被他一个熊抱,扔到了床榻之上…… 孟家罗舅母也送了好些礼品来,都是江南那边特产,北地稀有的,茶叶丝绸甚至瓷器都有。 “我知道国公府里什么都不缺,可这不是舅舅舅母的一点心意么?你可千万收下,实在自己用不上,到了北疆边地,送人也是好的。” 罗太太笑吟吟地指挥着自家几个下人,将十几个锦盒搬进来,摆在案几上。 孟言谨自己决定了,要跟着国公爷和表姐一同北上,去边疆历练一番,她心里舍不得儿子,盼着国公爷和外甥女儿多看顾些,自然什么好东西都往国公府里送,恨不能吧自家给搬空了。 林锦玉自然不会客气,若推诿不收,舅舅和舅母反而心里不安。 孟家富庶,在江南倒也收集了不少好东西,有些甚至超越贡品。 林锦玉起初不明白这些,比如萧灵溪送来的东洲珍珠,便比皇上赐的皮相还要好。 萧云庭与她解释一番,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贡品私藏,历朝历代皆是惯例。 无论江南的茶叶丝绸,还是沿海的珍珠,北地的皮毛,上贡给宫中的,都不会是最优品。 第三百五十九章升官 若都挑那品质最好的进到宫中,万一来年没有这等优质精品呢? 皇商与内务府采办的岂不是平白落个罪过! 所以每年都只选那上等的列为贡品,数年难得一见的特优品反倒留在民间,豪门富商一掷千金,价高者得。 只不过像段梁宇那般,敢将东洲上品珍珠大批量截留,私下贩卖甚至往海上走私的少见,一旦查出便是抄家杀头的罪! “大表哥亲事定下,舅母和舅舅也能安心了,如今六礼行得差不多了吧,可有择定婚期?” 林锦玉让高嬷嬷将礼品收入库房,一一登记,自己拉着舅母的手在正堂坐下,一边关切问道。 她这几个月实在太忙了,当初提议孟家为表哥择平西侯府梁姑娘为偶,之后没再过问。 如今见着舅母,才想起这一茬来,心中有些愧然,想着得给表哥好生添些聘礼才是。 罗太太点头,连声道定了,定了,听着喜气洋洋,想来对这门亲事甚是满意。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可惜了,那时候你和国公爷在北疆,怕是喝不上你表哥的喜酒……” 林锦玉也叹一口气,可不是吗?北疆离京城虽不到千里,回来却一趟也不容易,尤其化吉泰来尚且年幼,不宜来回奔波。 再回京,怎么也得三年甚至五年之后了! 林锦玉心里盘算着库房里那些珍宝,拿些什么赠与表哥添作聘礼,抬眸却见舅母欲言又止,一脸为难之相。 “舅母……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且说来锦玉听听,或许能帮上些许……” 罗太太有些尴尬,国公爷是皇上跟前第一权臣,她所求之事只要外甥女吹吹枕边风,不费吹灰之力。 可孟家对林家亏欠颇多,夫君能进京升官,已是白沾了人家多少光,如今还要大喇喇地开口求人家……唉! 想想大儿言蹊的颜面,二儿言谨额头那伤疤,罗太太闭了闭眼,罢罢罢,便让她这妇人挟恩图报一回吧! 她忍住心中羞愧,微微往前欠了欠身子,讪讪道: “言蹊大婚在即,亲家母崔夫人出身名门,又有二品诰命在身,只我这身份低微,实在是令言蹊蒙羞,你舅舅他……想上表为我和仙逝的婆母,也就是你亲外祖母请封诰命,可他担心孟家有罪在先,自己又身无寸功……” 罗太太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原本夫君不许自己来求这位国公夫人外甥女的,可她思虑再三,还是偷偷走这一趟。 夫妻俩在偏远之地辗转近二十年,从不曾为了升官发财向上司低头弯腰,清高迂腐深入骨髓,如今对着贵为一品诰命县主的外甥女,又哪里做得出来阿谀奉承之事? 林锦玉见舅母三言两语便脸色涨红,忙起身给她添茶,接过话头道: “这也是应该的,舅舅如今乃五品京官,为外祖母和舅母请封诰命,原是朝廷给的尊荣,倒不必多虑,回头我与国公爷说一声吧,不值什么的。” 罗太太端起茶盅,猛喝了两口,掩盖自家窘迫之情,听林锦玉这般说,忙放下茶盅,感激地拉着她手腕,连声道: “如此倒要多谢你与国公爷了,你舅舅,我,还有表哥,未来表嫂都会记你们的恩……” 若她与婆母能有诰命加身,大婚之日,梁家和未来儿媳妇脸上也有光彩。 林锦玉温和笑道:“一家子骨肉,哪里说得上什么恩情?舅母只管放心,待国公爷这边有了消息,我就打发人去舅舅家传讯。” 罗太太千恩万谢地告辞家去,等夜里萧云庭回府,林锦玉将这事与他说了说。 “这有何难?你舅舅他在同洲多年,治理河道颇有建树与功绩,提他进工部,原本就是要用他的。” 萧云庭解了朝服,换上家常衣裳,拉着林锦玉在身边坐下,两手交握将她一只手握在掌心,细细摩挲。 “工部本就空出来一个侍郎之位,你舅舅任郎中已近两年,兢兢业业做了不少实事,原想着来年春日将他派出去巡查河道,再提任侍郎,明日我就进宫,奏议皇上,先给他升了侍郎,明年春夏再领钦差,去巡查江南河道吧!” 林锦玉一听大喜过望,起身正儿八经给自家爷们行了个礼,俏皮地道: “多谢爷,爷待我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之大恩,团团无以为报,唯有……” 萧云庭长腿一伸,将她捞过来坐在膝上,低头亲一口,才哑声道: “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是么?” 林锦玉却作势要推开他,一双妙目认认真真看着他道: “爷,团团说的是,唯有挽袖入庖厨,亲手做羹汤……” 萧云庭哼一声,将她唇堵住,羹汤且缓一缓,先让我好生吃一回…… 翌日进宫,萧云庭奏议提任孟世杰为工部侍郎,仁帝无有不应。 令张玄传口谕给陈润泽,没过几日,任职文书便下达工部。 孟世杰还在库房清查账目呢,突然被告知升官,由五品郎中,连跳三级,提任正三品工部侍郎,一时茫然失措。 同僚纷纷前来恭喜奉承,他好容易才压下心头激动,维持住端庄肃穆之态,连连拱手鞠躬道惭愧惭愧,不敢不敢…… 说来这二十余年,他先是偏远穷县当了六年县令,升知州又苦熬六年,好容易提任知府,又得罪王党不过半年便被贬官。 之后峰回路转,父亲被贬谪遣返回乡,他却扶摇直上,入工部任正五品郎中。 本以为这便是人生仕途之终极,只想勤勤恳恳当好差,把孟家未来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 可惜言谨又不慎受伤,额头留疤绝了科举之途,孟世杰心中惋惜,虽说武举也是一条路,可毕竟不如文臣之道…… 看着二小子自己倒是欢天喜地地,张罗着买马置刀剑,日日在家嘿咻嘿咻地练刀法,孟世杰暗自摇头,只不好泼儿子的凉水。 哪料到皇上突然给他升官,正三品啊!多少读书人苦读数十载,兢兢业业一辈子也爬不上五品这道坎,他却一夜之间鱼跃龙门! 第三百六十章 落胎 孟世杰差点呲溜一下跌落案桌之下,好容易稳住心神,面上端肃与众人谦虚寒暄道谢,案几下却忍不住猛掐自己几下,痛!不是做梦! 等下值归了家,才知道是自家夫人去求了外甥女和国公爷,孟世杰连声感叹,道夫人不该这般。 国公爷和外甥女已经对孟家施恩良多,如何好再舔着脸上门求官,挟恩图报? 罗夫人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厚着脸皮鼓起勇气提了那么一嘴,夫君竟然连升三级,成了工部侍郎! 她也顾不上夫君埋怨,笑得合不拢嘴,在屋里转圈圈,若不是有丫鬟婆子看着,她恨不能一蹦三尺高! 第二日休沐日,夫妻俩领着两个儿子来国公府,郑重道谢,国公爷忙着呢,不在府里。 林锦玉又是好一番开解,将萧云庭所言细细说于他听: “……舅舅莫要妄自菲薄,治水修路历朝历代都是重要政务,功在千秋利于万民,皇上用您,是因为舅舅有才能与品行,舅舅莫要辜负了皇上信任爱重就好。” 孟世杰心中那股子激荡呀,洋溢满怀,他苦读多年,又走遍千山万水,平生所学无非是想报效朝廷,为民造福,多年不得志,如今终于得见伯乐啊! 等过了两日,朝廷封诰命的文书也下来了,孟家先老夫人母凭子贵,虽孟老太爷如今是庶民,她却得皇恩浩荡,封正三品诰命夫人。 罗舅母则封了正四品诰命,留了些余地日后再施皇恩。 孟家喜气洋洋自是不提,转眼便进了十月,萧云庭朝堂与军务都安排妥当,诸事具备只待东风。 国公府诸事安顿得差不多,萧云庭和林锦玉定在十月十二出发北上。 林锦玉择期去各家拜别,其余几家倒罢了,忠勇伯府老夫人却有些不好。 她如今年岁已高,前几年中了商陆之毒后,人就有些迷糊。 清醒时倒记得谁是谁,有时糊涂了,以为自己还年轻呢! 拉着宫嬷嬷问,大公子许久不见,去哪了? 宫嬷嬷忍着伤心,糊弄几句,老夫人便念念叨叨: “老东西真狠心,才几岁的小娃娃,人还没个案几高,就让他进学,那夫子多凶啊,背不出书本就打手板,我儿可怜,去炖一盅糖霜酥酪,等他下学了吃吧……” 宫嬷嬷知道,老夫人这是想念伯爷了,一走两三年,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京一趟? 林锦玉听着也心酸,老夫人见了她,倒又清醒起来,拉着她的手念叨: “锦玉啊,你如今可是否极泰来了,听说要去北境那寒冷地方?哎哟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等你回来,老婆子我说不定都不在了,再见不着罗……” 一番话说得林锦玉泪眼婆娑,娴兰和如霜在旁边陪着,如霜车帕子拭泪,娴兰却忍不住嚎啕大哭,扑到祖母怀里,搂着她直摇晃,说祖母好好的,要长命百岁。 如霜是嫡长孙媳妇,婆婆又是继母,与她不冷不热难得亲近。 这些年她用心侍奉老夫人,每日里都要往寿光院里走一回,老夫人若清醒,便陪着叙话哄她调笑开心。 若不清醒,便帮着侍奉汤药,捶腿捏肩,或为老夫人抄写佛经,供奉佛祖前。 因了她这一份孝心,伯府上下交口称赞,都道大公子娶了个难得的贤妻佳妇。 此时此刻,看娴兰哭得不成样子,倒惹得老夫人伤心,娴兰忙推着敬轩敬明上前,哄太祖母高兴。 又把娴兰拉到次间去,帮着洗脸梳妆,又是心疼又是叹气道: “你说你,都当了娘的人了,还这般娇气,不说哄着祖母开心,自己倒哭得跟个花脸猫似的,羞不羞?” 娴兰还一抽一抽地,低头嘟囔着: “我舍不得吗,一想到锦玉姐姐去那么远,好几年见不着,心里本就难受,祖母这么一叹,我哪里忍得住……” 曾老夫人倒是一刻就忘了,陪着两个曾孙吃点心,脸笑得菊花绽放一般,林锦玉在一旁侍奉,心里微微发酸。 回国公府与萧云庭感叹,不过五六年,曾家祖母竟然病得糊涂了,自己这一去,再回来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她老人家…… “祖母怕是心里也惦记着姨父吧,今日念念叨叨地,竟是把敬轩当做了姨父,唤他大郎,唤敬明三郎,唉……” 陈老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如今都不在身边,虽孙子孙女曾孙好些个,也算儿孙绕膝,福满高堂,可心里总归还是惦记亲生儿子吧! “曾家三叔外放也有十几年了吧,如今在哪任职来着?” 萧云庭看媳妇从伯府回来,就郁郁寡欢的,将她抱起来膝上坐着,温声问道。 林锦玉想了想,还真不知道,那位三老爷早些年中了同进士,谋了个县令外放,她母子从西川回京,就没见过。 好像王家倒台那年这位三老爷也升了官,是同知还是知州来着? “回头我与陈润泽说一声吧,年底官员考核,让曾家三叔回京述职,就别再离京了,六部谋个合适的去处便是。” “啊?”林锦玉有些愕然,曾三叔外放离京可有快十年了,自然想回京,前两年伯府老夫人明里暗里地与她提过几次。 林锦玉只想顾着宏林表哥和娴兰,顺带护着些曾伯爷与老夫人,曾家三房……她寄居曾府那大半年,三太太对他们母子视若不见,从无往来,如今犯得着烂好心管闲事么? 陈老夫人见她几次不搭腔,也不好强求,只能悻悻然再不提了。 她心里也明白,暗恨三儿媳这人愚钝木讷,三锤子打不出个屁来,现成的高枝摆在跟前都没攀上! 林锦玉倒没想到,萧云庭竟这般上心,主动提出来要让曾家三叔回京升官,侍奉老夫人。 “西川那边来信,说那位杜姨娘落胎了,是曾伯爷下的令。” 萧云庭将媳妇儿搂在怀里,手指缠着她一缕鬓发,若有所思地说。 曾伯爷倒是个机敏的,虽宠爱那杜姨娘,可证据确凿,知她是女间,且来历不明,便毅然割舍,不许她生下曾家骨血。 第三百六十一章 小宴 青云信里说,杜姨娘在花园中跌倒,曾伯爷让府医开了一副安胎药,喝下去便腹痛不止,半夜落下一个成型男胎来。 杜姨娘身心受挫,一病不起,曾伯爷眼都不眨一下,让挪去偏院养病了。 如今西川知州府里,茜月姨娘得宠,崔嬷嬷把持着后宅内务,一片祥和清明。 “你这位前姨父倒是个知轻重的,虽擅钻营却守着几分本心,也下得去狠手,曾家可用。 他还得在西川呆上五六年,老夫人不能有什么差池,让曾三爷回京侍奉几年,也是应该的。” 当年镇北候府被抄,那么多姻亲近亲退避三舍,唯有曾家,不过是个连襟之亲,冒着得罪先帝的风险前去送行,送银子送药材送骡车,就冲这一点,萧云庭也会提携曾家。 待五年后曾伯爷西川功成身退,回京起码可以升个四品京官,曾三爷再外放做个知府吧! 萧云庭心里琢磨着,却没跟媳妇多说,只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 “如此……心里可舒坦些了?”他温声问道。 林锦玉听着自然欢喜,仰头在夫君下巴上亲了亲。 不过……不是说父子兄弟不能同为京官,宏林表哥在户部任郎中呢,曾家三叔再升回来,合适吗? “爷,御史台那些人可不安生,会不会弹劾你任人唯亲啊……” 刚给孟家大舅升了官,又要调曾家三叔回来,是不是太招人眼了? 萧云庭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可弹劾的?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用自己的人,难不成用王党余孽? “你放心吧,陈润泽也不是吃干饭的,自然要考核曾家三叔绩效才干,发挥所长,不会让他白占着官位吃俸禄。” “父子兄弟不能同朝为官,那是高祖定的规矩,当年怕镇不住底下人,功臣良将世家勾连架空皇室,如今早破例了! 柳家兄弟不都在朝?还有你舅舅在工部,言蹊不也点了庶吉士?别的礼部尚书崔家,兵部尚书方家,还有好多你不认识的呢! 恩科进士在京为官的多了,不少都是京城官员世家子弟。” 林锦玉微微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她只怕因着自家这些姻亲,给萧云庭添麻烦惹祸端。 她不知道,萧云庭是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他带着媳妇一走三五年,林锦川和镇北候府势单力薄,得织就一张密网,在京城护着他,无人敢暗算欺凌才行。 孟家,曾家,柳家和两位陈侍郎,靖远侯府甚至长公主府,他都暗中打招呼了。 “我这些年树敌甚多,那些宵小鼠贼不敢算计我,就怕算计到镇北候林家,锦川年纪尚小,恐不能自保,只盼你们多多看顾着些才好。” 众人无有不应的,就连长公主,当面漫不经心地哼一声,事后却派了个亲信小厮去镇北候府,给林锦川做书童。 镇北候老将军的孙子,一根独苗苗,不用他萧云庭说,她自然会上心护着! “爷,你真好……”林锦玉满怀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往他怀里钻了钻,紧紧搂住他臂膀,恨不能两人化作一人,身心相融才好。 “嗯,我只盼着,团团能日日开心,无忧无虑,不要为俗事烦恼才好。” 萧云庭手指滑过媳妇鬓发,轻轻揉捏她耳垂,林锦玉在他怀里拱了拱,像只小松鼠一般,毛茸茸的脑袋在他下巴底下轻轻蹭。 团团前十几年受了太多苦,小小一个女娃娃,便撑起林家上下十几口,少年老成,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刚毅与老成。 即便如今嫁给他,贵为县主,国公夫人,也还卸不下那份持重刚强。 他只盼她,能恢复几分本真娇柔,在他翅翼庇佑下,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甚至可以有几分恣意张狂。 凡事,都有他萧云庭替她撑着天,顶着地。 …… 两个月后,曾家三叔携家带口,回京述职,合家团聚,年后点了兵部员外郎之职,欢欢喜喜上任。 陈老夫人见小儿子一家归来,承欢膝下,再不离京,竟清醒过来,一点不糊涂了,身子日渐康健起来,此是后话了。 国公府门庭若市,车马川流不息,平日来往亲近的亲朋好友之外,京中勋贵高官都前来赠礼送行。 萧灵溪带着三个孩子在靖远侯府住了十余日,又应哥哥嫂子邀请,上国公府小住。 她实在舍不得,远嫁八年,好容易回来娘家,跟嫂子还没处上半个月呢,哥哥一家就要远赴北疆了。 林锦玉怜惜小姑子,遇人不淑,终身无着,萧云庭待林家和锦川那般照拂,她自然要投桃报李,善待他这唯一的妹妹。 怕灵溪和离之身,日后在京城受人冷眼排挤,每回府里设宴,或去人家做客,都带着她,结交京城名门世家女眷。 “灵溪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里林锦玉百忙里抽空,带着化吉泰来道萧灵溪院中,几个娃儿们自在玩耍,她姑嫂二人喝茶闲谈。 萧云昊估摸着已经快到东洲了,若事情办得顺利,十一月就能带着和离书与灵溪余下家仆资财回京。 “唉……不知道啊,过一日看一日罢!最要紧好好抚养三个孩子长大……我在京中也有两处陪嫁的宅子,等大事落定,就搬过去,自立门户,总不能一直赖在侯府。” 萧灵溪有些茫然,前两年铆足了劲,只想带着孩子们逃离东洲,与段家划清界限。 如今心愿达成,精气神都有些泄了,想到日后失婚独居,心中难免怅然。 “妹妹人才出众,心胸豁达,见识过人,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因了和离之名,便自缚手脚,拘泥于后院……” 林锦玉怕她一昧消沉,闭门不出,因了一个负心汉白白虚度了花样年华,过几日特意办了个小宴,单请姑姑林霜和户部侍郎夫人木朝朝,将萧灵溪郑重托付给她二人。 如霜娴兰与她自是情深意笃,不会轻慢灵溪,可她二人花好月圆夫妻恩爱,哪里体会得到和离失婚之人的悲切与忐忑? 第三百六十二章 心有戚戚焉 世间女子存世不易,高门贵户如林霜华萧灵溪,寒门小户如高太太黄女医段灵儿,下里巴人如春桃杨大娘四姑,无论贵贱尊卑,命运不济便会受世道不公挤压磋磨。 “姑姑,木姐姐,我将灵溪托付给你二位,她离京多年,闺中好友又远嫁他乡,日后还望你们多多照拂与她,带她出来走动,花宴聚会上,莫要让人欺了她才好……” 林锦玉拉着灵溪的手,将她与姑姑和木夫人手叠在一起,四人虽年龄辈分不同,却都经历过人世沧桑磨难,彼此间颇有几分默契与怜惜。 “放心吧!侍郎夫人与夫君情比金坚,苦尽甘来,我却与灵溪一般,都遭了贱男背叛,性情相似,又都算是自立门户独居,日后只管常来常往便是!” 镇北候府与靖远侯府本是世交,林霜华性情又豪迈潇洒,伸手将萧灵溪揽住,说只当自家多了个外甥女,求之不得! 木朝朝因早年境遇,性情内敛忧郁些,陈行舟出任户部侍郎后,她也封了诰命,又三年抱两,得了一双儿女。 自此只管在家打理内务,抚育儿女,轻易不出门交际应酬,深怕被有心之人查出她早年曾入青楼之事,坏了夫君的官声与门楣。 是以这几日国公府连日设宴,款待京中亲友与送行官员与家眷,木朝朝只让府中管家前来送礼,并未露面。 今日接到国公夫人的帖子,只单独宴请她、林霜华和萧灵溪,木朝朝斟酌再三,携礼前来。 林霜华她倒是熟悉,当初陈行舟求娶,木朝朝犹豫不决,怕自己拖累人家,林锦玉便以林霜华为例,鼓励她勇敢往前迈一步。 “世人于女子多般压制,或礼教,或宗法,或言论,好似几座大山一般,压在我们女子身上,若把这些当做了神圣不可侵犯之戒律,女子这一生哪能得几日欢颜?倒不如一边正视它一边蔑视它,绕过规矩戒律,谋一处自在安身之地……” 林霜华将门侯府贵女,一朝娘家倾覆,被夫家关入深山道观近十年,差点没了性命。 如今她翻身为主,贱男夫君外放南疆,等同于流放,婆母中风,小妾禁足,她带着几个孩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若按世人戒律眼光论,她岂不是不贤不孝不仁不慈? 可那又如何?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最要紧的是自己,与自己所爱的人,能得平安畅意! 世道规矩戒律若于自己有益,便用之,若无益甚至有害,便想方设法绕过甚至破之! 林锦玉前世也堕入娼门,深深体会木朝朝心中忧虑,一番话深入浅出,说得她醍醐灌顶。 如今她身为正三品诰命夫人,膝下又有了一双儿女,百感交集感慨万千,当初若不是听了林锦玉的,大着胆子往前走一步,哪里有如今的舒心安稳日子! 萧灵溪进宫告状,求太后懿旨赐她和离之事,木朝朝身在内院,亦有耳闻,对这位有勇有谋洒脱豪迈的将门贵女,早就心存倾慕,是以今日接了帖子,便出门赴宴。 此时也拉着萧灵溪的手婉言道: “我出身微寒,蒙两位夫人不弃,结为闺中好友,我在京中本就无甚亲友,若萧姑娘不介意,日后常来常往,我自是求之不得,欢喜得很。” 四人落座入宴,正值深秋,江南太湖蟹,佐桂花蜜酿酒,几杯过后,都有些上头。 “锦玉,你去北疆之后,这女医所、慈善堂可有专人打理?不如让灵溪与我一起,管这两处事务吧!” 木朝朝成亲后了封了诰命,紧跟着有孕,便慢慢退出女医所事务,由高太太等人接手。 林霜华处置了江家与杨家那些杂碎,安排江晏志外放出京,之后常日无事,便去女医所帮忙。 如今慈善堂事务也多半交予她手中,选址建堂,招募人手,账目进出,都由她一手掌握,打理得条目分明。 林锦玉心中一喜,好啊,她怎么没想到! 正犯愁,她离了京城远赴北疆,一去三五年,云锦书院有郎举人,黑岩山乌金矿有老张头,毓秀楼早两年就交给了芸娘,都无须担忧。 女医所有姑姑和黄太太也稳妥得很,唯有慈善堂,刚起步半年,她有些丢不开手。 若灵溪愿意接手,以她心智与手段谋略,自然能经管得滴水不漏。 萧灵溪还有些茫然,她刚回京半个月,忙着进宫告状,陪父亲母亲,安抚三个孩子,又巡视打理自己名下嫁妆产业,还不知道自家嫂子这些年,竟有这许多丰功伟绩呢! 林霜华见她不明所以,举起酒壶给添了一杯酒,笑道: “你嫂子可不光是占了国公夫人端淑县主的名头,她啊这些年可为大齐做了不少善事……” 说着便将女医所由来,与慈善堂当下状况,与萧灵溪细细道来。 萧灵溪听得心潮澎湃,医术什么的她不懂,慈善堂救助天下女子与孤儿幼童,与她想法简直不谋而合! “太好了嫂子,我近日正想着,日后独居无事,也不耐烦与那些贵妇人来往磨牙,装模作样地应酬交际,想着名下嫁妆产业出息拿出一部分来,做点什么事情帮助和我一般,遇人不淑走投无路的可怜女子呢!” “你就让我去慈善堂帮忙吧!这些时日带着我去各家赴宴,引荐我与那些高门贵户的女眷认识,我知道嫂子用心良苦,可我宁愿去慈善堂做些实事,也不愿与她们虚与委蛇,明知她们心里鄙夷我,还要装作笑脸相迎……” 她请旨和离,世人虽不敢当面置喙,可心里总归把她当做了异类,各种目光,好奇的,谴责的,鄙夷的……萧灵溪早就受够了! 林锦玉伸手拍拍她胳膊,安抚笑道: “好好好,正是瞌睡来枕头,我那慈善堂正愁无人经管呢,如此便交给你罢!每年我只管拨付银两,你与吴账房交接便是!” 灵溪谋划两年,带着三个孩子从东洲脱身,还带回来十几万两银子,管慈善堂应不在话下,林锦玉放心得很! 第三百六十三章 你我便是豪门 萧灵溪喜笑颜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谢谢嫂子!灵溪定当尽心尽力! “不过……也不可矫枉过正,这京城里该来往的人家还是得来往,不然日后齐林齐海和囡囡他们,婚嫁前程,又哪里离得开这些人?” 林锦玉好心劝慰道,萧灵溪叹一口气,她哪里不懂? 木朝朝心有戚戚焉,她一双儿女尚且年幼,等再过几年,自己这个做娘的,不也得呕心沥血,为他们铺路交际? 林霜华嗨一声,举起酒杯道: “愁什么?咱们这几家子,再加上你舅舅孟家,伯府曾家,大理寺卿柳家,吏部侍郎陈家,以及他们的姻亲,国公爷的部下,何愁没有人脉来往?咱们自己就是豪门,只等着那起子趋炎附势的小人们上前来巴结便是!” 这一番话豪情万丈,说得萧灵溪与木朝朝展颜开怀,四人举杯畅饮,一时酒酣人醉不知归路。 如此夫妇二人各自忙碌,两人同在府内,竟不得见面,只早晚安寝起身时,能寥寥数语。 萧云庭这厢殚精竭虑,数夜未曾安眠,将京城内外布防,六部官员调度,安排得妥妥当当,确保各处互相牵制,他不在京城,也无人敢趁机作乱。 最不放心的还是西南那位马都督,前世北戎入侵,南方叛军作乱,他这个五军都护府大都督发令,召西南,东南,西北三军发兵助阵,西北东南都即刻出兵,唯有这位马都督,违令不尊,按兵不动。 前世萧云庭没多久就陷入北戎人陷阱,来不及查证处置姓马的。 今生才知,当初四皇子将西川当做自己一处大本营,意图鼓动林家助他谋逆。 林家虽然被贬,在军中声望颇高,若得此助力,四皇子必如虎添翼,直指皇庭。 所幸林家虽为先帝辜负,却不愿与虎谋皮,犯上作乱,这才惹来杀身灭门之祸。 想拿四皇子在西川蛰伏数年,焉知与那马都督暗中没有勾结? “皇上,我将曾伯爷和长青安置在西川,另设了妙计,只待时机合适,便端了那姓马的老窝,此事你知我知,涉事几位要紧人等知道,其他任何人都不可告知,来往通信亦不可提及此事,以免走漏风声才是。” 萧云庭俯身上前,与仁帝细细密密说了一番话,仁帝频频点头。 “那等明年,我便将周全复起,调西南知府入京,让他去西南,主持大局,戴罪立功。” “可。最好是周才人在宫里立些功劳,如此才可名正言顺,让他父亲复起,免得言官口舌,惹人非议。” 仁帝自然无有不应,萧云庭出宫,又约周全秘密前来茶舍相见,一番推心置腹,周全告辞时,拱手道: “多谢国公爷信重,某定当不负所托,报效朝廷,为我大齐江山,擒那逆贼!” 萧云庭含笑点头,周全既是人才,亦是忠臣,本无谋逆之心,当年为王贼逼迫,才不慎卷入四皇子谋逆一案。 如今在家思过数年,一旦有了机会,自然会肝脑涂地,以命相博,也要戴罪立功,重回朝堂。 西南布局谋定,余下唯有东洲段梁宇,如鲠在喉,却不得不忍。 梦里前世萧云庭没有远赴边疆讨伐北戎,是以妹妹萧灵溪也未曾进京探亲。 到明年底北戎突然发兵进犯,他才领兵北上,北上途中收到家书,说妹妹生下女儿后一直卧病不起,药石无救,月前已经与世长辞。 萧云庭自幼疼爱这个妹妹,因为自己不肯听长公主的,娶许至慧为妻,妹妹的婚事也被一再阻扰,拖延到十八岁,才不得不嫁了个寒门武将,远赴东洲。 没想到远嫁近十年,竟然天人相隔,萧云庭哀痛不已,奈何战事在即,他想着速战速决,拿下北戎之后便去东洲,送妹妹一程。 谁料到自己掉入陷阱,十万大军被坑杀,察觉不妙时,他一马当先与北戎军搏杀,引开主力,让长青长宁等人突围逃出去,护送父亲母亲和别院锦玉南下逃难…… 如今想来,前世灵溪在东洲不是病逝,应是被段王氏毒杀,段梁宇知晓与否,都罪不可赦! 萧云庭咬了咬牙关,是他看错了人,将灵溪托付给段梁宇这狼子野心的禽兽,拖累了妹妹终身! 段梁宇狗贼这条命,且先寄着,待破了北戎,再与他慢慢算账! …… 林锦玉连着数日,不知接待多少亲朋好友,娴兰干脆在国公府住下来不走了,日日跟屁虫似的跟在姐姐身后,简直比化吉泰来还粘人。 她实在舍不得,姐姐这一去三五年,呜呜呜她要是想姐姐了怎么办? 陈润泽忍了三日,再忍不了了,抱着女儿珍珠来国公府接媳妇。 珍珠也一岁多了,刚会说话,三日没见娘亲,一见娴兰便哇地哭了,张着双臂小鸟一般往她身上扑。 娴兰也舍不得女儿,抱着珍珠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国公府。 林锦玉将她一家三口送到府门外,一只脚都上马车了,娴兰又回身扑过来,呜咽着喊道: “姐姐,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不要跟你分开……” 陈润泽站在马车旁,脸色变了又变,上前来将娴兰拉过来,搂在在怀里,耳边咬牙切齿低声道: “兰儿竟这般狠心,舍得丢下夫君和珠儿?还有母亲?” 娴兰呜呜哭着,想想如珍似宝的女儿,还有和蔼可亲的婆母,呜呜确实舍不得,被陈润泽一把抱起,送进了马车。 林锦玉心里也酸酸的,可人世间就是这般,难得长相厮守,常见生离死别啊! …… 日转星移,转眼便到了十月十二,预定出发的黄道吉日,萧云庭率长宁长信等人,领兵五千,奔赴北疆。 国公府与众将领家眷车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足有百辆车驾。 领先的自然是国公府车队,前头四辆宽座驷马雕花香樟车,车厢宽敞,里面设了卧榻,茶炉和点心匣子,铺着厚厚的地衣。 车厢下面用丝绵与苇草做了减震,后面单独隔出一小间,放了子孙桶和水箱,方便主子路上更衣净手。 第三百六十四章 护国公威武 林锦玉独乘一辆,春明春杏随侍,秦嬷嬷奶娘和化吉泰来一辆。 春桃望安和杨大娘另坐一辆,也带了个小丫鬟随行伺候。 木辛夷和四个二等丫鬟同坐一辆,伺候她的两个小丫鬟则安置到后面骡车上。 后面跟着十辆骡车,安置随行奴仆,白李两位嬷嬷和厨子绣娘,擅种花木,侍弄庄稼的,拖家带口,足有上百人。 段灵儿和黄太太领着二十几位女军医随行在后,还有好几车的药材器械。 再往后是宁二爷压着辎重货物,粮食布匹,木器铜器锡器,炊具餐具瓷器,以及金银珍玩摆设,足有三十六辆骡车。 大军先行,萧云庭却骑马护在媳妇车驾旁,要陪她行一段路。 车队出了京城,一日只走了三十余里,眼看天色向晚,萧云庭下令就地设营安灶。 林锦玉萧云庭,化吉泰来,春桃杨大娘望安歇在马车里,其余奴仆便就地扎帐篷。 萧云庭去往北地还有许多事务要布置,林锦玉用过夜食,回到马车上便与他说: “爷不必陪着,骑马先行,三五日便到了北地,我与孩儿们有这么多人护卫,路上无碍,慢慢行去,有半个月也就到了。” 萧云庭本想九月出发,赶着天气还不算寒冷,到了边城还未下雪,团团和两个孩子也能有一段过渡适应的时间。 可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还是拖到十月出发,算起来十月底到边城,那边已经开始落雪了。 边城还只是刚出塞外,位于蒙古草原边上,再往北去,更为寒冷。 萧云庭有两处将军府,一处在边城,另一处则在辽东雪原之上。 “也好,你与孩儿们缓缓行来,到了边城先进将军府安置下来,我还得往西在往北,去草原戈壁和辽东雪原上巡查军防,可能要到年底才能回边城……” 萧云庭说着,便有些舍不得媳妇,凑近了亲亲她额头,低声道: “委屈团团和孩儿了,跟着我这些年就没消停过了,到了北地爷更不能守在你们身边,可要好生照顾自己……” 林锦玉伸手搂住他脖颈,下巴上亲一口,才柔声道: “哪有委屈?若没有爷照拂看顾,林家冤屈怕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洗清……团团能陪在爷身边,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么?前世一路跪拜上凌霄山,才求得今生相守。 萧云庭没说话,只将她抱在怀里,紧紧依偎着。 马车再宽敞也不比浣花院,且旷野里不隔音,有什么动静能传出十里地去,两人也不能做什么,只搂着安睡了一夜。 翌日朝阳初升,宁二爷指挥着手下奴仆烧了热粥,烫了煎饼。 白嬷嬷和李嬷嬷将带的新鲜蔬菜洗干净,做了两份小菜,切了一盘熏肉,送到马车上。 萧云庭用过朝食,带着几个贴身护卫骑马先行,追赶大部队而去,留下一百黑甲卫护送夫人,另有几十个暗卫隐身保护。 林锦玉一行有百余辆车,一日至多行得五十里地,若遇上地势艰难,或下雨道路泥泞,则更为缓慢。 越往北便越冷,走了十日,便将大氅都翻出来披上了。 夜里歇息时,也顾不得尊卑有别,春明春杏与夫人一起睡在马车里,一左一右贴着取暖。 所幸马车里可以烧碳炉,秦嬷嬷和春桃都照顾得精细,化吉三个娃儿倒是一路无恙。 天气好时,正午太阳当空直照,停车打尖,林锦玉也会让奶娘丫鬟带着娃儿们,下车玩耍,也晒晒太阳。 京城里高门贵户养娃儿都精细,不让下地不让晒太阳,一个个都养得苍白纤弱。 秦嬷嬷原本也是照着这法子来养,林锦玉几番劝告,又翻出医书来佐证,才慢慢说服她。 娃儿要多下地,多晒太阳,多活动,最好草地上摸爬滚打,才能养得粗壮康健,不容易生病。 脏怕什么,这么多下人伺候着,勤快些换洗就是了! 出了嘉峪关,景色渐渐苍茫起来,沿途不再有山岚,一眼望去天似苍穹,笼罩四野。 真真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尘土飞扬! 越往北走,林锦玉心情越加沉重,北地贫瘠,往西是漠北草原,多戈壁沙滩,据说风沙来时,牛羊都能卷上天! 往北辽东虽有沃土,却气候寒冷,少有农耕,多是游牧民族与猎户。 破北戎或许不难,但是要治理北地,令百姓安居乐业,却非易事。 就怕关外蛮夷,驱之不尽,年年散去还复来。 光靠国公爷破阵杀敌,恐怕很难永治久安……还是得想方设法,把北地建设起来,让老百姓能安居乐业。 再想法子与关外游牧民族通商,让他们能通过正常渠道,换得粮食、布匹与棉花这些活命物资才好。 老百姓若能做良民,好好地活着,谁又愿意做强盗,刀口舔血弑杀为生呢? 这厢林锦玉一行逶迤北上不提,京城往南,也有两队人马。 一队是驸马爷柳士杰与礼部左侍郎率领的送亲队伍,送齐王妃与两位侧妃,三位夫人去齐州完婚。 另一队则是萧云昊代表靖远侯府萧家,率领黑甲卫护送张玄和太后身边掌事女官前往东洲颁旨拿人。 送嫁队伍逶迤十里,只能缓缓行之,萧云昊出发得早,又一路快马疾行,不过半月便抵达东南都护府城,先拿了皇帝旨意去请袁都督派兵支援。 “听闻这段总兵甚是跋扈,我等此行,奉密旨要拿他外家几位事主进京问罪,恐二百黑甲卫弹压不住,还请大都督派两千兵丁随同前往东洲。” 这袁大都督对段梁宇早就心生不满,这几年依仗着护国公,雄霸东洲沿海,将他的几个亲信心腹排挤一边,兵权把持在自己手中,又扶持王家组建海上民防船队。 说是民兵巡逻杀倭寇,实际上谁不知道,做的是走私贸易,银子流水一般地进! 如今不知捅了什么篓子,竟然皇上下密旨,萧家派人来查办王家,哈哈哈,皇上英明,护国公威武! “好说,好说!两千哪里够,袁某给你派五千,让我手下副将随你一同前去!看他王家敢不敢抗旨不遵!”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天塌了 嘿嘿,最好王家那几个瘪三抗旨不遵,来个抄家流放,连段家一同拖下水! 萧云昊看袁大都督笑面虎一般,心下了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这位怕是忍了段梁宇很久了! 卫所五千兵甲驰骋而来,段梁宇自然提前接到消息,带着手下几个随从迎出东洲府城门外。 见是京城太后与皇上派天使前来颁旨,心中纳罕,却也不敢多问,只迎了人回城,又让属下快马回府,摆香案预备接旨。 一路揣测,难不成是夫人进京,与护国公跟前说合,皇上要升自己的官? 不对啊,升官怎会让袁都督派这许多兵甲同行?难不成是要撤自己的官? 袁世茂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早就看自己不顺眼…… 段梁宇心里突突跳,此时委实后悔自己贸然出城相迎,身边就几个随从,临时要调兵遣将,也实在来不及。 等到了段府,萧云昊,张公公和江女官一众人进了府,只在前院,扫视众人一遍,张公公回身问道: “段总兵,太后和皇上旨意,与你外祖王家有关,还请王家人也一同前来吧!” 段梁宇预感不妙,对身边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跟着他近十年,一看就明白,总兵这是让王大舅他们见势不妙,走为上策呢! 可惜萧云昊大步上前,拦住这位亲信,不冷不热道: “我与这位小将一同前去吧,不然王家怕会有什么误会……” 说着一挥手,哗啦啦几十个黑甲卫跟着,一同出了段府,往王家去。 王家就在一条街外,家大业大,占着半条街,掌家的王大舅听闻京城来人,派管家前来打听。 半道上被萧云昊拦着,押着一同去往王家,将王家老太太,两位舅爷和舅太太,还有十几位少爷小姐都叫了出来,令同去段府接旨。 等江女官将太后懿旨读完,段王两家人都傻眼了! 什么?萧灵溪进宫与太后告状,段家宠妾灭妻,幽禁发妻,薄待嫡出子女,太后震怒,判萧氏女和离归家,三个孩儿由萧家抚养? 段王氏跋扈刻薄,着褫夺四品诰命,贬为庶人。王氏姨娘不尊正室,着入道观修行? 江女官弯腰将懿旨交到段老太太手中,平心静气道: “老太太只管放心,太后虽判和离,三位公子小姐由靖远侯府抚养,但萧家大小姐也说了,不会给他们改姓,将来也还是段家儿女。” 段王氏一个乡下妇人,哪里有什么见识?儿子娶了个侯府小姐,才跟着享了好些年的福,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地。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到了东洲没几年,便嘚瑟起来,将娘家两个哥哥从老家渔村带到东洲,又把侄女儿塞给儿子做贵妾。 想着山高皇帝远,夺了儿媳妇的嫁妆,仗着儿子的势,在这东洲城里做老封君呢! 也确实春风得意了三五年,哪里想到萧灵溪跟儿子有了三个儿女,竟然这般绝情,不守妇道不尊夫家,敢闹到太后跟前要和离! 段老太太,王姨娘和王家女眷面面相觑,正要哭嚎喊冤,就见那位面白无须的公公手一抖,又展开一卷圣旨,尖嗓子慢悠悠念起来。 什么?王家涉足海上走私,与倭寇私通,着即刻缉拿王从光、王从礼及一干从犯进京审问! 王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简直天塌了啊!段王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张玄将圣旨宣读完毕,萧云昊一挥手,黑甲卫上前,将王大舅王二舅以及成年子侄全部锁拿住。 王家女眷此时再也顾不得了,扑上去搂着自家儿子、相公、父亲嚎哭不已。 抱胳膊的抱胳膊,拽腿的拽腿,只拖着不肯让把人带走。 黑甲卫岂是好相与的?三下五除二,将这些人都打翻在地,王家男丁拖了出去。 这边江女官带着两个粗壮嬷嬷,也将王姨娘捆了带出去,又进带着十几个黑甲卫进府,清点萧家大小姐余下资产与陪嫁奴仆,一并带回京城去。 段家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小王氏猛掐段王氏人中,慌地大喊,姑母醒来,姑母可不能死啊!死了我与齐天可怎么办! 齐天是她给段梁宇生的儿子,向来是段王氏心尖肉掌中宝,虽是妾生子,在这总兵府里,比大公子齐林二公子齐海还要尊贵许多。 段王氏吃痛,长呼一口气醒来,扑上来拍打自家好大儿,哭嚎道: “天杀的!娘就说了,不能放那个毒妇离了咱家,你偏说无妨,说她已经知道错了,回心转意与你恩爱如初,此番进京,会与你斡旋,帮你升官,我呸! 老娘早就看出来了,她心里眼里哪里看得上咱们段家,常日摆着自己那侯府贵女的谱,恨不能将老娘都踩在脚底下!” 段梁宇面如死灰,悔不当初,既悔不该大意失荆州,放萧灵溪带着三个孩儿回京。 更悔不该听了老娘撺掇,将王家带到东洲,在内架空发妻,任老娘和王氏把持府内中馈,宠妾灭妻。 在外对王家两位舅舅睁一只眼闭一只,任他们在海上肆意妄为! 皆因银子如海水一般泼进来,自己被财富迷了眼,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与是非曲直! 王家为了方便出海走私,假借民防队之名,在沿海放倭寇杀渔民,导致沿海十村九空,罪孽深重啊! 且他为了掩盖此等恶行,还将横死渔民充作倭寇,上报邀功,意图升官…… 段梁宇一身冷汗,心内烦躁,一把将老娘推开,怒吼道: “我早说了,灵溪是儿子的保命符,护身符,让你对她好点,哄着她供着她,可你呢?非要让我纳王氏,非要让她执掌中馈,还瞒着我,软禁灵溪!娘,你可害死儿子我了!” 段梁宇常年忙于军务,有时出海剿倭寇,一走几个月,段王氏在府里如何对萧灵溪,他也实在鞭长莫及。 等他回府,段王氏便假惺惺地对儿媳妇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萧灵溪与他哭诉,段梁宇心知自家老娘过分,却也只管和稀泥。 第三百六十六章 好自为之 段梁宇自以为夫人既嫁入段家,生为段家妇,死为段家鬼,又生养了两个儿子,还能如何? 只觉得自己拦着老娘,不让伸手去夺夫人的嫁妆,就已经算是护着她了! 谁料夫人脾性那般骄矜傲慢,只因他纳了表妹为贵妾,竟再不肯与自己同房,说嫌弃自己脏! 真是笑话,天下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常理么?自己爱重夫人,也并不好女色,才愿意守着她一个人,天荒地老。 可老娘看不过眼,非要把表妹塞到自己床上,为了成事不惜下药……人都睡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表妹纳了也就纳了,没有答应老娘娶平妻,算对得起夫人了! 说起来在老家确实定了娃娃亲,表妹对自己情根深种,拖到快二十了还没嫁人,也实在对不住她。 男人么,要紧的是在外建功立业,家里那些事理不清剪不断,段梁宇便一股脑塞在后院,懒得过问。 让她们几个女人自己斗去,反正再怎样翻不了天! 前年夫人突然备了酒菜,请自己前去相会,段梁宇以为她被老娘磋磨,被自己冷淡这些年,终于想明白了…… 世道不就是这样么?女人甭管娘家如何显赫,做女儿时如何娇养,嫁了人就该以夫君为天,他段梁宇才是她的靠山依仗! 说起来段梁宇倒是真心实意爱重恋慕自家夫人,京城侯门贵女,容貌性情风姿,岂是自幼乡下长大的表妹可比的! 更何况他能有今日官位,在东洲独霸一方,也是仰仗大舅子提携之故,怎么可能不恋慕萧灵溪? 两人一度恩爱缠绵,段梁宇恍然以为回到新婚,后来夫人怀上身子,更是你侬我侬,山盟海誓。 回京前她怎么说的? “段郎,如今你我有了齐林齐海,还有了囡囡,为了他们,我也要助夫君再往上升一升,夫君好,才有我与孩子们的荣华富贵。” “以前都是我想岔了,与段郎赌气,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表妹她是母亲看重的人,段郎出于孝道仁义,不得不留她在府中,与她一席安身之地,以前是我狭隘了!” 一番话说得段梁宇心潮澎湃,当即便答应,让夫人回京,趁着护国公北上之前,求求情,请他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给他在升升官。 段梁宇早就受够了那袁都督,隔上几个月就来打秋风,让捐银捐粮,说什么东南都护府,就指着东洲海防养兵! 啊呸,简直放屁! 段梁宇手里握着金山银山,倒没有谋反之心,就想着有一日能扶摇直上,取袁都督而代之。 到时候东南这一大片,岂不是唯他段家为首尔! 想起来自己也是昏了头,竟被权势迷了眼,松手让夫人回了京! 原本老娘要将孙儿留下的,可萧灵溪说,齐林齐海自出生,还没见过外祖外祖母和他们舅舅,不趁着这趟回京,带回去见一见,与舅舅亲近亲近,怕是日后就没机会了! 他如今后悔莫及啊!早知道不如听老娘的,将夫人软禁在段府后院,京城侯府和护国公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对段王两家下手,若犯了事说不得还要维护几分! 段王氏被儿子推倒在地上,哭天抢地,拍着大腿嚎叫道: “我命好苦啊!含辛茹苦,守寡几十年,好不容易将儿子养大,娶了个什么贵女,我呸,如今要害我王家儿郎,我儿没良心啊……” 她色厉内荏,心里虚得慌,儿子不知道,自从那萧灵溪回心转意,与他恩爱如初,且生下女儿,她与侄女儿看着碍眼,悄悄往她饮食里下了毒…… 不敢太过张狂,一点一点地,神不知鬼不觉,要不得三两年,她便会病入膏肓,再也蹦跶不起来! 到时候这总兵府,这荣华富贵,金山银海不都是她王家人的! 可哪想到儿子鬼迷心窍,信了那贱人的甜言蜜语,竟瞒着自己,悄悄将她和三个孩子送回京城,说是趁着那什么国公爷离京之前,给他升升官! 升个屁官!上了那贱人的当吧!和离不回来了!还有王家……哎哟我两个哥哥,我几个侄子,可怎么办啊! 段王氏一头顶在自家儿子胸前,将他堵在了院墙上,王家老太太和两个儿媳,年幼孙子孙女也哭成一团。 一时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好好一个总兵府,倒像是要被抄家了一般! 段梁宇想着萧云昊临走前,俯身在自己耳边低语几句: “段总兵好自为之,国公爷说了,只要你好生守着东洲,以往种种,爷会替你周旋,不让皇上治你的罪,可若总兵大人还藏着别的心思,怕是日后爷也爱莫能助了!” 原本仁帝提议,让萧云庭派个信重的人,比如萧云昊,到了东洲直接卸了段梁宇的总兵之职,替而代之。 可萧云庭顾虑更深,一是手中得用的人不多,一个钉子一个铆,匀不出人来镇守东洲。 二是袁都督如今势大,东南若没有人与之抗衡,就怕他生出异心。 段梁宇好歹在东洲近十年,根基颇深,有余力与袁都督抗衡。 若换萧云昊来东洲任总兵,他虽武艺高强,却年轻欠缺历练,怕是会被袁都督一口给吞了,架空成傀儡! 所以不如留着段梁宇,一颗钉子扎在东洲,袁都督也会有所忌惮,不敢妄动。 仁帝听萧云庭一番解析,拍案道: “妙啊!有王家这把柄握在手中,不怕那段梁宇不老老实实,镇守东洲!” 段梁宇心机深沉,稍一冷静,就明白皇上与国公爷的意思。将王家两位舅舅锁拿进京,不过是要握着罪证,让自己再不敢轻举妄动! 可就算自己老老实实,等过几年国公爷平定北疆,难道就不会秋后算账吗? 段梁宇忍不住仰天长啸,好好好!苦心经营十几年,以为能成就一方霸业,扬眉吐气再不受人掣肘,谁料到竟毁在几个老娘们手里! 好,好得很哪! 这厢萧云昊领着黑甲卫抄了王家,封了府邸,当日便回了东南都护府,歇了一夜,辞别袁都督,押送王家人犯与资财回京不提。 第三百六十七章 抵达 话说林锦玉一行人连日赶路,十月二十日车队终于进入边城辖区,离城池五十里地处,遇上前来迎接的秦小北。 萧云庭十日前抵达边城,便由顾千岩陪同,前往边线巡防,秦小北被留下来迎候国公夫人一行。 他去年三月随同顾将军北上,春桃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留在京城待产。 如今儿子望安都一周岁两个月了,还没见着爹呢! 萧云庭同为人父,自然体恤他一片慈父之心,拍着肩膀说: “不着急跟着我去建功立业,你留在边城,自家媳妇,岳母和孩子好生安置了,等明年春天,再跟着我去杀北戎人!” 秦小北感激不尽,拍着胸脯让大都督放心,一定把夫人照应好! 林锦玉算着离边城差不多还有百里地,便打发人前来送信,秦小北急不可耐,一大早就带着手下迎出边城五十里地。 见前面车队逶迤而来,他翻身下马,上前先给国公夫人问安,林锦玉算是秦小北老主顾,也不用避讳,掀开车帘笑道: “倒是辛苦你了,迎出这老远来,春桃和你岳母,还有望安在第三辆马车上呢,快些去瞅瞅吧!” 小北到了北疆不到两年,人长高了也壮了,皮肤黑了许多,越发显得高大威猛。 他惦记媳妇孩子得紧,听夫人这么一说,顾不上客气,行了个礼撒腿往后面跑。 跑到第三辆马车跟前,一个跃步,便跳上了车辕,倒把车夫吓了一跳。 他嘴里喊着春桃,声音有些发颤,手下拉开车厢门,脑袋钻进去。 春桃猝不及防,夫君一个大脑袋从车门里钻进来,惊喜地呀一声,刚想扑过来,想起自家娘亲还在一旁坐着呢,扭头看着娘傻笑。 小北也傻乎乎地冲着杨大娘笑,喊了一声娘……,眼睛就忍不住往摇篮里去瞅儿子,一瞅眼睛就拔不出来了! 好家伙,长得可真像自己!这么大个宝贝,竟然是自己儿子,简直天上掉下来一般! 杨大娘看他这般激动,膝行着往安儿跟前凑,捂嘴笑着拉着小丫鬟下了马车,把地方留给他们一家三口。 小北伸出胳膊一把将春桃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托起望安,春桃怕他把儿子给摔了,赶紧伸手扶着,一家三口搂在一起。 “好媳妇,你辛苦了,生娃时可有受罪?” 小北亲亲儿子,又亲亲媳妇额头,柔声问道。 春桃摇头,“我身子骨康健得很,虽是头生,可也没折腾多久,两个时辰娃儿就顺顺溜溜地下来了,咱们望安是个乖宝宝,知道疼娘,是不是啊,安儿?” 望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看娘,再看看眼前这个黑不溜秋的大个子,有些不习惯,张开两臂往春桃怀里扑,脸蛋埋在娘亲肩窝里,只留出一只眼睛来,一下一下地瞅他爹。 娘和祖祖这几日都说,带安儿去见爹,可爹爹怎么看着这么凶啊,脸上还好多刺,扎得安儿好疼…… 安儿有些委屈了,扁扁嘴巴,差点哭出来,春桃一连声地哄着: “安儿,安儿,这是爹爹呀,快喊爹……你刚才还跟着祖祖学呢,怎么这会儿忘记了,爹爹,爹爹……” 安儿眨巴着眼睛,他会喊娘,祖祖,也会喊爹爹,还会说好些话儿,可他不想喊…… 正犹豫着要不要哭出声来,让娘把这大黑个儿赶出去,喊祖祖回来呢,却见这个叫爹爹的人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咬在嘴里,啾啾啾,啾啾啾,怎么他嘴里有鸟叫声呢? 望安好奇地扒拉着左看右看,一不小心就被爹爹抱在怀里,小北取下骨哨,低头问他: “喜欢吗?爹爹亲手做的,给安儿的,来,爹爹教你吹……” 小北将骨哨擦干净,让安儿张嘴咬住,咬紧了再吹气。 “用力吹,安儿用力,往外吹气……对了!安儿真棒!” 安儿鼓着腮帮子,小嘴巴扑噜扑噜地吹,有些漏风,可还是吹出断断续续的哨音。 他惊讶极了,松开嘴巴,仰头看着大黑个儿,小声道: “爹得,鸟……嘴嘴,有鸟……” 小北伸手接住掉落的骨哨,笑着哄儿子: “爹爹是不是好厉害,把鸟儿抓了,放进了安儿嘴巴里……” 望安点头,“爹爹,腻害,鸟儿……叫……” 小北搂着儿子又亲了两口,这才把他交还给媳妇,叮嘱道: “我这会儿不能陪着你们,等进了城,送夫人她们去将军府安顿好再回家来,我在城里买了个小院子,让手下略布置了下,回头你和岳母看看,该置办些啥,你们只管安排。” 春桃笑着说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北脸,心疼地道: “咋黑了这么多,脸也皴了,给你带的香膏咋不记得用……” 小北侧脸在她掌心蹭了蹭,又亲了一口,伸手摸了摸儿子脑袋,这才退出去,跳下马车,让岳母她们上来。 车队行路缓慢,小北带着手下在前面开路,赶在黄昏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林锦玉掀开车帘一路看去,见边城虽简陋破败,百姓却规规矩矩,见了车队,都避让到路旁。 听说是萧大将军夫人前来,纷纷屈膝行礼问安,可见萧云庭在此地颇得民心。 到了将军府大街上,远远地便看见四姑领着几个仆妇在府门外候着,林锦玉脑袋伸出车窗去,招手示意,四姑瞅见了,小跑着迎上来。 将军府在边城正中心偏东南,五进三路的大宅院,门口一对石狮子,门楼高耸,上面三个隶书大字:将军府,看着比京城国公府要庄严肃穆几分。 马车停下,车夫放了下马凳,四姑亲手扶着,一边牵夫人下车,一边笑着问道: “这边冷吧?接到夫人的信说十月里出发,我早早就打发人收拾好屋子,幸好有宁二爷送来的乌金炭,火炕烧起来,倒是暖和。” 林锦玉挽着四姑的胳膊蹭了蹭,才娇声道: “四姑辛苦了,锦玉想吃你做的手擀面了……” 好好好,四姑一脸慈母般笑容,拍着她一叠声道,四姑亲自下厨,给你做! 第三百六十八章 将军府 当年林家被贬,跋涉千里到西川老家,祖父祖母亡于半途,爹爹瘫痪母亲病弱,族长那老匹夫又拦着不让进族内安置。 一时鸡飞狗跳凄凉无着,幸得七叔公仁义,扛着锄头将老族长绕着村子追杀,才逼得他开了祠堂,让林家老少有了落脚之地。 那时候锦玉还不到五岁呢,安顿下来顾叔和二叔去外面找活计挣银子,照顾父亲母亲,做饭洗衣这些内宅之事都落在她一个女娃子身上,真真是苦不堪言,不堪回首…… 直到第二年,顾叔路途中偶遇林家族人要卖四姑,禀告林母,出银子将她买下带回家里做工。 有了四姑张罗操持,林锦玉才觉着西川那小院子有了家的温暖与安宁。 她对四姑深切濡慕之情,不亚于母亲,哪怕如今贵为国公夫人,在她跟前,也不吝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本真娇态来。 四姑宠溺地拍着她的手,温声道: “一路奉承,夫人先回府,梳洗安歇,四姑去厨下给你做手擀面,一刻钟便得!” 想着又问道:“两位少公子呢?如今身子可好?” 她随着顾千岩离开京城北上时,林锦玉刚有孕三个多月,后来听闻遇刺早产,担忧得不行,差点自个儿跑回京城去了! 林锦玉牵着四姑手往后面马车跟前走了几步,笑吟吟道: “四姑莫急,一会儿就见着了,如今都大了,身子壮实多了,泰来还好,化吉有些弱……” 话还没说完,就见奶娘抱着两位小公子从第二辆马车里下来。 泰来两条小胖腿扑腾着,从奶娘怀里呲溜往下挣,下了地就直往娘亲跟前扑。 “娘……抱抱,骑大马……” 一岁三个月的小男娃,走路还不太稳当,眼看左腿拌右腿,要摔跤了,林锦玉往前紧走两步,抓着他腋下将人抱起来。 泰来咯咯咯地笑,林锦玉轻轻拍了他屁股一下,斥道: “就你闹腾,坐马车不累吗?还要骑大马……” 泰来摇头,不累,马车得儿得儿驾,晃悠晃悠的,好玩! 后面奶娘也抱着化吉上前来行礼,林锦玉忙教两个儿子喊人: “这位是姑祖母,快喊姑祖母安好……” 两个娃儿嘟着嘴看着眼前夫人,化吉嘟囔一声:“姑祖祖……” 泰来却好奇地伸手去抓四姑头上的绢花,四姑正摆手道: “使不得,使不得,少公子多尊贵的人,我哪当得起他们唤我姑祖母……” 她在林家族里,虽与林锦玉父亲同辈,却隔了好几房快出五服,算不得直系近亲。 且当年为了防着她那些叔伯婶娘们来闹事,她签了卖身契进林家,说起来是奴仆身份。 虽说过了几年与顾千岩成亲时,林母便给放了良籍,可四姑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做林家半个奴仆看待。 泰来一把将她鬓边一朵绢花扯下来,林锦玉拍他的手,斥道: “小家伙,让你喊人不喊,手倒是快!” 这绢花是四姑自己做的,她刺绣技艺虽不算精湛,却制得一手好绢花。 浅黄色绢花上,趴着一只红壳星斑甲虫,栩栩如生,也难怪泰来好奇。 “无妨,我做了好些布偶玩具,都在屋里放着呢,回头给两位小公子玩……” 四姑抬手抿了抿被泰来扯乱的鬓发,笑着说道,抬眸见后面春桃抱着个小胖娃,与杨大娘走上前来。 她们这两家子在西川处得跟亲人似的,这回一别近两年,重逢自然格外亲切,四姑一手拉着杨大娘,一手去捏了捏望安胖乎乎脸颊,喜笑颜开道: “这是小望安吧,长得可真是喜人……快快快,快些进府吧,这天冷得很,回府烤上火,用些饭食,咱们再慢慢叙话!” 顾致远骑马跟在秦小北身后,下马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这时候才上前来,喊一声娘…… 四姑哎一声,眼里泛起泪光,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摸摸头,快两年了,儿子长得比自己还高啰! 顾致远有些不自在,十岁出头少年,半大不小,正是努力装大人的时候。 可两年没见娘亲,他也实在想了,便乖乖地依偎在娘怀里,由她搂着往将军府里去。 若丹年幼,这北地天寒地冻的,四姑没让她跟着出来迎接,在后院等着。 听见前院人声喧闹,若丹提着裙子,小跑着迎出二门来,后面她的丫鬟拦不住追不上,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一路气喘吁吁地喊,小姐你慢些,慢些…… 若丹还记得那位国公夫人出嫁的盛景,她跟着爹爹和娘亲,去镇北候府当娘家人送嫁来着,一路送到国公府,那叫一个气派热闹! 可惜后来没多久,爹爹和娘就带着她到了这边城,听闻国公夫人生了一对孪生子,肯定很好玩! 林锦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府,走到二门里,便见一个红衣女娃儿顺着连廊往这边奔来。 到了跟前才放缓脚步,两手交叠,斯斯文文地走近来,躬身行礼,脆声问安道: “若丹给夫人请安,夫人一路辛苦了!” 林锦玉只觉眼前一亮,两年不见,小女娃出落成大姑娘了! 若丹五官有着林家人的明艳,柳叶眉,桃花眼,眼神清亮亮的,一看就是个性情爽朗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虽然年纪尚小,还梳着双丫髻,顾盼之间,林锦玉竟恍然看到些姑姑林霜华将门虎女的风姿! “若丹啊,快些起来,两年不见,如今可真是出挑了!” 四姑将女儿拉到身后,与林锦玉说: “她如今主意大得很,也是我娇惯了,让在屋里候着,非要迎到这里来。” 若丹一把搂着哥哥的胳膊,仰脸冲他笑,快两年不见啦哥哥,想死妹妹我了! 致远一向疼爱这个妹妹,只此时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伸手捏了捏妹妹鼻头,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磨喝乐,递给她。 若丹惊喜不已,松开哥哥胳膊,两手接过来把玩片刻,却见奶娘怀里抱着的小公子,张开两手哦哦地冲她叫唤,意思那是啥,给我看看…… 第三百六十九章 将军府二 若丹立马将磨喝乐塞进怀里,这可是哥哥亲手给我做的,才不能给你这个小娃! 她冲泰来做了个鬼脸,泰来身边簇拥的都是奶娘丫鬟,小心翼翼地伺候,哪里见过这般跳脱的姐姐? 见若丹挤眉弄眼地,泰来拍着巴掌在奶娘怀里蹦跶,咯咯咯地直乐,这个姐姐真好玩! 化吉趴在奶娘肩膀上,静静地看着,他坐马车有些晕,一路可遭老罪了,这会儿可没那精气神跟姐姐玩……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将军府后院,春桃和杨大娘小北将夫人送进来,只略坐了坐,喝了盏热茶,便起身告辞。 “好好好,是我疏忽了,原不该让你们送进来,快些家去安置吧,明日都歇着,后日再请你们过府来,好生说话。” 林锦玉知道大家一路劳顿,风尘仆仆,都急着回家梳洗更衣,便也不留她们用饭。 四姑九月里收到信,得知国公夫人和两位少公子要随军北上,便开始张罗着收拾将军府,如今一切都是现成的。 将军府三进三路,与京城国公府布局差不多,只花园略小些,有个方圆几十丈的跑马练武场。 中路前院自然是国公爷起居理事议政的地方,国公夫人的院子在中路二进院。 正屋有五间,东西厢房也各有五间,再带几间耳房,林锦玉和化吉泰来连带丫鬟奶娘和伺候的嬷嬷一共近二十人,都妥妥帖帖地安置下来。 林锦玉看四姑将化吉泰来的屋子就安置在正房西次间里,很是满意。 这北地严寒,若娃儿安顿在厢房,夜间有什么事或者她想去看看娃,还得裹上大毛衣裳顺着连廊穿破风雪,才能见着。 娃儿就该与自己一起住在正屋,才好照看,四姑有心了! 林锦玉亲自看着两个娃儿安顿好,才带着春杏春明和几个二等丫鬟穿过正厅,进东次间卧房。 这屋子实在忒大了,正厅用左右屏风隔开,东边设了软榻,地上是厚厚的地衣,四姑低声说,此处宽敞,没设置太多家具,日后可以让小世子和二公子在这里玩耍。 林锦玉连连点头,穿过正堂到了东边屏风后,是个茶室,设着茶炉与案几。 “这里方便夫人喝茶消遣,看书写字,甚至查账,都不必去前院花厅,暖和又自在,若不愿出门去前院用饭,与国公爷在这里摆饭也可。” 林锦玉看茶室里还设着一张大书桌与书架,满意地点头。 再往里去,就是两间相连的卧房,与西次间娃儿们的卧房布局类似,外间是衣箱衣柜衣架,都是香檀木的,闻着有淡淡的木香味。 “夜间丫鬟们上值伺候便可歇在此处,这屋里都烧着地龙,不会寒冷。” 四姑低声说道,春明春杏几个对视一眼,脸色颇为欢欣,这北地寒冷,要是像在京城那般,夜间不让在屋里伺候,宿在外面,来回伺候还得穿衣起身,可要遭老罪了! 往里便是国公爷和夫人的卧室,一张紫檀雕花拔步床,刻的石榴花图案,靠窗是梳妆台,竟然镶嵌着一面琉璃镜,林锦玉走上前去,里面一个美人,眉目如画纤毫若现,倒把她唬了一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国公爷特意嘱咐的,从海上淘换来的好物件儿,就这么点大一块镜子,听说花了千两银,让镶嵌在梳妆台上,专给夫人用。” 四姑笑眯眯道,这东西京城也罕见,皇宫里不知道有没有,也不知国公爷哪儿淘换来的,可见待夫人之用心。 林锦玉伸手摸了摸镜中人的眉眼,触手冰凉,这可真是个稀罕东西,以前用的都是铜镜,哪里照得这般清楚! 四姑知道林锦玉喜好花木绿植,也不知从哪儿搜罗来几盆翠松与兰花盆景,摆放在窗前与屏风下,倒也能歇歇眼睛。 “四姑,你费心了……”林锦玉感激地拉拉四姑的手,这屋里不但有绿植盆景,还点着泥金小炉子,上面坐着铜壶。 壶盖是特制的,有漏筛一般的眼,密密麻麻地,水汽袅袅升起,弥漫开来,屋里便不觉干燥,倒隐隐地有栀子清香。 四姑拍拍林锦玉的手,嘴角一抹浅笑,温声道: “这也不费什么功夫,如今泥炉上坐着的是香水壶,里面放着江南来的干栀子花,也有茉莉,香兰,丁香,十余种花球,都备好了放在茶水间匣子里,看夫人喜欢什么,让春杏她们换便是。” “若是想喝茶,便换茶水壶来,烧水煎茶,白日黑夜里,都方便。” 林锦玉点头,这水煮干花的巧思,倒是极妙,在京城国公府里惯常点香炉,北地又冷又干燥,却是点不得。 秦小北带着春桃和杨大娘将自家十余辆骡车带走,其余七八十辆都进了将军府,暂时停放在跑马场上。 秦嬷嬷管着小世子和二公子,以及夫人内院人等和金贵东西,白李两位嬷嬷管着其余下人与粗使用具,还有外院管事奴仆,女医所二十余人安置,几波人闹哄哄地,不一会儿四姑就被请出去了,张罗女医们住所。 又使将军府下人送了热水来,让春明春杏先伺候夫人沐浴更衣。 这北地不似京城,进了十月便寒风料峭,树叶凋零,放眼望去,净是枯树老枝,不见半点绿意。 好在屋里烧着炕,地下有地龙,净房更是遵国公爷嘱咐,特意砌了火墙,掀帘子进去便觉暖意袭人, 林锦玉脱了衣裳,跨进浴桶里,身子缓缓坐下,香汤温热,水漫过胸口,热气刺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舒服得轻轻叹息一声。 春杏在她身后跪坐下来,给她灌发,先用檀木梳子梳三百下,再打上香粉花水,轻轻按摩揉捏。 春明为她揉捏胳膊,又取了工具来,修剪指甲,林锦玉闭着眼睛歇息片刻,突然轻声问道: “你们可觉着,四姑有些异样?倒好像有心事一般……” 春明春杏抬头对视一眼,春杏抿了抿嘴,才犹豫着说: “四姑性情直爽开朗,按说见了夫人,该开怀大笑乐不可支猜对,可奴婢今日看着,欢喜是欢喜,神情里有些勉强……” 第三百七十章 四姑心事 春明也用力点头,补充一句道: “我看着四姑虽然嘴巴在笑,可眼睛里好像在哭一般……” 林锦玉叹一口气,是啊,四姑眼神里满是愁绪与哀伤,也不知道她在北地近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待沐浴过,四姑带着致远若丹,陪着夫人用过饭食,将军府内外管事前来求见。 “外院管事姓沈,是本地人,在这将军府有许多年了,当年国公爷到了北疆,就认识了此人,不知什么缘故,将他一家子都买下来伺候。” “内院管事姓姚,她相公是军中人,姚妈妈应该没有卖身,只算是雇佣,因国公爷这几年一直在京城,将军府中没几个人,便由她管着后院房屋清扫维护。” 四姑大概介绍了这两人,林锦玉点头,唤人进来笑道: “两位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暂且不议事,等我和少公子歇过来再说,我从京城带来的人,由秦嬷嬷和白李两位嬷嬷调度,有什么事情,两位与她们商量便是。” 沈管家和姚妈妈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四姑也起身要告辞,林锦玉拉着她的手,满怀关切地问道: “四姑,你可是有什么心事,与锦玉说说罢,莫要藏在心里,自个儿烦恼才好……” 四姑垂眸不语,须臾之后摇头道: “不是什么大事,夫人刚到此地,先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就不过来了,后日再带着农庄账簿过来,与夫人细说这一年的收成与庄子境况。” 林锦玉心里暗叹一口气,四姑要强能干,她若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好逼迫,只能起身,将她和顾致远若丹兄妹送到二门外。 将军府一夜无话,四姑和一双儿女回到顾家宅子,却是起了一番风波。 若丹这段时日一直跟着四姑在郊外农庄上,并不知道府里多了个人。 顾致远刚到边城,更是一无所知,只是看着娘亲眉间似有愁绪。 他已经十二岁了,不是懵懂孩童,猜测此间必有蹊跷,想着等避开妹妹再好生问问娘亲。 进了自家宅子,绕过影壁,从正院耳房旁夹道进去,又穿过月洞门,进了二进主院。 想来这里便是爹娘住的院子了,顾致远正打量着,却见娘亲脚步一拐,进了西厢房。 他眉头一皱,跟着进去,心里狐疑,娘亲为何不进正屋,却往这厢房里来? 四姑进了屋子,在临窗火炕上坐下,挥手让跟着自己的妈妈和若丹身边两个丫鬟退下,这才招手让一双儿女上炕来坐着。 她一边搂一个,看看儿子再摸摸女儿的脸颊,好一会儿才开口低声道: “远儿,丹儿,是娘没用,对不住你们……” 若丹一看娘亲掉下泪珠儿来,心里发慌,忙伸手搂着娘的腰往她怀里钻,拖长了声音柔柔唤道: “娘,你这是怎么了,别伤心呀,爹爹跟着大将军去巡防,过不了几日就回来了……” 四姑擦了把眼泪,强颜欢笑道: “娘知道,只是如今……娘跟你爹再不能在一块了,之前怕你伤心,一直没说,如今你哥哥也到了此地,娘就不瞒着你们了……” 顾致远一直皱着眉,正想开口问,究竟出了何事?却听外面一阵吵闹声。 “姐姐,姐姐,柔儿来给您请安,您既回了府,就还请开恩,让柔儿给您敬杯茶吧,求您了姐姐……” 是个娇柔女声,听着年纪不大,四姑脸上露出厌恶表情,正要起身,又听外面一个粗哑声音斥道: “你是什么东西,这深更半夜的,也敢来主院叨扰主母,你们还不快些,将人打出去!” 是方妈妈的声音,当初四姑和顾叔到了京城,买下他们一家子伺候,如今也跟着到了边城。 四姑是个厚道仁义主子,方妈妈一家对她忠心耿耿,如今府里进来这么一个妖娆狐媚子,谁心里不恨呐! “姐姐,柔儿给你磕头了,你若不肯原谅我,柔儿便在此跪地不起,还求姐姐发发善心吧,柔儿实在是走投无路啊啊……” 外面有推搡声,想来是方妈妈带着下人奴仆要将这柔儿捆了赶出去,就听见她一声尖叫道: “你们放肆!我看谁敢碰我,若伤了我和肚子里孩儿,看将军怎么治你们的罪!” 方妈妈几人似乎被震慑住了,竟松了手,让那自称柔儿的女子扑到了西厢房门前,她抬手拍打着门板,哀哀哭诉道: “姐姐,我与将军一见倾心,情难自禁,如今肚子里已经有了顾家的骨血,姐姐若一直不肯原谅我与将军,不肯纳我,岂不是让将军为难?” 顾致远再也忍不住了,蹭地起身,走到门前,双手一拉将门打开。 那女子一时不妨,跌进门里来,顾致远侧身让开,她趴伏到地上,倒是本能地护住了肚子,没有伤着自个儿。 “你是什么鬼魅魍魉,竟敢在此攀附我爹爹,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 顾致远少年性情,心里又一直把父亲看得比山高,比天大,哪里容得这女子满嘴攀诬? 说着就要去拔腰间佩剑,四姑赶紧上前拦住,摇头道: “远儿,莫要冲动,贱人不值得你动手。” 说着她站到地上趴伏着哀哀哭泣的柔儿跟前,居高临下平心静气道: “倒是好笑,我与顾千岩夫妻十几年,两不相疑,如今他弄出一个你来,伤我夫妻情分,削我颜面,被你这么一歪扯,倒是我让他为难?” “如此,我把这顾家主院让出来,与你如何?这般可是大大地成全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可不要再说我为难你们哦!” 说完也不理她,带着顾致远和若丹,方妈妈一家子跟着,出了顾宅,驾着骡车往南城去。 边城不大,骡车走了不到半柱香功夫,方家的停了骡车,李妈妈牵着若丹,顾致远扶着四姑,下了骡车。 眼前是一处小宅院,比顾宅小一些,倒也有两进院子,前院倒座房便住了方妈妈一家。 “致远,时间仓促,这院子娘买下来也不到一个月,你将就着住前院吧,缺什么明日再让方叔他们去买便是。” 第三百七十一章 和离 四姑将致远安顿好,带着丹娘要回后院,顾致远一头雾水,满心疑虑,哪里能安歇,跟在娘和妹妹身后,急急问道: “娘,到底是怎么回事?爹爹他……怎么可能……” 顾致远有些崩溃,他心目中的爹爹,骁勇英武,慈爱仁厚,与娘亲多年恩爱,从未红过脸吵过嘴,怎么可能与那个叫柔儿的女子牵扯上? 那女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年纪,爹爹都快能做她的父亲了! 她竟然说肚子里有了爹爹的骨肉……简直胡说八道脱裤子放屁! 顾致远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掐在掌心,痛入心肺。 若丹不知所措,她只知道一个多月前,娘亲和爹爹大吵了一架,然后娘就带着她去了农庄。 正好赶上庄子里秋收,娘整日里忙忙碌碌,也没看出来有啥不妥。 若丹为爹娘担忧了几日,便放下了,每日里跟着农庄几个小姑娘捡稻穗,如出笼鸟儿一般快活,哪里晓得城里家中,多了个叫柔儿的女子? “娘……你别吓我……”若丹搂着娘亲胳膊,仰头看着她哀求道,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四姑看着一双儿女,心如刀绞,她知道若按世情常理,自己该守在顾家,为儿女守住嫡出子女的地位名分与福利。 可她做不到,一看到柔儿那娇俏妩媚的模样,想着她与自己恩爱十几年的夫君在床榻之间缠绵,她便想吐! “远儿,丹儿,你们今日也看见了,那伍柔儿肚子里,有了你爹的孩子,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忍不得这口腌臜气,只能与你爹和离。” “你爹……不是贪色之人,此事他说有为难不得已之处,只是我不愿意听,致远你是顾家长子,日后便跟着你爹爹,自有一番前程,你也别恨他恼她,大人的事情,你身为人子,莫要置喙,你爹……他终归是你爹……” 四姑看着儿子眼里蓄满泪水,心下不忍,将他搂过来抱在怀里,母子三人头抵着头,若丹呜咽出声。 “丹儿,你哥是男儿,也是长子,娘争不过也不能争,他必须留在顾家,你……可愿跟着娘走?” 若丹才九岁,留在顾家自然好,日后是将军府嫡女,若跟着她地位少不得一落千丈,将来说亲嫁人,夫家恐怕天壤之别。 可四姑还是舍不得,致远是男儿,日后养在前院,读书习武,跟着他爹去军中历练,与后院无甚瓜葛。 若丹却要在后院熬日子,熬上七八年才能出嫁,四姑怎么舍得,将她留在那贱人身边,受她磋磨! 若丹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我要跟着娘走,娘去哪我就去哪儿! “丹娘,好女儿,留在顾家,你是将军嫡女,可若跟着娘走,以后就是农庄农妇之女,将来至多只能嫁个地主商贾之子,你……可晓得其中厉害?” 若丹懵懵懂懂地眨巴大眼睛,用力点头道: “娘,我不怕,再说农庄上日子挺好的,以后丹儿就陪着您在农庄,一辈子都陪着您!” 顾致远擦了一把眼泪,他当然知道,自己兄妹俩留在顾家,与跟着娘去农庄有什么区别。 “娘,你何必为了那个贱人,白白地损了自家城池,待远儿去,一剑杀了那贱人,一了百了便是!” 说着蹭地起身,便要提剑回顾家,四姑赶紧上前,挡在门前,张开臂膀将他拦住。 “远儿!莫要冲动,那伍柔儿与你爹爹,似乎渊源颇深,她父亲与你爹爹有恩……你若杀了她,自己身陷囹圄不说,也陷你爹爹与不义……” 顾致远眼眸猩红,小小少年,猝不及防遭遇此等打击,心怀愤懑却无能为力,顾着腮帮子,气咻咻地喘大气。 须臾之后,他扔了剑,将娘亲抱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娘,都是儿子没用,春日下场,连童生试都没过,但凡儿子有些出息,娘也不会如此憋屈……” 早知道他就不隔三差五地,偷偷溜出书院去习武了! 若与锦川一般,小小年纪中了秀才,是不是在爹爹心里,也更有分量些,便不会有伍柔儿这一出…… “远儿,莫要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过不过童生试,你爹该咋样还咋样……” 四姑心疼到不能自已,此事伤她也就罢了,最不能忍的,是伤到两个孩子,顾千岩啊……你何其忍心! 娘儿仨个,抱头痛哭了一场,四姑先冷静下来,安慰儿女道: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娘其实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守贫贱易,守富贵难,原本就是我配不上你们爹爹……” 顾致远抬手,挡住娘亲的嘴不让她继续说,抬眸认真看着娘和妹妹,咬牙道: “娘,丹儿,你们放心,我日后定然奋发图强,将来比他厉害,比他官位高,我给娘请封诰命,替丹儿找如意夫婿,绝不让你们受一丝委屈!” 四姑满心欣慰,缓缓点头道一声好!我儿有志,为娘日后终身有盼! 黎明,几丝朝晖穿过云层,扫过苍茫大地,映在将军府飞角立兽的屋檐上。 林锦玉缓缓睁开眼,一时有些恍然,懵懂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自己已不在京城,身在北疆。 饶是夜里铜壶一夜不曾断水,水汽袅袅如烟,晨起嗓子还是有些干哑发痒。 林锦玉起了身,哑着嗓子吩咐春杏春明,让厨下多炖些滋润的银耳羹,所有京城来的,无论主子下人,每日都多喝两碗,润燥去火。 “夫人体恤下人,奴婢们真是有福气,三生有幸,才跟了夫人这样仁厚的主子。” 林锦玉半闭着眼,任由春明给她梳发,听她小嘴巴巴地说些蜜糖一般的奉承话,哼一声道: “啥时候学得这般油嘴滑舌,夫人我不爱听,再这般满嘴里涂了蜜,就送你庄子上种地去!” 吓得春明吐吐舌头,连声说再也不敢了! 春杏瞪她一眼,都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夫人的脾性? 最讨厌那满嘴花花的,说些只糊弄人心没半句实在的话! 第三百七十二章 内务 林锦玉很早就明白,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旁人恭维她,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奉承也就罢了,她听一听,过耳不走心。 身边人却最忌讳这个,若养成了谄媚奉承的习惯,对主仆都不是什么好事。 说的人会滋长野心与贪欲,听的人会失了本性主张。 奸臣刁奴怎么来的,就是从一张花言巧语魅惑主子的嘴开始的! 春明再也不敢多言, 默默地给夫人梳好了头发,退了出去。 春杏上前来,挑选首饰,服侍着换下寝衣,穿上家里日常穿的常服。 “从京城带来的箱笼还在库房里没打开,如今只能将就着用这几样白玉首饰了。” 林锦玉把玩这一支白玉凤头簪,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换好衣裳,出了内室到正堂,秦嬷嬷领着奶娘,抱着两位少公子过来请安。 林锦玉哄着儿子玩了一会儿,李嬷嬷带着厨房几个婆子送了朝食来,用过饭,这才去前院,唤府里下人前来拜见。 林锦玉从京城国公府里带了三十几个下人来,除了近身伺候她和化吉泰来的, 有管厨房的,管花木的,还有管库房与账目进出的,也有制衣刺绣的。 边城这将军府里一共就十五个人,除了沈管家和姚妈妈之外,门房三个人,库房两个人,后院看守门户的两个人,另外就是厨房和清扫的杂役。 沈管家毕恭毕敬地把账册和库房钥匙都交上来,说是国公爷交代的,夫人一到,就将府里一应事务都交由夫人调度处置。 “爷说了,老奴这十五个人,都听夫人发落,若夫人觉着得用便留下,若用不上,只管打发了便是。” 沈管家嘴里发苦,昨日里夫人车队一到,他本想操持着安排,车马修整,物件入库,人丁休息,安排得妥帖,也能在夫人跟前露个脸卖个好不是? 可人家这三十几人,事事停当,样样精细,一应事务井然有序,他竟根本插不上手! 沈管家一家子七口人,都在这府里,他是总管,两儿子一个在门房,一个在库房。 大儿媳妇做厨娘,老婆子领着小儿媳妇还有女儿管着打扫浆洗。 孙儿和孙女还小,暂时没有领活计,可也靠着这将军府里吃饭过活呢! 昨日里本想上前卖个乖讨好一下夫人,可谁知夫人连见都没见,这心里真是七上八下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管家看了眼姚妈妈,她倒是神色淡然,想来也是,人家相公在军中有职务。 进将军府来不过是替国公爷管着后院那几个婆子,别乱闯了地方,乱动了要紧东西罢了。 人家不留将军府,也不愁没去处,更不愁吃喝与生计! 林锦玉沉吟了片刻,国公爷用惯的人,她自然不能一上来就将人给辞了,肯定得留着。 但是又不能把这府里的内务,都交给自己不熟悉的人…… “沈管家,你是爷用惯的老人,这前院还得劳烦你管着,库房我让账房先生收了,回头让他与你对账交接,门房,车马房,厨房,洗衣房的人都照样留用,不过我带来的人会添进去,你看着给他们排班便是。” 沈管家心头一松,弓着腰连连称是,一定好好办差。 “另外府里如今是不是只有一个大厨房?在后院再添一个小厨房吧,我和爷,还有两位少公子的饭食,都由小厨房操办,京城来的厨娘更熟悉我们的口味喜好。” 沈管家连连点头,应声说下午就去找工匠,在后院开工建校厨房。 林锦玉微微笑,提点了小厨房的位置,最好离主院别太远,但是得注意风向,避开烟尘,还得建防火墙,设水缸。 当年毓秀楼那场大火,可是让她心有余悸,到哪都把防火放在第一位。 沈管家领命去了,林锦玉又含笑对姚妈妈说: “爷既然让你进后院,自然是信重你,又赏识你的才干,四姑也说了,这一两年你将后院管得很好,只是我近身伺候的几个人,都用惯了,不如你就还管着府里后院几个丫鬟婆子,平日里只管给她们排班轮值,监督她们莫要偷奸耍滑,可好?” 这算是给姚妈妈降了职,从后院总管事妈妈降为内院杂役管事了,手底下人虽然还是那几个,可夫人从京城带来的这些,就不归她管了。 姚妈妈面色不变,蹲身行礼道:“但凭夫人吩咐,姚氏不敢僭越。” 林锦玉微微点头,的确不是做奴仆的人,言行举止不卑不亢,竟自称姚氏,不称妾身,更不称奴婢。 这姚妈妈究竟何许人也,回头得好好问问自家爷们。 “那就好,每月月银和白李两位嬷嬷一样,按二等管事的例,一月三两,你且去吧。” 国公府月银特等是十两,只有秦嬷嬷一个人享有。 一等五两,像刘管家、高嬷嬷和之前宁二爷都拿一等俸禄。 化吉和泰来四个奶娘虽不是什么管家总管事,因身份特殊,也拿着一等俸禄。 二等便是三两,之前芸娘是制衣局管事,拿三两,白李两位嬷嬷在昆仑院伺候多年,林锦玉进府后,升她们为昆仑院管事娘子,也拿三两。 春桃未嫁人之前,也是拿三两,如今春杏春明还拿着二两银的三等俸禄呢。 林锦玉又指派了几个京城来的管事,分别管厨房,花木与制衣刺绣,听闻这府里竟没有车马行,又赶紧设了一个。 带来的人里,多半是宁二爷带出来的人,个个都身有技艺且雷厉风行,不过几个时辰,便各司其职,将军府各处井然有序,生气盎然。 林锦玉坐了半日,见日头正当头,阳光照着暖融融的,便让春杏去后院,请秦嬷嬷带着化吉泰来出来,几人绕着将军府,转了一圈。 这府邸看着庄严,地方倒是不大,只有京城国公府一半的样子。 三进三路,中路前院中远后院,乏善可陈,东路偏院,依次排开三个院子,一进是客院,二进三进空着,想来是给府里少公子小姐预备的。 倒是西路与京城不一样,竟没有花园,只有一个马厩和空荡荡的练武场。 第三百七十三章 探访 马厩里一溜儿排开,都是好马,养得油光水滑,精神抖擞。 难怪府里没有车马行,想来萧云庭出行都是骑马,根本用不上马车! 化吉泰来两个小娃见了高头大马,瞪大了眼睛,泰来指着马厩,拼命往前挣,嘴里嘟囔着,马,马,骑大马! 他和哥哥长到一岁四个月,惯常在屋子里骑着爹爹驾驾驾,还没骑过真正的马呢! 林锦玉笑着抓着泰来的小拳头,哄他道: “大马厉害,会踢人,等爹爹回来,带泰儿骑大马,好不好?” 泰来嘟着嘴,扭咕着不乐意,化吉两只手扎着,大声说: “爹爹,回奈……” 林锦玉凑上去,额头贴着吉儿,蹭了蹭,轻声问: “吉儿可是也想爹爹了?” 化吉用力点头,嗯一声道: “爹爹,骑马,跑了……” 林锦玉心酸,那日萧云庭趁着两个孩子睡着,上马疾驰而去, 没想到化吉竟瞧见了,还记在心里。 泰来盯着马儿,手挥舞着,屁股一扭一扭地,身子往前挣着要过去呢,突然见马厩里一匹枣红大马,长嘶一声,腾空跃起。 两只前蹄高高地越过众人头顶,在空中猛踢几下,才轰然落下,两只蹄子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腾起一片尘沙。 泰来惊呆了,这马可真是庞然大物啊,那么高,那么凶! 他嘟着嘴不说话,鼓着腮帮子,两手叉啊叉地,转着眼珠子想好点,哼,等爹爹回来,看你还这么厉害! “夫人,这匹马刚来没多久,还未驯服,恐怕会惊到小公子……” 马夫上前来,颤巍巍禀告道,低头弯腰,也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位夫人。 太亮眼了,宛若天仙下凡,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对她的冒犯。 难怪国公爷那般谨慎,亲自挑了好几匹马,放马厩里让他驯养着,等夫人来了再行挑选。 林锦玉看化吉有些受惊,忙伸手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声抚慰着,让春杏赏了马夫一个荷包,带着众人回了主院。 午歇后起身,她心里放不下四姑,让人唤姚妈妈进来,问她可知顾家宅院在何处? “禀夫人,顾将军家宅子离得不远,就在两条街外,夫人若是要去探望,坐马车绕正街一圈,一炷香功夫也就到了,若是步行,走夹道不过几百丈远。” 林锦玉点头,吩咐春杏,给她找大氅皮靴出来,要腿着去顾家,探望四姑。 姚妈妈在一旁欲言又止,林锦玉微微皱眉道:“若有事,只管直说无妨。” 她在国公府这些年,上下几百口人,还有女医所与各处私产,每日里不知多少宗事情等着拿主意定乾坤,若下面奴仆说话支支吾吾地,她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磨牙? 是以伺候久了的都知道,国公夫人跟前有事说事,无事别上前。 姚妈妈应一声是,将昨夜顾家太太连夜带着儿女离开顾府之事告知夫人。 “什么?连夜离家,是为何故?又去了何处?” 林锦玉讶然,这北地夜间寒冷,四姑竟连一夜都等不了,看来顾家是真出大事了。 姚妈妈不动声色,她自然知道是为何故,却不肯多嘴饶舌,只将四姑在南城宅子的地址告知夫人。 林锦玉也顾不上细问她如何知道,忙打发人套了马车,带着春杏春明,往南城去。 四姑没料到国公夫人会亲自上门探望自己,既能找到这小宅子来,顾千岩与伍柔儿那事怕是也瞒不住了。 不过她本也没想瞒着,原打算明日去将军府报账,再顺道与夫人禀明和离之事。 顾千岩与镇北候府有恩,和离之事若国公夫人不支持,便不能成,四姑心里忐忑着呢。 说起来,顾千岩和林家对她都有恩,伍柔儿她爹又对顾千岩有恩。 恩情一重又一重,理不清剪不断,算来算去,只有她是欠着人家,竟提不起一丝底气,与顾千岩和伍柔儿叫板。 四姑迎到宅院门外,满心忐忑,语气愧疚,扶着夫人进院子,嘴里连声道: “天冷路滑,夫人何必跑这一趟,若实在挂心四姑,打发人来唤我去将军府也就是了!” 林锦玉握着四姑的手,长叹一声道; “四姑陪着我风风雨雨地,这么多年,如今竟也与我生分了么?究竟出了何事,你快些与我说罢,昨夜里想着你,都没睡踏实……” 四姑越发不安,领着夫人进自己屋里落座,将方妈妈打发出去,这才叹道: “夫人一早去了顾宅?可见着那位伍柔儿?” 林锦玉摇头,说自己没去顾宅,听姚妈妈说了这边地址,直接过来了。 四姑愕然,她自以为做的隐秘,没想到姚妈妈一个内宅伺候的妈妈,什么都知道! “你顾叔他……到了北疆不是寻访以往老侯爷的义子么?倒是寻到了几个,帮着安置照顾,起初我也没太在意。” “大概七八月里吧,说是寻到了他一个恩人大哥的家眷,那恩人早就没了,留下老妻和三个孩子,老侯爷回京后,林家军旧部本就不受待见,那遗孀幼子更是没活路。” “说是两个儿子二十多岁了,没正经活计,在街上给人帮闲打杂,日子过得苦。” “你顾叔就帮着安排去了军中,后勤粮仓打杂,算是有了份差事能养家糊口。” “那伍柔儿是他家老闺女,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就跟你顾叔滚到一块儿了……” 四姑又羞又恼,夫妻一体,顾千岩做出这丢人现眼的事儿,她都不敢抬头直视林锦玉。 “说是肚子里有了孩儿,你顾叔把她领回家,让我安置,自己躲去了军营,没几日就跟着国公爷去巡防了。” 林锦玉一直默默听着,没打断四姑,等她说完,才问道: “所以四姑你是想好了,要把顾叔让出给那伍柔儿,不要他了?” 若不是如此打算,不会悄悄买下这个宅子,从顾家搬出来。 四姑低着头,好一会儿抬起来,眼里蓄满泪花,哽咽道: “我也舍不得,可是让我留在顾家,日日看着那伍柔儿,心里就好似刀绞一般……我怕自己终有一日忍不住,杀了他们再杀了自己……” 第三百七十四章 粮食 林锦玉上前,伸出双臂抱住四姑,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打着她肩背。 她一万分地理解认同四姑,若是萧云庭有一日带个女人回来,说肚子里有了他的娃儿,要留在府里做妾,还让她这个正式夫人照顾安置,林锦玉也不知自己会如何,反正伤心欲绝,离家出走是一定的。 四姑擦了把眼泪,也不叫夫人了,哑着声音道: “姑娘,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弱女子,更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贵夫人,原本这将军太太我就做不惯,浑身不自在,如今他有了良人,我与他一别两宽也好,日后自自在在做个农妇,脚踏实地仰首看天,不受他人窝囊气,不也挺好。” 她这些时日,翻来覆去想得透彻,若真要狠下心来斗,她不是斗不过伍柔儿。 这辈子见多了鬼魅魍魉,十三四岁差点被族中叔伯卖去青楼, 后来在林家与人斗智斗勇,护着林母与姑娘。 离开西川时,又见识了林四李氏与林二那等恶毒嘴脸,到了京城,林家姑奶奶那些事儿,她也隐约知道。 林家姑奶奶能给江家姑爷下药绝育,把他赶出京城,她林四姑又何尝不能? 伍柔儿进了府,顾千岩常年不在家,这天寒地冻的,想要出点什么差错可太容易了! 只要她滑了胎,再用点药让她缠绵病榻不能行房,锦衣玉食好医好药地养着便是了! 至于顾千岩……四姑摸了摸腹部,他们不缺孩子,也给他下药绝育,永绝后患便是了! 她依旧是堂堂正正的将军太太,将来顾千岩升官,她还能得诰命,一生富贵荣华,跑不了的…… 可四姑思来想去,下不了那个狠手,当年好险被卖去青楼,是顾千岩拦着人牙子牛车,禀告夫人和少将军,将她救下来。 后来又娶她为妻,两人恩爱十数年,生养抚育一双儿女,一次都没红过脸。 让四姑如何狠得下心,与他反目为仇,从此只求荣华富贵,往日恩爱种种只当做东流水! 更何况,中间还夹着老镇北候与林家,顾千岩当年放弃军中职务与前程,追随老侯爷到西川,林家岂能不护着他! 四姑岂能为了自己,让林家侯夫人和国公夫人左右为难……罢罢罢,不如自己抽身而去,图个清静自在吧! “四姑……女子存世不易,顾叔他日后必定高升,三品二品将军犹如囊中之物,就这般拱手让给别人,实在可惜啊……” 林锦玉还是想劝劝四姑,忍得一时心头气,将来老了不也是顾家老封君? 四姑缓缓摇头,拉着林锦玉的手恳切道; “姑娘,凭心而论,是我配不上你顾叔,他在老侯爷身边长大,文武双全,又生得英武非凡,若不是到了西川,怎会娶我这个乡间女子?” “我本是西川乡下孤女,什么也不会,只会种田,多亏侯夫人和你,教我读书认字算账,刺绣制衣,晓得人间险恶与道理,做将军夫人,得朝廷诰命,其实我不敢想,在京城你顾叔升了百户千户,我与那些官家太太们来往,便浑身不自在……” “如今和离也好,各归其位,你顾叔值得更好女子,那伍柔儿却是不配,我只求姑娘你压着些,别让他给伍柔儿扶了正……” 说着又忍不住哽咽起来,若是伍柔儿扶了正,她一双儿女日后婚嫁都在那妖娆贱人手中,让她如何甘心,又如何放心! 林锦玉心中难过,搂着四姑保证道: “你只管放心,那伍柔儿我会派人查清楚底细,断不会让她作妖得逞,害了顾叔……你一心和离,我也不拦着,只是日后生计……” 林锦玉自然会罩着四姑,只她自己也应该有些打算,总不能净身出户离开顾家吧? 四姑摸了摸腮帮泪水,轻咳两声慢慢说道: “毓秀楼三成红利自然归我,一年至少有千两银,过日子没问题,顾家商行如今虽给了宁二爷管,还有三成红利在你顾叔名下,这一项归他。” “此外这些年我们也攒下小万两银,到边城安家买宅院,包括这处宅子,花了一千多两,我和致远若丹得这处小宅子和七千两,顾家大宅和余下的银子,就留给你顾叔吧。” 四姑看了眼林锦玉,解释道: “这七千两我要帮致远和若丹存着,将来他们娶妻发嫁,顾家聘礼嫁妆,我再给添补一份。” 林锦玉连连点头,四姑这析产之法,很是合理,照她说,顾叔净身出户都是应该的,毕竟他日后前程似锦,荣华富贵如滔滔江水。 见林锦玉爽利答应,替自己去与顾千岩斡旋,四姑一颗心落到实处,拿出账本来,细说农庄之事。 去年秋日丰收后,她照着林锦玉吩咐,买了五百亩地的庄子。 今年春天宁二爷送来那二十几户人家,全部安顿到庄子上,除了二十几个老人和十岁以下幼童,其余青壮年男五亩女三亩,五百亩田地全部分派到户。 这也是林锦玉出的主意,若不分派到户,四姑组织他们统一种植,就怕有人偷奸耍滑。 分派到户,除了平日发给口粮日用外,到秋收后缴了税粮三七分成,佃户能净得三成。 多劳多得谁不卖力干?东家可是白养活他们,三成粮卖出去,白花花的银子是净赚的! 相比在京城当佃农,辛苦忙活一年还吃不饱穿不暖,简直是掉进了福窝窝了! 说起收成,四姑脸上有了些喜色,她点着账本一条条给夫人看: “这二十三户人家,平均佃了二十亩田,粮种,肥料,耕牛和农具都由咱们提供,最后收成大差不差,算下来,有二百三十斤一亩。” “如今北地税粮一成,缴了税,一亩还有二百零七斤,佃户得三成,一亩地约八十斤,他们有咱们按月发口粮,便将粮食折了银子,一户得了十几二十两银子,都感恩戴德,说要给夫人您磕头呢!” 林锦玉心算了下,五百亩地,除去税粮,这一年存下十万余斤粮食。 若是一千亩,甚至一万亩呢?萧云庭一直压在心头的军粮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第三百七十五章 猫冬 林锦玉高兴得不能自已,心砰砰直跳跳,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又抓着四姑胳膊问: “边城附近还有没有良田可买?别的地处呢?这地儿靠近西边草原沙漠,往北呢?是不是太冷了,能不能种粮食?” 史书诚不欺我,难怪说数百年前的渤海国,是辽东大粮仓呢! 四姑也被她给感染了,呵呵笑着说: “边城周边沙漠戈壁多,良田少,五百亩已经难得了,但是我让人去打听了,往东往北,有大片的山谷平原,虽不是良田,但是咱们可以让人去开荒啊!这北边的土地可真是奇了,全是黑土,四姑给你说,那抓在手里,都能攥出油来,比咱们西川、京城的土都要肥!” 林锦玉连声道,对对对,开荒!京城往西,往南年年都有灾民流民,将他们召集起来,到北地开荒,不出三年,此地必成粮仓! “姑娘,你就把这事交给四姑吧,四姑保证,一年开出两千亩,五年万亩良田!” 四姑豪爽地挥舞双手,眼里哪里还有夫君背叛下堂和离的悲切凄惶? 林锦玉心中感叹,也难怪四姑执意要离开顾千岩,做那劳什子将军夫人,陷于后院争斗,哪有她打理农庄,亲手开创粮食丰收来的畅快得意! 她用力点头,好!粮仓大计就交给四姑,要人,要银子都没问题! “若真能开出万亩良田,为北疆二十万大军解决军粮问题,我让国公爷上报朝廷,给四姑你请功,让皇上封你诰命!” 四姑笑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呀,不靠男人,靠自己得朝廷封赏!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四姑忙提醒夫人赶紧回府: “这北地不比京城,太阳一落山,地面寒气就往上冒,夜里说不定还会落雪,夫人赶紧回去吧,别等天晚了路上受寒……” 林锦玉一想也好,化吉泰来两个下午睡醒找不到自己,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到了宅子门口,她又上前抱了抱四姑,柔声安慰道: “四姑只管放心,等顾叔巡防回来,我会好好问他,若实在没有别的法子,那就如你所愿,和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四姑嗯一声,牵着夫人的手将她送到院外,看着她上了马车,驶出视线,才回屋。 顾致远和若丹兄妹只与国公夫人见了个礼,便被娘亲赶去厢房,这时候也跟着一起出来送别,回到屋里,顾致远还有些踌躇,若丹却不管不顾地问了: “娘,夫人是不是知道你要跟爹和离?她有没有劝你回去啊……” 若丹年纪小,分不清楚是非利弊,只心里觉着娘与爹分开总归不是好事,若能不和离,自然是不和离的好。 四姑知道女儿心事,摸了摸她脑袋,叹一口气道: “夫人向来体恤你娘,又哪里会强迫我?” 若丹有些失望,扁了扁嘴巴,顾致远拉了拉她衣袖,对她微微摇摇头。 娘已经够难得了,咱们就别给她添堵了啊,妹妹! 若丹眨巴眨巴眼睛,忍住泪水低下头,她舍不得娘,也舍不得爹,都怪那个什么伍柔儿! 前几日回府,她还巴巴地给自己送了一套衣裳来,拉着自己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说是她亲手做的,还夸自己长得俊,像爹爹! 她只当是伍家送她来府里小住,还拉着她手,亲亲热热喊她柔儿姐姐! 哼!妖精坏女人,回去就把衣裳给剪了!谁要穿她做的衣裳! …… 北地果然天冷得快,林锦玉抵达边城,安顿下来不过三天,天上便飘起来鹅毛大雪。 两个小娃新奇得不行,一早起来便趴在窗棂边,手指着外边要去玩。 这天寒地冻的,又刚到此地,还不适应这边干燥极冷的天气呢,哪里敢让两个娃儿去外面玩雪? “去外外,酿,外面……玩……有飞飞……” 泰来一直指着窗外,他不知道那大片大片白色的是什么,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飞飞,他要去抓! 林锦玉不理他,塞一个磨喝乐到他手里,泰来根本不稀罕,往地上一扔,两手捧着娘脸蛋,往外面掰,让她看,外面好多飞飞啊!快去抓! 林锦玉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秦嬷嬷想了个招,拎了一只鹦鹉鸟过来,搁屋里教它说话。 泰来乐了,教鹦鹉说你好,吃饭饭,喝水水…… 这鹦鹉是只有小脾气的鸟,想说的时候说,不想说了,就歪着脑袋,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眼前小人儿。 泰来急了,骂鹦鹉笨笨,大笨鸟! 鹦鹉嘎嘎两声,跟着骂:“小笨瓜,快吃瓜子儿,爷回来了,给爷请安,去去去,一边呆着去……” 泰来惊呆了,这鸟也太能说了吧? 化吉颤巍巍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笼子边上,学着爹爹的样子,指着鹦鹉说:“笨鸟,闭嘴!” 鹦鹉噶一声,垂头丧气地,果然闭嘴了,把林锦玉几个乐得不行。 敢情这鹦鹉是门房养的,平日里老教它给国公爷请安,可爷不待见它,见着就让它闭嘴! 化吉这架势还真跟他爹爹一模一样,鹦鹉怕是也懵了,怎么来了个缩小版的爷? “唉,也不知道爷如今走到哪里了,这冰天雪地的,万一堵在路上,可怎么好!” 林锦玉叹一口气,秦嬷嬷和春明几人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夫人,她们头回离京走这么远,哪里想到才十月底,京城还是秋日登高赏菊的时节,这边竟大雪铺天盖地,根本出不了门! 人一出去,头发丝儿都能冻成硬邦邦一片,手搓一搓,便是刺啦刺啦的碎冰粒子! 难怪说要猫冬,这不窝家里猫冬,啥也干不了哇! 林锦玉原本还盘算着,安顿下来,在将军府设个宴,请四姑和小北,再请边城知州通判以及军中几个将领过来,也算认认门。 这大雪纷飞的,还设什么宴,等开春再说吧! 倒是姚妈妈,听说国公夫人从京城带了二十几个女医来,日后开医馆不说,还要派她们去军营服役,兴致盎然,主动前来请缨,想去管女医所这一摊子事儿。 第三百七十六章 姚青 林锦玉正愁呢,高太太留在了京城,黄太太和段灵儿两位医术高明,却不怎么通庶务。 原本想把女医所也交给四姑一起管着,如今看来,她管农田开荒那一摊子就够劳累了,哪里还顾得上女医所! 真真是人才难得啊!姚妈妈主动来请缨,林锦玉求之不得,给拨了银子,让她先去找个宅子,二进三进的都行。 前院开医馆药房,后院设女学院与宿房食堂,与京城女医所大致差不离。 “地方最好能大一些,这北疆恐怕遗孀遗孤多,将来女医所下设慈善堂,将她们都收容了,妇人做工,孩童上学,让她们自食其力,有个活路。” 姚妈妈听得眼神蹭蹭发亮,原本对这美貌夫人不以为然,如今才知她非浅薄内宅妇人! 姚妈妈领命去了,林锦玉继续猫冬,打听到秦小北也去了军中,干脆将杨大娘和春桃接了过来,一处起居饮食,做些针线,逗三个娃儿,日子倒也过得热闹安乐。 林锦玉使人用木块做成字卡,给三个娃儿玩,一边搭高楼,一边认字,春桃见了啧啧称奇,问夫人哪里弄来的,这般好东西? “京城里不是喜欢抹骨牌么?我早就想到了,骨牌上可以刻字刻花样,便可做成字块,给娃儿们玩。” 她漫不经心地,搂着化吉教他认字识数,说一个字,让他去木块堆里找,找到了就亲一口做奖励,化吉咯咯咯地笑,难得这般活泼。 林锦玉看了眼泰来,叹一口,化吉有些早慧,识字数数一教就会,泰来却懵懵懂懂,还不太明白,抓着木块往嘴里塞……难不成日后真是只能做武将…… 可就算做武将,也得熟读兵书,擅谋略布局,不读书是不行的! 如此热热闹闹地,日子过得倒块,十一月中,萧云庭和顾千岩他们回来了。 才不到一个月不见,人黑瘦了一圈,进屋倒是裹得跟个黑熊似的,到了外间摘了皮毛帽子,脱了熊皮大氅,眼瞅着脸瘦了一圈,丹凤眼都快变成桃花眼了! 林锦玉心疼地上前,要拉着他进里屋,萧云庭搓搓手掌,又揉揉耳朵脸颊,怕带了寒气进去,牵着媳妇的手,低声道: “我这一身的寒气,别进去冲着两个娃儿,你让下人先给我备几桶热水吧,我都快一个月没洗澡了,洗过换了干净衣裳再进去陪你们……” 林锦玉一听更心疼了,这边防条件肯定苦啊,吃喝都供应不上,哪里还能烧热水给他洗澡! 忙转身出去喊白李两位嬷嬷,她们在京城昆仑院伺候惯了的,见国公爷进了府,不等吩咐就去厨下烧热水了。 “夫人,热水一刻钟就得,老奴让厨娘做了一碗面,热乎乎地,让爷先垫垫肚子吧!”李嬷嬷提着食盒过来,笑呵呵地道。 林锦玉把里屋门帘掀开一条缝,看化吉泰来两个睡得香着呢,便招手让萧云庭在外间软榻上坐下。 接了食盒打开,里面热腾腾一碗汤面,飘着几片牛肉和葱花,还有两碟子小菜。 一碟子拍黄瓜,一碟子糖蒜,看得萧云庭食指大动,这一路上可是啃干粮喝冷水,有时候不赶趟了,抓一把雪嚼巴嚼巴就算喝水了,哪里能吃上热乎的? 他抬腿差点把鞋子给蹬了上炕,转念一想,都捂了快一个月了,味道熏人,熏着媳妇可不好,便嘿嘿笑两声,侧着身子吃面喝汤。 林锦玉看着他吃,给他剥糖蒜,看他吃得吸呼吸呼的,心里不知多心疼。 以前只知道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养尊处优的国公爷,哪里想到,在北疆要吃这种苦! “这也不算什么,当初刚到北疆,在营里任小旗,跟着一帮大头兵同吃同住,滚草铺睡帐篷,冷了烧牛粪取暖,饿了抓地鼠烤着吃,按时候才叫苦呢!” 萧云庭一看媳妇这小眼神,就知道她心疼自己了,伸手摸了摸她脸颊,安慰道。 他越这么说,林锦玉越发地心疼自家男人,也不嫌他一个月没洗澡,凑上去在他脸颊亲了亲。 “对了,那姚妈妈看着非等闲之辈,究竟什么人?” 这十几日,姚妈妈雷厉风行,不但找着了合适的宅院,将二十几个女医都安置好,女医所也开业接诊。 还收容了十几个战场孤儿,安顿得妥妥帖帖,让女医给检查身体,头发都给剃了,治虱子。 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已经开始跟着读书习字了。 姚妈妈来将军府禀报时,林锦玉都惊呆了!她这一个人顶十个人用啊! “姚青?她是我手下密探,以前在京城帮我盯着朝廷动向,混进陈国公府里待了三四年,功成身退又回了北疆,原本想让她去齐国公身边的,年纪大了些,不合适了……” 萧云庭顿了顿,看了媳妇一眼,林锦玉起初茫然,突然醒悟过来,啊一声,姚妈妈大概是那种女间…… “如今没有战事,她一个女子也不好去军营,我让她在将军府盯着,别让人给混了进来,窥探内务,你让她去管女医所,倒是是两相得宜,她有了用武之地,你也得了个人才!” 姚青身为密探女间,一身本事,本就想去军中效力,如今有了女医所这个契机,不知心里多快活,可不得卖力表现一下么? 林锦玉琢磨了好一会,低声问夫君: “像她这样的女间,你手里多吗?” 萧云庭摇头,不多,也就不到十个,女间比男间难得,培养一个可不容易,光是删选资质,万里也寻不得一个。 林锦玉手指点着嘴唇,突然凑近了问: “夫君,你以前将我养在别院,为何没培训我去做女间?” 她自觉资质不差,前世竟被他白白养在别院那么多年,真真是浪费! 若她做女间,说不定能帮上他不少,前世也许结局会改写…… 萧云庭温柔地看着她,凑过来唇上亲一口,低声道: “你……我哪里舍得?” 额头与她相抵,鼻尖蹭了蹭,林锦玉心里一暖,前世……他也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啊! 只可惜那时她一无所知,白白错过一世!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迁怒 一碗面吃完,白嬷嬷过来禀告说净房都准备妥当了,萧云庭起身去沐浴,林锦玉一刻也舍不得与他分开,主动跟着要去伺候他,给他擦背。 萧云庭自然求之不得,躺在温热浴桶里,闭着眼睛,任媳妇给自己通发,揉肩,又翻过来趴着擦背捏腿,这等日子,简直神仙来了也不换啊! 等换了两桶水,浴桶里水终于清澈见底了,萧云庭便故态复萌,一伸胳膊,将媳妇给抱了进来…… “要死了……奶娘和化吉泰来就在隔壁,你可收着些……” 林锦玉拳头轻轻捶打他肩膀胸口,萧云庭闷声低笑,在她耳边轻声道: “夫人忍着些,莫要高声便是……” …… 林锦玉忍到内伤,唇瓣被自己死死咬着,咬出一道血痕来,好容易他歇了云雨,手指抚摸着她嘴唇,柔声哄她: “乖团宝,松松嘴,咬出印子了……” 说着又垂首凑上来轻吻,林锦玉又羞又恼,狠狠地咬他一口,却又惹来一重厮缠。 真是……不该心疼他巡防受苦,更不该跟进这净房来伺候! 自己刚到将军府没几日,便落个白日宣淫狐媚惑主的名声,日后还怎么立威! “乖宝儿,团团心肝,别气啦,这后院除了你的人,旁的我都赶出去了,跟在京城昆仑院一般,不许他们近身伺候……” 林锦玉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可再怎样也不比当初在昆仑院,正屋西次间,还有两个奶娘和化吉泰来在呢! 她气呼呼地手脚并用,将萧云庭推开,起身擦干身子,左右一看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带换洗的衣服进来。 此刻也不好意思再高声唤人进来,便把萧云庭的衣裳给披上了,气咻咻地出了净房。 萧云庭可怜巴巴地趴在浴桶边上,轻声喊: “媳妇,给夫君拿衣服进来可好?水要凉了,夫君若得了风寒,可怎么了得!” 林锦玉进了内室,换上自己的家常衣裳,才把他的袍子给送进去。 萧云庭穿好衣服,出来抱着媳妇,下巴搁她肩膀上,柔声哄道: “团团莫要生气吗,夫君一个多月未见你,实在想念得紧,这才孟浪了些……” 其实在京城国公府,这般白日里浴室嬉闹,也不知多少回,媳妇也没真生过气,这回是咋了? 林锦玉也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心头一股无名火,烦躁得不行,深吸了一口气,细细想来,还是顾叔那事惹得祸。 “你们男人就是这般,管不住自己,身体比脑子走得快,不管不顾地……” 她扭转身来,仰着头,手揪着萧云庭的衣领亦嗔亦怒嘟囔道。 这话说得可有些重了,萧云庭胳膊一紧,将她抱起旋了个圈,落在自己怀里在榻上半躺下。 “夫君的身体,从来只在团团面前才这般肆无忌惮,团团说的这话,可有些冤枉我了……” 萧云庭也不生气,伸手将媳妇脸上几缕鬓发拂开,低头亲一亲,才缓声说道。 林锦玉也意识到自己是迁怒了,有些愧然,扭头迎上去,贴着夫君的唇瓣亲了亲。 “你可知道,顾叔他往家里领了个女子,说是已经有怀了他的骨肉……” 萧云庭惊讶地眨了眨眼,他还真不知道,顾千岩未曾与他提起过。 林锦玉叹一口气,这事还得问过顾叔,才知其中到底藏着什么蹊跷。 凭她对顾叔的了解,他不是那等贪色重欲之人,怎么到了北疆不过两年,就弄出个小妾来? “爷饿了吧,我去唤人,送饭食来,你不去看看儿子?”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萧云庭跟着一跃而起,撩开帘子去了外间。 西次间化吉和泰来刚睡醒,奶娘喂过奶,正哄着少公子在炕上玩呢。 萧云庭在门外轻咳两声,奶娘赶紧下炕,双双跪下给爷请安,萧云庭摆摆手,让她们免礼。 “先下去吧,一会需要伺候再唤你们进来。” 泰来一见爹爹,便迈着小鸭子步晃晃悠悠地扑过来,嘴里得得得得地叫着,笑得合不拢嘴。 化吉有些害羞,颤巍巍扶着炕桌站起来,两手背在背后,抿着嘴笑。 萧云庭接住泰来,又长臂一伸,将化吉捞到怀里,一边一个坐在他胳膊上,掂了掂朗声问道: “好小子们,路上可乖,有没有闹腾你们娘亲?” 化吉搂着爹爹脖颈直摇头,没有,化吉乖着呢。 泰来大眼睛滴溜溜转,两根手指交叉着点来点去,不敢说话,好一会才伸着手指小声道: “一……一点点闹……” 林锦玉吩咐了人摆饭,进来正好听见泰来嘀咕,噗嗤一笑道: “何止一点点?一路上不消停,看见天上鸟要射箭,看见地上鸭子要抓,还追人家的羊,又闹着要骑马,唉!” 萧云庭轻轻拍了泰来屁股一下,“这么调皮?让你娘受累,该打!” 泰来摸摸屁股,一点不痛,嘿嘿嘿地笑,化吉搂着爹得脖颈,看他下巴凹处有一道红痕,伸手摸一摸,又嘟起嘴吹气,奶声奶气道: “爹爹伤,痛,吉儿呼呼……” 林锦玉一看,脸微微发烫,嗔了自家爷们一眼,伸手将化吉接过来,哄道: “爹爹不痛,咱们吉儿去吃鸡蛋羹,娘喂你。” 泰来眼馋了,伤心了,一把扑到爹怀里,蹭着爹爹胸膛瓮声道: “爹爹喂……” 萧云庭哈哈笑着,将泰来扛在肩上,大步跨出去,好,爹爹喂! 外间案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吃食,北地牛羊肉倒是供应足,有红烧牛腩,吊锅羊汤,烤羊腿,蜜汁烧鹅。 林锦玉到了北地就有些上火,吃不了这些大肉,厨房好容易才谋到些萝卜白菜,给她炖了萝卜汤,又做了一个上汤豆腐,醋溜白菜,还有给两位少公子炖的鸡蛋羹。 时辰还早,林锦玉不太饿,便让萧云庭好生用饭,她喂两个娃儿吃鸡蛋羹。 一人一勺,泰来满意地点头,一边吃一边指着桌上烤羊腿,意思要吃那个。 林锦玉不给,这玩意儿小娃吃了不消化,本来气候干燥有内热,再积食就麻烦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妇人之见 萧云庭却不以为意,撕了一小块让泰来抓着啃,小娃还没牙呢,不过砸吧点味道罢了! 化吉是不敢给的,他身子骨弱,不如泰来胃肠好,到如今除了喂奶之外,就吃点鸡蛋羹和米糊糊,连果泥都怕太寒凉,不敢给他吃。 萧云庭看着是饿狠了,风卷残云般,啃了羊腿,吃了两大张馍,又喝了一碗羊汤。 林锦玉给他舀了一碗萝卜汤,夹了些白菜豆腐,萧云庭摸着肚子,说饱了,耍赖不想吃。 他是肉食动物,萝卜白菜有啥好吃的?牛嚼草一般! 林锦玉一瞪眼,不吃回头又上火!如厕半天起不来,别哼唧! 萧云庭好好好,我吃,扭头对泰来眨了眨眼,低声道: “娃儿,可记住了,咱家你娘是老大,得听话,知道不?” 用过饭时辰还早,萧云庭去了前院,林锦玉让李嬷嬷去顾宅送信,问顾将军可得空? 若有空闲,今天晚了,明日夫人想去拜访,有话要问。 顾宅,顾千岩正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他一回府,还没顾上洗漱更衣,伍柔儿便哭哭戚戚地来了。 “将军,都是柔儿不好,让夫人和您为难了,您走了之后,夫人便搬了出去,任柔儿怎么跪下请罪哀求,她都不曾看柔儿一眼,后来大公子到了,也只进府片刻,柔儿前来请安,在院子里跪着,夫人就带着大公子和二小姐出府而去,如今不知去向……柔儿心中惶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往顾千岩怀里依偎,顾千岩皱眉,后退几步将她推开。 “站好,莫要这般扭捏作态,有话好好说,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伍柔儿心里一滞,她不哭咋办?别的她也不会啊! 一时手足无措,哭是不敢再哭了,站在那木愣愣地,竟打起嗝来。 顾千岩在圈椅上坐下,抬手捏着眉心,心中一团乱麻,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夫人带着公子小姐去了何处,府里没人知道吗?” 伍柔儿摇头,嗝一声道: “夫人走得匆忙,没留话,也没带什么东西,方妈妈倒是跟着了,方管家还在府里……” 顾千岩知道,他进府时方管家就迎上来,欲言又止地,见着伍柔儿过来,他就退到门外去了。 “你回去吧,天寒地冻地,怀着身子莫要乱跑,安生待着便是。” 伍柔儿心里不安,试探着问道: “将军……嗝……夫人容不下……嗝……我,要不……将我……嗝……送回家去吧……” 她生怕夫人容不下自己,将军拗不过,她在这府里待不长久,便以退为进问道。 顾千岩不耐烦地挥挥手道: “莫要胡思乱想,你既成了我的女人,便没有弃你不顾的道理,安心待着吧!” 伍柔儿一颗心落回去,嗝也不打了,欢欢喜喜蹲身行礼,又道: “将军一路辛苦,柔儿去厨下给您做些吃食来!” 顾千岩想说不必,见她已转身,步履轻快地出门去了,暗叹一口气,罢了,随她折腾吧。女人就是麻烦! 方管家进来,躬身行了个礼,不等将军动问便主动禀告道: “夫人在南城买了一处宅子,带着公子小姐去那边歇息了,说是……” 夫人说这宅子留给将军和伍柔儿,她要析产和离,这话方管家哪里敢说? 他是男人,自然向着将军,不过是个妾,老家平常农户,家里不过几十亩田,多收了几斗粮,都会动心思找个伺候的,何况是顾将军这样的人中龙凤? 方妈妈却向着夫人,走前丢下话儿了,让老头想清楚,是要跟着将军还是跟着夫人。 “若你死心塌地地跟着将军,那咱俩也和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方管家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吗!夫人真和离了,他一家自然是跟着将军啊! 他们夫妻老了无妨,儿子媳妇还有孙儿还得奔前程呢! 将军可是答应了,等孙儿大几岁,就给他放良籍,让去军中历练,说不得将来也能做个小旗甚至总旗! 夫人真是糊涂啊!这伍柔儿算什么?没有伍柔儿,将来也免不得有张柔儿,王柔儿……拦是拦不住的! 最要紧的是抓着当家主母的地位与权势,一个小妾而已,将军常年不在府里,想整治她,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老婆子也是,不说劝着些,还跟着夫人闹腾,看那样子竟比夫人还气愤! 唉唉唉,真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顾千岩见方管家支支吾吾地,心里着急,问出南城宅院地址,顾不上梳洗更衣用饭,出府打马往那边去。 只可惜,四姑铁了心要与他析产和离,只怕自己见了顾千岩的面心软,狠下决心,拒不相见,让方妈妈拦在门口。 “将军,夫人说见了你,也不过白白伤心,不如好合好散,她本是西川乡下女,原配不上将军,做这夫人太太,浑身不自在,正好将军新得良人,不如高抬贵手,放夫人一个自在。” 方妈妈可不像自家男人那个孬货,什么话都不敢说,一股脑把夫人的话秃噜出来,要不是尊卑有别,她都恨不得啐将军两口。 呸,糟糠之妻不下堂,发达了就纳小妾,什么将军!也是个糊涂玩意儿! 顾千岩皱着眉,媳妇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高抬贵手,放她自在? 李妈妈一看这神情,得,自家那怂包怕是没把话给说清楚呢! “夫人的意思是,她管不了那些姨娘小妾,也不耐烦管,要与将军您析产和离,将军也不必一趟两趟地跑,想清楚了,写和离书签了字打发人送来便是。” 说完方妈妈回身进了院子,砰一声把院门摔在顾千岩脸上了。 顾千岩敢怒不敢言,这事原本就是他的错,莫名其妙扶助故人,倒把故人的女儿给弄到自己床上,还搞大了肚子。 没办法,人带回来往媳妇跟前一杵,支支吾吾也没把话说明白,只说是恩人女儿,酒后乱性有了身子,劳烦媳妇照顾…… 第三百七十九章 质问 眼看四姑又惊又怒又伤心,顾千岩羞愧难当,当日便遁去军营,没几日便跟着国公爷巡防去了。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给媳妇赔罪,干脆走为上策,溜之大吉。 原想着等回来再好好赔罪,木已成舟自己也没办法,哪里料到媳妇脾性这么大,竟扔下他不要不管了? 顾千岩怏怏地回府,那伍柔儿听说将军去找夫人了,巴巴地守在内院门口,见着他就上前拽着袖子道: “将军,让柔儿去给夫人赔罪吧,若是她容不得柔儿进府为妾,那柔儿就做个婢女,端茶倒水伺候她便是……” 顾千岩听她哭哭唧唧地便头大,也不搭理,甩手挣脱她牵绊,让方管家把人送回偏院去。 “好生看着,别让她出来走动,一日三餐,莫要简慢了便是。” 方管家应喏,喊了两个婆子来,将伍姨娘半搀扶半拖拽地带回了偏院,自己则跟着将军进了内院。 “将军,这伍姨娘进府也有一个多月了,按说该买两个丫鬟婆子身边伺候,屋里布置,四季衣裳首饰,每月该有的月例,都得有个章程,可夫人她……” 将军前脚出了城,夫人后脚就去了农庄,这府里的事都撒手不管了,方管家也不敢擅自做主,这一个多月战战兢兢的。 “夫人没留话?”顾千岩不敢相信,四姑多能干的人儿啊,从西川到京城,铺子里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一把抓,他只管跑商行货运。 真这么绝情,啥都扔下不管了? 李管家摇头,“只从账上给老奴支了一百两银子,其他的说是等将军回来定夺。” 顾千岩说知道了,挥挥手让他先下去,他军营里忙着呢,这回巡防辛苦一个多月,国公爷也就给了两天休沐,让回家好生歇歇,陪陪媳妇儿女。 什么买婆子丫鬟,屋里布置衣裳月例,他哪里有闲工夫搭理这些事! 想了想又喊方管家回来,烦躁不安地吩咐: “烧热水,爷要沐浴,再让厨下煮碗面来,多放些肉!” 伍柔儿倒是去了厨下,被厨娘不阴不阳地赶出来了,这厨娘是方妈妈的人,留在顾家给夫人做眼线呢! 哪里会让着伍柔儿沾手厨房,去将军跟前卖乖讨好? 等顾千岩沐浴更衣毕,捧着一大海碗牛肉面正吸溜呢,将军府来人了,问他何时有空,国公夫人有话想与他说。 顾千岩放下碗,对呀,国公夫人在西川跟着媳妇长大,两人情同母女,她执意和离,不肯与自己相见,请夫人去劝解一二,或许有用。 当下也不等明日,让方管家与来人说了一声,三下两下将牛肉面吃完,打马往将军府去。 萧云庭听说顾千岩漏夜前来求见,有些烦躁,这顾叔搞什么? 弄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进府,不好好跟自家媳妇赔罪,跑来烦扰他媳妇,知不知道小别胜新婚,春宵一刻值千金? 林锦玉起身梳妆,换了见客的大衣裳,萧云庭歪在旁边,给她挑首饰,帮她画眉,黏黏糊糊的。 “要不要我陪你去?顾叔这人,性子耿直,少言寡语,你不好问的,我来问便是。” 林锦玉摇头,正因为顾叔性子内敛,这事才不好过于宣扬。 “你只当不知道便是,说起来,顾叔算是我长辈,唉若是母亲在就好了,让我去断他们这桩官司,真是为难!” 林锦玉到了前院,顾千岩起身按品级与她见礼,林锦玉忙侧身避过,又按家礼给他行了个蹲礼,才问候道: “顾叔辛苦,这北地苦寒,让您和四姑丹娘都受累了!” 顾千岩摇头,这算什么?于公为了朝廷社稷稳固安定,于私为了他顾家前程荣华,吃苦受累都是应该的。 “顾叔请坐,春杏看茶。” 等春杏春明送了茶点上来,林锦玉眼神示意,两人退到茶水间,将门掩好。 “顾叔,明人不说暗语,我也不与您绕弯子,那伍柔儿,究竟是何许人?” 顾千岩脸皮发涨,羞愧之情涌上心头,他唤林老将军义父,林锦玉自幼把他当自家叔叔一般尊重敬仰。 如今私德有亏,惹下这等风流帐,倒让这外甥女来拷问自己,这老脸啊,实在没处搁了! “咳咳,她……唉,她父亲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我生父战死后,娘跟着行商的走了,将我扔在军营外,差点饿死冻死。” “伍姑娘父亲与我生父在一个分队,实在不忍心将我带回家中,给饭吃给衣穿,才熬过那个冬日。” “我在伍家长到三岁,老将军见我根骨不错,是习武的好苗子,收我为徒,养在将军府里。 那时候伍叔是小兵没几个俸禄,伍婶子随军北上,军中不给安置,在外面打零工养活,家中好几个孩儿,日子艰难,我在老将军身边不缺吃喝,手里有盈余也常常送些回伍家。” 林锦玉恍然,原来还有这等渊源,若不是祖父收养了顾叔,他如今算是伍家的儿子了! “我跟着老将军离开北疆那年,伍姑娘刚出世,所以说我跟她有什么私情,那是无稽之谈。” 顾千岩满脸无奈,他也没想到,本来只是想报恩,谁料到沾上个大麻烦,还一辈子甩不脱! 林锦玉算了算,顾叔比自己大十四岁,今年三十三,那伍姑娘也有二十一了! “她这个年龄,竟没说亲吗?”女子十四五虽就说亲,十六岁嫁人,十八岁就算老姑娘了! 这伍柔儿倒是个异类,二十一岁还待字闺中? 顾千岩摇头道:“倒不是没说亲,只是命数不好,十六岁那年许了亲,是军中一名小旗,可不巧成亲前一个月,未婚夫去巡边,陷入沙暴,人没回来。” 林锦玉心下恻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这是,也确实命苦! “伍姑娘守了三年,到十九岁那家才肯退亲,许她另嫁,可这个年龄,想说什么合适的亲事也也难,就……一直拖到如今……” 顾千岩含糊其辞的,其实伍家如今处境艰难,伍叔死了,伍大哥也死了,大嫂跑了。 第三百八十章 有诈 只留下瞎眼的伍婶子,伍家二弟三弟,伍柔儿和两个不到十岁的侄子侄女。 伍家二弟三弟,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没说上媳妇,在外面打零工扛大包,一日能挣个十几二十文,养活一家六口。 前年伍柔儿差点被送去给个五十多岁的货商做妾,她抵死不从,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把断刀,抵着脖子威胁哭诉,才把那货商给吓跑了。 直到去年他到了边城,寻到伍家,让二弟去守粮仓,三弟去军械所打杂,一家人才算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那你与伍柔儿,怎么就……”林锦玉百思不得其解。 顾千岩脸色发红,垂眸低声道: “那日军中分了些牛羊肉,我去给伍家送些,遇上暴风沙尘,伍家二弟三弟留我过夜,我想着你四姑和丹娘去了农庄,回家也就我自个儿,便答应留下来,等风沙停了再走。” “夜里天寒,饮了些酒,等半夜醒来,便发现我……” 顾千岩说不下去了,林锦玉却不肯放过,仔细问道: “是你上了伍柔儿的床,还是她上了你的床?你自己可清醒,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顾千岩一愣,抬眸看向林锦玉,自出事以来,他从未细想过那夜情景,实在是他太信任伍家人了…… 如今想来,他醉倒后,明明进的是伍家兄弟的屋子,怎么半夜醒来,会躺在伍柔儿的床上,还赤身裸体的,与她相拥而眠? “我……也实在想不起来,是怎么半夜去了伍姑娘的屋子,伍家二弟三弟说我是半夜起来如厕,回来走错了屋子,又因酒兴大发,才没管住自己,强要了伍姑娘……” 那日醒来后,伍柔儿一直垂首哭泣,伍婶子拍着大腿叹息,二弟三弟倒是没指责他,只一直怪自己,不该灌他那许多酒。 顾千岩自觉一时英名毁于一旦,颜面扫地,只留下一句他会负责,莫要哭泣,便仓皇而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林锦玉问道。 “九月初十,后来我左右为难,既不敢与你四姑说,也不好丢下伍姑娘不闻不问,自己又无颜相见,指派身边长随,往伍家送了几回银子与粮食。” “后来伍家二弟找到我,说伍姑娘有了身孕,我再无他法,只能将她带回府中,交给你四姑照看……” 顾千岩捂着脸,他这事做的实在不地道,对不起伍家,对不起伍姑娘,更对不起媳妇和两个孩子。 林锦玉点头,所以十月初伍家找到顾叔,说伍柔儿有了身孕,顾叔被逼无奈,将她带回府中,自己躲去军营。 正好没几日国公爷到了边城,顾叔便跟着去边线巡防,一走一个多月。 想着事缓则圆,回来赔罪道歉,只盼着四姑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放过他这一遭。 如此说来,顾叔对那伍柔儿倒确实没有什么私情,只是这整件事,林锦玉听着怎么都不对劲。 九月初十,醉后行事,十月初,伍柔儿便说有了身孕,就算她最后一次月事是八月里,也不该这么快就诊出来吧! 当初她怀上化吉泰来时,连徐太医都不敢贸然确诊,等到足两个月才敢十足十的断滑脉呢! 林锦玉心中疑虑,却不与顾千岩多说,免得他男人冲动,回去质问伍柔儿反而打草惊蛇。 她叹一口气,端起茶盅,茶盖慢慢拂着茶汤,缓缓问道: “如今四姑执意和离,不愿与那伍柔儿共侍一夫,顾叔你……” 顾千岩摇头,他不愿和离,与四姑夫妻恩爱十余载,又有一双儿女,怎能轻易让家散了? 他自幼没有父亲,亲娘抛下他跑了,后来虽被老将军收养,可一直颠沛流离,心里没个归属。 伍家给了他些许亲情温暖,可四姑和两个孩儿才是他的家,他一辈子的亲人,让他怎么舍得! “可四姑她下了狠心,恐怕难回头,锦玉瞧着,她是真伤心了,说起来她也是看重你这个人,远胜于荣华富贵,才越发地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只能决然离开……”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眼里只看着荣华富贵,一个妾算什么?十个八个都行! 像姑姑林霜华,亲自给夫君挑选绝色瘦马,送到他床笫之上! 顾千岩捂着脸,身子前倾,痛苦地低低呻吟一声。 林锦玉琢磨着,若那伍柔儿腹中确实是顾叔的骨血,四姑肯定回不了头。 若顾叔是中了人家的计,其中藏着阴谋,也得让他受些折磨,吃些苦楚才好。 不然日后鬼魅魍魉少不了,红颜祸水一波一波地泼过来,躲过了一次,还能躲过十次百次? 总得他自己吃了教训,自己提起精神防范着才行啊! “顾叔,我知道你后悔不舍,看在十几年夫妻,一双儿女份上,你就放过四姑吧!早一日和离,也让她早一日解脱,不用在痛苦中煎熬。” 顾千岩委实没想到,林锦玉会劝他和离,不是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吗? 他愣怔怔地看着林锦玉,良久才缓缓摇头道: “我怎么舍得?日后我怎么办?拆家失业,妻离子散,我……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等惩罚与折磨?” 林锦玉起身,给他添了一盏茶,温声劝慰道: “顾叔也知道,四姑性情直爽,本就不惯深宅后院拘谨日子,你与她和离,另择合适的闺秀为主母,只不要扶那伍柔儿为正便是。致远还是你嫡长子,若丹四姑舍不得,要带在身边自己抚养,不过我会劝她,等许嫁之年,归家以顾家嫡女身份说亲出嫁便是。” 林锦玉苦口婆心,说干了唇舌,饮了好几盏茶,顾千岩只缄默不言。 良久才抬首道:“你让我想想吧……我……能见你四姑一面吗?” 林锦玉叹一口气,十几年恩爱夫妻,要劳燕双飞割袍断义,谈何容易。 “我试着去劝劝四姑吧,至于她愿不愿意见,只能随她所愿。” 顾千岩点头,起身道谢,转身摇摇晃晃恍恍惚惚地出去了。 林锦玉目送顾叔出府,转身让春杏去找南山北水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 相见 南山北水是当年毓秀楼失火后,萧云庭放在她身边的女护卫,一直忠心耿耿。 当年王书瑶刺杀导致国公夫人早产,两人护卫不力之罪难逃,萧云庭一怒之下,差点将她们发配去矿场。 林锦玉替她们求情,女医所来往的都是病患,又从未出过祸端,她们一时不备才出此疏漏。 “好不容易跟着我两三年,也算彼此熟悉了,这会子换人,我又得调教个几年,不如绕过她们,日后戴罪立功便是。” 萧云庭这才熄了怒火,将南山北水一人打了二十军棍,养好伤后再来夫人跟前伺候。 南山北水疏忽值守,差点害得夫人一尸三命,自知罪责深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已经做好了去矿场做苦力的准备。 不料竟得夫人宽宥,自是感激不尽,从此更是一颗忠心,恨不能扒开来献给夫人。 “顾大人那边来了个女子,姓伍名柔儿,她父亲与顾叔有活命之恩,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经顾叔照顾,去军中做杂役,你们暗中去查访下,这家人什么底细,平日里与什么人来往?” 南山北水抱拳领命,林锦玉想了想,这事顾叔确实丢人,可若瞒着她们俩,查起来倒是束手束脚,便招手让她二人走近些。 “那伍柔儿说是怀了顾大人的骨肉,可我听着,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倒像是伍家挖了坑,让顾大人自个儿往里跳,你们若能想个法子,从伍家兄弟嘴里套出真相,就再好不过。” 南山北水对视一眼,她们原本是照着女间细作去培养的,不但要习武功,还要学习男女勾引之术。 只是她二人武功高强,于媚术一道却实在没有天赋,才被萧云庭转为护卫培养。 这仙人跳之类的勾当她们比林锦玉可要熟知得多,顾大人看着稳重智敏,居然上了这种当? 两人也不多言,只应诺领命而去,林锦玉让去账房先生那儿支二百两银子,若是不够再来支取便是。 忙活了一晚上,林锦玉只觉疲累不堪,回后院倒头便睡,让等着春宵一刻的夫君咬牙切齿,可又舍不得扰她清眠…… 唉唉唉只能等翌日凌晨,再与她算账了! 林锦玉一夜好睡,睁开眼身边夫君便虎视眈眈,怎么算账的咱们不知,只一个多时辰后,两人嘻嘻哈哈地起身,净房内室,水汪了一地,连床帐被褥也湿漉漉的,春杏春明红着脸,好一番收拾。 萧云庭要去军营,林锦玉应贺青请示,要去巡视女医所两人一边逗着化吉泰来,一边用了朝食,携手出府,分头而去。 姚青将女医所慈善堂立起来,便向边城军营申请,开设军医所。 林锦玉都没想到,开设军医所,便可向朝廷要饷银,由朝廷养着这些军医。 这个主意实在好,如此便不必等战事起,女医们便可有正式军营编制,饷银不多,身份却不同。 林锦玉到了女医所,先帮着看账目,忙活一上午,用过午食,又帮着立了一个人员调配管理制度。 “每两人一班,去军营轮值,注意戴面纱手衣,与军营中那些兵汉子保持距离,咱们主要为战事前线服务,如今军医所尚未成立,去军营只是协助例行检查看诊,他们不给你们发饷银,千万莫要有畏惧之心,受那些兵油子辖制欺凌,可明白了?” 这些女医大多不到二十岁,都是穷人家的女儿,没了活路才会被送到女医所。 听国公夫人训话,纷纷点头,这军营里都是糙汉子,多少年见不着女人,她们自然明白的,要保护好自己。 林锦玉直忙到午后才出了军医所,顺道往南城去见四姑。 四姑听说顾千岩非要见自己一面,才肯答应和离,无奈之下,只得应了。 顾府,顾千岩收到消息,四姑愿意与他相见,鱼跃打挺从榻上跳起来,一扫萎靡不振模样,沐浴剃须,又连着换了好几身衣裳。 四姑说过他穿青色格外俊俏,便穿了一身青色常服,外面搭着黑色大氅,脚下穿着鹿皮靴子,都是四姑给他亲手做的,只盼着这一身衣裳能唤起媳妇的柔情,莫要真舍了他不管不问。 伍柔儿听闻将军要去见夫人,忙换了件朴素衣裳追到府门口,拉着顾千岩袖子道: “将军,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柔儿愿意服侍夫人,求夫人回府,千万莫要因了我,坏了将军与夫人的情分,若果真那般,柔儿罪孽深重……” 顾千岩不耐烦地拂开她,事已至此,她这般惺惺作态,又有什么用? 他一句话都不想听,更不想说,甩手出府打马而去。 伍柔儿这边直跺脚,原本定好了的计策,可这林四姑根本不与自己照面,竟离府别居,她和哥哥的计谋可要怎么施行? 眼看肚子就要大起来,再也遮掩不住,可如何是好!若露了馅,计谋失败,坏了张百户的大事,哥哥们受责罚不说,自己怕也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是人! 林锦玉这厢也盯上了伍柔儿的肚子,思来想去,实在没什么好法子能证实,她肚子里孩儿到底是不是顾叔骨血,一时愁眉不展。 秦嬷嬷在她身边伺候也有两年了,见夫人蹙眉忧思,屏退了众丫鬟,斟了一杯茶上前问道: “夫人可是有什么忧烦,不如说来老身听听,或许能开解一二?” 林锦玉扬眉,对啊,她怎么忘了,秦嬷嬷可是皇宫里沉浮数十年的人,这种后宅阴谋,在她看来,怕不是雕虫小技尔! 林锦玉坐直了身子,接过秦嬷嬷手中茶盏,抿了一口才道: “嬷嬷请坐,还真有一事,不得破解之法,不如嬷嬷听听,帮我出个主意?” 秦嬷嬷也不客气,在夫人身边脚凳上坐下,笑吟吟道: “夫人但讲无妨,嬷嬷虽不才,内宅深宫阴私勾当,倒也见过不少。” 林锦玉斟酌片刻,顾叔和四姑的面子得护着,,这事还不能直说,思来想去,便与秦嬷嬷讲了个故事。 第三百八十二章 相见二 林锦玉手指抚着茶盅边沿,若有所思娓娓道来: “若是有一男子,醉酒后留宿友人家中,醒来后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与这家女儿相拥而眠,那家人说是他半夜如厕后进错了房间,过了不到一月,那女子便说有了身孕,这事听起来,是不是颇为蹊跷?” 秦嬷嬷点头,竖起三根手指,有条不紊地说道: “疑点重重,一那男子既然醉酒,不省人事,如何能成事? 二那家人女儿闺房夜间竟然不锁门?有男人进去剥她衣裳行不轨之事,竟丝毫不挣扎,家里人竟也不闻不知? 三行房不到一月便说有了身孕,这是什么大罗神仙能确诊?” 林锦玉激动了,这事她闷在心里两日,为了维护顾叔面子,连萧云庭都没说。 她左思右想,一会儿觉得伍柔儿这孕身肯定有疑,一会儿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如今与秦嬷嬷英雄所见略同,哎呀呀她一颗心落到实处,顾叔他肯定是被仙人跳了吗! “嬷嬷,你说这等情形,要如何证实那女子腹中胎儿并非这男子骨血?” 秦嬷嬷略想了想,一拍大腿道: “坏了,若真如此,怕是那女子并不打算顺利生下胎儿,只怕是要赖上这男子,进了他家门再借故流产,毁了证据!如此那男子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锦玉噹地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伍家,伍柔儿好算计!怕是还要将流产落胎的罪过,强加到四姑身上! 幸而四姑性子刚烈,那伍柔儿进了府,她便带着丹娘搬去农庄,没有给人可乘之机! 秦嬷嬷其实已经猜到了,夫人口中这男子多半就是那位顾大人。 当日夫人急匆匆地去南城探望,后来顾大人又漏夜来访,不见国公爷却请见夫人,这不是明摆着顾家内院出了祸事么? 她暗自叹息,那位顾大人看着也是铮铮铁骨男儿,假以时日,必定建功立业,成大齐朝肱股良将,可惜啊,竟栽在个女子手中! 林锦玉在屋里转了几圈,抚掌拍额叹息,回转榻前坐下,俯身诚恳问秦嬷嬷: “嬷嬷可有什么好法子,可破此局?” 秦嬷嬷抿嘴浅笑,凑近了些低声道: “这事别无他法,只能将那女子看管起来,饭食衣着起居,时刻都让人盯着,令她找不到时机自虐落胎,等瓜熟蒂落,自然见分晓!” 林锦玉捏着手指,良久长叹一声,那还得等上起码七个月! 她算过了,顾叔九月初入得局,十月初伍家就忍不住了,找上门来说伍柔儿有了孕身。 说明已经迫在眉睫,肚子要藏不住了! 如此算来,至少是七八月有了孕,如今已经快四个月了! 可不是藏不住了么? 四姑离了顾府,顾叔常年在军营,顾家就方管家几个下人,还真是筛子一般漏风。 那伍柔儿见不能栽赃给当家夫人,只怕随时会跌一跤落胎! 事不宜迟,林锦玉当机立断,让秦嬷嬷带几个人去顾府,将那伍柔儿接到将军府来,好生看管着! 话说四姑答应了见一面,顾千岩得到消息,便打马出门往南城去。 顾致远到了边城这还是头一回见着自己爹爹,顾千岩看着近两年不见的儿子,比离开京城时足足高了一个头,心头做父亲的柔情涌上来,伸手将他揽在怀里用力搂了搂,又摸摸他脑袋温声道: “听说你考童生试落榜了?无妨,你如今还小呢,日后想习文便继续努力,若想习武,就留在边城,跟着爹爹,自有一番前程。” 顾致远原本心里对爹爹满怀怨怼,可被他这么一抱一摸,满腔愤懑化作委屈与伤心,鼻头发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么好的爹爹,怎么就跟那个伍柔儿纠缠上了呢? 丹娘也许久没见过爹爹了,如今知道娘亲要和爹爹分开,也有些不知所措,两手背在背后,看着爹爹不过来。 顾千岩松开儿子,见女儿一脸委屈,脚踩着脚远远地站那看着自己,心里一声叹息,终归还是他的错,对不住媳妇与一双儿女。 顾千岩也不好与才八岁的女儿说什么,只上前去摸了摸她发顶,轻声问: “你们娘亲呢?” 丹娘转身,指了指前院正屋,噘着嘴说: “娘在正厅等爹爹呢,把我和哥哥赶出来了,不让我们跟着,说与爹爹有要紧话要说。” 顾千岩应了一声好,又吩咐儿子,改日回家去,他要试试他的武功,这两年可有长进。 “丹娘也去,爹爹从边境得了好些宝石,分给你和你娘。” 丹娘一跺脚,扭身说我才不去,爹爹休想拿宝石贿赂我,我要跟着娘! 小姑娘说着就带了哭腔,转身往后院跑去,顾致远略迟疑了下,跺脚追着妹妹去了。 顾千岩无可奈何,抬脚往正厅去,进屋见媳妇堂上坐着,正泡茶呢。 看着倒是平静无波,既不伤心,也没什么愤怒之色,见他进来,抬手请他对面入座,无端竟有了几分生疏之感。 “巧珍……我……” 巧珍是四姑的闺名,如今世上也只有顾千岩会这么唤她了,四姑心里一颤,咬了咬牙道: “将军还是唤我四娘吧,夫人派人来说,你定要见我一面,才肯放手,不知将军还有什么吩咐,但请说来。” 顾千岩听她这般冷淡,心如死灰,黯然道: “四娘,你真的就非要这般绝情吗?夫君我知道错了,可木已成舟,我也无可奈何……” 四姑哂笑一声,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她与两个孩儿何其无辜,要受此等连累? “你就不能与夫君并肩而立,将这祸事承接下来,无论如何,你我,致远和丹娘一体,那伍姑娘不过是个外人,我对她没半点情分与遐思,不过酒后乱性罢了!” 顾千岩顿了顿,看四姑神色淡然,摸不清她什么心思,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她不可能落胎,非要进府,就让她在后院待着,不许出来便是,是好是坏,不过是四娘你一句话的事,又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我们夫妻情分,致远丹娘,毁了顾家根基?” 第三百八十三章 恩断 顾千岩不傻,那夜林锦玉一盘问,他便回过神来! 什么醉酒起夜,走错房间,分明是伍家有意,要将伍柔儿塞给他做妾! 他倒没疑心伍柔儿腹中胎儿来历,只以为是伍家穷日子过怕了,想要借女儿攀上他这个将军,求日后安稳前程。 其实这又是何苦?就算不纳伍柔儿,他这一生也不会弃伍家不顾啊! 四姑冷笑一声,这时候倒知道夫妻一体,儿女可怜了? “顾千岩,你我夫妻十几载,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林巧珍是什么样的人?让我跟那个伍柔儿二女共侍一夫?你不觉得恶心,我恶心!” “我也不耐烦在深宅后院,整日里磋磨妾室度日,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不稀得干,你但凡还念一点夫妻之恩,就松松手,让我走个痛快!” 顾千岩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四姑性情,这些年他在外行商跑货运,林家绣坊内务,哪一项不是她帮着林锦玉操持? 她本就不是一般内宅女子,也因此才得了他高看,入了他的心。 四姑叹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道: “我知道你如今骑虎难下,不想让你为难,你也想想我的处境,别让我为难,行不?咱们析产和离了,致远还是你儿子,丹娘……我带着,毕竟是女儿,不放心把她放在你顾家后院,受人磋磨,可她到啥时候都姓顾,都是你顾千岩的女儿,有何不放心的?” “就算你不肯和离,也强留不住我,我带着丹娘只管往农庄上住去,你还能强迫我怎地?若是那般你我差不多也算反目成仇了,何苦呢?让林家夫人和国公夫人都夹在中间为难,烦恼,倒不如你退一步放我走,大家海阔天空,以后……算是亲戚吧,年节来往,有事互相搭把手,不也自在么?” 顾千岩久久不言,四姑这一番话说得他无可反驳,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勉强得个各自痛快,谁都不憋屈。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好,可还是不甘心。 “既然你执意如此,便暂且分开吧,和离书先不写可否,咱们分居一段时间,或许过了数月半载,你心里气消了,或许能原谅我一时之错……” 四姑摇头,她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顾千岩对她还有情意,心中又愧疚,不趁着这时候断个干净,怕是日后反而扯皮。 她起身倒了一杯茶,推给顾千岩,缓和了声音道: “你若存心折磨我,就拖着不写和离书罢!此事非合理不可,如此我心中郁气方能平……” 见顾千岩垂头不语,她又继续说道: “京城毓秀楼的三成利归我,商行得利归你,日后也是致远的,这宅子归我,那边顾家大宅你住着吧,这些年存的银子我拿七千两,其他……也没什么了。” 顾千岩摇摇头,哑声道: “银子和那大宅子都归你,商行……我留着,日后供致远用,你放心,我不会再娶的,更不会将伍柔儿扶正,也不会再近她身,等她孩子生下来,就养在后院,吃穿不亏她的便是。” 四姑无可无不可地应了,既然和离,他愿意给,她便接着,不接也是便宜了旁人。 至于他说日后不会再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她是不信的。 顾千岩见四姑再不搭话,也没理由强留下来,只得起身告辞。 到了门口又叮嘱一句: “你和致远丹娘明日就搬回去吧,我让方管家收拾一下,搬到这边来。” 他想好了,让方管家去寻个老嬷嬷伺候伍柔儿,就住这小宅子后院里,不许出来乱走动。 等顾千岩回到顾宅,才知道国公夫人派人,将伍柔儿接去了将军府。 “说是这天寒地冻的,夫人又不在府里,怕是没人照顾,伍姨娘接去将军府,那边府医和伺候的,医药炭火都足足的,委屈不了她。” 方管家有些忐忑,国公夫人派人来接,他哪里敢拦? 又怕这伍姨娘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国公夫人替自家主母出头,将她接去不知如何磋磨,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哪想到顾将军一脸释然,连道三声好,好,好! 这伍柔儿在他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国公夫人愿意接过去照管,再好不过了! 话说伍柔儿被带到了将军府,先去拜见国公夫人,林锦玉见她一身素衣,棉袄看着是新做的,但也只是普通棉布,想来进了顾府,也没得什么优待。 也是,四姑离府不管事,顾叔又去边境巡防,府里管家哪里会张罗着给她置办衣裳? 伍柔儿缩头缩脑地站在底下,给国公夫人屈膝行礼,蚊子哼哼一般问安。 林锦玉看她样貌不过中人之姿,眉眼倒也清秀,只是肌肤粗糙,想来伍家日子确实不好过,心里只为顾叔和四姑不值,就为这么个女子,坏了夫妻十几年的恩情,家也散了! 她只打量了伍柔儿几眼,懒得与她说什么,吩咐秦嬷嬷将人带去偏院,好生安置。 伍柔儿莫名其妙进了将军府,住进偏院一间厢房里,屋里布置在她眼里称得上豪奢。 檀木雕花架子床,茧绸床帐,锦缎被面,比她身上穿的棉袄不知华贵几分。 秦嬷嬷派了一个小丫鬟一个妈妈来伺候她,说是伺候,其实早就叮嘱过了,主要将人看住,别让她离了这偏院,更别让她搞什么幺蛾子,弄出滑胎流产的事故来。 伍柔儿刚坐下,老妈妈给提了饭食来,比在顾府吃的也丰盛些,两荤两素,白面馍馍,还有一份肉汤。 伍柔儿心道不愧是将军府,随便端出来的饭食,比自家过年还要丰盛,也不知这国公夫人将自己带过来,是什么意思? 伍柔儿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琢磨着,丫鬟和妈妈也不催她,只一个站在她身旁,一个站在门边盯着。 等伍柔儿用罢饭,就有府医来给她诊脉,妈妈请她去床帐里坐好,将帷帐放下来,只伸出一只手来。 第三百八十四章 胎相 府医把了脉,什么也没说,收拾了东西便出去了,伍柔儿心里七上八下,拉着妈妈问道: “这位妈妈,不知夫人带我来,是为何故?何时能让妾身回顾家去?” 妈妈笑道:“姨娘好福气,夫人念着将军常年在军营,无暇顾及你,将你接来将军府里养胎,这府里吃喝不愁,又有府医随时候着,万事不愁,姨娘只管安心歇着罢!” 伍柔儿心如擂鼓,她陡然意识到,想将肚子里胎儿滑胎栽赃到顾家主母头上,是万万不能了。 在顾家或许还能有可乘之机,如今被接到这将军府里,身边几双眼睛盯着,轻易出不得房门,想误食点什么或跌一跤,毫无机会。 可若真等足月将孩子生下来,岂不是要穿帮……哎呀呀可怎么办! 要没进将军府,还能找着机会与哥哥见面,商量一二,到了此处,等于被禁足,坐牢一般,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啊! 伍柔儿急得团团转,那边儿府医诊脉过后,去与国公夫人禀报。 “夫人,这女子怀胎足有三月,应该是七月底八月初坐的胎,产期应该在明年五月。” 府医是从京城国公府跟过来的,虽不是专诊妇人孕产的大夫,可行医这么多年,孕产妇经手不知多少个,经验丰富得很,断个怀孕月份与预产期,还是有十足把握的。 其实四姑若有心,找个积年的郎中给伍柔儿一把脉,也能估个八九不离十,奈何她被气愤与伤心冲昏了头脑,只想离这不要脸的贱人远些,哪里想到要给她找郎中复诊! 顾千岩就更是不懂也顾不及了,将伍柔儿往四姑跟前一杵,自个儿慌不择路地跑了! “胎相如何?可稳当?”林锦玉喝着茶,慢悠悠问道。 “稳当,若不出意外,这胎儿必能足月康健出生。”府医毫不犹豫回道。 “那就好,辛苦你,隔上十日与她诊脉一回,保她平安足月生产,且每一回都写好医案,将来用得着。” 林锦玉让春杏拿了个十两的荷包来,赏给府医,府医接了谢恩告辞。 萧云庭夜间回府,听闻夫人将顾千岩那小妾接到了自家养胎,有些诧异。 “媳妇不是与四姑向来情深意笃,怎么倒对这小妾格外看顾起来?” 林锦玉抿嘴笑,这种后宅阴私之事,还不值当拿来烦扰国公爷,再说也是顾叔的丑事,不提也罢。 “你别管,反正我自有用意,你的事儿办得如何了,可顺利?” 萧云庭是五军都护府大统领,来北疆一是巡防练兵,二是督查边疆军防,粮草军备,以及边外蛮夷军情。 总之他想查的,想管的,都可以查,可以管,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齐国公任北疆都护府大都督已有五年,别说当年林家军,就连陈国公留下的嫡系也被他清除得差不多,在北疆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唯有萧云庭留下的嫡系人马他一直插不进手,原本齐国公派了亲信来执掌边城驻军,可萧家军岂是那般好掌控的? 来一个,萧云庭几位嫡系副将便架空一个,且风波不断,或是醉酒落水,或是风雪夜迷路,被埋入雪窟。 最后这边城守将之位只能空悬,直等到去年春顾千岩前来就任。 齐国公驻守在青州,离海湾只有百余里地,是北疆气候最宜人,也最富饶的地区。 听闻大统领要来北疆巡查,他十月里特意来边城迎接,谁料却扑了个空。 萧云庭根本没进城,只去郊外军营打了个照面,便带着顾千岩与嫡系部下往西往北边境上巡查去了。 巡查归来,召集北疆文武官员前来边城议事,齐国公气得直骂娘,可也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又屁颠屁颠带着人往边城来。 “还算顺利吧,该调职的调职,该安插的都安插进去了。” 萧云庭漫不经心地道,军务机密,他不好与媳妇多说。 刚到北疆,别的暂且搁置,先盯着前世两个可疑之人,壤城守将黄芪和土城守将良啸天。 这两人都是陈国公留下的人,当初受四皇子谋逆案连累,都降为普通士兵,去苦寒之地服役。 不知如何取得了齐国公信任,四皇子伏诛不过三年,这两位竟都得齐国公重用,分别执掌边境一城防务。 前世那密探送来的情报与地图便是经这两人之手,送到萧云庭手中。 他依着这地图情报,率十万大军出关追击北戎军,却落入圈套,在沙漠中被坑杀! 当日在京城,陈太后替萧灵溪做主,下懿旨派女官去东洲判她与段梁宇和离,作为交换,萧云庭答应带两个陈家子侄上北疆,立功建业。 如今他便把这两个陈家子侄分别安插到了黄芪和良啸天身边。 “顺利就好,你这两日不在府里,化吉和泰来又学了好些话,不过这会子他们睡了,明日可得闲?多陪陪他们罢,再这样早出晚归的,孩儿们该不认得爹了!” 军务之事,林锦玉也不多问,见春杏铺好了被褥,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取了檀木梳子,给夫君通发。 萧云庭闭上眼睛,脑袋靠在媳妇胸口,舒坦地微微叹一口气。 两手向后伸出去,搂着媳妇后脖颈,微微用力将她拉下来,仰头凑上去,噙住她唇瓣,细细密密地亲了一会儿。 “等忙过了这阵子,年前就没什么大事了,关外蛮夷也猫冬,这大雪天的不会出来犯事,到时候夫君带你去雪原上冬猎,可好?” 林锦玉惊喜地转过身来,坐在夫君膝上,搂住他脖颈问道: “还可以冬猎么?冰天雪地的,哪里有猎物?再有怎么出行,雪都埋到膝盖了……” 萧云庭搂着她颠了颠,点了点她鼻头笑道: “难得有团团不懂的事情,雪原之上,自然不能步行,咱们坐雪橇,猎狗拉的,跑得可快了!” “雪原上有雪豹子,狐狸,或许还能遇上白熊,还可凿冰捕鱼,北地雪原的鱼,个大肉嫩无刺,捕上来雪地里烤了吃,不知多鲜美……” “不过要再等几日,到腊月里才能成行,如今还是浮雪,等雪压瓷实了,冰层有尺厚,才能拉着雪橇上冰湖去。” 第三百八十五章 底细 林锦玉心向往之,眼神里满是渴望,转而又叹一口气道: “化吉泰来还这么小,不能带上他们,一走得好几日,怎么放得下……” 做了母亲,真是一颗心时时刻刻都吊在他们身上,魂不附体,夜里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睛,守住他们。 “团团虽做了母亲,可也还是你自己啊,不能为了两个臭小子,就完全丢了自己,我记得团团可是本事得很,骑马打猎射箭,都不在话下……” 林锦玉有些怅然,是哦,她在西川是,也跟着顾叔他们进山打猎,那时候日子虽然不富贵,可也别有一种快活滋味! 进了京城,事情一茬接一茬地来,这五年几乎就没有喘息过,压得自己几乎都忘了,恣意妄为开怀大笑是什么滋味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夜山林中初见,你披头散发,赤足狂奔,好似林间野鹿,又似月下仙子,你都不知道,那副模样,简直摄人心魄……” 萧云庭在她耳边低声细语,撩拨得她心弦好似生了翅膀一般,扑腾扑腾地。 “原来夫君那时候就心怀不轨了么?”她捏着萧云庭耳垂,笑着问道。 “可不是么……一眼万年,那时候就把团团装进了心里,思之欲狂,辗转难忘……”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外邦或者四皇子派来的女间,你不晓得,心里油煎一般难受,又渴慕你,又要防着你,又怕你被人害……” 萧云庭喃喃自语,想起那一年的煎熬,长叹不已。 林锦玉两手捧着他的脸,凑上前去柔柔地亲吻,萧云庭起身将她抱起,两人入了帷帐,自是一番恩爱缠绵不提。 南山北水去伍家、军营盯了几日梢,又找街坊邻居与店家多方打听,果然查出伍家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底细来。 “夫人,这伍柔儿确实是望门寡,被夫家压着守了三年丧,十九岁才开始说亲,高不成低不就,街坊说伍家穷得叮当响,想卖女儿换聘礼,给两个儿子娶媳妇呢!” “去年差点为了三十两银子,把伍柔儿卖给南边来的一个货商,伍柔儿抵死不从,才没成。” 南山话多,絮絮叨叨的,北水站在一旁,背手而立,缄默不言。 林锦玉听她说了许多也不切正题,抬手下压道:“说重点,伍柔儿可有与别的男子来往密切?” 南山嗨一声,竖起大拇指赞夫人明鉴。 “正如夫人所料,这伍柔儿今年春夏不知怎地,被军营里一个百户看中了,想纳她为妾。” “伍柔儿看不上那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货商,对这百户倒是中意,愿意进门为妾,可伍家贪心不足啊,想让那百户把兄弟俩都给安插到军营里打杂,月月拿工钱,张百户哪有那等能耐?” “听说那百户太太也是个彪悍的,在老家杀猪,到了这边城,开了个肉店,家里倒是富足的很,可惜连生三个女儿,还坏了身子再不能生。” “这百户想纳个妾生儿子,不就看中了伍柔儿么?属下猜着吧,这百户惧内,伍家又扣着人不放,他便哄着伍柔儿占了身子,想把儿子生了,生米煮成熟饭,伍家兄弟和自家悍妇便都拿他没办法……” 林锦玉皱眉,既是如此,伍家为何又要攀扯顾叔?安安分分地给那百户生个儿子不好么? 母凭子贵,就算那百户不能给伍家两兄弟安排活计,有他做依仗,在这边城讨生活也不是什么难事! 难不成就是好高骛远,见着顾叔这大将军,就看不上张百户了? “你们想法子找人去套那百户,还有伍家兄弟的话,弄清楚两件事,一伍柔儿肚子里的娃,到底是不是那百户的种?二若是百户的,为何要攀扯顾将军?有何目的?” 南山北水领命而去,林锦玉越想越不对劲,伍家如今无财无势,低到泥泞里的人,怎么敢首鼠两端,将那张百户和顾叔玩弄股掌之间? 这事之后必然有推手,带着不可告人目的! 林锦玉再也顾不得为顾叔留颜面,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萧云庭,萧云庭皱眉问那百户姓名,让长白去查他底细。 边城驻守着三万萧家军,百户足有几百名,这姓张的,别说萧云庭了,在顾千岩这一城守将跟前都排不上号! 长白这一查,不得了,那张百户竟是齐国公安插在萧家军的暗桩! 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张百户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放信鸽将萧家军的军备内防,大小事情传递给齐国公。 萧云庭气得直咬牙,好么!他去了京城五年,萧家军可漏成筛子了! 几个副将面面相觑,齐国公防不胜防啊,这张百户也是从小兵升起来的,十年前国公爷刚到边城,他便誓死效忠,谁能想到,竟为了金银财帛,被齐国公的人给策反了? “可要将他处置了,杀一儆百?”顾千岩见几个副将鹌鹑一般低着头不敢说话,开口问道。 萧云庭摇头,齐国公明修栈道不成,暗渡陈仓,萧家军将领之位他占不住,便暗中收买下面的喽啰,除了张百户,还不知有没有李百户,钱百户…… 甚至这三个副将,当年和曹令一般,是他的嫡系心腹,可留在边城五年,又怎知是否生了异心? 萧云庭眼神缓缓扫过眼前三人,挥手让他们退出去,只留下顾千岩。 顾将军还不知道,这张百户不但变节投靠齐国公,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戴了一顶大绿帽子,绿油油地蹭蹭发光! 萧云庭忍着没说,伍柔儿这事让媳妇去处置吧,他只交代顾千岩,在萧家军中暗中排查,是否还有其他百户千户,如姓张的一般,被齐国公收买做内奸。 “千万莫要打草惊蛇,被齐国公那厮察觉,反而不妙。” 顾千岩心领神会,拱手领命而去,他暗中清查军中暗桩不提,萧云庭找了几个人去套那张百户的话。 谁料这张百户口风严得很,且不喜饮酒,套话的人好似狗啃刺猬,竟无处下嘴。 倒是南山北水那边,打通了军械所管事头目关节,塞了个人去与伍家老二共事。 第三百八十六章 和离书 这管事头目姓刘,伍家老二就在他手下看守仓库。 刘头目因着伍家老二是顾将军安排进来打杂的人,这几个月对他倒有几分客气,那伍家老二也是擅钻营的,冬日寒冷,军械所又不能擅离职守,他得了月钱常买些酒菜,孝敬这刘头目。 南山北水安插进去的人,没几日就与伍家老二成了酒肉兄弟,好说不说,竟让他问出来,这伍家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南山姐,那伍家老二真是一朝乌鸡飞上天,自以为能变凤凰,我只不过恭维几句,说以后跟着老哥混,他便找不着北了,说自己是齐国公的人,妹子进了顾将军府上,日后要立大功的!等齐国公成了事,他怎么也能混个千户将军,到时候让我跟着他做长随,保我荣华富贵呢!” 这事可了不得,听着竟是齐国公要谋反的意思?南山北水半点不敢耽误,带着人进将军府,给夫人禀报。 林锦玉一听,这可就不是顾叔家内宅之事了,将人留下,等国公爷夜间从军营回来,再一五一十地从头说了。 萧云庭将那伍家老二每句话每个字,什么眼神神情都反复问了好几遍。 “你们都有功,下去找账房领赏吧,上等红封。” 一个上等红封是二十两银子,差不多赶上南山北水一年的月例了,三人喜滋滋地退下了。 “团团,这事儿还真不好处理,那伍柔儿显见得是被张百户当做细作女间使,要塞给顾叔,连腹中孩儿都不顾了!” 萧云庭捏着手指道,张百户暂时不能动,那伍柔儿就不能动,只能任由她进顾家,做姨娘。 而且说不得还能将计就计,利用她往齐国公那散些障眼雾,因势利导,除了齐国公这叛国、贼! 萧云庭心中已有七八分认定,前世勾结北戎军,坑杀大齐十万大军的,必定是齐国公! 这厮凭地可恶,朝堂争斗甚至争夺皇位,都不过各为其主各凭本事罢了! 可引蛮夷入关南下,践踏山河欺凌百姓,那便是祸国殃民的叛国罪人,必先除之而后快! 林锦玉虽不知他军中各种布置,可稍微转念一想,便明白这伍柔儿如今倒成了反间计的关键人物,她原本想挖出其奸夫,帮顾叔和四姑解除忧患,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林锦玉暗叹一口气,大局为重,还能如何?且此事还得瞒着四姑,不能让她知道伍柔儿是细作,顾叔在行反间计…… 四姑该多伤心啊……到时候顾叔假戏真做,把伍柔儿当宠妾捧着哄着,啧啧画面太糟心林锦玉都不敢细想。 “如此……倒只能委屈四姑和顾叔,爷打算如何行事?若需要团团做什么,只管说便是……” 果然萧云庭下一句话便道: “四姑要析产和离是吧,那就尽快帮着办了吧,让她早些抽身事外,也免得受牵累……那伍柔儿可能打着滑胎流产的主意,我看倒不如让她生下来,那张百户不是没儿子么,有这胎儿勾着,不怕他不上心……” 萧云庭算计起人来,丹凤眼微微眯着,眼底都是精光,嘴角微微勾起,身子后仰,一副慵懒又狡黠的模样,看得林锦玉又爱又好笑,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一口! 简直男狐狸精一枚! “其他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我与顾叔亲自布置,你只把四姑照顾好便是。” 萧云庭说着,眼眸扫向自家媳妇,见她似笑非笑眼底发光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动,上前来搂着她亲一口,低声问道: “为何这般看着夫君?嗯?” 这眸光可太熟悉了,往日床笫帷帐中,媳妇动情之时,便会这般瞅着自己,好像只小饿狼,要将自己拆解入腹,吃个干净…… 萧云庭不由得身子发紧,难得媳妇如此得趣,可惜这当口有要紧事要办,唉! 他啧啧亲了媳妇几口,揉了揉她莹润唇瓣,哑声道: “我去找顾叔,夜里回来再……伺候你!” 林锦玉微微噘唇,嗔他一眼,去吧去吧,赶紧地眼不见为净,男狐狸精! 萧云庭出门寻到顾千岩,将张百户与伍柔儿奸情细细说来,顾千岩一时气愤,伍家实在可恶,枉他心心念念,要报答恩情,竟这般糟践自己,一顶大绿帽子扣上来,害得他差点妻离子散! 一时又狂喜不已,如此说来,他并未沾那伍柔儿身子,她腹中胎儿与自己无关,一切都是误会,那么四姑应该能原谅他,不再和离丢下他不要了罢? 萧云庭看他神色变幻,慢吞吞地一盆凉水浇下去: “和离……还得和离,那张百户见你与伍家亲厚,才起了算计之心,要将伍柔儿塞到你身边,不过是想探知萧家军军务,甚至窥探我和皇上的军务内情罢了,此事肯定得齐国公首肯,甚至是他授意也不一定,你我不如将计就计……” 萧云庭心里,已有计策,要利用伍柔儿,给齐国公一记重创,只是未经细细考量与部署,还不宜宣扬。 只得暂时将伍柔儿稳住,让她安生待在顾千岩身边,日后好做那传信的鸽子。 顾千岩听说还得与四姑和离,一张脸垮了下来,苦不堪言啊! 萧云庭细细教他,要如何捧着伍柔儿,让世人以为他真贪图美色,以伍柔儿为宠妾,顾千岩简直想扯了头发做和尚去! 什么宠妾,什么沉溺女色,他,他他他不会啊,咋办! ……萧云庭夜间回府,将一式三份和离书交给自家夫人,顾叔签了字盖了印的。 林锦玉啥也没说,翌日一早收拾了去顾府,四姑已经带着一双儿女搬了回来,见了和离书,什么也没问,签字按指印,林锦玉让人去知州府衙门,盖印存档。 十几年夫妻,就这样散啦,四姑站在廊下,仰望天空,天色阴沉沉的,在攒着暴风雪呢! 她心里也阴沉沉的,恨不能骑马执刀,乱砍一通! “四姑,你若难过,就痛哭一场吧,莫要憋在心里,倒伤着自个儿。”林锦玉温声宽慰道。 第三百八十七章 扶正 四姑苦笑一声,她哭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过,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散了就散了吧! 自古以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哪成想,富贵来了也造不住啊! 四姑哭不出来,抬手捶打胸膛,一下一下地,砰砰作响。 林锦玉心里藏着秘密不能说,憋屈又愧疚,见四姑这般难过,心疼得不行,搂着她直晃悠。 “四姑四姑,过些时日爷要带我去雪原冬猎,你也跟我一起去吧,咱们去雪原上撒个欢,不理这些污糟事儿,好不好?” 去雪原冬猎?好啊!四姑一时顾不得细思,连连点头,她在西川也常进山,还会射箭呢! 去去去,说不定能给自己猎只狐狸,扒了皮做顶帽子戴! 想到自己骑马射箭,都是顾千岩这死男人教的,心里又是一阵疼,针扎一般。 唉,也不知到啥时候,才能真正看开,想透,放下。 幸好自己早就有了预想,当年在京城,人就说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男人三妻四妾是本性,管不住的! 她以前半信半疑,心里也反复琢磨过,若顾千岩真变了心,有了别的女人,自己该如何应对。 忍是绝对忍不了,那就只能滚,让他滚! 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林四姑没那么大度,恨不得他与那伍柔儿以后日日都不得欢喜! 可痛定思痛,还是痛啊!人生百苦,女人尤甚,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乐无忧! 林锦玉原本打算把伍柔儿留在将军府,等胎儿月份大了再揭穿她与张百户奸情。 到那时候顾叔吃了教训,再与四姑说明情况,让他夫妻唱一回劫后余生再续前缘花好月圆。 如今却是不成了,国公爷大计为重,翌日顾千岩亲自来将军府,将伍柔儿好生接了回去。 不过顾家大宅还是依着他心意,留给四姑和致远若丹,顾千岩带着伍柔儿搬去了南城小院。 萧云庭让他将伍柔儿捧做宠妾,顾千岩扪心自问做不到,实在为难。 “我如今恨极了伍家兄弟,将我当做冤大头般耍弄,见着那伍柔儿更是犯恶心,如何能自欺欺人与之亲近?” 萧云庭忍笑劝道: “为了社稷江山,顾叔就牺牲一下色相罢!总归不吃亏……你不肯与她亲近,如何取信于张百户,又如何把咱们的消息递到齐国公手里?” 顾千岩拍案而起,冲萧云庭嚷道: “牺牲色相……不吃亏,换你你乐意?你倒是自个儿上啊!” 他气得脸色发青,媳妇昨日刚与他和离,衙门盖了印留了档的和离书送回他手中,刺得他眼睛痛心流血。 萧云庭这时候也只能哄着他,眉头一皱突然又有了主意: “若实在不肯亲近,也有别的法子,可以哄得那伍柔儿信你,安分守己……” 顾千岩心里堵得慌,听了这话总算能喘口气儿,追着萧云庭问,什么法子,快快说来! “只要别让我跟伍柔儿亲近,啥法子都行!” 萧云庭眯着丹凤眼,慢吞吞说道: “你哄她,好生把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娃,就将她扶正,做你正室将军夫人!” 顾千岩瞪着他,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一连声道那不行,那不行! 正室嫡妻原配的位置得给四娘留着,等这破事儿了了,他还得八抬大轿,将媳妇儿给迎娶回来! “顾叔,你心眼儿稍微放开那么一点吗,只是哄她骗她,就跟那拉磨的驴似的,你不得吊根胡萝卜在它眼跟前儿,它才能乖乖转圈干活?” “再说了,你以养胎为由,不正可以拖延着,不与她亲近同房?她若来痴缠,你就只管说,万一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你当伍家是恩人,不想慢待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儿,只要娃儿健健康康地落地,就三书六礼,娶她过门……” 顾千岩还是有些犹豫,觉得怎么想都不靠谱: “那若是她逼问我,为何不能现在就娶她,让肚子里娃儿名正言顺地做我顾家嫡子呢?” 萧云庭嗨一声道: “那还不容易?就说你刚和离,转头另娶新妇,恐受人诟病,且四姑她与我夫人渊源颇深,你也不好过分开罪国公府,还有致远和丹娘如今也难以接受,托辞多得是啊,顾叔你转转脑筋,动动心思吗!” 顾千岩挠了挠头,他这辈子就跟四娘好过,四娘又是飒爽痛快的性子,从来不会让他猜猜猜,也不会闹小性子。 夫妻两人共度十余年,向来有商有量,哪里需要转脑筋,动心思! “行吧,我试试……要实在哄不住,我就只能去戍边,离远远地,免得惹一身骚还坏你的大事……” 萧云庭实在无奈,点头说行吧,反正至多一年,前世来年冬日,北戎南侵,他带着十万大军被坑杀。 在那之前,他定会找到那北戎密探,揭穿齐国公与黄芪良啸天等人的叛国罪行。 只是顾叔实在耿直,让人不放心,萧云庭思前想后,将手下一个女暗桩拨给他,扮作将军府里伺候的嬷嬷,只说是国公夫人不放心,让跟着去伺候伍姨娘养胎。 “这位邢妈妈会帮着你周全,也顺带盯着伍柔儿,你只管放心,若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啥也不说,你是将军,大老爷,那伍柔儿能耐你若何?” 顾千岩领着伍柔儿和邢妈妈回了南城小院,方妈妈一家子都留在大宅给四姑使唤,这小院里空落落的。 伍柔儿听顾千岩说他已经与夫人和离,惊讶得从椅子上蹭地站起来,满脸兴奋与喜悦。 一时又察觉自己着相,忙扯着帕子捂住半边脸,嘤嘤呜呜地道: “将军,都是柔儿不好,害得你与夫人离心,实在罪过深重……” 顾千岩抬手摆了摆,懒得听她啰嗦,将萧云庭教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只是他惯常不会甜言蜜语哄女人,语气生硬冷淡,半点没有要娶新夫人的喜悦与热情。 “我与夫人和离,这顾家也不能长期没有主母,你只管好生养胎,若生下麟儿,明年我便迎娶你为继室夫人,孩儿也能记为嫡子。” 第三百八十八章 探亲 伍柔儿欣喜若狂,捂着腹部暗自庆幸,还好没有莽撞落胎!她万万没想到,那位林四娘竟这般要强,舍得与顾将军和离! 更想不到,将军念着伍家旧恩,愿意娶她为继室,天哪,从姨娘到正室,将军夫人,她这不是一步登天了吗! 伍柔儿满脸窃喜掩抑不住,顾千岩看了越发恶心,见她只顾着欢喜,竟半点不起疑心,心中嗤笑,随口嘱咐一句,让她好生歇息,起身往前院去了。 邢妈妈伺候着伍柔儿安置下来,用了饭食略事梳洗后上床歇息。 辗转反侧一夜,伍柔儿被意外喜讯冲昏的头脑略微冷静下来,倒有些为难了。 伍柔儿原本年过二十,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只能认命给张百户做个妾室,总好过被两个哥哥卖给过路的货商老头子。 货商有什么好人?说是卖去做妾,其实就是当做洗脚婢,说不得哪日银钱不凑手,就给转卖了! 伍柔儿爹爹死的时候她才五岁,受林老将军粮草案连累,他们这些旧部都没好下场。 三个哥哥没能从军,也找不着差事,她自小跟着摸爬滚打,为一口吃的挣扎求人,可见了太多人世沧桑与丑恶了! 张百户好歹是个武将,家里太太又开着好几家肉铺,给他家做妾,至少吃饱穿暖,伍家也再不敢欺负她! 可谁料想两个哥哥狮子开大口,要一注不菲买妾财不说,还要张百户给他俩安排差事! 张百户一气之下,趁她出门时将人掳了去,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了熟饭! 真真是命苦啊,她失身没过多久,顾将军找了过来,给钱给粮不说,还给两个哥哥都安排了差事。 过了几个月,伍柔儿发现自己有孕,求两个哥哥抬抬手,让她早些出门子去张家,等肚子大了可就说不清道不明,邻里风言风语能淹死人! 可那张百户找来,与两个哥哥嘀嘀咕咕半天,三个人一起,逼她色诱顾将军,进顾家为妾…… 伍柔儿哭都找不着地方哭,娘眼睛瞎了,不能给娘添堵,张百户威胁她说,若不肯听话,就不要她了!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姑娘,还没出门子呢,就怀上了身子,到时候我也不认,看你还有什么颜面,你伍家还有什么颜面!” 张百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说了狠话又搂着她诱哄: “这北地是齐国公的天下,你难道不知?你只要帮着国公爷盯住那顾千岩,甭管大事小情,听到啥只告诉我知道便是,其余又不用做什么,将来等齐国公事成,我也能升千户,到时候把那老娘们休了,娶你做正室,可好?” 两个哥哥也来逼伍柔儿,张百户可是答应了,若升了千户,就让他俩去军中给他做长随,吃军粮! 日后立了功说不定也能当个总旗啥的,不比如今打杂看大门强? 伍柔儿眼泪汪汪,走投无路,只能点头答应了,利用肚子里娃儿,引顾千岩入局,入府为妾。 人好运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那林四姑竟舍得和离,将军也许诺,只要生下儿子,便将自己扶正……这可如何是好? 伍柔儿在床上烙了一夜的饼子,第二日醒来,眼底乌青,用过朝食,便跟邢妈妈说,想回娘家探亲。 邢妈妈得了国公爷指使,这伍姨娘想做啥都由得她,最好能让她生出错觉,顾将军冷面热心,将她看做心尖上的人。 “让她自以为在顾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意忘形才好。” 国公爷的话,邢妈妈一听就懂,不得意忘形,怎会自以为是,偷听消息往齐国公那边传呢? 顾千岩昨日将伍柔儿带回来安顿好,就打马往军营去了,留话说十天半月再回来。 他得去军营狠狠练一场兵,才能消化与四娘和离,被伍家当冤大头耍弄的怨恨啊! 邢妈妈听伍姨娘说想回娘家,抿嘴笑道: “将军回军营前留了话,只要姨娘高兴,怎么都行,老奴这就去库房看看,有些什么好东西,带回去也好让亲家太太和舅哥高兴,可好?” 伍柔儿点头,不一会儿邢妈妈抱着好几个礼盒过来,一个一个打开给她看。 “这是三十年的人参,给亲家太太养身子再好不过,这是贡上的好茶,这一盒是京城来的磨喝乐,给姑娘几个侄儿玩正好,还有这两盒,是城里玉珍楼的点心……。” 将军既答应了要扶她为正,邢妈妈也不叫她姨娘了,改口唤姑娘。 伍柔儿看得心潮澎湃,这还没入门当正室夫人呢,一件件一样样,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这要真嫁进来,可不得金山银山都是自个的! 她微微挺直了胸膛,摆出自以为的主母架势,微微点头对邢妈妈扬声道: “妈妈安排得不错,回头看赏,如此咱们就叫了马车,回我家去罢!” 邢妈妈心中暗笑,麻雀以为能变凤凰,立马气势都不一样了啊! “姑娘,将军留了话,要买几个人来伺候你,你看是不是让老奴走一趟牙行?” 伍柔儿嗯一声,她活了二十年,何曾用过奴仆?如今倒好了,也要过上呼奴唤婢的日子了! 等到了伍家,两个哥哥不在,伍柔儿给了侄儿侄女两块点心,让他们去把两个叔叔找回来。 自己拿了人参进里屋去看老娘,伍绳子眼睛瞎了有好些年了,怕磕着摔着,常日待在屋里,不敢出门。 “好闺女,那家人待你可好?主母可有打你,饿着你?”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伸手来摸女儿的脸,感觉滑溜得很,好似还胖了些,心里略安慰些。 伍家兄弟把妹妹卖给那张百户做妾,讨要五十两买妾财,这事儿没瞒着老娘。 可后来张百户要把伍柔儿送进顾府做内应,为齐国公探听消息,事关重大,两人一个字也不敢与老娘说。 是以伍婶子还以为女儿被送去了张家,张家那悍妇她是知道的,彪悍得很! 伍婶子没瞎的时候,见过她与人龃龉,挥着杀猪刀追着人家绕边城吆喝一圈,吓得人家屁滚尿流,再也不敢从她家门口过! 第三百八十九章 左右为难 “唉,就盼着你能一举得男,母凭子贵,那张百户和当家太太也能善待你一些。” 伍柔儿心里发酸,依偎在娘亲怀里,轻声道: “娘,你只管放心罢,女儿如今算是过上好日子了,你再忍忍,等过几年我当家做了主,给二哥三哥娶了亲,你也就有媳妇伺候了!” 她不小心一秃噜说漏了嘴,伍婶子眼瞎心却明,皱眉道: “什么当家做主?你可别起什么坏心眼子,害人不成终害己!” 伍柔儿轻轻拍了自己嘴巴子一下,真是得意忘形了! “娘你说啥呢,我的意思是,等明年我生个大胖小子,一切就都好了!” 说着扯着她娘的手,捂在自己肚子上,伍婶子瞎眼一睁,翻出眼白来,声音急切地问道: “可是有了?几个月了,怀相可好?” 伍柔儿一一应了,只含糊说才两个月,刚诊出脉来,主母高兴,才放她归家探望。 “娘,你摸摸,这是将……主母给的人参,养身子再好不过了!” 伍婶子一连声好,好,好,眼里滑落两滴浑浊眼泪。 当家的去世后,日子过得艰难,好容易将四个孩子拉扯大,大儿娶了妻,给人帮工时却被重物砸伤,丢了性命,大儿媳熬不住苦日子,跟人跑了! 如今总算苦尽甘来,那顾将军是个念旧恩的人,帮着两个儿子找了差事,女儿也有了去处…… 只盼着日后万事都顺顺当当才好啊…… 娘儿俩正感慨呢,外面门吱呀一声,伍老二老三回来了。 伍柔儿赶紧出来,将两个哥哥喊到灶间,门关严实了,说私密话儿。 “你说,顾将军他和离了?还答应扶你为正?” 伍老二有些不可置信,顾家那位太太可是有儿有女,怎舍得和离? 张家太太生了三个女儿,张百户都不敢休妻另娶,顾将军就这么半个磕巴都不打,就……和离了? “哥,这还有假?和离书我都看了,只可惜那顾家大宅留给了他前头那位,我和将军如今住在南城一处院子里。” 伍老二老实没心眼儿,听了这事,心乱如麻,这可如何是好? 妹子若真能当上将军夫人,那不比给张百户做妾室要好上百倍? 张百户倒是答应了,等他升了千户,就休了那屠夫悍妇,娶妹子为妻。 可那不是没影的事儿么? 伍老三心思深沉,一看二哥神情,就知道他心里琢磨啥,抬手捶了他一拳道: “二哥你可别胡思乱想,身在曹营心在汉不会有好下场,咱们这种人,知道了齐国公和张百户那等机密,还想弃暗投明?你可快歇了那心思吧!” “妹子你也别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别忘了你肚子里可是张大人的种,那顾将军也不是个傻的,生下来瞒得了一时,还瞒得了一世?别这山望着那山高,到了命都不知道怎么没的!” 伍柔儿一想,对啊,顾将军说若生了儿子,才将她扶正,可就算肚子里这个是带把的,也不是他的种啊! 她脸色煞白,兴奋激动之情荡然无存,心中升起无限懊恼! 如今肚子里娃儿月份大了,轻易不敢下药堕胎,只怕一尸两命,若真生下来,万一顾千岩看出端倪来,会不会将她和娃儿一起打死……呜呜呜!真真是左右为难! 早知如此,就不该听两个哥哥的,与那张百户勾连上,但凡再熬上三个月,顾将军就会找到自家! 他念着恩情,又对自己情有独钟——伍柔儿昨夜里想明白了,她年轻鲜嫩,将军肯定是看上眼了,才会顺水推舟与太太和离,答应扶自己为正——若没有张百户,一切该多么完美! 如今后悔莫及,上了张百户与那齐国公的船,岂是容易下来的! 伍老二也一脸懊恼,是啊,如今想甩开张百户弃暗投明,可没那么容易,搞不好要被杀人灭口! 伍老三深吸一口气,安慰二哥和妹妹道: “柳暗花明又一村,别慌,那顾千岩虽是国公爷的人,可国公爷早晚回京,这北地还不是齐将军的天下?咱们别得陇望蜀,一心一意忠心耿耿,跟着张百户办事就得了!” 伍柔儿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想起来跟哥哥们说: “将军昨儿个说了,要找几个人进府来伺候,你说要不要把张嫂子给弄进去?” 张嫂子是隔壁邻居家娘子,这些年没少接济他们伍家,伍柔儿知道顾府下人每个月都有月例银子,五百文到一两不等。 这等好事,她又与张嫂子亲厚,在顾家有个贴心的人陪在左右,总好过她一个人孤零零。 那邢妈妈虽常日笑呵呵的,可眼睛太亮了,看得伍柔儿心发慌。 伍老三摆摆手,这事得跟张百户说,他上回还提呢,要是能送个丫鬟进顾府就好了! 柔儿心思太简单,就怕在顾千岩跟前露出什么马脚!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跟张大哥商量着办,有什么消息,让卖菜的马婶子给你递进去。” 伍柔儿欢天喜地回娘家,一脸愁容回来,那心事真是全挂在脸上了! 邢妈妈看了不动声色,只往牙行里去找中人,挑选奴仆不提。 过不得两日,牙行中人果然送了几个人来给邢妈妈挑选。 “大娘,这眼看到年下了,手里人口不多,就这么几个像样的,给您送来挑选,要想再整齐些的,只能等明年开春,我东家从南边带人口过来。” 五六个人里有两三个明显干净体面些,邢妈妈没怎么犹豫,把这几人留下来。 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放伍柔儿房里贴身伺候。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去灶下管吃食,另一个管洗衣打扫。 还挑了两个十几岁的小子看守门户,邢妈妈心知肚明,那几个干净整齐的,是张百户塞进来的人。 这顾家小院漏得跟筛子似的,好在顾将军没打算在这里常住,军营里那些机密文件要事,也不会往这里带。 能让伍柔儿和这几个奴仆听见瞅见的,只会是国公爷和顾将军有意漏给他们的…… 第三百九十章 大雪 那伺候吃食的妇人姓刘,来了第二日就悄悄与伍柔儿说: “张大人说了,既是顾将军有意将你扶正,就将计就计,把孩儿生下来,至于月份……小妇人原是稳婆,到时候姑娘只管听我的,就说早产便是!” 伍柔儿一听这刘嫂子是稳婆,心里踏实了,从此正儿八经在顾家小院过起日子来。 话说四姑与顾叔和离,林锦玉担心她伤心郁结,正赶上冬日里,农庄上也没什么可忙活的,便让秦嬷嬷将她和致远若丹接到将军府来小住。 正好小北歇了几日假,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回了军营,杨大娘和春桃干脆带着望安又上将军府来做客。 “这北地可真是冷,才十一月中,这好大的雪!” 杨大娘去了灶间吩咐午食,进来先在廊下拍打身上的落雪,雪花落到地面,瞬间化成了水。 将军府里烧的都是宁二爷从京城运来的乌金炭,火龙从早到晚点得旺旺的,这廊下也暖如三春。 春桃撩开帘子,喊她娘快些进去,莫要在廊下脱了大衣裳,着了风寒。 “知道,知道,你赶紧地把帘子放下,别灌了冷风,冻着少公子和望安……” 杨大娘说着,换下脚上木屐,进了外间脱了大毛衣裳,才往里间去。 “跟灶上说了,要一只羊腿,片成薄片,再弄些豆皮干丝,白菜萝卜,肉丸子,一个清汤锅,一个辣子锅,咱们热热闹闹地,吃一顿拨霞供,完了再来个手擀面。” 林锦玉笑吟吟地说好,又侧身与四姑道: “以前在西川天寒时常吃,到了京城五六年,都没想起来吃拨霞供,这北地天寒,热腾腾地锅子吃着,想起来就流口水。” 四姑笑着称是,脸上还有些愁绪不展。 杨大娘和春桃知她与顾叔和离,心里替她不值,可国公夫人叮嘱了,万万不可多言语,没得白让四姑心里添堵,两人一肚子话只好闷在心里。 化吉泰来和望安在炕上玩呢,从京城带了几箱子玩具来,有磨喝乐,七巧板,鲁班锁,蹴鞠球。 泰来和望安好动,将蹴鞠球一脚踢到炕下,四姑捡起扔回来来,他们再踢,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化吉手里攥着磨喝乐,坐一旁静悄悄地看着,也不说话,林锦玉伸手摸了摸他后背,有些微微出汗,给垫了个长布巾。 “去煮些甘蔗荸荠水来,别放糖,喂给几个娃喝,这屋里烧炕,火气实在太重了!” 化吉肺弱,就怕太干燥了,引起咳嗽,几个月都好不了。 秦嬷嬷应声而去,杨大娘屋里扫一圈,不见致远和丹娘,问四姑: “你家那两个呢,咋不在屋里?” 四姑还没说话,春桃笑道: “娘你糊涂了,四姑家致远公子都十二岁了,哪里还会在屋里玩?前院和孟家二公子、罗少公子一起呗!” 杨大娘一拍脑门,可不是?她真是糊涂了! 致远到了将军府,住进前院,和孟言谨罗庆他们一起,三人在京城本就认识,这大雪天的无甚消遣,正商量着去后花园里打雪仗堆雪人呢! “不如将我妹妹也喊上吧?”顾致远念着自己妹妹,爹和娘和离,她最伤心了,搬回大宅那日搂着自己哭了好几个时辰,一直问哥,以后是不是爹爹就不要他们了? 到了将军府,妹妹去了后院跟木辛夷住一起,有个年龄相仿的小姐妹作伴,丹娘脸上才有了些笑容。 “好啊,让婆子去请示姑母吧,若姑母允可,就带上你妹妹和木姑娘也无妨!” 孟言谨年纪最大,知道京城人家颇为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要带着两个小姑娘一起打雪仗,得长辈同意,有嬷嬷看着才行。 林锦玉正愁木辛夷到了边城,整日待在屋里不活动,若丹又因爹娘和离,心情抑郁,听说孟言谨他们要带着去后花园玩,便一口应了。 “穿厚些,莫要去湖上玩冰,如今冰层还不够厚实,万一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府里伺候的嬷嬷应了,去后罩房请木小姐和顾小姐。 听说要跟着几个哥哥去后花园打雪仗堆雪人,木辛夷高兴地转了几个圈。 拉着若丹姐姐起来,穿上大毛衣裳,两个女娃儿捂得严严实实的,脸蛋被白狐狸毛围着,粉雕玉琢玉人儿一般。 两人手拉着手往后花园去,木辛夷一路小跑,吓得后面伺候的嬷嬷丫鬟连声惊呼,小姐慢些,莫要摔跤! 顾若丹原本闷闷不乐,被辛夷拉着往外跑,到了花园里,见冰天雪地,松树上有零零碎碎的冰花儿,好似琉璃世界一般,心绪无端轻松起来,跟着辛夷往前去。 积雪踩在脚下嘎嘎作响,若丹远远看见哥哥,穿着一袭黑色熊皮大氅,还是爹爹去年亲手猎得,给哥哥,娘亲和自己一人做了一件大毛衣裳,心里又有些怅然。 木辛夷才六岁多点,见了这冰天雪地早忘了身后有个姐姐,扑腾着往雪地里扎。 她跟罗庆都是国公爷收养的义子义女,在京城同住国公府里,常常相见,熟稔得很,一叠声地喊: “庆哥哥,庆哥哥,你帮我滚雪球好不好?咱们堆个大大的雪人!” 京城冬日也下雪,却不如这边城铺天盖地地,白茫茫一片,好似棉被一般,人扑下去,陷得老深。 罗庆也有十一岁了,年初下场没考中,他倒无所谓,反正义父早就说了,他亲爹是猛将,将来自己要承接亲爹遗愿,上北疆战场,给大将军做副将,打马掠阵! 来边城他比任何人都欢喜,国公府里虽吃香喝辣锦衣玉食,日子过得并不自在。 他小时候不懂,年龄越大,越能体会旁人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国公爷待他亲厚,可架不住旁人或嫉妒,或不屑,言语中免不了带出些刺来,不伤人却在他心里留下一个一个的小窟窿。 罗庆早就暗暗立誓,要为死去的爹爹争气,不辜负国公爷的期望,上战场,立奇功! 第三百九十一章 恰少年 罗庆在云锦书院学业表现一般,他倒也志不在此,倒是对武功与兵法格外上心。 起初跟着国公府里武师练武,后来顾千岩到了京城,又跟着顾致远去蹭学刀枪骑射。 萧云庭得空时,也会将林锦川,顾致远和他这几个半大小子召集起来,考核指点武功。 罗庆就盼着十四五岁,能像长青长宁当年那般,去给义父当个贴身亲兵。 他与木辛夷同命相怜,在京城就格外照拂她,此刻见小姑娘欢蹦乱跳地,要往雪地里扑,忙一个腾跃上前,滑步跪到,将辛夷拦住。 “小心些,这雪地看着厚实,底下不知有什么,或是假山,岩石,荆棘,你这一扑下去,伤着哪处或划了脸蛋,留下疤痕,可就不美了!” 话说出口,罗庆便知自己失言,忙扭头向后看孟言谨,见他并未看向自己,似乎没听见,或许听见了不在意,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起身给木辛夷拍打身上雪花。 木辛夷吐了吐舌头,娇声道: “庆哥哥我知道了,再不乱跑乱扑了,这大雪盖的,都看不出来哪里是甬道哪里是花丛,还真是危险。” 罗庆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走到一处空地,顾致远和孟言谨已经滚了好几个大雪球。 “管家说了,这一片是练武场,底下平坦着呢,咱们就在这儿玩,莫要往别处去,说不定哪里就是个窟窿,掉下去可不得了!” 远处有仆人在扫雪,要趁着结冻冰层变硬之前,将甬道清理出来,府里主子们出行才安全。 木辛夷连连点头,她晓得了,京城国公府里后花园她知道的,拐个弯就有个泉眼,转个圈就是假山奇石,这将军府里想来亦如是。 若丹任由嬷嬷牵着,踩雪而来,却意兴阑珊,在一旁连廊里坐下,嬷嬷赔笑着问: “姑娘不去玩雪吗?坐着久了,怕是会冷……” 若丹摇摇头道:“你们下去吧,我想自个待一会儿。” 嬷嬷和小丫鬟互相看了一眼,蹲身行礼,退出连廊,远远地站着。 若丹穿得倒也厚,身上是爹爹亲手猎得熊皮制的大氅,脚下是爹爹猎的鹿皮靴子,手上的皮手笼也是爹爹猎得狐狸皮。 去年这时候一家子多高兴啊,爹爹骑着马,她和娘坐着猎狗拉的雪橇,去雪原上冬猎。 遇上黑熊,她都快吓晕了,爹爹真威风,骑着马风一般追上去,数箭连发,黑熊被射成了筛子! “爹爹你太厉害了,真威风!”她仰着脸满眼都是倾慕与崇拜。 爹爹摸摸她的头,说黑熊冬天睡觉呢,饿醒了出来找食,迷迷糊糊才被他给打着了,要是春夏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等明年冬天,你哥哥来了,带他一起来,你哥哥箭术也不差,黑熊打不着,雪狐狸雪豹子肯定能给你打一头!” 爹爹朗声笑着说,那时候他们一家真快活啊! 可今天冬天哥哥来了,爹爹却不要她们了! 若丹想着,眼里就浮起泪雾,她知道这雪天里不能哭,泪水挂睫毛上能冻成冰渣,忙脱了手笼,扯出帕子来蒙在眼睛上,吸去泪珠。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站了个人,若丹将手帕取下来,叠好塞进袖兜里,听见旁边温和声音道: “怎么不去滚雪球,堆雪人?” 她吓了一跳,侧身一瞅,是那位孟家哥哥,离她有一丈远,站在红色廊柱边,身上穿的是白色狐皮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气韵不凡。 孟言谨十五岁足,身量也高,看着已经是个英武挺拔的青年了,若丹才九岁,把他当大人看,尊敬中还带了几分畏惧。 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问安,孟言谨比手请起,又细心地从身后拿出个厚实棉垫来,铺在连廊横木上,示意她坐下。 若丹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她与这位孟家大哥哥并不熟悉,只在国公府见过几面,今日看来,倒是细心体贴。 “心里若不痛快,倒不如去打一场雪仗,跑着喊着,也就畅快了!” 孟言谨在一旁坐下,离若丹三尺远,温声安慰道。 顾致远正忙着滚雪球堆雪人呢,他刚到边城,还从未见过这么厚实的积雪,激动兴奋之余,全然没注意到自家妹妹,在一旁黯然伤神。 孟言谨年龄最大,且姑母嘱咐了,让他好生照看府里这几个弟弟妹妹,莫要慢待忽视了谁,见若丹独个儿在连廊坐着,免不了多看几眼。 刚才他恍惚看见这小丫头在哭,这冰天雪地的,掉泪珠儿可不行啊,一时心急便绕进来。 若丹原本还好,被孟言谨这么一戳穿心事,越发地掩抑不住,扁着嘴哽咽着说: “大哥哥,我爹他……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孟言谨慌了,本是要安慰着小妹妹的,咋把人家给惹哭了呢? 忙从怀里掏了干净帕子出来,递给若丹,又一连声哄道: “你莫哭,莫哭啊,哭坏了眼睛,脸皴了可就不好了,快些把眼泪擦了,哥哥带你去打麻雀好不好?” 若丹接了棉帕,将泪珠儿吸了,摇头道: “哥哥你骗人,这冰天雪地的,哪里还有麻雀……” 孟言谨一滞,是啊,京城这时候能打麻雀,边城……还真没见过! 他抬手挠了挠头,若丹见他窘迫,扯着嘴角笑一笑,心里好像没那么难过了,抬眸正眼看去,却见大哥哥额头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到眼角,心里突突一跳。 想问却又不好问,她离京快两年了,这孟家哥哥怎地受了伤,竟破了相? 孟言谨见小姑娘眼神慌张,倒不以为意,淡然笑道: “世事无常,人生几十年,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遇到不如意之时,若一昧伤怀哭泣,岂不是辜负了年华,又白白让亲者痛,仇者快?” 若丹小小年纪,还是缠着爹爹娘亲撒娇的时候呢,哪里想过这么深刻道理? 听孟言谨这么寥寥几句,倒像是黑夜里见着远处一盏明灯,心里亮堂了些,没那么孤寂彷徨了。 她扭转头,抬起手,手指在孟言谨额头轻轻抚了抚,轻声问道: “大哥哥,你这里,还疼吗?” 第三百九十二章 围炉 孟言谨摇头,不疼了,只是疤痕狰狞可怖,有时镜中瞥见,自己亦会吓一跳。 “你不害怕么?别人见了我这伤疤,都不敢看。”孟言谨柔声问道。 这伤疤无端给自己添了几分凶悍,遇上不认识的人都会避让几分,这小姑娘倒是胆子大,还敢伸手来摸。 软软的手指,温温热热,抚在他额头伤疤上,好似羽毛拂过,孟言谨心里有些不自在。 虽然还是个小姑娘,可男女七岁不同席,他自幼读圣贤书,父亲又是个迂腐书生,这些道理自然铭记在心。 他微微向后挪了挪身子,若丹收回手指,摇头道: “怕什么?我知道孟哥哥不是坏人,不会做坏事,更不会害我伤我。” 孟言谨自从受伤落疤之后,除了自家亲人,在外人跟前没少受冷眼排挤,若丹这小姑娘一句话,倒让他心里一暖。 “你别难过,就算你爹爹与娘亲暂时分开,他也不是不要你们,倒啥时候顾叔都是你们爹爹。” 若丹嗯了一声,娘和哥哥也是这么说的,她只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我知道的……不想那些了,走吧,咱们也去打雪仗去!” 若丹将棉帕还给孟家哥哥,站起来出了连廊,揉了个雪球,趁自家哥哥不备,往他身后砸去 。 打雪仗吗,她可是常胜将军,去年在农庄上,从来没输过! 顾致远被偷袭,转身见是妹妹,哇啦一声扑过来,作势要挠她。 若丹避之不及,被哥哥拦腰抱起来,搁肩膀上甩了几个圈,咯咯咯地笑。 一时雪地上热闹起来,你追我赶,被砸中哇啦哇啦叫,偷袭得逞则昂首长笑。 旁边伺候的嬷嬷丫鬟也忍不住笑,这府里还是得有少年郎与孩童啊,多喜庆! 林锦玉让李嬷嬷备了几个锅子,孩子们自己一处,自在玩乐,她与四姑春桃杨大娘一处,围炉烤肉,边吃边叙话。 今日如画和喜圆也进府来请安,喜圆嫁了长宁后,起初与如画一起在京郊开了个小饭馆。 后来女医所开业,她们就把小饭馆交给旁人打理,两人投奔国公夫人,在女医所学外伤护理,想着日后长宁长信去了北疆,她们也能从军,当个女军医。 长宁和长青一样,从小跟着国公爷长大,算是他嫡系亲信,只是性情不如长青那般能独挡一面,如今便和小北一起,给顾千岩做了副将。 顾千岩升了边城守将,四品指挥使,长宁小北也水涨船高,升了五品参将。 唯有长信,当初背叛过国公爷,袁夫人求情,萧云庭许他在京郊大营任个总旗,已经算是法外开恩。 这回萧家军嫡系精英随国公爷回师北上,长信心知自己若留在京城,日后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再无甚前程可期,是以愁眉不展,抑郁难解。 当初长信与如画成亲时,严嬷嬷收如画为义女,还拿出多年积蓄来给她置办了一份嫁妆。 严嬷嬷在袁夫人陪侍左右三十多年,袁夫人早把她当做姐妹一般。 想着她一生坎坷,既无娘家可依,亦无丈夫子女照拂,好容易认了个义女如画,女婿又在军中升了百户,大小也是个将官,袁夫人便给严嬷嬷放了良籍,赐了金银让她出府跟着女儿女婿养老,顺带也帮着管家带孩子。 长信和如画都是孤儿,无父无母,有严嬷嬷前来扶持,自然欢喜。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尤其是严嬷嬷这般陪侍侯夫人几十年,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与他小夫妻两,可谓是雪中送炭如虎添翼。 是以如画生了儿子后,就把家和儿子全盘托付给义母,自己只管在女医所潜心学医。 严嬷嬷看出来女婿女儿都想跟着国公爷去北疆,自己一琢磨,长信留在京城卫所,估计也就是个百户到头。 若能跟去北疆,说不定战场立功,封个五品甚至四品将军,他们一家不也就改头换面了么? 武将四品是个坎,轻易翻不过去,要么边疆杀敌,要么剿匪阻击海盗,都得实打实的战功才能升上去。 长信留在京城那就是混日子,哪有机会立功? 严嬷嬷认了如画做义女,少不得要为她两口子盘算谋划,便舍下老脸去求袁夫人。 袁夫人轻易不与儿子求什么,这回难得开了口,萧云庭也不好驳回。 想着他与团团成亲时,长信和如画来告知吴氏曾暗害团团一事,也算将功补过,便也不纠结,松口许他跟着一起前往北疆。 不过长信的能力与忠诚度远比不过长宁之于国公爷,小北之于顾千岩,到了边城依旧只得了个百户之职。 即便如此,长信也心满意足,感恩不尽,从小旗升百户难,但是百户到千户,差的也许就是一场战事,几个俘虏与人头。 既到了北疆,还怕没有机会打仗,杀敌,立功么? 长信随军北上,如画便也买了两辆骡车,带着一双儿女与严嬷嬷,跟在国公夫人车队后,将家搬到边城,这段时日也赁了个小院子安顿下来。 听闻今日国公夫人待客,严嬷嬷亲手做了些糕饼,让如画带过来孝敬夫人。 “你义母有心了,这糕饼在京城时不觉稀罕,到了边城倒是难得,别有一番滋味……” 林锦玉半点不摆国公夫人架子,吃了一口红豆糕,笑眯眯对如画说道。 如画与喜圆虽在女医所进出也有两年,可这般与夫人围炉对坐,还从来没有过,难免有些紧张,手足无措。 “来,尝尝这羊肉片,厨下一早杀的,新鲜着呢……” 林锦玉示意春杏给如画和喜圆布菜,她俩忙起身,两手捧着碗去接,嘴里嗫嗫说着不敢劳动春杏姐姐…… 春杏抿嘴笑,论年纪,她可比这两位还小三四岁呢,再说,她们如今一位是五品参将太太,一位夫君乃军中百户,论品级也是正六品,她一个女婢,哪里敢托大? “家里可都安顿好了?北地严寒,你们可适应?” 如画和喜圆一一答了,林锦玉又嘱咐几句,家中孩儿可得照顾好,别受凉着了风寒。 也别受燥热,内热最难消,起初看不出来,若积了肺火,日后恐成隐疾,得好些年才能调养过来。 第三百九十三章 惊喜 “义母原本也想来给夫人请安,只莲儿近日有些不安,她脱不开手,让妾身替她问夫人安。” 如画趁机说到,她长子三岁了,女儿还不到一岁,跟着到了这边城,有些水土不服,夜里咳嗽了几声,义母看着不放心,在家看着。 林锦玉问了问莲儿症候,知道无甚大碍,应是夜里火炕烧得太足,便让春杏去取了几粒丸药来,让如画回去用温水化了,小勺喂给莲儿喝。 “一次半粒,小半碗温水,夜里睡前服下,连服三日,若不咳嗽,就不必再用了。” 如画感恩不尽,这可是夫人亲手调制的养生丸药,平日里从不拿出来售卖,可谓一药难求。 林锦玉摆摆手,又吩咐李嬷嬷,等两位太太走的时候,给装些乌金炭带上。 “这乌金炭比柴火木炭都要好,没有明烟明火,夜里只用烧上一点点,便能暖和一整夜。” 长宁是五品将军,军中份例会配给乌金炭,长信官职不够,怕是得不着,拿现银子去买实在太贵,怕是严嬷嬷和如画都舍不得。 如画忙起身道谢,林锦玉想了想又嘱咐一句: “不过烧这乌金炭,定要门窗留缝,可千万别紧闭门窗,看着没烟,反而容易掉以轻心,尤其夜里,无声无息容易被呛过去。” 起初众人不知这乌金炭特性,老张头带着人在黑岩山开矿,出过事故,好在有巡夜的,将人救了过来,没闹出人命。 是以后来乌金炭往外发售,外面袋子上都会大字标注,不可闭门燃烧,有碍性命。 林锦玉担心如画没用过乌金炭,便细心嘱咐一句。 “多谢夫人,如画知道的,女医所冬日里也备着乌金炭,给病重患者用。” 林锦玉点头,那就好,一时众人用罢饭,如画和喜圆闲坐片刻,起身告辞。 春桃和杨大娘也带着望安回她们住的客院去,林锦玉拉着四姑说话。 “四姑,国公爷说过几日去雪原冰湖狩猎捕鱼,你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四姑这段时日郁郁寡欢,林锦玉看着心疼,想法子哄她开怀。 当初在西川,头两年不知怎么熬过来的,祖父受重伤路上撒手而去,紧跟着没几天,祖母也跟着去了。 父亲瘫痪,母亲病弱,林家老族长冷眼相待,顾叔和二叔两人顾着外面,里头的事他们顾不上。 直到第二年,四姑来了自家,日子才慢慢过得踏实起来,能吃饱饭,穿暖衣,不那么仓皇局促。 算起来,从五岁到十五岁离开西川,四姑整整陪了她十年,那些年母亲一直卧病在床,四姑比母亲还要亲。 如今四姑遭遇背叛失婚和离,整个人好像被抽了魂一般,林锦玉看着心疼。 尤其她知道所谓背叛是假的,伍家和张百户设陷害了顾叔,可她又不能泄密告知四姑,如此心中越发地煎熬。 她舍不得四姑这般难过,惟愿尽己所能让她快活些。 四姑摇头,叹一口气,拉着林锦玉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 上次夫人说去雪原冬猎,她随口答应,后来细想才觉不妥,自己如今身子可不宜奔走劳累。 林锦玉起初茫然,突然福至心灵,翻手捏着四姑手腕,手指搭上去把脉,片刻后又惊又喜问道: “四姑,你……真的有了!” 四姑浅笑着点头,是有了,快三个月,竟然跟那伍柔儿差不多的月份,想着心里就塞了一团乱草般,真真糟心。 “四姑没法跟着夫人去狩猎了,得在家安心养胎……这事别告诉你顾叔,帮我瞒着,可好?” 林锦玉有些疑惑,抱着四姑的胳膊问道: “你的意思是……” 她第一念头是四姑有孕,这事得告诉顾叔,正好给他个机会和借口,来探望照顾,两人关系或能缓和,四姑心里也能宽慰一二。 可听这话,四姑竟是要瞒着顾叔,自个儿把孩儿生下来? 四姑缓缓点头,语气低沉却很坚定地道: “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与他无关,生下来,我想让他姓林。” 林锦玉恍然大悟,四姑十三岁父母双亡,也难怪她起了这个念头。 孩子生下来姓林,算是给亡故父母承继了香火,日后逢年过节也有人拜祭。 这事儿还真是让林锦玉为难了,她能理解四姑,又隐隐觉得,不该瞒着顾叔,日后可怎么向他交代? 四姑低着头,没注意到她神情变幻,低声道: “姑娘……四姑有个不情之请,只是不知该如何说……” 林锦玉定了定心神,摇了摇四姑的手,柔声道: “四姑与我还客气什么?你只管说来便是!” 她想好了,这事无论如何都得帮着四姑,说来说去,顾叔会上当受骗,自身也有问题。 唯有四姑,全然无辜,却是实实在在受到伤害的那个。 “我想着,侯府不是已经与西川林家分宗,另立族谱了吗?能不能让四姑在京城林家祖坟里,给爹娘立个衣冠冢?” 四姑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林锦玉,眼神里带着祈盼哀求。 她爹娘葬在西川祖坟里,离开有五六年了,还没回去祭拜过,只能在寺庙里点了长明灯,逢年过节去添些香油。 四姑差点被族人卖去青楼,心里对西川林家半点没有眷恋,此生都不想再回去。 若能求着侯府,让爹娘进京城林家祠堂,日后逢年过节也可给他们供奉香火。 最好这一胎能生个男儿,如此爹爹这一支也算后继有人了! 林锦玉搂住四姑,一连声道: “这有何不可?四姑爹娘与七叔爷是亲堂兄弟吧,也算是我曾祖父这一支很近的亲缘了,京城林家本就人丁单薄,四姑愿意入京城族谱祠堂,锦川和母亲肯定高兴!” 林锦玉心中暗自愧疚,这些年实在太忙了,事情一茬接一茬,根本没想到四姑爹娘的事! 若早想起来,八月里回西川,连着四姑爹娘的坟一起移到京城,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不用立衣冠冢,等过几年大事了了,将四姑爹娘的坟都迁到京城林家祖坟里,可好?” 四姑眼底泛起泪光,哽咽不能言,连连点头说好。 第三百九十四章 冬猎 林锦玉凑近了些,伏在她肩头,低声宽慰道: “四姑不必忧心,我想着就算顾叔知道你心思,也不会反对的……” 他们已经有了顾致远和顾若丹一双儿女,顾叔又不是迂腐之人,且这次和离亏欠四姑良多,三宝生下来姓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且顾叔正愁不知该如何弥补四姑,哄得她回心转意,怕是听说此事,欢天喜地,求之不得呢! 四姑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泪痕,低声道: “他同意与否,于我而言,没啥影响,只是不想让他知道,又来找我纠缠,呱噪得很。” 林锦玉暗叹一声,顾叔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事……唉! 世上最难过情关,她顾不得那许多,只盼着四姑能开心些,莫要过于伤怀。 “好,锦玉答应你,这事暂且不与顾叔说。” 进了腊月,院子的雪积得有半人厚,屋檐下的冰凌子挂得尺长,萧云庭早起去郊外军营里视察一番,回来便说: “这几日晴好,无暴风雪,明日带你们去冰湖冬猎去。”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林锦玉欢喜地跳起来,挂在他脖子上! 这北地冬日实在太难熬了,整日里出不得门,窝在屋里,吃吃喝喝,她都长胖了好些! 不独她欢喜,孟言谨、顾致远和罗庆这几个少年郎也欢欣鼓舞,雪原冬猎!想着便飒爽威风! 四姑有孕不能同行,杨大娘要照顾望安,且年纪大了,受不得冻,只有春桃陪着夫人一同前往。 顾若丹和木辛夷还不到十岁,年龄太小不能同行,两个女娃噘着嘴,闷闷不乐。 “你别不高兴,回头我猎了雪兔子雪狐狸,给你做一件毛坎肩。” 罗庆低声哄木辛夷,辛夷勉强笑了笑,给他把大毛衣裳的帽子拉起来戴好。 “庆哥哥可千万小心,莫要自个儿雪原上乱跑,听说到处都是雪窝子,不小心掉下去,就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罗庆摸了摸辛夷脑袋,笑道: “你放心吧,可别忘了,哥哥在北疆长到五岁多,才去的京城,这雪原就是我的家,丢不了!” 顾致远也在低声安慰妹妹,答应想办法给她活捉雪兔子回来养,若丹才勉强有了些笑意。 孟言谨在旁边站着,眼睛一直落在若丹身上,九岁女娃知道不能胡闹,扁着嘴巴强装笑颜,眼神里满是失落,他心里又酸又软,恨不能抱她上马,带着一起去。 可惜他如今在将军府也是寄人篱下,又初到边城,做不得主也不敢冒失,只能暗暗发誓,定要猎些好东西回来,哄她高兴! 林锦玉和春桃被杨大娘秦嬷嬷裹得黑熊一般,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两只眼睛露出来,滴溜溜转,好似两只小狐狸。 萧云庭和小北骑着马绕着雪橇转两圈,想笑又忍住了,萧云庭弯腰嘱咐道: “到了雪原上,记得闭眼休息,冰雪反光,刺着眼睛会导致雪盲,可别一直睁着眼睛乱看……” 林锦玉被裹得脖子僵硬转不动,只能艰难地举起手招两下,表示知道了! 顾千岩在马上回望,他本以为四姑会同行,满心盼望着这两日能与她说说话,缓和缓和关系。 可张望了半日,国公夫人和小北媳妇都坐上雪橇要出发了,还不见四姑身影。 他怏怏地驱马上前,靠近致远和若丹,俯首问: “你们娘亲不去吗?她……可是身子不好?” 顾致远对爹爹一肚子火气,可是大齐以孝道治国,他不敢忤逆,低着头闷闷地说一句: “娘无事,她只是不愿意见……不愿意凑热闹。” 顾千岩听出来了,儿子想说的是,娘不愿意见他,他暗暗叹一口气。 丹娘却上前来,踮着脚搂住他腿,仰头巴望地问道: “爹爹你带我去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跑,不闯祸……” 去年爹爹与娘亲去冰湖冬猎,就带着她了,今年哥哥能去,倒是不带她,哼! 顾千岩有几日没见着一双儿女了,若丹这么一抱一撒娇,他差点就松了口! 弯腰俯身将女儿提溜上来,放到自己身前,纵马驰骋了一个来回,才温声道: “外面极冷,这回我们跟着国公爷,跑得也远,还要扎营露宿,一不小心就冻掉耳朵鼻子,丹娘在家好生与木姑娘玩耍,爹爹和哥哥给你打猎物回来!” 若丹嘟着嘴,就知道爹爹不会答应!哼! 顾致远提着她胳膊将人放下马去,若丹抱着胳膊,头也不回,气哼哼地进府去了。 顾致远摇头,无奈地叹息,这回闹和离,他可算是把四娘和一双儿女得罪狠了! 也不知日后要怎么哄,才能把他们娘仨哄得回心转意。 萧云庭与秦小北骑马领先,两辆雪橇在中间,十几个护卫押后,已经走出几十丈远了,顾致远一挥马鞭赶紧追上。 冰湖在边城三十里外往东北,太白山山麓上,春夏时分这一片绿草如茵,森林繁茂,碧波荡漾。 到了寒冬,湖面结出尺厚的冰层,森林里雾凇凝结,如画如卷,好似冰雪仙境。 林锦玉和春桃坐在雪橇上,疾驰而行,风裹着冰霜猎猎吹过, 一路雪原风光,千里冰封,苍茫震撼,目不暇接。 到了冰湖之上,士兵们分成两拨,一拨将带的木棍帐篷搬下来,于松林里寻到一片积雪较薄处,开始铲雪平地搭帐篷。 另一拨则去冰湖上凿洞,下渔网子捕鱼。 萧云庭骑马带林锦玉去林中打猎,这松林不深,猛兽少见,多是雪兔子与松鼠,运气好能遇上雪狐或傻狍子。 小北带着春桃往另一个方向去,孟言谨和顾致远罗庆跟着顾千岩,兵分三路。 林锦玉脸上覆着薄纱,骑马奔驰,倒也不觉着冷。 两人入松林不过几十丈,便见几只白色雪兔在林中纵跃飞奔,萧云庭吁一声让马儿慢下来,抬手搭弓,嗖嗖几声,雪兔儿噗通倒地。 长白几个侍卫上前去捡拾猎物,萧云庭两人继续前行,林锦玉跃跃欲试,侧首与萧云庭道: “一会儿再有雪兔,让我试试可好?” 第三百九十五章 恩爱 萧云庭拍了拍她臂膀,朗声笑道: “我这弓你怕是拉不开,不过早给你备好了,一会让长白给你拿来,你试试。” 林锦玉在西川时也曾随顾叔进山打猎,只是箭法一般,倒是手弩用得比较熟练。 进京后许久不用,这回到北疆,倒没忘了带上,她得意地扒开熊皮大氅的袖口,手举得高高地,让萧云庭看腕上的手弩。 萧云庭哈哈笑,想起来当年在崇州山里,她便是用这手弩伤了那匪徒! “团团威武,那一会儿就看你的了!” 行不得多远,萧云庭手指着前方让林锦玉看,她瞪大了眼睛,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林子里有狐狸,你仔细看,那松树林里有黄色毛皮,若隐若现,是狐狸藏在树洞里呢!” 林锦玉啊一声,她以为雪狐和雪兔一样,通体雪白呢!原来也是黄狐狸啊! 萧云庭被她逗乐了,雪狐那只是传说,通体雪白的狐狸,他在北疆呆了这么多年,没见过! 他向后挥手,领着长白等人下马,从周边包抄过去,狐狸警觉,跳出树洞,想要逃窜,被萧云庭一箭射中,倒地唧唧叫唤。 长白几人继续追踪,他们运气好,遇上狐狸窝,竟有三四头! 足够给夫人做一件狐皮大衣了! 林锦玉有些沮丧,光看着他们狩猎,实在不过瘾! 好在到正午时分,又遇上一窝雪兔,林锦玉的手弩总算派上用场,射杀了两只,喜得她下马扑过去亲自抓兔子。 “这雪兔毛手感真不错,给吉儿泰儿做两顶帽子正合适!” 她一手举一只兔子,得意洋洋,为娘亲手猎的,给娃儿们做帽子! 萧云庭宠溺地看着她,接过兔子扔给长安,将她两手握在掌心,呵几口热气,怕她冻着。 眼看正午,萧云庭这趟主要带着媳妇散心,玩得高兴最要紧,再往深林了去,怕遇上雪豹野狼黑熊,便拉着她打道回府。 回到冰湖边,帐篷已经搭好,里外两层,外层烧上篝火,吊着锅子在炖野鸡汤呢,另有一处篝火在烤鱼。 冰湖里的鱼,条条有一尺多长,肥美鲜嫩,林锦玉闻着香味,还真有些饿了! 萧云庭牵着她手进了内账,内账帐篷底下垫了圆木与稻草,比外面高出半尺,隔绝地面寒意。 地上又铺了厚厚的毯子,旁边四角架了炉子,烧着乌金炭,进来便觉温暖如春。 林锦玉裹得严严实实,进来便微微出汗,这趟出猎没带春杏春明随侍,萧云庭将身上大氅一甩,上前来帮着她脱外面大毛衣裳。 “这一层一层的,你若是不帮我,我自个儿还真脱不下来……” 林锦玉伸长了胳膊,像只不倒翁一般被他拨着转两圈,脱了大毛衣裳,又解下丝绵袄子,剩下里面夹毛褙子,这才觉着松快了,她微微伸展了下身子,被萧云庭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等着,我让他们提一桶热水来,给你泡泡脚,可别冻伤了!” 林锦玉笑吟吟看着他掀帘子出去,伸手摸了摸身子底下,厚厚的褥子,铺了一张虎皮,还有丝绵被,夜里肯定冻不着。 她暗自叹一口气,知道这是为了带自己出来散心,才准备得这般周全,光是这些被褥物料,便用了两张雪橇来拉。 若是萧云庭他们自己出行巡防,怕是就一顶帐篷,裹着大氅傍着篝火胡乱就是一夜! 萧云庭掀帘子进来,提了一桶热水,放到她跟前,弯腰蹲身,握着她脚踝,将鹿皮靴子和厚羊毛足衣褪去,一双脚泡进水桶里,林锦玉舒服得叹一口气。 她伸手牵萧云庭起身,低声笑道: “爷也把靴子脱了,泡泡脚松快松快吧!” 萧云庭犹豫一瞬,便抬脚将靴子踢了,扯下足衣,一双大脚放进去,两人脚踩着脚,林锦玉将脑袋依偎在他肩膀上,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爷,谢谢你,为了我,这般大费周章……” 萧云庭嗯一声没说话,伸出胳膊将她揽住,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不过是雪原狩猎,多费些人力,让她夜里能睡得舒坦安稳些罢了,这算得了什么?团团本就值得世间最好的! 两人泡好了脚,萧云庭自己草草擦干脚,穿上靴子,再用长巾细细地给她擦干双足,穿上干净足衣,换了屋里穿的棉鞋。 他这般伺候媳妇,全然不觉麻烦,反而有种怡然自得心满意足的喜悦,拍了拍媳妇脚背,仰脸笑道: “以后别让春杏春明入内室,有我伺候你,就够了!” 林锦玉笑一笑,哪能都指望你啊,大将军!日后忙碌起来,怕是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影! 她俯身在夫君唇上亲了一口,柔声道:“好,都听爷的。” 萧云庭伸手揽住她脖颈,轻轻下压,含住她双唇,轻揉慢捻,细细品味一番,才松开,心满意足地提着桶出去了。 不一会儿又端了一碗野鸡汤进来,递给林锦玉道: “顾叔和小北他们也回来了,进帐篷梳洗更衣呢,你先喝一碗野鸡汤,暖暖身子,一会出去吃烤肉。” 林锦玉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着,这汤在篝火上炖了有一个多时辰,里面放了干蘑菇山笋,喝一口鲜到吞舌头! 春桃和小北也没走远,只打了几只雪兔子,雪林里玩耍一回就回来了,倒是顾叔一行收获不小。 猎回来一只傻狍子,三只雪狐,四只野鸡,七八只雪兔。 罗庆答应了木辛夷,要给她抓活的雪兔回去养,费尽力气,总算得偿所愿。 顾致远第一次上雪原冬猎,冰天雪地的,冻得手指发僵,连弓都拉不开,竟一无所获。 想到自己还答应了若丹,神色黯然,这回要让妹妹失望了。 孟言谨比他年长些,虽是书生,弓箭骑射功夫与常年习武的长白这些护卫不能比,可他自小上山打猎下河摸鱼,竟也扑腾着活捉了一只雪兔。 拎过来递给顾致远,笑道: “拿回去给丹娘吧,那罗庆活捉了一只给木姑娘,丹娘没有岂不要哭……” 第三百九十六章 遇狼 顾致远感激地接过来,低声道:“回头我去猎一只,还给你。” 孟言谨拍拍他肩膀,含笑不语,掀帘子进帐篷梳洗更衣去了。 林锦玉喝了一碗鸡汤,身上暖融融的,穿上丝绵长袄,走出内帐篷,篝火边坐着。 不一会儿春桃过来,挤在她身边坐下,唧唧喳喳兴奋不已。 “哎呀夫人,这北边跟咱们西川可真是不一样,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雪茫茫分不清天与地,可真是好看!” “那雪兔子野鸡也不怕冷,竟然没冻死,太奇怪了!” “我在西川也打过猎,可到了这儿也不知怎地,手僵得跟木头似的,根本拉不开弓!” 林锦玉伸出手去,将她两只手握在掌心搓了搓,关心地问道: “回去可有用热水捂捂?可别生出冻疮来,不好治且受罪……” 春桃点点头,小北给她提了热水,捂手泡脚,她现在暖和着呢! 林锦玉满意地松手,递给她一条烤鱼: “趁热吃吧,一会再喝一碗野鸡汤,顺顺嘴。” 这冰湖里捞上来的也不知叫什么鱼,肉嫩无刺,鲜美无比,她刚已经吃过一条了。 那边顾叔和小北带着士兵将傻狍子分割了,洒盐抹调料腌制了,正烤着呢! 狍子腿烤得滋滋冒油,滴在篝火上,蹭地火苗窜得老高,香气扑鼻,勾得馋虫直往外窜。 就林锦玉和春桃两个女眷,也不好与男人们往一块凑,萧云庭、顾千岩和小北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孟言谨带着几个少年郎一处自在玩耍,时不时地送一盘烤肉过来给她们俩。 不知不觉吃了个肚圆,林锦玉摸了摸肚子,想出去走走消食,眼神往萧云庭那边飘了飘,他便明白意思,起身过来。 “吃饱了,跟我出去跑一圈吧,消消食,这狍子肉上火,别积着了。” 林锦玉点头,拍了拍春桃,示意她看,那边小北也过来了,春桃起身迎上去。 各自换了大毛衣裳,厚靴子,出帐篷冷冽寒风夹着冰雪一吹,脑门子迅速冷却下来,林锦玉长吸一口气,清冽空气灌入肺腑,好舒爽啊! 萧云庭上了马,伸手牵她,用力一拽,便将她拉了上去,坐在身前,用大氅裹了,轻轻耸动给力,黑骏马得儿得儿地慢跑起来。 雪夜月亮格外清澈,萧云庭策马缓行,两人默不出声,眼前万山载雪,明月似水,雪光月色辉映相照,美如梦幻。 萧云庭松开缰绳,任马儿信步游走,林锦玉向后依偎在他宽厚胸膛里,斯时斯景斯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怕惊了天上神,雪中仙,只一眼不眨地瞅着眼前景象,恨不能刻进心怀里,永生不忘。 天地广阔,渺渺晴空,两人好似浑然一体,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正柔情婉转间,萧云庭身子一挺,竟在马鞍之上站立起来,张耳细听。 “有狼群!团团别怕……”他俯身落座,搂着媳妇附耳低声道。 风声猎猎,林锦玉原本听不见,萧云庭这么一说,她凝神细听,呼啸寒风中,确有狼嚎之声,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寒冬雪原之上,猎物难觅,恐都是饿狼,难得遇上人群,怕不是要撕成肉糜! “团团莫怕,狼群虽残暴,却最怕火光,我们行军素来有应对之法,你只管搂着我坐好,莫要惊慌便是!” 萧云庭察觉媳妇颤抖畏惧,温声安抚着,两手握着她腰,将人调了个方向,面朝里窝在他怀里。 又牵着她手让搂紧自己腰,扯过大氅将她连头带人都捂住,这才从腰间拔出一根吸管,放在唇边用力一吹,一缕青烟冲上天空,轰地一声炸开,在半空灿烂盛放。 “顾叔和小北他们见了这信号烟花,会带着所有人追来,咱们先去看看,听狼嚎声,似乎在围猎,恐有人遇难……” 说着他一扬鞭,黑骏马四蹄腾飞,疾驰而去,绕出山林,到了太白山西南麓,便见月色雪光中,点点莹绿眸光,足有二十多匹野狼,绕着中间四五人转圈。 地上躺着几具野狼尸体,还有点点血花,想来那几人也受了伤。 林锦玉反向坐着,被裹在萧云庭大氅中,挣扎着扭头露出一双眸子,看不太清楚。 萧云庭目力过人,一眼便看出来,那几人衣着发饰,是北戎人模样。 他策马停下,藏在树丛中,观战而不动,待顾千岩和小北领着众人追来,狼群已经发起又一番攻击。 听声音,那五人中有一人竟是女子,被四个侍卫模样的男子骑马护在中间。 四人箭术该是不俗,可惜箭羽用完,只能用刀刃,短兵相接,那能抵挡得住二十多匹野狼攻击? “主子爷,是北戎人,咱们救吗?”长白打马上前,低声请示道。 萧云庭扭头,瞥他一眼道:“救!” 野兽当前,人都是它们的猎物,袖手旁观,下一次遇险被狼吃的也许就是他们自己。 山下那几位还在殊死搏斗,侍卫之一显然已经受伤,身下不停有鲜血滴落,在雪原上画出点点红色血花,趴伏在马儿背上尚自挥舞大刀,胡乱砍杀,让狼群不能靠近内圈女子。 突然一头野狼纵跃而起,眼看就要咬住这人喉咙,萧云庭搭弓抽箭,嗖地一声,直中那野狼喉部,只听嗷呜一声,野狼在空中翻了个身,轰然倒地。 “快些列阵,迎战!”顾千岩挥手下令道。 狼群似乎有感应,齐刷刷地回头,莹绿狼眼冲着山麓看来,萧云庭抬手轻轻抚摸林锦玉头顶,微微用力将她按进怀里。 “搂紧了,藏好,莫要冒头,也别看。” 他俯首低声嘱咐道,林锦玉胡乱点头,胳膊紧紧搂住他腰身,萧云庭两腿一夹,黑骏马一马当先,腾跃出去迎战。 萧云庭嗖嗖几声,箭无虚发,顷刻之间便射杀了三匹野狼,顾千岩嘱咐小北护好春桃,孟言谨几个少年郎藏在山林里莫要冒险坏事,众人低声应诺,他便领着长白长安与手下十几个兵士冲出去,排成扇形,箭如雨落,二十几头野狼还未冲上山坡,纷纷倒地滚落。 第三百九十七章 重逢 领头的狼王见势不妙,一声嘶吼,带着剩余五六头野狼回身夺路而逃。 顾千岩领着身边亲兵乘胜追击,呼啸而去卷起雪雾,萧云庭阻拦不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几个呼哨,将他们喊回来。 若随身都是精兵,追上去将狼王杀了才是正理,野狼最记仇,且狡诈执拗,日后怕是要追着他们复仇,不死不休。 可他们今日带着两位女眷,树林里还藏着三个不曾上过战场的少年郎,护着他们安然无恙回营采最要紧。 顾千岩长叹一声,扬鞭策马回身,山下那几个北戎人惊魂未定,翻身下马,先给受伤的那护卫疗伤,又叽哩哇啦地不知说些什么。 长白长安带着孟言谨几个也追上来,与兵丁一起收拾野狼尸体。 这十几头狼运回去,军营里也能加个餐,狼皮更是好东西。 林锦玉从萧云庭怀里钻出脑袋来,这就……打完了?大获全胜?还没半柱香功夫呢! “夫君威武!”她忍不住夸一句,萧云庭嘴角翘起压不住,这算啥,媳妇还没见过自己孤身入敌军,一人大战数千,取敌方首领头颅呢!那才叫真威风! 山麓下几个北戎人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阵,不知议论了些什么,突然有个人转身,也不骑马,徒步往山上来。 萧云庭对顾千岩使了个眼色,顾千岩会意,打了个手势,亲兵依次排开,护住国公爷与夫人。 虽是野外偶遇,对方人数又远胜不过己方,且他们刚从野狼爪下救了这几人性命,可北戎蛮夷乃未开化之人,向来不讲礼义廉耻恩义,不得不防。 顾千岩打马上前,将来人拦住,弓箭指着,那人摊开双臂,示意身无武器,顾千岩将弓箭略略放低。 那北戎人将厚实毛皮帽子摘下,单膝跪地,朗声开口,说的竟是地道汉语: “阿瓦娜公主多谢各位壮士救命之恩,若来日有缘相逢,定当涌泉相报!” 说着弯身将手中一物放在雪地之上,然后慢慢起身,后退几步才转身下山。 林锦玉听见这人说话声音,心中莫名一动,从萧云庭怀里钻出脑袋来,探头细看。 隔着数丈远,看不清楚那人面容,只瞅着满脸络腮胡子,扎着北戎人特有的冲天辫子,两鬓垂下两条花辫,看着就是个地道北戎人,怎么声音腔调听着竟有几分熟悉? 那人去得极快,想来也怕身后汉人回过神来,将他们的公主虏了回去做人质,不过几息功夫,便回到那几个北戎人中间,翻身上马,策马扬雪而去。 林锦玉呆呆地看着那几人疾驰而去,雪尘飞舞将他们身影盖住,须臾之后连人带马消失在茫茫雪雾里。 萧云庭翻身下马,将她抱下来,掏出腰间酒壶,打开来给她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锦玉愣怔怔地,缓慢举着酒囊往嘴边送,突然放下来,哎呀一声,手掌啪一声拍在萧云庭胸口。 “那人……二叔……爷,那人的声音,很像二叔!快些,咱们快些追上去啊!” 林锦玉急得跺脚,声音发颤,快要哭出来了,她怎么这么愚笨,竟然连二叔的声音都没听出来! 竟耽搁了这许久,让他从自己眼前又不见踪影! 萧云庭一愣,也顾不上质疑真假,翻身上马,伸手将媳妇拉上来,对顾千岩和小北喊一声: “刚才那人,似乎是林二叔,我们追上去看看!” 小北在一旁护着春桃呢,顾千岩反应快,嘱咐小北带着兵丁们好生守着,招呼长白等人随自己追上去。 一行人雪原上追出去几十里路,哪里还有那阿瓦娜公主一行人踪迹? 顾千岩拦住萧云庭马头,大声喊道: “国公爷,不能再往前了,有雪窝子,还有沼泽地,太危险!离北戎人栖息地也近,咱们这般冲过去,怕是被他们射成刺猬!回去吧,从长计议!” 他到了北疆,一直在寻访林家二郎的下落,岂有不挂心之理?激动之情不亚于林锦玉。 只是再着急,也不能让国公爷和夫人以身犯险啊,萧云庭自然明白顾千岩为何阻拦,勒住缰绳,黑骏马扬蹄嘶鸣一声,止步不前。 林锦玉揪着萧云庭的衣袖,急急喊道: “怎么,不追了?那人肯定是二叔,我细想来,走路的姿势也很像,虽容貌看不清楚,可二叔的声音打死我也不会认错!” 她一时激情难耐,又哭又笑,二叔没死,二叔还活着,太好了啊! 可自己怎么这般愚笨,明明人就在眼前,竟没有即刻认出来,与他失之交臂! 这一回错过,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相见,相认! 萧云庭抱着她轻轻拍打,在她耳边嘘嘘地低声安抚,让她莫哭,莫激动。 这冰天雪地里,眼泪冒出来,还不待滴落,便会冻成冰渣子,萧云庭只怕媳妇儿眼睛冻伤,大手捂着她眼睛往自己怀里裹。 林锦玉呜咽不止,让她如何不哭,如何不伤心,十二年啊,二叔走了整整十二年! 顾叔几次派小北去北戎,逐个查探这些年被掳去做奴隶的汉人,一无所获。 大家都劝她,二叔恐怕当年陷于流沙或戈壁,林锦玉也快放弃,接受二叔已经不在人世的悲惨结果,哪想到竟在这茫茫雪原上不期而遇! 只恨自己太蠢,没有当即认出来,呜呜呜…… 萧云庭一手扯着大氅将媳妇裹在怀里,一手拉着缰绳让马儿掉头,对顾千岩颔首示意,一行人呼啸而归。 小北带着兵丁已将狼群收拾妥当,孟言谨三个少年郎从未见过猎狼,更没见过这么多野狼尸体,兴奋又莫名后怕,到这一刻才切实感受到,雪原平静之下蕴藏的危险。 待萧云庭等人回转来,一众人回到营地,已是夜深,胡乱用了些吃食睡下。 第二日原本打算再进山狩猎,冰湖上打些鱼带回去的,林锦玉哪里还有心思? 一心想着二叔,一忽儿懊恼,自己竟那般迟钝,明明人就在眼前,竟没认出来! 一忽儿又庆幸,二叔还在人世,竟跟了那阿瓦娜公主,难怪顾叔几次入北戎都城,都没找到人! 一大早起身,顾千岩吩咐手下煮了些热粥,众人喝了便拔营回城。 第三百九十八章 疑窦 将军府里众人都以为国公爷携夫人冬猎,至少得五日后才能回城,却没想到,只过了两夜便回转。 萧云庭等人一路奔驰,奈何雪深路滑,几十里路也足足跋涉一日,进城时已近黄昏。 将军府收到消息,一时人仰马翻,内院赶紧烧热水添炭火,预备着国公爷和夫人回来梳洗沐浴。 厨房则捅开火眼,杀鸡剖鱼,预备饭食,各处忙得团团转。 木辛夷和若丹倒是欣喜若狂,不顾嬷嬷们阻拦,连大氅都顾不上披,连跑带跳地冲到前院,绕着哥哥们的马儿转圈圈。 “庆哥哥,你不是说要去五日吗?咋才两夜就回来了?” “哥,哥,雪原上好玩吧?你可猎到什么?雪兔呢?你答应了,要给我活捉雪兔回来养的!” 木辛夷还矜持文静些,只仰着脸笑吟吟地问罗庆,顾若丹活泼得很,就差爬到哥哥马背上,去背囊里翻找猎物了。 顾致远和罗庆怕雪兔儿冻死了,一路上都窝在怀里,小心捂着。 这会子变魔术一般,掏出来给两个妹妹,若丹和辛夷惊喜得大叫。 孟言谨含笑不语,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若丹捧着雪兔儿笑得这般开怀,不枉他在半人深的雪窝里静卧半个多时辰,逮到这只幼兔! 木辛夷和若丹欢喜不已,拉着顾致远和罗庆去偏院暖房里给兔子搭窝棚。 孟言谨迟疑片刻,回首见国公爷和夫人携手进了内院,怕是无人顾及于他,便跟着兄妹四个去了偏院。 “哥哥,雪兔子是不是得吃胡萝卜啊?这大雪天的,哪里去找?” 胡萝卜可是稀罕东西,当年番邦进贡的种子,在中原种出来,产量不多,大部分作为贡品进献,少量流入皇亲贵胄府中。 国公府自然少不了,木辛夷见过夫人用胡萝卜喂养后院的兔子,知道兔子最爱这一口。 北疆边城,又是大雪天的,哪里来的胡萝卜? 孟言谨去后厨,巴巴地翻了一颗大白菜出来,掰开了给辛夷和若丹,让她们喂兔子。 厨娘心疼得不行,这寒冬腊月的,白菜可是个宝,将军府地窖里,几日可就只剩这一颗了! 孟言谨含笑不语,扔给厨娘一颗银锭子,只要哄得若丹开怀一笑,一颗白菜又值什么! 厨娘得了赏银,放嘴里咬了咬,心里欢喜是欢喜,可也犯愁,地窖里菜蔬不多,一会还要给国公爷整治席面,可怎么办! 这厢萧云庭夫妇进了内院,沐浴过换了松散衣裳,厨下送来夜食,酸汤鸭,粉丝丸子汤,麻婆豆腐,糟鹅掌鸭信。 萧云庭知道媳妇儿不爱肉食,尤其到了这北疆,气候干燥火气大,每日里都要用些菜蔬,便皱了皱眉,问道: “为何没有新鲜菜蔬?” 厨娘哪里敢回话,说白菜被府里公子小姐夺去喂了兔子? 只捏着围裙边喏喏不敢言,林锦玉看她为难,忙劝夫君道: “想是咱们回来的不巧,后厨来不及去采买,今日夜深,便是如此,讲究用些罢了吧!” 萧云庭这才挥挥手,厨娘如蒙大赦赶紧退下,夫妻俩用了些饭食,已过戌时,两人连日奔马,颇为劳累,相拥歇下不提。 次日一早便有军中门子来报,齐国公前日已携部下抵达边城,听闻国公爷归来,欲登门拜访,汇报军情。 萧云庭皱眉,这齐国公倒是来得快!他还想与团团好生歇翌日呢,真是一刻都不耽误! “爷,军务要紧,你不必担忧我,且去吧,我去找杨大娘叙话,再写封信给母亲和锦川,让她们也知道二叔有了消息,高兴高兴。” 林锦玉伺候着国公爷换了官服,柔声安慰道。 萧云庭双手揽着她的腰,俯首在她额头亲了亲,才温声道: “北地冬日冰封,往北戎都城一路险阻,戈壁沙漠,还有沼泽地,飓风沙窝,待明年三月,天气晴好,爷亲自陪你走一趟,去寻二叔,可好?” 林锦玉含泪点头,依偎在夫君怀里,好一会儿才抬头,踮脚在他唇上嘬了一口,松手轻推道: “爷快些去吧,早早议事,早早回来安歇。” 萧云庭应了,让长白去请顾将军与其他几个副将,也没让齐国公登门,先去军营召开军务大会,商议应对齐国公之法。 明年底之前,得将齐国公这位北疆大都督拉下马,才好掌握北地大军主权,年底迎战南下北戎军。 两位陈家子侄分别安插到了守将黄覃和良啸天身边,前世便是这两位将假图纸情报呈递给萧云庭,将十万大军引入北戎军队包围。 萧云庭不便与诸位副将提及前世之事,只含糊交代道: “这二位守将皆是陈家军旧部,却被齐国公收买,实在可疑,须派人盯着,以防有什么猫腻。” “齐国公那位侄子占着军需官一职,不思忠君报国,倒是连着几年,贪墨军饷粮草军用物资,诸位可有什么主意,能查证其罪行,将其捉拿伏法?” 众位副将都沉默不语,这五六年来,大将军进京扶持皇上登基,北疆防务交给了齐国公。 本以为这酒囊饭袋守不住边防,会出大事,谁料数年来竟安然无事,往年北戎人总要骚扰边境几回,这些年竟一次都没进犯过! 齐国公年年往京中奏报,边疆安宁,百姓安居乐业,连仁帝都挑不出错处,只能年年嘉奖。 若没有什么实证罪行,想要将齐国公拉下马,恐怕难,不说他在朝中有不少拥趸,宫中齐太后撑腰,北地军中恐也会生气哗变。 “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按说每到十月,寒冬来袭,关外蛮夷缺衣少粮,都会入关进犯,烧杀抢掠,可这回我巡防边境,竟太平无事?连小股北戎进犯都不曾遭遇?” 萧云庭心中疑窦重重,手指叩击桌面,慢悠悠问道。 他赶着十月到北疆,巡查边境线,就是想与北戎人来个直面阻击。 进京快六年,他担心自己已经失去了战场那种嗅觉与灵敏度,必须要来一场近身搏击,才能唤起骨子里的血性与狠辣。 北疆杀神,冷面阎罗,沉睡得太久了! 可他与顾千岩绕着边境线来回转了两个圈,足足盘桓了一个多月,一次北戎人入关抢掠都没遇到过! 这事实在太奇怪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美人 “是啊,自从齐国公到了北疆,这北戎人似乎老实起来,冬日里竟无仗可打……” 副将之一喃喃自语道,其余几位也互相对视几眼,无仗可打不是好事么? 他们只以为北戎人被萧大将军打怕了,不敢来犯,这几年冬天正好在家猫冬,舒舒服服地不用上战场,多滋润! 且齐国公也因此多次上报朝廷,请功邀赏,他吃肉,这几位副将也跟着喝了些汤……难不成,这里面还另有蹊跷? 萧云庭一一扫视这几位副将,怕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身为边关守将,竟这般迟钝? 莫非……难不成这几人也像那几个百户一般,被齐国公收买渗透? 萧云庭心中凛然,面上却平静无波,摆摆手道: “罢了,你们且退下吧!明日再召齐国公诸人前来议事。” 又示意顾千岩和秦小北留下,等几位副将告退,萧云庭才问道: “北地大军粮草、棉衣和物资每年都无故消失大半,我本以为是齐国公有意谋反,助齐王夺皇位,将这些东西悄悄囤积,可去年我亲自去齐州查探一番,又安插了数个探子,并不见齐王与北疆有什么勾连。” 顾千岩点头,他在北疆一年多,也往齐国公身边安插了几个线人,确实没发现齐国公与南边有什么通讯来往。 “所以……粮草棉衣物资没有南下,而是北上到了关外,北戎人手中?” 秦小北突然福至心灵,站起身,脱口而出道。 萧云庭抬眸,眸色里带了几分欣赏,此子敏锐,倒是可塑之才! 顾千岩一拍大腿,对啊,大批的粮草物资,不能凭空里消失不见,若没有南下囤积,便只能北上了! 那北戎人这几年冬日都不曾入关进犯,想来是有人供给粮草冬衣,才相安无事! “实在可恶!我大齐士兵吃不饱穿不暖,倒把这些物资拱手送给敌军!” 顾千岩气得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转圈,恨不能即刻杀去都督府,取了那齐国公的人头! 萧云庭哼一声,岂会拱手白送? “齐国公那老狐狸,哪里会做亏本的买卖?怕不是将军粮棉衣物资都高价卖给了北戎人,中饱私囊!” 五六年下来,不说百万两,七八十万得有了吧? 齐国公这般操作,恐怕不仅仅为了敛财,他又不与齐王勾连,与四皇子更不可能,难不成……他想造反,夺了这大齐天下? 萧云庭心突突跳,是他一叶障目,只想着几位皇子们为夺嫡争得血流成河,忘记了自古有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齐国公怕是一颗野心,膨胀得已经不知天高地厚了! 将军府主院侧厅,火炉烧得旺旺的,林锦玉送走夫君,先召集府中下人,处理了这几日积压的几桩杂事,便唤了春桃杨大娘来,围炉饮茶叙话。 听闻她们在雪原松林里遭遇狼群,杨大娘拍着胸脯连声惊呼,好险! “是啊,娘,你不知道我那时吓得,两腿发软,幸好有小北护着!” 春桃抿了口茶,往自家娘亲身上蹭了蹭,跟着又说: “你还不知道呢,那些人里,有一位侍卫,是汉人,姑娘说,听声音,像极了林家二叔!” 杨大娘呀一声,拍着大腿问: “那可真是老天开眼,二公子竟还活着!大喜啊姑娘!” 一会儿又回过神来: “咋没将二公子带回来呢?咋地,他不愿意相认啊?” 杨大娘平日里也爱听说书,此时脑子里想了许多故事,什么受伤失忆啦,什么被敌军挟持了……啊呀呀,莫非像那杨四郎一般,尚了敌军公主,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返乡…… 林锦玉被杨大娘天马行空的想法逗乐了,倒散了心中些许郁结。 “尚公主应该不可能,我瞧着,二叔一身侍卫打扮,多半是武艺高强,被那公主选为近身侍卫了罢!” 杨大娘长叹一口气道: “二公子确实武艺高强,大娘还记得,那时候进山去打猎,他一人猎了一头黑熊,卖了好些个钱……他还带着你和春桃习武,你俩站马桩站得泪水涟涟……” “可不是么?多亏了二公子严苛,我和姑娘才身强体健,不然当初那山里遇匪,还不知逃不逃的过!” 春桃在火炉上烤板栗,噼里啪啦响,她伸手去拿,被烫得吸呼吸呼地,手指握着耳朵,杨大娘拍她一下,从小就这样,馋猫似的,就不能拿个火钳来夹? 她起身去拿火钳,林锦玉想着当日二叔教自己和春桃习武,练林家拳法与枪法,满心怅然,可惜啊,一套拳法还没学法,二叔就假死离家北上了! 杨大娘拿了火钳回来,将板栗一个一个从铜抓篱上夹下来,一边感叹道: “二公子那时候才十六岁,如今快三十了,也难怪你认不出来,这不是姑娘的错……” 林锦玉微微颔首,二叔面容确实不一样了,又梳着北戎人的发式,还留了一把胡须,让她如何一眼认出。 杨大娘好一番劝慰,她心里慢慢没那么自责了,想着明年三月出关,深入戈壁沙漠,得多备些药丸才好。 治外伤的,防风寒的,还有解毒的,治痢疾的,甚至能制敌的迷药与毒药,都得带上。 防人之心不可无,有备无患啊!她与杨大娘春桃低语几句,正待去库房,翻找药材,若不足或没有的,还得差人去采买,门上派了个婆子来报,说是齐国公送了两个人来…… “夫人还是自己去看一眼吧,老奴也说不清楚……”李嬷嬷支支吾吾地。 门房派来的婆子说是两个美人,这话可怎么跟夫人说,她又怎么敢做主,将人迎进来! 杨大娘皱眉道:“你们夫人多尊贵的身份,难不成还要亲自出门去迎接那齐国公派来的人?甭管什么人,你只管迎到前院花厅,让候着便是!” 李嬷嬷应声去了,那两美人在将军府门口候了有一刻钟,虽穿了狐皮大氅,却也冻得簌簌发抖。 听闻夫人让去花厅候着,两人赶紧随府里婆子往里去,顺着连廊七拐八弯,总算进了一处温暖屋子。 第四百章 太平将军 婆子上前伺候着她们脱了大氅,只见一个丰乳细腰,行动间婀娜多姿,一个虽身形纤弱却自有一股风流。 婆子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了一句,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敢到将军府来戳夫人的眼,将军不得打板子打出去! “姐姐,你说人都道大将军不近女色,却将夫人捧在手心里宠,这夫人不得国色天香,风姿灼人?将军还能看上咱们吗?” 纤弱风流的那个娇滴滴地问道,丰满婀娜那个低眉垂眼,良久才道: “世上没有不贪腥的猫儿,只不过看你我二人机缘罢了!别忘了国公爷的嘱咐!” “姐姐是国公爷的心尖子,倒是没想到也被送来伺候大将军!妹妹我向来体弱,怕是没那福气,都看姐姐的了,若能哄得大将军高兴,说不定能做个二夫人哪……” 说着便拿帕子捂嘴咯咯笑起来,声音娇嗲又张扬,林锦玉行到花厅外,听见这软腻如江南春风的笑声,皱了皱眉。 “张扬什么?夫人到此,还不过来见礼!”李嬷嬷掀开帘子,手撑着侧身让夫人先进来,又冲那两美人呵斥一声。 林锦玉目不斜视,缓步进了花厅,那两人眼神跟着她走,见这位果然容貌明艳过人,心里皆是一沉,有这般美玉当前,大将军眼里,怕是她二人犹如顽石,不值一看。 春杏春明伺候着夫人脱了大氅,堂上高坐,又捧了脚炉,手炉与茶盏来。 林锦玉脚下踩着乌金炭小铜炉,怀里揣着掐丝珐琅小手炉,一手托茶盅,一手揭茶盖,慢慢拂着茶汤。 这架势,高贵又雍容,两美人大气不敢出,林锦玉慢悠悠抿了一口茶,这才抬眸,看向堂下二美人道: “你们是齐国公的人?来我将军府,有何贵干?” 这……两美人对视一眼,这夫人咋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丰腴那位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跪倒请安,纤弱那位娇娇弱弱道: “禀夫人,奴家姐妹二人,乃是国公爷送来,伺候大将军的,奴家名挽柳,姐姐名香兰,还请夫人垂怜……” 林锦玉呵一声,浅笑道: “齐国公倒是大方,这般美人儿,一送就是两个,大将军看不看得上,我可不敢断言,也不好私自处置,你二人且候着罢!” 言罢便起身,春杏春明忙取来大氅,与她披上,春明瞪了地上跪着的美人一眼,什么玩意儿,让夫人大冷天的白白往前院跑一趟! 林锦玉原不打算见这两人的,可又好奇,齐国公究竟送来什么样的美人? 她前世在京城最豪奢的青楼待过两年,自然一眼便看出来,这两人不是什么良家子,多半是江南买来的,自幼调教,专供男人取乐消遣的。 萧云庭自然看不上,林锦玉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她倒想看看,自家夫君会怎样处置这两位美人! 待夜间萧云庭回府,林锦玉眉目带嗔,与他提起前院花厅两位美人,萧云庭摸了摸鼻子,这齐国公还真是……军务上节节败退,竟将手伸到他后院来! “呵呵,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竟还有人敢往我身边送女人!” 他萧云庭数年前在北疆军营,可是视美人若粪土,将麾下官员送来做妾的妙龄女儿送去猪圈,与几头大肥猪同住同食! “你说……这齐国公送来的,该不会是女间吧?”林锦玉好奇问道。 萧云庭摇头,齐国公不会那么蠢,这般明目张胆地往他身边送女间,他又不是曾伯爷,一个杜姨娘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他若能将女间送到我或顾叔身边,就不会费劲心力,将伍柔儿塞进顾家做妾了!” 林锦玉一想也是,那什么折柳香兰,哪里有女间的气质!一身的妖娆狐媚子气! “那这两人咋办,总不能真留在咱们府里吧?”红颜祸水,留下来便是麻烦,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就算沾惹不到自家夫君,府里还有孟言谨,长白长岩,甚至顾致远罗庆,也都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 这种风尘女子,最擅矫揉造作,摄人心魄,孟言谨几个少年郎身份金贵不容沾染,自不待言。 就将军府里这些侍卫,都是萧家军重重选拔,多年锤炼出来的精英,岂能容得她们勾引! 萧云庭也想到了当年吴氏勾引长信,给自己下媚药之事,这两女子万万留不得。 “你不是让姚青开办军医所么?缺不缺人,让这两女子去军医所,干不了别的,洗洗刷刷总可以吧!” 林锦玉喜笑颜开,抚掌轻叹,妙啊!到了姚青手里,不怕这什么折柳香兰闹幺蛾子! 姚青是谁啊,国公爷手下精心培养出来的女间,虽然年纪大了,可火眼金睛的,狐媚子什么手段她识破不得! “哎呀呀,可惜了,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平日里怕是抚琴弄箫,轻舞飞扬,去了军医所,伺候照料那些伤员,血刺啦胡的,可别吓得没了魂儿!” 萧云庭伸手捏媳妇儿脸,瞧瞧,明明心里欢喜得冒泡,偏故意做出这促狭样儿来! 大将军单手将她抱起来,送入内室,好好地惩罚了一番,让她口不对心! …… 翌日,护国公召齐国公入军营议事,随齐国公前来的也有几位副将,其中一位便是他嫡亲侄儿齐良栋。 齐贵妃对今上有抚养之恩,是以仁帝登基后,封了两位太后,陈皇后为圣母皇太后,齐贵妃为贤母皇太后。 齐贵妃有两位兄长,长兄便是齐国公,次兄在朝中为官,任正三品礼部侍郎。 也难怪这齐国公野心勃勃,兄弟两人一文一武,在内有齐太后和齐侍郎笼络文官,在外有齐国公掌握二十万北疆大军。 六皇子又正当青春少年,且自幼文韬武略,有先帝和名师亲自教导,比仁帝更具备帝王之资。 萧云庭眯着眼打量齐国公,这位美髯公年纪四十开外,并无战功,却镇守北疆近六年,守得一方安宁,从无战事,实在令人纳罕。 世人称萧云庭为北疆战神,冷面阎罗,却送了这齐国公一个太平将军的美称。 第四百零一章 设局 萧云庭前世下场惨痛,自然不信齐国公是什么好鸟,不是有意拱立齐王为帝,便是盘算着造反,自立门户…… 齐国公身边副将滔滔不绝地禀报边疆防务,萧云庭只沉吟不语。 侧方有一道目光,带着些挑衅与不屑,是那齐良栋。 此人不过二十岁出头年纪,在齐国公身边任按察使,督查北疆粮草军资事务。 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齐良栋对萧云庭甚是不服气,满心以为,什么战神阎罗,不过是机缘巧合,拱立今上登基,才有今日风光。 若换了他齐良栋得此际遇,定不比这护国公差些什么! 萧云庭察觉他眸光不敬,却不动声色,待那副将终于停歇,他才不紧不慢地问一句: “听闻北疆粮草军衣,年年亏欠不足,究竟是何故?莫非军中有贪腐之事?” 齐良栋一听这话,蹭地站起身来,满腔义愤填膺道: “大将军何出此言!朝廷拨付的粮草年年亏欠,十成里只能兑付不到六成,路上又艰难险阻,到了北疆又亏损继承,我齐家年年自掏腰包,从商人手里购买粮草,补充军粮,如何还给我落下一个贪腐罪名!” 齐国公听他话语不堪,连连使眼色,让侄子噤声,莫要胡说。 齐良栋见伯父挤眉弄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齐粮食紧张,不许商人私自贩运粮草,违者问斩! 他悻悻然落座,萧云庭与顾千岩对视一眼,嘴角冷笑。 “本将军不过责问一句,齐按察使如此义愤,那便将这六年的明细账目交上来,由顾将军着人稽查吧,若账目无误,定当还你清白!” 齐国公与齐良栋陡然色变,又听护国公不紧不慢添一句: “账目清查完毕之前,齐按察使便不必回青州了,留在边城,以防稽查官有疑问,随时请教!” 顾千岩到北疆近两年,虽察觉粮草军资甚至军饷有猫腻,数次质问齐良栋,要差明细账目,却因级别不够,被他推诿搪塞过去。 如今萧云庭这位大都督发话,齐良栋误以为抗,只能应诺,留在边城,配合稽查。 齐国公心中担忧,萧云庭手段狠辣,恐对侄儿不利。 当初仁帝登基,朝中诸多官员不服,暗地里联合庆亲王,想要趁乱复辟,被他手下探子得知,半夜登门抄家,连三司会审都不必过,直接于人家庭院中砍头。 一月之内,抄了三四十户人家,护城河都染上了血色,说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那时候京城官员之家,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偏这萧云庭心机深沉,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劝着仁帝,封齐贵妃位太后,又下旨封他为齐国公。 哄着齐家将禁卫军和京城防务交了出来,换了个北疆都护府大都督的军权。 齐国公将儿子留在京中,读书科举将来入朝为官,带着自幼习武好斗的侄子齐良栋来北疆赴任。 都护府本在边城,地方驻军都是萧家军的人,他听侄子的,釜底抽薪将府邸迁往青州,气候宜人生活舒适不说,还开通海上贸易。 又与北戎人达成私下协议,几年来俨然在北疆开创太平盛世,私下里齐国公伯侄俩挣得金山银海。 侄子齐良栋野心勃勃,数次与他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齐国公却忌惮萧云庭杀神阎罗之名,仁帝不足为惧,他也不怕史书骂他篡国,想来赵家坐稳江山也不过四五十年,当年不也是泥腿子揭竿而起,造了前朝的反么! 只是有萧云庭这镇海神针在,大齐便江山稳固,齐国公银子再多,没有领兵作战的才干,一呼百应的威信,凭什么与北疆战神相抗! 齐良栋更没有,别看他咋咋呼呼,不过有几分鸡鸣狗盗的歪才,欺上瞒下挣点银子还行,带兵打仗? 还不如他这个齐国公呢!好歹他当年也考了个武举人,读了几本兵法! 齐良栋倨傲不逊,提议说趁着萧云庭来北疆巡边,找机会将他咔嚓了事! 齐国公却不敢,战神阎罗岂是那般好杀的!只盼着萧云庭视察边防不过是个走个过场,早日回京才好! 送走齐国公,萧云庭与顾千岩打马回城,出了军营,前后无人,两人勒马慢行,萧云庭问道: “顾叔看来,这齐良栋如何?” “倨傲之大,实则草包一个,容易轻信,冲动。” 萧云庭点头,如此才好设局,请君入瓮啊! 他挥手,让随行侍卫后退数丈,旷野之中,前后无人,这才侧身低语,将自己心中谋划之事,细细说来。 …… “妙啊!如此一来,那齐良栋必然上当,若能抓到他与北戎勾连证据,便可削了齐国公臂膀,永绝后患!” 顾千岩击掌赞叹,萧云庭却语带愧疚道: “只是如此一来,又要让顾叔背负骂名,为人误解了……” 顾千岩豪爽挥手,无妨!只要能利用那伍柔儿,将消息传递给齐良栋,诱他上当,拔掉这条毒蛇,他也不枉与四娘和离一回! “只是……若此计得成,最迟明年三四月便见分晓,到时我便可揭穿那伍柔儿真面目,将四姑接回来吧……” 顾千岩可怜巴巴地,与四姑和离之后,她便再也不肯与他相见,算起来已经有半个月没见着自家媳妇了! 萧云庭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到时候也给四姑记一功,上表皇上,给她请封诰命! 顾千岩大喜,两人扬鞭策马,回城各自回府,暗中布局去也。 眼看还有二十多日便过年,林锦玉张罗着往京城送年礼。 正好猎得几十张狼皮与狐狸皮,冰湖里的大黄鱼,还有些上好的羊肉冻了用冰镇着,再添上几匣子北地特产宝石,按各各家各府分派装好,写上签子注明。 萧云庭与顾千岩商量好设局引那齐良栋入瓮,此事瞒不得小北,须他配合才能计成。 “妙啊!将军高招!二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若让他们知道,宁二爷一介商贾私下贩卖粮草,齐良栋那杀才必然要出手,到时候咱们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瓮中捉鳖!” 第四百零二章 兄弟 秦小北毕竟年轻,听顾将军一番解说,兴奋不起,跳起来转圈圈。 只是此事机密,宁二爷又不再是军中之人,如何与他传信? “传信不难,夫人正在准备年礼,要送往京城,就让……孟言谨走一趟吧!” 萧云庭本就有意锤炼孟言谨,让他回京送信,年后再随同押送粮草回北疆便是。 正好萧云昊去东洲也该回来了,让他与宁二爷一起,操办此事。 若顺利将齐良栋缉拿治罪,云昊接任这按察使一职,由孟言谨与他做副手,顺理成章! 萧云庭当即便写了一封手书,将孟言谨唤来,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顾千岩有心培养儿子,提议让顾致远陪同,萧云庭一想也好,两个少年郎一同回京探亲送年礼,那齐国公也不会起什么疑心。 林锦玉听闻要派他二人送年礼回京,有些不放心,这冰天雪地的,万一路上出什么差错,可怎么办! “放心吧,这边城往南走几百里,就入关了,再说我派二百卫士护送,能出什么差错?” 事以密成,萧云庭不能将所谋之事告诉媳妇,也不想她担心,只能糊弄着哄她。 若计谋得逞,萧云昊一行二月押送粮草回北疆,必然遭遇一场恶战,到时候孟言谨和顾致远也会陷入险境。 虽有贴身护卫保护,可刀枪无眼,难免受些小伤,何必让媳妇跟着忧心? “好吧……如此也好,让言谨回京,一家团聚过个年。” 林锦玉想了想,也没有合适的人替她回京送礼,四姑怀着孕身,杨大娘上了年纪。 春桃都快两年没见着小北了,一家子好容易团聚过个年,哪舍得让小北这时候回京城? 如此说定,腊月十二日,孟言谨和顾致远带着将军府的年礼,风雪兼程,赶回京城。 正好赶在小年前一日,将几辆马车礼物送到国公府,由高嬷嬷和刘管家按着礼单往公主府,靖远侯府和镇北候府,以及曾家陈家姜家孟家等亲友处分送不提。 他二人则打马去萧家找萧云昊,将国公爷的书信亲手奉上。 萧云昊展开信函阅必,夸了两个少年郎一通,办事谨慎又妥帖,后生可畏! “此事交予我便可,我自会与宁二爷商量着来,不会耽误国公爷的大计,你们且家去好生过年,等年后二月初再与我等一同回北疆便是!” 顾致远爹娘妹妹都在北疆,如今在京城竟无处可去,他有些想去镇北候府找林锦川,又觉大过年的贸然上门,有些唐突。 以前在西川虽然同吃同住,有如亲兄弟一般,可如今人家毕竟是侯府世子,地位身份迥异,可不好再大喇喇地找上门去哥哥弟弟地套近乎了! 罢罢罢,不如回自己家吧,虽然冷情,只有看门的一对老夫妇在,好歹自在惬意,不必拘礼。 顾致远如此盘算着,松了缰绳拱手一礼,与孟言谨道: “孟兄快些家去吧!尊上与家人正张罗着过大年呢,我也自回家去,等年后再上门给侍郎大人拜年……” 孟言谨看着眼前才十二岁的少年郎,朗声一笑,打马上前道: “你爹娘妹妹都在北疆,家去作甚?不如跟我回家过年罢!” 顾致远踌躇不定,犹豫道: “这……合适吗?会不会太过打扰尊上……” 孟家虽不如镇北候府门第高,可也是正三品侍郎府上,自己一个外人,贸然上门过年,会不会太过失礼? 孟言谨一路与顾致远押送礼品进京,知道这少年郎虽然比自己小了四岁,却武艺不俗。 为人谨慎老道,又是顾大将军的长子,自己日后要走武举从军,早就存了与之结交之心。 加上他心里对顾若丹存了些情绪,爱屋及乌,大过年的,怎能看着她兄长一人孤孤单单地过? “无妨!你我兄弟,同在北疆军中历练,我爹娘巴不得我与你亲近呢!” 顾致远从小受爹娘熏陶,亦是豪爽不拘小节的性情,当下便应了,只说不能空手前去,不合礼数,要去街市买礼品。 什么四色礼茶叶糕点他也闹不明白,路过肉铺,见正热气腾腾地,在宰杀羔羊,想着过年,羊肉总是少不了的吧? 顾千岩手一挥,扔下一块银锭子道: “老板,这整头羊连肉带羊皮我都要了!烦劳你给收拾干净,银子多的就算赏钱了!” 肉铺老板掂了掂银锭子,足有七八两重,一头羊收来不过二两银子,眼前这少年公子看衣着便是富贵人家,今日可是运气好,发了一注小财! 一时喜笑颜开,忙应一声好嘞,下手如飞刀,不一会儿放血剥皮,将一头羊收拾得利落干净。 肉铺老板用麻绳将羊蹄绑着挂在竹杠上,让两个小子扛了,跟在贵公子马后送府上去。 孟言谨也没拦着,看天色阴沉,向晚有雪,回自家院中,围炉烤羊肉喝点酒,快活哉! 孟侍郎和罗夫人没想到儿子能回来过年,听门房来报,还以为出了北疆又什么事,着急忙慌地奔出来迎接。 罗夫人在花园里滑了一下,跌倒在地,顾不得膝盖擦伤手疼,爬起来便呜咽着道: “我的儿,才去北疆两个月,这怎么就送回来了,莫不是又受了伤?” 都说老大支撑门户,老二调皮捣蛋,她这二儿子虽然跳脱调皮,可也是她心头肉。 上回受伤断了科举路,这回可别缺胳膊断腿地回来,呜呜呜…… 正六神无主呢,听见二门外爽朗笑声,言谨大声喊道: “爹,娘,大哥,言欣,我回来了!还带了个兄弟回来,快些快些让人来接,这羊好重啊……肩膀压塌了!” 两兄弟到了家门口下马,小厮牵马去后院,给了肉铺两小子几个铜板,让他们家去了。 孟言谨和顾致远接过那竹杠,兴致昂昂地抬着羊进府,故意做出不胜其力的模样,逗娘开心。 罗夫人绕出月洞门,便看见自家儿子在前,后面跟着个小伙子,两人用竹杠扛着一头羊。 人全乎着呢,不缺胳膊也没断腿,笑嘻嘻地,一脸喜气洋洋,一摇三摆地打着趔趄进来。 第四百零三章 娱亲 顾致远知道孟言谨此举不过是彩衣娱亲罢了,便也配合着,做出不胜其力的模样。 罗夫人哭笑不得,忙喊管家来,带人将那羊接了,送到后厨去整治。 又拍打自家儿子,咋这么不知礼,让客人帮着扛羊? 孟言谨大大咧咧地,嗨一声说道: “娘,致远又不是陌生人,你们也见过的,顾将军家儿子,跟着锦川表弟一起在书院读书的,侯府见过几回的,想起来不?” 罗夫人认出来了,顾致远上前见礼,她笑眯眯地请起,又说是稀客,欢迎之至。 “这回领了表姐和表姐夫的令,我俩一起回京,致远家人都在北疆,我请他回咱家来一起过年,他非要买一头羊送来,真是的,忒见外了……娘,你让厨下把羊收拾了,挑精细肥瘦相间的肋条肉,给串了,晚上我要和致远一起,院中围炉烤肉吃!” 孟言谨见了亲娘,一扫平日稳重之态,絮絮叨叨,到好似个小儿般,语气轻快又带了些亲昵。 罗夫人骤然见到儿子,囫囵个地活泼泼一个人,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拢嘴,一叠声地道好好好! “再给你们炖一锅羊肉,烤只羊腿送去,与你大哥一起,几人且高乐一回!” 说话间进了前院,孟侍郎虽不似夫人那般,见了儿子喜笑颜开,心中却也欢喜,迎出前厅来。 顾致远掸了掸袖子,拱手弯腰给侍郎大人见礼,孟侍郎捋着胡须含笑点头,顾家公子他自然知道,与外甥锦川一同长大,堪称异性兄弟。 “顾公子是稀客,赶紧进屋吧,到底什么要紧事,怎么大年下的,倒从北疆赶回来了?” 罗夫人赶紧招呼人进屋,又示意嬷嬷带着丫鬟去打热水给两位公子净手面,再送些热茶点心来。 “我们替表姐送年礼回来,顺带有些机密要务办,不能与爹娘说……对了咱们府上也有礼,国公府刘管家送来了吧?” 罗夫人拽着儿子舍不得放手,上下前后打量,还好还好,去了两个月没见瘦,倒好像壮实了些…… “送来了,刚送到没半个时辰,让你表姐费心了,大年下的还从北疆送年礼回来……你们这趟可能多呆几日?你说办什么……机密要事,可办好了?这年下衙门都封印歇假了,咋找人办事……” 罗夫人絮絮叨叨的,孟侍郎轻咳一声道: “既是军中机密要事,你我便不必多问,且去将客院收拾一下,顾公子远道而来,想必疲乏困顿,先去安歇,等夜间再设宴与你们接风洗尘……” 顾致远又起身行礼致谢,孟言谨拉着他坐下,伸长了腿瘫坐在圈椅上道: “可不是?连日奔马急行军,可把我骨头架子都颠散了,娘你别急着收拾,我与致远是好兄弟,还想与他请教刀法呢!就让他住我院子里吧,房间多的是,不用麻烦!” 顾致远也连声道,与言谨兄同住很是妥帖,不必另外收拾客院。 罗夫人主随客便,嬷嬷上了茶点来,孟言谨和顾致远胡乱吃了些,便起身去了后院他住的院子。 孟家原本宅子不大,只有两路三进,孟言蹊与平西侯府梁小姐定亲后,罗夫人做主,将隔壁一处宅子买下来,打通了合二为一,改建成三进三路带三个花园的大宅子。 原本担心逾制,只能悄摸摸地修院子建新房,谁料托国公爷的福,夫君秋日里升了正三品工部侍郎! 罗夫人再无忌讳,大张旗鼓地将宅院修得花团锦簇,虽比不上侯府,却也亭台楼阁,庭院深深,颇有大户人家气象。 原本言蹊言谨兄弟俩住一个院子,妹妹言欣多半时候在宫里陪侍皇后,只在主院厢房占了两间房。 如今兄妹三人,各有自己的院落,孟言谨领着顾致远进了自己院子,转了个圈两手一摊道: “我这院子就我自个儿和两个小厮,什么嬷嬷丫鬟我通通没要,屋子足有七八间,你自己选吧,住哪儿都行!” 罗夫人带着嬷嬷去库房搬了崭新的被褥,茶具与梳洗用具来,闻声笑道: “住西厢房南间吧,冬日里阳光好,暖和,里面陈设也整齐。” 这院子正屋三间带两间耳房,左右各三间厢房,因孟言谨去了北疆历练,屋子多半空着呢,只有正屋和西厢房收拾得像模像样。 顾致远从善如流,跟着罗夫人和嬷嬷进了西厢房南屋,安顿下来后,罗夫人带着嬷嬷告辞,去厨下准备夜间的饭食。 小厮送了热水来,兄弟俩连日奔马,早就累得不行,先后沐浴换了衣裳,倒头便睡。 话说孟言欣六月进宫,一月只休沐一日,到了年下难得放个长假,能在家待上半个月,犹如鸟儿出笼,鱼儿归海一般,整日里黄雀儿般扑腾着翅膀四处飞。 这日一大早便缠着大哥孟言蹊陪她出门,顺带把未来嫂嫂梁晓蓉约出来同游,三人逛街市吃酒楼,玩得格外尽兴,到黄昏时分才依依不舍,送了梁晓蓉回府后,兄妹俩归家。 进府门便听嬷嬷喜滋滋禀报,二公子从北疆归京,午后刚到家呢,孟言欣忍不住欢呼一声,往二哥院子里奔去。 大哥行止稳重,长兄如父,孟言欣在他跟前不敢造次,言谈行止都得收着些。 倒是自幼与二哥亲近,兄妹俩都泼猴儿一般,在外县上山捕猎,下河摸鱼,玩得不亦乐乎。 如今自己一着不慎进了皇宫那见不得人的去处陪侍皇后,二哥也去了北疆历练,以为此后多少年难得一见呢,突然听闻他回府了,怎么不欢喜? 罗夫人见女儿难得这般跳脱,舍不得斥责她,笑着斥一声皮猴子,进宫半年了,以为改了性子,谁知还是这样! 转念一想,哎呀不得了,言谨院子里还住着个外男呢!女儿如今可是一只脚踏进了皇宫的人,可不能冲撞了!忙带着身边嬷嬷急急追去。 还好言欣刚进后院,沿着连廊兴冲冲往二哥院子里去,被母亲拦住,不知何故,跺脚嗔道: “娘,我难得回家一趟,待不了几日就得进宫,好不容易能与二哥见一面,你为何拦着我?” 第四百零四章 言欣 罗夫人将女儿搂在怀里,稀罕不够,就算听她口出妄言,也舍不得斥责,只陪着笑哄道: “你二哥有客人,是外男,不好莽撞了,你且回自己院子去,等二哥睡醒了,让他去找你,可好?” 孟言蹊跟在后面,亦附和母亲,婉言劝道: “妹妹如今身份尊贵,乃是皇后身边侍读,不可随便与外男接近,听母亲的,先回你院落去吧,待会儿我与你二哥一起去看你。” 孟言欣嘟了嘟嘴,知道自己如今确实身份不同,再不可如往日那般任性,怏怏地转身往自己院子去,想想不甘心,又回身与大哥说一句: “二哥睡了多久,不如将他唤醒,你们到我院中用饭吧……” 孟言蹊笑着应了,她这才一步三回头,怏怏地往自己院子慢慢踱去。 路上遇见厨下几个婆子,端了几盘串好的羊肉,还有柴火,热腾腾的锅子,往二哥院子方向去。 她孟言欣哪里忍得住,拦住众人问这是做什么? 婆子们都笑吟吟地,领头的管事妈妈回话道: “小姐不知,那位顾公子送了一头整羊来,咱家二公子说夜间要在后院起篝火,烤肉吃呢!” 夫人今日也实在是欢喜得不行,竟这般纵着二公子,在院子里起篝火! 连一众奴仆都被感染得,兴奋莫名,那羊肉难得,又是新鲜宰杀的,味道必定鲜美。 今日夜饭怕是下人也能沾些光,吃不上烤羊肉烤羊腿,羊肉汤总能喝上一碗…… 孟言欣一听,起篝火烤羊肉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漏了她! 也不回自己院落了,急急地转身回去找娘亲,扭股儿糖般搂着她撒娇纠缠: “娘……你行行好,我被关在皇宫里,训得跟个鹌鹑一般,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敢多行一步,你就松松规矩,让我跟哥哥们一起玩耍一回,就一回,行不?” 罗夫人被她搂着摇晃得脑袋都晕了,心里也舍不得女儿在皇宫里那般受拘束,一时不察便松了口,答应她去与哥哥们一起烤肉。 孟言欣欢呼一声,小跑着去了后院,帮着婆子们搭篝火架子。 孟言谨和顾致远睡饱了醒来,已是暮色四合,梳洗过喝了一盏茶醒神,后院婆子来请。 “二公子,篝火已经搭好了,大公子和三小姐在等着您和顾公子呢!” 孟言谨放下茶盏,惊喜问道: “妹妹从皇宫里归家了?怎地不早些告诉我?” 说着便起身,拽着顾致远袖子往后院去,老远看见两堆篝火,烧得旺旺的,有下人将羊腿架在篝火之上,翻滚烤制,不停往上撒香料。 羊腿被烤得滋滋冒油,油滴落篝火上,香味直窜鼻孔,令人垂涎。 另一边,言欣和大哥正在烤羊肉串,火光映照下,妹妹眉眼如画,眼眸里荡漾着欢喜,脸颊还蹭了些火灰,看着明丽又滑稽。 孟言谨不仅想起当年在外县,他偷偷带着言欣进山去打猎,那回运气好,他猎着一只野山鸡,学书里写得,用泥巴裹了放火堆里烤…… 那时候妹妹才多大,七岁有没有?小馋猫一个,扒拉叫花鸡吃得满嘴流油,一脸乌黑,比现在这模样可狼狈多了! 孟言谨忍不住嘴角含笑,走上前去,喊一声大哥,再唤妹妹花脸猪…… 孟言欣大叫一声,跳起来喊你才是猪,你这头肥……歪头打量一眼二哥,二哥如今瘦了也拔个儿了,不像几年前那般肥嘟嘟,便改口道: “你这头瘦猪,也不知道多吃些!瘦成这样送去肉铺都卖不了几个钱!” 说着便跳起来去掐二哥的腮帮子,被孟言谨一抬手,按着她脑袋提溜转了个圈,还顺手抢了她手中羊肉串,放嘴边咬一口,嗯,真香! 孟言欣气得往二哥身上跳,抓着他肩膀便爬上去,搂着他脖颈大声喊: “二哥你学坏了!这么久不见竟欺负我!” 孟言谨哈哈笑,手绕到背后扶稳了,背着妹妹转了几个圈才把她放下,从怀里捞出一个吊坠来,是狼牙。 孟言欣惊喜地接过来,嚷道: “二哥,你去北疆才两个月,就猎到狼了?这么厉害?” 孟言谨挠了挠脑袋,其实……不是他自己猎的,那夜大将军让他们几个少年郎藏在松林里,没让跟着去围猎狼群救人。 可后来收拾狼尸,剥皮剔牙,他都有帮忙好吧,三下五除二也算他猎得了! 这狼牙可不容易得,他特意选最完整形状最好的一颗,留着带回来给妹妹! 孟言欣倒也没计较是不是真的二哥亲自猎的,喜滋滋挂在脖子上,还是二哥了解她,不爱华服首饰,就喜欢这些东西! 顾致远有些惊讶又略带艳羡地看着兄妹俩打闹,他与若丹兄妹感情也好,但是在西川拘谨得很。 因林家蒙冤被贬谪,先帝又派人暗中盯着,只能谨小慎微,顾叔和四姑将他们也拘得严,日子过得压抑隐忍。 顾致远和若丹自小多一步路不敢行,多一句话不敢说,何曾如此恣意欢快过? 就算偶尔跟去山中打猎,还得防着林中有人放暗箭伤人! 孟言蹊笑吟吟在一旁看着弟弟妹妹打闹,见顾致远站在一旁,怕他受了冷落,心中不安,便温声道: “顾公子莫怪,言谨言欣自幼一起长大,兄妹亲厚,性子也跳脱,行止便略放纵些,在外人跟前,不这样的。” 顾致远忙摆手道:“不不不,这样很好,兄妹……就该这样……” 他看向孟言欣的眼神带着些惊艳与欢喜,从没见过这般鲜活明媚的小娘子…… 只是,好像听闻她进宫为侍读,备选太子妃? 想到此,小小少年郎心里微微颤了一下,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只觉可惜,如孟姑娘这般性情中人,如那深宫,岂不受罪! 顾致远垂下眼眸,往火堆跟前走近一步,取了一根羊肉串,抹了香料,放火上烤制。 孟言欣这才发觉,二哥身后还跟了位少年郎,并不陌生,姑姑家几次宴会见过,顾家公子。 她略整了整仪容,上前来与顾致远见礼: “顾公子安好,小女子行止恣意,让你见笑了!” 顾致远忙躬身还礼,连声道: “无妨,无妨,孟小姐性情中人,爽朗大方,是为本真,人间难得!” 第四百零五章 无缘 孟言谨噗嗤一笑,搂着顾致远肩膀道: “什么孟小姐,这般见外,你比我小不到三岁吧,春日生的?那就比言欣还要大上几个月,唤她一声三妹也无妨!” 顾致远脸色微微发红,又躬身一礼道:“如此……致远给三妹见礼了!” 孟言欣上下打量他一番,难得这位顾公子,见识过人,并不以那些女则女训来评判自己,这个哥哥,可以认! “嗨,顾家哥哥不必这般拘礼,今日是自家家宴,爹娘都不往跟前来拘着咱们,咱们只管自在吃肉喝酒,好生乐一回才是!”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像她这般一只脚踏进宫门的人,下回这般恣意不知在何时……或许一辈子也难再得! 孟言欣脸上笑嘻嘻地,心里却有些酸楚,不想露出来让两个哥哥烦忧,便一杯接一杯地喝米酒。 喝得上头尽兴了,自个儿绕着篝火转圈跳舞,跳得不成样子也不在意。 她看着欢喜放纵,顾致远却瞧出些哀伤来,心里揣摩道,难不成她进宫并不欢喜? 世人谁不爱荣华富贵,若能得封太子妃,日后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孟家这位妹妹难不成竟然不愿? 顾致远性情与锦川差不多,少年老成,谨言慎行,擅于观摩体察人心。 见言欣这般长笑纵歌,却隐约有哀伤之意,心里生出几丝怜惜不舍。 孟言蹊兄弟只纵容地看着妹妹嬉闹,婆子们上前来劝解,都被他俩给拦住了,赶出院子去。 难得兄妹三人齐聚一回,让她恣意玩耍,纵情一回罢了! 皇宫那地方,哪里是人呆的,只可惜皇命难违,他二人也无计可施…… 顾致远示意丫鬟,去送些解酒的糖水来,又不急不缓,与孟言欣说些北疆雪原围猎的事情,总算让她安静下来,乖乖坐着,听他说话。 “你们竟然夜奔猎狼,哇好厉害呀……我也想去北疆,去冰湖钓鱼,雪原围猎……” 孟言欣两手托腮,一脸崇拜与向往地看着顾家哥哥,顾致远脸色微微发红,忙解释道: “不是我们去猎的狼,跟着大将军和我父亲去雪原围猎,夜间听见狼啸,他们奔袭去救人,我们几个留在松林里……” 孟言欣手指点着自己腮帮子,喝了酒脸颊绯红星眸如醉,呢喃着道: “那也很厉害很幸运了,也不知我今生今世,能否有机会去一趟雪原,围猎扎营……” 顾致远心中一动,忙安慰她道: “会有的,你才十二三岁,尚未及笄,一辈子还长着呢,将来定有机会,如你所愿,畅游天下的!” 孟言欣抬眸看他,叹一口气道:“真的吗?顾哥哥不要骗我……” 顾致远重重点头道:“真的,事在人为,心有所愿,诚志为盼,必有回音!” 孟言欣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朗声道: “好!借哥哥吉言,将来我若能得自由身,必去北疆找你,一同畅游草原戈壁,方不负此生,快意哉!” 顾致远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豪爽道: “好,妹妹若去北疆,我必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孟言谨坐在一旁,略有诧异地看着顾致远,这兄弟向来少言寡语,今日怎地如此话多? 再看一眼妹妹,心里一动,又叹息一声,可惜了啊! 妹妹这个性子,并不适合京城,更不适合皇宫,就好像水里的鱼被捞出来,活生生放到旱地一般! 唉唉唉,也不知将来到底如何,若能嫁去北疆,那才是如鸟投林,鱼归大海呐! 可惜终归是无缘,妹妹进了宫,就算选不上太子妃,恐怕也是个侧妃…… 大哥悄悄与他说了,太子很喜欢妹妹,常来寻她叙话,听她讲幼年外县游乐之事,乐此不疲…… 孟言蹊看着妹妹确实有些醉了,头一点一点地犯醉晕,差点要栽进火堆里去! 忙伸手扶住她,唤婆子丫鬟来,好生服侍着回她自己院落歇息去,三兄弟又盘桓片刻,也各自去安歇。 顾致远自此留暂住孟府,只待年后二月再随同萧云昊宁二爷押送粮草物资返归北疆。 孟言谨虽年长三岁,却不耻下问虚心求教,日日缠着顾致远讨教刀法不提。 北疆,将军府,一派新年喜庆气象,林锦玉却郁郁寡欢。 她惦记着二叔,心里藏着事,年也过得心不在焉马马虎虎。 好在春桃和四姑两家子都留在将军府过年,倒也喜庆热闹。 只苦了顾千岩,巴巴地在将军府里混到大年三十午后,只盼着能与媳妇儿说上几句体己话。 奈何四姑一个眼神也不给他,冷着脸进进出出,将致远和若丹兄妹拘在内院,不许他靠近。 林锦玉看不过眼,悄悄打发春杏,送了好些腊羊腿熏肉糟鱼去前院给顾叔。 说都是四姑太太年下制的,让他别候着了,赶紧回府好好过个年团岁。 顾千岩一闻香味,就知道是四姑的手艺,心里发热眼发酸,更加不愿意离开了! 他媳妇儿女都在这将军府里,自己回去冷冷清清,过什么年团什么岁! 偏萧云庭这个不知冷热的还来赶人,说他既然答应了那伍柔儿要将她扶正,大过年的怎好把人独个儿晾在那顾家宅院里,凄切冷清,孤苦无依? “顾叔赶紧回去吧,就算你借口军营事务繁忙,也没大年三十不归府的,呐,这狼皮硝制好了,你带几张回去,给那伍姨娘做件大毛衣裳正好……” 顾千岩心里愤懑无比,孤苦无依的明明是他好吗,有妻有儿有女,却弄得孤魂野鬼般无家可归! 扛着一袋子腊羊腿熏肉回到南城宅子,伍柔儿翘首以盼,好容易盼到将军回府过年,巴巴地迎上前来,伸手要将袋子接过去,捏着嗓音娇滴滴地说: “将军辛苦了,这大年下的还要去军营轮值,这是……年货吧,交给柔儿,柔儿去厨下,让他们好生整治一桌酒菜,陪将军团年守岁……” 顾千岩身子一拧,将袋子甩开,不让伍柔儿碰,这可是四娘亲手做的,岂能让这个下贱女人碰! 他宁愿带去军营,与身边那些小子们分食,也不愿让她吃上一口! 第四百零六章 进京 “不必了,你肚子怎地这么大?还不安生在屋里歇着,大冷天的跑出来干什么?万一跌跤,伤着肚子里孩子怎么办?” 顾千岩打量了一番伍柔儿腰身,不过半个多月未见,她肚子竟大了一整圈! 哪里像是怀孕三个月的肚子!当初四娘快六个月了,也没她这般肥硕! 呵呵,还真是明目张胆地往他头上扣屎盆子啊! 伍柔儿脸色一白,她说是怀胎三个多月,实则肚子里娃娃已经有五个月了。 虽穿了大毛衣裳尽力遮掩,谁料还是瞒不过将军的火眼金睛! 她再也不敢纠缠,蹲身行礼,弱弱地应一声是,转身扶着丫鬟婆子的手回了自己住的后罩房。 顾千岩回屋胡乱睡了一觉,醒来让厨下做了些酒菜,自斟自饮一番。 想着国公爷叮嘱的,不可慢待了伍柔儿,让她疑心,便吩咐厨下,整治一桌好菜送去。 想着大过年的,他这名义上的主公男人,不去陪她,怎么也得赏点什么。 橱柜里翻翻,翻出几匣子首饰珠宝来,都是往年他给四娘置办的,四娘究竟是有多怨恨他,连这些都不肯带走…… 顾千岩睹物思人,伤怀不已,将首饰珠宝一一收拾好,装在箱子里,让手下长随明日送去给夫人。 另拿了十个银锭子,足有百两,让嬷嬷送去后院给伍姨娘。 “就说本将军喝醉了,怕熏着她再惊了肚子里孩儿,不去后院陪她了,这银子给她置办衣裳首饰。” 伍姨娘精心打扮了,在后罩房自己屋里枯坐半日,想着大年三十,将军怎么也得召自己前去陪伴守岁吧? 谁知左等右等,只等来一桌席面,和百两银子赏赐,伍柔儿摸着银锭子,又伤心又欢喜。 有这一百两,娘亲的眼睛可以找郎中好好看看了,可是将军为何不肯见自己呢? “姨娘莫要烦恼,将军如今与夫人和离不过一月余,总不能这么快就忘了旧人,与你过于亲密……再说他还虑着你腹中孩儿不是?” 刘妈妈见她神色黯然,忙温声劝慰,伍柔儿一想也是,还是莫要纠缠,万一惹了将军不喜,岂不坏事! 左右这年下无甚大事,她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伍柔儿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欢欢喜喜收了银子饱餐一顿,与几个丫鬟婆子摸叶子牌守岁。 顾千岩孤身在前院喝酒,却怎么哄都哄不好自己。 最终喝得个烂醉如泥,搂着四娘的锦被喃喃自语: 媳妇,你怎么这么狠心,怎能真的不要我……呜呜呜我自小没了爹娘……呜呜有了你我才有了家……呜呜如今你丢下我不管了…… 数千里之外,东南泉州总兵府,被太后懿旨申斥和离的段梁宇比顾千岩还郁闷。 他原本出身贫寒渔家,苦熬多年,中了武进士,又结识了靖远侯府世子萧云庭。 一朝攀上侯府,娶了侯门贵女,扶摇直上任了这东洲总兵。 苦心经营多年,如今也算是一方霸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银钱权势尽在掌握。 谁料到一夜之间,风卷残云,他竟落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夫人与他和离,外家被抄,两个舅舅和表兄弟们都被索拿进京问罪。 段梁宇失了国公爷依仗,断了外家臂膀,虽还是东洲总兵,却成了折腿的蚂蚱,再也蹦跶不动! 段梁宇不服啊,不甘心!老娘和小王氏又日日嚎哭,缠着他让他想办法,救王家两个舅舅和表弟表兄性命。 他烦不胜烦,也不回府,军营中日日捧着酒坛子,喝得烂醉如泥。 还是身边幕僚一番话点醒了他,京中为何突然生变?皇上又怎知王家海上走私?莫非是夫人进宫告的状? 段梁宇想不通,夫人这一两年,与他恩爱如初,难不成都是骗他的,进了京就往他后背捅刀子? 可若是夫人告状,皇上又怎地只缉拿王家进京问罪? 细思极恐,后背发凉,种种谜团,在他心中如乱麻一般,绞得肠子痛。 按捺不住,大年都不陪老娘过了,乔装改扮,带着两个亲信悄悄离了东洲,一路扮作货商往京城去。 他要找到萧灵溪,问问她,为何这般绝情,要断了他后路! 萧灵溪在靖远侯府住了一个多月,等萧云昊押了人回来,便不顾袁夫人百般反对千般挽留,带着三个孩子和下人们搬去了自己陪嫁的宅子。 她是出嫁女,又是和离身,没道理带着段家三个孩子在侯府过年。 就算哥哥嫂嫂不介意,世人会耻笑侯府,更会将她与三个孩子挂在舌尖。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就算不顾及自己名声,也要顾及孩子们的前程。 “母亲不必忧心,我那宅子离侯府不远,也有三进两路,住我们娘儿四个足够了,你若想我,坐马车过去也就半柱香功夫。” 袁夫人泪眼朦胧,拉着女儿的手,嗔怪道: “你如今也是主意大,进了京就让人去修葺宅子,也不跟我们说,若早知道,我帮你换些家具也好,那宅子里的家什物件都快十年了,哪里还能用?” 萧灵溪笑道:“娘,你不知道,家具越老越好吗?我那宅子里那套黄花梨的家什,要传给我儿子女儿呢!再换还能换啥?” 当初她出嫁,陪嫁的上好黄花梨家什,不好远途跋涉运到东洲去,便留在了京城段家。 这回和离了,萧灵溪派人去段宅,将自己陪嫁的大件东西都搬回自己宅子里,一件都不给留。 袁夫人拗不过她,依依不舍地将人送过去,又陪着女儿和三个孩子住了三日,眼看要过小年了,才回侯府去。 萧灵溪这陪嫁宅子在内城边上,三进两路,前院倒座房住了管家和男仆,她带着三个孩子住在主路第二进。 正房三间,中间为正堂,她住东次间,奶娘和囡囡住西次间,丫鬟们住两侧耳房,轮班值夜。 两排厢房也都是三间,齐林齐海住了西厢房,东厢房做库房和茶水间。 齐林齐海如今还小,又刚进京,等过两年再搬去前院住。 偏院一进是车马房,二进便做了厨房,三进是花园,还有一栋小二层后罩房,日后就是囡囡的绣楼了。 第四百零七章 冤家 萧灵溪在外城还有一座宅子,比城里这处占地更广,布置陈设也更奢华些。 可她图这边地段好,内城护卫也更森严,带着三个孩子,住所安全比舒适奢华更要紧。 再说这处宅子离侯府不远,去云锦书院也只有一炷香功夫,日后齐林齐海上学堂也方便。 过了年三十,各府拜年走动差不多停歇了,正月初十,萧灵溪开了一次赏花宴,给往日闺中好友以及亲朋都发了帖子。 她性情本就疏朗,又兼林锦玉这嫂子几番苦口婆心开解,如今虽是和离身,却半点也不妄自菲薄。 发帖子开花宴也不过试探一下,哪些人愿意与她亲近,哪些忌惮她和离身份不愿来往,日后避讳着些便是,不委屈自己,也不让人为难。 萧灵溪喜种茶花,在东洲被段王氏软禁那些年,轻易不得出府,她多半时日都在花房消遣。 这回萧云昊去东洲,她那些陪嫁奴仆用心,将好些珍贵茶花株小心翼翼打包,一路护送着进京。 正月里恰好盛花季,萧灵溪精心呵护了半个多月,十几株多年生茶花竞相开放,映着冬日白雪,摇曳生姿,风景独好。 “你看,连花儿都知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到了京城,竟比在东洲开得还要蓬勃喜人!” 黄妈妈和几个侍弄花木的婆子在一旁应和着逗趣,萧灵溪抿嘴浅笑,可不是? 到了京城自家地盘,别说主子了,她们这些奴仆进出自由,昂首挺胸,喘气都畅快了! 正月初十,接了帖子的大半都来了,萧灵溪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京中世家贵门,并未嫌弃自己。 让她意外惊喜的是,闺中好友,兵部尚书之女,嫁入西北总兵赵家的方茹雅,恰好随着夫君进京述职。 从娘家母亲口中得知,萧灵溪和离独居,设宴待客,她虽没收到帖子,也带着一双儿女早早寻上门来。 两人有八年未见,早两年还通书信,后来各自辗转,书信传递不利,竟断了联系。 昔日闺中好友,多年后重逢,都已为人母却物是人非,方茹雅抱着萧灵溪,又哭又笑,心痛地问她: “你和段梁宇不是挺恩爱的吗,如何走到了和离地步?” 萧灵溪摇头不语,说来实在话长,今日客人多,不宜长谈。 “你在京城能留多少时日?不如改日来我家住几日,如何?” 方茹雅是兵部尚书嫡女,和萧灵溪一般,下嫁给寒门武将,赵总兵这官职都仰赖老丈人照拂托举,她又没有婆婆辖制,在家是真正的当家主母,赵总兵素有惧内之名。 “好,等过了花灯节吧,我家那位回去了再说,这趟回京,我打算在娘家住上三个月再回西北。” 姐妹俩说定了,方茹雅让她赶紧去招待来客,莫要在她这耽搁。 “我自便就是,你这花房弄得不错,我好生观摩观摩,等回了西北也造一个!” 萧灵溪笑着说好,让丫鬟随身伺候,机灵着些上茶点,莫要慢待了赵夫人。 前院不停有客人来,因家中没有男性长辈,萧云昊这个堂弟便领着齐林齐海招待男宾。 女儿和离后头一遭开宴待客,算是在京城世家贵门交游的第一回亮相,袁夫人自然要鼎力相助,一早就带着萧家两个年幼侄女儿来帮忙。 忠勇伯朱夫人带着如霜,吏部侍郎家陈老夫人带着娴兰,平西侯府崔夫人带着女儿梁晓蓉,中军都护府曹将军新娶的继室夫人,工部侍郎家罗夫人,前京兆尹齐夫人带着儿媳江岚月,镇北候林夫人与姑太太林霜华,户部侍郎陈润泽家的木夫人,高朋满座,济济一堂。 大家七拐八弯的都是熟人,不用萧灵溪多介绍,便熟稔起来。赏花的赏花,开牌桌的开牌桌,热闹非凡。 长公主如今心想事成志得意满,想起当年如何磋磨袁夫人与萧灵溪,心中难免有愧。 虽没接到帖子,却也派许至慧带着女儿萧念初登门送礼。 萧灵溪不知内幕,只当念初也是哥哥的亲生女儿,见小女娃玲珑娇俏,玉雪可爱,喜欢得一把抱起来,将脖子上挂的一枚玉佩取下来给她戴上。 “这是我三周岁时,得了一场重病,母亲找玉匠师傅,特意给我雕的福禄寿喜,还送去佛光寺请大师念了一百里的经文,保我平安,如今送给年初宝宝,日后也要平安康健哦!” 许至慧心中感动,忙拿出给齐林齐海和囡囡的礼物,长公主一份之外,她自己又另外备了一份。 “嫂子如何这般客气……凤举小侄子也有半岁了,我还没见过呢,今日怎么没带来?” 许至慧是她哥哥为长公主兼祧娶得孙媳妇,从过世的那位大伯论起,萧灵溪称她一声嫂子也没错,只心里想着林锦玉,有些忐忑,好像背叛了自家亲哥和亲嫂子一般。 许至慧微微蹙眉,有些愁容,轻声道: “凤举他入冬便有些咳嗽,反反复复地,大夫说不宜出门,怕受了风寒,越发严重。” 萧灵溪啊一声,半岁小娃,咳嗽起来确实麻烦,反反复复,难得痊愈。 她家齐海在肚子里时,被那王姨娘闹得心绪不宁,失了调养,孩子出生时体弱,后来得了咳疾,足足养了一年才好转。 “我在东洲时,遇到一个民间神医,给了一个药方,专治小儿咳嗽的,回头使人送去,你看看,可能得用。” 许至慧感激不尽,连声说好,凤举百日宴那日受了寒,夜里就起烧,烧退后咳嗽吐奶,都快两个月了,还不见痊愈。 本来白胖白胖的娃儿,瘦了一圈,她和长公主都心疼得不行。 宫里太医来了好几回,也只能开些温养的药方,让乳母喝了给凤举喂奶,奈何收效甚微。 民间颇有些偏方奇方,萧灵溪慷慨赠药,许至慧求之不得,当下也不客气,与她要了药方,便起身告辞。 “嫂子最好请太医看看,一人一症候,太医看了对症,才好给小侄子用……” 萧灵溪谨慎起见,亦是再三叮嘱,这凤举小世子可是长公主心头肉,万一用药有什么不好,她可担不住她老人家盛怒。 许至慧连声应了,急急告辞出门,却不料在前院甬道上,被人拦住去路。 她命里的冤家,曾经的沧海,梦里翻不过去的巫山。 第四百零八章 私会 萧云昊今日来堂姐府中,替她招待前院宾客,并不忙碌。 萧灵溪和离之身,来赴宴的自然都是女客,男宾不多,都是亲戚至交。 镇北候府林锦川,工部侍郎家孟言蹊,户部郎中曾宏林,邢部主事周元起,以及周元嘉江启明几位少年郎。 他们几人相熟,言谈甚欢,齐林齐海也有族中少年郎带着玩耍,萧云昊便独自在一旁喝茶,只看着不出什么乱子便行。 他从东洲押送王家犯人回京,将人交予大理寺看押审讯后,已是腊月。 照着萧云庭吩咐,在家陪着母亲过年,等二月开春再与宁二爷一同去边城。 这一去经年,走之前,也不知能不能见到慧儿一面……正胡思乱想间,身边亲卫过来,附耳低语几句。 什么?长公主府那位世子夫人带着小小姐来府中送礼? 萧云昊蹭地站起身,他这个亲卫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家儿子,名唤薛牛山,与他情深意笃,比族中那些堂兄弟还要亲。 堂兄弟们看他父亲没了,只会明里暗里的欺负他排挤他,牛山得了一块馅饼,都记得捂在怀里拿回来,分给他和妹妹一大半。 萧云昊在京郊大营升了百户后,将牛山带到身边做了个亲卫,也算有了军职吃上官粮。 这一两年牛山没少帮着他往公主府给许至慧送东西,玩具吃食,甚至胭脂水粉以及不那么贵但有些巧心思的首饰。 每次都假借国公爷之名,实则都是萧云昊于街市搜罗来的。 牛山虽然不明白自家这哥哥为何往公主府送东西,却隐约看出来,他怕是惦记上了那位许家大小姐。 心里挺着急,我的哥哥吔,那可是许国公府上嫡女,长公主身边娇养着长大,如今又兼祧嫁给了护国公! 这样的女子好比天上仙,哥哥怎敢惦记,不怕护国公知道了,将他牛黄狗宝给打出来! 牛山不敢往外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哥哥收心,急得那半年嘴上一直长燎泡,黄连水喝了不知多少! 后来有一次萧云昊竟当着护国公的面,吩咐他往公主府送东西。 牛山急得挤眉弄眼,眼皮都快抽筋了,谁料到国公爷没事人一般,全然不在意。 还凑过来看一眼盒子里装的啥,见是几朵珠花,竟扭头问他哥哥: “你俸禄……不多?回头我给你支些银子,买些贵重首饰送去吧……” 牛山……听不懂,看不明白,啥也不说了,赶紧地把东西送去呗! 此后便留了心,但凡有那位许大小姐的消息,事无巨细,他都悄悄报给萧云昊知道。 这不一听见门房报,那位带着小小姐来送礼,赶紧地小步跑着来禀告自家哥哥。 萧云昊啥也不说,领着牛山就往二门那边走,堂姐这宅子他来过几趟,熟悉得很,知道去哪儿能堵住人。 两人还是凤举百日宴那次见过一回,隔着满堂宾客,许至慧抱着凤举出来,在正厅屏风后惊鸿一瞥。 两人眼神交错,满怀情愫不能诉,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怕满堂宾客,万一有人看出端倪来,惹来大祸。 这回突然花园甬道相遇,许至慧又惊又喜,一时怔忪,眼神落在他身上,竟挪不开去。 萧云昊见她失态,忙上前一步,与抱着念初的奶娘与随侍丫鬟吩咐道: “我奉护国公之命,有几句话要转达世子夫人,你们先带着小小姐去门房候着吧。” 奶娘与丫鬟有些犹豫,许至慧醒过神来,对她们点头,沉声道: “你们去吧,萧将军是国公爷信重之人,必是有要事相告,你们在门房歇着稍候。” 萧云昊恋恋不舍地拉着念初的手,逗了逗她,念初见他挤眉弄眼地滑稽可笑,拍着手咯咯笑。 也不知是否血脉相连,念初竟张开小胖胳膊,探身过来往他怀里扑。 萧云昊赶紧伸手抱过来,将女儿在怀里掂了掂,快两岁的娃儿,红唇白齿,玉雕雪裹一般,实在可人。 许至慧心中一股热意升起,扭头扯出帕子捂住眼睛,一双儿女难得见到父亲,也不知今生今世,他们能否相认! 萧云昊忍不住在女儿白皙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恋恋不舍地将她还给奶娘,奶娘和丫鬟屈膝行礼,往前院门房去了。 左右无人,萧云昊大着胆子伸手,拉住许至慧手腕,将她带到偏院一处耳房里,反手将门关好插上,牛山站得远远地守着。 许至慧被他搂着贴在门上,扑头盖脸不管不顾地亲下来,一时头晕目眩不知身在何处…… 良久他才松开,手抚着她脸颊,贪婪地看她眉眼,嘴唇,下巴,又退后一步,眼神由上而下,缓缓扫过。 许至慧闭了闭眼,腿有些发软,他眼神太过灼热,感觉自己好像被扒光了一般…… 实在受不住,她轻唤一声,冤家……声音软得自己都吓一跳,怎么这般娇媚…… 萧云昊见她这般情形,哪里还忍得住?只觉浑身火烧一般,额头青筋凸起,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恨不能就地将她办了…… 许至慧唇舌被他缠住,呜咽着出不了声,急得脸红耳赤,偏又媚眼如丝,两手紧紧拽着他胸前衣襟,一时不知该往前拉还是往后退,好容易松了些,喘息着道: “你……你莫要这样,我……不能久留,若被人听见看见,便是个死……” 萧云昊浑身热辣辣地火花烧上来,噼里啪啦肌肤过电一般,简直要原地裂开! 可到底舍不得青天白日地,在这耳房里轻贱了她,忙将身子后错,低首额头抵在她肩窝,咬牙切齿道: “慧儿……心肝……我怕是要死在你手里……” 喘息了好一会儿,伸手与她将鬓发衣衫理好,才低声道: “我过些时日,最迟二月中吧,就要出发去北疆,此后或许三年五年回不来,慧儿你想法子,出来与我见见,好不好?西街柏雅轩茶社,天字号雅间,我明日起,每日午后去等你,你不来,我便一直等着……” 第四百零九章 夜探 许至慧没答应,伸手将他轻轻推开,低头抚了抚衣衫,确定没有凌乱见不得人之处,拉开门,两手交叠于腹前,端庄舒雅地走出去。 经过牛山身边,她不敢与他对视,只微微颔首,便加快脚步,小碎步地往前院门房去。 牛山远远地跟着,将她送到门房,与奶娘丫鬟会和,出府上了马车,才转身退回。 奶娘是过来人,看世子夫人眉眼带媚,脸泛春色,心中诧异,忍不住问一句: “夫人可安好?没什么事吧?” 许至慧摇头,低声道:“国公爷有口信让萧将军带给我,你不必多问,也不用告诉祖母,免得她老人家忧心。” 奶娘听着似乎关系到北地政务,哪里敢多嘴,再也不问,一行人上了马车回公主府不提。 话说段梁宇乔装改扮,带着几个随众,连日奔马,不过数日便进了京。 茶馆里随意打听,便知道萧灵溪如今带着孩子独居,搬去了当初陪嫁的宅子。 这靖远侯嫡女远嫁东洲,遵太后懿旨,带着三个孩子和离归家,乃是京城一大奇。 说书先生洋洋洒洒,编出一大篇故事来,听得茶馆众人连声惊呼,嗟叹不已。 段王氏如何跋扈,称得上极品恶婆婆啊!那段总兵又如何背信弃义,堪比那负心汉陈世美啊! 至于小王氏,则被描绘成水蛇腰妖精脸妲己一般的狐媚女子,段梁宇黑沉着脸,忍着冲动没砸了这茶馆,他大爷的!他咋不知道,自己还有那等艳福呢? 几个随众听得不敢抬头,心里直打鼓,生怕总兵大人迁怒自己这几个小喽啰,也怨恨总兵夫人,这事可闹忒大了! 不但总兵大人里外不是人,府里军营里灰头土脸,他们这些随从也跟着吃瓜落,别的不说,王家每月那些孝敬,都没了啊! 段梁宇脸阴沉得能滴水,扔了块银子给茶博士,问他: “怎么你们京城风俗这般开放么?生了三个孩子,还能带着孩子和离归家,娘家人也能忍?” 茶博士掂了掂手里银锭子,足有二两重,揣进怀里,笑眯眯低声道: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你不知道,这靖远侯府虽然势弱,可他家那个世子爷可了不得,便是我朝大将军护国公啊!国公爷如今,可是这个,皇上他老人家也得看他三分颜色!” 茶博士竖着大拇指摇晃,段梁宇心下不耐,面上不显,啧一声道: “就算如此,也不能纵着妹妹胡作非为,不守妇道吧,如此这般,他萧家女儿日后还怎么嫁人,谁家敢娶?” 茶博士吓得伸手想捂他的嘴,连声央告道: “客官可不能混说,惹了是非你一拍屁股走人,我这茶馆还怎么做生意?” 瞧着段梁宇神色,心想这人如此义愤填膺,莫不是家里也妻妾不宁,内院失火? 茶博士讪笑着道:“你也别义愤填膺的,这国公爷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那萧家大小姐听说年前就搬走了,去了自己陪嫁宅子住,并没有赖在娘家不走……” 段梁宇一听倒乐了,得了,他正愁侯府国公府守卫森严,怎么才能入了内院去见萧灵溪,她倒是搬出去了! 得了想要的消息,扔下几个钱会账,带着随从出了茶馆。 萧灵溪的陪嫁宅子他知道,一处在京郊,一处在内城,她带着三个孩子,肯定不会往郊外去住。 入夜,萧灵溪将囡囡哄谁,交给奶娘,回到自己住的东次间,黄妈妈带着丫鬟送来夜宵。 “姑娘看着瘦了好些,如今大事已定,可好生滋补着些,不行就请夫人,往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瞧瞧吧!” 黄妈妈满怀关切,自家姑娘从生下三小姐,身子骨就不好。 夜间不能安眠,白日里又困倦不宁,说不出来的难受,请大夫看诊,又诊不出什么毛病。 年纪轻轻的,可不要落下什么症候,日后老了可受罪,也恐怕影响寿元…… 萧灵溪摆了摆手,温声道:“妈妈放下吧,一会凉些我自己喝便是,你们也自歇着去,让青柠留下来伺候便是。” 自从搬到这私宅来,黄妈妈每天夜里炖一盅燕窝粥给她补身子,萧灵溪胃口不开,喝不下,为了三个孩子只能硬撑着喝。 黄妈妈也上了年纪,这更深露重的,也确实煎熬不住,起身福了一礼,退出去回了偏院安置。 萧灵溪揉了揉眉心,青柠端起燕窝粥,试了试碗边,已经不烫了。 “夫人,这粥刚刚好,再凉了怕喝下去胃肠不安,不如趁热喝了吧。” 萧灵溪嗯一声,接过来一勺一勺,慢慢地咽下去,完了将碗递给青柠,让她拿出去,再打热水来梳洗,准备安寝。 青柠端着托盘退出去,萧灵溪揉了揉眉心,起身站到窗前,长舒一口气。 如今她和三个孩儿总算在京城安定下来,看前几日花宴,虽有几家高门不曾应约,好在来的都态度热忱,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没有因和离之事慢待鄙视自己。 萧灵溪自己无所谓,只担心三个孩儿日后婚嫁前程受影响。好在有国公府侯府依仗,长公主也派人做脸,又有兵部尚书方家,中军都护府大都督曹家,平西侯府梁家,吏部侍郎,户部侍郎,以及曾家、孟家,都有意与自己交好。 其余前京兆府尹齐夫人,镇北候府那位姑太太林霜华,和萧家几位近亲,更是热切温和,关怀备至。 萧灵溪知道这都是嫂子林锦玉替自己提前打好招呼,让这几家女眷多多关照自己。 纵然和离了,也舍不得她离群索居,更舍不得几个孩子在京城高门贵户受冷眼,被排挤。 户部陈侍郎那位木夫人,与自己一见如故,颇为亲近,当日便邀请自己过几日去府上做客,还特意带着一双儿女与齐林兄妹三玩耍,想来日后可以行个通家之好。 木朝朝与陈行舟成亲后,三年抱两,先得了个女儿,去年又生了个儿子,如今儿女双全,人生圆满。 她自身经历坎坷,最清楚女子不易,国公夫人临行前来辞别,特意拉着她的手,将小姑子拜托给她: “灵溪和离之身,恐遭人歧视冷遇,还望姐姐多去看看她,带着她出来交游开怀为盼。” 第四百一十章 夜探二 木朝朝岂有不应之礼,只有些担心自己过往那些经历,不足为外人道,心中忐忑,怕玷污了萧灵溪名声。 “姐姐这是说什么话?如今你是我林家远亲,姓木,在崇州老家也为你父母立了衣冠冢,任谁见了你,都要尊称一声木夫人,唯有你自己,倒是念着旧事耿耿于怀,姐姐全都忘了吧,只当做是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时今日都是新生罢了!” 陈行舟将来必定要入内阁为相,木朝朝阁老夫人,岂能为二十年前入青楼之事牵扯拖累? 不但陈行舟会肃清痕迹,萧云庭也会替她掩盖旧事,改换门庭! 木朝朝心存感激,头一回上门做客,便拉着萧灵溪的手,殷切备至。 若不是心里藏着事自惭形愧,恨不能与她结拜认作姐妹才好! 萧灵溪却另有一番打算,她如今最大的忧虑便是三个儿女日后婚嫁之事。 听哥哥的意思,段梁宇暂时留着总兵之职,过三五年必定要清算的。 到时候段王两家获罪,齐林齐海和囡囡虽留在京城,不受牵连,可罪官之后,还能许上什么好人家? 莫不如趁着这三五年间,先寻摸几个人家,结个娃娃亲,有哥哥护着,总不至于段家获罪后,他们再来退亲…… 木夫人女儿两岁多,与齐林齐海年纪倒都合适,他家儿子还不到一岁,比囡囡只大了两个月……不管怎样,与他家总能说成一门亲吧? 唉,就算陈家能许一个,另外两个怎么办?萧灵溪抬手,揉了揉眉心,养儿到百岁,常忧九十九啊! 夜深人静,她转身往床榻去,事缓则圆,齐林齐海尚且年幼,且行且看吧! 萧灵溪刚脱了外衫,挂到檀木衣架上,外面一声惊呼,青柠的声音,刚发出来便被闷住,紧跟着怦一声,似是重物倒地。 萧灵溪心下一惊,几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抬手推门出去查看。 囡囡还跟着奶娘住在对面西次间呢,她们倒是睡得早,这歹人不要闯进去行凶才好…… 话说哥哥特意给自己派了五个护卫来,怎么还会有贼人闯进这内院来? 萧灵溪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心慌意乱,后背发凉,小心翼翼推开门,还未迈出门去,便被攥住了手腕,吃力受痛,匕首哐当落地。 萧灵溪一声惊呼没出口,便被捂住了口鼻,耳边一声熟悉的腔调: “是我,莫要惊动他人!” 段梁宇推着她进了内室,反脚一踢将门关上,低声再问一遍: “我松开手,你莫要叫喊,可否?” 萧灵溪满眼惊疑,缓缓点头,段梁宇慢慢松开手,看着她苦笑一声道: “灵溪,你……好狠的心,骗得我好苦!” 他转身在榻上坐下,颓然垂头,这一路奔马而来,满腔怒火,想着要如何拷问这个女人,甚至恨不能将她掳回东洲去,囚禁起来,再也不许她离开。 可见了她,这一腔愤恨便烟消云散,他心里也知道,这些年,到底是段王两家得意忘形,对不住眼前女子。 “我知你受了委屈,可就算不为我想,你难道不为三个孩子想吗?我辛苦打拼,海上作战,几度受伤,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们,将来能荣华富贵,一世安乐无忧?为何要这般不留情面,釜底抽薪,坏我大事?” 萧灵溪定了定心神,转身在他对面坐下,先斟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才低声问道: “青柠如何了?你没伤她吧?” 段梁宇苦笑,端起茶盅,放到唇边,转念一想,鼻翼抽动,闻了闻,放下了,不敢喝。 他原以为与萧灵溪结发夫妻,她对自己虽心有埋怨,却也有几分真情。 如今倒是看不懂了,女人心,海底针啊,谁知道这茶中会不会下了药? 他身为武将,无诏私自进京,又是戴罪之身,若被禁卫军拿住,可是杀头的罪! “你对身边丫鬟倒是挺挂怀的,放心吧,没伤她,只是让她晕上一两个时辰,醒了就没事了!” 萧灵溪舒了一口气,青柠没事就好,这丫头跟着自己十多年了,情同姐妹一般。 跟着去东洲的四个陪嫁丫鬟里,三个嫁了人,只有青柠立志自梳,要一辈子服侍自己。 这些年在东洲,也幸好有她百般周旋,护住自己和三个孩儿,没出什么大事。 “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院子前后门都有护卫,你没杀人吧?” 段梁宇皱眉,进来这好一会儿了,她就只知道关心身边丫鬟护卫,看来还真是对自己冷心冷清啊! “你别扯闲话了,我且问你,不是说好了,进京帮我斡旋升官,怎么还告状告到太后跟前,下懿旨和离?王家……你虽恨小王氏,可也不至于这般狠毒,要置我外家于死地吧!你可知,王家倒了,下一个就是我段家,我若不好,三个孩子未来还有什么前程?” 段梁宇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们是结发夫妻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萧灵溪出身将门侯府,应该懂啊! 萧灵溪嘴上顾左右而言他,心里迅速盘算着,该怎么把他哄回去,安生守着东洲,不要出乱子,坏了哥哥大计。 “你先喝口茶,歇一口气,莫要吵嚷,囡囡还在西次间歇着呢,把她吵醒了,你是露面,还是不露面?” 萧灵溪回身在软榻上坐下,慢悠悠说道。 段梁宇见她始终避重就轻,心中恼火,站起来欺身向前,捉住她手腕逼问道: “我问你话呢!说,为何要进宫告状,为何要和离?为何要让皇上下旨,抄了我外家,将两个舅舅和表兄表弟们索拿进京问罪!” 他手劲大,萧灵溪吃痛,一时眼泪汪汪,仰头看着他低声斥道: “松开,你弄痛我了!” 段梁宇松开手,却不后退,逼身向前,俯身凑近了看着她,咻咻地喘粗气。 两只手拄在圈椅把手上,眼睛死死盯着她,就好似盯着一头掉落陷阱的猎物一般。 “你信不信,我现在将你打晕了,带回东洲去?”他咬牙切齿道。 第四百一十一章 夜探三 萧灵溪向后仰着身子,努力离他远点,听他大放厥词,低声斥道: “你疯了,还嫌你们段家惹的是非不够多吗?” 她定下心神,想好了说辞,不紧不慢开口道: “你以为皇上是傻的,我哥哥是瞎的么?若不是我从中与你斡旋,进宫求太后开恩,如今索拿进京的何止王家,连你段家,我萧灵溪还有几个孩儿,都要跟着下大狱!” 段梁宇愕然,此话……怎讲? 萧灵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胸膛,让他退后。 段梁宇犹豫片刻,回身落座,听她幽幽说道: “你与王家两个舅舅以为做的机密,须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沿海数十个渔村,每个村子上百甚至几百人,岂能没有漏网之鱼?早就有人一路乞讨进京告状了!” “皇上和哥哥朝务繁忙,日理万机,抽不空来处置东南沿海你们那些烂事儿,只派人暗中去查,我带着孩儿们进了京,才知道皇上手中,证据确凿,你报上来的,每年剿杀倭寇上百甚至数百人,大多都是沿海渔民,大齐良民百姓啊!段梁宇,你是怎么下得去手!又怎么有脸,面对我和三个孩儿!” 萧灵溪越说越气愤,若只是苛待软禁她也就罢了,大不了她忍上十几二十年,等孩子们大了成家立业,她再析产分居,带着嫁妆产业回京常住便罢了! 可滥杀渔民,海上走私,拦截货物克扣贡税,称王称霸,她萧灵溪出身将门侯府,大齐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有萧家一份责任,实在不能忍! 段梁宇面如死灰,如丧考妣,捂着脸良久才嗫嗫问道: “照你说,王家在沿海杀渔民,充作倭寇之事,你哥哥,皇上他都一清二楚?” 不对啊,若真如此,岂能放过自己?段家也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萧灵溪嗯一声,再细细想了想,斟词酌句慢慢说道: “皇上大概知道,派去的都是哥哥的密探暗卫,具体情形人数都在哥哥手里,这回我若不带着孩儿进京,哥哥也会派人去接的……” “回来我刚与哥哥提了一嘴你升官的事儿,哥哥便把一堆证据摆到我面前,问我可愿与你和离?” “我舍不得三个孩儿,也不愿你段家人成了刀下鬼,毕竟你我……唉,我求着哥哥想法子,才进宫求太后懿旨,许我带着三个孩儿与你和离,至少能为你段家保住血脉香火……” 段梁宇几次张嘴欲言,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自以为事情做的机密,哪里想到早就被人捅到了京城! 如此看来,倒幸亏有灵犀和三个孩儿,不然国公爷和皇上岂会手下留情,只问罪王家,留他这个东洲总兵性命! “哥哥看在我和三个孩儿的份上,也念你多年海上征战有功,派去的暗探查明渔民是王家所杀,你事后才知,无奈才包庇邀功,如今北疆关外蛮夷势大,北境告急,东洲不能生乱,哥哥这才说服皇上,让你戴罪立功,段郎你可不要再犯糊涂,好生守住东洲才是!” 段梁宇心中疑惑,可事到如今,他去何处求证,告状之人究竟是萧灵溪,还是漏网渔民? 他眼中含泪,看向昔日恩爱夫人,哽咽道: “灵溪,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莫要骗我害我……” 萧灵溪心内哂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么? 那为何有小王氏,有段齐山那孽种? 为何将她软禁,不让她与京城通消息? 段梁宇还不甘心,絮絮叨叨: “我……心里只有你,表妹不过是哄王家死心塌地追随我罢了,灵溪,待我立了功,洗白了罪行,你带着孩儿跟我回去,咱们一家和和美美 ,团团圆圆,好不好?” 萧灵溪心中不耐烦,却也不想此时惹恼了他,只能好生言语,将他哄住,安生回东洲去,乖乖守着东南一境,莫要坏了哥哥北疆大计才是! “好,我便带着齐林齐海和囡囡,在京城候着你,待他日你立了功,在皇上跟前功过相抵,咱们一家再议后事……” 段梁宇听了此话,心中略平复些,终究还是不放心,竟举步上前,想要搂住萧灵溪求欢,却听屋外急急脚步声,跟着有护卫大声禀报: “夫人可安好?方才两位小贼在东院作乱,我等前去缉拿,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段梁宇心中恼恨,他让两个亲信故意弄出些动静来,将府中护卫引开,自己一掌将这内院看门的劈晕,才翻墙进来。 两个没用的东西,还没一炷香功夫,就让人给识破了,反身回来,自己还没顾上办正事呢! 萧灵溪正退避不得,眼看就要被他扑倒欺负,脚后跟抵住脚踏,正一筹莫展,心中发慌,听见护卫声音,松了一口气,竖起一根手指,嘘…… 段梁宇恨恨地噤声退后,萧灵溪指了指耳房侧门,那边是净房,有后窗。 “无事,你们去院中巡视一番吧,莫要让小贼偷了什么东西……” 那护卫踌躇片刻,夫人真的没事吗?内院门卫被打翻在地,此刻还晕着呢! 萧灵溪低声让段梁宇从净房后窗逃走,自己上前要开门安抚护卫。 段梁宇伸手将她拉住,按在怀里紧紧搂住,在她耳边低声道: “灵溪,为夫知道,之前母亲和表妹多有让你委屈之处,是为夫忙于海务边防,疏忽了你,你莫要怪我、恨我,莫要忘了我弃了我……过几年我来接你和孩子们……” 他声音低沉温柔,萧灵溪心中酸楚,抬手拍了拍他臂膀,将他轻轻一推道: “我知道了,你快些去吧,好生看顾自己!” 门外护卫见屋内无声,上前拍门,口中急急喊道: “夫人,夫人,属下僭越,要踹门进来了!” 段梁宇再耽搁不得,闪身进了净房,从后窗翻出去,听着内院花墙外有三五个护卫巡查脚步声,他弯身拾了几块石头,往外扔出去。 噗通几声,似有人翻墙而出,护卫急急追过去,段梁宇回身望了望媳妇内室,跺脚咬牙,从无人处翻墙而出,几个纵跃,出了宅子。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上门 萧灵溪拉开门,那护卫首领正抬脚要揣门,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扶住门框堪堪站住,忙拱手道: “夫人!府内进了贼匪,恐藏在内室惊扰您,还请让属下进去搜查一番才好!” 萧灵溪淡然道:“人已经逃了,恐怕是街坊宵小,见这几日我运了几辆马车的财物进宅子,又是独身带着几个稚龄孩儿,便趁乱进来打劫……抢走我一些首饰,损失不大。” 护卫首领噗通跪倒,连声请罪,护国公让他带着手下四个卫士,护卫姑太太与三位少公子小姐安全,竟然让匪贼入了内院,差点伤了夫人,实在是失职! 萧灵溪摆手让他起来,温声道: “所幸没有伤及性命,你们日后可要严加防范,此事有碍我闺誉,莫要声张,更不必报官,只当失财消灾罢了!” 护卫连声应是,退了下去,萧灵溪惊魂未定,一夜未眠。 翌日便让黄妈妈找牙行买了十个青壮奴仆,让着卫严加训练,日夜分班看护巡查宅院不提。 段梁宇找了个夜间不打烊的酒馆,胡乱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带着亲信出了京城,打马回东洲。 从此再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守着东南边防,海上船队解散了,还自掏腰包,给沿海幸存之人发放抚恤金,重建渔村。 长公主府。 那日萧云昊约许至慧去茶舍私会,她仓促间并没答应,回来心绪难平,知道不该去,可委实想去,却又不敢去。 她心知不该与他再有牵扯,如今有念初和凤举一双儿女,地位稳固,只要自己不作妖,一生荣华富贵,再无忧虑。 就连许家也得了长公主许多益处,堂妹进宫为才人,弟弟也在兵部谋了个主事的官职。 念初出世时,长公主往她名下转了一处庄子两处商铺,作为嘉奖。 等有了凤举,长公主更是慷慨,给了两处庄子三处商铺,库房里的珍宝首饰,古玩玉器,绫罗绸缎,更是流水一般地往她院子里送。 许家在高祖时封了国公,到如今延绵四五代,眼看就要夺爵沦为平民,早就外强中干,入不敷出。 平日里捉襟见肘,出门勉强维持体面,实则内里早就狼狈不堪。 许至慧去年回家探亲,见着娘亲在家穿的衣裳,已经磨出了毛边,里衣甚至还打着补丁! 如今她名下产业,私库中财物,比许家加起来的产业还要多! 只要她乖乖地,好生守着念初凤举长大,侍奉长公主终老,日后这公主府的产业,甚至靖远侯府的产业,还不都是她的? 想到这些,许至慧便后悔莫及,实在不该再与那萧云昊有深牵扯。 若被人发觉,她死不足惜,念初和凤举出身便沾了脏污,长公主还会认这曾孙曾孙女儿吗? 虽然也是萧家血脉,可她与萧云昊算是通奸,背上奸生子污名,儿女日后如何立世,又怎能见容与长公主与许家…… 许至慧惶恐不安,又隐隐地生出些渴望,急得上火,萧云昊在茶舍苦守了三日,不见伊人身影,焦灼难耐,在公主府门外来回徘徊,有了主意。 转身去集市上搜罗许多孩童珍奇玩具,装了满满两箱子,让牛山往公主府送拜帖,只说护国公远在北疆,记挂两个孩儿,叮嘱他前去探望。 长公主收到拜帖,心中诧异,与许至慧嘀咕道: “云庭若记挂孩儿,合该让国公府下人前来送礼探望,若觉着下人身份低微,也该请他母亲前来,怎地派个军中副将来?” 许至慧一听是萧云昊的拜帖,心突突地跳,忙垂首遮掩神色,假装给姑祖母斟茶,平定心神才道: “或许……国公爷知道祖母不喜夫人亲近孩儿们,才让萧家堂弟前来?” 长公主嗯一声,她倒是忘了,这萧云昊是军中副将,也是萧家旁支族人,论起来凤举还得唤他一声堂叔。 “也是,这萧云昊听说年后便要奔赴北疆,想来见着凤举和念初,还能细细与云庭描述一番,以解他思念之情……” 长公主想了想,神色有些欢喜,拉着许至慧的手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想来云庭他也不是完全对你无情,如今去了北疆,身边有化吉泰来两个小儿,竟还知道挂念凤举念初,也算他有心了!” 许至慧低头做害羞状,心里却惊涛骇浪,萧云昊他想干什么! 竟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探望一双儿女,就不怕当着长公主的面,露出马脚来! 长公主让人送了回帖,翌日萧云昊带着礼品上门来,有赠与长公主的人参药材,给世子夫人的北地皮毛,最多的便是给念初凤举的玩具。 琳琅满目满满两箱子,万花筒走马灯,最稀奇的是一架木马车,有半人那么高。 小儿骑上去,踩着踏板便能前摇后摆,饶是长公主见多识广,也啧啧称奇。 萧云昊费尽心思,从售卖南海舶来品的商贩那求来这许多稀奇玩具,却不敢居功。 “属下前些时日领皇命,走了一趟东洲,国公爷记挂着少公子和小姐,叮嘱属下寻得这些稀奇之物送来……” 长公主乐得合不拢嘴,一叠声让齐嬷嬷去唤世子夫人来,又叮嘱道: “将念初和凤举也带来,就在这儿玩,也热闹热闹闹……” 说着又让给萧云昊看座上茶,见他眉眼倒与萧云庭有几分相似,气宇轩昂剑眉凤目,想起自家英年早逝的夫君,少年夭折的儿子,心下百感交集,无端对眼前青年副将生出几分好感来。 “说起来,你也得唤我一声堂伯祖母,自从老将军撒手去了后,萧家族中亲戚子侄与我来往得少了,日后你若得空,常来坐坐,莫要生分了才是。” 萧云昊刚落座,闻听此言,毕恭毕敬起身躬手道: “说起来,妹妹如今在宫中,虽为贵人,却举步维艰,若没有您将宋嬷嬷送去照拂,妹妹怕是日夜不得安寝,母亲在家也常惦记着长公主恩情,云昊在此替妹妹和母亲谢过您大恩!” 第四百一十三章 逼迫 萧云昊撩袍跪下,给长公主行了个叩拜大礼,长公主连声请起,诧异道: “原来萧贵人便是你家妹妹,如此倒真是有缘了!贵人她福泽深厚,如今有了五个月的孕身,待生下麟儿,皇上必然是要升她位份的,这也是我们萧家之幸啊!” 她定睛打量了萧云昊一番,心中暗自揣摩,萧云庭看中这位萧家子弟,又将他妹妹送到仁帝身边,看来是有扶持旁支之意了…… 也是,萧家枝繁叶茂,族系庞大,光靠萧云庭支撑门户,实在不堪重负,提携族中有能之人,才是正理。 如此想着更添几分拉拢之心,她已是垂暮之年,仁帝又不像高祖和先帝,有雷霆铁腕,日后乖乖曾孙凤举,不还得依仗萧家这几位权臣扶持? 如此一琢磨,神色越发亲和慈爱,吩咐齐嬷嬷上些精致点心来,又问萧云昊平日里爱喝什么茶? “难得来一趟,午间就留在府里用便饭吧,平日里就你堂嫂与我二人,府里寂寥得紧!” 说话间,丫鬟来报,世子夫人带着小世子和小姐来了! 奶娘抱着凤举小世孙,许至慧低头牵着念初,款款轻移莲步进来,风拂柳摆一般低身与长公主见礼,长公主笑道: “慧儿快些见过云昊堂弟,他替国公爷送了好些新奇玩具来,给念初和凤举玩耍,难得这份心思,跑一趟东洲,大老远带回来……” 许至慧微微侧身,冲萧云昊行了一礼,抬眸间,与他视线相接,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萧云昊大费周折进公主府,不过是为了见上心上人一面,出门时特意收拾了一番。 身着红色锦袍,头戴玉冠,腰缠锦罗带,下马临进公主府时,还特意将腰带紧了紧,勒出腰身来。 虽是冬日,隐约能见健硕腰腹,累累肌肉,行动间衣摆撩起,露出修长健硕双腿。 他这里不动声色,百般卖弄男色,许至慧却一眼都不敢多看,只怕长公主察觉两人奸情。 抬眸相望,见他眼中幽怨之情深深,不敢对视,忙垂首行礼,蚊子哼哼般道: “谢过堂弟,费心了!” 萧云昊拱手弯腰,脑袋凑近了低声道: “不敢当世子夫人一个谢字,原都是我……应该的!” 可不是他应该的么!本就是当爹的,念初和凤举一双儿女,该日日由他亲手照顾才是。 许至慧见他弯腰,英俊脸容凑近来,吓了一跳,蹭蹭后退两步,转身走到长公主身边侍立。 长公主许是上年纪了,眼睛有些花,倒没看出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笑着道: “这许多新奇玩具,去侧间铺了地垫,让她姐弟两个好生玩乐一回吧!” 凤举也有八个月了,正是热衷爬行的时候,似乎听懂了有玩具可供玩耍,在奶娘怀里用力挺身,要往地上去。 萧云昊忙躬身应道: “长公主,这些玩具多有技巧,不如让云昊去陪着世子和小姐玩一会吧,免得机关不通,玩不尽兴……” 长公主颔首,又让齐嬷嬷去吩咐厨下,做一桌上等席面来,留萧副将用饭。 见许至慧眼巴巴地看着一双儿女进了侧间,以为她放心不下,长公主含笑拍着她手道: “你也去吧,看着些念初和凤举,不要玩得太疯,跌了跤可不好……祖母有些累了,就在这儿歪一会儿。” 有奶娘和一众嬷嬷丫鬟在旁服侍着,萧云昊又是本家堂弟,长公主也没觉得需要避讳。 许至慧正担心呢,不知萧云昊搞这一出,所为何来,忙蹲身应是,带着丫鬟进了侧间。 长公主在软榻上歪倒,齐嬷嬷上前来,伺候着把鞋子脱了,又给盖上一床毛毯,笑着低声道: “难得国公爷有心,远在北疆,还惦记着小世子和小姐,巴巴地让人送这许多玩具来。” 长公主嗯一声,心想萧云庭恐怕随口一句吩咐,真正费心劳力的是萧家旁支这位子侄,叫什么来着,萧……云昊? 恐怕也是存了巴结之心,罢罢罢,日后在仁帝跟前,多为他美言几句吧! 云庭这家伙与自己没啥感情,如今更是一颗心都在化吉泰来两小娃身上,凤举乖乖小曾孙,还得自己为他多多培植人手依仗才行…… 长公主年近七十,体力不支,迷迷糊糊陷入昏睡,想来心情舒畅,竟微微打起呼噜来…… 齐嬷嬷含笑掖了掖毛毯,招手让小丫鬟过来,给长公主轻轻捶着腿,又往香炉里加了些安息香,这才带着一众下人退出去,自去安歇。 侧殿里,念初骑着木马,驾驾驾地玩得不亦乐乎,萧云昊拿着一个玲珑球逗凤举玩。 他将球放在地垫上轻轻推动,玲珑球滚动起来,发出叮当声,小凤举呵呵呵,蹭蹭蹭爬得飞快去追那球。 萧云昊起身,两手背负身后,缓缓移动脚步,往许至慧身边站近了些。 他长身玉立,两腿岔开,劲腰一握,锦袍下摆微微撩开,白色交裤裹着一双健腿,隐约勾勒出大腿上健硕肌肉。 许至慧低着头,眼眸扫到他这般风骚模样,不禁身子发软,无奈这厮还要近身来,微微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她突然觉得燥热不堪…… “你……你……你想做甚?”许至慧抬眼看去,奶娘和伺候的婆子丫鬟都盯着凤举和念初呢,便小声斥问道。 她声音娇柔,虽刻意做出严厉声调,落在萧云昊耳中,却恍若羽毛般,挠得人心头发颤,痒丝丝地恨不能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萧云昊轻咳一声,抬手握拳遮住口鼻,低声倾诉道: “慧儿好狠的心,我在茶舍苦苦守候了三日,你连面都不露……” 说着又往她身边凑近了些,两人之间只一拳之隔,许至慧大骇,忙退后一步低声斥道: “莫要放肆,你想害了我,害了念初和举儿么?” 萧云昊侧首,满眼柔情却语带逼迫道: “你若不肯来见我,我怕是要发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恨不能掳了你,一起远走高飞,浪迹天涯……管他什么身份,戒律与清规……” 第四百一十四章 得逞 许至慧吓得面无人色,堂中奶娘嬷嬷丫鬟足有十人,这厮凭地大胆,竟敢如此胡言乱语! 她又羞又气又怕,脸色涨红,眼中含泪,语气哀求道: “你莫要混说了,快些去吧,我……我明日去见你便是了!” 萧云昊大喜,却又怕她搪塞糊弄自己,拱手道: “云昊告辞,若他日得空,再来府中拜见长公主老人家与世子夫人!” 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她,眼眸中情愫万千,说不出的哀怨与恳求,只盼佳人莫要辜负才好。 许至慧嗯一声应了,唤身边嬷嬷前来送客,萧云昊目的达到,才匆匆出了内院。 也不顾齐嬷嬷应长公主之命,赶来留他用饭,只说身有要务,不可耽误,告辞出府而去。 许至慧原本心中纠结,今日见了他这副模样,实在割舍不下。 想来她也不过二十岁,未来还有三四十年人生,漫漫岁月,难不成就这般独守空房,活死人一般煎熬? 萧云昊俊朗面目,英武身姿在她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来回穿梭,许至慧一夜无眠,去还是不去? 之前与他暗中相会,乃是护国公有意安排,她不过无奈应承,为了子嗣,名分荣华,与许家前程。 如今再去茶舍私下相见,许至慧是过来人,自然想象得到,去了岂是单单喝茶聊天? 必然是天雷勾动地火……许至慧闭了闭眼,只觉身心颤栗,不敢再往深了想。 想来她许国公嫡女,公主府娇养,侯府世子夫人,竟然要去茶舍与男子行那等淫奔苟且之事……呀呀呀,怎一个羞字了得! 一时天人交加,举棋不定,到天将明时,迷迷糊糊睡去,却做了一场春梦,醒来身下被褥湿透。 她咬着下唇,想起梦中萧云昊有力臂膀,只觉焦渴难耐,起身起床,唤丫鬟奴婢来与自己梳妆。 用过朝食后,与长公主禀明,想带着丫鬟嬷嬷去名下绸缎庄首饰铺子看看,花灯节后开业,不知铺子里预备得如何。 长公主挥挥手,去吧去吧,如今孩子大了,莫要整日里拘在府里,日后公主府这些产业都要交给你打理,多去转转,勤着些巡查才是,莫要被掌柜管事蒙蔽了,有不懂的多来问问。 许至慧一一应了,带着贴身的丫鬟婆子出门,转了几家铺子,只说累了口渴,让几个管事婆子在铺子里查账,带着贴身伺候的丫鬟进了茶舍。 萧云昊从早上便来了茶舍,倚在窗口翘首以盼,远远看见许至慧带着丫鬟进来,招手叫牛山过来,贴耳嘱咐了几句,牛山点头去了。 许至慧进了茶舍,便有茶博士引她上前进雅间,丫鬟珠秀紧紧跟在身后,不料一小二端着茶盘从侧间出来,正正撞过来,,一壶茶打翻,将她衣衫湿透。 珠秀一脸沮丧,开口想要骂人,却不好失态,眼底含泪,两手撑着衣衫,不让热茶贴着里衣。 许至慧皱皱眉,她早认出来这小二是萧云昊身边亲兵牛山,心知是故意之举,不好严加斥责,只低声吩咐珠秀道: “马车上不是有备用衣衫,你去换了衣裙,再来寻我便是!” 珠秀踌躇不前,嗫嗫道: “可是夫人身边无人伺候,奴婢不敢擅自离开……” 那茶博士笑道:“这位姐姐只管放心,这茶舍是国公爷的产业,本是自家人,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 牛山也赔笑道:“是啊,姐姐莫怪,回头小的领了银子,赔姐姐一身新衣便是了!” 珠秀嗔他一眼,谁要你的衣衫!她眼看着世子夫人跟着茶博士往前去,进了雅间。 雅间门舍上方匾额题着:湘竹居三个墨字,便转身出了茶舍,去马车上换衣。 萧云昊早就打点好了,茶博士退下,牛山守着门口,许至慧进了雅间,便被他一把抱起,低头吻下来。 许至慧心神荡漾,伸手便揽住他脖颈,萧云昊心中欢喜,以前种种,都是国公爷安排,今日慧儿心甘情愿,前来与他欢好…… 金风玉露一相逢,他胳膊用力,将怀中人儿连腰抱起,转入屏风后,抬脚踢开一扇竹门,门后一道连廊,穿过去竟别有幽处! 两人跌入帷帐之内,唇舌相交,气喘吁吁,不知天地为何物…… 许至慧只觉呼吸不畅,抬手轻轻捶他胸膛几下,萧云昊略略松开,见她满面羞红,眼眸含水,轻笑一声,伸手去解她腰上系带…… 许至慧捉住他的手,缓缓摇头,哀求眼神看着他,萧云昊低低呻吟一声: “慧儿,好宝贝,一年半没见,真的想死你了,要憋死了,你且可怜可怜我罢……” 许至慧心里一软,一股酥麻从身底腾起,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 半个时辰后,萧云昊托着怀中人儿,许至慧脸埋在他臂弯中,只觉身娇体软,若不是他扶着,下一刻就要瘫软在地。 萧云昊爱恋地亲吻她发梢,耳根,鬓角……几番缠磨后,帮她理好衣裳,又抿了抿鬓边碎发。 “对不住……是我孟浪了……实在想你想得狠……” 许至慧默然不语,许久不肯抬头,她又何尝不想他? 不知多少回梦入春潮,都是他,火辣辣的眼神,热腾腾的身子,让她欲罢不能,思之欲狂。 她是女子,不敢放肆,更不敢将汹涌思念诉之于口,只能默默地听之任之,由他摆布,肆虐攫取。 “我得走了,再耽搁下去,奶娘和丫鬟要起疑心了……” 她低声呢喃着,抬起头来,满面红晕,娇羞可人,看得萧云昊目不转睛,哪里舍得放手? 恨不能真将她掳了去,从此天涯海角,郎情妾意,永不离分。 可是他不能,妹妹进了宫,母亲独自在家,还有两个孩儿……他只能忍着,忍到自己足够强大那一日,才能把心爱的女儿和孩子们拢到自己翅翼之下。 “慧儿,心肝,宝贝儿,爷二月里就去边城,你乖乖地,等着爷,等爷立了功,就求皇上,与你我赐婚,到时候,我八抬大轿迎娶你,可好?” 他一下一下地亲着怀中女子,亲一下说一句。 第四百一十五章 海誓山盟 许至慧鼻头发酸,八抬大轿迎娶她,谈何容易? 长公主不会允,皇上不会允,国公爷也丢不起这个人! 无论如何,她此生此世,只能是国公爷兼祧的长房嫡妻,一双儿女也只能是国公爷的孩子。 总不能告诉世人,她与萧云昊苟且,给国公爷戴了顶大绿帽子吧? 云昊马上要去北地上战场,她不能泼冷水寒他的心,许至慧吸了吸鼻子,柔声道: “好,我等着你,我和念初、凤举一起等着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别冒险,别受伤,囫囵个地回来,知道吗?” 萧云昊点头,好,媳妇儿,我答应,囫囵个地回来,咱们还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 他扶着她起身站稳了,松开搂着她腰肢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许至慧穿好衣衫,抬手理了理鬓发,扯了扯衣裙,用眼神问他,自己看着可还好? 萧云昊点点头,伸手将门拉开,许至慧这才从竹门出去,绕过屏风进了雅间,珠秀心急如焚地候在门边。 见自家世子夫人从屏风后出来,珠秀疾步上前,一叠声问道: “夫人去了何处?可急死奴婢了……” 刚才她换了衣裳进来,被牛山拦着,非要拿银钱去外面成衣铺子,买一身新衣裳赔给她。 两人拉拉扯扯,足有半刻钟,好容易摆脱那混小子,珠秀进了这湘竹居,却不见夫人,急得到处寻找。 找到那茶博士仔细盘问,说是刚刚送了热茶点心进来,并不见夫人出去? “夫人去了何处?可把奴婢吓坏了!咱们好生回去吧,出来大半日,小世子和小小姐怕是也想您了……” 珠秀长舒一口气,上前扶着许至慧,温声劝道。 她原是长公主身边二等丫鬟,因聪慧机敏又忠诚,被拨来贴身伺候许至慧。 当初那王书瑶设计纵火烧毓秀楼,还是她大着胆子冲进去将林锦玉救了出来呢! 因了这功劳,长公主赏了她哥哥良籍,赐了一个铺子,还把珠秀提为一等丫鬟,贴身伺候许至慧,许诺她将来做侯府总管事嬷嬷。 珠秀知道自己未来前程都在世子夫人身上,伺候照顾起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轻慢。 许至慧伸手搭在她胳膊上,不慌不忙地走到窗前案几旁坐下,定了定心神,细声慢语道: “瞧你这着急忙慌的,我不过去了一趟净房更衣,也值得这般焦心?” 说着便坐下来,慢条斯理喝了一盏茶,用了两块点心,又赐了珠秀一盏茶,这才起身出了茶舍,主仆俩一前一后往铺子里去。 转眼到了二月,京城已薄有春意,树梢泛绿,北地依旧冰雪覆盖,只白昼里日头好的时候,屋檐下冰凌开始滴水。 起初缓慢,一滴两滴,到了夜间便复又冻上,慢慢地由点滴化水,变成涓涓细流。 伍柔儿盯着那水流落在地面,一片泥泞,手抚着肚子,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瞒天过海,让孩子顺利出生,又不至于伤了自己身子…… 她如今已有七个月身孕,肚子大得厚棉袄遮不住,所幸顾将军常日不在府中,即便回来也很少正眼瞧她,倒是顺顺当当地瞒了这许多时日。 只是前日他突然从军营归来,伍柔儿匆匆去前院迎接,将军仔细盯了她几眼,突然说道: “你这肚子忒大了些,看着人也没胖许多,怎地娃儿长这么大?” 吓得伍柔儿心里擂鼓一般,这顾千岩可是两个娃儿的爹,自然知道五个月孕妇该是什么样儿。 正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听他哂笑一声道: “莫非是怀了双生儿?国公爷和夫人好福气,一胎得两个麟儿,难不成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伍柔儿长舒一口气,喃喃道: “柔儿怕是没那福气,或许是过年,贪吃了些肥甘之物,孩子长得快了些……” 顾千岩不以为然,随口叮嘱一句道: “莫要吃太多,不然胎儿太大,生产时辛苦,难产可就受罪了!” 顾千岩假模假式地关心几句,伍柔儿连声应了,只说日后注意,控制些饮食与胃口。 等顾千岩离府去军营,她心里委实着慌,找了个借口出门,去寻那张百户私下见面。 “你们到底要让我在将军府待到何时?等孩儿出世,怕是就遮掩不住了!顾将军可不是好惹的,若被他知道,我蓄意设局骗他,可没好果子吃!到时候你儿子也在他手里,你就不担心他一刀杀了我,再要了你儿子性命么?” 张百户伸手摸了摸伍柔儿肚子,哀叹一声道: “如今我也是骑虎难下啊,这事已经不是我能做主的了,你若想早些脱身,不如想法子,打探到顾千岩,最好是那萧云庭的消息,不管什么都好,若有用处,齐国公那边得了手,或许会开恩让你离了将军府,到时候我送你和孩子去江南,置办个宅子,再买些田地商铺,你只管带着孩子享福,可好?” 张百户对伍柔儿倒也有几分真心,他老家本是江南人士,家中悍妇生不出儿子,偏又霸道刁蛮,他早就厌弃得很。 若伍柔儿真能给他张家延续香火,送回老家去让族中亲戚看顾着,好好把孩儿养大,供他读书科举,将来说不定也能光宗耀祖! 伍柔儿吃了他一把定心丸,心中生出无限向往,离开北疆这是非之地,去江南富贵温柔之地自在过活当然好啦! 日后既不受张家那大婆磋磨,又摆脱了娘家哥哥辖制,膝下有儿手中有银有宅院田地铺子,岂不快活? 如此回了将军府,越发上进,整日琢磨着如何搜刮些顾千岩与国公爷的私下来往消息,传递给张百户,立个大功才好! 可惜将军府书房里她溜进去几回,书案抽屉箱柜书架,翻遍了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来往信函。 正气馁间,这日顾将军带着手下两位副将回府,让厨下做了一桌酒菜,在前院正厅吃酒谈事。 伍柔儿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去厨下端了两盘子菜肴,亲自送到前厅。 第四百一十六章 窃听 顾千岩见是伍柔儿来服侍上菜,皱了皱眉道: “府里不是买了好些个婆子丫鬟,怎地让你来上菜?肚子这么大,好生歇着去吧!莫要四处走动,摔了跤可就不好了!” 伍柔儿委屈巴巴地应是,退后行礼,转身出了前厅,却没回后院,绕到后墙窗户下,凝神细听。 “小北从西川那时候就跟着我,当初顾家商行大小事情,也是他去办,此事他倒是清楚,长宁你跟着我虽然时间不长,但既然到了我手下,就是我亲信,这些事我也不瞒着你。” 顾千岩一边喝酒,一边娓娓道来,长宁不知此间蹊跷,欠身应道: “将军有何吩咐,只管讲来,长宁谨遵号令便是。” 顾千岩摆摆手,示意小北说话,小北轻轻咳嗽两声才道: “长宁兄有所不知,我与将军从军之前,与国公夫人合伙,开了一家商行,往南贩运丝绸茶叶瓷器珍珠进京再北上,又从北境贩卖皮毛药材与宝石往南方,生意南至齐州,北至北戎,五六年下来,商途通达,加上国公爷扶持,如今一年盈利这个数……” 小北翻了翻巴掌,长宁不明其意,问一万两? “不止,再翻十倍……”小北随口道。 “十万两?”长宁一声惊呼,这可不是小数目! 屋外伍柔儿张着嘴,差点惊呼出声,忙以手掩住口鼻,又往窗下凑近了些。 小北给长宁添了酒,淡然说道: “十万两并不多,分给国公爷和夫人四成,还要上下打点,牵涉其中的沿途官员也不少,如今宁二爷接手商行,他那边自然也要分一杯羹,算起来分到将军手中一年也不过区区三万两。” 伍柔儿直咂舌,三万两,还是区区!难怪都不怕死地上战场立功,立了功当了将军,这银子泼水一般地来啊! 屋里小北的声音继续传来: “如今你到了将军麾下,咱们都是自己人,将军的意思,日后这商行分红,也有你一份。” 长宁心下激动,他之前在京郊大营任百户,一月不过十两银,养喜圆和两个孩子,并不富裕。 如今拖家带口到了北疆,他虽升了五品副将,一月有二十两银子俸禄,可喜圆眼看就要生第三个娃了,买宅子聘奴仆,衣食住行哪里不需要花银子? 再说也想置办些田地商铺恒产,喜圆说了,国公夫人鼓励手下在北疆买荒地,比京城和中原便宜多了,只要二两银子一亩。 “若能买上几百亩土地,佃给南边来的灾民难民耕种,日后咱家也就不愁没粮食吃了!” 长宁是动了心的,可惜这几年没攒下多少银子,国公爷前些年赏的养媳妇孩子都花光了…… 他定了定心神,犹豫着问道: “将军施恩,长宁受之有愧,只是不知我能为将军做些什么……” 顾千岩大巴掌拍在长宁肩上,朗声笑道: “就知道你是个上道的,千里为官只为财,如今大都督治军严明,也没啥战事,咱们当兵的除了那点俸禄,没啥外快,做点生意挣些银子,算是光明正大,国公爷也知道的,有他护着,你不必担忧害怕,断不会让你干抄家杀头的坏事!” 小北也笑着说: “长宁兄想岔了,咱们都是国公爷的嫡系部下,哪里能干那等鸡鸣狗盗的事儿?不过是宁二爷这趟采买了些粮草物资,价值约十万两,三月里运到北疆来,到时候咱们带着手下兵丁去迎接,再护送到北疆各地粮行布行去,顺利脱手,能挣这个数。” 小北又翻了翻巴掌,伍柔儿在墙外看不见,急得抓耳挠腮,又听顾千岩道: “这一趟货顺利脱手,不出什么岔子,给你二人各两千两分红,如何?” 长宁喜出望外,两千两!能买将六七百亩地了,媳妇知道了,不得高兴疯了! “好,不过是带兵护送粮草物资罢了,末将领命,一定办得妥妥的,不会让将军失望的!” 长宁就差拍着胸脯打包票了,顾千岩满意地拍拍他肩膀,又道: “我过几日要随同大将军去巡视边防督军操练,没有个把月不能回转,此事就交给你二人了,护着宁二爷将货脱手,银子拿回来,莫要误事……” 伍柔儿悄悄地离开,捂着心口一路小跑了进了后院,十万两的货,除了粮食还有布匹,恐怕丝绸茶叶也少不了,卖出去得有二十万两吧? 可恨这些人金山银山,他们伍家这些穷苦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衣服补丁打着补丁,张百户五十两银子,就买了她清白身子,典她做妾生儿子! 如此想来,她去告密也算不得什么,哼,什么顾将军保家卫国守卫边疆,不过是利用手下兵力贩运货物挣银子发财罢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伍柔儿让身边嬷嬷传消息,与张百户又私下见了一面,将自己偷听来的消息告诉他。 “这事儿算是有用的情报了吧?国公爷若劫了那宁二爷的货,白得一二十万两银子,是不是就能放我离开,再赏咱们几千万把两银子?” 伍柔儿满怀希翼地盯着张百户,想从他脸上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百户不动声色,说实话,齐国公要的是能取萧云庭性命的消息,这笔横财不一定能入他的眼。 不过他知道有人会感兴趣,北疆军需官齐良栋。 这齐良栋被拘在边城受稽查,闲得浑身作痒,又不敢轻举妄动,常日来军营,找张百户几个喝酒,是个贪财好色的主。 齐国公赴北疆接手边防,将夫人和两个儿子留在京中,倒是这侄儿自幼不喜读书,弟弟托付,带在身边历练,求个武将功名。 齐二老爷就这一个嫡子,齐国公再三斟酌,让齐良栋任军需官,如此便无须上战场,熬上几年资历封个三品四品将军,便可回京兵部任职。 此子文不成武不就,倒是有几分歪才,跟着他到北疆不过半年,便琢磨出一条生财立功之路。 将每年的粮草棉衣军用物资克扣一半下来,卖给关外北戎人,如此既能得一大笔浮财,又能免了蛮夷南下入关烧杀抢掠,报上朝廷,便是齐国公这守关大将的功劳! 第四百一十七章 忙碌 齐国公起初还约束着,不让侄儿过分贪墨,眼看着一年能得小十万两银,被财富迷花了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恣意妄为。 直到前年顾千岩和秦小北北上接管萧家军,齐国公忌惮萧云庭,才压着齐良栋,不许太过张扬。 这年前萧云庭亲自率军北上,巡防边境,操练大军,齐国公更是三令五申,不许他轻举妄动,去年冬日的粮草军资,只卖出去三分之一,十月便草草收场。 齐良栋恨得牙根痒痒,什么北疆杀神,冷面阎罗,在他眼里就是个屁,谁挡他发财路,谁就是仇家! 他喝多了酒,嘴上便没把门的,与张百户翻来覆去,将萧云庭上三代下三代骂得个狗血淋头! 张百户给了伍柔儿些银子,让她先回顾家去,自己悄摸摸地去找齐良栋,与他如此这般一说。 齐良栋一拍大腿,妙啊! 军用物资大伯不让动,如今这顾千岩私下里擅用兵力,倒卖粮草,谋取私利,他不劫白不劫! 如此两人头挨着头,商量一番,张百户手下有百人,齐良栋身为按察使能调动上千兵力,有这些人手,去草原险要处,劫一队商贩,那还不是杀鸡宰鸭,手到擒来! 这厢两人忙着调兵遣将,意图发一注横财不提,将军府,林锦玉也忙碌起来。 过了年女医所便挂牌营业,如今北疆战事未起,二十几个女医尚未纳入军中,全靠林锦玉出资养着。 边城苦寒,大夫不多,女大夫更是没有,听说将军夫人开了女医所,草原戈壁里的牧民,大山里的山民,将信将疑地前来求治。 起初人不多,等先来的人得了救治,且穷苦百姓还能低价、赊欠甚至免费拿药,来的人便络绎不绝。 许多人拖儿带女在街上排着队,屋檐下过夜,只盼着能得良医救治。 林锦玉无奈,只好让长安等人带着护卫,在女医所外搭帐篷,好歹让求医的百姓有个遮蔽之所。 又让姚青去北疆其他几座城池购置铺面,每座城池里开一间女医所,如此老百姓可就近问诊,不必长途跋涉,远赴边城。 过了花灯节便开始忙碌,一直到二月中,一日都不曾歇息过。 好在有春桃,喜圆和如画三个帮忙,虽然她们只学了些初浅医术,在女医所也能帮着分诊,打理庶务。 连杨大娘也去帮忙,管着厨房食杂,卫生清扫与药房,手底下招了十个小工,每日忙进忙出,乐乐呵呵。 如此忙碌,倒是让林锦玉无暇忧心二叔之事,只是夫妻俩早出晚归,竟多日不曾碰面。 夜间萧云庭回府,林锦玉已然安睡,晨间她起身,身边被褥尚有余温,人却早就去了军营。 偶尔萧云庭白日里有空,回府用午食,媳妇又去了女医所,他打马前去探望,却见人进人出,二十几个女医就没有闲着的时候,女医所比集市还要喧闹。 他这个大将军国公爷若下马进去,岂不是要呼啦啦跪下一地人……罢了罢了,远远看一眼,媳妇气色红润,甚好甚好。 这日倒是巧了,难得这日夫妻俩都回来得早,两人竟在将军府门口遇上,萧云庭下了马,上前撩开车帘,伸手将媳妇抱下来。 林锦玉两手一伸,搂住夫君胳膊,踮着脚不肯松手,嘴角上勾,歪着头对他扬扬下巴,眼神里满是爱意。 萧云庭宠溺一笑,揽住她腰身,将人环抱起来,蹭蹭大步往后院去。 春杏春明和长白长安跟在身后,挤眉弄眼地笑。 进了后院,白李两位嬷嬷机灵,赶紧送了热水进来,下人都退出去,夫妻俩在浴室鸳鸯戏水,好一番折腾。 萧云庭抚着媳妇腰身与小腹,俯首亲她,忍不住低声道: “媳妇……要不咱再生个女儿吧,像你一般,生个小团子……” 林锦玉闭着眼,晕晕乎乎,嗯一声应了,女儿好啊,她也想要个女儿,绵绵软软,跟在自己身后,像娴兰家小珍珠,多可人疼! 话说娴兰二胎也快生了吧,不知是女儿还是儿子,年前她打发言谨和致远送年礼回去,还特意给娴兰带了两朵北疆雪莲,孕产妇补身子再好不过的。 等宁二爷他们三月里回北疆,应该就知道消息了……林锦玉这么一琢磨着,人清醒了几分,坐起身来,被褥捂着身子,要找衣裳穿。 萧云庭一脸餍足,起身披了里衣,从柜子里帮她翻出小衣亵裤与足衣,掀开被子帮她穿。 “团团刚才可是答应了,要给爷生个女娃儿……可不许赖账……” 他抓着媳妇的脚踝,给她把足衣穿上,一边嘀嘀咕咕道。 林锦玉嗔他一眼,不是说好了,等找到二叔,踏平北戎,再要二胎? “边疆诸事未定,我还要往其余城池再开至少十间女医所,此外还要买地开荒,哪里顾得上?” “再说了,若此时有孕,等年底北戎贼人南下入侵,你去迎战打仗,我大着肚子,带着化吉泰来两个娃儿,万一有什么事儿,逃都逃不及……” 林锦玉一边伸出胳膊任夫君给她套衣裳,一边噘着嘴低声抱怨。 萧云庭给她穿好外衣系上衣带,伸出大拇指按在她嘴唇上,又低头亲上来,温柔缠绵好一会儿,才松开她,抵着额头哑声道: “媳妇儿莫怕,不会有事儿,也再不用南逃,今生断不会重蹈覆辙,那北戎蛮夷休想踏入我大齐境内半步!” 林锦玉哑声不语,是啊今生今世再不复前生,她心里隐隐地藏着恐惧,怎么不小心说了出来呢? 她伸手摸了摸夫君脸颊,凑上去在他嘴唇上嘬了一口,柔声道: “我知道,云庭哥哥威武,必能护着我大齐疆土百姓,也护着团团和化吉泰来,安康无忧。” 萧云庭嗯一声,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低首俯身与她穿上羊皮靴子,扶着她起身,两人手牵着手,往主院去。 化吉泰来好些时日没与爹娘亲热,听闻他们回府,欢欣不已,抬脚就迎出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贵人语迟 两小娃实足有一岁七个月了,泰来壮实,圆滚滚的小球一般滚出来,抱着娘亲的腿,仰着头可怜巴巴地喊:“娘亲,抱抱……” 化吉还是偏瘦些,不急不慢地迈着小方步,跟在弟弟后面出来,还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喊父亲、母亲…… 萧云庭弯腰,一把将化吉抱起来,颠了颠,点头道: “不错,吉儿好似重了些,近日可有好生吃饭,夜间还咳嗽不?” 化吉再稳重,也还是个不到两岁的小儿,被父亲高高举起又搂在怀里,竟有些羞涩,扭头埋首在爹爹肩头,嘴角用力抿着,也忍不住开怀笑容。 “哥哥吃饭多多,夜里不咳嗽!”泰来拍着巴掌说。 他如今说话很利索了,化吉却还不太愿意开口,只喊父亲、母亲,泰来常替他着急,帮着说话。 林锦玉捏了捏会种小娃脸蛋,瞧你能干的!她有些担心,吉儿老是不开口,泰儿又喜欢抢话,长此以往,就怕吉儿语拙,可怎么好! 她一有空,便把吉儿单独待在身边,诱他说话,萧云庭倒是不着急,只说是贵人语迟! 每次他这么说,林锦玉便要白他一眼,泰来也是贵人,泰来便不语迟! 一家四口亲亲热热进了主院,白李两位嬷嬷领着厨下婆子上饭食来。 酱鸭,烩羊肉,清蒸白条鱼,糟鹅掌,醋溜白菜,酱黄瓜条,肉饼汤,鸡蛋羹,银耳梨羹。 北疆到了冬日,瓜果蔬菜便是稀罕物,这一盘醋溜白菜,比羊肉还要金贵。 酱黄瓜条还是从京城带来的,四姑和杨大娘知道这边缺蔬菜,做了好些酱菜带着。 林霜华也送了几坛子来,是以将军府到了二三月青黄不接时候,还能吃上这可口酱菜。 用多了肉食,啃几口黄瓜条,清爽肠胃不说,也不容易起口疮。 萧云庭用公筷给林锦玉扒了些羊肉,夹了好些溜白菜黄瓜条,将碟子放她跟前,示意她只管自己吃。 伺候好媳妇,伸手将鸡蛋羹端过来,挖了一勺肉饼,放里面搅碎了,喂给两个娃儿吃,泰来两勺,化吉一勺。 化吉自从去年冬天到了北疆,夜里睡火炕,便有些内火燥热,夜间咳嗽不止。 林锦玉也不敢给他用药,让奶娘喝了药给他喂奶,收效也慢。 后来想了个法子,用银耳百、合加冻梨炖成糯糯的羹汤,每日早晚喂他一盅。 足有半个多月,慢慢内火下去,没那么燥热,咳嗽才好了许多。 化吉吃了有五六勺鸡蛋肉饼羹,摇头对爹爹说不吃了,指了指桌上银耳冻梨羹,要吃那个。 泰来猛点头,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不吃肉肉,吃梨羹,夜里不咳嗽。” 两个儿子太乖了,林锦玉心里软乎乎地,放下饭碗,将吉儿抱过来坐在膝上,试了试银耳梨羹碗边,已经不烫了,端起来用小银勺喂给他吃。 萧云庭捏了捏吉儿小胳膊,还是偏瘦弱了些,等春夏暖和了,带他出去跑马晒太阳,活动开来胃口好,多吃些养壮实点才好。 泰来胃口贼好,吃嘛嘛香,不一会儿便把一碗鸡蛋肉饼羹吃得干干净净,萧云庭给他擦了嘴,又把化吉抱过去喂,让媳妇好生吃饭。 奶娘嬷嬷们也知道,国公爷和夫人用饭就寝不喜下人近旁伺候,但凡有空在家,两个小公子也是他们亲手照顾,此时都候在门外,悄无声息,大气不出。 奶娘见泰来少公子用好了,下了饭桌,忙上前牵着他,去了西次间玩耍。 萧云庭一边喂化吉,一边还抽出空,将清蒸鱼用银勺划拉开,中间一根骨刺剔了,鱼肚皮和鱼鳃下的软肉扒出来,舀给媳妇。 等化吉也吃好,交给奶娘,他才开动,大块吃肉,大碗喝汤,不一会儿,风卷残云,将几盘子肉食吃得个干净。 林锦玉自己吃好了,担心他积食,不停给他投喂醋溜白菜和黄瓜条。 最后又给上了一碗银耳羹,萧云庭吃饱喝足,拉着媳妇去西次间软榻上歪着,喝茶闲聊,陪娃儿玩。 “我过几日要去巡防操练,可能得有一两个月回不了府,你好生照顾自己,莫要太累……” 萧云庭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设计缉拿齐良栋之事告知媳妇,免得她在府里担心。 林锦玉哦一声,起身帮化吉捡起布球扔回去给他,扭身对夫君说: “正好,我月底也想出城一趟,去庄子上巡视一番,再去看看四姑找的几处荒地,若有合适的,就买下来,等三月里南边佃户来了,开荒耕地。” 北疆开荒之事,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若北疆本地能产粮,日后军中便不愁粮草,老百姓的日子也能得温饱无忧。 “行,我让长白长安陪着你,再点一百黑甲卫随行护卫,可千万不要去边境线或戈壁沙漠,深山老岭也不要去,万一遇到危险,我不在身边,可怎么好……” 萧云庭知道媳妇势在必行,劝阻不得,奈何边疆不稳,心中实在担忧,絮絮叨叨再三叮嘱,莫要以身涉险。 林锦玉知他忧心,拉着他的手起身去书房: “四姑选的那几处地方,或是靠近河流平原地带,或是高山谷底,有山涧湖水,便于灌溉,不如我去舆图上与你标注出来,如此你知我行踪,心里也有些底。” 萧云庭眼神一亮,对啊,如此他至少知道人在何处,再让长白长安带上信鸽,方便传递消息,万一遇险,他不过一二日便可赶到相救。 “也好,我帮你看看地形方位,说不定还能出出主意给些建议。” 他在北疆这么些年,山川河流草原戈壁沙漠,没有哪一处不曾踏足,自然比媳妇更熟悉些。 化吉泰来玩了有大半个时辰,有些困了,开始揉眼睛,林锦玉忙吩咐奶娘,取了火炉上温着的羊奶来,给娃儿喝了,洗漱哄他们睡觉。 夫妻俩披了大氅,春杏春明掌着灯,两人去了前院萧云庭书房,取了舆图出来,细细观摩。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一别两宽 四姑选的地处分东西北三个方向,一处临近草原,放眼望去,一望无垠,别说两千亩,只要有人手,万亩荒地不成问题, 且有河流自东北向西南蜿蜒而过,灌溉亦不成问题。 萧云庭端详片刻,摇头道: “此处临近草原,乃是关外蛮夷冬日抢掠必经之地,说不定到了年下还会成为战场,若要开荒,至少要等三五年后。” 三五年后,他踏平北戎,将关外戈壁沙漠皆纳入大齐疆土,这片草原就成了内地,到时候建除一处塞上江南,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处靠近海湾,倒是气候宜人,土地肥沃,如今齐国公便将都督府建在青州,离海湾不过百里之遥。 边境将士风餐露宿,雪地戈壁苦熬,他倒是怡然自得,福地洞天,安享其乐,醉生梦死。 萧云庭皱眉道:“此处按理说最佳,靠近海湾,冬日结冻晚,春天化冻早,亦是平原,土地肥沃,只是……齐国公手下几万大军便驻扎在此处不远,离边城又有数百里之遥,你与四姑去那处开荒,我甚是不放心……” 他与齐国公不死不休,剑拔弩张,万一图穷匕首见时,齐国公奈何不了他,转而劫持家眷要挟呢? 林锦玉心下明白,手指了指舆图上第三处,也是她最不看好的一处,在半山之上,地势高,路途险阻。 向东向西向北山岚环抱,唯有向南一处山谷,斜坡漫漫,绵延有百里。 四姑说山岚之上有平湖,到了春日,涓涓小溪汇流成河川,到了谷底呈湖泊零星分布。 只是平原地带有沼泽,若要开荒,只能从山谷斜坡上着手。 萧云庭仔细端详舆图位置,突然展颜一笑道: “这地方你去过,猜猜是何处?” 林锦玉上前来仔细观摩一番,心中揣摩了方位距离,有些犹豫地问道: “难不成是那夜月下围猎狼群,遇到二叔和那位阿瓦娜公主之处?” 萧云庭颔首,正是。他们打猎出是东边山坡松林处,冰湖便是四姑所说高山平湖。 后来狼群围攻阿瓦娜公主之处在山坡南麓,再往西不过二百里,便到了北戎人部落聚居地。 “难怪……二叔他们会在此处出现,想来是冬日缺粮,他们只能进山打猎……” 林锦玉喃喃道,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抓着萧云庭衣袖问道: “可是此处有狼群,若将京城来的佃户送去开荒,岂不危险?” 萧云庭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轻抚,温声安慰道: “北疆何处不危险?山里不但有狼群,还有黑熊,豹子与狮虎,草原上狼群更多。涂滩遍布沼泽地,沙漠里有龙卷风,海边有海啸风暴……这些人既然愿意北上开荒,富贵险中求,到时候自然要做防范措施……” 林锦玉定了定心神,知道夫君说得有理,若开荒那般容易,这北疆何至于荒芜多年? 萧云庭拉着她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林锦玉依偎在他胸口,看着案几上舆图,低声道: “那便听夫君的,从这高山平谷开始吧,百亩千亩,十年二十年,总能开出个北地粮仓来。” 萧云庭低首亲吻她额头,喃喃道: “团团,辛苦你了,这些年没一日安歇,受惊受累,到了北疆还要这般操劳……” 这些年她开书院,建女医所,设慈善庄,暗地里为他招揽了不少人才,解决许多麻烦,百忙之余,还研制止血散和救心丸,以供战场上急救所用。 如今又要在北地开荒种粮,为大齐军队供应粮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林锦玉缓缓摇头,微微叹一口气道: “我们这些人,生于钟鼎世家,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只盼着能做些事情,令天下太平,百姓无忧,安居乐业才好。” “北地气候虽寒冷,冬日风雪酷寒,能冻死蛇虫,听四姑说,这边都是黑土,肥沃之极,握在手中简直能流油,种水稻再合适不过。” 她歇了口气,继续说道: “若能得万亩良田,不但军队粮草无忧,百姓温饱无虞,多出来还能卖给关外蛮夷,换取他们的战马皮毛药材与宝石,如此通边贸,利民生,边疆安宁,也能减少战事……” 林锦玉前世幽居别院,终日无事便读书,除医书之外,经史略传,甚至兵法书籍也看了不少。 她模模糊糊觉得,以战征服不是长久之计,总归还是要让老百姓有活路,不会一到冬日,便缺衣少食,饿死冻死,才能真正止战。 萧云庭颔首,此言有理,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只是前世北戎之祸不可小觑,铁骑南下大齐倾覆,国破山河岂能安,既然重生,自当踏平北戎,只有将关外千里荒漠戈壁草原,都纳入大齐疆土,才能得永治久安。 “待大事既成,我便解甲归田,与团团一起隐居山林,做逍遥自在神仙眷侣,如何?” 林锦玉抬首,垫脚亲上他唇角,笑着道:“好,夫君去哪,团团便去哪儿,生死不离分。” 烛火摇曳,两人合抱为一,满怀情愫,言语不能诉。 三日后,萧云庭与顾千岩带着麾下黑甲卫奔赴边线巡查操练,林锦玉与四姑也在长安长白南山北水等护卫陪同下,前往山中勘察地貌。 四姑如今已经有五个多月身孕,略略显怀,好在衣裳宽大,倒显不出来。 顾千岩离开边城前一日,特意来将军府,与她告别,四姑怕被他看出端倪来,不肯与他相见,只让身边伺候的李妈妈出来搪塞道: “林娘子她今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将军,便不出来相见了,娘子说,既然已经和离,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便是,将军不必挂念,倒免得又生是非。” 顾千岩心下黯然,什么一别两宽,他与四娘十几年恩爱夫妻,一双儿女,以后日子长着呢! 奈何齐国公这钉子未除,他不能泄露军务机密,只能怏怏地,让李妈妈转告四姑,好生安歇,待他巡防边线归来,再来探视。 第四百二十章 进山 林锦玉生怕四姑拖着孕身进山,会累及身子伤了胎儿,劝她在府里歇着,她带着南山北水,还有长白这些护卫前去巡查便好,四姑只不肯。 “我带着工匠去,若选定了地处买下来,便开工建屋,正好三月里我搬去农庄住,盯着佃户雇农们开荒,到那时肚子大的藏不住,进山里免得被致远他们爹爹发现,又纠缠不休。” 林锦玉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将将军府里女医带上,以防万一,在山里出什么状况,救治不及。 国公夫人要去山里勘察荒地,当地官府自然不敢怠慢,边城知州亲自陪同,随众护卫,加上四姑从农庄里征集的佃户与工匠,浩浩荡荡,足有四五十人,一起进了山。 二月底才刚刚开始化冻,前面民工开路,将积雪铲开,泥泞道路铺上干草,马车堪堪能过。 如此缓缓前行,走了一日到了半山坡一处村落,已经没有道路可行,只能下车徒步进山。 这里虽说是村落,零零星星只有十几处房屋,都是山中猎户。 知州和将军府分别安排了打尖的,去村里租了两处房屋,让一众人等歇下,明日再翻过后山坡,去南麓山谷。 林锦玉和四姑住的人家只有祖孙俩,姓马,老奶奶六十多了,孙子叫马镇山,十六岁,生得人高马大,只是不爱说话。 “他爹早些年被入关抢粮的北戎蛮人杀了,娘肚子里怀着妹妹,吓得难产,俺们这又没大夫,活活痛了两天两夜,可怜哦,娃娃在肚子里憋死了,生下来就没气了,她娘也没熬过去,血流了一地……” 马奶奶说着就摸眼泪,马镇山在灶膛跟前烧火,沉着脸不言不语。 “山子那时候才七岁,这么点大,背着他娘去山里埋了,后来就跟着村里叔伯们进山打猎,饱一顿饥一顿地,好容易长这么大……” “好在这几年,齐大将军来了之后,边境很少打仗,我们老百姓才能安生度日,不然这村里人还不知能活下几个来……” 林锦玉与四姑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嘀咕,看来这齐国公在边疆老百姓心里,口碑还挺好? “老奶奶,那这些年你们日子过得可好?能吃饱饭吗?” 四姑温声问道,从锅里舀了碗米汤,先端给春杏,示意她给夫人送去。 又舀了一碗,里面浓浓的米粥,端给马奶奶,马奶奶看着碗里粘稠的白米粥,激动得手直哆嗦,颤巍巍起身,走到孙子跟前,将碗往他手里塞。 “快些,这可是大米粥,你长这么大,从来没尝过滋味,快些趁热喝……” 马镇山不肯接,瓮声瓮气地道: “阿奶,我不饿,你快些喝了吧,我听说白米粥养人,你病好了没几日,快喝了补补身子……” 这白米是贵人带来的,白花花的米煮粥,热腾腾的水汽里都是米香,他何曾见过、闻过、尝过? 四姑又舀了一碗,端过来笑吟吟道: “马奶奶你喝吧,这米粥多着呢,喏,这一碗给你大孙子。” 说着把碗往马镇山跟前伸了伸,见他犹豫着不敢接,将碗放在灶膛上,温声说: “烫着呢,凉一凉,慢慢喝,不着急。” 马奶奶感激地诶诶两声,拿了个断把的勺子,将自己碗里的米粥拨了一大半到孙子碗里。 “你常日里干活,又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些,长力气!” 这粥不但是白米熬的,里面还加了肉沫,干菌菇和干菜,滴了香油,盐巴也加得足,喝一口,那滋味,简直做神仙也不换。 马镇山一开始还小口小口地喝,后来就忍不住了,两手捧着碗,仰头往喉咙里倒,一碗粥三下五下就喝光了,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林锦玉端着碗,斯斯文文地小口喝着,又问马奶奶: “这山里土地肥沃,你们没种些庄稼吗?” 马奶奶摇头,种庄稼?这北地几百年了,就没正经种过粮。 “山里野兽多,狼,野猪还有黑熊,祖上就没种过,村里有人种些红苕和小麦,也多半被野猪拱了。” 一直没说话的马镇山突然瓮声道: “我听说山下有人种,好几个庄子,种水稻,夏天我去看过,绿油油的一片,收成应该挺好的。” 四姑忍不住笑,与林锦玉对视一眼道: “就是我们夫人种的,日后这山里也要种,等过些日子,小伙子也去应召开荒吧,一人可以开五亩地,头一年夫人给发种子提供农具,还给你们口粮,第二年开始,一亩地可以自留八十斤稻谷。不种地农闲的时候,还能照常进山打猎。” 马镇山不可置信地抬头,大眼睛铜铃一般瞪着,看看眼前两位贵夫人。 春明见他一眼不眨地,上前低低呵斥一声道: “干甚么蹬着眼睛?不得无礼,你可知眼前人是什么身份……” 林锦玉轻咳一声,伸手拉住春明,春明这才反应过来,出府进山前,夫人一再叮嘱了,不得泄露身份。 一是不想惊扰山里百姓,二是国公爷提醒的,这北疆对他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就怕泄露夫人行踪,会招来心怀叵测之人,暗中使坏。 春明有些懊恼,赶紧退后一步,垂首立在灯影之下。 四姑含笑道: “我们这趟进山,就是勘察地形而来,打算把后山坡南麓那片地从官府买下来,开荒种稻,你们村里人若有意,都可来报名佃地耕种。” 马镇山蹭地站起身,语无伦次道:“好好,好,我去,我们村里人都去!” 一年一亩地给八十斤稻谷,一人给佃五亩,那岂不是日后再也不会挨饿了! 此等好事,简直老天开眼,天上掉馅饼啊,他激动得不知所什么好,两手在大腿裤管上搓了搓,突然噗通跪到,冲林锦玉和四姑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往外冲。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结结巴巴跟他阿奶说: “奶,我去桐叔四婶五爷強伯他们家说一声,他们怕是还不知道这等好事呢!” 马奶奶起身跺脚,哎一声想把人给叫回来,可惜根本来不及 ,暗夜里很快就跑得看不见人影子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买地 “这小子,说风就是雨,贵人见笑了,实在是这些年饿怕了……只是这后山南麓种粮,真能行吗?南边走一百里再往西二百里可就是北戎人地界了,山里野兽又多……” 马奶奶慢腾腾坐下来,她毕竟上了些年纪,活了六十多年了,也没听说这北地能大片种粮食…… 林锦玉知道,史书上记录了,北疆之所以农耕不发达,跟几百年前那场寒潮有关。 但历经数朝,这里的气候早就不像上古时代,那般严霜酷寒。 春夏气候颇为宜人,听四姑描述,犹如江南温润,却不比那边蛇虫肆虐,瘴气害人。 冬日严寒,蛇虫多半冻死了,枯死的草木烂了也能肥地,所以这边土壤肥沃,害虫也少,又多平地,比江南更适合大面积耕种。 至于水源,往西戈壁沙漠自然缺水,但太白山脉多湖泊,冬日积雪化了便是江河,哪里会缺水源灌溉? 之所以从前朝至今一直沿袭游牧狩猎生活习俗,一是受关外游牧民族影响,二是常年边疆战乱不断,就算耕种了,说不定到秋收便被抢。 “您不是说自从齐大将军来了,边疆甚少战事么?至于野兽……人畏惧野兽,却不知野兽畏人更甚,若山谷中聚居人数众多,数百甚至成千上万,野兽又何惧之有?” 马奶奶浑浊眼眸中闪烁火光,她喃喃自语道: “数百,成千上万,俺们野牛岭看来是要过上好日子啰……” 翌日一早,林锦玉一行出发时,野牛岭村落十六户人家,家家户户男丁都站出来跟随。 领头的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人,马镇山叫他五爷爷。 五爷爷上前,给知州大人和两位贵夫人拱手行礼,毕恭毕敬道: “大人,听闻贵人要在这后山南麓开荒,后山那片谷底看着平坦,可里面也有不少沼泽泥地,我们村里人熟悉地形,愿意跟着效劳……” 知州姓蒋,在边城已是第二任了,听闻国公爷夫人要买地开荒,求之不得。 若能开出几千亩荒地种水稻,一年光税粮就是几万斤,有了这功绩,两年后他考绩必能为优。 到时候说不定能调任升迁,离了这北地酷寒之地。 蒋知州点头哈腰,不顾二月底春风如刀削,跟着国公夫人一起进山,万事都以她马首是瞻。 这野牛岭的人要跟着一起去,他可不想做主,转身看着国公夫人,请她示下。 林锦玉点头,“也好,你们今日跟着去,若诸事顺遂,明日就可以画地界分地,开始翻土。” 去年她便命宁二爷从江南招募擅种水稻的农户,北上开荒。 奈何这几年天下太平,少有战乱,南边虽偶有洪涝灾害,并不严重,灾民很少。 是以江南地带,愿意背井离乡的农户不多,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报名。 至于京郊庄子上的佃农,前年已经征集了一百多人,安置到四姑在边城近郊置办的农庄上。 北疆开荒乃是百年大计,极缺人力,野牛岭这些猎户如此踊跃,令她欣慰不已。 “蒋大人,边城山里猎户牧民可多?若我买下土地,能否由官府发通告,征集人手到庄子上开荒种地?” 蒋大人点头哈腰,摇头晃脑道: “甚可,甚可!这些猎户牧民常年不得温饱,夫人若愿收留,给安身立命之所,他们岂有不愿之理?求之不得啊,求之不得!下官也感恩夫人,为治下百姓解忧解难!” 这人一脸谄媚,林锦玉皱眉不已,不过能办事的官就算是好官,再看不上也得容忍一二。 野牛岭后山险阻,一行人牵着马走了整整一日,才翻山越岭,到了南麓。 举目望去,果然一览无余,极目望去,山谷里尚余白雪皑皑,远处河川却有有粼粼波光,已然开始化冻。 草原上隐隐有朦胧绿意,如烟似雾,是刚发芽的嫩草,在向着春天招摇呢! 是夜长白长安领着护卫,在山林里扎帐篷过夜,一夜无话。 翌日蒋知州与随众骑马绕着谷底丈量立碑划界,五爷爷与马镇山等人果然派上用场。 几处沼泽泥地险些遇险,都堪堪避过,又应林锦玉之令,砍了树木削成木桩,在沼泽旁边立牌子警示。 山谷下东西方向延绵十余里,往南二十余里,都划为国公夫人私产,一共两千六百亩,作价二两一亩,共计五千二百两。 说是两千六百亩,实际肯定不止,沼泽地河流剔除面积,实际包围在山庄之内,日后自然归为私用。 此外,蒋知州暗示随行师爷主簿,将野牛岭整座山写进了地契里。 “这野牛岭深山老岭,人迹罕至,猎物可不少,春日菌菇竹笋,秋日核桃山枣秋梨,都是好东西,夫人要是不怕费事,还可在高山平湖边建个庄子,夏日来避暑,再好不过的。” 蒋知州当场让师爷立了契书落了印,接了银票,又不厌其烦地与国公夫人仔细介绍这野牛岭好处。 心里只盼着她能在国公爷跟前多多美言几句,让他日子好过些,两年后升迁顺利些。 林锦玉自然是满意的,帷帽下浅笑道: “多谢蒋知州,这一趟倒是辛苦你了,回头定备厚礼,送往府上致谢。” 蒋知州连声道不敢不敢,问明白国公夫人还要在此地盘桓几日,便带着随众先打道回府,临行前四姑又上前叮嘱一句: “还请蒋大人莫忘了,回边城出通告之外,再派些人手去牧场山中,征集本地猎户农户牧民,到野牛岭后山来开荒。” 蒋知州拱手道,好说好说,领着麾下几人匆匆回城,将银票入公账。 有了这五千多两,今年总算不用拖欠下属饷银,像往年那般等着朝廷拨付银两,翘首以盼,脖子抻断,哈哈哈美哉乐哉! 林锦玉和四姑又在此地逗留了两日,选了一处背风向阳处建农庄宅院,方便四姑入住监工。 农庄上带来的工匠帮工有十三人,加上野牛岭十五人,四姑盘算着,半个月能建出三间石头房子来。 至于开荒的佃户,只能让他们先砍树伐木,搭建简易窝棚居住,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第四百二十二章 劫粮 “这些人每日包饭食外,给二十文工钱吧,不能让他们白干活。” 林锦玉叮嘱道,四姑点头,原本农庄带来的帮工都是这个待遇,野牛岭那些人自然同等视之。 听闻帮工每日管三顿饭之外,还有工钱,五爷爷带着马镇山等人又来磕头谢恩。 这二月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都数着米粒下锅呢! 吃了上顿没下顿,要等四月里开山了,才能采撷山珍野果,糊口度日。 四姑想带着李妈妈留下来帮厨监工,林锦玉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你就行行好,别跟她们抢活计了成不?大着肚子,在这荒山野岭里住帐篷,吃大锅饭,万一出点啥事,让我怎么跟顾叔交代!” 四姑脸上变了神色,林锦玉心知自己嘴快说漏了嘴,忙转移话题道: “还有若丹呢,这趟也没带上她,把她自个儿留在城里,你能放心?” 四姑一想也是,临行前丹娘苦苦哀求,想跟着一道进山,自己没让,答应了过三五日就回去的。 因她夫妻和离之事,丹娘一直郁郁寡欢,可不能再食言。 也罢,等三月中旬,宁二爷大概也从京城带着江南那些佃户抵达边城了。 到时候这边房子建好,她带着丹娘和一应家当搬过来,安安稳稳地住下,再不用出山,等着七月里生娃坐月子便是…… 致远和若丹还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子呢,若知晓要多一个弟弟或妹妹,还不跟他们一个姓,不知道会怎么想…… 京城往北疆的路上,宁二爷和顾致远先后打了好几个喷嚏,也不知是谁在念叨自己! 年前萧云昊和宁二爷接到国公爷的信,便着手悄悄地采购粮食。 京城各大粮行几乎被买空,也不过五万两银子,又往京城周边几个小城采购了些。 总计七万两银子的粮草,再加上丝绸茶叶瓷器与南边的珍珠木器锡器,足足装满了百余辆骡车。 二十六户愿意北迁的江南农户,拖家带口,肩挑手提,有些殷实人家还赶着牛车与农具炊具,再加上几百护卫,队伍绵延有数里。 路途走了一半,到边城约三百里外,萧云昊与宁二爷私下一商量,让孟言谨和顾致远带一百卫士,护送二十六户农户和丝绸茶叶这些珍贵货物押后,他二人则率领其余卫士押送粮草先行。 “这批粮草乃军中急需,带着农户步行实在太慢,我二人先押送回边城,你们且慢慢走着,北地三月底才化冻,开荒倒不必着急。” 顾致远与孟言谨二人自然听令行事,送别他二人,带着农户们缓缓而行。 萧云昊与宁二爷估算着,齐良栋设陷伏击之处,应在边城百里外的山崖狭道中。 此处险要,两边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窄道,延绵有数百丈,只要在山崖上设下埋伏,几乎逃无可逃。 是以这处峡谷有个别名唤作断魂崖,之前顾千岩掌管商队时,每次过此峡谷,先照着军中行事,派斥候前去峡谷之巅查探,没有埋伏才会带商队快速通过。 宁二爷自然也沿袭了这一做法,带着手下几十个护卫到了断魂崖数里之外,派人先上峡谷查探。 果然那齐良栋手下扮作土匪,密密匝匝地排兵布阵,在悬崖上拉着弓箭守着呢,他们这一行人若贸然进了峡谷,必死无疑。 咋办?此处不可冒进送死,亦不能退逃,引起对方疑心。 国公爷只让摆个架势,假意不敌将粮草拱手给他们掠去,可没让他们这些人白白丢了性命! 萧云昊不仅暗自庆幸,得亏宁二爷机灵,让孟言谨顾致远两个少年郎护送农户们押后几日。 不然带着那些农户跟着到了此处,岂不都是掣肘,拖后腿! 如何保住手下人性命,又要不出破绽地把粮草交到齐良栋手中,实在为难! 宁二爷皱着眉思虑片刻,与萧云昊耳语几句,两人说定,便招呼着手下人赶着骡车进峡谷。 刚进去不过数丈,便有人大声喊,不好,有埋伏! 萧云昊与宁二爷挥舞手臂,让后面骡车赶紧后退,前面五六辆扔下不要,一行三百人护着后面车队逃之不及。 齐良栋今日带了一千人来劫粮,原本想着将商队护卫全部绞杀于断魂崖内,不留痕迹与破绽。 谁料到那宁二爷竟带了几百黑甲卫,如此警觉! “爷,咱们好像露了行藏,怎么办,收兵吗?”齐良栋身边亲兵凑上来问道。 “收兵?爷都快半年没开张了,手下那些人靠什么养着?不就一个商队吗?打着顾千岩那厮的名号,还使唤上萧家军黑甲卫了!怕什么,给我追,一千人还杀不了他这几百人!到时候再参他一个军队私用,倒卖粮食之罪!” 齐良栋嚣张得很,几个亲兵心里也痒痒的,自从护国公去年十月到了北疆,他们这些人都老老实实地握着,不敢轻举妄动,连年下都没得什么油水,再这么下去,确实人心浮动,快要镇不住了! 押送粮草的车辆笨重,掉头回转很费功夫,峡谷里五六辆车孤零零地无人看顾,后面的已经在慢慢撤回,从崖顶看去,就好像一条长虫般挪动。 齐良栋一挥手,手下将士呼啦啦冲下山崖,一边冲一边放箭。 萧云昊和宁二爷领着手下假意回身放箭,见来犯者众多,两人骑马来回奔跑,高声呼喊: “性命要紧,弃粮车逃命!莫要抵抗,速速逃离!” 齐良栋等人遥遥听见,龇着牙花儿冷笑,这顾千岩手下什么东西,还黑甲卫呢! 怕不是乌合之众假冒的吧,半点没有血性! 如此不过半刻钟,商队的人跑得不见踪影,齐良栋手下劫了粮车,倒也不敢恋战,照着之前议定的,赶着粮车出了断魂崖,拐弯往西北方向去。 萧云昊和宁二爷等人站在崖顶眺望,见他们果然押送粮草往北戎交界处去,国公爷和顾将军真真是料事如神啊! 两人驻足片刻,勒转马头,下崖往回赶,去迎孟言谨和顾致远一行。 至于齐良栋那些渣渣,自有国公爷和顾将军挖好了坑,等着他们入瓮。 第四百二十三章 交易 抵达边城后,萧云昊打马去军营找秦小北,他在京郊大营是百户,到了边城给什么军职还未定。 秦小北比他早来近两年,已经是五品副将,说起来算是他上司。 孟言谨心知自己日后要跟着萧云昊,便也不回将军府,跟着一起去了军营。 宁二爷也不阻拦,将剩下几车金贵货物卸载入货栈,带着顾致远前往将军府,叩见夫人,请安禀报。 三月阳春,屋檐下的冰凌化掉一多半,白日里阳光日渐温暖,将军府里也忙碌起来。 野牛岭后山坡的屋舍,不过半个月就建好了,四姑领着丹娘和李妈妈一家人三天前搬了过去。 林锦玉算着宁二爷一行人这几日该抵达边城,留在将军府里翘首以盼。 年前孟言谨和顾致远两个少年郎押送年礼回京,她委实不放心,虽有黑甲卫护送,总怕路上出什么差池。 这日门房来报,宁二爷前来问安,林锦玉喜出望外,迎出二门去,却不见孟言谨,一问才知跟着萧云昊去了军营,哑然失笑。 这小子,可算是奔着前程了!竟学那大禹治水,过家门而不入! 萧云庭不在府里,林锦玉让厨房整治了两桌席面,用屏风隔着,她和辛夷、春桃、杨大娘带着几个小娃里间坐席,宁二爷和顾致远、罗庆在外间,也没饮酒,用了一顿饭算作接风。 “正等着南边来的人去开荒呢,歇上两日,就烦请二爷带他们进山吧。” 饭毕用茶,小娃们自去玩耍,林锦玉听宁二爷禀报了一番商行事务,客客气气说道。 “好的夫人,其实……倒不必歇上两日,二十六家农户如今都在货栈里打地铺呢,不如明日就出发,早早带他们去了落脚处,分了土地,他们也好安心。” 林锦玉点头,也好,这些迁徙农户远途跋涉,从几千里之遥的江南过来,怕是过完年就出发,足足走了近三个月。 最着急的自然不是休息,而是早点看到实实在在的土地,哪怕让他们荒郊野外搭帐篷露宿,也比在货栈里歇着舒坦。 “夫人,我能跟着一起去吗?”顾致远跃跃欲试道。 他说是到北疆来军中历练,可年纪尚小,不能入伍,爹爹又去了边疆巡防,暂时顾不上他。 与其在府里待着闲逛,不如去野牛岭,说不定还能给娘亲帮着监工。 “可以啊,你娘和妹妹怕是日夜盼着你去呢,只是那边刚建了几间屋舍,条件简陋……” 林锦玉笑道,顾致远连连摆手道: “不怕的,娘和妹妹能住得,我怎会住不得……” 他本就不是什么贵公子,从小跟着爹爹习武,跑商,什么苦头没吃过? 木辛夷和罗庆眼巴巴地看着夫人,虽不敢开口,神色里都是期盼,自然也想跟着一起去。 林锦玉噗嗤一笑道:“行行行,都去,你们都跟着去,可别到了地方,受不了那份罪,抹眼泪闹着要回来!” 这帮孩子里,木辛夷年纪最小,听义母松了口,欢呼着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义母身边搂着她亲了一口。 “太好了,要不义母您也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林锦玉抬手捏了捏她鼻子,含笑摇头道: “我啊,府里府外,事情忙着呢,等过些时日,四月播种时,我再去看你们吧!” 她惦记着萧云庭,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眼皮一直跳个不停,隐隐不安, 心里想着,或许他要不了几日,就会回府,自己不如等着他回来了,确定无碍,再去野牛岭住上一段时日…… 翌日,宁二爷带着顾致远等人,护送二十六户农家前往野牛岭山庄开荒不提。 边城三百余里地外,大片草原湿地,三月化冻后,雪水入沃土,草木嫩芽蹭蹭冒头,恍惚有些草长莺飞的景致。 远处人迹罕至处有尚有残雪,一团白间或一片雾绿朦胧,景致宜人,空气清冽。 湿地深处有一片红柳林,柳枝儿刚发芽,朦朦胧胧一片淡绿浅白。 齐良栋带着手下几百人,扮作行商模样,押送价值七万两的粮草到了此地,几声呼哨,呼啦啦从林子里窜出一群北戎人。 长发如草,身披皮毛,齐良栋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些关外蛮夷,哪怕受中原文明熏陶数百年,也还是摆脱不了野人习性!不洗澡不剃毛!又威猛壮实,个个熊瞎子一般! “大兄弟,我们头领可候你多时了!”来人中一位魁梧汉子大巴掌拍着齐良栋肩膀,大声笑道。 去年冬天这位大齐按察使说是京城派钦差来巡查,不敢太冒进,只给了往年一半的粮草物资,他们部族煎熬了几个月,冻死饿死不少人。 数日前接到传信,说截获一批货商私运的粮草,能卖给他们,大王子喜出望外,将部族里这大半年积攒的兽皮宝石药材都押上,让他们来边境交换。 齐良栋虽也习武多年,可在这游牧民族彪形大汉面前,犹如弱鸡,被他大巴掌拍得连连弯腰,拱手道: “好说,好说!我与大王子携手合作多年,你们部族安宁,便是我大齐边境安宁!” 那北戎头领不太通汉语,眼神狐疑地看着那大汉,大汉叽里咕噜一通,头领哈哈大笑,挥手让人拿酒来! 大皮囊装的草原烈酒,冬日里全靠这个取暖,头领抬手扶额,行了个傲慢的礼,将皮囊拧开,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猛灌一气,停下后伸手递给齐良栋,粗声粗气哼一声,意思让他共饮。 齐良栋知道这些北戎蛮人的习性,与你共饮一囊酒就是兄弟,心里嫌弃他口水脏,面上却不敢显露,接过来豪爽地仰头倒饮。 大汉朗声大笑,赞一声好,那头领也满意地竖起大拇指,嗷嗷叫了几声,身后几十个族人也跟着鬼哭狼嚎地嚎叫连连。 齐良栋将酒囊还回去,满脸堆笑指了指粮车,又指了指北戎人的马上背囊。 头领点头,比手请齐良栋前去查验货物价值,齐良栋正要举步往前,却听一声尖锐呼啸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那彪形大汉面门。 第四百二十四章 绞杀 不好,有埋伏!齐良栋立刻趴伏到草地上,北戎人则聚集到一起,将那头领护在中间。 萧云庭和顾千岩带着手下亲信,沿着边境线一里一斥候,设下岗哨,只要看见齐良栋押送粮车前来,便用萧家军密令传信。 当日伍柔儿将顾千岩私下贩卖粮食的消息,告知张百户,张百户知道齐良栋这些年倒卖粮草军资,发了横财,本就垂涎不已,抓耳挠腮想分一杯羹,只恨没有机会。 如今大好的机会,怎能放过?那顾千岩秦小北指使姓宁的,私下里贩卖粮草,本就是违反军规之为,就算被劫,也不敢声张! 是以齐良栋张百户肆无忌惮,将两人手下兵丁凑活出一千人,劫了这百辆车粮草,一路护送到边境。 本以为这宗买卖十拿九稳,倒手便能得十几万两银,张百户正盘算着,齐按察使拿大头,再给齐国公上供,手下这一千人发点赏银,自己怎么也能分到万两银吧? 有这万两银,什么屠夫太太,什么伍柔儿,什么百户,通通地不要,老子退役回乡,买上一千亩地,当地主员外郎,再娶几房娇妻美妾,生十个八个儿子,岂不快活! 正美得冒泡呢,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入他右肩,将他撞出一丈之外,跌倒在地。 萧云庭和顾千岩收到斥候消息,纠集两千萧家军精兵,顺着车辙轨迹寻踪而来,不费吹灰之力,将齐良栋张百户和北戎头领一行人拿下。 齐良栋倒是个硬骨头,抵死不认罪,张百户熬不过酷刑,很快就招了,自己如何被齐国公的人收买,成了暗桩,齐良栋如何将粮草倒卖给北戎人,牟取暴利。 齐良栋受尽十八种刑具折磨,鞭刑,炮烙,水刑,剔骨……始终咬紧牙关拒不认罪,倒是满口妄言诅咒萧云庭。 什么有种杀了我,什么萧云庭不过是仁帝走狗,早晚树倒猢狲散,萧家人不得好死云云…… 萧云庭哪里是不敢杀他,不过是想逼问出齐国公与北戎人勾连的供词,奈何齐良栋被挑断脚筋手筋,受了炮刑、剔骨、削肉、割鼻、挖眼……种种酷刑,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最后顾千岩拿来张百户的供词,他自知大势已去,不能牵连大伯,只得垂头认罪,将所有罪行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大伯一概不知,萧云庭你要杀要剐,只管冲我来!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个好汉,你最好活到那时候,老子将你削肉剔骨!” 萧云庭浅浅一笑,慢条斯理将手中剔骨刀擦干净,让人抓着齐良栋断了筋骨的手签字画押。 顾千岩这边派人将伍柔儿缉拿进军营,伍柔儿一见满屋刑具,张百户血刺啦胡绑在铁架上,便晕了过去。 顾千岩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也没有,一盆冷水将她泼醒,小北负责审讯,伍柔儿哪敢隐瞒? 将张百户和她两个哥哥所谋之事,一五一十说来。 又跪伏于地,拼命磕头求告,求顾大人看在她爹当年救助之恩,饶了她和两个哥哥性命。 “姓张的犯通敌谋逆之罪,你们与他勾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顾千岩冷冷地道,便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害他与四娘离心离德,和离分居,让他如何能饶! 萧云庭当日于边城军营召开判决大会,齐良栋、张百户与他们十余名亲信判斩刑,当日施刑,尸体扔去乱葬岗。 跟随去劫粮的千名兵丁,死伤两百多名,念其不知内情,只是听命行事,打二十军棍,送去各大矿场服苦役。 伍老二伍老三与张百户勾连,背叛萧家军,通敌谋逆,判流放三千里,去南疆服苦役。 伍柔儿原本该送去军妓营,念其有孕在身,家中又有瞎眼老母,遣其归家,待生下孩子后,去军营为洗衣奴。 伍柔儿受此惊吓,回家后便发动,早产生下一个男婴。 伍婶子得知自家两个儿子干的好事,一口气没上来,撒手去了。 隔壁张婶子不知就里,只听说伍家两兄弟跟着那张百户犯了事,被流放南疆,邻里邻居的,上门来帮着操办丧事。 伍柔儿坐满月子,抱着儿子去找那张百户的屠夫太太,那屠夫太太丈夫被砍头,吓得大病一场,正要卖了产业带着三个女儿回乡呢。 见伍柔儿怀里那刚满月的小娃,与自家那死男人长的一模一样,想着母女四个回乡,没个男人支撑门庭,怕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 三个女儿出嫁,娘家没个兄弟撑腰也不行,一咬牙给了伍柔儿二十两银子,将那娃儿抱回去养。 话说齐良栋被当众砍了头,尸首扔到乱葬岗野狗啃食,齐国公收到消息,连夜奔马赶来,已是三日后。 边城人有亲眼目睹的,说齐国公爬到乱葬岗上,将侄儿四分五裂的尸骨捡回来,抱在怀里痛哭流涕。 流言越传越邪乎,说齐国公抱着齐良栋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骸,亲吻不止,行止癫狂,甚至有人怀疑,这齐良栋是不是他亲儿子…… 萧云庭在京城蛰伏多年,这回大开杀戒,足足杀了三十多人,拿了齐良栋的师爷,得了这些年倒卖粮草军资的账本,派一队兵马连夜去青州抄齐国公伯侄私库,这才心满意足回府休息。 林锦玉这才知道,自家夫君与顾叔设了这么一个大局,要了那齐国公侄儿性命,有些担忧。 “那齐国公还有齐太后岂能善罢甘休?”她手下给夫君揉捏着肩膀,忍不住问道。 萧云庭哼一声道: “他们通敌谋逆,该是我不与他善罢甘休才是,我手里握着账本,还有人证,他想作甚,只管放马过来便是!” 果然齐国公三日后找上将军府来,要与萧云庭拼命,萧云庭将账本扔在他脚下,问他: “你侄儿私通外敌,将我大齐粮草军资贩卖敛财,你可知道?他倒是将所有罪行都揽在自己身上,此事蹊跷,待我奏告皇上,请了皇命,届时还请齐国公进京,与皇上自辩。” 第四百二十五章 开荒 齐国公心如擂鼓,这才知道,萧云庭怕是一鼓作气,派人去了青州抄家! 再也顾不上与他理论,偃旗息鼓,咬着牙退回青州,可惜已经迟了! 秦小北和萧云昊,押着师爷带兵去青州,拿着五军大都督手令,抄了齐良栋和齐国公的私库,得银八十万两,金银珠宝无数。 齐国公恨得目睁欲裂,砸碎了一屋子的东西,誓不与萧云庭两立! 早知道,就该听侄儿的,设计要了他性命,也不至于今日这般,人财两空,满盘皆输! 顾千岩惩治了伍柔儿,心中畅快无比,打马回顾宅,要与媳妇儿倾诉衷肠,求她原谅,再接她回家,夫妻重归于好。 谁知顾宅人去楼空,只有几个下人看守门户,说是夫人带着少公子和小姐进山开荒去了! 问去了哪处?下人茫然四顾,纷纷摇头,只知道在山里,打马也要走两三日,具体什么方位,夫人没说啊! 顾千岩只能回身去将军府,四娘去了何处开荒,国公夫人肯定知道。 林锦玉请顾叔进花厅喝茶,态度极为亲和,却不肯告知她开荒山庄方位。 四姑如今七个月孕身,根本遮掩不住,哪里敢见顾千岩? 临行千叮嘱万嘱咐,让林锦玉帮她掩藏行踪,至少要拖到七八月份,她顺利生下孩儿,坐满月子之后。 至于顾致远和若丹,她倒没打算瞒着,三个孩子是亲兄妹,日后要互相依仗照拂,岂能不相认。 顾千岩……能瞒一时便是一时,等三娃上了林家族谱,落了户贴,也就不用再瞒了! “顾叔,我其实与四姑略微漏了些消息,试探她意思,若你并未与伍柔儿有什么牵扯,她腹中胎儿父亲另有其人,是否能原谅你,重归于好……” 林锦玉真是左右为难,既心疼四姑,也能体谅顾叔的煎熬,只能两边安抚。 顾千岩心中无限希望,喏喏问道: “你四姑她……如何说?” 林锦玉缓缓摇头,将茶盏往顾叔手边推了推道: “顾叔莫急,先喝盏茶,润润嘴。” 顾千岩从军营跑到自家宅院,听闻四姑和两个孩子不在府内,脚不沾地又跑到将军府,确实口干舌燥,嘴唇起皮。 他端起茶盅一饮而尽,眼神灼灼地看着林锦玉。 林锦玉叹一口气道: “四姑说,就算你与伍柔儿无甚瓜葛,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明说?要这般隐瞒,不惜和离也不肯告诉她你的苦衷,她实在不能理解,不如两人先分开,她去山中开荒,也无暇想这些男女情事,等秋日里收了第一批粮食,再出山与你细谈,或许到时候海阔天空,能放下这段龃龉……” 顾千岩许久不语,心知四姑既如此说,林锦玉断不会将她去向告知自己,只能起身,怏怏告辞。 萧云庭抄了齐国公伯侄的私库,将所得银两留下三十万两充作北疆军饷军资,剩余五十万两和金银珠宝全数打包,连账本证人一起押送进京,禀告皇上。 他知道林锦玉为顾叔四姑发愁,干脆派顾千岩替自己进京, 萧云昊接任齐良栋职位,任五品按察使督查粮草军资。 孟言谨跟在萧云昊身边任亲兵,习武读兵法观摩军务,只待明年进京参加武举之后,再入军中任职。 萧云庭飞鸽传信,将齐良栋勾结外敌,倒卖粮草军资大肆敛财之事密报仁帝,仁帝大怒,下诏书令齐国公回京述职自辩。 齐国公交了都督府大印,率一干亲信进京,萧云庭趁机肃清军中奸细,提拔亲信。 只北疆大都督一职,他信重顾千岩,想交予他,奈何顾千岩在军中威信尚浅,恐几个副将不服,只能由萧云庭暂且兼任。 林锦玉还是放心不下四姑,趁着萧云庭军中忙碌,带着南山北水去了一趟野牛岭。 蒋知州办事能力还是不错,不到一个月,从边城辖区征集了四十户牧民猎户,总计有二百八十人,送到野牛岭山庄。 四姑和马镇山将山庄荒地划分成四大块,预备筹建四个村庄。 照着林锦玉吩咐的,江南农家与北疆本地猎户牧民混居。 如此江南迁徙民可以传授本地户水稻种植技术,本地户则帮着他们适应北疆气候,摔土坯建屋,打猎防野兽。 野牛岭猛兽可不少,黑熊狮虎在深山,常出山的有野猪,狼群和野狍子等,若不注意防范,一不小心被它们撞翻篱笆拱了庄稼吃了家畜事小,伤了家中孩童可就惨了! “如今各家各户都按人口分了土地,男丁五亩女丁三亩,十岁以下幼童一到两亩,四个村落各有十四到十七户人家,人口约一百。” 四姑陪着林锦玉在山脚荒地边上巡视,她如今快八个月肚子,不敢走太远。 林锦玉放眼望去,平坡草原上,星星落落地有农夫妇人在劳作耕地,低头弯腰,颇为辛苦,见夫人和庄主走近了,纷纷起身行礼。 林锦玉只看到两头耕牛,长叹一声,北疆多是猎户牧民,耕牛稀少。 四姑在农庄上繁育了十几头,调了八头到野牛岭,每个村落只有两头,颇为抢手,翻地除草的大部分劳作还是得人工完成。 “这些人衣食住行可都安排妥当?”林锦玉问到。 “还算妥当吧,暂时都住着窝棚,粮食按人口发下去了,炊具衣裳被褥他们自己都有,如今忙着开荒,种小麦和红苕养地,等春耕过了,农闲时再摔泥胚建地屋。” 北疆普通百姓都住地窝子,往地下挖一丈深,冬日大雪时,住在地下比地面更容易保暖。 这种地窝子搭建也需要技术,若没建好,容易漏水塌陷。 四姑前年到边城建农庄后,从南方来的泥瓦匠与本地工匠合作,将地窝子改造成地屋。 地上地下两层,用泥胚和木桩做固定支撑结构,墙上涂草木灰泥浆,防水防潮防干裂。 一两年住下来,冬暖夏凉不说,还舒适安全,去年秋天林锦玉去农庄上看了,建议将这种地屋推广到北疆各地。 第四百二十六章 出发 若不惜成本的话,墙上还可用糯米泥浆涂刷,如此更为坚固,防水防冻裂。 只是糯米太金贵了,大齐本就缺粮食,北疆年年粮草亏欠,哪里舍得用米浆来刷墙! “行,这野牛岭就交给你和马镇山了,四姑也小心着些,千万莫要太过劳累。 下月我与国公爷要走一趟关外,估计至少要六七月才能回来,致远和若丹就让他们在山庄里陪着你吧!” 四姑点头,握着林锦玉的手,嘱咐她也要小心,莫要以身犯险。 “四姑放心吧,有国公爷陪着,我不会有事的,顾叔去了京城,怎么也得几个月才能回来,你只管安心养胎。” 林锦玉派了两个稳婆一个女医来山庄里住着,四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带着致远若丹将她和宁二爷送到野牛岭山巅,才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 萧云庭要潜入北戎都城,自然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夫妻俩扮作货商,与宁二爷一起,押送货物。 林锦玉本想女扮男装,可惜怎么打扮也掩盖不了她女子身份,只好以萧郎君媳妇身份出行。 小北跟着顾叔几次去北戎贩货,熟悉地形,自然跟着,长宁留在边城,代顾千岩行督军护城之职。 长白长岩和南山北水虽武艺高强,却不曾于军中历练过,北疆更是不熟,萧云庭正愁人手不足,长信前来请缨。 “将军,属下在北疆军中历练数年,当年也跟着行军打仗,去过戈壁进过沙漠,还请将军准许属下随行,肝脑涂地,护将军和夫人周全!” 萧云庭允了,长信本就是个打仗的好苗子,不输当年替他挡刀阵亡的罗庆,只可惜被吴氏魅惑,犯错受罚。 这么多年他也该知道教训,给个机会,若此去北戎立功,回头提拔重用,也是一员猛将。 带了长信,干脆把如画也带上,春桃刚诊出有孕,没法随行。 春杏春明两个小姑娘,一直深宅内院里伺候,戈壁沙漠恐怕受不了那种艰苦,带上她们伺候不了夫人,反倒是拖累。 如画在北疆呆了十几年,吃得苦受得累,跟着照顾林锦玉,正合适。 林锦玉倒是不想带什么人伺候自己,她又不是那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弱女子! 如画自己来求:“夫人,您就让我随行吧!一路烹茶倒水,浆洗洒扫,我总能帮上些忙的。” 自家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能耐,也有雄心壮志,这些年一直抑郁不得志,如画也想帮着他,多亲近亲近国公夫人。 不求像春桃那般,与夫人异姓姐妹一般,至少见面三分情,日后有事,夫人一句话,抵得上长信在国公爷跟前磕一百个头。 林锦玉见如画诚心,点头允可,让她帮着收拾路上要带的东西。 各种药丸子药酒自然是最要紧的,其次是吃食,如画说烹茶倒水,路上哪有那闲情雅致?吃食都是干粮,还烹茶呢! 林锦玉做了好些肉脯,又让人磨了细面豆粉,里面加上盐巴胡椒粉,炒熟了带上。 还有各种菜干,路上用热水泡细面豆粉,加点肉脯和菜干,味道不咋地但肯定饱腹,且养分足够。 一行人准备妥当,萧云庭扮作江南来的商行东家,宁二爷是大掌柜,小北长信和长白长岩长石长安六人为保镖,林锦玉是东家太太,如画和南山北水是随行丫鬟。 因这一趟主要寻亲,且带着女眷,他们只赶了三辆骡车,装些珍贵货物,茶叶,胡椒与大黄,价值也有两三万两银子。 太占地方的丝绸瓷器就不带了,留在北疆货栈里,一样可以销出去。 林锦玉四个女眷坐了一辆骡车,萧云庭和宁二爷骑马,长白三人赶车,小北长信和长岩三人押后护卫。 出了边城往西行约百里再往北,一路草原风光,甚是宜人。 溪水湍湍,白云如画,草地上野花烂漫,红黄粉白,煞是好看。 一行人日行五十里,夜间扎帐篷露营,萧云庭和宁二爷时不时顺道去打猎,草原上野兔格外肥美,烤着吃鲜香扑鼻。 途中经过冷水泉,补足水囊外,又吃了一顿冷水鱼,如画还张罗着烧水,让夫人在帐篷里擦洗一回,虽不能沐浴,身上也舒坦许多。 林锦玉恍然好似野外春游一般,两三日走下来,并不觉疲累。 再往北走了二百余里地,便是边境最后一处驿站,宁二爷上前交了关贴文书,驿站营卫官查验无误,盖了签章。 是夜便歇在驿站,林锦玉在骡车上颠沛数日,浑身酸痛,萧云庭让长白使了些钱,要了一大桶热水来,夫妻俩泡澡解乏。 “出了驿站,就是北戎人的地界了,关外戈壁沙滩延绵数百里,得有十余日不能沐浴,团团要受苦了……” 林锦玉翻身搂着他,下巴蹭了蹭他胸膛,喃喃说不苦。 她这几日都在车上睡,好容易沾着床铺,又刚泡了热水澡,困倦得很,没说两句话就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宁二爷付了银钱,租了三匹骆驼,将骡车压在驿站,货物都搬出来绑缚在骆驼背上。 “关外戈壁沙漠,骡车没法走,只能用骆驼运货。” 宁二爷看林锦玉四个女子绕着骆驼,新奇地打量,便解释道。 林锦玉和南山北水确实第一次见骆驼,倒是如画幼年在边城见过北地商人带着骆驼来贩货,笑嘻嘻地与夫人说些骆驼的习性。 “别看它们个子大,可温顺了,给它们吃些青稞饼子,拍拍脑袋,就会乖乖地跪下来,让骑上去坐着……” 萧云庭原本想带着媳妇儿骑马的,见她绕着骆驼转圈圈,一脸好奇,眼睛黑如曜石,白如月光,清凌凌地落在骆驼身上,心里好笑,便许她骑骆驼,怕她自个儿摔着着,把马给长白牵着,他翻身上骆驼,搂着媳妇一起慢悠悠地走。 戈壁沙漠里骑马也跑不快,骆驼更是慢悠悠,这一路北上虽只有三百余里地,却要走上十余日。 幸而沿途都有来往商贩做的记号,路途也粗粗修缮过,头两日一路倒是顺利。 第四百二十七章 沙尘暴 越往北走,温差越大,正午烈日当头,烤得人浑身冒火,只能找阴凉处歇息。 到了夜间,气温节节下降,深夜寒如冬日,扎上帐篷,点篝火取暖,也防狼与蛇虫。 戈壁滩上月暗星,明,天空低垂,蓝得不像话,好似静止画布一般,手描不出的色彩与深邃。 林锦玉正仰头欣赏着初夏夜空,听小北提示说,这戈壁滩上有蛇虫,且有剧毒,慌不及地踮着脚往帐篷里跑。 幸好,她带了不少防蛇虫的药粉,让如画她们找出来,绕着帐篷撒一圈。 饶是如此,林锦玉心里依旧不安,两手两脚紧紧巴着夫君,不敢落地。 萧云庭这才知道,自家宝贝媳妇儿竟如此怕蛇,不禁好笑,伸手去摸她脸蛋。 “蛇有何可怕的?我们行军打仗,遇到长虫,捉来熬蛇羹,不知多鲜美……蛇胆能明目,爷还活吞过几次蛇胆呢!” 林锦玉吓得连连拍打他手掌,别说了别说了!一想到长蛇那柔软无骨的身体,斑斓艳丽的花纹,她便浑身打哆嗦! 萧云庭呵呵笑,大手伸过去揽住她腰身,微微用力托举起来,让媳妇儿半个身子趴在自个身上,又轻轻拍打着说: “睡吧睡吧,有爷在,保管什么玩意儿都近不了身。” 如此戈壁滩里走了三日,一路平安无事,快进沙漠时,宁二爷将所有人召集起来,语重心长道: “明日再走一日便出戈壁,进入沙漠后,要穿过流沙走廊,那处地势险要,常有流沙还有龙卷风,我们必须在一日之内,太阳下山前走出那片区域,不然夜间很有可能埋入流沙,或被龙卷风带走。” 小北频频点头,他跟着顾叔来往北戎三趟,最危险的地段便是这流沙走廊,腿脚快的话,一日能穿越。 若稍有耽搁,陷在里面过夜,极大可能有伤亡,且他与顾叔每次都是快速穿越,从未有过在流沙区域过夜的经验。 “明日在戈壁滩边上过夜,凌晨饱餐一顿,加足水囊,争取一日走出去。” 萧云庭沉声道,眼神扫过几个女眷,他们男人自然没问题,就怕几个女眷体力跟不上。 林锦玉瞧着自家夫君眼神,忍不住挺了挺胸膛,用眼神告诉他,放心吧,我们虽是女子,却也绝不会拖后腿! 第二日凌晨,一行人拔营继续赶路,这日天气甚是奇怪,往日里凌晨凉意沁人,清风习习,如今却一丝风都没有。 东边彩霞漫天,太阳如金黄火炉一般缓缓升起,蒸得人身上热气腾腾地冒。 萧云庭将夜间裹着的大氅甩了,又帮着林锦玉脱掉大棉衣,嘴里嘟囔一句: “怎地一丝风也没有?难不成要有风暴?” 宁二爷皱眉,这路途来往几次,虽是戈壁滩,沿途也有水源与植被。 来往商贩沿途何处取水,何处放养骆驼,啃食灌木荆棘,都标注了记号。 春夏季戈壁滩也是多雨季,隔几日下一场雨,涂滩便会有积水,也能滋长些草木。 是以商贩都喜欢在春夏来往,到了秋日多沙尘暴,少雨水,无人敢往这戈壁滩里来。 只是今日这气流,不像是要下暴风雨的模样,一丝风没有,远处滩涂上,倒是冒着丝丝水烟,似烧开锅的热水,蒸汽缭绕。 到正午时分,阳光灼热,戈壁岩石也被晒得烫脚,连骆驼都受不了了,发出嘶嘶哀鸣。 萧云庭搭手张望,不远处乱石嶙峋,便大声吩咐道: “到前面阴凉处,歇脚吧,等午后凉爽些再往前行。” 宁二爷点头,此处离沙漠不远,再行数里便到了商贩们歇脚的一处泉眼,正好可以扎营过夜,填补水囊。 众人都疲累不堪,无暇闲谈,到了乱石堆,各自下马,找阴凉处坐倒,喝水闭眼歇脚。 或许是闭着眼睛,嗅觉便变得灵敏,宁二爷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浓重的沙土味。 他心中一惊,睁眼看向小北,小北微微点头,他也闻到了,是沙尘暴的气息。 抬头看天,不知何时,太阳被几朵乌云盖住,阴沉沉地压着大地,戈壁上渐渐有了风。 不过几息间,风凌厉起来,飞沙走石,刮在脸上刺拉拉地疼。 “快,快些找遮蔽处,将货物卸下来,马匹和骆驼卧倒,人躲在骆驼腹下,用羊毛毡子盖住人。” 小北语气急切,大声吩咐道,见长白几人拿出帐篷来,猛地挥手喝斥: “不要搭帐篷,帐篷没用,连人一起被卷走,得贴着地面,最好找石头抱住!”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呜呜的风声里,零星破碎,黄沙漫天,看不见人影。 萧云庭急匆匆取出面罩,给林锦玉盖上,将她裹在身下,往骆驼腹部地下一滚,反手拉住羊毛毡角,紧紧拽住,盖住两人。 好在骆驼背靠着巨石,能挡住些风暴,羊毛毡厚实,也能防住大部分的沙土。 林锦玉头埋在萧云庭胸前,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沙土落下,簌簌发抖。 萧云庭搂着她,嘴唇贴在她耳边,低声安抚: “团团莫怕,沙尘暴而已,熬过去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林锦玉心里想着如画她们,如画应该与长信在一处吧?南山北水有武功,多半能护着自己…… 耳畔狂风呼啸,似擂鼓,又似猛兽呼号,时而如钢刺划过铁器,听来头痛欲裂,好似什么尖锐器物扎入耳中。 林锦玉仿佛入了一趟地狱,外面鬼哭狼嚎一般,也不知煎熬了多久,风声才渐渐平息。 两人身上厚重沙尘,足有百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萧云庭用力将羊毛毡掀开,骆驼也嘶鸣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掀起一片沙尘。 萧云庭吁一声,顾不得埋怨骆驼,抱着林锦玉跳出三尺外,给她拍打身上沙土。 林锦玉全身裹得严实,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长长睫毛上沾了些细土,一眨便落入眼中,咯着眼珠子酸疼,流出泪水来。 萧云庭让她闭眼,取出水囊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清洗眼睛,又让她喝水漱口。 第四百二十八章 月牙泉 林锦玉这才发觉,嘴里满口黄沙,灌了好几口水,呸呸吐掉,嘴巴里还是砂粒粒的,磨牙。 两人好容易收拾好,放眼望去,长信搂着如画,也在拍打沙土,应是无事。 再扫一圈,宁二爷长白他们都安好,南山北水……也在,还好还好,林锦玉长长舒一口气。 空中还在飘着黄沙,沙尘暴之后,往往会有沙雨,长则两三日,短则一日。 “爷,今日是走不得了,不如在这乱世堆里扎营,等沙雨停了,再往前行吧!” 萧云庭点头应了,宁二爷带着人开始搭建帐篷,须臾便搭好一座。 林锦玉与如画、南山北水进了帐篷,脱去外衣和鞋袜,南山北水拿去帐篷外面,抖去沙土。 这戈壁上最金贵的便是水,原本今日能抵达月牙泉边扎营,如画还想着烧些水给夫人沐浴,自己说不定也能去那泉水里边洗浴一番,再把换下来的衣裳给洗了。 如今是一口水都舍不得浪费,她只能用长巾打湿了,给夫人擦脸擦手。 林锦玉定了定心神,让如画别忙乎了,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脸干不干净? 她接过南山递过来的鞋袜,穿好掀开帐篷帘子,萧云庭等人正在查看货物损失呢,还好只被风暴卷走一包茶叶。 “可有人受伤?伤口得尽快清理包扎,可别发炎化脓,这沙漠里不好治。” 林锦玉走近了问道,还别说,长石被石头砸到肩膀,红肿不说,还被石头尖处划伤,拉了个口子,流血不止。 “北水快些拿医药包来,止血粉和金疮药,还有干净的棉纱布。” 北水依言速速取来,林锦玉让长石将衣衫解开,露出肩膀来。 长石十六岁小伙子,还没成亲呢,哪里敢在夫人面前解衣露怀,让她给自己治伤? 更何况国公爷站在一旁,莫名轻咳数声,长石头都不敢抬,连声推脱道:“不劳夫人挂心,小伤而已,明后日就好了。” 林锦玉气急,瞪了萧云庭一眼,心知长石畏惧他威势,不敢让自己与他疗伤。 萧云庭摸摸鼻子,看向小北,小北上前来,接过药包,亲手给长白止血抹药包扎。 林锦玉见他手法娴熟,知道小北和顾叔在西川,也学了些粗浅疗伤技法,便转身进了帐篷。 萧云庭跟着她进来,从后面搂住媳妇,柔声哄道: “媳妇莫气,夫君带你去月牙泉好不好?接些新鲜清水来饮用,你也能在泉水边洗涮一番。” 他知道媳妇爱洁,如今身上都是黄沙,就算拍打又怎能弄得干净? 林锦玉犹豫片刻,问道:“可会有危险?” 萧云庭仰首看天,沉霾消散,天色渐渐清明,露出些稀薄阳光来,空中虽还有沙雨飘落,却已不似午前那般密密匝匝。 “无妨,那月牙泉爷知道地处,往日出关征战,常在那边饮马扎营,北戎人也依赖那处水源,即便要打仗,也会避开那处,月牙泉是戈壁滩与沙漠之间一处绿洲,正好带你去看看。” 沙漠绿洲啊,林锦玉心生向往,欣然同意,撩开门帘出了帐篷,问如画可想一同前往? 如画听闻可以入水沐浴,殷切地看向长信,长信看了眼国公爷神色,见他脸带笑容,眸色温柔地看着夫人,便点头应诺说去。 南山北水自然要跟着,宁二爷听闻他们要去月牙泉,愣了一下笑道: “早知道便不在此处扎营,直接往月牙泉边去了!” 此时已经扎起三顶帐篷,货物也都卸了下来,众人都疲累不堪,懒得再收拾,萧云庭便带着林锦玉,长信如画,南山北水,骑马牵骆驼去泉边,宁二爷和长白五人则留下看守货物。 一行人骑着马匹和骆驼往西北走了数里,果然见一弯碧泉,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幸而有这月牙泉,水汽蒸腾,才能护得这戈壁滩上草木,逢春生长,不然怕是早就被沙尘淹没了。” 林锦玉感叹道,萧云庭点头,戈壁上像这样的泉水还有几处,进了沙漠便百里没有水源了。 所以他们得让马匹和骆驼都饮足了水,尤其是骆驼,驼峰里能储存水分和脂肪,进了沙漠几日不加饮食,也能扛过去。 林锦玉几人翻身下来,马匹和骆驼都打着响鼻,撒欢往水里奔。 南山北水和如画找了上游水源干净处,先将几十个水囊加满,再用油布围起一小块水域。 林锦玉进去脱了衣裳,将发髻打散,痛痛快快洗了一回,才换上干净衣裳,让如画进去。 萧云庭和长信则远远地避开,到了月牙湾另一头头,脱了衣服,只剩一条亵裤,扑腾下水,撒着欢游了几个来回。 空中还有零星沙雨,想来到明日便可晴空万里,他们洗干净了,躺在岩石上懒洋洋地晒头发。 忽然听到一声狼啸,萧云庭腾地跃起,往林锦玉她们这边跑来。 骆驼和马匹正在泉水边,悠闲饮水漫步,听到狼啸声,簌簌发抖,马儿尚能驰骋寻找主人,骆驼则颓然跪到。 萧云庭施展轻功不过几步便到了媳妇儿身边,将她揽在怀里,持剑屹立。 长信护着如画,南山北水头发还水淋淋的,披在肩上,也摆出架势来御敌。 这月牙泉地势低洼,上面延绵山坡,卵石与荆棘交错,还有几棵沙漠常见的红柳树。 林锦玉极目四望,并不见野狼踪影,只听得风声,狼啸声,和自己急促呼吸声。 还有萧云庭心跳声,砰砰砰极为有力,让她莫名心安。 须臾之后,山坡上缓缓露出一匹野狼身影,一匹,两匹,三匹……一共八匹戈壁野狼。 萧云庭眯着眼睛,心道不好,他认出来,头狼便是去年冬日,雪原上遭遇的那群野狼首领。 狼嗅觉灵敏,且极为记仇,这是记住他的味道,顺着风向寻仇来了! 萧云庭看了眼身边,长信,南山北水几个武艺皆不俗,他当机立断,命令道: “长信与我拖住狼群,南山北水,一人带一个,骑马回营,让小北带长白前来相助,宁二爷守营地,莫要轻易出战。”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复仇 回营有弓箭,点篝火,只要宁二爷守住营地不出来,等着萧云庭这厢将狼群击毙,便可保安全无虞。 小北和长白是他们六人中武功最强的,加上他和长信,杀八头野狼,绰绰有余。 南山北水再不犹豫,一人一个抱着夫人和如画,飞身上马,往营地去。 萧云庭和长信没带弓箭,只有近身搏击,两人对望一眼,心有灵犀,分两头往狼群飞身掠去。 那头狼见两匹马带着四个女人逃走,仰头长啸一声,领头往山坡下扑过来。 萧云庭与长信一人一边,与野狼错身而过,萧云庭从靴子里拔出比手,翻身扎入野狼喉咙,再反抽回来迅速逃脱,一头灰狼倒地,鲜血汩汩而流。 长信则是一拳击打在野狼后脑处,他自幼气力无穷,一击之下,竟将狼脑壳击碎,那野狼哀嚎一声,在空中打了个滚,落下山坡。 头狼见两人骁勇,一击之下便要了两头野狼性命,似乎有些被震慑住,停住脚步略作犹豫,嚎叫一声,转身带着剩下五匹灰狼往山坡上逃窜。 萧云庭与长信气喘吁吁,长信想要拦住他,穷寇莫追啊! “爷,咱们没有弓箭,也没有坐骑,刚才不过是出其不意,才杀了两匹,若追上去,不一定能赢……” 萧云庭摆手道:“这头狼与我等有仇,不死不休,若今日不追着杀了,日后沙漠中遇到,更加棘手。” 他来不及详细解释,一个箭步跃上山坡,追逐头狼而去,长信再不犹豫,紧紧追上。 他这一趟跟着出关,本就想立功,如今国公爷身边只有他一人护卫,自然要舍命追随。 萧云庭追上那六匹野狼,头狼狡猾,带着部下并不近身,只绕着他转圈,幸而有长信追上来,两人背靠着背,互相守护。 长信赤手空拳,萧云庭将匕首分给他一把,两人配合着,又杀了一头扑上来撕咬的灰狼。 头狼仰头哀叫,似乎带着无限悲愤,它知道眼前两人不是善茬,并不轻易进攻,似乎想耗着拖延时间,等他们没了气力,再群起而攻之。 五匹狼绕着他们转圈,一刻钟后,头狼率先,往戈壁深处奔去。 南山北水带着林锦玉和如画骑马回营,半途被一群狼追上,眼看就要包抄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到此时林锦玉方知,为何世人都说野狼狡诈! 那头狼分明是故意拖住萧云庭,兵分两路,要取她们性命! 林锦玉深深懊悔,今日出来得莽撞,没带袖箭,准备的毒药粉也放在了包袱里。 南山北水虽有武功,可带着她们俩骑马,肯定施展不开手脚,若被狼群追上来围攻,怕是四人都要丧命于此! 自己骑术还不错,原本在西川就会骑马,入国公府后,萧云庭又教她骑术,如何控马腾跃跨栏,如何保持自己不落马,如何提速…… 林锦玉爱极了骑马驰骋的自由洒脱,常在国公府后院练武场跑马。 只是到了北疆,冬日严寒,几个月不曾骑马,有些生疏。 不过这也无甚大碍,离营地不过几里路,她有信心能带着如画安然返回。。 只要南山北水能撑上半柱香功夫,宁二爷和小北便能赶来救援。 还有萧云庭和长信,他们可是既没马匹也没弓箭,与八头野狼搏斗! “咱们换马,你俩坚持住,打不过就跑,我与如画回营地喊人来救!” 林锦玉大声喊道,南山北水明白夫人意思,对望一眼,点头同意。 南山从马背上跃起,落到北水身后,北水则扶着林锦玉腰身,手上用力,将她托举起来,送到如画背后。 如画吓得脸色苍白,林锦玉让她坐稳了,拉着缰绳驾一声,马儿腾跃飞奔。 两匹狼追上来撕咬,南山北水一人挥鞭,一人使弓箭,专瞄准了狼眼射击,将狼群阻在身后。 幸而她们身负保卫夫人职责,又始终记着当年王书瑶刺杀夫人之教训,走到哪处武器都不离手。 林锦玉按着如画脑袋,让她低头俯身,自己也压低了身子,策马狂奔。 途中回首向后探去,有几匹野狼还是跟了上来,紧追不舍。 也好,如此南山北水也能喘一口气,这两丫头跟着她也有几年了,忠心耿耿,若殒命于此,林锦玉实在痛心! 宁二爷和小北带着长白四人将帐篷扎好,正在歇息。沙尘暴来袭时,隔壁上猛兽蛇虫都蛰伏不动,国公爷带着夫人去月牙泉沐浴打水,想来应无大碍。 一番危机过后,人都难免有些懈怠放松,长石受伤流了不少血,躺在帐篷里昏昏睡去。 其余五人也七倒八歪,突然小北一跃而起,钻出帐篷,竖起耳朵听了一息,连连招手让他们赶紧出来。 “快些,带上弓箭武器,有奔马往这边来,极为仓促,不知是否北戎人……好似还有野狼声音……” 宁二爷皱眉,沙尘暴刚过,怎么会有野狼奔袭……他不假思索,拿起弓箭钻出帐篷,跃马而上,往声音来处奔去。 小北五人也紧跟着追上,不过几息间,便见国公夫人策马而来,后面跟着几匹狼,紧追不舍。 “小北,二爷,快些去救人,南山北水,还有国公爷,长信,都被狼围攻……” 林锦玉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听着有撕裂之感,宁二爷和小北来不及多问,对着后面野狼嗖嗖几箭,野狼哀嚎声声,倒地毙命。 见他们六人飞奔去营救,林锦玉吁一声将马停下,跳下来进帐篷,翻出袖箭绑在腕上,又将医药包背在身上。 如画跟着下马,两腿直打哆嗦,林锦玉让她留在营地,她猛摇头。 “夫人让我跟着你吧,别丢下我一个人……” 林锦玉皱眉,也是,野狼狡诈,万一又分出一队来袭击营地呢?如画独自留下,岂不是要被撕成碎片! “行,你坐我背后,搂紧了,别掉下去,也别乱动!” 林锦玉带着如画,回身追着上小北他们,到跟前时,几人已经与狼群缠斗上,还好南山北水没有受重伤。 “小北,莫要恋战,留三人应付即可,你,长白长岩,跟我去找国公爷!” 第四百三十章 险胜 小北应是,一剑将跳上来撕咬的野狼砍断前足,策马跟上林锦玉。 萧云庭和长信追着头狼,又合力杀了一匹,头狼越发狂躁,两眼猩红似要喷火。 可它却始终不发起攻击,只在圈外冷静看着萧云庭长信与几头狼搏斗。 他们两人也受了些伤,萧云庭胳膊上挨了野狼一抓,留下几道血痕,又被扑倒后背撞在岩石上,胸口闷痛,不知是否有内伤。 长信则是腿上受伤,流血不止,前胸也被狼爪抓伤,所幸都只是皮肉伤。 眼看头狼领先狂奔,前面已见漫漫黄沙,萧云庭脚步慢下来,大喊一声不好! “这头狼狡诈,恐怕是故意引着我们进沙漠,说不定另有狼群,去追杀夫人,攻击营地!” 长信一听这可了不得,夫人骑射不错,也有点拳脚功夫,如画可是毫无搏斗技能! 他拔腿就往回走,萧云庭比他更快,轻功又好,一瞬间窜出去,倒比长信领先了几步。 那头狼见两人不追了,扑上来,却放过长信,直冲萧云庭后背而去,长信大喊一声小心……下意识冲上前,将萧云庭扑倒在地,顺势搂着他打了个滚,避开头狼獠牙。 头狼怒极,一个腾跃追上来,一口咬在长信肩膀上,獠牙对穿,长信感觉肩胛骨被咬断,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萧云庭在长信身下,匕首奋力往前一推,从头狼眼睛扎了进去,头狼痛得仰头长啸,松开了长信肩膀,扭头要逃。 萧云庭哪里肯放过,扑上去骑在它身上,胳膊一伸,钳住头狼脑袋,另一只手握拳如擂鼓一般砸在它侧脑上。 这头狼身体庞大,足有二百多斤重,扭身将萧云庭甩开,空中打了个滚,往他身上扑来,张着獠牙眼看就要咬住他半个脑袋。 萧云庭挥拳一击,头狼脑袋被打得晃荡开来,趁它不备,他拔出狼眼中匕首,往它喉咙精准袭击,鲜血噗嗤一声喷出来,喷得他满脸满身都是…… 头狼似乎不可置信,自己竟死于这人之手,爪子按着萧云庭,过了片刻才轰然到底。 萧云庭喘着气,扭头瞪向剩余几匹狼,它们失了首领,又惧怕眼前这人雄威,纷纷止步,弓着身子后退,喉咙里发出低低叫声,似恐吓,又似讨饶。 萧云庭已力竭,长信又受了重伤,晕倒在地,若此时这四匹狼群起而攻之,他们恐怕要丧命于此…… 萧云庭苦笑一声,也不知团团有没有逃出去,那夜雪原之上,实不该放走头狼。 虽说穷寇莫追,可狼这种野兽,一旦结仇,便终身寻仇,不死不休…… 他一手握拳伫在地上,硬撑着不倒地,死死盯着眼前不过数尺之外的野狼,眼里凌厉杀气,威势不输头狼。 恰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林锦玉与小北等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国公爷……”“长信……长信……” “萧云庭……你在哪儿,活着就吱声……” 团团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萧云庭嘴角裂开,扯下带血的袖子,抬手挥动。 他张嘴想要呼喊,可声音沙哑,根本发不出声音,正着急间,嗖地一声,箭羽飞来,擦着他肩膀,正中一头野狼眉心。 紧跟着数箭连发,不过须臾间,剩下几匹狼悉数倒毙,林锦玉骑马冲过来,翻身落地,跪到在萧云庭跟前。 “爷,你……还好吧,哪里受伤?” 林锦玉颤抖着双手,想摸又不敢,他浑身鲜血,只怕不小心碰到伤口。 萧云庭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抬手摸了摸她脸颊,低哑声音道: “团团,爷没事,都是狼血,长信他受了重伤,怕是不好,你快些看看去……” 那边如画搂着昏迷不醒的长信,哭得泪人儿一般,一直不停地喊: “长信哥哥,长信哥哥,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林锦玉过来,将她挤到一边,伸手去探长信鼻息,还活着。 “快些帮我把他衣裳解开,人还活着,得止血,不然血流光了人就没了,光知道哭有什么用?” 如画赶紧擦了眼泪,她刚才搂着长信,两个巴掌都是血,蹭在脸上,状如鬼魅,林锦玉也顾不上看她,两人配合着,将长信衣裳剪开,只见肩膀上前后各两个洞,汩汩地往外冒血。 “这是被狼牙给咬穿了,幸好是肩膀,若伤在心肺或腰腹,内脏破裂,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如今只是看着严重,放心吧,有我在,死不了!” 林锦玉示意如画,小心着些避开伤口,扶着长信坐起来,将脑袋靠在她肩上。 幸好一念之间,将医药包带上了,林锦玉掏出止血粉,整瓶倒在长信前肩后背的窟窿里。 这止血粉是她前世从神医手中得来的秘方,止血有奇效,四个窟窿足足费了两瓶药。 林锦玉一边心疼药粉,一边拿出棉纱布,让如画两手按着纱布贴在长信伤口上,紧紧按住。 果然不一会儿血便止住了,如画这才停了哭泣,对夫人感激不尽,连声道: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她语无伦次,悲喜交加,林锦玉让她松开手,一边给长信摸金疮药,一边安慰道: “不必谢我,国公爷说了,长信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若没长信在背后这么一扑,那狼牙可就冲着国公爷喉咙去了!你家长信这回算是立了大功了!” 如画又哭又笑,心里想,早知道会有性命之忧,她宁愿长信不立功,一辈子当个小兵,一家子太太平平在一起才最要紧。 当然这话她不敢当着国公爷和夫人的面说,眼看夫人给上好了药,她赶紧接过纱布给长信绕着肩膀胸膛包好。 小北见这边野狼杀尽,险情解除,带着长白长岩回去援助宁二爷。 那边野狼头数更多,宁二爷五人被围在中间,杀了七八头,还有五六头在周边绕着圈,纵跃翻腾,伺机撕咬,五人都受了些伤。 待小北几人赶到,内外夹攻,才算将所有野狼杀尽,这边萧云庭也将长信扶到马上,林锦玉依旧带着如画,慢慢骑着马追了过来。 第四百三十一章 流沙走廊 此一役虽没人丧命,可也损伤不少,回到营地,林锦玉和如画忙着给众人疗伤。 清点之后,长信受伤最重,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其次是南山,胳膊上被狼撕咬掉一块肉,所幸没有伤到血脉。 北水腿上也挨了一爪,倒是宁二爷小北和长白四人,用弓箭远攻,没有受伤。 “长信肩膀伤情颇中,不知有没有伤到经脉,若经络咬断,恐日后手臂使不上力气,左边胳膊和手就废了……” 林锦玉再次检查后,将伤情如实告诉萧云庭和如画,如画咬着嘴唇,想哭又拼命忍住。 她只觉自家夫君实在太可怜了,从小没了父母,受尽欺负,好容易跟着堂兄到了北疆从军,堂兄又死了。 跟着吴氏进京,又被她蛊惑,见罪于国公爷,去军中从头开始,摸爬滚打好几年,才生了个百户。 到北疆想跟着国公爷建功立业,可这还没开战呢,长信就受这等重伤,眼看要残废了! 日后可怎么办啊,两个孩子还那么小……当家的若残废了,军中肯定不能留他,还谈什么建功立业,怕是温饱都成问题。 想到伍家下场,如画不寒而栗,忍不住跪下来,冲国公爷和夫人磕头,却也不知道该求些什么,只泪水如珠滚落,哽咽不能成声。 萧云庭捏了捏眉心,温声道: “你放心,爷会安排最好的跌打大夫给他治伤,就算治不好,他这条胳膊是为了救爷受伤,日后断不会弃你们不顾。” 北水扶着如画下去,萧云庭与林锦玉商量道: “不如让南山和长石护送长信两口子回去,姚青那边军医所倒有几个擅治外伤的大夫,若救治得力,说不定还能救下他胳膊。” 林锦玉点头,将南山唤进来,嘱咐几句,特别交代,让姚青不余遗力,救治长信胳膊,若缺什么药物,只管去将军府找秦嬷嬷领取便是了。 “你和长石也受了伤,护送长信和如画回边城也好,好生养伤便是,等我和国公爷回去,再论功行赏。” 南山有些舍不得离开,可夫人说,胳膊上伤口虽然没伤到血脉,夏日高温,沙漠里又不好清洗用药,若化脓就不好了!严重起来怕是也要截肢! 她只得与长石辞别国公爷一行,两人骑马,如画和长信坐骆驼,往边城慢慢回去。 宁二爷和小北跪着请罪,护卫不力,险些害了国公爷和夫人性命,萧云庭摆手道: “原不怪你们,那头狼与我有私仇,这是记住我的味儿了,怕是从草原上便一路追踪至此。” 这条道是往北戎的商途,每年春夏都有行商频繁来往,原本无忧,这一次遭遇狼群攻击,本就是意外之祸,萧云庭自己也大意了,怎能怪罪到宁二爷和小北头上? 众人送走长信四人,略收拾了下,烧了热水,泡了茶面,填饱肚子,帐篷里各自歇下,第二日天还没亮,便拔营往沙漠里赶路。 昨日一场沙尘暴后,今日倒是天蓝如洗,屡屡清风,凉爽舒适。 他们要趁着日头还未高升,进入流沙走廊,待正午时分,赶到一处沙窟,借阴凉处避开毒辣日头烧烤。 一路经过昨日斩杀野狼的地处,宁二爷扼腕惋惜,若不是要赶路,不便携带,这狼皮剥了,还有狼牙,都是能卖钱的! 到了月牙泉边,将水囊加满,骆驼和马匹喂饱,羊毛毡打湿备用。 一行人进了沙漠,不过半个时辰,便进了流沙走廊。 “此处颇多流沙,一不小心陷进去,比沼泽还可怕,沼泽里只要不乱动,下沉速度缓慢,还有一线生机,这流沙可是瞬间没顶。” 小北和宁二爷让所有人都下马,骆驼先行,这种长居沙漠的动物,自有灵性与知觉,能探知前方险情。 一行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跟在骆驼后面,踩着它们大掌印前行。 幸而昨日那场沙尘暴已过,不然他们在这流沙走廊里经历风暴,多半是要埋骨于此。 太阳渐渐升高,沙漠里灼热异常,林锦玉汗流浃背,忍不住撩开面纱,将裹着脑袋的长巾解开。 萧云庭忙伸手过来,重又给她裹上,这沙漠里暴晒,容易灼伤,会像蛇一样蜕皮,褪成个花斑脸,可就不妙了! “喝些水,再坚持一会儿,就到沙窟了,有阴凉处,能坐下歇歇。” 他柔声安慰道,又问媳妇儿脚疼不疼,不然他背着她走? 林锦玉摇头,疼倒是不疼,就是脚板底烫得想跳起来。 “我自己能走,不用你背。”林锦玉接过萧云庭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有气无力道。 夫君他身上还带着伤呢,昨夜里拔开衣服看了,后背一片青紫,被那野狼给撞的,重重摔在岩石上,也不知有没有内伤。 她抬眼望去,黄沙漫漫,被太阳烤得一片亮黄,灼眼得很,林锦玉闭了闭眼睛,拔脚继续前行,小北取出打湿的羊毛毡,示意国公爷和夫人,披在身上,将头脸盖住。 果然有了这吸满水分的羊毛毡,体感舒服许多,脑袋原本晒得发晕,此刻也清明了些。 林锦玉跌跌撞撞,被萧云庭扶着牵着,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小北指着前方,高声道: “到了!爷,夫人,前方就是沙窟,再走一刻钟,就能歇了!” 望山跑死马,林锦玉心知小北是在诳自己,那沙窟看着不远,其实起码还有几里路。 众人累倒是不怎么累,就是这沙漠里实在烤人,一个个都像离水的鱼一般,张着嘴大口呼吸。 可沙漠里的空气也是干裂的,吸到胸腔里,热辣辣地疼。 大家都不说话,跟着骆驼闷头赶路,所幸一路无灾无难,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沙窟底下。 这沙窟是风干岩石,屹立于此不知几千年,成了来往货商旅人歇脚之处。 岩石脚下还有许多走兽残骸,被黄沙烈日炼成了化石。 小北和宁二爷带着长白几人将骆驼背上的帐篷布取出来,铺在地上,林锦玉再顾不得什么贵夫人体面,一屁股坐下来,将鞋子脱了,里面都是沙子,脚底硌得通红。 第四百三十二章 抵达 萧云庭见小北他们都避到另一处,便蹲下身来,抓着媳妇儿的脚,给她一番揉捏,又从怀里掏出药酒来抹上,再穿上足衣。 “好了,出了这流沙区域,就能坐骆驼骑马了!” 团团足底通红,怕是要起泡,他有些心疼,低头鼻尖蹭了蹭她额头。 林锦玉拉下面巾,冲他笑了笑,当年跟着祖父遣返回乡,她才五岁不到呢,幼嫩双足跋涉千里,足底起泡扎破了,溃烂化脓,爹爹给她用白酒消毒,再抹药,之后起了老茧就再不疼了。 如今这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她哪有那么娇气? 烈日当空,沙窟里阴凉处不多,萧云庭靠着岩石倚坐着,让媳妇躺下,枕着他的腿歇息。 此处地势高,竟有丝丝凉风袭来,放眼望去,烈日似火,晴空如洗,白云曼妙,漫漫黄沙延绵至天边,时间仿佛在此处静止,没有来处,亦无归路。 林锦玉看着看着,眼睛酸疼疲乏,闭眼睡着了,萧云庭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头发,像小时候父亲躺着,她给他念书,困了趴在床榻边沿那般。 两匹骆驼也趴在岩石边打瞌睡,它们是耐热动物,似乎并不觉难受,倒是六匹马,张着嘴哈气,趴在地上汗水如淋。 小北和宁二爷等人将水囊取下,给马儿喂足了水,自己也歇了片刻。 太阳终于往西走,日头不再直射,光芒洒在身上不觉灼人,他们用了些干粮,重又上路。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才能走出流沙区域,断不能在此地过夜,夜间有流沙或风暴,容易陷落不说,辩不清方向还会迷路,在沙漠里绕圈,直到死也转不出来。 林锦玉喉咙干痛,食不下咽,干粮没吃几口,累得迈不开腿,终于还是被萧云庭背了起来。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出了流沙区域,后面路途沙漠连着戈壁,时不时还有滩涂草场与泉水,虽然辛苦,却不艰难。 小北和宁二爷带着他们找到一处平坦戈壁,扎营起篝火,烧了热水,林锦玉从医药包里翻出清凉解暑的药材,放瓦罐了煮了,一人喝一碗,喉咙终于舒服了,有闲情逸致赏景。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西边落日如乌金直坠,东边圆月似悬镜初升,此情此景,林锦玉感慨万千,不虚此行,不枉为人啊! 当初她执意要跟着一起去北戎都城寻二叔,身边人都不赞成,四姑杨大娘,春桃秦嬷嬷,苦口婆心劝她,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化吉泰来还这么小,夫人不该以身犯险。 连顾叔也摇头反对,说沙漠里实在艰险,她一女子之身,何必去受那个罪? 只有国公爷,一个字反对的话都没有说,年前答应了她,带她去找二叔,年后将大事办了,便默默地收拾行装,带她上路。 他知道自己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当初入国公府为妾,实在是身不由己,所以只要有机会,就想着她游历天下,看世间千面万象。 林锦玉将牛肉脯撕了,拌着茶面用热水冲开,再撒了些菜干,端给萧云庭。 自己也冲了一碗,两人盘腿对坐,吸呼吸呼地,就着夕阳落日吃了。 夜间气温急降,萧云庭用狐皮大氅将她裹了,抱在怀里看月亮。 沙漠里天空低垂,正值圆月夜,巨大的月亮悬在前方,好似触手可及,零星几颗星星,嵌在幕布上一般。 远处依稀传来狼啸声,林锦玉微微抖了抖,不是吧?又要杀野狼? “团宝莫怕,离咱们这远着呢,再说点了篝火,野兽不敢靠近的。” 萧云庭将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柔声哄道: “睡吧,小北他们轮流守夜,不怕的,好生睡一觉,明日还得赶路。” 林锦玉确实累极了,被篝火烤着,背后是他温暖胸膛,眼皮耷拉着睁不开,呢喃了一句你也睡便着了。 夜间不时有风声传来,时而呼啸时而呜咽,林锦玉被夫君抱进帐篷里,拥在怀中,睡得昏昏沉沉,全然不知。 至黎明时分,月淡星稀,风平沙静,她被轻声唤醒,一骨碌爬起来,钻出帐篷,天边泛起橘红色,像是给沙漠镶上一抹金边,远处沙峰起伏,大地一片温柔。 “漱漱口,吃些东西,我们要赶路了。”萧云庭递过来水囊,沙漠中水格外金贵,林锦玉没用牙粉,含了两口水嘴里咕嘟两下,吞了下去。 长白几人用昨夜篝火,烤了几个红苕,就着肉干吃了,便拔营上路。 一路遇上戈壁草滩,便停下歇息,也有几处泉眼,只水有些浑浊。 林锦玉用古书上看到的方法,用黄沙过滤几次,滤去泥土,再静置片刻,黄沙沉底,将上面清水倒入空了的水囊中。 如此又走了五六日,终于看到了绿洲,一片翠绿草原,在沙漠中宛若绿色宝石。 草原中央,是一座白色石头城,旁边星星点点的,都是灰白浅黄帐篷,牧民的临时住所。 “这里是北戎都城,只有皇族、贵族、将官和高级武士才有资格进城居住,此外富裕牧民花钱也能购买入城居住资格,再就是商贩,为城中贵人们提供各种珍稀货物,吃食衣裳用具,才能获得临时居住令,三年一审核,不符合皇庭规制的,便驱逐出城。” 小北仔细解释道,萧云庭与林锦玉点头,这城中住所、食物与水源都有限,自然不能许所有百姓进城居住。 “北戎一共有八个部落,除贵族、武士外,其余多半为奴隶,也有少数贫民,这些人多为牧民,分散在草原沙漠戈壁各处。” 林锦玉好奇问道:“那部落首领,贵族和武士都住在都城吗?” 萧云庭摇头,自然不是。 “部落首领和手下将领武士大多数时候住在自己领地,领地里也有草场水源,养着牛马羊群,他们得镇守领地,管束手下奴隶。不过每个部落首领以及高位将领在都城都有住所罢了,他们的王妃和儿女也多半住在都城,是北戎大王控制部落首领的筹码。” 第四百三十三章 扎营 小北点头,国公爷说的没错,就好像中原历代历朝,大将在外征战,家眷都要留在京中,为皇上手中筹码,一个道理。 他伸手指着都城外一圈一圈的帐篷,给夫人解释道: “春夏时,每个部落首领会派人汇聚到都城周边,将去年秋冬狩猎得来的皮毛,挖到的宝石矿产药材,以及其他一些货物,拿来交换,主要就是换粮食和棉花布匹,中原来的药材茶叶也很受欢迎。” “普通牧民也会到此摆摊,将手中攒下的羊皮、零星药材矿石以及手工织物卖出去,换取秋冬日必须生活物资。” 林锦玉凝视着那一圈一圈的帐篷,好奇问道: “那我们这种中原来的商贩,能进都城吗?还是也只能在城外扎帐篷?” 萧云庭伸手摸摸媳妇的头,宠溺笑道: “自然不能,中原来的汉人商贩,是北戎皇庭最忌惮的一类人,只能在城外扎营,等着城里的大商贾出来收购手中货物。” “不过爷会想办法,带你进城去转转,打听二叔下落,顺带也看看北戎人的都城与皇宫。” 怎么去?林锦玉眨巴眨巴眼睛,没追问,夫君看着胸有成竹的模样,自然有他的办法。 一行人顺着草坡,走到了集市入口处,小北拿出银子,先去换钱,租营地。 北戎人有自己的货币,用的是本地矿产,曜石和玉珠,一曜石可换十玉珠。 一两银子换一曜石,小北换了一百两银子,四十七曜石和五百个玉珠,扣了三曜石的兑换费用。 他们一行八人,两匹骆驼六匹马,得要四个帐篷加很大一片草地安置牲口, 营地租金一天五个玉珠,水和食物得另外买,一天还要交两个玉珠的卫生费。 一囊水要一玉珠,牛羊肉倒是比中原便宜,一头羊只要一曜石,也就是一两银子。 但是米面这些很贵,小小一布袋青稞面就要五玉珠,也就够他们八个人吃一顿两顿的! “这么贵!本地牧民怎么吃用得起!”林锦玉咂舌道。 “这是我们中原货商的价格,本地人自然要便宜许多,吃食他们多半自带,水也是不花钱的,自己去城外湖泊取,中原人不让靠近湖泊,只能花钱买。” 小北解释道,林锦玉恍然大悟,不过很快就意识到,水这般金贵,她想着抵达都城,好好洗个澡的愿望怕是不成了! 萧云庭见媳妇掰着手指头算一日花销多少,洗个澡得多少玉珠曜石,心里好笑,胳膊揽住她肩膀,低首在她耳边悄声道: “别担心,媳妇洗个澡,爷还是供得起的,咱们带来的茶叶,一斤能卖几十两银子,更别提胡椒和大黄。” 北戎气候严寒,上至贵族下至武士和富裕牧民,都爱用胡椒煮酒烹肉,去腥增香还御寒。 大黄更是金贵药材,能清火退热凉血,北戎人多吃牛羊肉,像茶叶大黄这些,贵族日常必备。 林锦玉哦一声,难怪顾叔那商行,短短几年内,南北行商一年来回不过一趟,年入至少十万两! 两人窃窃私语,林锦玉面巾不知不觉取了下来,市集管事见这中原娘子貌美如仙子,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萧云庭皱眉不喜,上前两步,将媳妇儿遮挡在身后。 市集管事人高马大,一脸胡子拉杂,眼睛倒是又圆又大,看不出来年纪。 见萧云庭警惕地盯着自己,咧嘴笑着摇头,与小北换钱收银,登记货物,签订文书发令牌。 这些中原人货物金贵,花钱大方,样貌也和善,管事瞄了林锦玉和北水几眼,突然嘱咐一句: “女人,戴上面巾,惹事,不要!” 啥意思?林锦玉没听懂。萧云庭低声解释道,北戎男人特别喜欢中原女子,娇小好看,且温顺听话。 “貌美的贵族抢去做女奴,普通的牧民花几个钱买去做老婆。你这些日子可要跟紧我,千万别自个儿乱跑。” 林锦玉吓得心慌,赶紧把面巾戴上,又转身招呼北水,把脸遮住。 北水长得憨实,平日里常做男子打扮,可如今也十八岁抽条了,胸是胸臀是臀的,一看就是个女子。 北水不以为然,啧一声道,谁敢抢我?婢子要了他的命! “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小心些为妙,你武艺再高强,能抵得过人家部落几十上百的武士围攻?” 小北低声斥责一句,北水悻悻然,将面巾拉上,她倒是不怕,可不能连累国公爷和长白他们啊! 一行人跟着那管事去了指定营地,将帐篷搭起来,林锦玉和萧云庭一间,小北和宁二爷一间。 长白三个一间,另外一间北水单独睡,货物也放在此处。 管事喊了几个人来,帮他们在草地周边扎上木桩,拉绳为界,如此马匹和骆驼可以拴上,外人也不会进入他们的营地。 众人安置妥当,小北带着长白几人去租了炊具与大小几个木桶。 顺道去水库买了水,吃食摊子买了炖好的羊肉,青稞饼子回来,几人围炉煮茶用饭。 “爷,今日先歇半日,明日属下便分头行动,一队在营地摆摊,另一队去市集转转,有什么好货可以带回去。” 宁二爷与国公爷商量道,萧云庭点头,长白犹豫片刻,上前禀告道: “北水一个人守货物,属下委实不放心,不然夜里我们轮流在她帐前看守吧……” 他脸色有些发红,话音刚落,北水瞪他一眼,瞧不起谁呢? 奈何国公爷跟前,她不敢放肆,不然非要摔他一跟斗不可! 小北和宁二爷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呵呵笑,长白这是看上人家了吧? “无妨,原本我们就要安排人守夜巡视,虽集市有管事,也有夜间巡逻的,但货物金贵,总怕有不老实安分,小偷小摸,一会排个班,分前后半夜,一班两人,在营地看守便是了。” 长白这才暗自舒一口气,放心了,方才国公爷说的,北戎人喜欢强占中原女子为妻,他也有所耳闻,夫人不用他担心,就怕北水被人欺负了去…… 第四百三十四章 逛街 萧云庭转了一圈,见小北只买了十囊水回来,吩咐宁二爷带人去水库,再买一车水。 一车水要三曜石,水库管事还从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中原货商,亲自赶着车送水来,将水箱卸下,也不用押金,只说用完了去喊一声,他们自会派人来换。 问要这么多水做什么?小北含含糊糊地,只说人多,吃用洗漱都费水,懒得一趟一趟地去买。 哪里敢与人说,是夫人要沐浴洗澡?传出去不得轰动整个北戎都城,是人都要来一睹为快,究竟什么样的中原美人,要买一车水洗澡! 要知道北戎牧民,一年也难得洗上一回澡!水源金贵,但凡有个泉眼,都当神迹一般护着,哪里会像中原人,跳进去戏水搓澡,简直有辱神明! 像林锦玉这般中原贵夫人,水烧热了,还要撒上花瓣与香露,美美地泡上一刻钟,再由侍女搓澡按摩,最后还要抹上特制的香膏护肤,哪怕北戎大王后宫王妃,也是想象不出来的极致奢靡! 小北租来的大木桶只有将军府浴桶一半那么大,将将也就能坐下林锦玉,热水漫过肩膀,她舒服地低低呻吟一声。 也不敢泡久了,一炷香功夫起身,换了干净衣衫,水还是温的,也不浪费,萧云庭弯腰,两手抓着木桶边缘举起,蹭蹭走到帐篷外,站在低洼处脱了衣衫,痛痛快快冲了个澡。 一夜无事,相拥好眠,翌日用过朝食,宁二爷和小北分头去集市,一边看货一边寻觅相熟的都城大商贾。 他们托萧云庭的福,带来的茶叶香料药材都是大齐皇庭贡品级别,一般北戎货商出不起价,都是卖给都城里大商贾,专门为北戎王室贵族采购的。 长白长安留守营地,看着货物,萧云庭夫妇打扮成普通中原货商,去集市中闲逛,北水长岩远远跟着护卫。 林锦玉没想到,这北戎部落牧民的集市,还挺热闹,好东西也不少。 吃食用器自然比不上中原精致,只北地多矿产,很多原矿宝石玉石,看着不起眼,运到中原去,能翻几十倍价钱出售。 还有手工羊毛毯,样式精美,花纹繁复华丽,送去京城作贡品,也不差什么。 “为何之前不见顾叔贩这些羊毛织物去中原出售?这件件都是精品啊!” 林锦玉爱不释手,做地衣,炕毯,挂毯,甚至冬日里披风都是上好的。 萧云庭也不知为何,大概是太重,太占地方,又或者中原这种羊毛手工毯没时兴起来? 林锦玉兴致勃勃,挑了十几张,要带回京城去送人。 母亲,姑母,舅母还有齐夫人,曾家陈老夫人,如霜娴兰,木朝朝,萧灵溪…… 哦还有国公府这边,长公主和婆婆袁夫人都不能拉下,还有四姑…… 摆摊的老妈妈见来了这么个大主顾,喜笑颜开,张着豁牙的嘴合不拢。 一张羊毛毯要价不过一曜石,拿去中原起码十两银甚至二十两银子,林锦玉觉得自己占了老妈妈大便宜,心里过意不起,恨不能多给几颗曜石,被萧云庭使眼色拦住了。 这集市上商品有定价的,她不能扰乱市场,哄抬物价,林锦玉略加思索,就明白了。 老妈妈还带着两个姑娘,肤色黝黑,眼睛亮闪闪的,拿了好些花绳来,叽哩哇啦比手画脚,林锦玉茫然不知所措。 萧云庭略懂几句北戎语,微笑着告诉林锦玉,她买这么多,小姑娘要把这些花绳送给她。 “还说一看你就是貌美如花的姑娘,她们可以帮你编辫子。” 这些花绳看着都是手搓的,五颜六色,里面还零碎点缀着碎宝石,不过这些宝石都是原矿捡来的,没经过加工,颜色暗淡。 林锦玉打手势,与小姑娘说要买下这些花绳,但是得麻烦她们给编上花辫。 他们明日要想办法进北戎都城,最好做当地人打扮,免得引起官兵怀疑盘问。 两个小姑娘笑嘻嘻地,帮她把发髻打散,头顶分成三股,掺杂着花绳编成三根辫子盘起来。 旁边一圈碎发也编成小辫子,下面坠上碎宝石,林锦玉微微摇头,便发出细细碎碎的撞击声。 没有铜镜,看不见自己模样,不过从萧云庭眼神里,看出别样的惊艳与欣赏,她便知道,自己这副打扮,应该别有风情。 她拉着萧云庭坐下,指了指他发髻,示意小姑娘给他梳北戎男子的发辫。 萧云庭从善如流,取下面巾,两个小姑娘从来没见过这般白皙英俊的男人,都有些害羞,脸红通通地,将他发辫打散,大部分头发在脑后松松编起辫子,缠了红色发带。 前额和两鬓各扎了两根小辫,也坠了宝石,拉到脑后与大辫子扎成一束,坠的宝石比林锦玉头上的大了许多,看着很值钱的样子,是小姑娘从帐篷里费半天功夫才拿出来的。 林锦玉指了指萧云庭发辫下的宝石,嘟嘴做出生气的样子,意思为啥给他用这么珍贵的,自己却满头碎宝石? 小姑娘急了,手舞足蹈语无伦次,萧云庭伸手捏捏媳妇鼻头,笑着翻译道: “她说我是男人,器宇轩昂像北戎天空的白鹰,不能戴碎宝石,堕了威风。” 林锦玉无奈地嗔他一眼,瞧你嘚瑟的!萧云庭实在忍不住,媳妇满头花辫五彩斑斓,眼睛圆圆的,水灵灵像林中梅花鹿一般,他凑近来在她额头印上一吻。 两个小姑娘呀一声捂住了脸,扭身跑开去,老妈妈笑盈盈走近来,用蹩脚的汉语嗑嗑巴巴说道: “姑娘,漂亮,雪山凤凰,康杰,帅……雄鹰……” 康杰是北戎语丈夫的意思,林锦玉知道老妈妈善意,问她宝石多少钱? 老妈妈摆手,说都送给他们,花绳是小姑娘自己编的,一玉珠能买好几根,宝石也是她们在戈壁上捡的,卖不出去。 林锦玉最后多给了十曜石,一共十六张羊毛毯子,加上花绳与碎宝石,一共花出去二十六曜石。 老妈妈感激不尽,一直躬身弯腰,两手合十,将他们送出好远,嘴里麻里麻里轰轰地不知道念叨什。 第四百三十五章 进城 萧云庭告诉林锦玉,老妈妈在给他们祝祷祈福,求草原上的雄鹰庇佑他们,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你也不用觉得占了她们便宜,这两颗紫晶,放她们手里也不过是两块石头,中原珠宝商人都去矿场或者大商人手里采买,没人会到牧民手里收这种碎石头,你给十两银子,够牧民一家人整年花销了,她们自然感激涕零。” 萧云庭在北疆有好几处矿场,紫晶矿玉石矿,出品并不外售,都送去中原自家金银楼加工,他对宝石鉴别颇有几分见识。 林锦玉倒没认出来,他发辫下坠的紫黑石头,竟是紫晶,这么大块,剥离出来,能镶一对不错的耳坠。 不过她紫晶首饰不少,成套成套的,都是萧云庭让金银楼送来的,全是极品,倒也不是真稀罕他这两块。 长岩将羊毛毯送回营地去,北水继续跟着他俩转悠,萧云庭领着媳妇,又去买了几块北戎人的面巾,以及男女衣裳各一套。 回到营地,宁二爷和小北已经回来了,说是与都城内大商贩谈好,午后带人来,一手交银,一手交货。 他们这趟带的货少,茶叶香料和药材加起来本金也就三万两左右,翻倍卖给北戎都城商人,得六万两。 这六万两,换成皮毛,药材如雪莲、虫草、肉苁蓉。 还有罕见宝石,比如红蓝宝、碧玺、祖母绿,总之萧云庭手里没有矿的,都可以收。 这些运回中原,珍贵宝石和顶尖品级的皮毛、药材自留不出售,其他的翻两到三倍卖,也能收回十几万两银子。 所以顾叔与长宁说,商行南北走一趟,至少挣十万两,并非夸张之词,甚至保守了。 “我提个建议,这一趟收些羊毛毯子回去,到京城放铺子里售卖,那些世家高门贵户,都识货,肯定能卖上价。” 宁二爷和小北看着国公爷,萧云庭颔首,他相信媳妇的眼光,既然她说好,那便是好。 “收上一二百张吧,太多了运不回去,若卖得好,下一趟多采购些便是。” 这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是他们乔装改扮,跟着送货进都城的事,可有议定? “善奇倒是答应了,只是再三叮嘱,进了都城,观光闲逛可以,不能惹是生非,不然他也保不住你们。 若是被王宫的人抓去做奴隶,或当做奸细打杀,他不负责救人,也不会承认是他将你们偷偷带进去的。” 善奇便是从他们手里收购茶叶胡椒大黄的都城商人,他舅舅在王宫任护卫长,一家子都在都城做生意,呆了有十几年,身家富足人脉也广,小事情罩得住,大事情溜得快。 “我半个字都没敢与他说,爷进都城是要找阿瓦娜公主,就怕他听了,缩头乌龟,不肯带爷和夫人进去。” 萧云庭原本还打算托这位善奇牵头,觐见阿瓦娜公主,听小北这么一说,显然是不成了。 只能先混进都城,再伺机设法,与公主身边的人搭上线。 “放心吧,既然知道二叔在公主身边任护卫,找到人是早晚的事,莫要忧心。” 见媳妇闷闷不乐,萧云庭用力搂了搂她,安慰道。 两人进了帐篷,换上北戎人的衣着,林锦玉往怀里还有袖兜,皮靴里塞了十几个药包,有迷药也有毒药,还有各种解毒的,止血的伤药。 午后,那善奇果然带了两个人赶着牛车来取货,林锦玉瞧着是个平平无奇的老头,个子矮小,胖墩墩的,倒挺像中原得账房先生。 小北领着他进营帐,与萧云庭夫妇引荐: “这位是我东家袁老板和东家太太,善奇先生是都城里最大商行老板,往年带过来的货大半都入了他家商行。” 萧云庭拱手道:“多谢善奇先生照顾生意,久仰了!内子从未到过北戎,想进都城去住上一晚,见见世面,给您添麻烦了!” 这位善奇先生痴迷中原文化,习汉文读汉书,还娶了个汉人媳妇,大概受媳妇熏陶,气质也有些像汉人。 见萧云庭待他甚是谦恭,善奇心中满意,捋着胡须学着汉人礼节拱手道: “好说好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耳!” 萧云庭浅笑,比手请他验货,善奇倒是仔细,每个包裹都打开来,对着宁二爷交的货单,一一验看称重,没有错漏,才签了交易文书,付了银票。 宁二爷和小北查过文书与银票,没有异常,签了字,交易就此达成,北戎人做事豪爽,也不啰嗦,装了货便要回都城去。 善奇上马先行,萧云庭不放心媳妇自个儿骑马,两人共乘一骑,跟在牛车后缓缓而行。 北水有些不放心,追在马儿后面跟了好远,林锦玉回身对她挥手,让她回去,莫要露了马脚。 他们进都城不过是打探二叔消息,尽力见上一面,又不做什么危险之事,想来应无大碍。 南山北水这几年,但凡夫人出行,她们便陪侍左右,这还是第一离开夫人,有些不放心,长白追上来,拽着她胳膊将人带了回去。 善奇回身瞄了北水几眼,萧云庭怕他起疑心,呵呵笑着说: “我媳妇的妹子,也想进都城见见世面,怕给善奇先生惹麻烦,没让她跟着。” 善奇呵呵笑,确实,多带一个人,便多担一分干系,幸而这位袁东家知道好歹。 北戎都城离集市不远,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到了城门,几人下马,排队进城。 都城竟有两道城墙,外抢用白色岩石砌成,足有一丈高,光溜溜的连个落脚凹处都没有,是易守难攻之势。 进城门时,善奇与那守城门的卫士应是老熟人,嘀咕了几句,又指着萧云庭夫妇,卫士盯着上下打量一番,也没查问什么就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进去后约莫有一丈宽,又是一道城墙,竟然用的是青砖,想来也是从中原学来的烧砖技术。 两道墙之间,十丈一岗哨,日夜有武士轮守,林锦玉不禁咂舌,这都城防卫森严,比大齐京城也不差什么了! 她满怀好奇,东张西望地,不小心视线触及岗哨上一北戎武士,那武士盯着她,眼神鹰隼一般犀利。 第四百三十六章 坏消息 林锦玉戴了面巾,心里也发慌,生怕被认出来是汉女,萧云庭牵住她的手,低声安抚她,别怕。 进城后,善奇让手下一个随众领他们去客栈入住,又再三嘱咐,入夜莫要在街上乱走,若被王宫廷卫捉住,不死也会丢半条命。 “你这小媳妇,看着娇柔得很,落到廷卫手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锦玉听着不寒而栗,萧云庭伸手搂住她,安抚地拍了拍,与善奇道谢告别。 客栈是一栋石头房子,院落里还有十几个毛毡帐篷,伙计也会几句汉语,问他们住房间还是帐篷? 林锦玉自然要住房间,路上十来天,不是露宿就是帐篷,早就够够的了! 进了房间,条件够简陋的,巴掌大的窗户,地上铺着羊毛毡就算是床铺,还有一张小方桌,不到人膝盖高,只能盘腿坐着。 “难怪他们觊觎中原,要发兵南下,抢占咱们汉人地盘,这还是都城呢,最好的客栈,都这般简陋……”林锦玉嘀咕道。 萧云庭暗笑,什么最好的客栈,不过是老板吹牛罢了! 他们扮的是中原货商,自然不会领去那些北戎贵族,部落首领住的豪奢客栈…… 不过这种事儿到没必要与媳妇说,萧云庭将身上背囊取下,拿出一块羊毛毯来铺在地毡上,扶着媳妇儿坐下,自己出门去找伙计,要热水和饭食。 花了一百个玉珠,伙计喜滋滋地送来一桶热水,一壶油茶,一盘烩羊肉,一碟子煎饼,还有一盘凉拌野菜。 “小伙子,跟你打听下,阿瓦娜公主的宫殿,在何处啊?” 萧云庭从怀里掏出一把玉珠,用略显生疏的北戎语问道。 伙计见这汉人货商竟会说北戎语,有些惊讶,又很高兴,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林锦玉依稀辨认出阿瓦娜几个音节,其余啥也听不懂。 萧云庭一直紧皱眉头,中间又插话问了几句,伙计或寥寥数语,或摇头说不知,萧云庭将玉珠拍在他手里,伙计千恩万谢地退出去了。 “怎么说?那阿瓦娜公主可容易见到?”林锦玉有些急切地抓着夫君手掌问道。 萧云庭切了个煎饼,将烩羊肉夹在里面,递给她。 “先吃饭,吃饱了再慢慢与你说。” 他怕说了媳妇就没胃口吃饭了,饿坏了可不行,他心疼。 林锦玉将馅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里满怀希翼地看着他。 萧云庭叹一口气,摸了摸她脸颊柔声道: “你听了别着急,那伙计说,七年前,北戎大王伤重卧病,大王子要将阿瓦娜公主嫁给切丹王,联姻借兵买马,阿瓦娜不肯嫁给那残暴老头,执刀划伤了脸,被北戎大王子驱逐出都城,收回部落与草场,终身不许入北戎都城,也不许其他部落首领收留她。” 啥?林锦玉嘴里一口羊肉饼,食不下咽,用力囫囵个地吞下去,被噎住了,一口气上不来,手猛地拍打胸脯。 萧云庭急了,大手拍打她背部,又拿起水囊喂她,林锦玉猛喝几口水,才将那口饼吞下去。 她手背在嘴边一抹,抓着夫君手腕急切问道: “那阿瓦娜公主去了哪儿?伙计可有说?” 萧云庭摇头,出了都城,又没有部属与草场,阿瓦娜公主就是流民……只是,还有一个消息,他不知该算是喜还是忧…… “那伙计说,大王子一怒之下,逼她嫁给了一个汉人奴隶,说她自甘下贱,不愿意嫁去切丹做王妃,便给奴隶做妻子,生出来的都是……” 萧云庭摇摇头,那话太难听,不想说给媳妇知道。 林锦玉愣怔怔地,好一会才转过弯来,所以阿瓦娜公主嫁给了二叔是吗? 难怪这么多年,他不回中原,也没送信回去! 想来是左右为难,既不能抛下苦命的妻子与孩儿,也无法向家里人交代吧…… 难怪去年寒冬,他们要跑到几百里外的野牛岭去打猎,想来是冬日戈壁沙漠里,实在找不到吃的了…… 也不知二叔他们怎么熬过来的,这么多年……林锦玉泪水潸然而落。 想到那个俊朗如日月光辉的二叔,沦为北戎人奴隶,带着妻儿在戈壁上艰难挣扎求生,她便心疼到不能自已。 “媳妇儿,团宝,莫哭啊,莫哭,咱们这趟肯定能找到二叔的,北戎就这么大,草场不让待,那必然是在戈壁某处,咱们一处处去寻便是了!” 萧云庭伸手给她抹去泪水,将人抱起来放到膝上,像哄小娃一般微微摇晃着。 林锦玉点头,哽咽着道:“也不知二叔他受了多少苦,离家十几年,想来见面也不认得我了!” 萧云庭没说话,只低头轻吻她额头鼻尖,当初离别时团团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女大十八变,二叔多半不认得,他自己当初不也没认出来么? 林锦玉哭着哭着,想起二叔娶了那阿瓦娜公主,说不定也给自己生了几个表弟表妹,又破涕为笑,把自己给哄高兴了。 “我得给二叔,还有二婶,还有表弟妹准备些见面礼才行,可惜带来的货物都卖掉了……” “那怕什么?明日出了都城,集市上转转,总能买到好东西的……” 夫妻俩絮絮叨叨,夜间不便出门,草草睡了,第二日一早起来,花几个钱买热水,洗漱后用了朝食,萧云庭提议去都城转转,用过午食再出城。 他此番潜入北戎,除了陪着林锦玉寻找二叔外,还想探探北戎人的军备与兵力。 年底难免要打一仗,虽有前世记忆,有备无患,可来都来了,既入虎穴,岂能不摸摸底细就走? 林锦玉也好奇北戎都城风貌,自然应和,两人一番梳妆,萧云庭给她把面巾戴好,出去与客栈老板打听一番,都城何处热闹好玩? “你们难得来一趟,不如多住一日,今日恰好是沐夏日,王宫举办庆典,城南有篝火宴会,此外城西是集市,可以去逛逛,或许能淘到好东西。” 客栈老板倒是健谈,两人北戎语汉语交替,又打手势比划着,聊得火热。 第四百三十七章 夜探兵营 那老板好心提醒他们,莫要往城北去,那边是王宫,还有几位王子以及皇庭贵族的宫殿,有武士兵丁巡逻看守。 像他们这样的汉人商贩,哪怕穿着北戎人衣着,也容易被抓。 “城东也不要去,那边是大王的亲卫营,擅闯兵营,那是死罪。” 萧云庭谢过老板,决定多住一日,白日里转转城西的集市,夜间探探城东兵营。 这都城集市,果然与城外不可同日而语,白色石头建成的屋子顺着山坡鳞次栉比依次排开,山脚下五颜六色的帐篷星罗棋布。 大概为了吸引顾客,这些房子和帐篷都妆点得美轮美奂,屋檐下挂着木雕风铃,窗户画着彩画,门前摆着鲜花。 林锦玉打眼看去,有珠宝铺子,香料铺子,卖面纱的,卖衣裳的,还有玩杂耍的,自然食铺也不少。 北戎贵族男人个个腰上挂着宝刀,腰带坠满宝石,带着自家女人们,进出这些店铺,脸上洋溢着自得与骄傲。 北戎女人不像中原,戒律清规,不得出门闲逛,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脖子上腕上挂满金饰,目测足有几斤重,三两成群,估计是一家的妻妾,竟然和睦得很,嘻嘻哈哈地,挥金如土,买这买那。 林锦玉看着咋舌,都城外牧民日子过得艰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那老妈妈为了十两银子对她跪地叩拜,这都城里男女竟这般奢靡! “这些人都是皇庭贵族,类似于咱们中原的王爷,庆王爷宝郡王之流……”萧云庭见媳妇茫然,附耳解释道。 林锦玉恍然,原来如此!只是这王爷王妃也太不讲究了,出门逛街连个车马随从都不带么? 有一位似乎是侧妃,还光着脚穿着拖鞋……不过那脚倒是挺好看的,涂着红色蔻丹,还戴了一串金色脚环,走路叮当响,别有一番风情。 两人做普通北戎商贩打扮,不敢靠近那些王公贵族,随意逛了逛,找了家食铺,进去要了北戎特色的羊奶酒,烤羊肉和馕饼,饱餐一顿,又去珠宝铺子,买了几样当地人喜欢的首饰,便打道回了客栈。 暮色四合,城北王宫方向传来鼓乐声,街上也人声鼎沸,林锦玉跟在萧云庭身后,顺着人流往南城去。 果然如客栈掌柜所言,南城草地上燃起数十处篝火,姑娘小伙们围着火堆开始跳舞,旁边围着的人群三三两两地,加入跳舞的人群。 北戎人民风开放,沐夏节是姑娘小伙约会定情的好日子,单身小伙儿会邀请喜欢的姑娘一起跳舞,跳着跳着就拉着手儿去红柳林里亲热去了。 林锦玉穿的衣裳大概是北戎未婚姑娘家的,不时有年轻小伙子来邀请她共舞,她连连摆手拒绝。 萧云庭干脆将她搂在怀里,虎视眈眈,恨不能在媳妇脑门上贴个条,写上她已嫁人,夫家姓萧…… 也有大胆的姑娘,见萧云庭容颜俊俏,和北戎那些彪形大汉比,别有一番清贵之气,眼风不停地往他脸上扫。 有个红衣姑娘,大概是什么一等武士家的女儿,转着圈舞裙摆得飞起,来给萧云庭敬酒。 北戎风俗,喝了姑娘的酒,就是答应做她的男人,萧云庭哪敢接?搂着媳妇儿赶紧避开。 这篝火宴会待久了也没意思,无非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男女挎着胳膊起舞,看对眼了就钻红柳林。 “媳妇儿,我要去城东军营一探,你……一个人待这我不放心,不如先回客栈吧?” 萧云庭搂着林锦玉,在她耳边悄声问。 “我跟你一起吧……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林锦玉不想与夫君分开,她怀里揣着好些药包,腕上系着弩箭,跟着他好歹能望个风吧? 萧云庭细想了想,带着媳妇也好,万一出事,两人一起走,不用回客栈救她。 两人离开人群往城东去,越走越荒凉,人迹越少,到了军营边上,已是万籁寂静,只有巡逻的卫兵脚步声,蹭蹭蹭,在暗夜里传得老远。 萧云庭在前,林锦玉在后,两人摸到军营门口岗哨处,暗影里蹲下。 等巡逻队去远了,萧云庭摸了两个石子,双手弹指而出,两个站岗的哨兵太阳穴被击中,头一歪晕倒在地。 两人七手八脚,将那护卫拖到一旁暗影里,身上卫甲扒了,往自个儿身上套。 萧云庭还好,人高马大的,北戎人卫甲穿上也像那么回事。 林锦玉就有些勉强,她在汉人女子中身量算高挑的,到了北戎,娇小玲珑。 卫甲怎么都穿不稳,直往肩膀下溜,林锦玉没法子,只能双手拢着,好歹有个头盔,远看只当她是个少年,个子矮小。 两人大摇大摆地往军营里去,萧云庭嫌林锦玉腿脚太慢,他要数军营里多少顶帐篷,推测这都城禁卫军的兵力,照她这速度,走一夜也转不完整个军营! “算了,你把盔甲扔了,我背你走吧!”萧云庭说着便动手,将媳妇儿身上裹的卫甲扯了,往旁边一扔,蹲下身来,林锦玉犹豫一息,便趴了上去。 萧云庭施展轻功,在军营里健步如飞,横直竖平,一排排帐篷如棋盘般排列,数下来竟有两千多顶! 一顶帐篷住十人,光是这都城里,便有亲卫军两到三万人! 加上各部落的奴隶兵,以及临战时征召的牧民兵……十万大军实打实的,半点不夸张! 北戎人擅骑射,十万大军都是骑兵,一骑能抵中原步兵至少十人! 难怪前世北戎能回师南下,灭了大齐! 可恨这五六年,齐国公与齐良栋这对伯侄,用大齐的粮草军资,助长北戎军,休养生息,茁壮庞大! 萧云庭绕着军营边线,横向东纵向北,走了一个来回,心里大致有数。 正要离开,回眸却见军营中帐,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似乎在召开什么大型集会…… 他将林锦玉放下,安置在幽静处,轻声嘱咐道: “乖乖待着,此处僻静,巡逻卫士不会过来,爷去中军帐,探探虚实,至多一刻钟就回来。” 第四百三十八章 险 林锦玉有些紧张,这里毕竟是北戎军营,万一萧云庭露了行踪,被当做奸细探子拿下,她可没那个本事去救人! 萧云庭以为她害怕,俯首在她额头亲了亲,安抚道: “别怕,今日沐夏节,军中人多半也去欢饮庆贺了,只有巡逻卫兵巡查,你藏好不出去走动,不会被人抓到的。” 林锦玉喉咙滚动,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低声嘱咐道: “爷千万小心,团团等着你回来……” 萧云庭伸手摸了摸她脸颊,转身脚尖一点,跃上帐篷顶端,如大鹏展翅一般,往军营中央腾挪飞跃而去。 中军帐中,北戎大王子正与属下将领与幕僚议事。 “那齐良栋被斩,齐国公入中原都城问罪,今年冬天怕是粮草军资告急,咱们不能不预先准备啊……” 将领阿木齐忧心忡忡,幕僚之一点头附和道: “不错,咱们这几年招兵买马,每年光是养兵耗费粮草便以百万计,若没有大齐供应,冬日草原上牧民饿死倒也罢了,就怕引起兵丁哗变,届时可不妙……” 大王子帕奇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摔了碗大声喝道: “怕什么!中原有句话,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北戎如今有骑兵十万,到了冬日若大齐不供粮食,咱们便出兵踏平他们便是!” 阿木奇连连摆手,不可!不可!那护国大将军如今亲自镇守北疆,咱们可打不过他! 萧云庭趴在大帐顶上,匕首轻轻割了一道口子,将里面言论听得一清二楚,闻听此言忍不住冷笑一声。 那阿木奇是老熟人,当年被他在戈壁草原追着打,可谓抱头鼠窜,至今尚有余惧。 大王子却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将萧云庭放在眼里,拍着案几道: “我呸!什么护国公,什么大将军,他既然敢来,那就杀了他!听说大齐皇廷,就靠这个人撑着,杀了此人,中原便是我北戎囊中之物!” 萧云庭咬牙,起意要了这大王子的命,匕首投过去,正中心脏,可谓轻而易举! 只是杀了他之后怎么办?他要是一个人,千军万马中想要脱身也不是不能,可还有媳妇呢! 帐中人似乎意见也不一致,又有人提到大王,这些年一直卧病,不复当年英勇,怕是不愿与大齐开战。 这北戎大王便伤在萧云庭手中,大王子似乎对父亲不屑一顾,与幕僚商议,要夺了王位。 幕僚说不妥,还有其他几位王子,尤其二王子,骁勇善战,在军中很有威望。 大王子怒极,摔了酒碗,醉醺醺嚷道:“怕什么!我有母妃,还有舅舅支持,那些小杂种,敢与我相争,杀了便是!” 众人皆噤声不语,这可是祸上作乱的事,谁敢应和? 一个个开始装醉,要么猜拳斗酒,要么拉着身边舞女胡作非为,场面不堪入目。 萧云庭犹豫好一会儿,不敢贸然行凶,见帐中人一个个疯癫起来,大碗喝酒,与舞女当众行不堪之事,想来再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悄然起身,脚尖轻点,踩着帐篷顶往来处去。 走到一半,却见远处火把闪烁,一阵喧哗声,萧云庭心中一惊,不好!怕是团团出事了! 林锦玉原本藏在僻静处,旁边应是军营里下人住的帐篷,今日有宴饮,下人都去服侍,此处无人。 她藏身在帐篷之后,一丛蓬草,正好将她娇小身形遮掩住,林锦玉听夫君的,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 眼见一路巡逻卫士举着火把过去了,她悄悄挪动两腿,蹲久了有些酸。 谁料有个卫士内急,与巡逻长官说了声,转到这僻静处小解。 林锦玉眼睁睁看着他对着自己掏裤裆,闭上眼睛忍了又忍,想到那人尿水怕是要劈头盖脸往自己射来,实在忍不住,往旁边缩了缩。 那人原本漫不经心,突然蓬草里窸窣几声,吓得他小鸟缩了回去,用北戎语大喊,什么人!出来! 巡逻卫士听见,齐刷刷转身,往这边奔来,林锦玉自知逃无可逃,忙举起手站起身来。 卫士长不通汉语,她也不通北戎语,彼此大眼瞪小眼,她虽穿着北戎女子服饰,可容颜一看就是中原人模样。 那卫士长心道不妙,这怕不是中原探子吧! 林锦玉生怕被这些人掳去,不知会遭遇什么,想起萧云庭说,今日似乎有大人物进了军营,便指手画脚地说,要见大王,要见大王子,要见二王子! 巡逻卫士中有个大汉,家中女人是个中原来的女奴,听得懂几个汉语词汇,赶紧上前,与卫士长说,这女探子要见大王子! 卫士长上下打量林锦玉,这中原女子看着娇弱,能混进军营来,怕不是有同伙! 今日大王子来军中巡视,于中军帐设宴与将士欢庆,他可不敢随意处置这汉女探子,一挥手让人将林锦玉绑了,带去中军帐。 萧云庭追来,眼睁睁看着一队北戎卫士,将媳妇儿绑了,推推搡搡进了大帐,心急如焚,却不能轻举妄动,心知一着不慎,两人便会殒命于此。 他跟着回到中军帐顶,趴在缝隙处往下窥探,见媳妇儿昂首挺立在中堂,大声道: “听闻大王子英武非凡,小女子仰慕已久,今日大着胆子来军帐中,得见天颜,心中甚喜!” 萧云庭皱眉,媳妇这都胡诌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王子手中转着酒碗,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堂下女子,倒真是个绝色! 他向来好色贪欲,王宫中也收集了几名中原女子,论姿容,论身段,论气度,论胆略,都比不过眼前这位。 今日宴饮,本就是奔着酒池肉林来的,大王子喝了几碗助兴的酒,血脉偾张,精虫上脑,竟不顾这女子来历可疑,只想将她揽到身下,尽情驰骋鞭挞。 “来人,带她去梳洗,换身衣裳,本王倒要看看,这汉人妖女,有些什么本事!” 堂下将士幕僚怀里都楼着一两个舞女,或亲吻或伸手进去蹂躏,场面污秽不堪,听大王子这般吩咐,竟不以为意,皆嗬嗬淫笑不息。 第四百三十九章 下毒 林锦玉被侍女带去后账,换了一身舞女衣衫,上衣是件裹胸,紧紧托着她胸脯,两团白肉呼之欲出。 裹胸略短,露出一截雪白腰肢来,盈盈一握,下身是红色花苞裙,洒着点点金粉,行动间摇曳生姿。 手腕脚踝,戴着金铃铛,稍作动作便叮当作响,脖子上还挂着根金链子,如锁链一般垂在她胸前,于波澜沟壑中来回晃荡…… 萧云庭在帐顶看得目睁欲裂,取出匕首反手一扎,欲将帐篷化开,跳下去救人。 却不料下一瞬,媳妇手一扬,不知撒了些什么药粉,两个侍女踉跄了几下,跌倒在地。 林锦玉仰头,看着帐顶拉开的口子里夫君面容,缓慢而坚定地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王帐中有十几个猛将,帐篷外密密匝匝一个挨一个,都是王庭亲卫,牛高马大熊一般,一人能挡十人。 更别提这军中还有数万兵丁!萧云庭纵然武功高强,也难免束手就擒。 千军万马中能取敌军头领首级,那是因为他身后也有万马千军掠阵。 如今孤身一人,惊动帐中大王子与那些副将,怕是两人死无葬身之地。 朦胧烛光下,萧云庭看着媳妇嘴一张一合,反复说着几个字: 化吉,泰来。 他摸了一把脸,眸色暗红,将眼泪逼回去,媳妇提醒得对,为了两个娃儿,也要忍得一时之辱啊! 林锦玉见他缩回身去,展颜一笑,往外指了指,意思让他去外面接应,她有办法脱身。 萧云庭艰难地点头,一想到媳妇要穿着这身衣裙,坦胸露腰地去与外面那些北戎蛮夷周旋,他心里就蹭蹭地,火烧火燎。 林锦玉弯腰,从自己褪在地上的衣衫袖兜里翻出几个药包,打开其中一个,指甲抠了抠,沾上些药粉。 身上衣衫实在单薄,这些药包金贵,舍不得扔,只能往腰间塞,能塞几个是几个。 准备妥当,她深吸一口气,撩开门帘往主账去,那大王子正百无聊聊,仰头饮酒,见门帘一晃,出来个美艳撩人的女子,一时呆住,酒碗哐当落地。 眸中精光闪现,喉结滚动,忍不住伸手,想要拽住那摇曳生姿的金链,将她扯到身前跪下…… 林锦玉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门帘阴影处,无限娇羞地低声哀求道: “王子……奴家倾慕你已久,只是外面那些将士实在粗陋,奴只想侍奉王子,不愿让他们见着奴这般模样……” 大王子醉眼迷离,心想好一个美人,确实不能让他们那些莽汉色胚瞅见了,手一挥,账内兵丁便开始赶人。 副将幕僚一个个搂着舞娘回自己帐篷,胡作非为去,兵丁们觑着大王子脸色,也识趣地去外面守着。 林锦玉这才缓步上前,大王子起身,摇摇晃晃地过来,伸手要扯她脖颈下金链。 美人却拧腰一晃,逃了开去,嘴里还娇笑着道: “王子这般心急,好没情趣,不如奴家与您玩个游戏可好?” 大王子摇头晃脑,玩游戏?游戏好啊,他最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看美人东躲西藏,吓得浑身颤栗…… 林锦玉跳上案桌,两手撑在身后仰坐着,抬脚点在大王子胸前,挑衅地扬眉道: “奴家早就听闻,大王子智勇双全,聪慧过人,不如我出题,若答不出来,您饮酒一杯,答得出来……奴家便任你处置,如何?” 大王子只觉她雪白脚丫玲珑可爱,嗬嗬笑着,伸手想要捉住她脚踝。 林锦玉迅速缩回脚,从案桌上跳下来,绕到后边,一手执酒壶,一手端起酒碗,满满斟上。 大王子手托着下巴,眯眼打量眼前娇娃,嗯,眉眼好看,身段也不错,尤其这个狐媚灵动劲儿,实在撩人! 他王宫里几个汉女侍妾,一个个木头人似的,都比不过眼前这美人儿! 他只顾赏美人,哪里会看见,林锦玉指甲一弹,将药粉撒入酒碗中! 大王子砸吧着嘴,有心逗弄一番美人,好声好气道: “出什么题……只管道来,本王若答不上来,一碗酒算什么,一坛酒也喝得!” 林锦玉咯咯笑,伸出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歪着脑袋故意激他: “王子可要说话算话哦,输了喝酒!” 不等他催促,便歪着脑袋,慢条斯理得意洋洋地将题目说来: “一百馒头一百兵,大兵三个更无增,小兵三人分一个,大小兵丁各几人?” 这大王子觊觎中原多年,精通汉文,也找汉人先生学过四书五经与九章算术。 一听这题目,与兵丁粮食有关啊,掰着手指头算好一会儿,算不清楚,心中甚是着急。 见美人娇颜如花,罢了罢了,认输不丢人,待会好生教训她,让她哭着求饶便是! 林锦玉见他欺身上前,忙后错几步,将酒碗端起,递到他跟前。 大王子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完了酒碗往脑后一扔,便往美人扑来。 林锦玉身形小巧,大王子又醉醺醺地,如此两人绕着大帐你逃我追,几圈下来,大王子突然停住,捂住胸口,口鼻渗出黑血来…… 林锦玉这才停下,正要往门口逃去,萧云庭从后账冲出来,拉住她,将怀里衣裳往媳妇身上一罩,揽着她腰,脚尖一点,两人腾空而起,上了帐顶横梁。 萧云庭一手扶着媳妇,一手握匕首,头顶一划,帐顶拉开一个大口子。 他脚底发力,带着林锦玉冲出去,施展轻功,数千个帐篷间起起落落,不一会儿,就到了军营边缘。 “爷,稍等一会儿,得再制造些乱子,让他们顾不上去城中追拿,咱们才好脱身……” 萧云庭扬眉,还是媳妇心细!此计甚妙!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往临近帐篷里一扔,才抱着媳妇跳出军营外,往内城理去。 夜间风大,夏日草原又干燥,不一会儿,军营里帐篷连着帐篷,燃起大火。 卫兵赶紧去禀报大王子,进去一看,了不得! 大王子满口黑血,人已经昏迷过去,只有微弱呼吸。 第四百四十章 寻人 卫兵们惊慌失措,一时兵荒马乱,救火的,去王庭请大王御用郎中的,想法子给大王子解毒的,忙作一团。 十几个副将被叫醒,醉醺醺地从美人怀里爬起来,根本不能主事。 萧云庭将媳妇背在身上,如大鹏展翅飞跃,又似骏马扬蹄奔腾,不过半刻钟,便到了南城。 此时已近五更,倒夜香的正准备出城,两人轻而易举,将两个北戎奴隶打晕,推着装夜香桶的板车,顺利出了都城。 黎明将起,天边泛起微薄霞光,灰暗中几缕橙红,萧云庭背着媳妇进了营帐,宁二爷小北他们还在酣睡。 “你快些换衣裳,爷去喊他们起身,收拾东西拔营,立刻离开!” 都城里大王子此刻还昏迷着,怕是还顾不上出城搜寻,待天明,恐怕这集市上中原货商都要受牵连,挨个审讯一番。 这时候也顾不得做善人,有那些货商拖延几日,他们早就逃出几百里地去。 茫茫戈壁沙漠,一边寻找二叔下落,一边溜北戎武士玩便是了。 “快些起身,咱们得逃了!”宁二爷和小北几人睡梦中被国公爷喊起来,迷迷瞪瞪。 听他寥寥几句,说了都城给大王子下毒,火烧军营之事,立刻醒了神,顾不上收拾东西跑路,倒是对夫人夸赞不已。 都没想到夫人娇娇弱弱,不显山不露水,竟有这等胆识与本事! 北水尤甚,看着林锦玉的眼神,简直噼里啪啦冒火花,只恨自己没随身跟着……不过,若真跟着,怕是帮不上忙不说,还给夫人拖后腿!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既入虎穴,总得想个办法脱身,不能将命丢在那里……” 林锦玉波澜不惊地说,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在那北戎军帐中往酒杯里下毒时,心里有多害怕! 夫妻俩颇有默契,到底如何给那大王子下的毒,半个字也不吐露,萧云庭挥挥手,赶他们去拔营收拾东西。 “快些,赶在天明前离开都城,只要进了戈壁,四面八方,北戎人想找到咱们就难了!”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已经骑马出了草原,进入茫茫戈壁,宁二爷只惋惜那六匹骆驼,还有怀中六万两银票,没来及换成货物! 走得匆忙,也没置办干粮,好在水囊都是满的,戈壁沙漠上,饿不死,就怕缺了水,渴死!太阳毒辣,要不得几日,人就晒成干尸! “爷,太阳到头顶了,咱们找个地儿打尖吧!再这么跑下去,人受得了,马受不了了!” 萧云庭点头,举目眺望,远处有片红柳林,他举起马鞭,指着那处道: “到柳林里,扎营歇息,太阳偏西了,再继续走!” 林锦玉翻了翻背囊,还有几块肉干,些许茶面,北水捡了些枯枝点火,将瓦罐架起来烧水。 小北在红柳林里找到几棵能吃的野菜,老根去了,嫩叶片扔沸水里煮去涩味,与茶面肉干一起,加热水拌一拌,一人吃了小半碗。 煮野菜的水也没舍得倒,放凉了装水囊里,虽然有些苦涩,那也比在沙漠戈壁里渴死要强。 萧云庭找了一处庇荫处,将油皮包袱打开,铺在地上,让林锦玉躺着,头枕在自己腿上。 “睡吧,睡一刻钟,我们还得赶路。”他大手覆在媳妇眼睛上,温热热的,很舒服,林锦玉闭上眼睛。 昨夜里几乎没睡,她不知不觉睡着,不过没一会儿,就被轻轻推醒。 太阳往西走,他们继续上路,这回不能沿着商道走,北戎人肯定会沿途拦截。 他们要去牧民部落里,寻找阿瓦娜公主和林二叔的下落,小北说牧民都是跟着草原和水源跑,他们顺着戈壁滩,零星草木痕迹,一路向西追踪。 所幸夏日水源不缺,戈壁上野兽也不少,几人一路走一路打猎,倒也没饿着渴着。 遇到几处放牧的牧民,宁二爷拿出自留的盐巴、茶叶和胡椒大黄来,与他们换东西,顺带打听阿瓦娜公主的去向。 有些一问三不知,也有说在戈壁里见过,但是行踪不定。 “公主是个好心人,上次我家阿奴病了,幸好遇到公主,给了大黄,治好的,公主还不要我给治病钱。” “是啊,这么好的公主,可惜被赶出了都城,一辈子不许回去,大王真狠心……” 一行人在戈壁草原转悠了将近一个月,途中还遭遇都城大王派来缉拿他们的武士,一场激战,幸而逃脱。 林锦玉有些沮丧,他们四月底出发,如今已经快六月了。 化吉泰来七月底生辰,无论如何那时候都得回去,给他们过两周岁生日。 难得进一趟戈壁沙漠,若这一趟找不到二叔,下次还不知有没有机会。 况且年底北戎多半会南下征战,找不到前世那位密探,便没法揭穿齐国公,彻底扳倒他。 林锦玉早就怀疑密探便是二叔,她与萧云庭说了心中疑虑,萧云庭也有几分赞同。 “我梦里倒是见过那位密探,满脸络腮胡子,头发杂草一般,实在是没认出来,不过今生若能见到,应该能识得几分。” 林锦玉越发执着,想要找到二叔,今生今世,绝对不能让密探再为奸贼所利用,成为刺向自家夫君的利剑! 就算萧云庭已有防备,可今生不同前世,谁知道那齐国公还会不会使出什么后招。 又或者前世陷害他的,根本不是齐国公,而是另有其人呢? 戈壁深处,一处草湾里,林琦山正在烤兔子,阿瓦娜公主捧着肚子,艰难地在他身边坐下。 林琦山伸手扶她一把,温柔地说: “怎么不躺着?今日孩儿可有踢你,闹得厉不厉害?” 阿瓦娜将头靠在他肩上,微微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来,与他十指相交。 “我没事,岐山,那几个汉人在戈壁草原里转了一个月了,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前些几日还差点被都城派来的武士给抓回去,你真的不打算露面,与他们相认吗?” 林琦山沉默许久,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他当然想去见一见,看看究竟是何人,这般执着,非要找到他不可。 第四百四十一章 黑沙窝 “不是说镇北候林家早已经平反了吗,或许是京城林家派人来了,你……不想回去吗?” 阿瓦娜殷切地看着自家男人,语调平静温柔,心里却惴惴不安,很害怕他说,想回去。 她知道郎君肯定惦记着中原的亲人,许多次夜里做梦,听见他喊父亲,大哥,团团…… 林琦山是个好男人,也是个好父亲,舍不得丢下她们母子不管。 这些年,若没有他,她还有他们的孩子,根本活不下来。 “要不……你回去吧,回去见见他们,再回来找我和孩子们,好不好?” 阿瓦娜舍不得自家郎君难过,这一个多月,听闻有人在沙漠戈壁里寻找他,岐山就没露出过笑容,吃不香,睡不好。 他虽然什么都不说,可她知道,心里惦记着呢。 林琦山摇摇头,松开手,胳膊从阿瓦娜头上绕过去,揽着她肩膀,将人搂进怀里。 他怎么能丢下她和两个孩子呢?更何况她肚子里的娃,已经六个多月了。 产期恰好在十月,天寒飘雪的日子,他怎么能丢下她独自待产。 这草湾里缺医少药,他不守在身边,万一生产时出点什么意外,后悔都来不及! 再说,他都十几年没回中原了,也没脸见家中亲人。 当年出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要建功立业,为祖父平反,恢复林家祖上荣光。 谁料一次巡边,陷入沙窝,差点没命,被北戎人抓回来当了奴隶…… 林琦山早就被磨灭了雄心壮志,只想照顾好阿瓦娜和他们几个孩子。 这是他做男人应尽的责任,也是继续活着的勇气与信念。 这些年他隐匿于戈壁沙漠中,四处游走,画下了北戎地图,以及各部军防兵力。 若将来有一日,北戎与大齐之间宣战,他会将这些密报送回去,也算是他身为大齐子民,应尽之责…… “琦山,你不愿意丢下我们回中原,我心里欢喜得很……可那些人很有可能是你的亲人,再这样到处转悠,早晚有一日会丢了性命,不如……派人去他们接进草湾来吧,见个面,有什么话说清楚了才好。” 阿瓦娜苦口婆心,她希望男人快乐,心里别憋着那些事。 回不回中原是一回事,人家找来了,总这样避而不见,不是他们草原儿女做事做人的气派。 林琦山沉默许久,点头应了,那就派人,将他们接过来吧。 眼看又过了七八日,宁二爷留的那点盐巴茶叶都消耗完了,吃食也没了。 银票倒是很多,可茫茫戈壁沙漠里,草场本来就少,就算遇到牧民,用银票换东西也很难。 寻常牧民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张银票,听他们说要用一张纸买羊和粮食,恨不得拔出匕首来把他们当马贼杀。 小北是第一个提出来回京,他十岁出头被顾千岩捡回去,那时候林锦玉才七岁呢,一起在西川林家长大,半个仆人半个哥哥的情分。 可再有情分,也不能不惜命,春桃和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呢! “夫人,咱们在戈壁里转了有一个半月了,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眼看粮食,盐巴都没了,咱们回吧,不然早晚得死上一两个……” 前些时日,长白不知道被戈壁什么毒虫给咬了,腿上红肿一大片。 幸好林锦玉备了各种解毒药,内服外敷,高热几日后,总算化险为夷。 萧云庭没表态,他知道媳妇心心念念,想找到二叔,十几年了,好容易走这一趟,明明知道人还活着,就在这戈壁里,可就是见不着人,怎么甘心! 林锦玉一夜没睡,到天明好容易下定决心,拔营启程回边城,帐篷却被几个黑衣人围住。 小北拔出剑来冲出去,指着领头的黑衣人,那人却不动声色,弹指将他利剑拨开。 “小伙子莫冲动,听闻你们在找一个叫林琦山的汉人?”说的竟是地道中原汉语。 林锦玉惊喜莫名,顾不得露脸危险,拨开帘子走出去,大声道: “是,你们可知他行踪,若有消息,我们愿意重金酬谢!” 那黑衣汉子蒙着面,点头沉声道: “林琦山是我们主子,你若要见,便跟我们走,最多只许三人,不许带武器、毒药,粮食水囊,以及金银财物也不要带。” 这……林锦玉大步上前,萧云庭将她拽住,拱手一礼问道: “敢问壮士,为何只许三人,又什么都不让带?” 要说他们是匪徒,却不让带粮食金银财物,要说他们是好人,又不让带任何武器,这不是要他们束手就擒,任人宰割吗? 那黑衣头领也拱了拱手道: “还望贵客见谅,我们主子这些年一直被人追杀、抢掠,不得不防,若信得过,便跟我们走,不然……就此别过吧,你们也别在这戈壁沙漠里瞎转悠了,早晚丢了性命!” 萧云庭犹豫片刻,看着媳妇殷切眼神,点了点头,林锦玉感激地拉着他手,看向小北。 二叔离开西川时,小北刚进林家半年,那时候顾叔在外面跑商挣钱,二叔在家照看大哥大嫂和侄女儿锦玉。 顾千岩先后把四姑和小北带回林家,有了他们俩人帮着照看家里,林琦山才放心假死离开。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夫人变化太大了,我虽然长高了胖了,面相倒,没太变,二叔应该能认出来。” 小北虽惦记着春桃望安,可有了二叔消息,他怎么能退却不去。 林锦玉就是这么想的,她冲小北释然一笑,什么也没说。 宁二爷和长白北水五人再留在戈壁中无甚意义,便先行回边城。 黑衣人带着他们三人一路向东,走了三日,进了沙漠。 “下马吧,这里面是黑沙窝,不能骑马,稍不留神就迷路,一辈子转不出来,被晒成干尸。” 黑衣头领姓冯,这三天与他们混熟了些,林锦玉和小北都叫他冯大哥。 只有萧云庭,保持着护国公大将军的尊严与矜持,不怎么与那几人搭话。 冯大哥拿了好些布条出来,让他们给马儿蒙住眼睛,最后让他们也都蒙上。 “黑沙窝里沙丘会动,还有不少干尸,都是站着渴死晒死的,多少年了,都风化了,你们若不蒙眼,容易被吓到,或者走迷路。蒙着眼一直跟着我们走,才能顺利走出去。” 第四百四十二章 相见 萧云庭犹豫了片刻,林锦玉拉了拉他胳膊,示意他赶紧戴上吧,别纠结了。 这一路上,水喝人家的,吃食也是人家的,要真有害人之心,早就把他们给毒死了。 萧云庭脸阴沉沉的,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可是大将军大都督护国公,何曾这么憋屈过! 一举一动一饮一食,都被这几个陌生人掌握。 但是为了媳妇,为了顺利找到二叔,他只能忍。 萧云庭慢吞吞地,先帮林锦玉绑好布条,自己也蒙住眼睛,后脑打了个结。 冯大哥往两人手里塞了个绳子,一行八人再牵着马,糖葫芦串一般,被绳子串着往黑沙窝里走。 萧云庭故意将布条绑得松松垮垮,低头能看见脚下,也能看见身前媳妇的脚后跟。 他们走得特别缓慢,时不时还停下来,似乎在观摩什么,调整方向。 以萧云庭的观察,一路并非直行,绕来绕去的,途中还折返走了几段回头路。 黑沙窝里妖风阵阵,渗人得很,路途中确实看到不少骸骨,还有有站着的干尸。 从布条缝隙里,能看见腿骨与脚掌,骨骼嶙峋,确实可怕。 萧云庭此时倒庆幸媳妇眼睛蒙住了,不然还不得吓得夜里做噩梦! 他尸山血海闯过来的,自然不怕这些东西,只担心媳妇。 他悄然伸出手去,牵住了林锦玉,她果然在微微发抖,手心冰凉。 “别怕,我在呢,不会有事的。”他俯身向前,在她耳边低声道。 前面冯大哥似乎听见了,回头喊一句: “快出去了,再绕一圈,就能出这沙丘了,这些家伙坏得很,一直在绕圈跟咱玩捉迷藏呢!差点把我也绕晕!” 他声音洪亮,可话语里透着些诡异,倒好像这些沙丘是长了脚的人一样,追着他们跑! 林锦玉不知道,冯大哥说的一点不假,好些沙丘里面裹得就是人的干尸。 站着死了,沙尘吸附缠绕,天长日久,就成了柱状沙丘,被龙卷风吹着跑! 有时风吹得厉害,底下露出干枯的腿脚骨骸来,真像僵尸在跑一般,可怖又诡异! 萧云庭从布条缝隙下,窥见好几具这样的僵尸,绕着他们一行人转,心中惊骇,越发将林锦玉楼得紧紧的,捂着她脑袋依偎在自己怀里,还一再叮嘱: “媳妇别睁眼,跟着我走便是,别怕啊……” 过了一刻钟,萧云庭见着脚底下已是碎石,石头缝里零星钻出些野草,知道应是出了黑沙窝。 抬手扯下布条,见眼前平沙漫漫,数十丈外,一道悬崖峭壁,似从天而落。 “行了,可以摘掉布条了,大家都没事吧?”冯大哥问道。 众人一一回应,各自拍打身上沙粒,跟随他往悬崖处去。 望山跑死马,看着不过数十丈,他们也走了有一刻钟,冯大哥带着他们从一道峡谷进去。 这峡谷极其狭窄,仰头望去,高不可攀,顶端一线天光,峡谷越走越深,越深越黑。 狭窄处,几匹马是被他们合力推过去的,萧云庭看见峭壁上有人工雕琢的痕迹,想来是藏身峡谷内的人,为了方便进出,将通道拓宽了。 又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道草湾,如绿色毛毯一般,在眼前席席铺开,间有鲜花摇曳,映着日光,美不胜收。 草湾中间一道溪流,水面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白光,远看如一道白练,于绿草鲜花间缓缓流淌。 溪流对面是草坡,顺势而上有几十顶帐篷,坡顶站着些人。 远远看去,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后面立着几个护卫。 冯大哥难得语气里带了些欢欣,呵呵笑着说: “可算把你们安全带到了!喏,那边就是我们部落,林大人和阿瓦娜公主出来迎接你们呢。” 林锦玉早迫不及待地扯下布条,跌跌撞撞跑过去,淌水过溪,上岸爬坡。 到了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仰头满面是泪: “二叔,二叔啊!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 萧云庭大步追着,在林琦山弯身之前,两手托着媳妇腋下,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拥在怀里。 他心里特别不舒服,说不上恼还是恨,就觉得这林琦山真不是东西! 一走十几年,杳无音信,如今明知他和团团千辛万苦,进戈壁沙漠找他,还抻了这么久! 让他们茫然无措,瞎转悠了一个多月,差点被北戎人抓取,这才派人去接。 林琦山和阿瓦娜公主脸上都蒙着面巾,他盯着林锦玉,有些不敢认,良久才哑声问: “锦玉……你真是锦玉?长这么高了……” 萧云庭恨声道:“废话!你一走便是十四年,我媳妇可不得长高了么!” 林琦山看向他,嗯这是侄女婿,看着不错,英挺魁梧,气质不俗。 能舍命陪着侄女儿进这戈壁沙漠来寻自己,想来夫妻感情深厚,不错不错! 萧云庭看他根本没认出自己来,也没打算掀开面巾,气得扭头不想说话。 小北上前来行礼,问道:“二叔,可还认得我?我是小北,秦小北……” 林琦山定睛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认得,还是那个面相,只是长开了,也高了壮了!不错,有出息了!” 小北眼神气质,早不是当年西川林家那个小伙计了,怕是跟着顾叔回了军中,且有了军职,不是普通小兵。 林琦山这才上前两步,冲着林锦玉张开双臂,柔声道: “团团,过来,让二叔抱抱!” 林锦玉哽咽着要扑过去,萧云庭一把拽住,将人拉着旋了个圈,回到自己怀里。 “抱什么抱,我媳妇都两个娃儿的娘了,要抱抱你自个儿媳妇去!” 林琦山尴尬了,收回手,隔着面巾摸了摸鼻子,回身搂着阿瓦娜,介绍道: “这是阿瓦娜,也是你们二婶,还有两个孩子,阿古丽和宏山。” 阿古丽是姐姐,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打量眼前几人。 宏山是弟弟,比姐姐矮一个头,不知道有没有三岁,长得壮实得很,模样倒是和林琦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林锦玉哎呀一声,她的包裹背囊冯大哥不让带,全给北水拿回边城去了,可惜都城买了那么多见面礼,如今啥也没有! 第四百四十三章 细说从头 林锦玉灵机一动,从耳朵上摘下一对红宝石耳环,放在阿古丽手心。 又将脖子上一挂彩宝璎珞取下来,弯腰挂在宏山脖子上。 阿古丽和宏山有些害羞,看了眼自家阿爸阿玛,见阿爸点头,才齐声对林锦玉说谢谢姐姐,语调略显生硬。 堂弟堂妹竟然会说汉语,林锦玉说不出地高兴,拉着阿瓦娜公主的手,满怀歉意道: “二婶对不住,我们这一趟走得实在狼狈,给您准备好的见面礼,也没拿上,下次再给您补……” 阿瓦娜知道汉人重礼仪,原本还心怀忐忑,怕林琦山的家人见了她,会嫌弃她是野蛮人。 没想到林锦玉这般亲切,她心里欢喜,伸手将脖子下一根项链取下来,足有鸽子蛋那么大的绿宝石,挂在林锦玉脖子上。 林锦玉连连推却,怎么好收二婶这么贵重的礼物,他们这些年被北戎大王驱逐,还带着两个孩子,日子必然过得艰难…… “二婶给的,你就收下吧,她见了你欢喜得很,你不收她反而惶恐……” 林琦山温柔地看着自己女人,那绿宝石是她母妃留下的,原本打算留给阿古丽,今日却给了锦玉,说明她是真心欢喜,与侄女儿投缘。 林锦玉这才收了,又回身牵着萧云庭过来,与二叔笑道: “二叔,你侄女婿,认出来了不,你的老朋友……” 林家被贬谪回西川时,林琦山十三岁,萧云庭十二岁,还是青涩少年。 如今已经过了十七年,两人容貌气质都有所改变,若不自报家门,一时还真不敢认。 林琦山犹豫再三,才试探着唤一句:“三……郎?” 萧云庭一拳打过去,他忍了很久了! “你这家伙,可真不够意思!一走十几年,连个口信都不带,算什么兄弟亲人!” 林琦山这下可忍不住了,扑上来将萧云庭抱着,两手勒着他腰将人举起来转了几个圈。 阿瓦娜公主莫名其妙,见对面这高大男人打了自家夫君一拳,然后两个人又抱在一起,这是怎么啦? 林锦玉搂着她笑呵呵解释道: “没事,没事,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感情好着呢,比我这侄女儿亲!” 萧云庭一肚子火气,被林琦山这么一抱,烟消云散,心里倒生出些酸楚来! 他这几十年过得不容易,可二哥更不容易!在这戈壁沙漠里辗转十几年,风刀霜剑啊! 两人好容易平息下来,林琦山大声招呼,让下面随从去宰羊,架篝火,他们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醉不休! 小北被带去休息,萧云庭和林锦玉随二叔和阿瓦娜入了主帐。 侍女打热水来净手面,再端来热奶茶和青稞饼子,让他们先吃些垫垫肚子。 林琦山见他们夫妻俩一直看着自己脸上面巾,苦笑道: “我与阿瓦娜脸上都有疤痕,看着吓人,才终日戴着面巾,请恕我们失礼了!” 林锦玉连道无妨,心里有些诧异,阿瓦娜公主听说是为拒婚自己划伤脸毁容,怎么二叔脸上也有疤? 二叔不想说,她也不好追问,便试探着问道: “这些年二叔一直在北戎吗?为何没往中原送信……” 北戎来往中原的商贩不少,虽山高路远,真有心送信,也不是办不到。 林琦山长叹一口气,阿瓦娜公主替他解释道: “岐山刚到北戎,昏迷了一阵子,醒了被卖作奴隶做苦工,手脚脖子上都套着锁链,没有行动自由……” “有一回差点被主家当街打死,我恰好路过,给了点钱将他买下来。” “岐山武功高强,比我们草原最厉害的武士都英勇,每次打猎他的收获最多,为人也朴实厚道,又勤快能干,虽然是奴,我身边许多侍女都喜欢他……” 阿瓦娜说着,看向身边男人,眼神里不加掩饰的喜爱与倾慕。 林琦山伸出手来与她相握,虽然没说话,两人眼神交缠,满是情意。 “后来有一次外出打猎遇险,岐山救了我性命,从那以后,他在我眼里就不是奴,而是我的雄鹰……父王要将我嫁给切丹王那个老东西,我不愿意,用刀划伤了脸,父王一怒之下,将我驱逐出王城,收回草场部属和所有奴隶。 岐山护着我,帕奇那个坏东西,便逼他娶我,以为这样能羞辱我,他不知道,我喜欢岐山很久了……” 阿瓦娜说着有些羞涩,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岐山起初还不愿,说他……后来我有了阿古丽,岐山才同意娶我,我们在戈壁办了婚礼,虽然只有几个随从参加婚宴,可苍天为证,我们是草原的子民,也是血脉相连的夫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林锦玉听出来了,阿瓦娜有些紧张,大概是怕他们寻来,会将二叔从他们身边带走。 林琦山安慰地拍了拍阿瓦娜的手,用北戎语说了句什么,萧云庭听懂了,侧首看了眼林锦玉。 林锦玉疑惑的眼神看向自家夫君,萧云庭犹豫了片刻,在她耳边低声翻译道: “你二叔说,别怕,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不会离开,弃你们不顾。” 林锦玉神色有些黯然,她确实存着心思,找到二叔便带他回去,京城镇北候府需要他。 再说二叔自幼习武,回大齐入军中,假以时日,必能闻达于三军,建一番功业。 北戎与大齐必有一战,难不成二叔要留在北戎,与大齐为敌? 林锦玉担忧地看着二叔,萧云庭捏了捏她掌心,他倒是能理解林琦山。 若有人让他抛下媳妇和化吉泰来,那断然不行的,什么家国大义都说服不了他。 “二叔,我们有些机密要事,得与你单独说,你看……” 萧云庭看了眼阿瓦娜,有些为难地说道。 林琦山到底是不是前世那位密探,总归要问清楚,但那些事机密又诡异,不能当着阿瓦娜的面说。 阿瓦娜自幼学汉文读汉书,与林琦山在一起这么多年,汉语也算精通。 她听懂了萧云庭的暗示,起身道: “我去看看他们,宰了几头羊,还有酒,藏在地窝子里,得挖出来,你们慢慢聊。” 第四百四十四章 不是他 林锦玉忙起身扶着她,阿瓦娜的肚子,看着得有六七个月了,走路有些蹒跚。 阿瓦娜冲她笑了笑,出了帷帐,便有侍女来搀扶,林锦玉松手,回身落座。 重生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恐二叔难以接受,夫妻俩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萧云庭先开口,将前世之事假借梦境,缓缓说来。 林琦山听罢,久久不言,将信将疑,林锦玉唤一声二叔,语气犹豫纠结,想说自己重生而来,萧云庭梦境中所有事,她都亲眼见证,萧云庭被北戎王虐杀晒成干尸后,大齐风雨飘摇,山河破碎,她也亲眼见证。 “何事?只管道来。”林琦山知道北戎这些年一直在屯兵养马,企图南侵。 只是萧云庭所述梦境,大齐竟那般不堪一击,被北戎军踏平都城,挥师南下,实在难以置信。 “其实……夫君所述梦境,团团也曾反复梦到,比夫君还要早。” 林锦玉思虑再三,还是不敢说自己重生而来,除了萧云庭会毫无保留地相信她,别人都会以为她中邪吧,哪怕是二叔! 萧云庭主要说了北戎入侵,林锦玉则从西川说起,如何梦到林家族人陷害,她设计反杀李氏与林二等人,带着母亲川儿出逃。 梦里林家被害,全家遇难,她流落青楼,被恩公所救,今生逃出西川后,崇州山林里又遇接回,幸而得恩公相救。 到了京城,几经波折,才知恩公就是萧云庭,之后入府为妾,合力扳倒王家之后,为镇北候府平反,林锦玉得封县主,赐婚萧云庭。 她说得抑扬顿挫,情真意切,不由得林琦山不信,他看一眼林锦玉再看一眼萧云庭,疑惑地问道: “所以你们梦里的遭遇,竟然大部分雷同?” 夫妻俩同时点头,林锦玉补充道: “梦里国公爷被北戎人与大齐奸贼合谋坑杀后,我一路南逃,凌霄山上叩拜高僧,高僧告诉我,要找到恩公,救他性命,改大齐国运,延绵国祚,之后推了我一把,我掉落山崖,就醒了。” 林琦山喃喃自语,两人梦境相似,且现实中一步步发生,一步步被验证,听着倒有几分是真的…… 萧云庭又补充解释道: “梦里大齐之所以不敌北戎,一是我被陷害坑杀,大军失了统领,虽有几位副将,想来也是群龙无首,失了章程。” “二是四皇子一直蛰伏,西川山里养兵,开铁矿铸造兵器,在南边起兵谋反。” “三是西南马都督按兵不动,不知是投靠了四皇子,还是北疆暗害我的叛贼……恐怕那王家也有份作乱……” 林琦山长叹一声,难怪!狼烟四起,捉襟见肘,他自幼为仁帝伴读,自然知道这位皇上,仁厚善良,优柔寡断,不是帝王之才,那般乱世,他怕是只能以死谢罪告天下! “好在今生我与团团携手,破了四皇子之局,将铁矿和兵器所收归手中,又扳倒了王家,如今唯有北疆设计暗害我的人,不能确实是否齐国公,还有西南马都督,要择机铲除。” 林琦山点头,破了四皇子南边叛军,又扳倒了王家,不怕朝堂掣肘,他二人梦境中那般惨烈局面,断然不会再重现。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问侄女儿与萧云庭: “所以,你们怀疑,我就是那个送情报的密探,与大齐奸臣勾连,坑杀十万大军,害三郎你被北戎人虐杀,挂在城头暴晒成干尸,最终被施以片刑的那个汉人密探?” 林琦山两手微微发抖,这些年他确实一直在暗中勘察北戎地形,各地兵力部署,描画地图,想着若两军开战,将这些密报送回大齐军中,也算尽了绵薄之力。 可他怎么会送假情报,设陷阱诱杀大齐兵将呢?不合理啊! 林锦玉连连摆手: “二叔,我们起初怀疑,那密探是北戎人派来的,故意送假地图和情报,诱杀大齐军,可梦里那密探在行刑台上,一直以手指沾血,涂写冤字,我们便猜测,他送的是真情报,只是被大齐军中叛贼换成了假的……” “所以二叔,那密探……有没有可能真是你?”林锦玉小心翼翼问道。 林琦山松开拳头,点头喃喃道,必是如此,必是如此……情报被人换了,是假的。 可是,送情报的人绝对不会是他,他不可能踏足中原。 “你们……可见过那位密探?”林琦山问道 林锦玉摇头,萧云庭却道: “大军开拔之前,见过一次,因是夜间,隔着些距离,那人满脸络腮胡子,形容憔悴,我不曾认出来,是不是你……” 林琦山摇头叹息一声,抬手缓缓取下面巾,林锦玉看清二叔面容,忍不住惊呼一声,抬手掩住嘴巴。 二叔左右脸颊上,被烙铁烙了大大的奴字,他又拨开额头碎发,同样疤痕凸起,一个奴字,只略小些。 红色增生肉条如蚯蚓爬在他肌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北戎人抓到中原汉人,为防止逃跑,都会在脸上身上烙下奴字,三郎既瞧见那人的脸,便必然不是我。” 林锦玉泪如雨下,难怪!难怪二叔不肯回中原,带着这样一张脸,他如何回去,如何苟活于世! 林琦山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柔声安慰道: “莫要为我难过,你二婶她不嫌弃我,二叔如今有妻,有儿有女,且无人拘束,自由自在,日子过得不差。” 林锦玉侧身擦去眼泪,她知道自己过分悲伤,反倒是往二叔伤口上撒盐。 她含泪笑道:“二叔不如带二婶和堂弟堂妹回边城吧,团团略通些医术,或许古书里能找到药方,为二叔去除这疤痕……” 林琦山眼神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 “我倒无所谓,你二婶脸上划了两刀,左右脸颊各留了很长一道疤,女人终归是爱美的,团团若能调配出祛疤药膏,二叔可太高兴了,替二婶谢谢你啊……” 林锦玉嗯一声,萧云庭拉着她的手,两手握着轻轻摩挲安抚她,心里还在琢磨,若那密探不是二叔,究竟又是何人? 第四百四十五章 妙计 林琦山知他心中疑惑,将面巾重又戴上,起身去帷帐外,喊了几个人过来。 几个汉子都是魁梧身材,满脸络腮胡子,一字排开,萧云庭来回端详,仔细辨认后,再其中一个汉子身前站定,微微点了点头。 林琦山见几位属下神色疑惑,温声解释道: “这位便是年前雪原击杀狼群,救了我们五人性命的大齐英雄,过几日我想派几个人护送他们上山崖,取密道回边城,你们先下去吧,确定谁去会通知你们。” 那几人这才释然,拱手行礼,退出帷帐,林琦山等他们走远了,转身以眼神问询萧云庭,可是认出来了? 萧云庭点头,很确定地说道:“就是中间那位,我虽只远远看了一眼,但他眉骨与旁人不同,一见就知。” 林琦山倒不意外,这人姓马,是一位镖师,在他身边也有五年了。 当年马镖师护送的商队被北戎人劫杀,只剩他一人,逃了出去,却在戈壁里迷路晕倒。 林琦山和阿瓦娜那时还在戈壁里四处游走,打猎糊口,遇到这人,倒卧于戈壁上,只剩半口气,将人救下。 马镖师失了镖,回到中原老家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倒不如留在北戎,至少老娘妻儿还有个活路,便跟在林琦山身边,誓死效忠。 他对北戎人恨之入骨,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团团和三郎梦里,他被派去去大齐军中送密报,倒也合情合理。 只可惜,竟被大齐逆贼利用,害了萧云庭与十万兵丁,也害了马镖师被冤枉为细作,遭受片刑之苦…… 梦境之说,虽有几分诡异,林琦山却也信了七八分。 “所以三郎如今作何打算?”他问道。 既然知道大齐军帐有奸贼,与北戎勾连,要杀他,杀大齐十万兵将,萧云庭自然该有应对之策。 萧云庭看了眼林锦玉,此事他只与顾叔商议过,没告诉媳妇,不过团团向来明晓大义,应该不会反对。 “这趟进北戎,一是寻找二叔下落,二是我也想亲自探一探,北戎实力。团团的意思,自然是想让二叔回中原,但是我却想让你与大齐军配合,做一场戏,来个瓮中捉鳖,灭了北戎。” “做一场戏?你要我如何?”林二叔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殷切问道。 灭北戎是当年祖父的雄心壮志,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如今他在戈壁沙漠里辗转十余年,到不觉得北戎非灭不可。 但是大王子帕奇,不灭他,阿瓦娜和她亲哥哥多善,便永无宁日。 萧云庭低头,含笑看向媳妇,林锦玉正洗耳恭听呢,夫君要如何瓮中捉鳖,灭了北戎? 见他看着自己含笑不语,陡然醒悟过来,他们要商议的,乃是军中机密。 虽然夫君与自己两不相疑,可军中要事须严格守制不得外传,这是军纪。 她忙站起身来说:“你们慢慢聊,我去找二婶,让他们再添些茶来。” 两人看着林锦玉出了帷帐,萧云庭这才凑近了些,低声道: “二叔,前世今年秋,北戎大王病重亡故,大王子继位,杀了几个弟弟,占了他们的草场和部属,发兵攻打大齐。” “这回入北戎王城,我和团团潜入中军帐,窃听到大王子与麾下将士幕僚大言不惭,有意弑父杀兄弟夺王位,南下取中原。” 林琦山手掌一拍大腿,恨恨地道: “那大王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便是他主张,要将阿瓦娜送去切丹嫁给那个老东西,换取马匹和武士!” 切丹人是草原上的豺狼,茹毛饮血,没有粮食时会吃女人和小孩,阿瓦娜怎么敢又怎么可能带着侍女奴隶们嫁去切丹,任人宰割! 那时候她母妃已逝,只有一个哥哥相依为命,父王与大齐交战,伤重败归,大王子要将阿瓦娜嫁去切丹联姻,父王也无法阻止。 阿瓦娜自残容颜后,大王明面上下令驱逐她出王城,收回草场部属与奴隶,暗中却给了不少粮食牛羊和资财,还派了好些护卫保护她。 但是大王子和切丹人不放过她,连着好些年在戈壁沙漠里追杀,随行护卫死了大半,直到林琦山带着他们往东,穿过黑沙窝,寻到这处外人不知的草湾,才安居下来。 大王伤重后,一直卧病休养,由大王子代为掌管政务,却没有交兵权,说不定前世他便是弑父杀兄弟,才得了王位! “阿瓦娜有个同母哥哥,这些年一直暗中接济我们,我会派人警示他,莫要着了大王子的道,丢了性命。” 林琦山知道,若大王子继承王位,他和阿瓦娜,还有他们的孩子,将一生不得安宁。 萧云庭捻着手指,好一会儿才说: “警示一两句,让他们保住性命便可,旁的莫要干预,就让大王子夺了王位,年底发兵南下,不然还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灭了北戎,你这样……” 萧云庭附耳低语,如此这般,与林琦山布置一番,林琦山越听越兴奋,两眼放亮,连道妙计啊,妙计! “如此我们在边城布好口袋,等着那大王子率北戎精锐部队闯进来,到时候包饺子一锅端!” 两人说得起兴,以茶代酒,连干三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哈哈! 林锦玉出了帷帐,见阿瓦娜正兴致勃勃地看属下宰羊呢! 她指挥着将羊腿割下来腌制,回头篝火上烤制,又选最嫩的里脊、上脑片成片,涮锅子,还有羊肩肉割下来做手抓肉。 草原上的羊肉最为鲜嫩肥美,林锦玉听着便流口水,见阿瓦娜一手扶着后腰,时不时捶打两下,知她肚子大,站久了腰酸,忙上前扶着她道: “二婶,让他们忙活去,咱们去歇一歇,喝些奶茶可好?” 阿瓦娜很喜欢自家郎君这个侄女儿,拉着她手往自己营帐里去。 刚才那主帐是她们部落里议事所用,这个才是她和林琦山起居坐卧的地方。 营帐有两个房间那么大,一人半那么高,四周有窗,顶棚还有天窗,进去并不觉憋闷。 地上铺着手工织毯,中间挂着帘幕,帘幕后面应该是他们夫妻的卧房。 前面算是客厅,靠里摆着一张矮榻,上面铺着羊皮毡子,旁边随意扔着几个皮墩子,看着很厚实,应该塞得是羊毛。 看营帐里摆设布置,二叔夫妻日子过得倒不凄苦。 阿瓦娜牵着林锦玉的手,在矮榻上坐下,唤侍女上奶皮子和奶酪来。 第四百四十六章 疤痕 “这是我们草原上独有的,奶皮子和奶酪,好吃得很,你尝尝,可养人了!冬日里我们就用这个煮锅子吃,一点不怕冷!” 林锦玉尝了口奶皮子,醇香浓厚,像是浓缩的羊奶,果然好喝,而且没有腥膻味。 奶酪倒是硬邦邦的,还略有些酸,不过越嚼越香,别有一番风味。 “好吃吧?回头给你们带些去!必得是我们北戎草场上养出来的羊,下的奶才做的出来,你们中原的羊,不行的……” 阿瓦娜是草原上的公主,性格明朗爽利,说话不会藏着掖着,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林锦玉本想问她和二叔,这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看她明眸善睐喜气洋洋的模样,那些话倒是问不出口了。 莫名觉得,阿瓦娜和二叔在一起,应该是过得很幸福……只是她一直戴着面巾,也不知脸上疤痕是什么模样,有多严重…… 阿瓦娜看这侄女儿一直盯着自己面巾,微微一笑,抬手耳边一拂,面巾滑落,露出她明丽又狰狞的面容来。 林锦玉比看到二叔脸上烙的三个奴字还要震惊,阿瓦娜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圆润饱满,本是明艳不可方物的长相。 只是两边脸颊上,各有一道手指宽两寸长的红色肉瘤,像是皮肉被扒开,往两边翻滚,看着触目惊心,令人扼腕长恨,宛如一幅名画,被残忍割了两刀,可叹可悲,可怜可恨啊! 林锦玉忍不住伸手,手指轻轻触碰她脸上伤处,怜悯地问道: “二婶那时候,痛死了吧……那逼迫你之人,实在太可恨了!若有机会,一定要狠狠扎他几刀!” 阿瓦娜握住她的手,笑容里竟有几分慈爱,她腼腆又骄傲地说: “虽然痛,可也因此得与郎君相伴,阿瓦娜心里不恨,也不悔。” 林锦玉莫名与她心有灵犀,所爱隔山河,她便填平山河与他执手,这种决绝执着,她又何尝不是! “二婶,你们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一开始,很不容易吧?” 阿瓦娜点头,最初在戈壁沙漠里颠沛流离,缺水少粮,沙尘暴,野狼攻击,还被狠心的大哥和切丹王追杀。 “后来你二叔带着我们,找到这里,日子就好过了。二婶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这草湾后面的山崖上,有一处崖洞,能一直走到你们大齐境内,出去便是高山平湖。 每到秋冬缺粮的时候,我们就去那边打猎捕鱼,春夏也会去一两趟,能采回来不少山珍药材,猎物更多了,狐狸傻狍子,运气好还能猎到黑熊。 我们部落里还养了不少牛羊,这些东西拿去王城周边集市上售卖,买回来的粮食啊布匹啊胡椒茶叶啊,够我们部落里用了,所以日子过得不赖。” 林锦玉恍然大悟,所以去年冬天,他们在雪原平湖遇上野狼群,便是过去打猎捕鱼的? 阿瓦娜笑道:“对呀,那次只带了三个人,本想去平湖凿个洞,捕些活鱼回来,不巧遇到狼群,还好有你们相救……” 说着她又摸了摸肚皮,一脸幸福地说: “那次回来,就有了肚子里小娃,都是你们带给我和你二叔的福运呢!雪山神佛保佑你们!” 两人一见如故,絮絮叨叨说些家常,又聊起孩子趣事,不知不觉,竟到了傍晚。 萧云庭和林琦山大事议定,相携出了帷帐,各自找着自家媳妇,或携手,或轻拥,从草湾上往西望去,夕阳熔金,暮色四合,大地一片苍茫。 草湾上燃起了熊熊篝火,部落民众从四面八方涌来,小伙子大姑娘们载歌载舞,唱起了敬酒歌。 “远方的客人哟,请喝一杯酒,美酒入你口,情意在我心……” 他们唱的是北戎语,萧云庭低声给林锦玉翻译,一杯一杯,不知不觉,两人喝到微醺,拉着手跟着牧民们载歌载舞。 林锦玉暗自感叹,没想到二叔和阿瓦娜被驱逐出王城,七八年下来,麾下竟也有了几百部属! “都是我们在戈壁、草场、沙漠捡回来的,有走失的汉人商贾游侠,还有你们大齐矿场逃脱的犯人,也有北戎奴隶,失去羊群的牧民,都是自愿追随我们的。” 阿瓦娜解释道,这些人到了草湾,安居下来,养牛羊打猎,看对眼的结成夫妇,生下孩子,部落越来越壮大。 林锦玉看着那些自在嬉戏的孩子们,目测有二三十个,大孩子带着幼童,竟一派和谐,兄友弟恭,井然有序。 “岐山教他们认汉字,读汉书,懂礼仪,当然也教武功骑射,我的部落里,公平正义,多劳多得,不会有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 阿瓦娜说起这些,颇为自豪,看向自己的康杰——北戎女人对自家夫君的称呼,眼神里满是倾慕。 这些管理部落的法子,都是康杰教给她的,与北戎贵族将部属牧民当牛马驱使不同,康杰告诉她,要爱护子民,还说什么万民如水,可载舟也可覆舟,只有让他们吃饱穿暖,部落才会越来越壮大,子民也会真心敬爱她这个主人。 康杰说的一点没错,起初入草湾隐居,他们只有十几人,短短五年过去,已经壮大到了三百多人…… “二婶,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草湾开垦荒地,种粮食?小麦水稻,豆子红苕,还有各种瓜果蔬菜,都可以种。” 林锦玉突然问道,阿瓦娜说从山崖上的密道穿过去,能到高山平湖,她琢磨着,这里地势应该与野牛岭差不多,只是偏西一些,一年种一季庄稼,应该能行。 白日里她看了,这草湾呈长条形,延绵有数里路,看不到尽头。 草湾中间有浅滩,蜿蜒而行,应该是山崖里流出来的活水。 西边一道峭壁悬崖,正好形成一个屏障,沙尘暴进不来。 外面一年四季的龙卷风,时急时缓,形成黑沙窝,外敌与野兽不敢往里闯。 真真是洞天福地,沙漠绿洲,也难怪二叔选择这个地方隐居。 除了忌讳脸上那几个字,不想回中原之外,也有些寻到桃源,乐不思蜀的缘故吧。 第四百四十七章 司南 只是草湾里不产粮食,还得拿皮毛药材和其他东西去王城集市上换,昂贵又危险,路途运输不方便,损耗也大。 若能顺着溪流两边草坡开垦荒地,种植粮食,部落里自给自足,日子不知多舒坦! 阿瓦娜有些将信将疑,她们北戎牧民几乎没有种庄稼的。 最多种些瓜果,这边的蜜瓜和葡萄都很好吃,甜如蜜,可惜还差一两个月才到成熟季。 林锦玉越想越兴奋,喝多了些酒,手舞足蹈起来,拉着阿瓦娜喋喋不休: “我在北疆开了几千亩荒地,正在推广种植水稻呢,二婶我看你们这里与那边位置差不多,冬天应该冷不到哪里去,也就十月底到三月初上冻吧? 三月一化冻,四月就能播种,正好五六个月庄稼成熟,九月就能收割,你要不要试试?” 她声音高亢,连林二叔和萧云庭都停了饮酒,笑吟吟地看过来,听她说话。 阿瓦娜还有些茫然,林锦玉有些急了,抓着她的手一摇一摆地说: “哎呀二婶,你相信我,到时候种子啊农具啊,还有种水稻的农民,我都给你弄来,头一年你们种小麦养地,第二年就能种水稻了!” “我跟你说,一亩地能养活一口人!你们要是把地开出来,就再不用辛辛苦苦,派人去王城那边换粮食了!” “不过……你们得自己繁育耕牛,牛你们有的是,对吧,比光挤奶,得训练耕牛!还有铁犁,这个不能白送,你们得买!拿皮毛换也成!” 林锦玉有些醉了,眼神惺忪迷离,说着说着还小小地打了个酒嗝,她立刻用手背遮住嘴,哎呀太失礼太丢人了…… 她偷偷看萧云庭,谁料萧云庭和二叔两人都笑眯眯地看着她呢! 她羞得扭过脸背着身子,不理他们了,哼,女人聊天,他们偷听什么!真讨厌! 二叔问萧云庭:“你们真在北疆种水稻了?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好事啊!” 北戎缺粮,大齐北疆也缺粮,不然也不会有这些年,齐良栋倒卖粮草军资,大发横财,大齐兵丁却挨饿受冻的事故。 林琦山若有所思,萧云庭举杯与他碰了碰,随口说道: “种水稻的事,一直是团团和四姑在操持,干得挺像回事的,说是要在五年内开出万亩良田,将北疆建成大齐粮仓。” 林琦山看向侄女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幼时粉雕玉琢般的小团子,这是真干大事了啊! 萧云庭也有些醉了,笑眯眯地见牙不见眼,团团是谁呀?他媳妇呀!可了不得了!本都督与有荣焉! 月上中天,酒足饭饱,各自回营歇息,此后几日,林琦山夫妇带着他们骑马走遍了草湾。 往西走顺着山崖走,有十余里地,尽头是悬崖,一挂瀑布从天而降,草湾里溪流源头便在此处。 往东走,路途远些,头十余里地还绿草茵茵,后面渐渐草木稀疏,溪流干涸。 终点竟是一道断崖,崖壁下便是黄沙漫漫。 “这处叫死人谷,无人区,就算是北戎牧民,也不敢进来。” 林锦玉恍然,难怪二叔他们能在草湾安居乐业,一住多年,还逐渐将部落壮大。 除了黑沙窝,便没有别的出口,至于山崖上那处密道,想来是二叔他们后来发现的,无人可知。 “不过二叔,那黑沙窝实在凶险,里面那么多干尸,你们究竟是怎么穿越那处,找到这栖息地的啊?” 林琦山犹豫片刻,起身拿出一个包袱来,打开是个铁盒子,里面一个圆盘样的东西。 “这是我从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能指示方向,你们看,这个指针,无论在何处,都指向南方。” 林锦玉和萧云庭大为惊奇,两人手握圆盘,往好几个方向走动,果然那指针颤巍巍地,自动拨向,永远朝着南方。 “难怪!有这个宝贝,无论那龙卷风怎么刮,沙丘怎么移动,都不会错了方向!” 萧云庭爱不释手,羡而不得,把玩许久,才还给林琦山。 这东西,要是用在军中,可能派上大用场了! “那西域商人可有说,此物从何处得来?可能大批量采购?” 他急切问道,若能采购,派人走一趟西域便是了! 林琦山思忖片刻,那西域商人在沙漠里晕倒,他和阿瓦娜将人救下来,见他拿着这个宝贝念念有词,好奇问是什么东西? 那商人说是指示方向的,有了它就不会迷路,林琦山敏锐察觉,这是个好东西,用三囊水与他换得。 “当时我看他犹豫再三,想来这东西在西域也挺难得吧!” 林锦玉却拿着那圆盘翻来覆去地查看,萧云庭见她神色凝重,过来问道: “可是有什么蹊跷?” 林锦玉摇头道:“这东西,我在古书上见过,应该叫做司南,是咱们中原上古汉人发明出来的……只是不知为何,竟失传了,如今世上也难得一见!”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若是给工匠拆开看看,应该能仿造出来……” 萧云庭闻言大喜,不顾林琦山在旁边看着,两手握着媳妇的腰,将她举起来转了个圈。 “太好了,既然知道这东西叫司南,让工部使人去寻,再拆开仿制改进,日后用于行军,辨别方向,二哥,团团,你们可是给军队寻了个好宝贝啊!” 他一激动竟叫起二哥来,一时乱了辈分,林锦玉也没提醒他,拍他肩膀,让赶紧放自己下来。 林琦山呵呵笑,他倒也想过,这东西在军中有大用场,只是没想到是中原汉人造出来的,还有个名字叫司南! 此事倒也急不得,几人在草湾住了几日,白日里骑马射箭,夜间开怀畅饮,好不快活。 林锦玉记挂着化吉泰来生辰,也惦记四姑,她产期便在六月,不知是否顺利。 小北也记挂着春桃,也怀着身子呢,他离开的时候,还不满三个月,正是孕吐期。 五日后,虽心中万般不舍,夫妻俩也只得与二叔他们辞行。 “好容易相聚,这才几日,便要离别,何不多住些时日……” 阿瓦娜拉着林锦玉的手苦苦相劝,盼着他们多住几日。 第四百四十八章 牛牛 阿瓦娜心疼自家郎君,知道他渴慕亲情,恨不能林锦玉他们留下常住不走。 林琦山却明白,萧云庭身为五军大都督,为年底备战,还不知道有多少重要事务等着,是以不作挽留,带着他们往后山崖去。 穿过一处蓬草,移开几块百斤巨石,后面隐藏着一条密道。 和西边悬崖那峡谷一般,这密道也经过凿挖扩建,将将容下一匹马穿行。 密道那头是茂密的原始丛林,夏日正是野兽猖獗的时候,林琦山派冯大哥和马镖师随行护卫。 一行五人牵着马,点着火把,密道里走了足有半个时辰,前方依稀见着光亮。 冯大哥在前,举着大刀将洞口的枝条一顿乱砍,半年没来,这边灌木丛生,将洞口和小径遮得严严实实。 出了密道之后,他们往东南方向,穿山越岭走了数十里,途中遭遇不少野兽。 萧云庭急着回边城,不愿恋战,以火把威慑,弓箭镇压,击退了一头黑熊,两头豹子,一群野猪。 也顺手猎了些小东西,两头狐狸,毛色极其漂亮,萧云庭将皮子剥了,林锦玉说正好送给四姑,当做娃儿新生的礼。 还有一头傻狍子,几只山鸡,途中给烤着吃了。 丛林险阻,不过几十里路,他们翻山越岭,走了两天两夜,终于走出丛林那一刻,眼前乍然出现一片绿油油的麦田。 风吹麦浪翻滚,正是抽穗扬花的时候,白花花一片如银浪,似雪花,林锦玉惊喜地喊出:野牛岭!我们到了! “这是野牛岭啊,我二月里买下的那两千多亩地!如今都种上麦子了,哈哈,秋天里肯定丰收,爷,今年冬天我就能给军营里供粮了!” 之前四姑在边城置办的那小农庄,水稻产量虽然也不错,但毕竟只有二百亩,杯水车薪,还谈不上为军营提供粮草。 这两千多亩良田,可能养活不少人了! 冯大哥和马镖师惊呆了,这片草场他们年年来,冬日里穿过此处去对面高山平湖里捕鱼,是酷寒那几个月口粮重要补给。 他们从没想过,这片草场能变成几千亩良田,麦浪随风滚滚而来,粮食啊!这可都是粮食! 难怪主子爷叮嘱说,到了这边,好好取经,怎么种庄稼! 他们那草湾里有地有水,要是都开成良田,种上小麦,日后就不愁冬日里挨饿了! 林锦玉笑吟吟,自豪又矜持地手一挥,让他们看草场对面山坡上,一排排的屋子。 “看见了吗?那是我的山庄,一共四个村子,五六百人口,种这两千多亩地,能养活至少两千士兵!” 二叔和阿瓦娜公主那部落,也才三百多人呢!林锦玉想着这是她开辟的地盘,心中无比自豪! 出了丛林就能骑马了,一行人绕着麦田,从小径穿越,很快便到了对面山庄。 顾致远、丹娘和罗庆木辛夷正在麦田边看佃农们浇水捉虫呢,远远看见奔马疾驰而来,有些茫然。 什么人?大白日的,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骑马前来,应该不是歹人吧? 顾致远年纪最长,上前一步,挡在弟妹跟前,林锦玉老远看见他们几个,挥手示意。 “呀,是国公爷和夫人!他们怎么从那边来了!”木辛夷先认出义母来。 几个少年忙避让一旁,萧云庭等人勒缰停马,顾致远赶紧带着弟弟妹妹上前行礼问安,木辛夷快活地喊义母! 林锦玉下马,伸手一边一个,将辛夷和若丹搂在怀里,顾不上别的,开口先问: “丹娘,你娘亲可生了?” 若丹点头,“刚生没几日,是个弟弟,胖乎乎的,不过好丑,脸蛋又黑又红,还爱哭。” “娘怕我们在家,吵着弟弟睡觉,一大早就打发我们出来,看佃户们浇水、捉虫,说我们虽是主家,也得学着干活。” 两个小丫头都晒黑了,若丹看着心情开朗许多,似乎已经走出年初爹娘和离的阴霾,看来这乡间生活确实能让人开怀。 农庄下人早就飞奔回去禀报,国公爷和夫人突然来访,四姑还在坐月子呢,李妈妈赶紧带人迎了出来。 “给国公爷、夫人请安,秦将军安好!” 李妈妈几人迎出农庄院外,正要跪下来,林锦玉连连摆手道: “不必多礼,快些去烧水、安排饭食,我和国公爷、秦将军还有这两位爷可好几日没正经吃饭了!” 李妈妈哎一声领命去了,林锦玉一行人进了庄子,打量一番,除了二月里建的那三间石头房子外,又多两排地屋。 正屋五间,四姑带着一双儿女住,西厢房也是五间,安顿女医、稳婆和李妈妈她们。 李叔毕恭毕敬地迎上来,请国公爷他们去石头屋子那儿歇息。 “那几间屋子夏日里凉快,如今当做见客议事的地处,还有库房,委屈几位爷,暂且去那儿歇歇脚吧。” 林锦玉则跟着若丹、木辛夷去了正屋,东边两间是她们姐妹住的地方。 四姑听见外面喧闹声,屋里贴身伺候的是李妈妈家大女儿月琴,出去瞄了一眼,急急跑回来,眉开眼笑地说: “四太太,国公爷和夫人还有秦将军来了,怕不是来看您的吧!” 四姑急了,起身要下床,月琴赶紧蹲下来给她穿鞋,刚穿上一只,林锦玉就掀帘子进来了。 “快些躺下,快些躺下!坐月子呢,可别招了风,将来头痛骨头痛!” 四姑伸开双臂将她搂住,声音有些哽咽,可算是回来了! 一走好几个月,她这心里啊,日日惦记着!生怕他们去了北戎,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林锦玉也有些鼻子发酸,可不敢哭,四姑刚生了娃没几天,把她惹哭可就不好了,她忙问孩子: “娃呢,让我瞧瞧,若丹说可胖了……呀!还真是胖乎乎!” 四姑错开身子,林锦玉便瞅见床榻上躺着一个小娃,睡得正香呢! 脸红通通的,额头还有些胎脂没褪去,难怪若丹说好丑…… 不过这娃长开了可不会丑,眼线长长的,眉毛头发乌黑,鼻翼挺直,一看眉眼就像林家人,浓眉大眼英挺得很。 嘴巴脸型倒有些顾千岩的模样,宽下颌,嘴唇略厚,日后肯定像顾叔,是个仁义厚道人。 第四百四十九章 学医 林锦玉怕弄醒了小娃他会哭,只伸手摸了摸他小拳头,轻声问: “几天了?奶水可够?生得可顺利?还有,取名字了不?” 她一连串的问题,四姑不知先回答哪一个,拉着林锦玉在榻边圈椅上坐下,让若丹和辛夷去灶下,喊吩咐厨娘备些茶点来。 月琴也跟着去了,四姑这才不紧不慢地一一道来: “生下来有七天啦,凌晨发动的,娃儿知道疼我,两个时辰就落地了,洗三礼后我让人送两个稳婆出山,女医倒是留了下来,这山庄四个村子,难免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没个大夫不行,这事我还想跟你商量呢……” 林锦玉点头,这是自然,日后等山庄规模了,医馆私塾杂货铺甚至饭馆都得有。 “奶水倒是足,娃儿小名叫牛牛,大名……我想着就叫林锦顾,可好?” 四姑与林锦玉父亲同辈,既然要让三娃给她家承嗣,就得照着林家家谱,排行锦字。 林锦玉听这名字,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林锦顾,好名字……四姑这是打算原谅顾叔了?” 四姑叹一口气道:“也说不上原不原谅,……毕竟他的孩儿,我这几个月也想通了,伍柔儿那事你顾叔有错,善心泛滥才会上人家的当,和离他也算吃教训了,孩儿跟我姓,没跟他商量,名字里带上顾,也算是给他个交代吧。” 林锦玉含笑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四姑能想通,再好不过了。 四姑被她看得竟有些不好意思,嗨一声,转移话题问道: “别光顾着说我了,你们这趟去北戎,怎样,可有找到二叔?” 林锦玉点头,四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找到了,那太好了! “可是……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林锦玉不好说太详细,只含糊其辞,挑能说的、听着让人高兴的事儿说了说。 “那可好,你二叔也成家了,有了妻子儿女,夫人若晓得,不知得多高兴呢!地下老将军、少将军也放心了!” 四姑忍不住抹眼泪,林锦玉忙劝她别伤心,二叔否极泰来,以后都是好日子。 四姑点头,又低低叹一声道: “咋娶了个北戎女子呢?岂不是生下的娃儿都是异族长相了?那日后回中原,会不会别人指点啊……” 林锦玉也不知道咋说,阿瓦娜是北戎公主,两人又都毁容,听二叔的意思,日后不打算回中原呢……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罢,私心里,自然是希望二叔回京,一家子团圆的。 “四姑,你可知顾叔他,有没有从京城回来?”林锦玉突然想起来问。 四姑点头,“送稳婆出山的人说,他回来有半个月了,去将军府好几趟,还打听我呢……说起来,有件事,还得拜托你去办……” 林锦玉猜到了,笑着说: “四姑放心吧,我回了边城,便告诉顾叔,他凭空从天而降得了个大胖小子,他肯定乐疯了,不得连滚带爬,跑来求你复合!” 四姑脸红了红,轻轻捶了林锦玉肩膀一下,轻斥道: “好啊,拿你四姑寻起开心来……复合我是不想了,就是这三娃跟我姓的事儿……” 林锦玉正了正神色,抓着四姑手保证道: “顾叔肯定不会介意的!他只会愧疚不安,这一年没有陪在你身边,尽做丈夫的责任,四姑就好好想想,怎么惩罚他吧!哈哈!跪搓衣板,还是抽皮鞭,还是罚他给你洗脚……” 四姑扭转身子不理她了,死丫头,做了国公夫人,倒了小时候那份持重严肃了,没个正形,越说越不像样儿! 恰好月琴领着木辛夷和若丹,端了茶水点心来,若丹坐下来,活泼泼地问: “夫人,您和大将军怎么从麦田里过来了啊……对面山上说是不少野兽呢,豺狼虎豹……” 林锦玉伸手撸了撸她脑袋,笑道: “这个啊,是个秘密,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戈壁上生存艰难,山崖那密道,是二叔二婶他们冬日里入大齐狩猎捕鱼的通道,自然不能轻易告知与人。 萧云庭也叮嘱了,这密道他日有大用场,可不能泄露出去! 林锦玉也不想骗若丹,便随口糊弄过去。 若丹哦一声,不追问了,娘说了,国公爷和夫人是干大事的人,好多机密与朝政军务有关,不能乱打听。 林锦玉朝木辛夷伸手,她乖乖地过来,依偎在义母怀里,满眼濡慕之情。 “小辛夷长高了啊,也结实了,你们这小半年可有坚持习武?” 两人小鸭子一般同时点头,有!每日绑腿跑,站马步,举石头,打拳。 “哥哥们还教我们骑射呢!我都能拉开十力弓了!”若丹骄傲地扬起下巴。 木辛夷有些腼腆地笑:“我力气没丹娘大,庆哥哥说等回了边城,也给我制一把袖弩。” 林锦玉摸摸她的头,辛夷三四岁上没了爹娘,比她童年还凄惨,性情有些腼腆偏柔弱。 在京城国公府里,她和萧云庭整日里忙碌,根本顾不上她,只有罗庆与她作伴,倒是对这个妹妹很上心。 可罗庆毕竟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又是异性兄妹,总得避嫌。 如今好了,到了北疆,有若丹这个姐姐陪着,加上四姑教导,辛夷胆子也大了许多。 “义母,我跟着罗女医去山上采药呢……她给村里人看诊时,也喜欢带着我。” 木辛夷对医理药道有天赋,林锦玉在京城就发现了,得空就教她些草药医学知识。 还让她读了好些辨认草药的书籍,既认了字,又学了医。 如今她也有七岁了,若想从医,倒是可以正式拜师…… “辛夷,你想不想拜罗女医为师,跟着她学医?” 林锦玉早就替这丫头谋划过,她无父无母,虽有自己这个义母做依仗,日后也能体体面面嫁个平常人家。 可普通女子,若靠着男人和夫家过活,总归仰人鼻息,手心朝上靠人供养,说不定有被嫌弃、欺负甚至抛弃的一天。 不如自己有一技傍身,到什么时候,都能有口饭吃。 第四百五十章 归来 木辛夷于医道有天赋,学医能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说不定将来会成为推广女医的得力干将…… 木辛夷眼睛亮亮的,冲着义母用力点头,愿意,辛夷愿意! 林锦玉欣慰地笑,托四姑回头安排,让辛夷行正式行拜师礼。 罗女医是黄太太当年在京城收的女弟子之一,算是她得意门生,医术不比黄太太和段灵儿差。 四姑一口答应下来,下意识看了眼若丹,若丹吓得连连摆手道: “不要,我可不要学医,那药草什么的,长得都一模一样,辛夷教我一百遍,我也分不清!让我学医,那不是要草菅人命!把乌头当艾草,钩吻认作金银花!” 辛夷低头抿嘴笑,若丹也不妄自菲薄,挥舞着拳头说: “我日后要上阵杀敌,当女将军!” 四姑忍不住拍她一巴掌,这闺女真是,小时候还挺乖巧,怎么越长大越不像个女娃子! 若丹揉着胳膊,瞪着眼睛撒娇:“娘,你打人好疼的!” 林锦玉安抚道:“当女将军也好啊,上古有妇好,唐朝有娘子军,不过若丹想做女将军,光习武练骑射可不够,也得好生读书习字,精通兵法才行,不然只能做个小兵哦!” 若丹怏怏地点头,知道啦……她最恨练书法,弓箭刀枪在她手里听话的很,那毛笔轻不得重不得,难搞得很呐! 四姑暗暗地给林锦玉竖大拇指,还是夫人有办法,一句顶她这个亲娘千句百句! 正说得热闹,李妈妈笑吟吟进来,说厨下已经备好了饭食,石头房子里摆了一桌,国公爷、秦将军和那两位壮士喝酒。 “只是没有人陪贵客,有些失礼,夫人您看?” 林锦玉摆手道,无妨,这山庄是她的,萧云庭到了这,可不就是主人么? 四姑还在坐月子,女眷席面便摆在了屋里,顾致远和罗庆半大不小少年郎,去厢房与马镇山一起用饭。 马镇山做事稳重踏实,又勤快能干,被四姑聘为野牛岭山庄庄头,小半年历练下来,脱胎换骨一般,气质从容沉稳许多。 他本是山里猎户,弓箭自然不差,顾致远罗庆跟着他进山打猎几次,三人倒成了至交好友,也不分什么身份高低,两人只管喊他大哥。 马镇山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慢慢地发现这两位少爷一点架子没有,全然不像管家贵公子,也就坦然相待了。 他当了庄头,奶奶自然高兴,五爷爷和桐叔也一再叮嘱他,莫要想着谋私利,把山庄管好了,才有前程。 马镇山想着,这野牛岭四个村方圆两千六百亩地,安防最为要紧,便从四个村落佃户家里,挑选出二十几个精壮青少年,组成民兵队。 过了春耕忙时,民兵队每日操练巡逻,防野兽,也防不小心闯进这野牛岭的外人,尤其是北戎牧民。 顾致远和罗庆算是科班出身,京城国公府教头教的武艺骑射,顾千岩和萧云庭得空也指教一二。 两个少年郎稍微露了几手,在山庄民兵队里,俨然成了世外高手。 征得四姑同意,马镇山将他二人聘为民兵队教头,还别说,两人学着国公府里操练护卫的架势,将民兵分为两队,一人带一队,日日操练之外,隔几日进山拉练,打野战,像模像样。 三人知道大都督和秦将军在石头房子里用饭,鼓起勇气端着酒杯去敬酒。 马镇山跟在后面,战战兢兢的,天哪,这可是传说中的北疆战神,战无不胜! 当年萧云庭在北疆扬名,将北戎人杀得片甲不留,驱出关外百里,马镇山还不到十岁呢! 跟着爹爹学弓箭,说再大些就去投军,当萧将军的兵! 如今见到真人,他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磕头。 萧云庭也许久没见到罗庆和顾致远了,听说他们在山庄拉练民兵,很是欣慰,鼓励了几句,还冲马镇山点了点头。 马镇山战战兢兢地进去,晕晕乎乎地出来,幸福得简直要飘了,战神!爹呀,儿子我今日见到战神了,他还冲我点头了! …… 萧云庭等人在山庄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冯大哥和马镖师便来辞行。 “多谢二位,还请转告二叔和公主,冬日里可以派人来山庄,换些粮食回去,我与林太太交代了,可以匀给你们至少三千斤麦子,还有红苕黄豆,萝卜菘菜应该也有。” 林锦玉交待道,冯大哥和马镖师闻言,感激不尽,拱手致谢道: “如此,我二人替主子爷和公主谢过国公爷和夫人了!” 有三千斤小麦,还有其余杂粮蔬菜,今年冬天草湾里再不会挨饿了! 一行人在山庄外作别,四姑知道边城不知多少事务等着萧云庭夫妇回去处理,也没挽留,让李妈妈将春日里晒的山笋蘑菇,收拾了一大包,给夫人带回去。 两日后抵达边城,萧云庭和秦小北直接打马去了军营,与顾千岩会和议事。 林锦玉回到将军府,化吉泰来两小只幼鸟投林般飞过来,这一趟离开实在太久了! 连一向文静内敛的化吉小世子,见到娘亲都忍不住失态,扑到她怀里,小脑袋埋在她肩窝,身子紧紧地贴着。 泰来外向奔放,两只小手捧着娘亲的脸,噗噗噗连着亲了好几口,带着哭腔问: “娘……你和爹爹去了哪里啊,这么久都不回家,我和哥哥吃肉都不香了……” 林锦玉心酸又好笑,拍了拍泰来肥嘟嘟的屁股,说他肯定没少吃,又长胖了!娘都抱不动了! 春杏春明也在一旁抹眼泪,夫人这趟走关外去北戎,说戈壁沙漠太危险,没带她们随身伺候,两丫鬟又惶恐又担心。 如今好了,夫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看着也没受伤,太好了……呜呜呜,这几个月,她们实实在在地,茶饭不思,寝食不安啊! 秦嬷嬷在宫中伺候多年,一向镇定内敛,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此时也有些喜极而泣的模样,转身对着窗外,帕子试了试眼角。 夫人说最迟六月回来,这都快七月中了,将军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可不担心极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布局 众人平复心绪,林锦玉一手牵一个,带着两娃儿进了主院。 春杏春明进进出出地张罗,二等丫鬟鱼贯而入,捧水的捧水,拿毛巾的拿毛巾,还有捧着香胰子与花露的。 林锦玉净了手面,换了家常穿的常服,软榻上落座,化吉泰来爬上来,紧紧依偎着娘亲。 “夫人,顾将军从京城里,带了好些密信来,都收在小书房信匣子里,还有上半年的账目,吴总管也托他带来了。” 秦夫人过来禀报道,林锦玉应一声,请她将密信拿来,账本倒是不着急看。 第一封信厚厚一叠,是母亲写的,说京城一切都好,锦川正式入东宫为太子伴读。 同为伴读的还有大理寺卿柳士谦长子柳明达,平西侯之子梁昇辉,吏部尚书吴大人子孙吴敏志。 “四位伴读年龄相仿,几位老师皆是翰林院掌院或大学士,吏部和户部两位陈大人,柳大人得空也会来授课,锦川说受益匪浅。” 林锦玉嘴角含笑,说起来萧云庭身上还有个太子太傅的职衔,只是他太忙了,根本没空去指点太子。 信中还说,宫中萧贵人三月生下一位公主,皇上龙颜大悦,升萧贵人为贵嫔,赐封号为贤。 此外周才人年初有孕,皇上也有赏赐,周才人趁机求情,皇上许她父亲周全复起为官,她哥哥周元起任工部主事三年,考核为优,今春提拔为工部员外郎,在舅舅手下做事,舅舅对他赞誉有加。 “你表姐岚月如今又有了孕身,外甥两岁了,虎头虎脑,你姑姑不知多欢喜,只可惜表弟启明还未中举,不肯说亲,姑姑着急也没用。舅舅家大表嫂也有了八个月身孕,等你收到信时,小外甥估计已经出世了……” 林锦玉不知萧云庭对周全早有安排,看到此处,不仅感叹,周家送周语萱入宫,还真是走了一步妙棋,如今周家眼看要起来了。 林夫人信中又百般叮嘱,让林锦玉好生爱惜身子,最好能抓紧时间,再要一胎云云。 第二封信是姑姑林霜华的,主要说了女医所和慈善堂的事务,还提到江晏志连发十二份急信,说南疆潮湿困苦,想要回京,哪怕降职甚至辞官…… “……哼,他想得倒美,辞官了在家风花雪月,左拥右抱,让我掏银子给他养妾室儿女,我威胁他,若敢私自回京,便与他和离义绝!总算老实了!” 林锦玉会心一笑,姑姑如今刀枪不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无耻姑父,是万万翻不出她五指山的! 如霜和娴兰也写了信来,娴兰又有孕了,愁得不行,说好容易瘦了些,如今有了孕,陈润泽不许她节食,整日里搜罗各种好吃的诱惑她。 “唉,他简直把我当猪喂,还说我是珠圆玉润,越胖越好看,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般花言巧语呢?还好珍珠不像我,虽然吃的不少,可只长个子不长肉,不然真是愁人!” 如霜信里说,老夫人过完年,身子越发不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清醒的时候常念叨伯爷。 好在三叔如今回京,去工部任郎中,倒也不忙,日日去寿光院请安,侍奉汤药,很是尽心。 “二房不太安分,二老爷听说三叔回京,几次上门来打秋风,要银子还要三叔帮忙,想做生意,还异想天开要做皇商……被三叔打出门去……” 林锦玉皱眉,过了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曾家二老爷这号人物了! 江二太太和曾美兰都死了,前世那些恩怨也烟消云散。 如霜还说,江二太太那个侄女儿,不甘心回乡嫁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巴结上个姓徐的知府大人,给他做妾。 今年春天跟着那徐知府进京述职,下帖子到伯府,想登门拜见老夫人和伯夫人,被朱夫人给拒之门外。 林锦玉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位二房的表小姐是谁,叫……江万秀。 当初想勾引表哥曾宏林,被她和娴兰识破,几次交手,好险没让她得逞! 那时候江二太太被罚去庄子上思过,朱夫人禁足江万秀,等江二太太放印子钱事发,又对老夫人下毒,江万秀便被赶出伯府,送回老家去。 还真是阴魂不散,曾美兰母女都死了,这江万秀竟然又爬了回来! 那位姓徐的知府,怕不是不知她底细,以为真与忠勇伯府、国公府有亲,才纳她为妾,想铺路走关系升官吧? 林锦玉懒得搭理这种阴暗小人,只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回信还得提醒如霜,多加提防才是。 好在那江万秀只是个良妾,轻易不能出来交际走动,想缠上如霜娴兰不容易 。 林锦玉陪着化吉泰来玩了一会儿,用过午食,哄他们睡着,便去书房回信。 萧云庭去了军营,顾千岩也给他带来不少好消息。 最要紧的自然是齐国公的处置,顾千岩将他的意思与仁帝一说,仁帝无有不从。 齐国公进京自辩,仁帝装模作样申斥一番,骂他昏聩无能,治家不严,眼皮子底下,竟养出齐良栋这样的不肖子孙,背主叛国! 齐国公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仁帝心思单纯,竟信了他那一番巧言如簧的自辩,以为倒卖粮草是齐良栋私下所为,不然自己项上人头怕是不保! 仁帝将齐国公打了二十大板,禁足思过,罚俸一年!齐良栋亲爹削了官职,回家反思! “到八月份,再使人撺掇齐太后求情,皇上会让齐国公戴罪立功,回到青州,他如今恨你入骨,必然会继续与北戎人勾连,意图取你性命……” 顾千岩有些担忧地看着萧云庭,萧云庭则抚掌大笑,甚好,甚好! 他与林二叔布了天罗地网,就等齐国公那蠢货撅着屁股往里钻呢! 这事他原不打算瞒着顾千岩,只是前世密探之事,要说明白不容易,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模糊地说: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怕他不动手,只要动手,灭他没商量!”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不安 顾千岩还能说啥,拍了拍国公爷肩膀,继续说道: “宫里周才人有孕,照着咱们安排的,她趁机向皇上求情,皇上顺水推舟,令周全起复,他朝堂上请罪,自请去西川任通判。” 通判?萧云庭扬眉,从前的正三品京兆府尹大人,如今去西川当个小小的六品通判,这叫什么起复,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吗! 照他的安排,周全去西川任知府,恰好与马都督平级,两人一文一武,也好搭上交情。 “周全自己拿的主意,说去任通判,他才好义愤填膺,在姓马的跟前大放厥词,辱骂仁帝与朝廷,引他上钩。” 萧云庭点头,此言倒也有理,周全城府颇深,工于心计,与长青联手,对付一个马都督,应该不成问题。 前世北戎入侵,南边叛军四起,他身为五军大都督,下令马都督出兵南下征讨叛军,那马都督竟然抗命不出兵。 可惜前世他很快就被奸贼与北戎军坑杀,没来得及查明,那马都督究竟是四皇子的人,还是自己生了野心,想趁乱摸鱼,拥兵自立,据守一方称王称霸。 这一世,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将他这只臭虫,给捉出来! “顾叔,这一趟进京,你立了大功,一会跟我回将军府吧,锦玉有件大喜事,要与你说!” 萧云庭跟着媳妇喊他顾叔喊得溜得很,顾千岩倒是有些不自在,不过……他说有大喜事,莫不是四娘同意与他复合了? 不会吧……他有半年没见着四娘了,连她去了何处都不知道,他这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挽回呢…… 顾千岩愣怔怔地看着萧云庭,萧云庭但笑不语,他也不好追问,想起来一件事,忙道: “对了,你妹妹萧夫人,给你写了封信,托我带来,你快瞧瞧,莫不是有什么紧急事情……” 顾千岩知道萧灵溪与段梁宇和离之事,那段梁宇又岂是等闲之辈,怕是不会轻易放手,别又在东南沿海搞出什么祸事来! 萧云庭读了信,脸色微怒,灵溪在信中说,段梁宇过年时潜入京城,被她劝服,老老实实回了东洲,应该这一两年内不会生事。 原本这等小事,不想与哥哥说,令他烦恼,只是二月份以来,她身子越发沉重,白日里好好的,便觉四肢无力,困倦失神,母亲请太医为她诊治,查不出病症,怀疑是中毒。 皇上恩典,令太医院几位御医前来会诊,也查不出她到底中了什么毒,虽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恐怕有损寿元。 “哥哥,我怀疑是在东洲时,段家那老虔婆和小王氏在我饮食里掺了什么东西,所幸她们忌惮段梁宇,不敢放太大量,只想着让我卧病,拖上几年再病逝,御医说我中毒时间不长,未入心肺,应该不足一年,想来是囡囡出世后,开始下毒……” “御医说查不出中了什么毒,便无法对症下药,此事只能烦扰哥哥,或派人去东洲,询问段王氏,或寻民间神医,与我疗治为盼,齐林齐海囡囡尚未成人,灵溪不忍丢下他们,早早离去……” 萧云庭将信笺在手中揉成一团,手背青筋凸起,心中怒不可遏。 前世灵溪大概就是今年秋天病逝于东洲,他在北疆备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也没顾上为她送葬。 那时候以为她是生囡囡之后留下病症,不治而亡,如今看来,竟是段王氏下毒害了她! 顾千岩见他神色不对劲,关切问道: “萧太太她……可是有什么不妥?” 萧云庭摇头,事涉妹妹家门秘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千岩见他不愿意与自己说,便也不问,想起来又提起一件事儿。 “宫中萧贵人生了公主,晋位为贵嫔,恭喜了!” 萧云庭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萧贵人是萧云昊的妹妹,萧灵韵。 她也是靖远侯府旁支所出,一荣俱荣,她升贵嫔,是萧家一门的喜事。 “多谢,多谢,呵呵。”萧云庭心中暗道,幸好生的是公主,若有个皇子,萧家权势滔天,将来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皇后、太子、宋家容不得,文武百官也容不得。 京城,皇宫。 宋皇后也暗自庆幸,幸好,贤贵嫔生的是个公主啊! 太子今年才虚十四岁,皇上正当壮年,至少还有二三十年…… 若贤贵嫔膝下有个皇子,将来依仗萧云庭这权臣猛将,谁知道会如何搅弄风云! 宋皇后心里琢磨的事儿,一个字也不敢与外人吐露,连太子也瞒着。 她时不时地将三皇子叫到宫里,细心教导,让他莫要贪玩,要多读圣贤书,勤练武功骑射,多与太学那些大儒请教。 还让太子带着弟弟一起去东宫,跟着掌院、大学士们听课。 “你们是亲兄弟,将来要互为依仗,林锦川柳明志他们能为伴读,如何弟弟反而不能呢?” 宋皇后心里想着,万一过上二三十年,太子不行,三皇子也得顶上,绝不能把他给养成个闲散王爷,文治武功都得从现在抓起。 后宫袁贵人、周才人也先后有孕,宋皇后心里发慌,琢磨着自己也才刚过三十,是不是也能再生一个? 她让养生嬷嬷给自己调理身体,炖了好些有助坐胎的汤药来喝,又数着日子,制造机会,与仁帝行敦伦之礼。 仁帝自幼没了亲生母亲,先帝不待见他,齐太后头些年还悉心关照,把他当亲儿子养,有了齐王后,就将他置之脑后,不闻不问。 是以仁帝自幼养成敏感多疑的性情,宋皇后行止怪异,他立刻察觉。 “梓潼近日待朕,颇为亲厚,是因为后宫那几位,让你心中不安了么?” 两人一番敦伦之后,宋皇后靠在他怀里,仁帝轻抚她头发,柔声问道。 宋皇后突然有些难过,两人十五岁成亲,在王府相依为命,算得上是患难夫妻。 恩爱相守这么多年,如今高居皇位,反倒生了罅隙,不得不彼此猜疑、算计。 其实在潜邸那些年,府里也有侧妃、侍妾,二皇子乃淑妃所生,四公主为德妃所出。 第四百五十三章 好大脸 只是这两位侧妃家世都不显,一个是落魄世家庶女,一个是县令之女,仁帝待她们也淡淡的。 至于那些侍妾,更没有入他的眼,很少召幸,一年得幸一次,也赐了避子汤,不许她们生下孩儿。 只是如今宋皇后人老珠黄,新进的嫔妃里好几个家世显赫,让她如何不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皇上如今再不是臣妾一人的皇上,后宫嫔妃,如春日鲜花般,姹紫嫣红,娇媚可爱,且一春复一春,不瞒您说,臣妾心里,确实有些惶恐……” 宋皇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手指头在仁帝胸口画着圈,仁帝捉住她手,放唇边轻轻一吻。 “梓潼莫要惊惶,你我结发夫妻,始于微寒之时,那些女子不过是过眼烟云,哄朝中百官开心,平衡局势罢了!没有哪个能比得过你,越过你去……” 宋皇后叹一口气,仰头亲了亲夫君下巴,有些害羞地说: “夫君……再给阮阮一个孩儿吧,多子多福阮阮想替夫君,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仁帝不称朕,与她你我相称,宋皇后便自称阮阮,这原是两人新婚与恩爱时的昵称。 她名字里有个阮字,仁帝当年爱极了她身材娇小,软香温玉,便给她取了这个爱称。 仁帝见她这般婉转求欢,心里也有些意动,翻身上来,将她揽到生下。 红绡帐,鸳鸯枕,被翻红浪,一夜春深。 嬷嬷与宫女们在殿外伺候,鸦雀无声,听着内室依稀女子娇声喘息,心中诧异,又欢喜不已。 皇后这个年纪,还能让陛下梅开二度,可见帝后情深啊! ……宋皇后的异样,不仅仁帝察觉,太子赵容也有所知晓。 他忍不住与林锦川诉苦。 “母后近日也不知怎地,行事竟失了往日从容,非要我带三弟入东宫进学,也不顾虑我多为难,三弟之上,还有二弟呢!这般顾此失彼,让父皇看了,心里会怎么想!” 两人在御花园里闲庭信步,林锦川不好置喙帝后与太子家事,只能顾左右而言它。 远远看见表妹孟言欣,带着身边侍女,提着花篮,在采芍药花。 “殿下,我瞧见言欣表妹了,去看看她在做甚?” 太子赵容闻言心喜,孟言欣性子活泼,言语有趣,是入宫侍读的六位女官中,最得他喜欢的一个。 “甚好,孤瞧着她们在采花?想是要制什么点心,且看看去!” 锦川笑道:“正好,让表妹做了,午后送来添一道茶点……” 孟言欣见太子与表哥过来,忙放下手中花篮,蹲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表哥安好!” 太子道免礼,伸手要扶她起来,孟言欣却后错两步,起身提起花篮,低着头说: “不打扰殿下和表哥雅兴,臣女这就退下了!” 说着便转身匆匆离去,太子愕然,孟言欣这是怎么了? 以前有说有笑的,一派天真娇俏,怎么过了个年,突然编了个人似得! 几次宫中遇见,别说像以往那般谈笑风生,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行个礼就逃也似地跑了! “孤……没得罪你表妹吧?”太子郁闷地看向林锦川,疑惑地问道。 林锦川也不知就里,只能摇头道: “或许是大了,知道男女有别,合该避嫌吧!” 太子愣了愣,转而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笑容,是了,母后要从这六位侍读女官中,为自己选太子妃、侧妃与良娣各一名。 其他几位他都无感,倒是这孟家言欣……性子跳脱,做太子妃估计母后不允,那就给她个侧妃位份吧! 太子之前没意识到,这一刻突然情窦初开,心突突地跳,想着孟言欣大概也是知晓人事了,小姑娘害羞,见了自己便避之不及吧,哈哈! 太子开怀展颜,母后施压带来的郁结一扫而空,大步回东宫。 昨日那策论写得不好,陈侍郎脸皱得抹布一般,今日得好好破题,重写一篇! 太子这番打算,若被孟言欣知道,怕是要半夜惊起暴走! 她过年回孟府歇了半个月,与二哥孟言谨和顾致远逍遥自在,每日里不是烤肉吃酒,便是打马郊游,逛庙会灯市,快活无边。 尤其听两位哥哥讲起北疆趣事,她心生无限向往,本就不耐皇宫中规矩森严,如今心插了翅膀飞向广阔无垠的北疆草场雪原,进宫更觉坐牢一般。 年后她来了葵水,懵懵懂懂有了男女之思,以前倒也隐约知道,进宫是备选太子妃,孟言欣并不在意。 如今开窍了,将顾致远与太子对比,突然对男子有了鉴别与评判。 她暗自懊悔,往日不该与太子那般肆意谈笑,合该守拙,默默无闻,熬过这几年,平安出宫才是! 太子妃她都不稀罕,若知道在人家心里,自己只配做个侧妃,孟言欣怕是要骂人! 呸!侧妃也是妾,谁要给你做妾,好大的脸! 话说萧云庭见过顾千岩,便要打道回府,秦小北也记挂着春桃,几人在军营外作别。 萧云昊与孟言谨闻讯,从粮草司赶过来,给国公爷和夫人见礼问安,汇报粮草事务。 两路人马在将军府门前相逢,萧云昊和孟言谨赶紧下马行礼,萧云庭正好要找他二人,安排下半年回京征集押运粮草事宜,挥手让他们去客院歇息,明日再召他们议事。 顾千岩记挂着林锦玉有大喜事要与他说,追着萧云庭回将军府,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要往后院去,被拦在了二门外。 “顾叔,你再不见外,也不好进我家后院吧?去花厅喝茶吧,一会儿让夫人过来见你。” 顾千岩无奈,以前在西川,他自由出入林家,哪里还分什么前院后院! 林锦玉刚给京城几位亲友写完回信呢,见夫君进来,起身迎上来,替他宽衣,又吩咐春杏去备水,国公爷要沐浴。 “媳妇,顾叔在花厅等着呢,你不是有喜事要告诉他?” 萧云庭两手环抱着自家媳妇,难得调皮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四姑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和秦小北在山庄住了一夜,自然知晓。 想到如今就顾叔还蒙在鼓里,萧云庭心里便觉好笑。 也不知等他听说此事,是喜出望外,还是愧疚难当。 要是团团怀着孩子,自个儿在那山里受苦受累,默默把孩子生下来,他非得抽自己两嘴巴子不可! 第四百五十四章 喜出望外 林锦玉叹一口气,这事吧,还真说不上谁对谁错! 顾千岩在花厅候着,哪里还有心喝茶,来回踱步,好容易见着林锦玉从连廊缓步而来,他急不可耐,掀帘子出去,半路迎着,开口便问: “夫人可是见过你四姑?她如今可好?可是有什么话,托你与我说?” 林锦玉很少见顾叔这般六神无主,慌里慌张,倒似个毛头小伙子一般,无奈地比手,请他入花厅看座。 “顾叔莫急,听我与你慢慢说来。” 春杏春明换了新茶来,见夫人示意,出去守在花厅门口。 林锦玉亲手为顾叔斟了一杯茶,才慢慢说道: “顾叔喝杯茶,莫急莫慌,四姑一切都好。” 顾千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被烫了嘴,呸呸呸地往外吐,好不狼狈。 林锦玉忙唤春杏进来收拾,换一盅凉茶来,顾千岩摆手道: “好姑娘,你就别抻着你顾叔了,有什么话,赶紧说来吧!” 林锦玉抿了抿嘴唇,这事……唉,该怎么说!怎么说,都挺对不住顾叔的,她帮着瞒了将近一年啊! “顾叔我就直说了吧,其实去年伍柔儿说她怀有孕身时,四姑她也查出,有了身孕……” 什么?顾千岩蹭地站起身,两眼瞪得老大,结结巴巴问道: “她……她有了身孕?我怎么不知道,那她……孩子呢?不会……” 他突然想到,四娘与他和离,该不会是自个儿落了胎吧…… 这,这可如何是好!四娘必然是气坏了,心死了,才会这般狠绝! 可伍柔儿肚子里那娃儿,根本就不是他的啊!哎呀呀造孽啊! 顾千岩心里又痛又悔,好好的娃儿哦,还有四娘,得受多大罪啊!难怪她要躲起来,不肯见自己! 为了个伍柔儿,伤了夫妻情分,还伤了自家孩儿,没来得及出世见见这日光,见见爹娘,便没了,可怜的娃儿哦! 顾千岩眼里冒出泪光,他和四姑生了若丹之后,其实一直想再要个孩儿。 儿子自然好,与致远兄弟相望扶助,女儿也行,若丹有个妹妹作伴。 可阴差阳错,一直没怀上,谁料好不容易有了,却…… 顾千岩一瞬间转了千万个念头,恨不能扬手抽自己几个耳光,完全忘记,林锦玉说的是,有大喜事,要告知于他…… 林锦玉见顾叔脸色骤变,面如死灰,知道他怕是想岔了,忙解释道: “你别担心,四姑和孩子都好,六月二十九日生的,正好错开七月,胖乎乎的一个大小子……” 世人以为,七月正当鬼节,这个月头上出生的孩儿,容易被鬼魂惊扰,甚至附体,不吉利。 当初林锦玉遭遇王书瑶刺杀,化吉泰来早产生在七月底,袁夫人还去佛光寺给他们请僧人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经,求了记名符,点了长明灯,求佛祖保佑,他们逢凶化吉,否极泰来,一世安康。 顾千岩根本没注意什么七月不七月,只听到胖乎乎的大小子,一时惊喜交加,一手叉腰一手拍着额头,在屋子里来回转悠,笑得合不拢嘴。 “你四姑她受罪了,受大罪了,我的错,我的错啊,团团,你四姑她如今到底在哪儿啊……你快些告诉顾叔,顾叔这就去看她和孩子,顾叔要请罪,对,负荆请罪!” 他一时急切,连当年在西川林锦玉的小名都叫出来了,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四娘和孩子跟前! 林锦玉抿嘴笑道:“顾叔莫慌,四姑还有一个请求,托我与你说。” “说,快说,怎样都行,我都答应,只要她能原谅我,与我重归于好,怎么罚我都行!” “四姑倒没提复合的事,孩子……她想姓林,取名林锦顾,为她早逝的爹娘承嗣……” 顾叔楞了一瞬,点头应道:“姓林也好,也好,林锦顾,哈哈,我就知道,你四姑心里是有我的,念着我呢!” 顾千岩突然鼻头一酸,四姑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啊!以为他与伍柔儿有染,和离分居,自个儿怀着身子,去山里开荒,把孩子生下来…… 他胸口一阵闷疼,自己这个夫君可真是不像话啊!愧为人夫,愧为人父啊! 林锦玉舒了一口气,她就知道,顾叔心怀宽广,根本不会介意三娃子姓什么! “顾叔,四姑如今在野牛岭替我管着山庄,两千多亩地呢,虽坐着月子,身边有李妈妈一家,还有罗女医,致远若丹,辛夷罗庆也在,日子倒是过得安稳,你别担心。” 顾千岩拔腿就往外去,野牛岭是吧,他现在就出发! “唉,顾叔别急,云庭说了,这一趟去北戎,大家都辛苦了,许你们半个月的假,正好你可以去好好陪四姑几日。 野牛岭离边城有两三日路程呢,山路崎岖,骑马不便,明日一早出发吧,我安排人给你做向导,你自个人去,怕是绕上十天半月,也找不到地方!” 顾千岩一听更了不得了,那什么深山老岭,荒郊野外啊,没野兽吗?豺狼虎豹,黑熊野猪,可都是要命的啊! 他媳妇,三个孩子都在那深山里,哎哟哟,心慌得要从嗓子眼冒出来。 哪里等得及明日再出发,当下便回府备了好些珍贵药材补品,人参当归,燕窝鱼胶什么的,带着几个护卫,与林锦玉派来的向导,半下午便打马往山里去了。 林锦玉回到后院,萧云庭沐浴过,换了家常衣裳,正搂着化吉泰来说话呢,两娃儿午睡醒来,左边爹爹右边娘亲,不知多快活! 林锦玉坐下来,笑眯眯将化吉抱过来,拿木头字板子,考较他认字。 “对了,我给京城孟家舅舅写了一封密信,让他去以工部名义发文,大齐上下,世家豪门望族,寻找司南。” 这东西虽然民间失传,可保不定世家大族库房里藏着,工部发文,重金征集,说不定能寻得一二枚。 林锦玉点头,又随口说道: “其实也可去皇家库房里搜一搜,前朝留下不少宝贝,说不定哪个箱子里藏着有呢!” 萧云庭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没想起来!将泰来放下,急匆匆去前院书房,再给孟侍郎修书一封。 第四百五十五章 巡防 林锦玉陪着化吉泰玩了一会儿,秦嬷嬷带人送来下午点心,一娃一碗鸡蛋羹。 两娃如今都能自己用勺了,泰来吃得潦草,满脸都是鸡蛋渣渣。 化吉斯斯文文的,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就是吃得慢,泰来吃完都擦脸洗手了,他还剩一小半。 泰来急着去外面玩,后院看小鸭子小兔子,催着哥哥快些吃: “哥哥你加油啊,张大嘴,这样,啊呜一大口,就吃完了啊!” 他趴在小案几上,肥屁股翘得高高地,给哥哥做榜样,啊呜啊呜小嘴一张一合,看得林锦玉和秦嬷嬷乐不可支。 好容易将两小只打发出去玩了,萧云庭从书房回来,将媳妇抱起来,褪了鞋子上软榻,两人拥着靠窗闲坐。 “团团,灵溪她写信来,说身子不好,竟是中了毒……” 中毒?林锦玉蹙眉,她去年九月进的京,在京城也没结仇啊,什么人这般狠辣,要给她下毒? 难不成…… “是在东洲,那段王氏和小王氏干的好事吧?”她脱口而出。 萧云庭点头。 “灵溪也这么怀疑,宫中御医只能诊断出她中毒,量太小毒性浅,只是困倦乏力,实在无法辨认是什么毒,不能对症下药,灵溪求我派人去东洲,审问段王氏,救她一命……” “如此倒也是个办法,只是东洲来去得三个月,这都耽误一年了,灵溪可熬得住?” “御医倒是说,暂时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有损健康,人受些罪,若不能解毒,怕是十几二十年后……” 林锦玉沉默片刻,突然坐直身子问他: “爷可还记得,那位老神医?” 前世她幽居别院,想学医,萧云庭不知从哪儿弄了一位神医来,林锦玉制毒解毒疗伤的本事,都是跟他学的。 萧云庭呀一声,对呀,他怎么没想起来! “团团,你真是我命里的福星,灵溪她也会感激你的!” 萧云庭捧着媳妇的脸,亲了两口,起身去前院,让人飞鸽传书,去江南寻那老神医。 寻到便送去京城靖远侯府,母亲自会安排他为灵溪解毒。 东洲……自然也要派人去,一是审问清楚,到底下的是什么毒,老神医虽解毒之术出神入化,万一他也辨别不出呢? 二是段王氏那老虔婆敢给他唯一的妹妹下毒,好大的狗胆,不治她一治,怎么解心头之恨! 翌日一早用过朝食,萧云庭分别召秦小北、沈长宁、萧云昊和孟言谨,长白等人前院正厅议事。 年底大战在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萧云昊和孟言谨领命回京,与户部陈行舟联手,征集至少三十万石粮食,九月底前押送回北疆。 此外棉衣皮靴,药材和其余军备物资也很重要,此行任务艰巨,萧云昊两人领命,当日便出城回京。 长宁也身负重任,前往西川,长青治下的兵器所,已造出一批火药与火枪,火箭炮,能装备一支六百人的突击队,长宁要带人将这批武器秘密运回北疆。 此事机密,萧云庭只信得过长青与长宁,连顾千岩和小北也只知道国公爷在西川深山里锻造武器,却不知具体事宜。 秦小北这趟去北戎辛苦,萧云庭也给了半个月的假,好生休养,陪陪媳妇儿子,之后带兵操练,准备年底迎战。 至于长白,萧云庭派他带着一队黑甲卫,去往东洲,问罪段梁宇、段王氏和小王氏三人。 “问明白她们下的什么毒,原样给下毒之人喂上一份,别要她们的命,死了倒容易,要她们生不如死才好。” 长白第一次单独出任务,无比自豪,挺直了胸脯向国公爷保证,定不辱使命! 几宗大事安排妥当,萧云庭歇了几日,去青州、襄城、土城等地巡防练兵。 青州是齐国公的大本营,萧云庭只安插了几个眼线,盯着齐家军动向。 襄城首领是良啸天,土城守将是黄芪,这两位是陈国公的部下,后来投靠齐国公。 前世那份假情报地图,便是他二人进献给齐国公的,齐国公又呈给萧云庭,提议他领兵突袭北戎部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前世萧云庭不疑有他,率十万大军发兵征讨北戎,落入陷阱,良啸天和黄芪带着部下跟随,临阵倒戈相向。 今生不知会不会故伎重演,萧云庭心中藏着滔天恨意,见到这两位却不动声色,反而连声嘉奖,夸他们率兵得法,守城有功。 良啸天与黄芪原本就是莫逆之交,惺惺相惜,在陈国公麾下多年不得重用,陈国公被贬谪抄家后,他二人毅然投靠齐国公,领陈家军旧部,分别驻守襄城与土城。 两处都临近沙漠,气候干旱,生活艰苦,齐良栋倒卖粮草,都要经过他们治下,两人也得了些许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 这回齐良栋伏诛,齐国公进京自辩,良啸天与黄芪心中惴惴不安,生恐受牵连被治罪。 岂料护国公前来巡防,竟只字不提倒卖粮草之事,反倒勉励他们,好生练兵守城,抵御关外蛮夷,将来立了功,调任他们去富庶之地,升官发财! “想来是如今军中无人可用,国公爷也要笼络有才干之人,你我先后跟着陈国公、齐国公,都不是明主,这位国公爷功勋巨著,甚得圣上信任,看来咱们蛰伏二十年,总算有机会建功立业了!” 黄芪眉飞色舞,良啸天却不敢苟同,他们已经背主一次,如今早打上了齐国公的烙印。 护国公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身边亲信能人无数,怎么可能真的重用他们? “还是留个心眼儿吧,齐国公进京自辩,皇上也没说要治罪,说不定哪日就回来了,咱们别急着向护国公投诚,脚踩两只船,容易落水溺亡。” 黄芪喝一口酒,砸吧砸吧嘴,不以为然道: “护国公本就比齐国公官职高,咱们投靠他,也不算什么背主吧,难道齐国公还能与他抗衡不成?” 良啸天摇头不语,官场风云变幻,诡谲莫辩,他不求升官发财,只求保得家人平安。 第四百五十六章 再娶一回 萧云庭当初往这两人身边分别安插了一个陈家子侄,两人倒不辱使命,一番钻营,各有成就。 一个成了黄芪身边亲信,拿到了他协助齐良栋倒卖粮草的账本。 另一个成了良啸天麾下百户,良啸天为人谨慎,这位陈百户很难近他身,却与良啸天身边一位幕僚搭上关系,也能探知一些动向。 萧云庭召他们秘密来见,听了禀报,夸他们做的不错,又赏了好些金银,让密切盯着黄、良二人,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军中做探子,必须广交朋友,没有金银酒肉开路,不成的。 话说顾千岩那日急匆匆进山,披星戴月,三日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成一日半。 到了山庄,李妈妈见他野人一般,牵着马过来,倒吓了一跳。 顾千岩身上衣裳被荆棘给挂破了,又滚下山崖,所幸那处是缓坡,没有受伤,只浑身泥土,头发胡子也乱糟糟的。 向导和护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也很无奈,原本日间赶路,夜里扎营休息,顾将军偏深不肯,抹黑在山里乱走,唉。 幸好这半年来,进山那条道常有人行走,马镇山和顾致远罗庆带着民兵队进山围剿几次,野兽都躲进了深山。 不然夜里赶路,遇上财狼虎豹,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顾千岩把马交给李叔,怀里抱着个包袱,笑呵呵地喊着四娘,四娘,就要往屋里去。 李妈妈忙上前一步将人拦住: “哎哟我说将军,你这一身泥泞,乱糟糟的,可别进去,把太太和三少爷给惊着了!” “快些去石头屋子,老奴去让他们烧水,换洗衣裳可带了?洗个澡收拾干净了,再去看太太和三少爷吧!” 顾千岩哦一声,对对对,得先洗个澡,他都两天没换衣裳了,身上一股汗臭味……对了,衣裳!他忘记收拾衣裳了! 李妈妈摇头,这家里没有主母,就是不行啊! 将军真是的,四太太多好的人啊,为了个妖精货色,竟把好好的家给弄散了! 伍柔儿与张百户那些腌臜事儿,是军中机密,李妈妈无从知晓,顾千岩上当受骗,自觉丢人,也不愿意往外说。 李妈妈春天里就跟着进了山,消息不灵通,还不知道伍柔儿被赶出将军府,成了洗衣奴呢! 心里对顾将军存着许多埋怨,嘀嘀咕咕地,去自己屋里找了一身新衣裳,给李叔做的,还没上过身。 “委屈将军了,穿我家老头的粗布衣裳吧,新的,干净的,您别嫌弃。” 顾千岩呵呵笑,不嫌弃,不嫌弃,他喜从天降,得了个大胖小子,满心欢喜与期待,什么都不挑剔。 冲过澡,换了干净衣裳,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四娘和三儿在睡觉呢,顾千岩不敢弄出动静,吵醒了娘儿俩,可就不好了。 床榻上四娘睡得香甜,一把乌黑头发散落在软枕上,衬得她脸色莹白。 或许是坐月子一直不出门的缘故,顾千岩觉得媳妇比以前白皙许多…… 夏日天热,她脸颊泛起微红,倒好像是当初刚见面时那般,带着少女的娇嫩与羞涩。 他过完年就没见着媳妇,这会儿怎么看都看不够,真想亲一口啊,可他不敢,媳妇还没原谅自己呢!不可唐突造次! 顾千岩恋恋不舍,将目光移向床榻内侧,襁褓里的小娃。 才十来天的娃儿,还没长开呢,怎么都看不够,三儿我是你爹呀!你可要认得我! 他忍不住伸手去碰娃儿肉嘟嘟的脸蛋,四姑嘤咛一声,翻个身,懵懵懂懂睁开眼,依稀看见顾千岩一张大脸,嘴巴笑得合不拢嘴,她以为做梦呢,闭上眼睛,呢喃道: “冤家,做梦也不消停……” 顾千岩不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出,就那么半跪着蹲在媳妇床前。 四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突然醒过神来,刷一下睁开眼,瞪着前夫哥,好一会儿才问: “你怎么来了?夫人她跟你说了……” 不对啊,国公爷他们会边城才不到五天呢,顾千岩这家伙咋就跑来了,飞檐走壁啊他…… 顾千岩小心翼翼地拉住媳妇的手,两手捧着摩挲,一边摩挲一边说: “媳妇,你受苦了,对不起啊,都是夫君我的错,没照顾好你,让你一个人,怀着身子,受那么大委屈……” 四姑突然想起来,手抽回来,冷冷地道: “不委屈,娃儿是我一个人生的,跟你没关系,我自己生,自己养,你别跟我抢。” 顾千岩忙表态,不抢,不抢,娃儿是你的,跟你姓,我没意见! “夫人她跟我说了,娃儿大名叫林锦顾,这个名字好,我喜欢,媳妇你真好,我那般对不起你,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让娃儿的名字里有我,我……” 顾千岩原本是个少言少语不善表达的人,今日这一会子功夫,倒说了以前一年的情话……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突然抓着四姑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 “四娘,你打我吧,以后我再也不烂好心,做大善人了,不管什么人,恩人也好可怜人也好,我都不搭理,实在不行,给些银子也就罢了,绝对不会多管闲事,上当受骗,把自己给搭进去。” 四姑再也忍不住,心里一阵酸,一阵甜,一阵酥麻。 这个傻男人,武艺高强,识文断字还懂兵法,做生意算账也是一把好手。 她一直仰着头倾慕他,把他当做自己的天,总认为是自己高攀,配不上他。 没想到在他心里,竟然这般看重自己,四姑刚生完孩子半个月,本就母性泛滥情绪波动大,一时眼泪汪汪。 顾千岩看她扑簌簌掉眼泪,吓坏了,忙伸手给她擦,笨拙地哄她: “媳妇不哭,不哭,啊,都是我不好,以后家里大事小事,都听你的,等你出了月子,咱就成亲,我八抬大轿,再娶你一会!” 顾千岩一说这个,竟莫名高兴起来,当年在西川,条件有限,身份低微,不敢大肆张扬,成亲太简陋了!一顶小轿就将四娘抬进了门! 如今他可是四品将军,可以风风光光,再娶四娘一回! 第四百五十七章 赏银 四姑坐起身来,脚还光着呢,踢他一脚,嗔道: “你刚才说,日后再遇到什么恩人,可怜人,娇滴滴的姑娘家,还要给人家银子?” 顾千岩心中警铃大作,什么娇滴滴的姑娘家,他根本没有提好吗! 突然福至心灵,搂着媳妇说: “银子也不能给,夫君我挣来的,一文钱都是媳妇和三个孩儿的!若再有人求上门来,甭管什么人,亲戚也好故友也好恩人也好,都交给媳妇处置,媳妇说咋办,就咋办!” 四姑哼一声,这还差不多,不过……她拧过身子,瞪着男人说: “我可没答应嫁给你哈,如今忙着呢!将近三千亩地,都归我管,没功夫跟你成亲!” 顾千岩苦着脸,求告道: “行,暂时不成亲也行,但是媳妇,你得许我回家吧……我惦记你,也惦记致远和若丹,还有锦顾,他这么小一点,怎么能没有爹呢?” 四姑轻轻嗯一声,算答应了,顾千岩乐开了花,捧着媳妇脸不儿亲了一口。 四姑脸越发红了,真是的,老夫老妻的,还这般不正经,伸手将他推开,俯身去看牛牛。 “牛牛醒了呀,真乖,娘看看,有没有尿水呀……” 牛牛醒了有一会儿,手舞足蹈,薄薄的包被踢散了,不哭也不闹,似乎知道爹爹来了,大眼睛滴溜溜转。 顾千岩纳闷,不是叫锦顾么,怎么又喊三儿牛牛? 四姑把牛牛抱起来,给他换尿片,顾千岩熟练地帮手。 “小名叫牛牛,咱们山庄里可缺耕牛了,村里在想法子配种呢,就盼着咱们牛牛是个福星,明年多上几十头耕牛,春天里翻地就不用愁了!” 顾千岩恍然大悟,这小名也不错,接地气儿! 顾致远、若丹从地里回来,听说父亲回来了,激动不已,冲进院子里大声喊,爹爹,爹爹! 顾千岩赶紧出去,怕媳妇和三儿招了风,将门带上,笑眯眯地迎上去,半年没见,大儿和乖女好像都长高了呢! 罗庆和木辛夷跟在后面,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羡慕地看着顾家哥哥姐姐与爹爹撒娇,罗庆悄悄伸手,牵住了辛夷。 边城,将军府。 萧云庭出发去巡防后,林锦玉在前院花厅,召见宁二爷,论功行赏,安排下半年的事务。 这一趟走北戎,主要为了寻找二叔下落,算林家私事,且耽误了宁二爷在北戎采购货物,损失不小。 原本每年南北行商一趟,能挣至少十万两银,今年这一趟,亏损不少。 价值七万两的粮草交付北疆军营,得银十万,盈利三万两。 茶叶胡椒和大黄带去北戎王城,得银六万,盈利三万两。 其余丝绸瓷器在北疆货栈出售,盈利约一万两。 差额至少三万,宁二爷如今占商行一成股利,按提成算,就是三千两。 林锦玉自掏腰包,将这三千两补给宁二爷,额外再赏银一千两。 其他人中,小北功劳最大,长信受伤最重,各赏银一千两。 长白四人和南山北水,护卫有功,各赏银二百两。 如画虽是个拖后腿的,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赏银一百两。 其他人的赏银都派秦嬷嬷送去,唯有长信如画,林锦玉额外备了礼,亲自前去探望。 昨日她已经问过秦嬷嬷长信伤情,确实伤到了筋脉,好在及时赶回来,军中有一位擅长跌打伤的军医,替他接筋。 姚青来将军府求药,秦嬷嬷一听事情缘由,开了库房,各种奇珍药材任她挑选。 “说筋脉接是接上了,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难说,完全痊愈怕是不可能,以后胳膊与手腕力度总归会受些影响……” 林锦玉叹一口气,幸好伤的是左边,长信应该不是左撇子,就算左手使不上劲,也不妨碍他右手使兵器杀敌。 如画见国公夫人亲自来探望,感激不已,扶着长信出来迎接,两人待要下跪行礼,林锦玉忙喊免礼,让春杏她们拦着。 “国公爷军务繁忙,昨日刚回,今日一早就巡防练兵去了,嘱咐我一定亲自走一趟,看看长信伤情,如今感觉如何?” 长信左边胳膊用绷带和木板固定着,不能动唤使劲,他站起来右手握拳在身前行礼,回话道: “多谢将军和夫人挂念,左军医和姚管事费心,筋脉接上了,又用了许多良药,应是无甚大碍。” 林锦玉忙比手请他坐下,自己上首落座,温声道: “不用这般客气,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只管好生养着,不必担心军中之事……” 长信苦笑,他好容易才挣来个百户军职,如今受伤,在家歇上数月,怕是职务早被人顶了! 可这话他不能明着跟将军和夫人说,说了不就是抱怨,挟恩图报么? 他是想跟着将军,建功立业,可没料到才开个头,就受此等重伤,不得不家里蹲…… 如画带着家里下人备了茶点送上来,有些局促地说: “家里没什么好茶好点心,夫人将就着用些吧……” 林锦玉自然不会拿乔,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含笑道: “是茉莉香茶,倒是芬芳宜人,也是难得的好茶了!” 如画有些羞涩地低头笑,在京城时,长信难得一次带她去茶舍消遣,品到这茉莉香茶,唇齿留香,她爱得不行。 此后每年长信都会买上一斤,如画舍不得喝,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其实世家贵门是不喝花茶的,茶香讲究天然清幽,花香会污浊了茶的气味,商人只会拿粗茶用来制作花茶。 如画不懂,林锦玉自然也不会说这些,她放下茶盅,吩咐春杏几人将礼品呈上来。 赏银一千一百两之外,妆花缎两匹,茧绸两匹,绢纱一匹,五十年的人参一根,碧粳米两袋,各色瓜果六筐,此外还给两个孩子备了一箱玩具。 长信虽是百户,如画平日里也只穿细棉布,难得买几尺绸缎做了鲜亮衣裳,都得待客或出门赴宴才舍得穿。 茧绸倒也罢了,妆花缎和绢纱难得,普通人家女儿出嫁,能有一匹这样的布料做嫁妆,就很有面子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 买地 人参珍贵,其他吃食平常人家也是难得的,连两个孩子都照顾到,夫人实在贴心用心! 长信和如画齐齐站起来,如画有些语拙,手足无措,长信沉声道: “夫人如此厚赏,长信夫妇实在心中不安……” 林锦玉摆手道:“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当年你堂哥救过国公爷的命,如今你又救他一次,你们罗家是国公府的福将,日后就算不能上阵杀敌,也自有一番前程,只管放心吧!” 如画心中突突地跳,夫人这话里意思,是国公爷要提拔重用自家夫君了? 长信性子本就稳重内敛,这几年经历坎坷,有了些城府,听夫人这般承诺,神色倒也镇定,只起身道: “长信以前糊涂,犯过错,幸而将军宽宥,许我追随,信感恩不尽,心中只有将军,为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林锦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笑了笑抬手下压,让他坐下,几人说了会子话,她便起身告辞。 长信原是罗昕亲兵,罗昕死后才到国公爷身边,到底不如长青这些人,自幼被收养在别院,训练成亲卫,知根知底,也忠心不二。 不过萧云庭昨夜里说了,长信若不残,日后扶他做个四品将军。 若真残了,就去军中任个五品文职,管征兵与军饷军需,也是个有油水的职位。 所以林锦玉才敢那般打包票,许他一番前程。 七月底,化吉泰来两周岁生辰,其实按这古时候虚岁算法,过完年就叫三岁,奔四岁了! 林锦玉一早起来,左拥右抱两个孩儿,心里有些恍惚,这么一眨眼,娃就四岁了? 五岁就得搬离后院,自个单独住院子了,六岁请先生启蒙,萧云庭还说,五岁就得开始习武,练筋骨…… 林锦玉想着就舍不得,左右开弓,亲了好几口,泰来咯咯咯笑,扑上来搂着娘亲脖子亲。 化吉却有些无奈,抬手去蹭脸上口水,娘啊,化吉是世子,世子尊贵稳重,不可随便乱亲的,好不好? …… 萧云庭绕着边境线巡视一圈,快马加鞭赶回来给孩儿过生辰。 两周岁不是大生日,原本小孩也不办生日宴,只自家人聚一聚便是了。 京城里早打发人送了生辰礼来,袁夫人两马车,里面有长公主赏的,萧贤妃赐的,萧灵溪送的,琳琅满目,金器衣裳,鞋袜玩具。 镇北候林夫人那儿也有两马车,有孟家舅母准备的,姑母林霜华送的,还有周家齐夫人,陈家娴兰表姨,忠勇伯曾家更是从老夫人到伯夫人,三夫人和如霜表舅母都有礼附上。 还有穆长青夫妻,大老远地从西川送了一箱子东西来,不止给化吉泰来的生辰礼,还有给林锦玉的,西川特产吃食。 春桃四月初查出有孕,如今已经五个多月了,亲手给化吉泰来做了两身衣裳。 四姑还没坐满月子呢,给两娃的生辰礼早就备好了,让顾千岩捎回来。 虎头帽和虎头鞋,两娃穿戴上,活灵活现两只小老虎! 如画和喜圆相约一起来送礼,林锦玉单设了一桌宴席,招待春桃、杨大娘和她们两个。 前院男宾宴席上,就是萧云庭,顾千岩和小北,长宁去了西川不在,长信倒是吊着胳膊来了。 两个小娃带着虎头帽,去前院招摇一回,又进后院与婆婆婶娘姨们玩耍。 春桃家的望安,如画家的罗宁、罗娴,喜圆家的沈从容、沈从光,七个娃儿,地衣上滚作一团。 林锦玉一脸慈母笑,想着京城如霜家的敬轩敬明,还有娴兰家珍珠,西川穆长青家的穆安怡、穆安鑫……四姑家小锦顾,还有娴兰、春桃肚子里的也不知是男娃还是女娃…… 灵溪家齐林齐海都大了,和辛夷差不多?不过小囡囡倒是和化吉泰来差不多,小不到一岁。 对了还有木朝朝一双儿女呢,这十几个孩儿,年龄都一波儿的,将来不知各自什么造化…… 养孩子,真是乐趣无穷啊,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给他们提供滋养,扶助他们成人成才…… 林锦玉摸了摸肚子,难怪萧云庭几次摸着她肚皮催生,她也隐隐地,想再要一个孩儿,最好是女儿,爹娘的贴心小囡囡! 娴兰信里,十句有八句离不开珍珠,珍珠最喜欢娘亲了,一早起来就要亲亲,珍珠可香可软了,珍珠长得特好看…… 林锦玉都馋了,唉好想要个又香又软又乖巧的女儿,怎么办! 春桃、喜圆和如画在一旁也聊得热闹,几家子不谋而合想买地呢! 小北和长宁春天里阻击齐良栋,立了大功,萧云庭各赏了两千两。 这回去北戎小北又得了林锦玉一千两,长信夫妻也有一千一百两,三家如今家底都不薄。 “听说这北疆荒地,只要二两银子一亩,头三年还免税,咱们买上几百亩,日后家里粮食不用愁了!” 喜圆早就与长宁商量好了,两千两拿出一半来,能买五百亩地! 春桃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夫人买了将近三千亩呢!这事儿稳赚不赔的! 如画有些懵懂,她和长信还没想到买地置业,只想着如何在军中站稳脚跟,建功立业。 “我家长信受了伤,日后不知什么情形,拿钱买地……万一长信在军中待不住,要回老家呢?” 喜圆跟她关系密切,嗨一声道: “你傻啊!北疆地便宜,南方地多贵啊,至少五两一亩,上等良田听说得八两,你在北疆买地,产的粮食不比南方少啊!就算要回老家,养上几年成了肥田,转手卖了也能挣一笔,若不卖租给人家种,年年也有收成不是?” 想了想,喜圆又道: “再说了,就算你家长信伤不能好全,国公爷不会不管他的,哪里会打发你们回乡去!” 当年国公爷连伤残老兵还有她们这些北疆遗孤遗孀都尽力照顾,带回京城去,搁国公府里养着,长信为了救他受的重伤,不肯定得给个前程啊! 如画两手紧紧攥着,话是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没底啊! 第四百五十九章 苍天啊 春桃也同情她与长信,实在是命运不济,两个孤儿,这些年三灾八难地,真不容易啊! 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安慰道: “别担心,一会咱们去问夫人,你只管听夫人的便是,她若赞同咱们买地,你就只管大着胆子买!” 如画感激地看着春桃,嗯一声重重点头。 七个孩子玩累了,各自跟着乳娘去安歇,林锦玉也回来,看春桃三个人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不禁抬手摸了摸脸,难不成刚才泰来使坏,在自己脸上花小猫了? 春桃与夫人最熟稔,异姓姐妹一般,她噗嗤一笑,上前来拉着夫人在榻上坐下,问道: “我们仨有个想头,要问问夫人的意见……” 林锦玉哦一声,什么想头,说来听听。 “那不是北疆提倡开荒种田么,我们也想买地,就是不知该找何人经办此事……” 要是在京城或南边,买地直接找卖主便是,谈妥价钱,签订契约,交易过户便是。 可这北疆,土地倒是大片大片的,可都是无主的荒地啊,找谁买? 该找官府衙门吧?可衙门里谁管这事啊?三个女人都一头雾水。 林锦玉嗨一声,这事还不简单,正好年底她还要买地,一起呗! 国公爷说了,年底定要将齐家连根拔起,到时候青州周边,离海岸一两百里地之距,大片都是良田啊! “你们只管准备好银子,等下半年我要买地的时候,连带着帮你们买了就是!” 春桃几人喜笑颜开,那敢情好啊!如画看看夫人,也暗暗下定决心,买!回家就与长信商量! 化吉泰来生辰后没几日,四姑坐满了月子,顾叔带人,用软轿将她和牛牛接回边城顾府,办满月酒。 牛牛脸上褪去初生儿的胎脂和红晕,白白胖胖的,若丹终于不嫌弃了,抱着小娃无比自豪,这是我弟弟! 化吉泰来一边一个,摸娃娃脸蛋,小手小脚,新奇又稀罕,喜欢得不行。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着比自己还小的娃娃呢!泰来回家就摸着娘的肚子,问娘啥时候也生个弟弟? 化吉在一旁安静坐着,突然说,“生个妹妹吧,咱家有弟弟了。” 泰来莫名其妙,咱家哪有弟弟啊?在哪里? 化吉瞄他一眼,笨死了,慢吞吞说:“你不就是弟弟么?” 泰来愣一下,对哦,我就是弟弟,可是你有弟弟,我没有啊…… “娘,你给哥哥生一个妹妹,再给我生一个弟弟吧!”他郑重其事说道。 林锦玉哭笑不得,这小子,还点上菜了,哪那么容易啊! …… 话说长白被国公爷一口气支到了几千里之外的东洲,他知道事情紧急,关系靖远侯府大小姐的性命与康健,不敢耽搁,路上连日奔马,十日后赶到东洲。 段梁宇听闻护国公身边亲卫到访,心中纳闷又警惕,他如今是惊弓之鸟,生怕哪一日皇上或国公爷要拿他进京问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过既然是国公爷身边亲卫私下来访,应该无甚大碍,段梁宇让人将长白带进总兵府,却将黑甲卫拦在了外面。 长白也无所畏惧,只身一人进了前院议事厅,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 “鄙人姓丘名长白,乃护国公麾下亲卫,事情紧急,恕在下直言,靖远侯府大小姐中毒卧床,国公爷派我千里奔赴,来问一句,贵府上老太太到底下的什么毒?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下了多少?” 段梁宇起初听什么大小姐,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位亲卫说的是自己夫人,萧灵溪。 如今和离了,自然不会再称她段夫人……段梁宇心里一酸,紧跟着又吓了一跳,什么什么?中毒? 萧灵溪中毒?他蹭地站起身,刚想一口否认,与自己娘亲无关,但是长白一句话,让他跌坐在圈椅里,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好叫段将军知道,国公爷忙于北疆军务,无暇与你计较,最好爽快些,将老太太请出来,问明白,若只管推诿耽误,害了大小姐性命,你段家王家两府几十口人性命加起来,也赔不起!” 段梁宇颓然摆手,让身边亲卫去后院,请老太太出来说话。 他心知,十有八九这位长白说的是实情,毒是自家糊涂娘下的。 段王氏自从年前家中突变,娘家获罪被索拿进京,便卧病在床,整日哭泣。 直到段梁宇偷偷将小王氏从尼姑庵里接回来照顾她,才算收敛了些。 听闻前院总兵大人有请,段王氏摆着一张冷脸过来,她恨儿子无用,不能救王家诸人,到如今她两个弟弟和侄儿们还关在京城大牢里,不见天日呢! 段梁宇心知自己老娘脾性,也怕她咬死了不认,不说,也不想萧灵溪真的中毒不治而亡,与长白商量,将黑甲卫放了进来。 黑压压的,两百人将前院围个水泄不通,小王氏扶着段王氏出了二门进来,吓得两腿发软,差点漏尿,转身想逃,被段梁宇身边亲卫堵了后路。 “老太太、姨娘请吧,总兵大人等着问话呢!” 娘儿俩两股战战地进了议事厅,段梁宇起身让老娘上座,段王氏低声埋怨道: “怎么又弄了这些大兵来,一个个地凶神恶煞吓死人!到底想干什么!人抓去坐牢,金银财宝抄了干净,如今是阎王索命来了么!” 段梁宇黯然无语,低声劝道: “娘,你往灵溪饮食里加了什么?怎么她回了京没几个月,就中毒卧病了?” 段王氏眼眸一抬,露出些惊喜来,哈哈!那不孝不贤的小娼妇,真的毒发病倒了? 哈哈哈,老天有眼啊!不枉她那半年,日日小心翼翼,往她汤食里加料,早知道,就该多加一些,要了她的命! 她心里得意欢喜,差点笑出声来,用力抿着嘴才忍住,那表情与眼神,段梁宇如何看不出来! 心里仰天长叹,这老娘,真是毁儿不倦啊!怎么办……苍天大地啊,为何不给他留一线生路! 直到此刻,段梁宇才不得不接受,他与萧灵溪之间,再无复合可能,一时心冷如冰。 第四百六十章 解毒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见老娘得意,小王氏窃喜,心中愤恨,厉声喝道: “娘!你若再不说实话,院里这些黑甲卫,就要将你、我还有她!还有齐云,都缉拿进京,下大牢,受刑!你掂量掂量吧!” 段王氏一脸不服,凭什么!衙门办案还讲个证据呢,谁看到她给姓萧的娼妇下毒了! 长白见她抵死不开口,段梁宇又不能对老娘动手,行刑逼供,他拔出长剑,刷一下砍在段王氏身旁案桌上! 檀木桌被削去一角,小王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扯着姑母的衣角哀求,你老人家就赶紧招了吧! “再不说,便砍你们手指头,一根一根,如这桌角一般!” 段王氏脸色刷白,哆嗦着嘴唇道: “是乌头!乌头!我没下多少,一次就指甲盖这么点,也就半年而已,要不了她性命,身子骨弱些,卧病罢了,碍不着什么的!你别这么凶,老婆子我可经不住吓,吓死我了你也得赔命!” 段梁宇两眼如火,血丝通红,老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还没下多少,半年而已,要不了她性命! 这一刻他甚至庆幸,幸好灵溪警觉,设法逃出东洲,不然以老娘的狠辣,怕是会一直往她饭食里下乌头! 一年两年,灵溪会病倒,枯萎,最终死去……她可是他的结发妻子啊! 段家本是渔村穷苦渔民,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爹死在海上,两个弟妹活活饿死。 他为了讨一口饱饭,跟着乡人一路讨饭离开家乡,运气好投了镖门,学了武艺,又中了武举,被国公爷看中提拔,还将妹妹许给他。 可以说段氏一门荣华富贵,都因灵溪而得,段梁宇心中爱重夫人,才那般拼命,想要凭自己的能力,往上升官,做提督甚至都督,让灵溪因为他,得二品诰命! 他娘自卑又好强,看不惯这个贵门儿媳,段梁宇能理解,非要把表妹塞给他,他也忍了,让他提携王家,他也照办了。 可是娘怎么能,怎么敢,下毒害灵溪性命! 长白说的一点没错,若灵溪中毒身亡,段王两家几十口人性命陪葬也熄灭不了萧云庭心中怒火! “既是乌头,赶紧将那东西拿来吧,这是物证,得带回去给御医查眼,才好对症下药,或许还能将大小姐治好。” 小王氏连滚带爬,口中喊着,我去,我这就去拿来! 长白得了那乌头,问了用法与用量,让旁边婢女去取了两碗水来。 匕首刮了粉末,泡在水里搅匀,捏着段王氏和小王氏的下巴,一人灌了一碗。 “既是不会丢了性命,你们便也尝尝这乌头之毒的厉害吧!” 段梁宇全程旁观,不敢阻拦,心知今日若不让长白惩罚她二人,怕是老娘性命不保! 长白照着国公爷吩咐的,给两人灌下毒药,留了几个黑甲卫看着,不许她们催吐,或用药治疗,三日之后,毒入血脉,再放了她们。 他与其余黑甲卫则当日返回京城,将那乌头呈递给御医,御医问了用量与时长,摇头说: “乌头这个量,倒要不了性命,只是时间长达半年之久,毒性已入五脏六腑,想彻底清干净,很难,只能好生调养着。” 萧灵溪闻言黯然,囡囡才一岁半不到,她深怕自己活不到她及笄许嫁之年,如何能甘心啊! “不过,若调养得好,平日静心安神,不惹闲事,不生闲气,于性命倒也无碍,只是日常体弱困倦无神,不如以往那般精力充沛罢了!” “此外,国公夫人于制毒解毒颇有心得,萧太太不如写信,求她相助?” 御医安慰道,他便是当年为萧云庭治伤的徐大夫,是为数不多,知道林锦玉擅医术的几个人之一。 萧灵溪有些诧异,嫂子通医术么?她竟然不知道。 “多谢徐御医,有劳了!”萧灵溪示意身边嬷嬷,拿了个上等红封出来,徐大夫乐呵呵地接过,告辞离去。 萧灵溪执笔给哥哥嫂子写信,让长白带回北疆去,长白走了没几日,国公府暗卫往靖远侯府送了个白胡子老头去。 老头疯疯癫癫的,袁夫人听说这位是神医,能治女儿的病,将信将疑,把人带到萧灵溪宅子里。 老头一把脉,嗤一声,雕虫小技,也值得小老儿我跑一趟? 留了个药方,说照方子煎药,服上三个月,再找御医,把脉调方。 袁夫人和萧灵溪苦留,说救人救到底,既然三个月后还要换方子,能不能请神医留在府中? 那神医摇头道:“三个月后,不过是开些补药,与你滋补肾元,增益气血罢了,若那种药方,御医都开不出来,不如回乡种田去!” 袁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医去了,萧云庭接到暗卫密信,神医已经为灵溪诊治开方,照方服药,三个月后可解毒,便放下心来。 “既是找到了师傅,合该请他来北疆,我是他关门弟子,奉养他老人家终身,也是应该的。” 林锦玉嘀咕道,萧云庭摸摸她脑袋,没说话。 神医是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前世为了哄他待在别院,教林锦玉医术,他付出了高昂代价。 这一世就算了吧,老人家云游天下,行医治病救人,何必将他拘在一方狭窄庭院里。 八月中秋过后没几日,齐太后寿辰,果然如萧云庭所料,齐太后涕泪交加,向皇上求情。 仁帝顺水推舟,解除齐国公禁足,令其回到北疆,戴罪立功,防着冬日北戎人缺粮入侵。 齐国公回到青州,萧云庭将代行北疆都督一职归还,两人皆视对方为私仇,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各自暗中给对方挖坑设陷,表面上却一派祥和,谈笑风生。 “辛苦护国公,代齐某行督军之职,齐某家门不幸,愧对皇上,日后必严防死守,保北疆太平!” 齐国公接过都督令牌与印章,拱手行礼,谦卑恭敬。 “齐都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年冬日北戎没了粮草供应,怕是按捺不住,要来骚扰我大齐边疆,还望齐都督谨慎为之,莫要让他们钻了空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