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妃来自地府,百鬼退散》 第1章 槐骨归 夜色如墨。 大燕京城三十里郊外,荒草疯长,枯树嶙峋。 四野寂静,昏暗中似有黑影在缓缓蠕动,每一声虫鸣,都像是索命的音符。 一阵邪风卷着腐叶,磷火点点漂游,像无数阴测测的眼。 一辆马车侧翻在地。 随行的嬷嬷和车夫连忙爬起来,冲向车厢。 “大小姐,大小姐!” 柳嬷嬷焦急地唤着。 马车沉重,一时推不开门。 车厢里,原来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现在却一片死寂。 一个年轻女子靠在车厢里,脸色灰败,已无一点生气。 血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马车木板上,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落在地上。 土地松软。 血慢慢渗了进去。 车夫一边用力拉着车门,一边低声牢骚。 “好好的车怎么说翻就翻了,夫人说大小姐不吉利,没准是真的,我驾车多年,从没翻过。” “别说这话。”柳嬷嬷也压低声音:“她也是可怜,明明是永安候府嫡出的大小姐,却在庄户院里长大。夫人这次说是接大小姐回来嫁人……哎……能有什么好人家?” 车夫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 “这地方也有点邪门,听说三百年前,这里是一片乱葬岗呢。” 柳嬷嬷打了个寒战。 车夫一指不远处,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听说挂满了尸体,衣服被扒光了,都赤条条的,风一吹,噼里啪啦地撞着响。” 柳嬷嬷脸都白了,哆哆嗦嗦的。 不远处,老槐树抖了抖枝叶。 土地之下,千万条根系疯狂地颤抖着。 树根之中,裹着一具一点儿血肉都不剩的白骨。 泥土中鲜血的味道,如此美味。 三百年了。 这一点血,沾染上指尖。 白骨化作丝丝缕缕的黑色,顺着鲜血蔓延的方向,纠缠游走。 黑色雾气从地下升腾而上,进入车厢,缠绕在已经停止心跳的女人身上。 下一刻。 已经闭上的双眼重新睁开。 安槐脸上的灰败气色慢慢消失,开始红润。 她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坐起来,就像是老胳膊老腿许久没动,僵硬得很,有些不适应一样。 安槐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抚在胸口。 砰!砰!砰! 那是心脏鲜活跳动的声音。 恍若隔世,犹如天籁。 三百年前,她被亲生父母害死,抛尸在这乱葬岗里。 吸收了无数冤魂阴气才得以填补滋养不断涣散的魂魄。 有鬼死不瞑目,有鬼心如止水,有鬼执念不消,有鬼狰狞嚣张。 都成了她的养分。 如今,她还需要吸收更多的冤魂,滋养这干枯的骨架。 费了半天的力气,车门终于打开了。 柳嬷嬷松了口气:“大小姐,您没事儿吧?” “没事。” 安槐扶着柳嬷嬷的手,下了马车。 视线扫过旷野,她近乎贪婪地看着月明星稀,听着蝉鸣鸟叫。 安槐伸出手,手指胳膊都有点僵硬。 车夫检查了一下车,为难道:“大小姐,车坏了,得修一会儿。今晚上,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 “不要紧。”安槐很随和:“有点冷,生个火吧。” 火光很快亮了起来。 安槐伸出手,几乎贪婪地感受着温暖和明亮。 “大小姐。”柳嬷嬷小心地叮嘱:“您坐远些,别让火燎着了。” “不碍事儿。” 安槐的声音冷冷清清的。 “我喜欢……暖和的光。那里……太冷了,太黑了,我受够了。” 她说着,看着自己被火光照亮的手指。 白的几乎透明,能看见血管里的血液在流淌。 柳嬷嬷觉得这话怪怪的,却琢磨一下,却也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是去庄子上接安槐的。 安槐在庄子上住的那屋子确实阴冷。 哎,是个可怜姑娘。 安槐烤了一夜的火,却还没感觉暖起来。 马车在第二日擦黑的时候,进了皇城。 虽是傍晚,可城中热闹。 安槐掀开窗帘。 外面人来人往,看得她心动不已。 “柳嬷嬷,我想下去走走。” 柳嬷嬷一看,有些为难:“今晚夜市,人多,怕冲撞着大小姐。” “我小心些,冲撞不了。” 柳嬷嬷无奈,只好让马车停下。 安槐下了车,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喜欢活人热闹的气息,沾染多些,会让她记得,自己也曾经活过。 只是刚走两步,就见对面一个黑影迎面而来。 那是个年轻女孩子,手中握着根柳枝,直冲冲的从她和柳嬷嬷中间穿了过去。 还冲着柳嬷嬷脚下点了点。 留下一串笑声,消失在黑暗中。 柳嬷嬷像是看不见那女孩一样,只是突然打了个冷颤,抱住了胳膊。 这才九月,怎么突然冷了一下? *********** “死人了,死人了……”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喧闹的集市。 月亮河穿城而过,河边,有一排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柳树。 月色中,一个人高高地挂在柳枝中。 “咚!咚!咚!” 风吹过,那人的身躯一下一下砸在树干上,像是在荡秋千,发出沉闷又沉重的声音。 仔细地看,被柳枝捆绑着的,是个男人。 或者说,是具男尸。 男尸的四肢以一种绝不可能属于活人的姿态,反向弯折在身后。 他的双臂自肩肘处诡异拧转,紧贴脊背,双腿从膝盖,脚踝处齐齐反折,脚尖朝上,如折枝一般崩成一道凄厉弧线。 柳枝坚韧,如绳索一般缠绕脖颈,又死死捆住关节四肢,整具尸体如提线木偶一般,挂在柳条间。 拉成一个扭曲如蝶,又恐怖至极的舞姿。 第2章 柳上尸舞 脚步声凌乱响起。 有人喊。 “大家让开,三皇子殿下来了!” 很快,树下便拉起了警戒线。 一个穿着墨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带着一队人马来到树下。 男子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是常年练武才有的利落线条,步履利落之极,带着沙场杀伐之气。 他容颜清俊绝伦,只可惜左眼眼尾有一道狰狞伤疤,在一身贵气里,多了叫人胆寒的凶悍。 围观众人对他似乎十分忌惮,纷纷让出一圈空地。 靳朝言面色阴沉,抬头往上看去。 即便二十六岁的他在边城十年,见过无数血腥杀戮,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有种从心里涌上来的诡异感觉。 “小心点把人放下来。”靳朝言说:“去把仵作叫来。” 一个普通人见到这么诡异的尸体,会很害怕。 但一群人,会一边很害怕,一边很好奇。 开始吓跑的人,在官府来人后,又陆陆续续聚起来了。 热闹总是要凑的,不然白逛夜市了。 不过人群中,有人议论。 “不过死了个人,来的不应该是京兆府的差役吗?三皇子怎么来了?” 京城人多,命案不稀奇。 发现命案之后,第一到场的都是京兆府衙役,若是重案大案,再交由大理寺或者刑部。 这三皇子,可不是个普通人。 不管普通案子。 议论声中,远处青石板路上,只见一道素色身影,不疾不徐。 衣袂轻扬,似沾了山间晨雾,无风自曳。 待走近些,只见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凝霜,清冷淡漠,不染半分烟火气。 步履轻缓,身姿亭亭,每一步都静得像落雪, 人未至,先有一股清洌气质扑面而来, 美得干净,美得孤高,美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安槐停下脚步,看着人群中心。 柳嬷嬷以为她好奇,自己也好奇,主动打探消息去了。 仵作正在验尸。 一旁,高大的男子背手而立。 尸体狰狞恐怖,一道黑影,从尸体上缓缓站了起来,分成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进入了男人的身体。 男人身体周边,像是被黑雾笼罩一般。 靳朝言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抬手按住胸口。 一旁副官眼尖,低声道:“主子,您心悸又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 靳朝言在边境十年,杀伐无数。 身上虽然没受什么要命的伤,可也不知何时起,有了心悸的毛病。 在边境时候,发作的频繁。 回到京城,不时还会发作,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束手无策。 只含糊地说,是多年征战伤了根本,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不好。 靳朝言摇了摇头。 “不碍事儿。” 生死有命,既然天下没有大夫可医,那就听天由命。 他手上虽然血迹斑斑,但从没有罔杀滥杀,问心无愧。 柳嬷嬷是个高效包打听,很快就问清楚了。 “死了个人。”柳嬷嬷低声说:“是御史中丞韦大人家的大公子韦升荣,死的可惨。” 安槐刚入京,自然一个人都不认识,不过听着,知道是个官员。 柳嬷嬷一脸嫌弃:“这韦升荣生前……哎,不说也罢,总之晦气。大小姐,咱们快走吧。” 安槐却拽住了柳嬷嬷。 她颇有兴趣的指了指:“那穿着墨色长袍领队的男人,他是什么人?” 柳嬷嬷脸色一变。 一脸更晦气的样子。 “嘘。”柳嬷嬷声音更小了:“大小姐,那人可不能说,是京城有名的活阎王。” “活阎王?” 柳嬷嬷低声将靳朝言的身份说了一下。 “有意思。”安槐琢磨了一下。 原来是边关回来的杀神,难怪周身缠绕了这么多冤魂野鬼。 要是普通人,早就疯癫而死了,而他,还只是半死。 安槐目光灼灼,穿透人群,盯住了靳朝言。 柳嬷嬷也不知道安槐在看什么,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地催道:“大小姐,咱们快走吧。” 安槐摆摆手:“不着急。” 她往一旁走去。 柳嬷嬷赶忙跟去:“大小姐,您要做什么?” 安槐走到一株柳树前,伸手去够柳枝。 “碰上死人,不晦气吗?”安槐说:“编一个柳圈戴,祛晦气。” 柳枝能驱鬼,历来有这样的说法。 《齐民要术》上说,取柳枝著户上,百鬼不入家。 柳枝打鬼,打一下,矮三寸。 观音菩萨的玉净瓶里,还有根可以度化,祛晦的柳枝呢。 柳嬷嬷一听,立刻表示赞同,也伸手折了一枝。 柳枝长长的,圈起来就是个环。 安槐手很巧,就站在树边,圈了个环。 柳嬷嬷不善手工,柳枝又脆,啪一声就折断了。 好在柳树垂下万千丝绦,多的是。 于是又折了一根。 安槐编好柳圈之后,随便拽过一个路边看热闹的小孩,给他塞了一块银子。 然后指了指人群中的靳朝言。 初生牛犊不怕虎。 小孩儿胆大,收了那么大块银子,这一刻胆大包天,拿着柳圈就去了。 柳嬷嬷正在一心一意地编柳圈。 “柳嬷嬷。”安槐说:“你有没有觉得累?” 柳嬷嬷愣了一下。 不说没感觉,这一说,还真觉得有点累。 她年纪虽然不轻了,可干了一辈子的活儿,身体结实着。 按理说走上这一段路,对她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可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身体比往日沉了许多。 柳嬷嬷迟疑道:“多谢大小姐关心,大约是昨晚上没睡好。” 昨晚宿在野地,当然是睡不好的。 安槐点了点头,自然换了话题:“柳嬷嬷,你衣服后面脏了,我帮你拍拍。” 柳嬷嬷不明所以,只想着大小姐真是平易近人。 她转过身。 安槐随手折了根柳枝在手。 抬手就往柳嬷嬷背后抽去。 柳嬷嬷背后也没长眼睛,看不见,只觉得背上落了个什么东西,耳边好像传来一声惨叫。 但这里人多,嘈杂的很。 这惨叫像是个小女孩儿的尖声惊叫,似在耳边,再仔细听听,又不在耳边。 安槐用柳枝连抽了七下。 柳嬷嬷突然一个激灵。 背后传来一股浓烈腥臭味道。 第3章 伤口里的嫩芽 “怎么了,什么味道?”柳嬷嬷愕然转身。 “没味道啊。”安槐一脸淡然:“好了,干净了。” 柳嬷嬷满脸的怀疑,可是耳边尖叫像是幻觉,腥臭味道也像是错觉,背后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味道。 地上,是安槐随手丢的柳枝。 柳枝上好像缠着黑色的似乎是头发的东西。 柳嬷嬷自己看不见,她一路走来,两腿脚腕上,被黑黑的发丝像是镣铐一样锁着。 那自然是越走越累,越走越累。 柳嬷嬷正要弯腰捡起柳枝看看,安槐说:“嬷嬷现在感觉下,身体是不是轻了许多?” 柳嬷嬷一听,动了动肩膀胳膊,伸了伸胳膊腿。 “还真是。” 她惊喜道:“神了啊,突然感觉不累了。” 安槐微微一笑。 “柳枝,驱邪。” 柳嬷嬷一听,觉得真有道理。 “对对对,大小姐说得对。” 柳嬷嬷赶忙将柳圈戴在头上。 等再去看地上时,那柳枝就是一条普通柳枝,上面并没有什么黑色的头发。 柳嬷嬷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 我大概真的有点老了,眼睛花了。 不过大小姐竟然给自己拍衣服,感觉心里暖暖的。 柳嬷嬷心里轻松,看了看天。 得赶紧回府了。 于是她又催了一下,安槐这次没说什么,跟着走了。 靳朝言正在听仵作说话。 “殿下。”仵作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祖文彬是京城最好的仵作,靳朝言淡淡说:“但说无妨。” 祖文彬说:“从尸体整体情况看,死者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月亮河边,人来人往。 那么大一个人挂在树上,除非是半夜没人的时候,不然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 靳朝言点头。 “但是……”祖文彬吞咽了一下口水,强忍着惊恐,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地说:“从伤口看,他已经死了……超过十天了。” “什么?” 不仅仅是靳朝言,连身边几个副官,都看了过来。 祖文彬被看的缩了缩脑袋。 靳朝言沉声道:“为何这么说?” 祖文彬颤颤巍巍地用袖子遮挡着,拨开韦升荣脖子上缠绕的柳枝。 为了不伤尸体,柳枝是从树上新鲜割断的,现在还是绿油油的。 尸体也新鲜,血都尚未凝固。 没有尸斑,没有尸僵,鲜活得很。 可祖文彬拨开韦升荣被柳枝遮挡缠绕的伤口,靳朝言猛地睁大眼睛。 鲜嫩的柳枝上已经长出了新芽,那些新芽,已经长进了伤口里,镶嵌进了血肉中。 那新芽嫩得不得了,上面沾着丝丝血迹,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祖文彬低声说:“柳枝抽芽,即便是春日和煦,也少说要十天半个月。可这尸体……确实刚死没多久……” 祖文彬说着,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他抬头看了眼柳树。 昏暗中的柳树,披头散发,狰狞舞爪,犹如鬼魅。 莫不是这柳树成精了? 他想说,但是不敢说。 乱力乱神,不可胡言。 眼前这三皇子,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神,可不信这个。 听说他杀人跟切菜一样,祖文彬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有点害怕。 靳朝言果然没有追问,只是叮嘱:“此事不可宣扬出去。” 众人连忙点头。 京城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维稳。 就算真有妖魔鬼怪,也不能引起百姓恐慌。 只能暗中调查,暗中铲除。 靳朝言一吩咐,众手下便开始收拾。 人群闹哄哄的,挤过来一个小孩子。 小男孩只有两三岁的样子,一脸懵懂。 他一手抓着块银子,一手拿着个柳枝折的环。 个子小有个子小的优势,他跟条鱼似的就溜到了靳朝言面前。 扯了扯靳朝言的衣摆。 靳朝言低头一看。 蹲下身来。 “你找本王?” 无数黑影从靳朝言身上散出,扑向小男孩。 但是小男孩身上似有种无形屏障,黑影突破不了,只好悻悻回头。 小男孩怯怯的点了点头,将柳圈放在靳朝言手上。 靳朝言有些奇怪的看了看。 “你送给我的?” 小男孩摇头,说:“姐姐给的。” “哪个姐姐?” 小男孩回头往远处一指。 可惜,远处空荡荡的,早已经没人。 小男孩恍惚了,他皱眉一想,小手继续坚定一指:“姐姐,那里有个姐姐。” 靳朝言也大概猜出来了。 刚才那里有个姐姐。 现在姐姐走了。 他本来还想问问姐姐长什么样子,想想算了,这么点大孩子,能说清楚是姐姐不是哥哥,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指望他能告诉你双眼皮,尖下巴,鹅蛋脸吗? 别吓着孩子了。 靳朝言也给了孩子一小块碎银子,让他走了。 “主子,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亲信侍卫杭玉堂走了过来。 靳朝言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柳圈拿在手里,身体轻松了一些。 靳朝言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河边一排柳树,个个张牙舞爪。 都说柳枝驱邪,就算有精怪作乱,谁又说得清楚,这妖是人是树? 而这诡异的死亡,已经不是第一起。 不过第一个死者身份不显赫,死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 怕引起恐慌,所以不曾宣扬。 也正因为此,这诡异案子,父皇亲自交到了他手里。 **** 安槐走进永安侯府。 她有些新奇的四下张望。 一旁路过的丫鬟小厮看了,面上不屑,低声奚落。 “真是乡下长大的丫头,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出去说这是咱们侯府大小姐,我都觉得丢脸。” 安槐已经走出十几步了,突然回头,看了那丫鬟。 丫鬟声音很小,自以为绝对不会被听见。 突然被安槐一看,心里一慌,低下头去。 安槐没说什么,跟着柳嬷嬷往前走。 那三百年太孤独。 她喜欢阴森的魂,也喜欢鲜活的人。 喜欢一切阳光下的东西。 喜欢这生机勃勃,又鬼气森森的京城。 人间,很美味。 第4章 冲喜新娘 安槐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一名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白皙丰盈,穿着一身暖粉锦缎,头上插着耀目珠钗。 柳嬷嬷低声说:“这是二小姐。” 二小姐安明珠。 她只比安槐小一岁,是安母刚出月子就怀上的。 但查出安明珠有孕那一日,安府便得了朝中赏赐,安母笃定这孩子是个福星,从此疼爱有加。 十几年过去,府中新人虽然都知道安明珠是二小姐,但大多竟不知还有个大小姐,只以为大小姐早已夭折。 如今安槐回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安明珠一脸青春张扬,一见安槐,便跑了过来。 “这就是姐姐吧。”安明珠挽着安槐的胳膊:“姐姐,我是明珠。快来,母亲有事情要跟你说呢。” 这急吼吼的模样,就像是要把她拉走卖了一样。 进了房间。 永安侯不在,侯夫人雍容华贵坐在上位。 没看见人时,她眼中就有掩饰不了的厌恶。 看见人后,眼前一亮。 果然是自己的女儿。 就算在庄户院子那种粗糙地方,也是个美人胚子。 侯夫人十分满意,长的美,是好事。 要是长的丑,可怎么能顶替明珠出嫁呢? 侯夫人站了起来。 十七年未见,母女之间,哪有情分。 两人互相打量一番。 安明珠说:“姐姐,你怎么傻了,这是母亲。” 安槐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傻,只是我从没见过母亲,我还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侯夫人还未来得及给她个下马威,就被堵了一下。 心里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果然乡下养大的孩子,就是粗鄙不堪。 就算是有副好容貌,骨子里也是粗俗。 还是安明珠赶紧搂住了后夫人的胳膊。 “娘。”安明珠晃了晃她胳膊,撒娇:“姐姐初来乍到,别吓着她了。” 她使劲儿朝侯夫人眨了眨眼。 安槐有用,怎么都要忍一忍。 后夫人明白,深深的吸了口气。 “是,你说的是。”侯夫人缓下来:“我们母女多年未见,生疏也是难免。” “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也是娘的亲生女儿,娘心里日日夜夜的,惦记着你。” 侯夫人说着,擦了擦眼角。 安槐冷眼瞧着。 三百年了。 豪门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还是这般矫揉造作,没有一丝改变。 又虚伪,又恶心,又熟悉。 侯夫人见安槐不说话,继续道:“你小的时候,家里给你订了一门婚事。这次接你回来,便是要完婚。” 说起婚事,安槐想到了靳朝言。 听柳嬷嬷说,他是个皇子。 皇子这个身份还挺高贵的,皇子妃可能不好做。 不过不要紧,事在人为。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安槐有些分神。 “安槐?你在听我说话吗?” 侯夫人有些不满,竟然在她面前走神? 这真是一点儿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啊。 “哦,你继续说,我听着呢。”安槐说:“家里给我订了一门婚事。” 侯夫人见安槐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怒火蹭蹭的。 要不是安明珠一直给她使眼色,真恨不得现在就将人赶回乡下去。 但是不行。 安家和三皇子靳朝言的婚事,是太后钦定。 之所以没有直接说明安明珠的名字,因为根本无人记起安家还有安槐这个女儿。 太后懿旨。 永安侯之女和三皇子,择吉时,尽快完婚。 侯夫人打听到了,之所以婚事如此着急,是因为三皇子身体出了问题,怕是时日无多。 赶紧成婚。 一来可以冲喜。 二来,也想着能留下血脉。 这消息下来的时候,永安侯夫妻只觉得天都塌了。 靳朝言是什么人,是在边城杀了十年人回来的煞神。 自己娇滴滴的女儿嫁过去,用不了几日,一定会被折磨死的。 此时,侯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突然想起来。 “夫人,咱们家,不是还有个大小姐吗?” 那出生就被送走,十七年没有音讯的大小姐安槐,终于被想起来了。 “对对对。”侯夫人当时就激动的不行:“快,派人把她接回来,她才是安家大小姐,把她嫁给三皇子。” 永安侯也觉得这办法甚好。 侯夫人喜滋滋的说。 “这丫头从小克我,养了这么大,如今也算是给家里做了点贡献。” 无人在意安槐嫁人之后,是生是死。 或者,她在父母家人心里,早已经死了。 此时,侯夫人克制着厌烦,温柔的说:“婚期定在五日后,一应用品家里都会给你准备。这几日,你就在家里安心待着,准备出嫁吧。” 别说大户人家,就算一般人家,婚期也没有那么着急的。 安槐此时倒是有些好奇。 “母亲,你给我许的是哪一家?” 我那素未谋面的相公,是要死了吗? 活不到第六日? 侯夫人含糊了一下。 “反正是个好人家,你等着就是。婚姻大事,爹娘还会害你不成。你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所嫁夫家,一定身份尊贵,锦衣玉食,不会亏待你的。” 不待安槐再问,侯夫人高声道:“小喜,送大小姐去休息。” 侯夫人不敢说太多。 生怕说出靳朝言的名字,安槐随随便便去一打听,就宁可死,也不嫁了。 那不就坏了计划吗? 永安侯府不能违抗皇后的命令,但是要让她心爱的女儿去送死,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丫鬟小喜进来给安槐福了福。 “大小姐,请随奴婢来。” 安槐看了一眼侯夫人,没说什么,跟着小喜出去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么大的婚事,能藏的住? 侯夫人真以为她是庄子里来的乡下丫头吗? 天真! 给安槐准备的院子在侯府西侧,虽不破败,但看得出来是临时打扫的。 院子里光秃秃的,无花无叶。 房门打开,有种尘封多年的腐败味道。 小喜走了进去,说:“大小姐,这就是您的院子。” 安槐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 “安明珠的院子在哪里?” 小喜不解,还是回道:“在夫人院子的南边,叫芳菲院。” “带我去看看。” 小喜有点心慌。 但安槐已经往外走了。 能分给安槐的丫鬟,又能是什么受宠的丫鬟呢。 她既害怕安明珠,也不能违抗安槐。 没一会儿,就到了安明珠的院子里。 这才是人间二月天。 宽敞,明亮,整洁,草木郁郁葱葱,繁花似锦。 安槐看了一眼就觉得不错。 “这院子我要了。”安槐走进门,跟迎上来的,安明珠的大丫鬟满冬说:“给二小姐收拾收拾,让她搬到别的院子里去。” 满冬惊呆了。 第5章 我看上,我得到 她不认识安槐,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耐着性子问:“姑娘,请问您是……” 不得不说,安明珠的丫鬟还挺懂事,知道先问问。 小喜怕得跟什么似的。 “满冬姐姐,您别生气。”小喜点头哈腰的:“这是刚回府的大小姐,刚才去了自己的院子,觉得不太好……” 小喜说着说着,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怯怯的回头看一眼安槐。 “大小姐,咱们回吧。我再给您院子扫一扫……” 这是扫一扫的事情吗? 安槐当然不会把冲锋陷阵的事情交给一个小丫鬟。 她往前走去。 “你是满冬,安明珠身边的大丫鬟?” “是。”满冬这会也明白了:“你是大小姐。” “不错,脑子转挺快。” 安槐说开门见山:“我看上这个院子里,你去把安明珠的东西收拾收拾,把地方腾出来给我。” 小喜,满冬,院子里其他的丫鬟,都惊呆了。 满冬甚至揉了揉耳朵。 “你在说什么?” 安槐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往里走去。 快走到了堂屋门口,满冬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伸手去拽她。 但是手还没碰到安槐的胳膊,安槐转过身来,伸手一推。 满冬只觉得肩膀上痛得像是骨头断了一样,一声惨叫,连着往后退了三四步都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哪里来的丫头,也敢拦我的路。” 安槐转身就进了堂屋。 满冬虽然是个丫鬟,但她是安明珠的大丫鬟。 安明珠在侯府受宠,要风的风,要雨的雨,谁也不敢得罪。满冬自然也狗仗人势,耀武扬威。 何曾被这么欺负过。 可她还没来得及挣扎爬起来,一个花瓶从屋子里直接砸了出来。 落在满冬身边砸了个粉碎。 破碎瓷片划过满冬的脸,在娇嫩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线。 满冬只觉得脸上一痛,伸手一摸,放在眼前一瞧。 红色的,是血。 “啊!!” 满冬叫了起来:“快去请夫人,快去请二小姐。” 在她看来,安槐疯了! 安槐没疯,已经砸出了第二个瓶子。 “年纪轻轻的姑娘,干什么弄这些黑黑白白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子里住的人要死了呢。” 安槐不喜欢:“来几个人,把房间里素色,暗色的东西都给我撤了。我喜欢明亮的颜色,都给我换了。” 在土中三百年。 就算是正午的光线也照不进。 黑色,黑色,永恒的黑色,她真是受够了。 满冬坐在地上哭,几个小丫鬟垂首站在一边不敢动。 小喜更是要吓哭了。 好在已经有人飞奔着去告状了。 侯夫人正和安明珠坐在屋子里说话,不外乎是说安槐坏话这些。 “这几天,委屈咱们的明珠了。” 侯夫人握着安明珠的手拍了拍:“等死丫头和三皇子的婚事成了,缓上一缓,娘一定给你找一户好人家。” 安明珠娇滴滴地将脑袋蹭在侯夫人肩上:“母亲,您真是最好的母亲,下辈子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一时间,母慈子孝。 不知芳菲院里正鸡飞狗跳。 安明珠的小丫鬟急匆匆地冲进来。 “夫人,小姐……刚才芳菲院闯进来个女疯子……又打又砸的……” 侯夫人和安明珠一下子站了起来。 此时安槐已经将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了不少了。 没办法,丫鬟不动手,她只好自己来。 幸亏她力气大。 侯夫人和安明珠匆匆赶来的时候,安槐正好扯下墙上一幅画,一撕两半,卷吧卷吧。 什么泼墨山水,黑乎乎的看着都烦。 安明珠一看简直要疯了。 她看着满足的破烂,扑了过去。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在滴血。 “我的玉壶春瓶!” “我的雪上踏梅!” 这可都是真迹,都可贵了。 安明珠气得眼前一黑,抬头瞪着安槐,眼睛要滴血。 几乎都维持不住千金小姐的矜持了。 侯夫人也是一样。 她伸手指着安槐,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疯了,疯了,你真是个疯丫头。”侯夫人气的声音都在抖:“安槐,你在干什么?” 安槐缓缓走了出来。 将撕成两半的一画随手往地上一丢。 “母亲,我不喜欢你给我安排的院子,我喜欢芳菲院。”安槐点了点地上的破烂:“不过我不喜欢这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叫人给我收拾了,换一些明亮点的来。” 安明珠颤抖地放下手里的碎片,起身扑了过去。 她一把揪住安槐的衣领。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安槐微微一笑,在安明珠耳边低声说:“跟我闹啊,那我走。我走了,可就不能替你嫁人了。” 安明珠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 整个人都冷静了。 安槐一把推开她。 虽然她暂时还不知道安家把她接回来是要嫁给什么人,但显然是不个好亲事。 而且,还是个得罪不起的人家。 要不然永安侯府也不会这么折腾。 既然这样,那不是正好拿来拿捏安家? 有把柄不用是傻蛋。 安家舍得她进火坑,能舍得放在掌心的安明珠吗? 侯夫人怒火中烧举起手来,巴掌还没落下就被安明珠抱住了。 “娘,娘不可……”安明珠咬牙咬得牙都要碎了:“姐姐喜欢这院子,就让给她吧……” 侯夫人愣了一下。 安槐笑道:“母亲,您听见了么,妹妹说,这院子让给我了。不让不行呢,要是不让,我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身体不好,身体不好说不定一下就病死了……要是病死了,谁去嫁人呢?永安侯府里,没有第二个待嫁的女儿了吧?” 侯夫人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安槐竟然敢如此嚣张。 她不是庄户院子里长大的吗? 不应该唯唯诺诺,胆小畏惧吗? 这算什么? 安槐丢下手茶盏,走上前两步。 “母亲,这院子给我吗?” 侯夫人张口想骂人,但是安明珠死死揪住了她的袖子。 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 五天,只有五天。 今天已经是傍晚,第五天出嫁,掐头去尾只有三天。 只要过了这三天,安槐就滚蛋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安明珠眼泪汪汪的,看得侯夫人一阵心疼。 她听柳嬷嬷说了,安槐身体不好,若是真气的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的明珠就得去跳火坑。 那可不行! 侯夫人忍了又忍。 第6章 茶盏里的魂 “给,给你,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如果对方不是三皇子,是个普通人家,那她大可以把安槐教训一顿绑了送去。 可毕竟是皇子,侯夫人也不敢闹的太过火。 谁都不愿意和三皇子搭上关系,但是,也没人敢得罪他。 安明珠连忙跟了上去。 “等一下。” 安槐叫住了她。 安明珠勉强笑:“姐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安槐走回房间,拿出个琉璃茶盏。 “拿走,这个我不喜欢。” 这可是贡品,是安明珠心上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安槐这么做是为什么,但安明珠还是接了过去。 不喜欢正好。 免得给安槐糟蹋了。 安明珠接过琉璃茶盏。 “对了。”安槐说:“妹妹,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时不时的身体有些阴冷?” 安明珠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我哪里知道,就是看你气色不太好,随口一说。”安槐随意挥挥手:“行了,走吧。天晚了,我赶路也累了,以后再和妹妹叙旧。” 安明珠看不见那茶盏边,有个女子虚幻的身影。 那身影如影随形的跟着安明珠,临出院子门的时候,站住看向安槐。 女子抬手,撩起盖着半边脸的头发。 只见额头上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半边脸都是血。 安槐面色自若,就当什么都看不见。 女子咧嘴一笑,跟着安明珠走了。 安明珠边走边搓了搓手,又觉得一阵阴冷。 等侯夫人,安明珠一行人走了,安槐问一旁被派来伺候的柳嬷嬷。 “安明珠院子里,前些日子是不是死了个丫鬟?” 柳嬷嬷十分惊异:“大小姐,您怎么知道?” 家丑不可外扬,这事情侯夫人三令五申要烂在府里,谁敢传出去? 而且安槐不是一直在庄户院子里吗?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安槐淡淡道:“那丫鬟的死,是和那琉璃茶盏有关吧?” 这回,柳嬷嬷死死闭上了嘴。 她不敢说。 但是她的表情说明了,安槐说对了。 那是安明珠院子里的丫鬟,泡茶的时候不小心跌了茶盏。 茶盏落在地毯上,也没碎。 但是安明珠大怒,她当时正在写字,顺手将桌上的镇纸砸了过去,正砸在丫鬟脑袋上。 那丫鬟脑袋上顿时就出现了一个血窟窿。 她连连求饶,可安明珠不但不让医治,还让她跪在院子里,没有她的吩咐不许起身。 丫鬟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跪着,等过了几个时辰,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侯夫人知道后,雷声大雨点小地责骂了安明珠一番。 转头警告府里的下人,管好自己的嘴,就说她是得了病死的。 又给了丫鬟家里十两银子,这事情就过去了。 柳嬷嬷不敢说,安槐也没再问。 没什么好问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那丫鬟被害死,不肯瞑目,郁结不散,无法投胎,便住在茶盏之中。 这茶盏,每日用自己的阴气,滋养着安明珠喝的茶。 安明珠如今五脏六腑里,怕是都已经有了森森鬼气。 安槐没有追问,柳嬷嬷松了口气。 “让厨房送晚饭过来吧。”安槐说:“我能吃,多送点,要荤的。” 柳嬷嬷忙应着。 安槐补充了一句。 “告诉厨房,二小姐的院子都已经让给我了,让他们看着点准备我的晚餐。要是让我发现有糊弄的地方,就去砸了厨房,把他们都赶出去。” 柳嬷嬷擦了擦汗,低头去了。 安槐虽然在乱葬岗埋了三百年,但豪门大院的游戏规则可没有忘记。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刚才打了安明珠的脸,也打了侯夫人的脸。 重点是打到了,打响了,对方没打回来。 那么从现在开始,整个永安侯府里,她想打谁的脸,就打谁的脸,轻易不会有人来触她这个霉头了。 永安侯也不会。 内宅是夫人的战场,侯夫人都能忍,永安侯更不会轻举妄动。 柳嬷嬷去了,很快厨房的人就送了饭菜过来。 两个丫鬟,拎了三个食盒。 放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烧鸡,冰糖肘子,东坡肉,糖醋鲤鱼,腊味拼盘,红烧鹅……点缀了一个素菜,孤零零地放在角落里。 看来她今天一通发飙效果非常好。 八菜一汤,汤也是荤的。 安槐斯斯文文的都吃完了。 谁能懂饿了三百年的饿,那是真的饿。 柳嬷嬷和小喜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别说一个姑娘,就是一个男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吧? 安槐意犹未尽,不好意思地说:“见笑了,庄户院里,一年吃不上两回肉。” 两人连忙摇头。 不敢笑,不敢笑。 她们隐约感觉安槐吃得还不是特别尽兴,万一笑了,她恼羞成怒了,把她们也吃了怎么办?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安槐说:“我要休息了,有事儿没事儿都不要来吵我。”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 人都退下之后,安槐关了门,走到床边。 她从袖子里拽了拽,拽出一截槐树枝来。 将树枝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那树枝顿时就凹凸有致,婀娜多姿起来。 安槐满意地给树枝理了一下头发,转身出了门。 睡了三百年了,什么觉都睡够了,眨眼的时候都不想闭眼。 天已经黑透了,夜市也散了。 但京城这样的地方,总有不睡觉的人。 戏园子,青楼,茶馆,酒楼,现在热闹的地方还多着呢。 安槐戴上面纱,去了酒楼。 一壶酒,几盘点心,几个小菜。 她也不做什么,就在烟熏火燎中,听人热热闹闹地聊天。 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都聊。 喝一口热辣辣的酒。 吃一口甜腻的点心,再吃一粒脆脆的花生米。 她感觉尸体都暖暖的。 大燕民风开放,茶楼里虽然多是闲得无聊的老少爷们,但也有女子,安槐并不扎眼。 安槐挑了聊得最热闹的一桌人,打算过一会儿请他们桌两坛酒,推杯换盏就能加入侃大山八卦天团。 再没有比茶酒楼有更多消息的地方了。 安槐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正抬手想叫伙计来送酒,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被路上的椅子绊了一跤,但一点儿都不觉得痛,爬起来就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 “死人了,死人了……” 一声喊压下了整个酒楼的喧嚣。 第7章 密室悬尸 回春堂就在酒楼隔壁。 不过药铺晚上关着门不待客。 只是因为和酒馆熟悉,小伙计熟门熟路了,从侧面小门去给药铺老板全修锦送他今日提前订好的安神丸。 全修锦最近精神不好,今晚没回宅子,一个人在药铺里查账。 他晚上的饭就是在酒楼里吃的,还喝了两口小酒,这是大家都看见的。 伙计带着众人到了侧门口。 此门开着。 众人一拥而入。 进去后,便是药铺的后院。 院子里有几个房间,伙计颤抖的手指向其中一间最大的。 “那,那里。” 那是正屋,里面亮着灯。 风声飒飒。 众人小跑着过去,然后冲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了下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的人条件反射伸手想扶,抓了个空。 屋子的门窗都关着,窗户纸被风吹破了一些,冷风沙沙地往里灌。 从破了的窗户纸里,能清楚地看见屋子里的情况。 一个人影,挂在屋子当中。 像是飞天的舞女,手脚反折,身体扭曲。 若不是大腹便便,还挺唯美。 这人正是回春楼的全修锦。 他的胳膊和腿,关节的地方都被缠了绸带。 一端系在横梁上,一端在胳膊腿上缠绕后,留下一截随风飘动。 人脸色惨白,眼睛圆睁,舌头吐出,七窍都渗出血来,看着已经是个死人了。 幸亏人多,要是一个人半夜碰着了,能当场吓死。 难怪小伙计刚才连滚带爬的。 一瞬间的沉默后,瞬间乱了起来。 有个人猛然反应过来,喊了一声。 “快把人放下来,看看还有救吗?” 吊死的,万一是昏迷呢? 但他还没冲到门口,就被别人抱住了。 “死了,死了,他已经死了……快报官,别碰他。” 那人声音颤抖说:“今天在夜市,也死了一个。是,御史中丞家的大公子韦升荣。” 其他人虽然今晚没去夜市,但也听说了柳树上挂着尸体的事情。 虽然靳朝言命令不许议论,但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皇帝也管不了天下百姓的嘴。 那人接着说:“全修锦和他,死得一模一样。” 众人心里都涌上一种寒意。 这种死法,很难不让人往冤魂索命上想。 好在酒楼掌柜第一时间就去报了官。 听说死了人,京兆府的人很快到了现场。 但是在外面一看,连门都没进,留下几个人看着现场,吩咐众人一步也不能离开,转身就走了。 从酒楼过来的人有十一个,除了酒楼掌柜和小厮,其他都是大堂里的客人。 这下好了,全出不去了。 院子门口站着人守着。 胆子大的,偷偷摸摸地看着尸体,窃窃低语。 胆子小的,开始有些慌了。 害怕被当成嫌疑人。 只有安槐一个女子,她站在一旁的阴影中,看着屋子里。 屋子里,除了被风吹着飘舞的绸带,还有丝丝缕缕的黑影。 安槐不知不觉就被吸引着走近了一步。 这些阴森气息对她来说,美味堪比东坡肉。 刚要再走近一点,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安槐猛地转头。 隔着一层不透明的围墙,她也能感受到靳朝言的气息。 安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男人身上的气息,如此美味。 下一刻,门口侍卫齐声喊:“三皇子。” 靳朝言进了院子。 这也就是在皇城,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见习惯了满大街溜达的皇亲国戚,皇子王爷。 大家虽然惶恐,也没有惊为天人。 靳朝言身边带着一干手下。 杭玉堂四下一看:“是谁发现了尸体。” 众人左右一看,一指,小伙计被推了出来。 他只好哆嗦着,将刚才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听着,靳朝言走到了房间门口,吩咐手下:“开门。” 门是关着的,杭玉堂一推,门没看。 又检查了窗子,窗户纸虽然破了,可窗户是完好的。 窗户上有木格雕花,也是完好的。 从窗户的孔上,顶多能伸进一只胳膊,绝对不可能钻进一个人。 众人更惊恐了。 所以这房间的门窗都是从里面关上的? 那凶手呢? 凶手没走? 莫非还在屋子里? 侍卫抽出刀戒备。 杭玉堂将刀片插进门缝,试探着上下动了几下,熟门熟路地,门栓落在地上,门开了。 众人不敢动,但一起往里看去。 几名侍卫握着刀,缓缓走进。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只有安槐很淡定,屋子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那些黑色冤魂碎片,在看见靳朝言后,就跟狗看见肉包子似的,兴奋地往上扑。 可是这次没扑上。 靳朝言手腕上,绿光一闪,将黑色弹开。 那是安槐给他编的柳圈,可以护他五日。 “殿下,屋子里没有其他人。” 杭玉堂走了出来,神色凝重,又补了一句:“门窗……都是从里面锁死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靳朝言进了门,在屋子里细细地查看。 院子里,有人依次对目击者进行询问。 问来问去,大家知道的都差不多。 除了小伙计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其他人是同时到的。 安槐也被问到了。 “姑娘。”靳朝言身边的人还挺客气:“麻烦你摘下面纱。” 安槐摘下了面纱。 诸元只觉得眼前一亮。 是个美人。 不过京城繁华,从不缺美人。 安槐说的词儿和大家一样。 “我刚才在酒楼吃饭,听见这边出了事,就过来看了一下。” 没有什么可疑的。 大燕也没有女子不许半夜出来喝酒的规定。 诸元问了几句,就表示可以了。 没有嫌疑的情况下,他不会因为性别为难谁。 一院子人都吵吵嚷嚷的,影响也不好。 问完话,就让他们可以先走,离开以后别乱说。 凶杀现场是个多晦气的地方,众人一听,争先恐后地往外走。 安槐不和他们挤,等一个个都出门后,这才转身往外走。 靳朝言已经在屋子里看了一圈。 和之前的现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 只是更奇怪。 第一起命案,是城郊的树林里。 第二起,是月亮河边。 这两个地方好歹都是凶手出入自由的。 可这次,竟然是个从里反锁的房间。 房间里也没有暗门。 靳朝言皱起眉头。 全修锦绝对不是自杀。 没人能把自己绑成那样。 那么高的横梁,全修锦那矮胖的身材,只怕是踩在桌子上都够不着。 可凶手在杀人之后,是怎么离开房间的? 他一边想,一边出了门,视线随意一扫,看见走在最后的安槐。 这身影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诸元。”靳朝言略一抬脸示意:“那女子是谁?” 第8章 殿下,我心悦你 诸元忙道:“是今晚在隔壁酒楼的客人,听见药铺出了命案,过来看看的。是和其他食客一起过来的,没有嫌疑。” “叫她过来。” 诸元赶紧应了,追了过去。 “姑娘慢走。”诸元叫住了要出门的安槐。 安槐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说话客气,长得也不错的小哥。 这三百年在乱葬岗,安槐就没见到一个好看的。 都是死得破破烂烂的。 不是一身血,就是一身疮,要么病得惨兮兮。 所以她现在对好看的人特别宽容。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诸元一侧身,靳朝言走了过来。 四目相对,安槐眼前一亮。 之前隔着人群惊鸿一瞥。 现在近距离这么一看。 更好看了。 赏心悦目的。 好看的脸后面出现一张更好看的脸,妙极。 就像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开满了花。 靳朝言突然心里涌上一丝寒意,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安槐眉眼突然都带了笑。 有点不怀好意的笑。 这念头闪了一下。 靳朝言立刻就压下去了。 咳了一声,靳朝言严肃起来:“你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安槐说:“殿下,我是趁家人不知,偷溜出来散散心的。您只是查案,其他不会多言吧?” 虽然也没什么,但要是靳朝言跑去府里喊一嗓子。 说你们家大小姐半夜在外面晃。 到时候又要闹,也挺烦的。 安槐不想横生枝节。 “自然不会。”靳朝言说:“本王只是查案,只要你和案子无关,旁的我不会管。” 安槐放心了。 她摘下面纱。 安槐给靳朝言福了福。 “我是永安侯府大小姐,安槐,见过三皇子殿下。” 靳朝言愣住了。 诸元也愣住了。 “你说你是谁?”靳朝言有些不信:“永安侯府的小姐?据本王所知,永安侯府的小姐,叫安明珠。” “安明珠是我妹妹。”安槐解释:“我是侯府的大女儿。” 靳朝言看了诸元一眼,诸元连连摇头。 “永安侯府不是只有一位大小姐吗?哪里来的两位小姐?” 十几年前的事情,生下来就送走了。 京城没人知道不奇怪,知道的人多了,才奇怪。 安槐耐心解释:“是这样的,我出生后,娘觉得我不祥,看我不顺眼。就把我送去了乡下的庄子,这些年,我是第一次回到京城。” 靳朝言和诸元虽然都是沉得住气的人,但脸上也难免有异样神色。 安槐再接再厉。 “听说是因为,王府和人结了一门不愿意的亲,我爹娘舍不得安明珠去送死,又不敢得罪对方,才让我回来,替安明珠嫁人挡灾送死。” 靳朝言和诸元的脸色,更难看了。 难看的都有点具象化了。 安槐一点儿也不意外。 哪个正常人听了这种事情,都要说一声不正常吧。 靳朝言的脸色比诸元还要难看一点。 诸元硬着头皮继续跟安槐聊。 “安小姐,按理说,此事是侯府家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家事,为何会同我们说得那么清楚?” 看安槐的样子,是不知道内情的,要不然听说靳朝言三皇子身份的时候,不应该这么淡定。 安槐满不在乎。 “虽然素不相识,但三皇子身份尊贵,位高权重。我跟您这么一说,您心里肯定对永安候嗤之以鼻,嘲讽不屑。” 安槐两手一摊。 “您看,这目的不就达到了。” 我的委屈,不就上达天听了。 天听不听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就想败坏永安侯的破名声。 靳朝言皱起眉头,觉得安槐说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是一想,她从小在庄子里长大,行为举止和京城中的千金小姐不同,也是正常。 而且这件婚事,若真如她所说,确实太委屈了。 然后他迅速抓到重点。 “你……不想嫁?” “当然不想,虽然我还不知道要嫁给谁,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要不然,这好事轮不到我。” 虽然靳朝言脸色不太好,但是他一向欣赏豪爽之人。 闺中女子豪爽,更为不易。 于是靳朝言多嘴问了一句。 “那你想嫁与何人?” 安槐脱口而出。 “你啊。” 一时间,风云变幻都停了。 靳朝言的脸色难以形容,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诸元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安小姐,我,我刚才幻听了。您刚才说了什么?” 安槐笑了。 “殿下,我说,您如果问我想嫁给谁,那我想嫁给您。” 靳朝言身上鬼气森森环绕,对安槐来说,简直是一块诱人的小蛋糕。 光是克制自己别扑上去啃一口,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靳朝言深深地呼出口气,冷静下来。 他以为边关女子直率豪爽,没想到京城也有。 而且,安槐看着他的眼神,如此坦然,又不是那轻浮调笑的登徒子。 安槐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您看行吗?我成婚那日,您能来抢婚吗?” 靳朝言总算冷静下来。 “这事情先放在一边。”靳朝言严肃起来,公事公办:“先说正事。” “您说。” “本王之前,可见过你?” 安槐摇头。 就在靳朝言要继续问,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见过王爷。” 果然见过。 “什么时候?” “傍晚月亮河边。我回府路过,王爷正在办案,潇洒英姿,惊鸿一瞥,记忆犹新。” 靳朝言自从入京城,都是说他凶,说他可怕,说他杀人不眨眼。 朝中官员还有来结交的,但是女眷,他还从未见过对他如此和颜悦色,还说心悦与他的。 不管真假,能说出来,就是勇气可嘉。 这一刻他的体验还挺新鲜的。 安槐这么一说,靳朝言又回忆了一下。 虽然没回忆出什么,但也信了。 当时围在周边的人多,大多是年轻男女,若安槐路过,他也许只是看了个背影,也许背影都没看见,只是人群缝隙里一个恍惚。 但经历了两次现场,靳朝言还是让安槐详细地说了一下。 除了该说的,安槐都说了。 没有什么疑点。 靳朝言彻底放下了心。 “天色已晚。”靳朝言说:“诸元,送安小姐回侯府。”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安槐戴上面纱:“殿下,我刚才说的,不是玩笑,句句真心。您要不考虑考虑?” 最好是行。 要是不行,就别怪她上手段了。 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她就没有扭不下来的。 第9章 我家院子那堵墙很难过 可惜了,靳朝言看不出安槐的玩笑,也看不出她的真心。 只觉得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诡异。 简直和屋子里吊着的尸体一样诡异。 “此事,事关重大。”靳朝言说:“请安小姐先行回府,待本王考虑考虑。” “好。” 安槐朝靳朝言又是一福:“殿下,那我先告辞了。” 此处离永安侯府也不远,既然安槐不愿意让人送,靳朝言也没有坚持。 安槐转身走了。 待安槐的身影消失,靳朝言这才道:“跟上去看看,查一查她的身份是否属实。” “是。” 诸元应一声,跟了上去。 就算安槐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但跟踪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小姐,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诸元没跟上。 从这里往永安侯府只有一条路,他追出去一会儿没见着人,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点担心起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但是不应该啊,因为最近的案子,京城夜间巡逻的人手增加了不少,这段时间,各种宵小都不见了踪影。 这一担心,诸元的脚步就更快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永安侯府门口。 然后他纠结了。 安槐是偷偷出来的,肯定也会偷偷回去。 他总不能就这么上门去问,你们家大小姐在不在府里? 这三更半夜的,一问,人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会毁了安槐的名声。 诸元纠结了一会儿,只好回去复命。 今天丢人丢大了。 安槐对诸元的丢人完全不知。 她悄悄回了府,在路上边走,边想心事。 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张脸。 靳朝言突然觉得手腕上有些热热的,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吩咐手下去找药铺掌柜的家眷。 这案子,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一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一个官员之子,一个药铺掌柜。 他们三个会有什么联系,或者,有什么共同之处,做了什么事情,让凶手如此愤怒? 今晚从里锁上的密室,凶手又是如何杀人离开。 流浪汉没找到家眷,韦升荣的家眷虽然给出了一些平日和他不和的人员名单,但查了一遍,都是小打小闹,没有杀人的嫌疑和时间。 正打算明天接着查呢,没想到又来了一个。 靳朝言只想叹气。 他这会儿哪有心情跟谁谈情说爱。 而且也不愿意勉强耽误了谁家小姐。 正在安排人手,诸元回来了。 一脸羞愧。 “殿下,安小姐……属下跟丢了……” 靳朝言正在吩咐旁人,一听,不可置信回头。 “你说什么?” 诸元头快垂到裤裆里去了。 “跟……丢了。” “怎么会跟丢?” “属下也不知,属下甘愿领罚。” 靳朝言现在顾不上罚自己愚蠢的手下,简单交代两句,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他必须亲自确认一下安槐是否安全到家。 今夜碰不着,那也罢了。 既然碰到了,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安槐是在回府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情,时间还短,是找是救都还来得及。 等明天白天侯府发现人丢了再找,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哪怕找到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面不清不楚地待了一夜,也名声尽毁,难有前程路。 靳朝言匆匆来到永安侯府外,一时也犯了难。 诸元不能上门问,他也不能上门问啊。 但他没有像诸元那样遇难就退。 靳朝言绕到一旁,找了个墙翻了进去。 其实他也没来过永安侯府。 离开京城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 之后偶尔回京,也是匆匆来去。 这次正经留下也不过才月余,交好熟悉的朝中官员本就不多,永安侯更不是其中一个。 但鼻子下面就是嘴。 靳朝言的计划简单粗暴。 大户人会有值夜的婆子家丁,在府里来回巡视。 随便抓个问下就行。 再威胁给点钱,让他不许将见到自己的事情说出去。 靳朝言仗着自己功夫好,被发现可以及时躲避,就随意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院子旁。 看这院墙,看这规格,应该是府里有身份的主子住的。 靳朝言刚要绕过正门去看看,突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他一侧头。 呆住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要找的安槐。 安槐也呆住了。 今晚喝了两口酒,酒劲儿后上,回府的路上略有点晕。 想着夜里无人,她就走得快了点,想早点回来躺着。 偷摸进了府,刚靠近院子,一看,两个嬷嬷竟然守在她院子门口。 安槐当时就冷笑了一声。 自己这成婚对象,也不知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 要不然,能把侯府吓成这样? 生怕她跑了,不替安明珠去受罪。 事儿还很多,她也不想半夜闹起来,于是打算绕过大门,从侧面翻墙回房。 爬墙对她来说, 轻而易举。 嗖的一下罢了。 谁能想到呢,刚一转过转弯,就看见了靳朝言。 在这个不应该的时辰,两个不应该的人,出现在了不应该的地方。 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片刻的沉默之后,还是安槐先开了口。 毕竟这是永安侯府,她觉得,自己要尽地主之谊。 “好巧。”安槐说:“三皇子,好久不见。” 果然,三百年没说人话,语言表达能力退化了。 “……” 靳朝言扯了扯嘴角:“好久不见。” 安槐先声夺人:“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找你。” 靳朝言简单明了:“今夜出了命案,本王想来想去,觉得不放心,还是得过来看看,确定安小姐平安到家才行。” 这个理由可以的。 安槐就当不知道他心里其他的弯弯绕。 “多谢殿下。”安槐说:“我已经平安到家,天色晚了,殿下请回吧。” 靳朝言应了一声好。 却一点儿都没有要走的迹象。 安槐烦躁:“殿下您还有什么事儿吗?” 靳朝言不走,自己怎么走? 难道能当着他的面飞进去吗? 靳朝言突然有点心情愉快地扯了下嘴角。 “不着急,本王看着安小姐安全进院子,再走。” 安槐真想翻一个白眼。 这不是柳嬷嬷口中那个狠毒凶恶的杀神吗? 竟然有这种恶趣味? 靳朝言不但不走,还往后退了两步。 那意思,不但不走,也没打算帮忙。 对,他就是故意的。 诸元没追上早走了一步的安槐,让他心里始终有些怀疑。 这安家大小姐,难不成还会武功? 这足足两人高的墙,看她怎么过? 第10章 爬墙和装鬼 安槐真想抽出槐树枝把靳朝言打一顿。 但看着他那张脸,终究是消了气。 月下看美人,英俊潇洒。 真是,我本有心照明月,奈何明月只想看我爬墙。 爬就爬吧。 好看的人,是有特权的。 安槐决定宠他这一回。 只见安槐挽起了袖子。 院墙边有几棵树,长了多年了,有一棵离墙很近,只要上树,就能爬上墙头。 安槐走了过去。 在靳朝言的目瞪口呆中,两手抱住树干,一蹭一蹭就上了树。 靳朝言偷偷掐了自己一下。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他眼花,还是安槐疯了? 京城的大家闺秀,比边城还彪悍啊! 只可惜,他此时尚且不知,彪悍的只有他的未婚妻罢了。 安槐没有爬到一半摆出优美的姿势掉下来,然后慢镜头转圈撒花瓣,然后掉在靳朝言的怀里。 她蹭蹭蹭就上了树,然后蹭蹭蹭就到了墙头。 蹲在墙头,安槐这才回头:“三皇子,我回去休息了,你也快回吧。” 靳朝言尚未回过神来,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 “啊?” 安槐只觉得好笑,好心解释了一句。 “三皇子,我虽然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可我是在乡下庄子里长大的。下河抓鱼上树掏鸟,我什么都会。” 靳朝言猛地想起来了。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么一茬。 这么就说得通了。 安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笑地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娘给我订的夫家,要是看见了现在这场面,会作何感想。” 安槐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朝靳朝言摆了摆手:“殿下,回吧。” 嗖的一声。 安槐跳进了院子,轻巧落地。 脚步声往房间去了。 门一开一关,一切归于平静。 但是靳朝言没着急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这么站在院子墙边,站了许久。 一直到有巡夜的人靠近,听到脚步声,这才匆忙离开。 回了王府,诸元不安地等在门口。 “殿下。”诸元看见靳朝言连忙迎上去:“安大小姐安全回府了吗?” 靳朝言点了点头。 诸元松了一口气。 今天这事情,是他没做好。 罚不罚的,他都认了,也不在乎。 只要安槐不是出了什么事就好。 诸元问完,安心等罚。 但是很奇怪,一直到靳朝言进了王府进了院子打算进房间,也没说这事情。 而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事情?” 靳朝言看起来,竟然心情不错? 诸元恨不得把眼珠子扣下来擦擦再装回去。 今天这么多破事儿,王爷的心情是怎么好起来的? “没,没事儿。”诸元连忙跑了。 不怕罚也不想找罚啊,王爷心情好,那不是更好吗?他也不是皮痒得慌。 靳朝言进了房间,洗漱后上床休息。 但躺在床上翻过来,转过去,他竟然失眠了。 安槐也失眠了。 睡了一会儿,她坐了起来,抓了抓头发。 她理了理思路。 靳朝言她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现在这门婚事就得推了。 想推了,不外乎从两方面下手。 一是永安侯夫妻俩。 二是男方家。 她尚且不知男方家是谁,但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男方就算不是什么好人,跟她也无愁无怨。 要折腾,当然是优先选择自家人。 她还要给原主报仇呢。 安槐当下就不睡了。 她换了一身白衣,将头发披散下来,抓抓乱。 又去找了红色颜料。 安明珠自诩才女附庸风雅,屋子里琴棋书画,什么都有。 简单收拾了一下,顿时,一个冷清孤高仙气飘飘的大小姐,成了刚从土里爬出来的鬼。 还是新鲜滴着血的那种。 安槐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点头。 出了门,出了院子,安槐飘到了侯府主屋。 安永侯夫妻俩的房子。 夜深了,两人睡的香甜。 安槐轻轻推开门,飘了进去。 房间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睡梦中的老两口,都不由打了个冷颤。 这才是八月中旬,怎么就这么冷了? 安槐走到窗边,弯下腰,凑到永安侯耳边,低声说。 “爹~” 永安侯皱了皱眉头。 他慢慢睁开眼睛,却没有醒。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迷幻的淡淡香味。 门关着,窗户开着,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曳乱颤。 安槐又说:“娘~” 候夫人也睁开了眼睛。 但两人并非清醒的状态,好像三魂六魄只在一半。 安槐颤抖地说:“女儿被你们害的……好惨啊……” 她撩起披散的头发,露出一张血淋淋的脸。 夫妻俩想是突然惊醒。 “你,你是谁?” 两人瞬间脸上血色全退,声音发抖。 候夫人更是翻了几个白眼,努力了白天,才没昏过去。 “我是你们的大女儿啊。”安槐声音飘忽:“你们好好看看我,我也是你们生的,你们怎么忍心……送我去死……” 永安侯总算是见过些世面,他狠狠地在被子里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哆嗦着问:“你,你休得胡言,我们的大女儿,好好的在屋子里。你是何方妖孽,好大的胆子!” 安槐微微一笑,扣下自己的一只眼珠子。 抬起袖子,缓缓擦了起来。 血糊淋啦的。 候夫人这下真的昏过去了。 “我是从三个月后来的。”安槐胡扯,开口就来:“你们把我推入火坑,害我惨死,怨气不散。我到了地府,阎王都可怜我,给我一个时辰重回人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安槐说着,将眼珠子放回眼眶去。 候夫人刚醒,正看见这一幕,又昏了过去。 永安后只恨自己是个生猛汉子,怎么就昏不过去? “爹,娘,女儿死得好惨,你们下来陪我吧……” 安槐伸出手去,一副要掐死永安侯的样子。 永安侯也吓疯了。 “女儿,女儿,你听爹说。”他语无伦次:“是爹娘不对,但你真的误会了爹娘。你在夫家受了委屈,爹不知道啊,要是知道……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真的吗?” 安槐歪了歪脑袋,一脸天真。 可惜脑袋歪得有点厉害,脖子好像要断了一样。 永安侯夫人再一次醒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再昏过去了,只是感觉床上有点湿漉漉的。 一股难闻的味道从被子里散了出来。 安槐本来也想掐一下她的,现在伸不出手来了,还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点。 第11章 婚事差点黄了 好在永安侯夫妻俩现在在极度惊恐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小问题。 安槐拉长声音:“那你们……现在……知道……了……吗?” 安槐袖子一甩,手上就多了根长长的白色布条。 然后胳膊一甩。 白色布条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嗖的一声搭在了房梁上。 安槐一边上吊,一边回头看永安侯夫妻。 “你们知道么,这三个月,光是上吊,我就吊了八回,八回啊……” 她熟练地将脖子塞进白绫圈圈,然后吐出老长的舌头。 侯夫人又晕了。 永安侯也受不住了。 他猛地爬起来,扑通一声跪下。 哐哐哐给安槐磕头。 一边磕,一边闭着眼睛喊:“爹错了,爹真的错了,爹不该让你嫁给三皇子,明天一早,爹就去找陛下退婚……” 正在上吊的安槐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永安侯以为安槐让他表决心,又重复了一遍。 甚至怕安槐不相信,赌咒发誓。 “爹发誓,明天一早就进宫,哪怕拼得这侯位不要了,也一定要取消你和三皇子的婚事。绝对不让你受这些苦,爹一定给你在京中寻一户真正的好人家……” 安槐呆住了。 永安侯说,和三皇子的婚事? 难道她那个人憎狗嫌的未婚夫,就是靳朝言? 就是她要嫁的人? 那不是……巧了吗? 那今晚这一出就多余了啊。 正在上吊的安槐尴尬了一下。 当然,永安侯没看见她的尴尬。 “那什么。”安槐突然话锋一转:“算了,皇家婚事不可辞。定下就定下吧,也不用取消,多给我点嫁妆带走就行。” 永安侯愣住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槐麻溜儿地取下白绫,不上吊了。 “行了,你们接着睡吧。我要去投胎了。” 安槐飘着走了。 门一开一合,啪的一声。 房间里的温度顿时就上来了。 好像一瞬间从春天进入初夏。 永安侯呆愣半晌,啪啪给了一旁昏着的妻子两巴掌。 侯夫人缓缓转醒,脸色发青。 夫妻俩对视一眼。 不是梦。 他们从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恐惧。 太真实了,还是两个人一起做的,这绝对不是梦。 永安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高声喊:“来人,快来人。” 下人闻声而来。 “快去大小姐院里。”永安侯喘了口粗气。 下人不解:“要请大小姐过来吗?” “不,不用。”永安侯说:“悄悄的,看看大小姐在不在房里,今晚有没有出去。” 他心里是第一个怀疑,就是有人在装鬼。 但刚才房里的温度,安槐飘走的姿态,还有抠出来的眼珠子,伸出的舌头,都不像是活人啊。 下人连忙去了。 侯夫人也赶紧叫丫鬟进来。 换衣服沐浴换床单,丫鬟虽然不敢抱怨,但心里可八卦翻了天。 下人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侯爷,大小姐一直在屋里,没有出过门。” “确定?” “确定,院子门口一直有人守着,而且,中途嬷嬷也进去看着,说大小姐确实是睡着了。” 永安侯定了定神,让他下去。 老两口脸色惨白的商议。 “看来这事情,确实不能办。”候夫人说:“今日我见了那丫头,不是个温顺的。若真被害死了,怕是真会成厉鬼……” 哪个温顺好欺负的,能干出抢院子砸东西的事情? 永安侯纠结:“可是……她临走的时候,又说不要紧,愿意嫁给三皇子,这是何意?她到底是愿嫁,还是不愿意嫁?” 侯夫人面色一沉。 “自然是不愿意,三皇子凶神恶煞,杀人如麻。别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没人愿意去送死啊。” “那她为何这么说?要不,我们去问问?” “你疯了?”侯夫人不可置信:“那女鬼是三个月后被害死回来的,你现在问安槐,她能说出什么来?” “说的也是。” “我估摸着,她是想找个理由害死我们,才说愿意嫁。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要是推了这婚事,她不用嫁给三皇子了,那……不就不能复仇了吗?” 永安侯想想。 “说的也是。” 夫妻俩点着烛火商量了半宿。 第二天天没亮,永安侯就出了府,进宫请求退婚去了。 侯夫人撑了一夜,实在撑不住,终于病倒了。 安槐回去之后,却心满意足地睡了。 既然未婚夫就是靳朝言,那就不用折腾了。 不过昨天随口说到了嫁妆,嫁妆确实要上点心。 没钱寸步难行。 侯府不可能给她准备什么嫁妆,要靠自己。 安槐心里琢磨着金元宝银元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后,安槐伸了个懒腰。 她决定今天去跟侯府谈嫁妆。 让永安侯夫妻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请鬼容易送鬼更难。 不掏空侯府,誓不罢休。 此时,她还不知道,婚事要黄。 靳朝言也是一早就被召唤进宫。 皇帝看着自己这最能干,脾气最倔,也最让他心疼的儿子,十分头疼。 “老三啊。”皇帝让他坐:“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谈谈你和安家嫡长女的婚事。” 靳朝言心里一动。 三天前,父皇跟他说了婚约一事。 他是不想耽误了人家小姐的,但也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他能拒绝的。 就算一时拒绝,也会后患无穷。 只能换来无穷无尽的催婚。 当场靳朝言就说,只要人家小姐愿意,儿臣一切听父皇安排。 对他来说,娶谁都一样。反正是放那放着的,给一个王妃头衔养着罢了。 只要不惹是生非,自会善待。 儿子听话,皇帝很满意。 今日又召唤,靳朝言还以为是按部就班走流程,有什么要叮嘱他的。 没想到皇帝说:“你的婚事,五日之内一定要成。不过,除了安家嫡女,你可还有其他心仪女子?” 靳朝言心里咯噔一下。 “父皇,这是……何意?” 皇帝沉下脸来,有些不悦。 “今日一早,永安侯进宫求见,说……他女儿胆小懦弱,不堪为皇子妃,想要取消婚约。说是,女儿在家里害怕地都上吊了,做父母的实在不舍无奈……” 永安侯也一把年纪了,今日一早跪在自己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让皇帝十分头痛。 第12章 我不信她要退婚 虽然永安侯不怎么样,但是安家是功勋之家,老侯爷对大燕功不可没,要不然的话,当年安家的女儿也不会和皇子定下婚约。 皇帝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太驳了永安侯的面子。 但是,他也不高兴。 靳朝言是有点凶名在外。 可那毕竟是朕的儿子,是皇子。 瞧瞧这长相。 是,脸上是有一道疤,但无损英俊相貌,气宇轩昂。 瞧瞧这气质。 是,气质是有一点凶,但男人嘛,凶一点有男人味。 瞧瞧这脾气。 是,脾气也不太好,但也不坏啊。也没见他一言不合就拿刀砍人,也没见他当街行凶。 皇帝对这个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儿子,是从心里喜欢的。 和他年轻时很像。 虽然三皇子母妃不是皇后,过世也早,但是容貌秀美,也是皇帝十分宠爱的妃子。 长得养眼,有实际用处,又没有狼子野心。 哪个爹不喜欢这样的儿子? 要不然皇帝也不会急着让靳朝言娶妻冲喜。 皇帝怕伤了儿子的自尊心,语气温和起来。 “你是武将,又常年不在京中,闺中女儿不知你的好,只听流言蜚语难免偏颇。不过永安侯是功勋之后,朕也不好寒了他的心,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父母做主,终究是儿女成亲。 当今皇帝,还是挺开明的。 “你和安家嫡长女是有婚约的,说起来,你还没见过她吧?朕的意思,你找个机会去见她一见,若是喜欢,这婚事就继续,容不得永安侯反对。” “若是你也不喜她柔弱,作废也可。” “京中千金小姐多的是,父皇再为你寻个堪为皇子妃的女子。” 堂堂皇子,还能找不到妻子? 靳朝言开始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听皇帝这么说,这才缓缓道:“父皇,永安侯今日来,是说,安大小姐自己不愿意嫁吗?” “对,他是这么说的。” 靳朝言皱眉道:“可是,儿臣和安大小姐是见过的,她并未说起要退婚。” “你们见过?” 皇帝十分意外:“你们何时见过?” 靳朝言犹豫了一下,没说出昨晚上的事情。 一个千金小姐,半夜去酒楼喝酒,这不是光彩的事情,若是说出来,对安槐的名声不好。 别人怎么看安槐就罢了,但是在皇帝面前,还是要注意些。 “就是昨天。”靳朝言折中了一下,也不算欺君:“儿臣在月亮河边办案,安大小姐路过,便聊了两句。” 皇帝一听就来了兴趣。 “这么说,你见着她了,她也见着你了。” 靳朝言点了点头。 皇帝火眼金睛。 “老三,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靳朝言不卑不亢。 “安大小姐,容貌秀美,落落大方,秀外慧中,端庄爽朗。” “不错不错。”皇帝满意:“朕还从未听你如此夸奖过一个姑娘,看样子你确实喜欢她。” 靳朝言没有否认。 什么喜欢不喜欢。 只能说不讨厌吧。 但是这婚如果非成不可,与其找一个哭爹喊娘,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还真不如安槐这乡下庄子长大的糙丫头,更适合他这边关打滚数年的糙汉子。 有一种,都是和京城格格不入的感觉。 皇帝也是凡人,关心也会八卦。 “听你的意思,她也看中了你。” 靳朝言犹豫一下,还是说:“是。” 皇帝这下彻底放心了。 他对自己这儿子,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不是孟浪轻浮之人。 也不是虚荣过傲之人。 驻守边关这些年都在军中,身边别说同房侍妾,就连丫鬟都没有一个。 在男女一事上,白纸一张。 若非对方真给出了确定的表示,他不敢说是。 靳朝言迟疑道:“安大小姐昨日明确对儿臣说,期待婚事。所以今日永安侯来求退婚,儿臣想着,是否有什么误会?” 皇帝也沉吟了一下。 “朕看永安侯那样子,倒也不像是有意推诿,也确实哭得情真意切。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侯府,把这事情问清楚。” 强扭的瓜不甜,皇帝也不想促成一对怨偶。 但是,如果郎有情妾有意,那谁也别想拆散。 靳朝言起身行礼。 “儿臣这就去。”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记得不要空手去。” 人情世故这一块,靳朝言在军中大大咧咧惯了,怕是要差一些。 靳朝言回府准备礼物,准备登门拜访。 此时,安槐哼着歌儿,去给侯夫人请安。 侯夫人刚喝了药睡下,安明珠正在一边陪着。 昨晚事情过于惊悚,永安侯夫妻俩商议了一下。 这事情谁都不能说,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然后烂在肚子里。 被逼死的女儿成了厉鬼回来索命。 这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 靳朝言在京城的名声有多凶,他们逼安槐替嫁的名声就会有多坏。 昨晚的事情若是被人知晓,也只是徒增笑谈。说不定还会被言官弹劾,惹恼皇帝。 因此,当听说安槐来请安的时候,侯夫人手一抖,差一点把药碗打翻。 安明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 “娘。”安明珠赶忙拿起帕子擦拭:“您这是怎么了?” 侯夫人有些紧张地抓住安明珠的手:“她来了,她来了。” “安槐来了,我知道呀,她来给目前请安的。” 安明珠眼里透出一丝不屑:“乡下长大的女子,我以为不通世事呢。没想到还有这等心机,一早上赶着来讨好母亲,这嘴脸可真难看。” 要是在昨天,侯夫人可能会附和一句。 但现在,她可不敢附和。 侯夫人哆哆嗦嗦地对丫鬟说:“告诉大小姐,没什么事儿的话,就不必请安了。我今天身体不适,不便见她。” “是。” “还有,还有。”侯夫人忙道:“告诉她,婚事不必着急,侯爷已经进宫,定会尽力。” 丫鬟虽然莫名其妙,但听话去了。 安明珠也莫名其妙。 “娘,你在说什么?” 侯夫人有苦不能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 安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得来了丫鬟这句话,十分不满。 “告诉母亲,我有正事找她。说几句话的功夫,不耽误她休息。” 不想给她嫁妆? 做梦! 第13章 搬空库房做嫁妆 侯夫人想装死不见安槐,但这是不行的。 安槐能砸一个芳菲院,就能砸一个清明院。 侯夫人颤颤巍巍起了身,走到窗边。 今日阳光灿烂,明媚的很。 侯夫人偷偷一看。 安槐是有影子的。 和活人无异。 她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莫非昨晚真是做梦? 现在的安槐还是个寻常人,三个月后,被害死了才会回来报仇? 要不,弄点黑狗血来试试? 但是她又不敢。 害怕本来只要取消婚事这事情就能过去,若是将她逼急了又弄不死,反而适得其反了。 安槐在院子里一边等,一边四下看看。 只看见墙边站着好几个小孩。 有男有女,一共五人。 年纪大的,有四五岁。 年纪最小的,是个婴儿,看似刚出生的样子,趴在一个小男孩的背上。 阳光灼灼,但院子便有几棵柏树,树荫如伞,可以无论何时都遮挡阳光。 几个孩子都披红着绿,脸色却惨白如雪,没有一点血色。 看他们眉眼,和永安侯有一些相似。 似乎是府里的少爷小姐。 可来来去去的丫鬟婆子小厮,却没有一个管他们。 安槐叫住路过的一个丫鬟。 “你过来一下。” 丫鬟走过来。 “大小姐。” 安槐说:“你头上的发簪卖给我。” 她掏出一块银子。 有钱人家的女子,穿金戴银。 丫鬟没钱,头上插着一根铁做的发簪。 这是平民最常用的廉价发簪,熟铁锻打,粗实简单,不雕花纹,便宜耐用。 丫鬟虽然不明所以,但安槐给的银子,够买她几十个发簪了。 于是赶紧将发簪取下,双手奉上。 安槐拿了发簪,也不戴在自己头上,也不收起来。 她走到柏树前,蹲下身,将发簪插进泥中。 笼罩着柏树的禁锢晃了一下,裂开一条缝来。 这几个小鬼,年纪轻轻就成了鬼,很可能尸体就埋在树下这片泥土地里。他们的魂魄,就被困在此处。 柏树有镇墓困煞的能力,而铁簪像一把利剑,金器肃杀,可破桃木,柏枝,柳枝所设困局。 丫鬟婆子依旧来来往往,无人看见,几个小鬼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最大的一个突然咧开嘴,轻声说:“你是……姐姐?” 那声音幽幽的,似有似无。 安槐将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急,这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只等暮色降临,他们就能破困而出。 到时候,可就热闹了。 做完这一切,安槐回到房门口。 “母亲,你若要休息,我的事情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侯夫人还有点心虚。 “我怕把病气过给你,你就在外面说吧。” 安槐开门见山:“女儿即将要出嫁,想问问这嫁妆,可给我备好了。我想看看我的嫁妆,最好,能让我挑选一些。毕竟,我是侯府嫡长女,要是嫁妆少了,遭人笑话。” 安明珠一听,急了。 直晃侯夫人的手。 安槐能有什么嫁妆? 好东西都是留给她的。 安槐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代替她嫁给三皇子送死的,给再多的钱也是打水漂,给一点意思意思得了。 但侯夫人现在无心管她。 “你……你的婚事有些仓促,嫁妆还未完全准备妥当。我这里有份嫁妆单子,你且看着。” 侯夫人咬了咬牙:“我再让嬷嬷带你去库房,若是有什么看中的,添上就是。放心,你是侯府嫡长女,是侯府的颜面,嫁妆定不会轻了。” 安明珠着急低声道:“母亲!”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不是说随便糊弄吗? 怎么能让她去库房挑? 家里就那些家底,好东西都给安槐挑走了,她怎么办? 但侯夫人没看安明珠。 她另有算计。 要是安槐嫁人,带着嫁妆走,她当然不舍得。 但现在侯爷已经进宫去求皇帝解除婚约了。 安槐不嫁人,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嫁妆,先把她稳住,等事情过去再想办法。 安槐请了个安,得了侯府库房钥匙,心情大悦。 她打开了库房的门。 永安侯府虽然这一代的掌权人没什么能耐,但是家底颇丰,库房里可不少好东西。 路上,她也看了自己的嫁妆单子。 都是些什么破烂。 就这也想糊弄她?门儿都没有。 “这一套,累丝衔珠金凤簪,拿走。” “这一套,赤金猫眼石绞丝镯,拿走。” “这一盘羊脂玉拿走……这个,这个,这个……” “这个,这个,这个……” 从金银头面,到玉器珍宝。从床榻家具,到绸缎衣裳。从瓷器陈设,到书画文房。 当然少不了真金白银。 侯府下人都觉得大小姐疯了。 贪心疯了,也想钱想疯了。 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安槐不拿,以后也是安明珠的嫁妆。 跟下人没有什么关系。 这是主子的事情,既然侯夫人都同意了,做下人的,操这心干嘛? 最操心的,确实是安明珠。 她见母亲同意了安槐去挑选嫁妆,气呼呼地回房了。 在房里辗转反侧一会儿,满冬匆匆跑来。 “二小姐,不得了了。” 听到这称呼,房明珠就翻了个白眼。 她自从懂事起,就是府里的大小姐,嫡长女。 这两天突然就变了。 母亲要求所有人改口,她突然成了二小姐,真是别别扭扭。 房明珠不耐烦:“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满冬急促的说:“大小姐真的去挑嫁妆了,她快把库房都要搬空了。二小姐您喜欢的那几套头面,还有缎子,官窑瓷瓶,全被她搬走了。” “什么?” 房明珠猛的站了起来。 “不行,那可不行,那都是母亲说好留给我的。” 房明珠急匆匆的往外走。 满冬连忙跟上。 “母亲真是糊涂了。”房明珠一边急,一边说:“你快去门口等着,看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糊涂了,父亲定不会让安槐这么放肆。” 满冬匆忙去了。 永安侯从宫里出来却先没回府。 他走到一半,碰见了几个同僚,一见,喊他喝酒去。 永安侯本来心里有事儿,哪里喝的下什么酒。但耐不住都是日常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拒绝再三,还是被拖走了。 这一走,就得至少下午才能醉醺醺地回来了。 安明珠到了库房门口,果然热火朝天。 安槐拿了本册子,拿了支笔,一边吩咐搬,一边做记录。 丫鬟小厮也不知中了什么妖法,格外卖力。 其实什么妖法都没有,安槐打开一箱银子之后,一人发了一块。 “给我做事的人,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主子再有钱,下人都拮据。 安明珠从小受宠,脾气骄纵,对下人傲慢又苛刻。 安槐虽然看着凶,可她是对安明珠凶,也不凶下人啊。 还大方给钱,那干活儿为什么不卖力? 安明珠听着下人一口一个,大小姐,大小姐,简直气疯了。 她站在院子中,大喊了一声。 “都给我停下!不许搬了!” 第14章 未婚夫上门要说法 这一嗓子把下人都给镇住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为难地看着安槐。 安槐正搬的起劲儿呢,被安明珠一打断,不高兴了。 她大步走过去,抬起手来。 啪! 给了安明珠一个耳光。 清脆的一声响。 众人都惊呆了。 安明珠头往一侧一偏,脸上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安槐觉得十分刺眼。 又抬手。 啪! 对称了,这下舒服了。 安槐怀疑自己多少是有一点强迫症的。 安明珠长这么大,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都不敢在她面前说一句重话,何曾挨过打?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 安槐烦躁说:“狗叫什么,吵死了,没见我在忙吗?” 安明珠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 她尖叫一声,先捂住左边的脸。 然后感觉不对,右边也痛,又捂住右边的脸。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安槐,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 安槐开始撸袖子。 吵吵吵,吵死了。 “我是你姐,父亲忙公务,母亲身体不好,长姐代为教导小妹,天经地义!” 安槐逼近一步。 安明珠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虽然骄纵却不傻。 看得出来安槐不是说说而已,是真要打她,也是真敢打她。 好汉不吃眼前亏,安槐可是庄家院子长大的,一身蛮力,刚才两巴掌差点把她头打掉了,火辣辣的痛,这会儿都已经肿了起来。 “我要去告诉娘,让娘教训你。” 安明珠撂下一句狠话,转头就跑。 刚跑到院子门口,差一点撞在管家身上。 “二小姐,二小姐,您慢点。” 管家连忙扶住安明珠。 安明珠正要抱怨,一抬头,看见管家身后跟着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挺拔,气势不凡,五官俊俏无比,只是脸上有一道疤,但也不影响整体,更显得男儿气概。 安明珠当下脸就一红。 不过她现在两边脸都是又红又肿的,再红一点也看不出来。 安明珠连忙站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再看一眼。 这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靳朝言面色冷淡看了一眼安明珠。 还有她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 管家连忙介绍:“殿下,这位是府里的二小姐。” “这位,是三皇子殿下。” 二小姐,就是那个一直养尊处优在永安侯府,永安侯夫妻舍不得嫁给自己,才去庄子里临时找安槐来顶替的,大家都以为是他未婚妻的女人? 身材挺匀称,脸却那么胖?靳朝言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安明珠心里一惊,赶忙给靳朝言行礼。 “给殿下请安。” “不必。” 靳朝言直接越过安明珠,走了过去。 安槐正在往下撸袖子。 “殿下,您怎么来了?”安槐挺高兴。 “本王是来找你的,有些事情想问你。下人说,侯爷不在府里,侯夫人病了,本王就让管家带我来寻你了。” 靳朝言一看:“这是在做什么?” “收拾嫁妆呢。”安槐大大咧咧:“殿下您也看看,要是侯府库房您有什么喜欢的,我就收拾出来当嫁妆,到时候送给你。” “……” 靳朝言一时无言以对。 院子里的众人都在心里也有许多话要说。 这对吗? 安明珠不敢在靳朝言面前说不让安槐搬嫁妆的事情,她现在心思也不在此。 她偷偷的拽了拽管家的袖子。 “王伯。” “二小姐。” “这是三皇子,就是跟侯府有婚约的三皇子?” “是?” “他……”安明珠迟疑了一下:“他也不像大家说的那般啊。” 什么边关杀神,凶神恶煞,黑脸獠牙,一身横肉……这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安明珠偷偷再看一眼靳朝言。 虽然脸上有疤,可靳朝言这脸这身材这气度,比她见过的其他世家公子优秀百倍。 要早知道,这婚约为什么要推? 皇子妃啊,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位置。 安明珠看着靳朝言和安槐说话,眼睛都要红了。 王伯解释:“小的也没见过三皇子,民间描述多是以讹传讹,是有些夸张了。” 何止是夸张,安明珠要气死。 “但是。”王伯强调:“三皇子确实是从边关来,杀人无数。身体……也不大好,这是不会错的。您想,要真是好姻缘,侯爷夫人怎么会不紧着您呢?” 王伯这么一说,安明珠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她跺了跺脚,走了。 等着吧,等安槐被打死了,就知道这婚事为什么她不要了。 还有三天就是婚礼,那个千金小姐的婚事这么仓促,一看安槐就是凑数的。 得意不了几天了。 没人在意安明珠是什么心情,是怎么走的。 靳朝言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不能还没有安槐大方。 “本王府里的库房,也有些好东西。”靳朝言说:“等过几日你进了王府,都会交在你手里。” 当家主母,就是这个意思。 安槐也不在乎,她将手中册子交给柳嬷嬷。 “柳嬷嬷,你盯着把这些都给我搬走。殿下你找我有事,随我来吧。” 总不能在库房门口说话。 安槐将靳朝言带去了芳菲院,请他进堂屋说话,让丫鬟上茶。 一个闺中小姐,让外男进院子,本来是不合规矩的。 但安槐就是规矩。 何况两人有婚约在身,不日即将成亲,也就无所谓了。 靳朝言的手下在院子里等候,芳菲院的丫鬟上了茶之后,也退了出去。 “殿下,你要跟我说什么?” 正好,安槐也有话要跟靳朝言说。 婚后调教虽然有理有据,但有些事情,婚前说好更好。 靳朝言一看安槐这态度,就知道永安侯去退婚这事情,确实有问题。 他也不拐弯抹角。 “今日一早,本王就被召唤入宫。父皇说,永安侯去求他,要退了我们的婚事。” 安槐正要端茶的手一顿。 靳朝言察言观色,觉得这事情安槐怕是知情。 “但昨日安小姐却说,心悦本王,想要嫁给本王……所以,本王想着,来见你一面,将话说清楚。” “本王从不强人所难,若是安小姐有什么难处,大可以直接同本王说明,本王绝不会做出强取豪夺之事。” 靳朝言言下之意。 只要你摇头,我立刻去退婚。 婚姻大事,我还能强迫不成?我又不是山大王。 安槐这才知道永安侯一早出府干嘛去了,估计是昨晚上闹的吓坏了,以为她后来说愿意嫁是说反话呢。 “安小姐。”靳朝言看着安槐:“永安侯退婚,可是你的意思?” 安槐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神色。 但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第15章 为我守身 靳朝言有些疑惑。 “那是为何?” “我不知道。”安槐干脆利落地将责任都推出去:“可能是……因为他们本来觉得我好欺负,所以应了这门婚事。现在发现,我脾气性格都不好,怕逼我出嫁成了皇子妃之后,会权势压人,心狠手辣地报复吧?” 虽然内情不是这样的内情,但事情还就是这么个事情。 靳朝言还是第一次听一个女子用心狠手辣来形容自己,着实有些新鲜。 不由地反问:“那你会吗?” “会。” 安槐脱口而出。 又觉得有点张扬了,犹豫一下改口。 “应该……会吧。” 靳朝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永安侯府的家事,我们尚未成婚,我不便插手。但只要确定了你的意愿,我会禀告父皇,婚事照旧。” 安槐发现,靳朝言在自己面前,不再自称本王了。 这大概是把自己当做自己人了吧。 “多谢殿下,不过我也有几个要求,想要在婚前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是乡下村子里长大的,生性爱自由。成婚之后,我希望殿下不要拘着我在院墙之内,允我正常交友出行,自由便利。” 靳朝言点头。 “可以,我在边城十年,那边女子也都和男子一样,经商做工,没有不可抛头露面一说。” “第二,我这人妒忌心重心眼小,一旦和殿下成婚,殿下便不可有别的女人。在外不可寻花问柳,府中侧妃侍妾姨娘,都绝不可有。” 靳朝言有些意外。 他倒没想过这么多,但普天之下,别说贵为皇子,就是寻常殷实人家,也都有妻妾一屋。 他斟酌了一下。 “本王一向无心女色,你这要求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若说了,你就信我?若是我婚后纳妾,你又待如何?” “空口白牙确实不妥,不如殿下你发个誓吧。” 靳朝言一下子被安槐给架了起来,上不上下不下。 安槐笑眯眯看着他。 有种调戏隔壁坟里青葱少年郎的感觉。 “殿下,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安槐笑的不像个妖怪,像个狐狸:“发个誓吧。” 南来的北往的,走过的路过的,都发个誓吧。 发个誓,不吃亏不上当,名声响当当。 靳朝言只好发了个誓。 “好,我答应你,婚后只有安槐一人,若违此誓……不得……” 话本子里,到了这个时候,姑娘都会扑过去,捂住情哥哥的嘴,感动的眼含热泪说:“不许说,我信你。” 但靳朝言顿了顿,见安槐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就差没催了。 快说,快说,说毒一点。 “若是我有违此誓,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靳朝言说完,感觉自己手腕上有一点热。 他看不见,他的手腕脉搏处,从皮肤里血肉中,伸出一条细细绿枝叶,环绕上整个手腕。 在袖子里微光一闪,隐去无踪。 “多谢殿下。”安槐很满意:“不过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有一天殿下有了其他心仪女子,只要跟我说明,我定会成全。” 安槐真不是善妒。 也不是要求靳朝言为她守身如玉。 她和靳朝言又不是情深似海,哪来的醋海情天。 但是没办法,靳朝言身上有纯正浓厚的阴森气息,恶灵环绕。 一旦和旁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活人阳气入体。这阴气,就不纯正了。 男子也不行,活人都不行。 活物也不行。 一旦被碰了,靳朝言就没用了。 安槐是个讲道理的人,如果靳朝言为她守身如玉,甘愿奉养,她也会为他做事。 若是靳朝言有了异心,守不住身。 她就把他,抓!起!来! 强制,献身! 安槐想着就开心。 靳朝言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词。 莫非这就是过来人说的,妻管严? 靳朝言脸色微变,心生不悦。 想着,他站了起来。 “既然事情已经明白,本王还有公务在身,我先走了。” 安槐起身相送。 她知道靳朝言说的公务是什么,昨天京城连死两人,都死得诡异离奇。 这案子,估计是落在靳朝言身上查的。 这可不好查啊。 靳朝言走之后,安槐又去了找了一趟侯夫人。 这次也懒得进屋了,让嬷嬷转达。 “去告诉母亲一声,三皇子刚才来了,我们相见甚欢,彼此都很满意,谁也别想搅黄我的婚事。” “还有,我有事出去一趟,不用管我。” 安槐说完就走了。 她还有正事要办。 出府已经过了正午。 安槐找最大的饭馆吃一顿。 要来个包厢,对伙计说:“你们今日供应的菜,捡荤的来十样。” 伙计没惊呆:“好嘞。客人请问您几位?” 几位客人,给上几份碗筷,倒几杯茶。 他看来,肯定是安槐先来,其他人陆续来。 安槐说:“就我自己,赶紧上菜吧,饿了。” 伙计惊呆了。 安槐掏出锭银子放在桌上。 “去呀,没见过胃口好的姑娘啊?分量上可得给足了,别糊弄我。” “是是是。” 伙计同手同脚地走了。 很快菜来了。 伙计送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一半。 安槐吃得还挺斯文,就是一盘一盘空,动作不见缓。 伙计难免在心里嘀咕。 真能吃啊。 幸亏是有钱,要是寻常人家,都养不起。 一腹诽着,伙计说:“姑娘,菜齐了。” “行。”安槐点了桌上的几个盘子:“这四道菜,再给我做一份。装食盒我要带走。再装两大碗白米饭,包十个馒头,我一并带走。” 安槐给的钱足够,伙计立刻应了。 半个时辰后,安槐酒足饭饱,左手拎着巨大的食盒,右手拎了一包十个馒头,离开了饭馆。 她并没有回永安侯府,而是往棚户区走去。 有点远,安槐又叫了个马车。 棚户区在京城偏僻的地方,这里是最低下混乱的地方。 聚集了许多流浪汉,无家可归的人,做苦力的,孤儿寡母,老弱病残。 简单的几块木板,几根柱子搭一块草席。 夏天幕天席地,就可以过夜。 这里的人,活一天,算一天。 下午是棚户区最安静的时候。 有力气的都出去做工了,不想做工的也出去讨饭了。 老弱病残在屋子里躺着,睡着就不饿了,也不会出来乱逛。 安槐下了马车,给了车夫一块银子,让他自己回去,她要租车。 然后自己拎着食盒,进了棚户区。 第16章 六步断凶局 前几天下过雨,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干了,但棚户区里的路还是难走。 安槐不时停下看看路。 七弯八转的,到了个破旧的茅草屋前。 这是两间茅草屋,门口有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一个男人正在蹲着生火。 炊烟袅袅,灶台上一口破锅,里面咕噜咕噜地热着些米粥。 米粥稀得几乎可以照出人影,锅边上,贴着几块看不出颜色的黑黄饼子。 屋子里,不时传来老太太压抑的咳嗽声。 男人站了起来。 刚才蹲着还不觉得,这一站起来,好像铁塔一般。 他转身看见安槐,皱了眉头。 “你是……” 安槐一身穿着打扮和这里格格不入,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安槐开门见山:“你是白寒铁吧。” “你是谁?” “我叫安槐,我想雇你给我做点事情。” “我不认识你。” “但是我认识你。”安槐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我带了点吃的来,要不,屋里说?” 白寒铁看了看安槐,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即使白天也昏暗杂乱的窝棚,有点犹豫。 但安槐已经走进去了。 屋子里连个桌子也没有。 安槐也不介意,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香味顿时就飘了出来。 白寒铁感觉安槐有点自来熟了,赶忙也跟了进去。 里面的房间,传来虚弱的声音:“寒铁……是,是谁……咳咳咳,来了……” 是个老妇的声音。 “那是你娘吧。”安槐说:“你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先伺候她吃饭,咱们再谈。” 安槐知道白寒铁有个身体不好的娘亲,也知道他和娘亲相依为命,还知道,白寒铁自己是很能干的,也有一把子力气,人老实胆子大。 如果他一个人,日子不至于这么拮据,可他娘看病吃药的开销十分可观,又拖累了他的时间,这日子,就难过了。 白寒铁心里嘀咕,但想了想家里的稀粥,又看了看安槐的衣服,点了点头。 说句难听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可以被骗,被失去的。 白寒铁往米汤里拨了一些米饭泡一泡,又夹了几块软烂的豆腐。 再拿了半个馒头,进了房间。 日常清汤寡水,他娘也吃不了大鱼大肉。 白寒铁安抚了娘亲,走出房间,关上门。 “你也先吃,一边吃,我一边说。” 白寒铁却没动。 “无功不受禄。” “行吧,我想雇你去三石坡挖点东西。” 白寒铁不明白。 三石坡,就是安槐被埋了三百年的地方,三百年前是个乱葬岗,现在就是个荒郊野外的乱石坡。 不过一直有闹鬼的传说,人迹罕至。 那地方有什么可挖的?挖坟吗? “如果一切顺利,今晚就能挖完,我给你一百两银子。有了这笔银子,你娘的病就能治好了,你还能找个院子,雇个婆子照顾她,自己可以安心找活儿干,还能做点小生意。” 一百两啊。 对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一只发簪,一件衣服。 但是对穷人来说,是命! 白寒铁声音有些干:“挖什么?” “当然是挖好东西。”安槐补充了一句:“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挖出来的东西你不能跟我抢,要是挖得好,我可以给你加工钱。” 安槐刚说完,房间里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你好好想想。”安槐说:“要是愿意,今天傍晚我在城门口等你,过时不候,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了。” 三百年再往上数,那乱葬岗里埋了多少白骨,多少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好东西。 安槐决定都挖出来,当她的嫁妆。 她在那地方住了三百年,坚定地认为,那就是她的地方。 白寒铁狠狠地心动了。 但是还是不安。 “我不能不明不白地给你做事,你至少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找我?” “也没什么,就是听人说你孝顺,力气大,也讲义气。而我正好需要一个人干活儿。” 安槐不会告诉他,之所以找他。 是因为三个月前,白寒铁差点被人害了,打昏了就丢在三石坡上,昏迷了一夜,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 她那时候虽然还是一具枯骨,不能上来晃他一晃,但是能听见,能看见,感觉得一清二楚。 “天热,东西不能放,不管你答应不答应,这些吃的都送你了” 安槐说完就走了。 留下白寒铁看着几大盘子菜发呆。 房间里,传来他娘唏哩呼噜吃东西的声音。 大夫说了,她娘这病,是富贵病。 得养。 要是养得好,能活二十年没问题。 可对穷人家来说,富贵病,就是要命的病啊。 白寒铁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 穿金戴银的大姑娘都不怕,他怕什么? 安槐出了棚户区,去买东西。 除了马车,她还需要几个大木头箱子。 从乱葬岗挖出来的东西肯定零散得很,总不能都揣在怀里。 安槐看了车厢的空间,买了三个木箱。 再多车厢也装不下了。 买完木箱,发现自己离最晚上出事的回春堂不远。 正好回春堂后门的巷子口。 安槐想了一下。 靳朝言这几天脚不沾地的,就是在忙这件案子。 有些事情,再压也是压不住的。 京城里现在已经什么流言都出来了。 而且越传越离谱,再找不到凶手,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安槐觉得这样不行。 这样的话,靳朝言哪能静的下心和她成亲? 想着,她走到了回春堂的后门口。 门是锁着的。 安槐拨弄了两下,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昨天的样子。 房间门掩着。 尸体自然已经搬走了,悬着尸体的白绫也拿走了。 安槐在屋子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墙角。 墙角有个小洞。 这小洞是给家养的猫狗留的门,一个成年人是绝对过不去的。 就算是六七岁的小孩子,估计也只能过个脑袋。 安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灰,又走回书桌前。 房间的窗户是半掩着的,风吹进来,硬生生让八月的天冷了下来。 安槐左脚踩坎位,右脚落艮位,踏了一个六步断凶局。 当最后一步落下,青砖地面上,隐隐出现了一副卦象。 第17章 昔为囚,今为刃 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从袖子里滑出来,捏在指尖。 安槐拿过书桌上一只常用的狼毫,压在铜钱上。 然后掌心合拢,摇了三下。 松开手。 铜钱落在桌上,连掷六爻。 “坎卦动煞,阴阳倒置,坤阴犯阳,凶手竟然是个女子?” 安槐低声自语。 “卦显游魂归魂,冤仇相报。铜钱落震,巽二宫。巽为风,为年少女子。震为动,为远归。看来这回春堂掌柜,是曾经造了孽,现在来还债啊。” 安槐正要再看,门外传来动静。 靳朝言带人重返案发现场。 到了门口,诸元一看,立刻紧张起来。 “殿下,有人动了门锁!” 他立刻抽出了刀,推门往里走。 安槐挥手从桌上扫过,收起铜钱,然后用手指蘸了蘸桌上半杯凉水,飞快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立刻闪身出了门,掠过一旁矮墙,进了隔壁的院子。 没人在真好,不用吭哧吭哧地爬墙。 安槐刚落地还没站稳,就看见隔壁院子里的小孩儿张大嘴,茫然看着自己。 怎么会有个姐姐,从天上掉下来了。 安槐笑了一下,对小男孩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远远地吹了口气。 小男孩的表情一下子就迷糊了,放慢速度眨了一下眼。 安槐快步走出了院子门。 房间里,妇人走了出来,看见孩子站在院子里发呆,不由道:“小宝,怎么了?” “娘。”小宝迷迷糊糊:“刚才突然觉得有点头晕。” 妇人一听立刻紧张的抱住他。 “是不是热着了,赶紧回家,娘给你倒点水喝。” 妇人抱着小宝进了房间,喝了两口水,小宝就不头晕了,妇人也就放了心,哄着睡了。 诸元冲进房间,一个人都没看到。 但是看见桌上有水渍写的几个字。 “昔为囚,今为刃。” “怨女归,命偿命。” 桌上的字迹很快就干了,靳朝言拿了笔。 侍卫连忙倒了点茶水在砚台里,磨了点墨汁。 靳朝言将这两句话写在了纸上。 吹了吹墨迹,又读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谁留下的。 屋子里又检查了一遍,和昨日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不过刚才进来的时候,门是开的,可能有人前后脚地离开了。 不用靳朝言吩咐,诸元便安排:“出去看看,周边的住户是否有看见可疑人物离开。” “是。” 立刻有人出去了。 靳朝言看着桌上已经干透了,消失不见的自己,陷入沉思。 “殿下。”诸元说:“殿下可是在想凶手?” 三起案子,死者的钱财都在,现场也没有被翻动过。 凶手不为求财。 死者都死状凄惨,面上惊恐万分,似乎受了极大惊吓折磨。 从这两点看,很大可能确实是仇杀。 诸元道:“从这字面意思理解,凶手曾经被全修锦囚禁,是个女子,现在回来报仇,要全修锦偿命?” 字面理解,就是这个意思了。 “可是全修锦一个药铺掌柜,能囚禁什么人?”诸元陷入了自己的想象:“写这字的又是什么人?若她是个知情者,为什么不直接报官呢?而是要留下这么一句话?” 诸,十万个为什么,元,一肚子问号。 靳朝言摇了摇头,他没在想这个。 他说:“刚才桌上的字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手下都吓了一跳。 纷纷回忆起来。 一个个看着桌子,恨不得把桌子看一个洞出来。 但是很遗憾,水迹已干,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靳朝言刚才也是惊鸿一瞥,能记住内容已经很不错了。 想了一回,终究还是放弃了。 “杭玉堂安排人在院子里守着,对方可能还会回头。”靳朝言说:“诸元跟我去全家。” 全修锦这个年纪,也是妻儿老小一大家子的年纪。 他们并不住在药铺里,另有宅子。 靳朝言带人上门了解情况。 其实以他的身份,大可以一句话将全家所有人都传去王府。但是他在军中待久了,不会刻意去摆那些身份架子,许多事情也习惯了亲力亲为。 全家正在办丧事。 门口挂着白花,屋里设着灵堂。 靳朝言进了门,出来接待的是全修锦的岳父。 他们这才知道,全修锦是入赘的。 他岳父姓虞,名唤虞永福,回春堂就是虞家的产业。 不过虞永福没有儿子,于是给女儿虞淑玲招了个上门女婿,就是全修锦。 全修锦和虞家女儿成亲后,生了一儿一女。因为是招的上门女婿,两个孩子都是姓虞,如今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 这一家子,也算和乐融融。 如今全修锦突然出事,家中哀痛不已。 人情世故,在这种场面,靳朝言自然也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然后便进入正题。 “你们可知全修锦和什么人有旧怨?特别是招惹了欺辱了什么女子?” “不可能啊。”虞淑玲抹着眼泪:“我相公生性温和,老实本分,待人接物谦逊有礼,说话都不大声,哪里会和人结怨。他洁身自好,更不会招惹什么女子。” 虽说死者为大,但这也太美化了。 靳朝言是不认识全修锦,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周围人的描述。 但是他看见了坐在一旁虞永福的表情。 虞永福露出一个轻视的表情。 但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靳朝言心里有数了。 有时候男人看男人,老丈人看女婿,比妻子看丈夫要更深一些。 毕竟男女之间可能会因为爱情冲昏了头脑,但老丈人天生对女婿是有意见的。 女儿眼里的丈夫,一点小毛病会被自动过滤。 但同样的毛病,在老丈人眼里,说不定就无限放大了。 靳朝言又问了一些事情,看了全修锦在家中的书房和卧室。 并没有什么发现。 离开虞府的时候,靳朝言低声说:“把虞永福喊出来,单独和他聊聊。” 诸元明白,转身又进去了。 此时,天已经有些昏暗了,皇城的大门,很快就要关了。 安槐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男装,架着马车停在城门口。 还有一刻钟,不管白寒铁来不来,她今晚势在必得。 第18章 无主的都是我的 好在安槐没等多久,白寒铁就来了。 他就不如安槐自在,虽然那么高大的一个人,一辈子也没看过什么坏事,莫名给人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大概是他对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心里实在没底。 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为了钱,又不舍得放弃。 安槐看见白寒铁过来,十分满意。 她从马车上下来。 “会驾车吗?” “会。” “行,那走吧。” 马车出了城,天色越来越黑。 安槐也不坐在车厢里,这车厢 不大,几口箱子就塞得满满当当了。 再塞一个人也不是不行,但坐得不舒服,腿脚舒展不开,不如坐在车缘上舒服。 清风明月,真是个适合暴富的好夜晚。 白寒铁开始还有些忐忑,慢慢也冷静下来。 他想来想去,想来想去,虽然安槐是东家他是伙计,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没道理比安槐还紧张。 白寒铁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安小姐……” “说。“ “咱们今晚……到底要挖什么?” “挖好东西,值钱的东西,没有主的东西。” 白寒铁想着三石坡的传说,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是……没有主的东西?” “挖了塞进自己怀里,没人跳起来找你讨要的东西,就是没有主的东西。” 听起来挺合理的,再是细细想想,这对吗? 挖坟,坟里死人也不会跳出来,这算有主还是没主? 白寒铁有种想要大喊一声,我不去了,钱我不要了的冲动。 但是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想了想生病的老娘。 有点不甘心。 老话说得对,富贵险中求。 安槐一个大姑娘都不怕,他怂什么? 真要是乱葬岗里诈了尸,难道安槐还能跑得比他快? 马车就这么吱呀吱呀到了三石坡。 三更半夜,三石坡一个鬼影都没有。 白寒铁跳下马车的时候,腿稍微有点抖。 “安小姐,咱们,咱们现在干什么?” 安槐有备而来,已经准备好了工具。 她从车厢里拿了一把铁锹出来,丢给白寒铁。 任何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脚下:“挖。” 白寒铁听话。 他收了一百两银子,今天晚上就是一台没得表情的挖掘机器。 白寒铁力气大,三石坡虽然叫三石坡,但并不全是石头,土也不板结。 一铁锹下去,就是一块土,被甩在一边。 他哐哐哐地挖着。 挖了十几下,感觉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好奇地蹲下去一看。 土里隐约有几个硬邦邦的东西。 但刚才那触感又不像是石头。 他捡起一个硬疙瘩,用手擦了擦表面的土看。 这一看,惊呆了。 这是块金子。 “安,安小姐……” 白寒铁愕然:“真的有金子啊。” 自从他开始挖,安槐就开始走来走去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此时他一回头,就看见安槐从马车走过来。 肩膀上看着一只……木头箱子。 就算是个空箱子,分量也不轻。 白寒铁连忙起身要去接,但是安槐说:“不用,你接着挖。” 安槐将箱子扛到白寒铁身边,打开。 里面自然是空的。 然后白寒铁继续挖,安槐开始捡。 两人就像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农一样,一个挖,一个捡,捡了就往箱子里扔。 也不擦土,就咚咚咚地往箱子里丢。 荒野里的声音特别清脆,那是金钱落地的声音。 白寒铁开始还有些不安。 “安小姐,咱们这样……好吗?” “放心吧。”安槐笃定地说:“都是几百年没人要的东西,无主的。” 她确定。 这一片乱葬岗,可不仅仅是买不起棺椁的穷苦人埋葬。 还有各种各样来历,各种各样身份的。 积少成多。 几百年间,这地下也埋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槐树看着就那么大的树荫,其实根系在地下四通八达。 她被包裹在树根中几百年,能感知到每一条根系的周遭。 白寒铁半信半疑地看着安槐,安槐又给他塞了一块金子。 “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想不想把你娘的病治好?” 白寒铁狠狠点头。 “想。” “那就别废话,挖!” 安槐找地方,白寒铁挖。 然后安槐从土里往外掏东西。 因为定点定的特别准,所以挖起来也不多费力。 不仅仅有金块,还有银块,还有珠宝,甚至还有字画。 但是金银珠宝这些东西虽然脏了点,但保存住了。字画之类的,大多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没有什么价值了。 一个箱子装满,就搬回马车上,换一个空箱子来。 两个人开始还聊几句,后来连话都不说了,埋头就是挖。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个箱子都满了。 安槐看了一下,也差不多了。 白寒铁脱力一般躺在地上。 好累。 但是好兴奋。 就算这些东西不是他的,也好兴奋。 安槐是个有福同享的人,见白寒铁累得不行,又丢了几个金元宝在他怀里。 白寒铁满血复活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金元宝,然后好奇地问:“白小姐,你怎么就那么相信我呢?这么多钱啊,这荒郊野外只有我们两个,你就不怕我害了你,抢了钱跑了?” 安槐笑了一下。 捡起丢在地上的铁锹。 铁锹是木柄的,挺粗的光滑的木棍。 安槐一手握住木柄一边。 一用力。 木棍断了。 白寒铁目瞪口呆。 他觉得自己力气已经够大了,但是徒手不借外力掰断铁锹手柄,他也不一定能做到。 而且还是累了一个晚上的情况下。 安槐就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 “怎么样?现在还想害死我,拿着钱跑吗?” 白寒铁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安槐说:“嘴上严实点,以后有好事儿我还找你。” 不会带团队,自己要累死。 总是要帮手的。 白寒铁激动的连连点头。 今天晚上,安槐除了说好的一百两银子,又给了他几块黄金,他已经非常知足了。 让白寒铁休息了一会儿,驾车回城。 安槐路上就在想,这些钱要放在哪里呢? 永安侯府是不能放的,那一家子心眼太多。 她又不能守着,万一被偷了,被发现,还要想办法遮掩。 随便租个地方也不合适。 想来想去,安槐下了决定。 第19章 一巴掌,眼神瞬间清澈 既然这笔钱是她的嫁妆,三天之后就会跟其他嫁妆一起送去三皇子府邸。 那何必转来转去的。 她现在直接送去三皇子府不就好了? 靳朝言的人品看起来还是不错的,一个皇子,应该不会眼皮子那么浅,要占她这点便宜吧? 安槐这么一想,觉得很对。 进了城后,她就让白寒铁回去了。 白寒铁一夜未归,惦记自己母亲,再三问了安槐确实没事儿再让他做,便匆匆走了。 安槐驾车到了靳朝言府邸。 她现在还是一身男装,昨晚又在乱葬岗挖了一夜土,就算没有在泥里打滚,身上的衣服也有点破破烂烂的感觉。 安槐用袖子擦了擦脸,也没好到哪里去,索性不管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 王府门口有侍卫站岗。 安槐跳下马车,走了过去。 “什么人?” “这位大哥。”安槐说:“小的是三皇子殿下不日要过门的未婚妻,安家大小姐的人。马车上的东西,是安小姐要放在王府的。请前去通传一声。” 侍卫一听。 虽然靳朝言婚事办得仓促着急,但并不是静悄悄,偷偷摸摸的。 王府里已经披红挂彩地装扮起来了,宫里的各种赏赐也流水一样进来,侍卫当然知道,王爷要成婚了。 于是他也不敢怠慢:“你稍等,我这就进去禀告。” 安槐应了,侯在一旁。 没一会儿就有人出来了。 安槐一看,是诸元。 “是安小姐让你送东西过来?” 他没认出安槐来。 “是我。” 这声音一出,诸元顿时就惊悚了。 “安大小姐?”诸元不可置信:“您这是……这是……” 一身灰扑扑小厮的衣服也就罢了,还一身的灰和泥,就好像挖了一夜土回来一样。 “嘘。” 安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叫人听见了,给你们王爷丢人。” 诸元连连点头。 点了两下觉得不太好。 安槐可以这么说,但他作为王府的下人,怎么能说未来王妃丢人呢? 虽然现在她的模样确实有点磕碜,但说不定看在王爷眼里,那是真性情呢? 诸元定了定神:“请随我来。” 他将马车引到侧门口,开了门,将马车放进去。 进了王府,这才敢大声说话。 “安小姐,您这是从哪儿来啊……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安槐叹了口气。 “我在侯府的境地,你也是知道的,实在不太好。这几箱是我早些年机缘巧合得的一些财物,我想着放在放在旁处都不安全,倒不如送来三皇子府上,请殿下找个地方替我收着。” 诸元一听,原来是这样。 十分有理。 “安小姐您来得不巧,王爷不在府里。这两日王爷为了几桩案子忙得很,昨夜一夜未归,属下也是回府取些物品的,立刻就要再赶过去。” 安槐闻到诸元身上,有淡淡药味。 “你受伤了?怎么有这么重的药味?” 受伤还这么拼? 要不要她帮帮忙? 诸元可是靳朝言的心腹,可以拉拢拉拢关系。 要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安槐可不是进王府和谁钩心斗角的。 “属下的没有受伤。”诸元说:“是王爷的药。” “王爷受伤了?” “没,没有受伤。” 诸元有些含糊,似乎是有难言之隐。 安槐心思一动,明白了。 “可是王爷的旧疾又发作了?” 诸元只能点了点头。 靳朝言的旧疾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也懂一些医术,你把药拿给我看看。” 诸元一听,连忙将药递了过去。 是个瓷瓶,里面是一颗一颗的药丸。 安槐装模作样地闻了闻。 其实她哪懂什么医术,但是她知道肯定不对症。 因为靳朝言那所谓的旧疾根本就不是疾病,他那是被恶魂缠身,无论什么药都没用。 都是治标不治本。 安槐笃定地说:“这药不行,没用。” 诸元一脸的苦涩。 “安大小姐,您也不是外人,属下跟您说实话。” “其实我们也觉得不对症,至少不能治本。但是没办法,王爷经常发心悸,心痛难忍。这药是太医院配的,能减缓病痛,提神养气。” 安槐在药里闻到了人参的味道,这大概是浓缩的十全大补丹一类。 就是单纯地补,往死里补。 什么人参,鹿茸,灵芝都来点,怎么滋补怎么来。 一时是有效果的,但是时间长了,只会适得其反。 安槐略一沉思。 “这药不能再给三皇子吃了,这样,我跟你过去看看,这病我能治。” “真的?”诸元半信不信。 “我骗你做什么,三皇子对你重要,对我难道不重要吗?”安槐将药塞回诸元手里:“你找个地方把这几箱东西帮我收好,然后我们就走。” 安槐主动为靳朝言着想,诸元十分高兴。 他立刻叫了人过来,两人一箱,抬起安槐带来的箱子。 安槐想得还挺周到,箱子上竟然还贴了封条。 说她不信任,她没过门就将自己压箱底的钱送来了。 说她信任,箱子不但有锁,还有封条。 诸元心里嘀嘀咕咕的。 但都没有表现出来。 安槐进府,是有自己的院子的。 也有自己的库房。 诸元直接让人将箱子送进库房,将房间钥匙交给了安槐。 安槐大大方方接了钥匙:“我们快走吧,别让殿下等急了。对了,殿下在什么地方?” “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诸元说:“安小姐可会骑马?” “会。” 别说骑马,骑驴骑狗骑老虎,都可以。 诸元吩咐人又牵了一匹马过来。 这马也很威风。 看见安槐靠近还有些不乐意,又是撅蹄子又是摇头。 好马都是有脾气的。 可王府也没有温顺的小马啊。 给诸元一个胆子,他也不敢骑马带着安槐赶路。 就在他要担心的时候,就看见安槐抬起手来,一巴掌拍在马的那张长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作响。 听着都痛。 他心里一抖。 生怕马发癫起来。 奇怪的是,他仿佛看见马也一抖。 然后,感觉马的眼神都清澈起来。 也不撅蹄子了,也不甩脑袋了。 好像突然又老实又怂。 “走吧。”安槐牵起缰绳:“这马挺听话,应该好骑。” 第20章 怎么治本 诸元看看王妃看看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是又说不出来。 安槐已经牵着马出去了,走了两步回头催他。 诸元连忙跟上。 安槐的马术确实很好,马儿也很乖,诸元开始还有些担心,不一会儿就佩服得紧。 京城中的千金小姐,会骑马的很多,这也算是项上等高雅的活动。 但正经骑得好,能长途跋涉的可不多。 诸元带路,直奔城外。 城外有大大小小的村子,村子里有大大小小的庄子。 靳朝言就带人在其中一个庄子。 诸元介绍说:“安小姐,您看前面那庄子,那是王府的产业,昨日查案在此处,时间晚了,所以就宿在了庄子里。” 皇子都是有俸禄的,大燕富庶,皇子的俸禄也不少。 靳朝言这样成年的皇子,一年有白银五千两,米五千石。 但少有皇子是靠俸禄过日子的,根据得宠的程度,名下庄子,田地,商铺,孝敬,等等远多于俸禄。 靳朝言身体不适,正躺在床上休息,等着诸元拿药。 他身上虽然盖着厚厚的被子,八月的天,屋子里虽然生了炭火,却还是觉得遍体生寒。 视线不清,眼前不时有黑色阴影。 “杭玉堂。” “是。” 守在一旁担心不已的杭玉堂连忙凑过来。 “殿下,您可要喝口热水?” “嗯。” 杭玉堂倒了杯热水,小心送到床边。 靳朝言支起身来,接过水杯。 喝了一口。 水是冒着热气的,但是进了口,却瞬间失了温度。 杭玉堂在这房间里热出了一身汗,可不小心碰着靳朝言的手,却觉得像是碰到了冰块。 殿下这怪病,越来越严重了。 杭玉堂心里担心忧虑,面上却半点也不敢露出异样。 “殿下,您再休息一会儿。诸元应该就快回来了。” 靳朝言让杭玉堂拿了枕头,靠在床头,闭眼沉思。 杭玉堂放下茶杯,又拿了个手炉。 虽然外界的暖不能改变靳朝言的寒冷,但总舒服一些。 “殿下,您拿着手炉,暖暖手。” 靳朝言接了过去。 然后杭玉堂咦了一声。 “怎么了?” 靳朝言抬眼看他。 杭玉堂有些疑惑:“殿下,您……还冷吗?” 这是什么意思? 杭玉堂伸手又碰了一下靳朝言的右手,面上露出惊喜。 “殿下,您身上没有这么冷了。您的手,比刚才暖和了一点。” 杭玉堂那惊喜的反应不可能是说谎,靳朝言也带些期盼地伸出另一只手。 但是杭玉堂一摸。 不对,这只手还是冰冷的。 杭玉堂索性将两只手分别放在靳朝言的两只手上。 “奇怪了。一只暖和,一只冷。” 两只手的温度竟然不一样。 杭玉堂又往靳朝言的手腕,胳膊上摸了一下。 越往上,越冷。 “为何会这样……”杭玉堂喃喃:“殿下,要不咱们还是立刻回京去找太医吧。”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靳朝言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诸元的声音。 “殿下。” “进。” 诸元推门进来,身后还跟这个人。 靳朝言这怪病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愿被人指指点点,每次发病,都是诸元和杭玉堂贴身伺候,不假手旁人。 安槐从诸元身后走出来。 靳朝言也意外了一下。 “安小姐?”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一刻,靳朝言脑袋转的脑浆都要出来了。 “可是永安侯府出什么事了?” 他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没有。” 安槐又用糊弄诸元的说辞,糊弄了靳朝言一遍。 半真半假,基本天衣无缝。 她走到窗边,看着靳朝言。 难怪靳朝言病倒了。 他若非是一身煞气,自身命格极强悍硬朗,现在就不是病倒,早就已经疯魔成狂了。 到时候,身体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但是灵魂被无数冤魂野鬼侵蚀撕裂,不但会痛苦万分,而且可能死后成煞。 诸元忙道:“殿下,安小姐闻了太医给您配的药,立刻就知药不对症。她说,她有办法治此怪病。” 诸元这话一出,靳朝言看安槐的眼神都不对了。 “安小姐,会医术?” “不算会,但恰好会治殿下的病。” 还不如不解释。 但安槐已经开始赶人了。 “你们先出去吧。”安槐赶诸元和杭玉堂:“我给殿下治病,不能有外人在。” 阴森怨气太重,对活人有损。 两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纠结。 总觉得有妖怪要害自家主子。 靳朝言说:“你们都出去。”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特别是诸元,叮嘱了一句。 “殿下,您有什么不舒服,就喊属下。” 也不知怎么的,他莫名就想到挨了一巴掌,那匹眼神都清澈了的马。 未来的皇妃,不娇弱啊。 万一趁主子病,要主子命怎么办? 两人离开,关上门。 安槐挽了袖子走到床边坐下。 “殿下,给我右手。” 就是刚才暖和的那只手。 靳朝言还以为安槐要给他把脉。 可是安槐两手握住了靳朝言的右手手腕。 顺着手背,手腕,手臂,给靳朝言按摩。 开始还没觉得,按了几下之后,靳朝言突然觉得,身体里的冰冷气息好像在往外跑。 身体在渐渐回暖。 他惊讶的看着安槐。 安槐按的很认真。 也很开心。 靳朝言看不见,他手腕上本来只是缠绕了一圈藤蔓,现在,那些藤蔓抽出枝条来,一路攀缠绕上手臂,肩膀。 不过再不往前了。 他身体里的黑气,顺着藤蔓游走,被吸进了安槐的手心,然后消失不见。 就这么按了一刻钟的时间。 靳朝言心痛寒凉的感觉慢慢消失。 安槐放开手。 靳朝言惊喜的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竟然真的好了。” 他突然觉得,冲喜这件事情,好像有点靠谱。 “好了吧。”安槐得意:“殿下,我不诓你。不过今天只是治标,等我们成婚之后,才能治本。” 靳朝言这一下脑子有点堵,脱口而出:“怎么治本?” 安槐咳了两声,害羞低头。 懂了吗? 就是这么治本。 第21章 人到病除 靳朝言瞬间就懂了。 他刚才一直盯着安槐给他按摩,觉得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法,也没有用药物,没有银针金针之类。 看起来很简单。 本来还想问问她,能不能教给诸元和杭玉堂,以后由他们负责给自己按摩。 但一听安槐说。 成亲之后才能治本,就不好问了。 那可能是治疗方法过于亲密。 他们还没成婚,即便是有婚约在身,也要恪守礼仪。 好在,距离婚期只剩下两天。 这些年都熬过来的,不着急这一时。 但靳朝言心中愧疚油然而生。 他轻咳了一声。 “安小姐。” “嗯?” “你嫁与我,委屈你了。” “我驾驭你,委屈了?” 安槐一想不委屈啊,一点儿都不委屈。 驾驭你,挺有成就感。 “大家都知道,你嫁给我是冲喜的。若我身体能好起来,自不会负你。但万一……” “没有万一。”安槐伸手放在靳朝言嘴上:“我一定能治好殿下的怪病,我保证,不出一年,让殿下的身体恢复如初,龙精虎猛,威武雄壮。” 靳朝言的脸都有点红了。 他这些年都在军中,都是和糙汉子打交道,几乎没有接触过青春少女。 虽然安槐现在穿着一身破烂,身上也没有香香的,但是她出门前洗了手,手上是香香的。 让靳朝言有些迷糊。 安槐话风一转。 “殿下知道,我在永安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如果没有和殿下的婚事,要么,我会一直在庄子里,要么,会被当做筹码,随便嫁给什么人。” “所以,嫁给殿下对我来说是极好的。” “哪怕我们日后走不到天长地久,我也可以顺利离开侯府,总不是坏事。” 担心什么天长地久? 我可以休弃,也可以合离,还可以丧夫,更可以活不见人,死不见识。 靳朝言沉吟许久,点了点头。 “也罢,本王承诺你,若是我的病回天乏术,也定会给你安排好这一生。” 安槐更满意了。 她看了太多无情无义的人,就格外觉得有情有义难得。 人心易变,别看将来。 这一刻是真的,这一刻就是真的。 诸元和杭玉堂提心吊胆的在门口等着。 不时的往后看看,担心房间里传来什么恐怖的声音。 等了有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只见靳朝言先出来了,然后关上了门。 安槐没出来。 两人打量靳朝言,十分惊喜。 “殿下,您的身体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靳朝言微微颔首:“已经无碍。” 两人都是大喜。 往常犯病的这么厉害,没有两日都缓不过来。 今天才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都没有,竟然全好了? 安槐简直是神仙一般的存在啊。 本来两人对安槐这个未来王妃多多少少也是有一点意见的,现在不但没有意见,反而十分期待了。 说不定安槐不是瞎说,是真能治好靳朝言的病。 正说着,有侍卫从外面进来。 “殿下。”侍卫说:“有消息了,在长庆村里,有一处叫做万贤山庄的庄子,情况有异。” 靳朝言立刻说:“备马,去看看。” “看什么?” 门又开了,安槐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昨夜挖了一夜的土,一身衣服都破破烂烂了。 虽然现在不方便洗漱,但也不想继续破破烂烂。 刚才跟靳朝言聊完,安槐就提出,能不能找一身衣服给她换。 这么大的庄子,就算靳朝言这庄子不是用来藏娇的,丫鬟总有一个吧。 没想到靳朝言说:“庄子里没有女眷的衣服,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换我的。” 房间一侧有衣柜。 安槐过去打开一看。 得,凑合穿吧。 只是靳朝言的衣服给安槐穿,确实有些大了。 安槐已经问了,靳朝言来这庄子上,是来查案的。 昨天晚上,靳朝言将最后一名死者,长春堂掌柜全修锦的岳父约了出来,聊了一聊。 得到一个消息。 全修锦的岳父怀疑,全修锦在外面有情况。 但是具体地问也问不出什么证据,这是男人的直觉。 他也查了几次,但是尚未查出什么证据。 靳朝言能动用的力量就太多了。 他立刻又审了一遍全修锦熟悉的人。 虽然没查出全修锦有什么偷情的证据,但确实有了一个新的线索。 全修锦每个月会秘密出城几回。 一个人,不带仆从下人,说是出去收购药材。 但有两回。 回来的时候,小厮闻着他身上有脂粉的味道。 小厮当然什么都不会说,也不敢说。 全修锦的夫人不懂生意也不懂医术,日常在家中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不来药铺。 而因为药铺里难免染上一身药味,全修锦经常会沐浴更衣后,清爽回家。 什么味道也不会带回家中。 这一片就是全修锦常来收药的地方,若是他在外面有猫腻,应该就在这一片。 安槐既然不是外人,靳朝言也没有相瞒,将查到的情况一一说了。 安槐一边卷袖子一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跟你一起吧。万一你身体有什么不适,也好及时给你治疗。” 其实是这案子邪乎,她有些担心。 翻墙骑马无所不能,靳朝言也没将安槐当做娇弱小姐,想要把她关在屋里。 诸元看向从屋子里出来的安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怎么说呢? 今天早上,她出现在三皇子府的时候,虽然谈不上虚弱憔悴,但现在确实有些容光焕发了。 给人治病,不应该是劳心耗力吗? 怎么反倒是一副被滋养了的样子。 诸元不敢说。 靳朝言带着一行人出了庄子,直奔万贤山庄。 京城城外,有很多庄子。 大部分都是京中官员商贾所有,庄子里有庄头,负责安排人种粮种种菜,养鸡养鸭,每年到头,送去收成孝敬。 路上,手下说了一下这万贤山庄的情况。 “这庄子和旁的庄子不同,不种粮食,也没顾人干活儿,听周围的村民说,日常关着门,只有一个婆子进出。” “庄子的主人有钱,隔两日就有人送米面粮油,菜蔬一类进去。” “庄子里,经常有香味传出来。” 靳朝言道:“什么香味?” 手下补充:“殿下,不是香臭的香,是焚香的香。就像是寺庙里的香火味道。” 第22章 八角困灵阵 吃斋礼佛的人很多,不吃斋礼佛的人也很多。 但一个庄户院子不种粮食不养鸡鸭,就很奇怪。 好像是关着什么人似的。 靳朝言吩咐手下:“去户部查一下这院子的交易备案,是在谁的名下。” 手下立刻去了。 但当然不是在这傻等着。 只要这个院子有古怪,不管这个院子是在谁的名下,靳朝言都能进去查。 京城里,除了后宫,他没有不敢去的地方。 到了万贤山庄门口,靳朝言一看,门口一把锁。 也就是说,里面没人。 “开锁。” 说完,杭玉堂一抽刀。 一道亮光闪过,啪的一声,锁被斩断,落在了地上。 诸元推开了门。 突然一阵风吹过,天色阴沉了起来。 现在是半下午,今天不说烈日当头吧,天气也是十分不错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可此刻,也不知哪里来了一片乌云。 阳光顿时就被遮住了。 气温一下子降了不少,乌云朵朵,天骤然阴沉下来,风云搅动。 诸元抬头看了看,奇道:“这也不是六月啊,怎么天说变就变,不回下雨吧……” 杭玉堂从马上拿下一件披风。 “殿下,您披件衣服,别着凉了。” 安槐不由在心里感叹。 靳朝言这俩手下也不容易。 不但要跟着他冲锋陷阵,还要像老妈子一样照顾身体。 靳朝言也不矫情,披上了披风。 然后一行人走了进去。 这庄户院子还不小。 进去是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再往里走,又是一个院子,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但有一扇关着的木门。 木门上也是一把锁。 锁上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可见这庄户院子的主人离开的时间不长。 这一点周围的农户也可以证明,前几天还看着婆子出来过。 靳朝言说:“打开。” 杭玉堂又是一刀。 有一把锁壮烈牺牲。 然后杭玉堂推开门……不,他没推开门。 杭玉堂有些奇怪。 他也是习武之人,不说力拔山兮吧,一扇木门能推不开。 他又推了一下。 刚才仿佛有千斤重的门,又好像突然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因为蓄了力,用力一推,门突然就开了,让他猝不及防冲了过去。 差点扑在地上。 幸亏诸元在后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 不然就在安槐面前丢人了。 不过安槐此时没注意他,别人也没空注意他。 这院子有些古怪。 不像是一个活人住着的院子。 虽然说现在乌云密布,天已经阴沉了下来,可也没有阴雨连绵,这院子里却不知哪里来的茫茫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以看见院子里,有水井,有假山,有枯树。 但都干干净净。 一阵风吹来,空气中飘来一阵说不出的味道。 杭玉堂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有点腥?” 难道是院子里的人临出门的时候,杀了头猪? 安槐也吸了口气。 还在空气中抓了一把。 “这是香灰,腐木加血的味道,腥甜的味道。” 这地方就怪阴森的,被安槐这么一说,更阴森了。 靳朝言沉声道:“进去看看。” 他本不信怪力乱神,但最近这几起凶案,死者死的都很蹊跷,让他心里不得不有几分猜疑。 安槐一把抓住了靳朝言的袖子。 “我先。” 众人一起回头看她。 安槐却没看他们,目光扫向院子。 “这地方不对劲。”安槐说:“我懂一些风水。” 众人更意外了。 靳朝言也不由的道:“你还懂风水?” “嗯,在乡下的时候,村里来过一位风水先生,他当时受了伤,我悄悄给他送了几天饭。他为了报答我,教了我一些。” 安槐现在觉得,在乡下长大这个理由真的很好用。 如果她是在永安侯府长大的,身边时刻都跟着丫鬟,想说自己天天溜出去都不方便。 乡下没人管,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靳朝言果然没有怀疑,只是说:“只是教了一些,你不要勉强。” “不勉强,这个院子里有个阵,恰好,这个阵师父跟我说过。” 师父都叫上了。 诸元好奇还嘴快:“安小姐,这是什么阵?” “这叫八角困灵阵。” 众人闻所未闻。 但就在阵法被叫破的一瞬间,啪的一声响,院子的门突然被一阵风吹着关上了。 院子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一些。 现在天热,大家都穿着单衣。 被这风一吹,只觉得阴气森森。 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里除了安槐,谁都是不信鬼神的,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诸元更是扯了扯衣服。 这雨要下不下的,真让人有点心里发毛。 还是靳朝言镇定。 “你既然知道这阵的名字,应该是有所了解。” “了解一些。” 风水师父是有的,师父也是有的,不过不是在什么农户庄子里,是在三石坡下。 那里埋着的风水师父何止一个。 三百年了,闲着也是闲着,什么不都得学点。 靳朝言一针见血:“这阵是做什么的?” “阳气不入,阴魂不出。” 安槐突然伸手,好像抓住了个什么东西。 但是众人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安槐将那看不见的东西用手一捏,随手丢弃。 “这八角困灵阵是聚阴困魂之地,可以将死者魂魄永久镇压,磨灭灵识,永无轮回。全阵没有生门,生魂困在此处,时间一长,就会被撕扯消散。” 安槐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非常严肃。 诸元等人听得脸色都不太好。 “殿下,此处凶险,您是千金之躯,不可犯险,属下护您立刻离开。” 说着,杭玉堂已经转身掠向大门。 大门紧闭。 杭玉堂到了大门口,二话不说抽出刀来,想要一刀将门劈开。 可看着摇摇欲坠的木门此刻却异常牢固。 刀砍在门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众人甚至看见火花溅出。 但那木门纹丝不动。 不但没有被劈开,连一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很不对。 众人都变了脸色。 院子围墙不过一人多高,杭玉堂又纵身而起。 这里除了安槐都会武功,都是高手,就是开不了门,也可以轻松离开才对。 第23章 召唤童子身 但这一次就像是中了邪一样。 杭玉堂刚跳到半空,就往下一沉,又落在地上。 众人看得分明,他的身形是猛的一顿,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底下拽住了他的腿,把他硬拽下来一样。 再不信鬼神,这下众人也都有点慌了。 杭玉堂的脸也有点白了。 又有人试了一下,也是如此。 这个宅子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盖子,进来的,都出不去。 “果真邪门。”靳朝言皱眉道:“看来全修锦的死,和这宅子脱不了关系。” 这个时候了,还在想案子呢? 安槐觉得靳朝言也是个心大的。 还是诸元机灵,他立刻恭恭敬敬地问:“这阵,您能破吗?” “能。”安槐一点儿也不摆架子:“放心吧。”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在包里翻找。 安槐有个随身带着的小包,平日就斜背在腰间。 里面放着些常用的东西。 众人都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希望她能从里面掏出什么厉害的法器。 比如说……一把桃木剑什么的。 但是很遗憾。 安槐在里面掏啊掏啊的,掏出几片叶子。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安槐数了数,给一人发了片叶子。 一群大男人呆呆的伸出手。 安槐在他们手上,一人放了一片叶子。 诸元猜测:“安小姐,这叶子……是吃的吗?是不是可以解毒的?” “不是吃的。”安槐说:“捏一下。” 诸元用两根手指捏了一下。 叶子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翻过手来看。 掌心出现了一个叶子的图案,就像是个刺青。 诸元有点奇怪地尝试摸了一下,没有感觉。 又加大力气搓了搓,还是没有感觉。 不痛不痒,但是也擦不掉。 “真是神奇啊。”诸元忍不住感慨:“安小姐,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护身符,半个时辰内可以护住你的魂魄不受阵法侵扰。” “那半个时辰候呢?” 安槐抬头看了看黑云翻滚的天。 “如果我们半个时辰都不能离开这院子,那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话一出,让气氛更紧张了。 不过靳朝言奇怪的是。 “我怎么没有?” 刚才安槐让大家伸出手来,他明明也伸出手了。 但是安槐却跳过了他。 “殿下不用。” 靳朝言偏偏要刨根问底。 安槐只好说:“殿下是我的人,不一样。” 手下纷纷撇开视线。 还以为安槐要说什么,靳朝言是皇子,有真龙血脉之类的呢,没想到那么腻。 啧啧啧,未婚夫妻的腻歪真是没眼看。 靳朝言虽然不明白安槐的人有什么不一样,但她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意思再追问。 这么多人呢,又不是洞房花烛,难道还非要逼人家大姑娘说出我稀罕你这样的话来吗? 安槐也转移了话题。 “走吧,进去看看。” 进门的时候,安槐是跟在后面的,现在队形发生了变化,安槐走在了最前面。 院子里铺的是青砖地面,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连片树叶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踩上去后,却一步比一步滑。 而且透骨冰冷。 走到院子中间,安槐四下一看。 院子里一间正屋,两间偏房。 左前方有一口井,过去一看,是枯井,里面没有水。 右前方有一棵枯木,时间久远枯得厉害,没有叶子也分不出是什么树。 后面一侧是一座假山。 另一侧,是个秋千。秋千上缠绕着枯藤。 安槐走到正屋前,推了一下。 没推开。 好像是从里面拴住了。 诸元自告奋勇:“安小姐,让我来把门劈开。” 安槐虽然退了一步让出位置,但还是说:“你劈不开的。” 管他行不行,诸元劈了一刀。 果然和院门的情况一下。 安槐说:“要先将院子内的阵眼破了,才能进门。” 靳朝言问:“怎么破?” “嗯……”安槐手指晃了一下:“你们,谁是童子身?” 这一问?几个侍卫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低头的低头,挠鼻子的挠鼻子。 这多害羞啊。 一个大姑娘,问他们这个问题。 安槐其实没那么容易害羞,她这千年的老妖怪,什么没见过。 但是在靳朝言面前,又不好太潇洒。 她可还想在靳朝言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呢。 于是她朝靳朝言招了招手:“殿下,借一步说话。” 不用他们往一边躲,几个侍卫立刻有眼力劲儿地退开了一截。 安槐眨眨眼,凑了过去。 她比靳朝言矮大半个头,靳朝言见她那意思是要说悄悄话,连忙凑过去。 两人离得太近了。 安槐说话的时候,呼吸的气息暖暖的吹在靳朝言耳朵上,痒痒的。 安槐嘀嘀咕咕地说完了,靳朝言的脸也有点红。 幸亏这里阴森森的,红也不太看得出来。 安槐说完,靳朝言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 让安槐跟一群男人说这个,确实不合适。 更何况她还是未来的皇妃,尊卑有别,更要注意。 靳朝言往前走了几步,低声跟手下说了起来。 安槐却在包里摸来摸去,摸出个金色的小铃铛。 她那腰包跟百宝箱似的,也不知道装了多少神奇的东西。 安槐将铃铛晃了一下。 一阵轻灵的声音传了出来。 只见她晃着铃铛,在院子里踩过,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为阵,阴阳为凭。” “冤魂滞魄,不得安宁。” “魂兮归来,勿困尘埃。” “冤屈未雪,执念难埋。” “破此阵局,开此幽冥。” “含恨之魂,皆应我名。” “来……” 铃铛之声,一声压着一声。 一声未消,一声又起,让人的心一直提一直提,高高悬起,颤颤不落。 靳朝言这几个手下都很年轻,都未婚配。 军中管得严,没有女眷,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童子身。 靳朝言按照安槐的安排,选了四个人,到了安槐所说的四个阵眼。 分别破阵。 其他三个还好。 枯井的这个阵眼,靳朝言吩咐诸元去。 诸元扭扭捏捏。 还有点委屈。 “殿下,为什么是属下?” 靳朝言安慰他:“你脸皮最厚。” 第24章 谁敢碰我的皇妃 诸元脸涨的通红,回头看了看。 “放心吧,给你挡着。”靳朝言说:“就算你不在意,难道本王还不在意吗?” 靳朝言招了招手,三个侍卫在诸元身后站了一排,把他遮挡的严严实实。 诸元不情不愿的解开了裤腰带。 哗啦啦的水声传了出去。 枯井里噼里啪啦的。 一阵青烟从井里冒来出来。 安槐就当什么都听不见。 事实上她确实也听不见。 她有自己的事情做。 喊了三遍,嗓子都冒烟了。 但是一点回应都没有。 安槐有些凝重的收回铃铛。 这院子里已经没有魂魄在了。 那这锁灵阵禁锢的魂魄,去了哪里? 是已经魂飞魄散,还是跑了? 当水声停止,院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阴森之气好像减轻了一些。 “真的有用啊。” 诸元觉得自己没白解裤腰带。 自从进了这院子,大家心里就像是压着块石头,阴沉沉的。现在这石头仿佛抬起来一点,气息都顺了一点。 “当然有用。”安槐走了过来:“开门吧。” 刚才还推不开的门,这次轻轻一推,真的没了刚才的阻力。 众人都一脸惊喜。 诸元拍马屁:“安小姐,您真是学识渊博,见多识广。” 安槐笑了一下。 她就是个村姑,过奖过奖了。 诸元一用力,门开了。 这哪里是个房间,这是个佛堂。 又不是普通的佛堂。 这里供奉的不是什么菩萨金刚。 这里供奉的是一具棺材。 只是这具棺材是竖起来的,像是人像一样立在堂中,前面是个供桌,供桌上有三炷香。 香已经燃尽,只剩下灰烬。 供桌前是个蒲垫。 垫子上有两个印子,像是有人常年在这里跪着,活生生压出来的。 房间里贴满了黄色的符咒,虽然看不懂上面龙飞凤舞写的是什么,但看着就不像是好东西。 众人都难免打了个寒战。 “我……”诸元想着有安槐在,把到了嘴边的粗话给咽了回去:“这也太邪门了,我还从没见过供奉棺材的地方。” 如果是在半个时辰前,安槐说,你们让开让我开。 大家一定觉得她这是瞧不起谁呢? 但现在,就算安槐没说让开我来,大家也都看向她。 靳朝言的手下还真不是瞎逞能的性格。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眼下这场面,是真不明白。 “这里不是供奉棺材。”安槐果然不负众望:“这是灭魂蚀识咒。施咒之人先将死者魂魄引来,困在血衣之中。用槐木钉将血衣钉在棺材中。” “然后日夜焚香颂咒,慢慢地磨灭魂魄的记忆,灵识,执念。先让冤魂忘记仇恨,再忘记身份,最后变成无智阴煞,慢慢消散。” 诸元由衷地说:“安小姐,您懂得可真多。” 虽然听起来都像是胡言乱语,但又好像言之有理。 靳朝言道:“那我们该如何?” 安槐看向诸元。 诸元突然脸一红。 “还要……不行,我不行了,这也要攒一攒啊。” 今天都没喝多少水。 安槐无语。 “让你一刀把棺材劈了。” 诸元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又要童子尿呢。 “那行。” 诸元抽出刀来。 安槐走了过去,伸手。 诸元没明白:“安小姐,您这是……”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安槐说:“你一个人劈不开,我握着你的手劈。” 诸元和靳朝言都变了脸色。 诸元连连后退。 “不不不,属下不敢。” 未来的皇妃握着自己的手,自己这手是不想要了吗? 就算靳朝言再随和,也不可能让别的男人碰未来的皇妃。 安槐纯粹是在地下埋了三百年,脑子一时有点堵。 毕竟人死了以后,衣服都烂没了,皮肉也烂没了,埋在土里的大家有时候没那么讲究。 看诸元瞬间白了的脸色,也反应过来了。 是不合适哈。 她转头看靳朝言。 靳朝言说:“本王来。” 他虽然脸色微沉,倒是没有发火。 边关十年,靳朝言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 人说人话,人说鬼话,鬼说鬼话,鬼说人话。 是无心之言,还是故作矫态,他一眼便知。 靳朝言抽出剑来。 安槐握住了靳朝言的手。 靳朝言说:“这样就可以?” 安槐握了握,又放开,总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 “这样是不是不好发力?” 安槐展开想了一下,靳朝言要是一抬手劈棺材,她不得被扔出去? 靳朝言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好像是不太方便。 靳朝言想了想:“你握着剑。” 他先放手。 安槐依言握住了剑柄。 剑有些重,当然这不算什么。 然后靳朝言的手,握住了安槐的手。 安槐的手小,靳朝言的手大,几乎将她的手都包裹了进去。 安槐刚觉得有点怪怪的,腰上突然一紧。 靳朝言的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殿下……”安槐愕然回头。 靳朝言不知何时站在安槐身后,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一副完全将她拥在怀中的姿态。 安槐后知后觉地想。 他这不会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吃醋了吧? 男人的占有欲? 手下站在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样比较好发力。”靳朝言一本正经的解释:“而且,我可以扶着你,不会伤着你。” 安槐点了点头。 行吧,这个姿势比刚才确实是顺手多了。 刚才是靳朝言挥剑,她在一边凑热闹。 现在其实是她挥剑,靳朝言在一边助力。 靳朝言猛的挥剑。 安槐果然感觉随着手臂抬起挥出,整个身体往上一冲。 但是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搂住了。 剑光闪过。 棺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先是一条小缝隙,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啪的一声,一分为二。 安槐眼疾手快地掏出火折子,擦的一下亮了,丢了过去。 棺木里轰的一声,腾起一团火焰。 火焰中,无风自动,一件衣服在火中舞蹈。 浓重的血腥味从火焰中传了出来,众人忍不住捂住鼻子。 “阵破了,我们快走。” 安槐也捂住了鼻子,一边说,一边挥手让大家扯。 众人飞快退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天空明明灭灭,似乎老天爷也不知道现在应该下雨还是出太阳。 刚才还劈不出一道白痕的院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破破烂烂地在风中晃悠。 第25章 同屋异梦,各有猜忌 侍卫护着靳朝言和安槐离开院子,又快速离开宅子,这才松了口气。 宅子里的火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盛。 好在这宅子独门独户的,周围一片荒芜,也没有什么易燃的草木。烧一会儿,把屋子里的东西烧得七七八八,自己也会灭了。 出了宅子,刚才一直压在众人心里那阴森诡异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了。 有人突然想起来什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手上叶子的印记已经消失了。 别管管用不管用,就说神奇不神奇? 众人看安槐的眼神,都有点猜不透。 一滴水珠落在安槐脸上。 安槐伸出手。 又一滴水珠落下。 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院子里的火依然烧得旺盛,半点没有因为大雨压制而显颓势。 杭玉堂急道:“殿下,您的身体可不能淋雨。咱们就近找个地方避雨吧,这里属下盯着就行。” 现在回自己的庄子有点远了。 众人翻身上马,去了最近的一户农家。 这就是一户普通人家,一个小院,里面三间平房。 主人家看见一群骑马的人气势汹汹过来,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呢。 但随后就被杭玉堂的银子砸昏了。 “老丈,我家公子想借你房子避一避雨,麻烦你行个方便。” 农户一看。 这锭银子都够买下他家三间草屋了。 “请进,贵人快请进。” 农户热情地将众人迎进屋子。 以权压人,叫人厌恶。 以钱压人,那叫贵人。 靳朝言和安槐进了屋子,其他人都站在门口屋檐下。 农户有心让大家都进来,屋子虽然小,但四五个人还是能挤得下的。 但是看了看靳朝言,没有开口。 安槐挠了挠胳膊。 又挠了挠胳膊。 靳朝言不由地看了过去。 “怎么了?可是刚才骑马,伤了手臂?” “没有。” 安槐敷衍笑了一下。 虽然他们动作快,还是淋了雨。 不说湿透了,也都淋了一身,胳膊上痒痒的,有点想长树叶的感觉。 农户在一旁说:“咱们这乡下蚊虫多,贵人可是被什么虫子叮咬了?” 靳朝言一听有礼。 “杭玉堂,你带的药膏呢?” 杭玉堂连忙从腰包里拿出个小瓶子。 靳朝言虽然在战场上英勇无比,但终究还是皇子的做派,衣食住行矜贵得很,到哪里也是非必要不受一点委屈的。 接过药膏,靳朝言问:“哪里被蚊虫咬了?” 他没有将药膏递给安槐的打算,看那样子,是要亲自给安槐抹药。 安槐说:“我自己来。” 但靳朝言坚持:“我来。” 安槐不动。 靳朝言笑道:“你我后日就要成亲了,不必避讳。难道这点体贴,也不让我表示表示吗?” 安槐只好偷偷把手臂上掐了个红点,然后卷起袖子。 “这里。” 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的,挺舒服。 就是感觉靳朝言有些怪怪的。 “好了。”靳朝言收起药膏:“过一会儿若是还痒,就再涂一点。” 屋外的雨哗哗啦啦,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要停的样子。 杭玉堂说:“公子,属下回去将马车驶来,送公子和小姐回城。” 就算雨太大不回城,也不能在这里过夜。 太简陋了。 总要回到自己的庄子里才好。 靳朝言点头。 一名手下冲进雨中,骑马消失在尽头。 靳朝言的庄子里有马车,骑马去马车回,一去一回不用一个时辰。 大家都不着急。 安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 雨,越下越大。 她伸手接了些雨在手里,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脸上多了一只手。 安槐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其实不用想,这人就是靳朝言。 也只能是靳朝言。 除了靳朝言,谁还敢摸她的脸。 靳朝言解释说:“你脸上有灰。” 说着,用拇指在她脸上蹭了蹭,似乎是没蹭掉,又稍微加大了一些力气蹭了蹭。 “好了。” 靳朝言站在安槐身边,陪她一起看雨。 安槐伸手摸过靳朝言蹭过的地方。 不对劲。 靳朝言不是那孟浪轻浮的性格。 他们俩还没成亲呢,靳朝言又不是对她一见钟情,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来? 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三百年了,男人的心还是如此难以揣测。 上位者的心眼子,还是和蜂窝一样多。 莫非……他是怀疑自己什么了? 一个庄子里养大的姑娘,会爬树爬墙没什么稀奇,又会医术,又会看风水,还会破阵抓鬼,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了。 安槐皱起眉头。 她不怕靳朝言怀疑她,也不在乎靳朝言怀疑她,只要别坏了她的事就行。 要是坏了她的事,那她只好把靳朝言,抓!起!来! 一个屋檐下,两个看似浓情蜜意的未婚夫妻,其实心里各有算计。 虽然不是同床异梦,但也算同屋异梦了。 不用一个时辰,马车就到了。 靳朝言和安槐进了马车。 其他人上马,冒雨前行。 马车路过刚才的宅子。 火势已经小了一些。 安槐将窗帘撩起一点。 “殿下。” 靳朝言凑过来,跟她一起往外看去。 “我感觉这火要灭了。”安槐说:“要不然咱们不着急回去,等火灭了,进去看看。” 反正天还没黑。 而且宅子里的阵法破了之后,就成了一个普通的宅子,也没有什么危险了。 靳朝言想了想:“停车。” 那一把火没有烧出宅子,只在三间屋子里肆虐。 火来得凶猛,也去得凶猛。 雨尚未完全停,火就灭了。 安槐靠近堂屋的时候,突然捂住心口。 有一瞬间的不舒服。 靳朝言敏锐道:“怎么了?” 安槐还没回话,屋子里传来一声惊呼。 “殿下,殿下有发现。” 能让诸元喊出这一嗓子,定是个大发现。 靳朝言快步走了过去。 安槐也跟了过去。 她大概知道被发现的是什么东西了。 克她的东西。 所以刚才靠近的一瞬间,才有不适的感觉。 堂屋里有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是木板,这一场大火,将木板烧穿,地下室便露了出来。 第26章 侯府又闹鬼了 地下室里放着六个箱子。 诸元已经跳进了地下室,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里黄灿灿的,是堆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一个一个,叠在一起。 诸元抱了一下箱子。 竟然没怎么抱动。 看来这一箱是装的满满当当的,才能有这个分量。 另外几个箱子也打开了,里面全部是银锭。 也是满满当当。 靳朝言的手下也算见过世面,但看见这一箱黄金一箱银子,还是很意外。 安槐目测了一下,这箱子要是装满。 黄金怎么也得有上万两。 银子一箱也得有个五千两,五箱就是两万五千两。 她这些年是依托槐树养着自己的魂魄不散,金克木,因此看见金山银山有点晕。 昨晚也有一点。 但是不要紧,能克服。 她毕竟是个人,从心里是喜欢黄白之物的,在真金白银面前,什么都能克服。 “竟然有这么多金银。”诸元嘴快:“殿下,这是不义之财吧?” 这宅子妖里妖气的,这些钱财肯定见不得人。 靳朝言一声令下。 都搬走。 大家热火朝天的开始搬。 整箱的有些重,从地下室不好运上来,就先卸一部分,运半箱上来,然后再运半箱。 都是会功夫的壮小伙儿,干起活儿来那叫一个利落。 下雨赶路不方便,本来今晚是打算宿在庄子的,但现在搜出这么多金银,就不打算留宿了。 这笔钱要尽快运回去,免得夜长梦多。 当然身为皇子,靳朝言眼界没有那么浅,他只是想着,这案子的牵扯,怕是更大了。 如果这庄子和这三名死者有关,那么这个案子就不仅仅牵扯了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谁也不像是有那么多钱的样子。 能拥有这么多钱财,要么是京城富商,要么是朝中重臣。 甚至可能两者皆有。 那这事情,就更严重了。 当下,又套了一辆车。 一辆坐人,一辆运货。 进城已经天黑了,靳朝言让诸元带人将金银先送回王府,打算自己送安槐回侯府。 安槐今天是听说他发病了,这才急匆匆去了城外的庄子。 一去去了一天,也没来得及和侯府打招呼。 现在天都黑了才回,估计回去要被教训。 哪有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不带个丫鬟婆子,一出门一整天的。 他得去帮着做个见证,证明安槐今天是跟他在一起,免得侯府责怪。 当然,靳朝言没想到,安槐何止是出来一天。 还有昨天一夜。 前天也是一天。 她自从回到侯府,就没有在府里待多长时间。 不过此时侯府的人也根本顾不上她。 马车到了永安侯府门口,靳朝言说:“安小姐,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安槐拎起裙摆,跳下马车。 “带下,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要大婚了。案子虽然重要,我还是希望殿下能够公私兼顾。” 放眼整个皇城。 马上就要成亲,好像啥啥也没准备的,估计也就他们俩了。 “放心。”靳朝言说:“我会安排好。” 安槐进了侯府。 夜色中,侯府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路上丫鬟走过,看见安槐后,愣了一下。 安槐随手抓过一个丫鬟。 “怎么了?侯府出什么事了,我看大家一个个脸色奇奇怪怪的?” 丫鬟哆哆嗦嗦的:“没,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怎么一脸害怕的样子?” 丫鬟没办法。 虽然安槐才回侯府两天,但是名声已经传来了。 一向骄纵的二小姐她都敢打,下人更是不在话下。 目前没打过,只是还没有人上赶着找死罢了。 丫鬟也不敢瞒着,只好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大小姐,昨晚上清明院出事了。” 安槐心里有数了,但还是明知故问:“什么事?” 丫鬟眼神闪烁:“闹,闹鬼了。” “闹鬼?闹什么鬼?” “不知道。”丫鬟是真不知道:“奴婢不是清明院的,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闹哄哄的半夜,只听见夫人喊着有鬼,叫得可凄厉了。” “行了,我知道了。” 安槐也不为难小丫头:“你去忙吧,我自己去看看。” 清明院里,此时果真热闹。 安槐还没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血腥味。 她进了院子,只见院子里有个老道,一边挥舞着桃木剑,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地上有一滩红色血迹,估计是撒的黑狗血,或者公鸡血之类的。 看来昨晚上候夫人是真吓着了,连跳大神的也请回来了。 这是打算……驱魔? 候夫人也在院子里,靠坐在一张软塌上,脸色惨白,目光呆滞,额头上还戴着个抹额。 安明珠就站在她身边,脸色也不太好。 一看见安槐进来,安明珠立刻喊:“大师,大师你看看,那个女人回来了。你看看,她是不是妖怪变的?” 安槐翻了个白眼。 安明珠可真敢说啊。 大师抬头看了一眼安槐。 虽然天黑了,但是院子里有灯笼,灯笼有光,安槐有影子。 安槐走了过来。 “大师,我妹妹是不是吓傻了,说胡话呢?” 大师知道安明珠的身份,听安槐说妹妹,立刻明白她的身份。 是永安侯府的另一位大小姐。 得罪不起,都得罪不起。 姐妹俩斗气,他可是个只想糊弄糊弄拿钱的外人。 候夫人看见安槐回来,眼神中露出一抹恐惧。 昨晚上的鬼确实不是安槐。 但前天晚上的是啊。 虽然前天晚上的鬼是三个月候的安槐,现在的安槐好像不知道,但一点儿也不耽误她害怕。 “大,大师。”侯夫人说:“你继续。” 大师点了点头。 继续做法。 安槐走到侯夫人身边,关切问:“娘,我不过出去一天,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都没人问她昨晚去哪儿了。 看样子,昨晚上她不在府里的事情可能她们不知道。 院子里的小喜和柳嬷嬷是肯定瞒不住的,但是她出门的时候就告诉她们了,自己可能回来晚点,没人问就别啰嗦。 估计是没人问,所以她们也没说。 侯夫人看了安槐好几眼,确定她不是三个月那个鬼,是个挺正常的人,终于安心一点。 “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侯夫人言语中有些责怪:“我有事要跟你说。” 第27章 九条抓鬼 “京城繁华,我出去逛了逛,就忘了时间。”安槐说:“娘,你要跟我说什么?” 侯夫人叹了口气。 “你跟我进来。” 安槐跟侯夫人进了屋。 两人坐下。 侯夫人又叹了口气。 自从安槐回府,她叹的气比上半辈子叹的气都多。 “你知道的,爹娘这次把你从庄子接回来,是要履行当年的婚约。” 安槐点头。 知道呀。 “那你可知道,你未来夫婿是谁?” “知道。” 侯夫人有些意外:“你知道?” “知道,是三皇子靳朝言。” “你竟然知道,知道也罢,知道也好。”侯夫人说:“本来想着你能成为皇妃,爹娘都很高兴。可是后来……我们不放心,又仔细打探了一下,发现三皇子并非良配。” 安槐在心里冷笑。 不得不说,这侯夫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为什么想让她嫁,为什么又不想让她嫁。 都是为自己好,这一颗操碎了的老母亲的心啊,谁听了谁不感动。 安槐故意装傻:“不是良配,那怎么办呢?这婚事是皇家指定,推不掉吧?” 侯夫人不得不继续叹气。 可不是推不掉。 昨天永安侯一早就进宫去了,得到的回复是考虑考虑。 今天,考虑的结果出来了。 皇帝不同意取消婚约。 “是推不掉,皇命难为。”侯夫人说:“我和你爹商量,就算如此,也不能看着你嫁进火坑。所以……我们想送你走。” “送我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总之不能嫁给三皇子。” 永安侯夫妻也是豁出去了,这可是欺君:“等你远远地离开,我们找个理由,制造一场意外,就说你已经意外去世了,尸骨无存。这婚事,不就应付过去了吗?” 只要不被抓到确凿的证据,就算皇帝怀疑,也不可能因为怀疑真对侯府下死手。毕竟这个事情说起来,侯府的苦衷大家也能理解。 靳朝言那个情况,人家不想把女儿嫁过去,也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侯夫人说完,看着安槐。 仿佛只要她点头,立刻就能走。 但是安槐不同意。 安槐说:“不行。” “不行?” “不行,我觉得三皇子挺好的,我要嫁给他。” 侯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槐儿,你认真的?” “当然。”安槐心平气和:“娘,其实我今天出去,就是和三皇子在一起。” 侯夫人更加目瞪口呆。 “真的,不骗你,不信你可以叫人去三皇子府上问问。对了,也可以问门房,刚才就是三皇子送我回来的,门房应该都看见了。” 安槐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侯夫人虽然信了,但心里还是转不过这弯。 “但是,但是……你真的愿意嫁给三皇子?” “愿意啊。三皇子虽然脸上有道疤,但瑕不掩瑜,还是英武不凡,女儿十分喜欢。” 安槐恰到好处的低头娇羞了一下。 “可是,可是……” 侯夫人看安槐这模样倒是真女儿家情窦初开的样子,可三个月后,她会被害死啊。 婚事是父母定的。 婚后和和美美,那自然不说什么。 要是过的不好,难免埋怨。 有的埋怨,是只能埋怨几句。 有的埋怨,那是要命啊。 “娘,不用可是了。”安槐一锤定音:“三皇子我非嫁不可,谁也不能拦着我。” 侯夫人一脸苦涩。 “娘不是不让你嫁,是怕你后悔啊……” “我不后悔!” 侯夫人更苦涩了。 “万一你后悔吗?” “绝不后悔。” 侯夫人都快要哭了。 你现在不后悔,三个月后悔,那可怎么办呀? 还没等她再劝两句,突然外面传来安明珠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快放开……” 连绵不断,怪吓人的。 接着是丫鬟婆子的喊声。 “小姐,小姐……快放开……” 脚步声,尖叫声,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乱做了一团。 侯夫人也顾不上再和安槐说话,连忙起身冲了出去。 安槐紧跟其后。 又有乐子可以看了。 冲出房门,侯夫人惊呆了。 只见院子里有一只黑色大鸟,正追着安明珠啄。 那鸟展翅有半人高,威武的不得了。 它蒲扇着翅膀,别人不看,就盯住了安明珠不放。 安明珠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场面,被追赶的狼狈不堪,抱着脑袋到处窜。 一边躲,一边哭喊。 院子里丫鬟小厮虽然有不少,但是对付地上走的还行,对付天上飞的可没那么容易。 这鸟看样子是大师的。 大师一脸又懵又急的在后面喊。 “九条,回来!九条,回来!” 一边喊,还一边吹口哨。 但是效果不大。 眼见着尖利的鸟爪子就要抓上安明珠的脸,侯夫人大喊一声:“快抓住那只鸟……” 千钧一发之际,大师终于挤到了边上,一把抓住了鸟爪子。 但鸟儿立刻又挣脱了。 但这一耽误,安明珠跑了。 安明珠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要是脸花了,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九条在空中盘旋着,不愿意落地。 大师一头汗。 要是自己养的鸟儿毁了安明珠的脸,那他也完蛋了。 侯夫人颤抖指着大师:“霍大师,这是怎么回事?这疯鸟为什么跟着明珠?” 九条很不高兴自己被称为疯鸟,煽动着翅膀,隐约有要飞下来的趋势。 看的众人提心吊胆的。 “这……”大师一脸的纠结,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九条通灵,能辨阴阳。它追着府上的这位小姐……是因为它感觉到这位小姐身上有阴气。” 安槐撩了下眼皮。 别说,大师还有两下子呢。 这九条也有两下子。 安明珠每日喝水的杯子里住着个鬼,她身上现在能没有阴气吗? 但是安明珠和侯夫人受不了这话。 “胡说八道!” 刚才还缩在一旁的安明珠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才有阴气,你全家都有阴气。又不是我撞鬼,我哪来的阴气?” 这一说,侯夫人的脸色变了。 是她撞鬼。 而且,撞了两回了。 第28章 大师心碎 安明珠今天吃了大亏,一肚子的火气。 又是骂鸟,又是骂人。 大师本来还心有愧疚,但是听安明珠这么一骂,就不乐意了。 “小姐慎言。”大师板着脸:“老道从不胡言乱语,九条乃通灵之鸟,可不是什么疯鸟。” 安槐抬头看着满院子乱窜的鸟。 九条? 怪有意思的。 她其实一直想养个宠物来着,但三石坡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字面意义上的鸟不生蛋,这些年最多偶尔见个麻雀,都没有像九条这么威风的大鸟。 小兽也就是些猫狗黄鼠狼,她都看不上。 她挺喜欢九条。 侯夫人心疼女儿,但是心里有鬼,对着大师也硬气不起来。 虽然这两次都是她见鬼,但安明珠是她最疼的女儿,万一是在她身上沾染了呢? 侯夫人不硬气,大师就硬气了。 他吩咐徒儿收拾东西。 “既然侯夫人不信老道,那老道就告辞了,府上的事情,请夫人再请高明。” 不要钱,我走,总行了吧。 侯夫人已经心里矛盾的很。 又觉得大师是真有点本事,又觉得这事情不太好。 而且,不管是真是假,她并不想得罪大师。 万一人家真有两把刷子,恼羞成怒报复自己怎么办? 院子里一团混乱安槐并不在意,而是走过去问:“大师,我喜欢九条。” 大师愣了一下。 “九条是哪儿抓的?我能去抓一只吗?” 大师看了一眼安槐。 微微眯起眼睛。 安槐很淡定。 这皮肉骨头都是人,她没什么好怕的。 大师果然没说什么,只是说:“九条是天生灵鸟,自会认主,不可强求。” 安槐理解:“大师的意思是,九条会自己选择主人?” “是这样。” “那……它若是认了别人做主人,大师您怎么办?” 大师顺了顺胡子:“缘来珍贵,缘去送别,自有天意。老道当然不会强求。” 这可太好了。 安槐看的出来大师对九条十分喜欢,生怕自己动手抢了,大师会抱着自己的腿一哭二闹三上吊。 也是那么大一把年纪的人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多不好。 但大师这么洒脱,她就放心了。 安槐抬起手来。 “九条……” 大师惊呆了,抬头看着天空。 九条今天像是心情不好,在院子里了乱飞。 “九条……过来……” 安槐一声声的唤。 万物有灵,若说鸟雀有什么离不开的,自然是树。 除去一些特别的种类,大部分的鸟儿,终其一生,窝都在树上。 孵化在树上,栖息在树上,倦鸟归林,总在树上。 安槐身上,有老槐树的气息。 九条渐渐飞低。 盘绕两圈,落在了安槐的手臂上。 大师惊呆了。 安槐收回手臂,仔细端详了九条一番。 九条是一只渡鸦,通体纯黑带着金属光泽,飞在天上的时候稳健霸气,叫声低沉有威慑。 “大师。”安槐说:“它这是要认我做主人了吗?” 大师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怎么可能!” 但事实就是如此。 刚才追着安明珠满院子跑的九条,此时站在安槐手臂上动也不动,只给了原主人一个屁股。 大师又不死心地喊了几声。 九条一点回头的留恋都没有,就好像一个喜新厌旧的渣男。 大师的心都要碎了。 早知道,今天就不想那一百两银子了。 现在好了,钱没赚到,鸟没了。 好在安槐也没有那么狠心。 她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塞给大师。 “大师,一点心意,请你收下。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它的。” 大师倒是不想收钱,但是却也没有纠缠。 “渡鸦认主,非人力可以左右。”大师叹了一口气:“它既然已经选定了你,便是离开千里万里,也会自己回来。即便我不愿意,也左右不了。” 好在安槐刚才那一叠银票不老少。 虽然大师没数,估摸着也有好几千两。 略安抚了大师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罢了。 留不住的鸟儿,就像沙,扬了它。 还是财帛安人心。 大师那着钱,带着徒弟,走了。 侯夫人终于也安抚好了安明珠。 安槐走了过去:“娘,妹妹没事儿吧?” 安明珠刚才只顾着抱着娘哭了,这才注意到安槐肩膀上停着个大家伙。 正是刚才那只拼命追杀她的鸟。 “啊啊啊啊啊!” 安明珠又叫了起来。 “妹妹中气十足,想来是没事儿的。”安槐停下脚步:“既然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今天忙了一天,我也累了。” 安槐朝抬手摸了摸九条,转身就走了。 安明珠气的都要冒烟,正要再骂,被侯夫人一把捂住了嘴。 “呜呜呜……娘……” 安明珠不解:“你干什么?” 侯夫人沉声道:“别惹她。” 安明珠更不解了。 侯夫人说:“你先回去休息,娘等你爹回来,有事情要和你爹商议。” 自从安槐回来,侯府就怪事连篇。 本来,只要赶紧把她嫁出去就行。 但现在,又不敢留下,又不敢嫁出去。 此时不能自乱阵脚,要从长计议方可。 安槐没想到偶尔会得了这么个有趣的玩意儿,心情大好的回芳菲院。 看见院子里鹌鹑一般的柳嬷嬷和小喜,也十分满意。 她们虽然跟着自己没两天,但是今天没去告状,这就不错。 一人赏了一锭银子。 两人又害怕,又高兴。 “对了。”安槐顺口问:“后天我就要嫁进三皇子府了,你们可愿意跟着我一起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 “你们毕竟跟了我几天,我怕我嫁人之后,娘和安明珠会找你们麻烦。当然,我也不强求,你们愿意去,就跟我去。到了三皇子府,我也能顾着你们。你们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两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小喜扑通跪了下来。 “奴婢愿意。” 虽然安槐冷冷淡淡的还有点暴力倾向,可对她们很和气啊。 不但没动过手,也没骂过,而且还给钱。 她只往上打,不往下打。 和安明珠正好相反。 与其留在侯府被欺负,不如跟着安槐。 做陪嫁丫鬟去了三皇子府,她就是皇子妃的亲信大丫鬟了。 那身份地位月钱,蹭蹭的往上涨啊。 第29章 舞姬 小溪愿意跟着安槐,柳嬷嬷想了想,也愿意。 两人的卖身契都在府里,但这不要紧,大户人家小姐出嫁,按惯例都会带几个陪嫁的丫鬟婆子,安槐开了口,侯夫人肯定不会拒绝。 “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安槐掂了掂胳膊:“这是九条,以后就是我的鸟儿了。它要是在家,就给它准备一点肉和清水。不在家就不用管它。” 九条,是一只自由的鸟。 两人心惊胆战的看安槐的新宠,纷纷应了。 九条此时很和善,并没有亮出利爪。 安槐一抖胳膊,让它自己玩儿去。 安槐安心的休息去了。 此时,杭玉堂又出了皇城。 靳朝言给了他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杭玉堂快马加鞭一路不歇,清晨时分,到了安家郊外的一处庄子。 正是安槐长大的庄子。 三皇子府里,清晨时分,靳朝言练剑方歇,诸元立刻递上帕子。 靳朝言接过擦了擦。 下人送上衣服。 靳朝言一边让下人穿衣,一边说:“杭玉堂回来没有?” “还没有,应该快了。”诸元应着:“殿下,您让杭玉堂去查那庄子,是怀疑……安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该怀疑吗?” 靳朝言自己系着腰带:“一个庄户人家养大的姑娘,大大咧咧,会爬树,脾气暴躁,这都不奇怪。她还会风水,难道不奇怪吗?” 诸元想了想:“但安小姐解释的理由,也说得通。” 机缘巧合这种事情,很难说。 “机缘巧合说得通,但有一点说不通。”靳朝言说:“就这几日接触,你觉得安槐是个忍气吞声,软糯好欺的性格吗?” 那真不是。 昧着一千个良心也不是。 她在侯府下打刚回走,上打九十九。 “既然不是,她为何会委屈自己在庄子里这么多年?”靳朝言某色暗沉:“她心狠手辣,又有本事。不该早早进京,把侯府搅个天翻地覆没吗?” 这一说,还真是。 诸元顿时警觉。 “殿下的意思,有人冒充安小姐?” 靳朝言没说话。 他昨日在农户家里,借机捏了捏安槐的脸。 当然不是想要占她的便宜,而是想要看看那张脸上是否带着人皮面具。 不过没有。 脸就是脸。 细腻的很,手感十分的好。 靳朝言想起昨日,不由搓了搓手指。 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如果安槐是有人假冒,那定是有什么歹毒心思,定要揪出来问清楚。 如果她真的只是安家不受宠的女儿,那倒是无妨。 他从不打算借谁的势,并不在意安槐是否有利可图。 杭玉堂还没回来,派去查万贤山庄的人先回来了。 “殿下,有消息了。” 手下来报:“万贤山庄正是在全修锦名下的宅子,我们找到了常年给万贤山庄送粮食菜蔬的掌柜,他的伙计见过万贤山庄里住的人。” 靳朝言来了精神:“是什么人?” “掌柜说,全修锦在他这里常年定的货,每隔几日送米粮油,菜蔬肉类等生活用品。东西送到,一般都是一个婆子出来签收。” “但是也有几次出来的不是婆子,是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虽然带着面纱,也能看出长得十分秀丽。” “伙计还说,那女子身段非常好,要么是个习武之人,要么,是个习舞之人。” 靳朝言冷冷的看着手下。 手下抹了一下脸上的冷汗。 “伙计的意思,这女子要么会功夫,要么是会跳舞。” “这怎么说?” 手下解释:“伙计说,有一次他去送货,是那女子出来签收的。每次他的货都是送到门口,从不让送进院子里。无论多重,都是她们自己扛进去的。” “那天的东西有些重,女子将东西拎进去的时候不小心在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 “他都吓了一跳,正要去扶,但是那女子用一种非常奇特的姿势稳住了。他当时就觉得很惊讶,因为那个姿势一般人肯定做不出来,做出来是要扭着腰的。” “他觉得,只有会功夫的人,或者会跳舞的人身段才能那么软,才能做出那样的动作来。” 靳朝言沉思片刻。 “若是这么说,那女子不会功夫,只会跳舞。” “习武的人都是内外兼修的,力气比寻常人大,也比寻常人灵活,怎么会稍微重一点就拎不动?又怎么那么容易踩着什么摔跤?” “跳舞……”诸元猜测:“莫非这女子,是全修锦养在外面的舞姬?” 杨柳小蛮腰什么的,许多男人喜欢。 靳朝言看了诸元一眼。 面色低沉。 诸元突然也想到了什么,猛地变了脸色。 尸体。 那三具尸体。 每一具都是用绳子吊在高处的,手脚反折的样子,就好像是在跳舞。 朝阳已经升起。 但阳光下,诸元只觉得遍体生寒。 靳朝言吩咐:“让那个伙计好好回忆一下那女子和老妇长什么样子,叫人画下来。” “是。” 手下匆忙去了。 诸元有些担忧:“殿下,她们会不会已经跑了?” 靳朝言缓缓摇头。 “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全修锦已经死了,不管这女人是凶手,和凶手一伙的,还是跟全修锦一伙的,她现在都应该知道自己很危险。 凶手会被官府抓,和全修锦一伙的,凶手未必会放过她们。 远走高飞才是明智之举。 “因为财帛动人心。”靳朝言说:“那么多金银,要是你,不到万不得已,你能放下它们远走高飞吗?” 诸元被问住了。 真不行,他做不到。 远走高飞之后,是要花大量的钱的。 不知道她们为何没有把钱带走,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甘心。 从全修锦死,到靳朝言找到万贤山庄,这中间的时间很短。 对方未必就反应过来了。 也未必会想到,靳朝言能找到那个地方。 当利益巨大的时候,人总是想要冒险赌一赌的。 靳朝言往外走去:“但是现在,她要走了。” 因为万贤山庄已经被烧了。 也被官府盯上了,她知道那笔钱,她拿不走了。 第30章 发现行踪 靳朝言吩咐:“派人盯着京城和万贤山庄离开的所有道路,水道和陆路都要盯紧,一旦发现刻意人员,立刻抓捕。” 手下应声去了。 靳朝言今天十分忙。 不仅案子要处理,婚事也要处理。 虽然一切都有内务府操持,但毕竟是他成亲,时间又仓促,总也是有事情要安排的。 靳朝言忙得脚不沾地。 安槐就不一样了。 安槐就好像明天成亲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一早起来先让柳嬷嬷去打探了一下清明院的情况,说是昨晚上候夫人一夜未睡,虽然今早没再说见鬼,但整个人憔悴得不行,上了厚厚的粉底也挡不住黑眼圈。 永安侯也好不到哪里去。 安明珠比他们俩好一点,但是昨晚上被九条惊吓了,差一点毁了容,哭哭啼啼了半夜,早上还在补觉未醒。 其实永安侯还有两个儿子,也就是安槐的大哥,二哥。 两人都有官职在身,如今都在外历练。 妹子嫁进王府做王妃这么大的事情,按理说就是爬也要爬回来。 可她这婚事为了冲喜办的太着急,而且永安侯夫妻也没当回事,所以送消息的人估计这会儿还在去的路上,他们俩是一个都回不来。 柳嬷嬷打探了一圈回来,站在桌边汇报情况。 安槐正在一边吃早饭,一边逗九条。 嫁衣已经送来试过了,聘礼也送来了,嫁妆也亲自选好了,都放在芳菲院里。 现在,真没什么事儿了。 只等明天成婚就行。 安槐想想明天就能名正言顺的从靳朝言身上吸取阴魂,十分高兴,有种恨不能立刻到明天的着急。 这急切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她脑子不好。 三皇子府那么大的火坑,还有跳的那么开心的。 也不知道她图啥? 是图靳朝言刀子快,还是图他活不长? 半下午,靳朝言得了消息,在城南码头,发现了疑似女子。 杂货铺子的伙计记性极好,虽然他不会画画,但是嘴皮子利落说的清楚。 王府的画师按照伙计的描述画出了人像,然后再给他一看。 伙计点头认可。 “八九不离十,就是这样。” 又描述了那婆子的长相。 有了画像就好办多了,靳朝言立刻叫人照着画了几份分下去。 长相如这两个的,盯上。 鬼鬼祟祟,遮着头脸的,也盯上。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在听到南城码头发现可疑人员的时候,靳朝言就带人亲自过去了。 暂时不打草惊蛇,先盯着,看看她是否还有同伙。 万贤山庄里那么大的阵仗,那么多的钱,可不是一个药铺掌柜可以张罗出来的。 全修锦身后十有八九还有人。 安槐不知这些,她午睡起身,闲来无事。 打算为了即将到来的婚事,做点积极的事情。 好让自己和靳朝言的关系更加和睦稳固,免得节外生枝。 于是安槐去了厨房,亲自给靳朝言做了一叠糕点。 香喷喷的枣泥桂花糕。 出锅她自己先吃了两块,又给柳嬷嬷吃了一块,给小喜吃了一块,给九条吃了一块。 得到了一致好评。 然后将剩下来的装在食盒里,让人送去三皇子府。 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妻,互相送东西,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送礼的丫鬟回来了。 安槐问她:“三皇子可吃了,觉得味道如何?” 丫鬟说:“奴婢没见着三皇子,三皇子府的下人说,殿下不在府里,忙案子去了。您送去的吃食留下了,说等殿下回来转交殿下。” 不用说,他现在忙的案子,那自然就是全修锦的案子。 安槐先点了点头,然后皱起了眉头。 “柳嬷嬷。” “大小姐。” 安槐沉吟着:“你说,明天就是我和三皇子的大婚日子了。今天他还在忙案子,是不是不妥?” 柳嬷嬷也觉得不妥,但是她是怎么敢说靳朝言的不好呢? 那可是凶名在外的皇子。 而且,靳朝言又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胡来,是正经当差。 “大小姐。”柳嬷嬷斟酌一下,劝道:“您放宽心,奴婢瞧着殿下对这婚事的态度是认真的,如今还忙着,那也是没办法。这是陛下给的差事,不能不管,也是身不由己。” 安槐沉默。 柳嬷嬷又道:“三皇子刚从边境回京不久,正是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陛下给了差事,是看重他。殿下自然也要尽心尽力才行。” 皇命难为啊。 安槐一想,柳嬷嬷说的也对。 这案子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死的还如此诡异,京城如今有不少风言风语,说的各有千秋,千奇百怪。 靳朝言接了这烫手的山芋,如果一直在查也就罢了。 若是因为私事放下,又接着再死了人,皇帝难免会不满。 先君臣,再父子。 就算能体谅,也难免心里有疙瘩。 “柳嬷嬷,你说得对。”安槐说:“我出去一趟,要是晚上我没回来,明天一早一定回来。” 柳嬷嬷和小喜大惊。 明天就要出嫁了,事情很多呢,眼见着天都快黑了,安槐竟然又要出去。 但是她们也不敢拦,也拦不住。 安槐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就走了。 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谁是人谁是鬼,她不在意。 但是,不管是谁都不能耽误她明天成亲。 她得帮靳朝言尽快把这案子结了,让他明天安心成亲。 安槐想着明天她和靳朝言洞房花烛的时候,很有可能一个线索靳朝言就跑了,脸都黑了。 到时候你说放还是不放? 不放吧,公私不分,靳朝言要闹。 放吧,到了嘴边的肉飞了,那该多郁闷? 安槐快步出了门,天空中,九条盘旋跟着。 她没有去找靳朝言,而是到了回春堂的后院。 就是全修锦被吊死的地方。 院子门口依然是一把铁锁。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昏暗了。 看一眼四下无人,也懒得撬锁了,直接从围墙跃了过去。 院子里,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房门关着。 但是里面有声音传了出来。 一个是男人的声音,正在呜呜呜的哭,十分痛苦。 另一个,是一个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第31章 杀人又放火 安槐缓缓走近。 窗户纸是破的,从破口看进去,只见房子里有人。 一个胖胖的男人,正是已经死了的全修锦。 他正在跳舞。 是的,全修锦穿着一身舞娘的衣服,那衣服显然不合身,小了许多,紧紧地勒在身上,把他身上的肉勒得一条一条的,看着十分诡异。 但是他认认真真的在跳舞。 而且跳的还是十分有难度的舞。 只见他不时的将手脚掰成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有的弧度。 关节处,渗出血来,血染红了衣服。 全修锦是一边哭一边跳的,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但是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动作有一点懈怠,一根鞭子就抽在身上。 一抽,就是一道血痕。 抽他鞭子的,就是欣赏舞姿,并且笑的很开心的小女孩。 上一刻小女孩拍着手,一边蹦蹦跳跳,一边笑。 “死肥猪,你跳舞跳的真不错,你跳呀,继续跳呀……” 下一刻小女孩骤然变了脸色。 六月的天都没有她变得那么快。 她脸色猛的阴沉下来,抬手就抽了过去。 “死肥猪,你敢偷懒,信不信我打死你!” 全修锦一边跳,一边哭,一边抖,一边颤颤巍巍的求饶。 “我错了,姑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安槐又走近了一些。 她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墙角的洞。 突然,小女孩猛地回过了头。 和安槐四目相对。 安槐笑了一下。 “逮着你了。” 安槐指了她一下。 小女孩惊了一下,一脸的恐惧,然后一句话也没有,猛地往一边窜去。 安槐也没有着急追进房间。 她看着小女孩两步就跑到了洞口,然后往洞里钻去。 那洞十分小,别说一个成年人,就算是她这样一个瘦小的六七岁的小姑娘,也是不可能钻出去的。 顶多只能钻出去一个脑袋。 小女孩也是先将脑袋钻了出去。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她肩膀一抖,一塌,顿时缩小了三分之一。 两只手像是收进身体里一样,就在安槐眼皮子底下,钻过了那个绝对钻不出去的洞。 她好像身上没有骨头一样。 而全修锦,已经消失了。 安槐走进了房间,只看见小女孩的一截裤腿,然后整个人都钻出去了。 你说她不是人吧,她又不能像全修锦那样突然消失。 你说她是人吧,这也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安槐吹了个口哨。 只听天空一声鸟叫。 然后是小女孩尖锐的叫声。 “什么东西,别啄我……走开……” 安槐慢悠悠的出门,出了院子,就看见小巷子里,九条盘旋着挡住了小女孩要跑的路。 九条可不是一般的鸟,它还有翅膀,寻常人一时半会儿既制服不了它,也摆脱不了它。 安槐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她走近,小女孩突然就软绵绵的倒下了。 九条落了地,就站在小女孩身边,倒是也没有啄她。 安槐走到小女孩身边看了看,皱起眉头。 小女孩死了。 不是刚刚才死的。 小女孩本来挺标志的脸上,出现了一块一块的尸斑。 一股腐烂的味道散了出来。 虽然她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但从尸体的情况看,已经死了至少有三四天的时间。 若是换个人看见眼前的场景,一定会吓的落荒而逃。 但安槐只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 九条扇着翅膀落在她肩上,斜着脑袋看她。 新主人好香。 身上有种大森林的味道。 安槐扛着九条进了全修锦的房间,拿出一张纸。 拿了一只毛笔,磨了一点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将纸条卷起来,绑在九条的腿上。 安槐伸出手,掌上有几片槐树叶子。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一扬手臂。 安槐说:“去吧。” 九条在空中盘旋一圈,展翅飞走了。 黑色的鸟融入黑夜里,瞬间消失无踪。 此时,靳朝言正在南城码头,被盯住的是两个老妇。 其中一个,正是伙计见过的,万贤山庄那个日常取货的婆子。 另一个虽然也是老态龙钟裹着头巾,但她有些避着人的样子,一看边有问题。 诸元说:“这婆子像是年轻女子化妆的,我刚才瞧见了她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皮肤紧致细腻,皮肤不是老人的皮肤。” “盯着她们。”靳朝言说:“若她们没有逃离的举动,先不必打草惊蛇。” “是。” 正说着,突然飞来一只鸟。 在天空盘旋了几圈之后,落了下来。 就停在靳朝言对面的栏杆上。 靳朝言看着它,它看着靳朝言,甚至还歪了歪头。 九条:“……” 靳朝言:“……” 诸元说:“殿下,这鸟……好像有话对你说。” 诸元说完,自己都觉得奇怪。 刚才自己在说什么? 是人话吗? 不过靳朝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鸟儿走了过来。 两人这才看见,鸟腿上绑着一张纸条。 “这鸟儿竟然真是来传信的。”诸元奇怪得很:“这是谁家的鸟儿,是传给殿下的吗?” 都是废话。 靳朝言又听不懂鸟语,无法回答诸元的问题。 但这鸟儿乖得很,蹦蹦跳跳走到了靳朝言面前。 诸元尝试着蹲下身去,伸出手来。 鸟儿也没有躲的意思。 诸元取下九条腿上的纸条,打开。 “殿下。”诸元的表情十分古怪:“这是安小姐的鸟,给您送信的。” 九条见信送到了,扑腾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靳朝言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回春堂失火,速来。” 落款是安槐。 回春堂竟然失火了? 但是比起回春堂失火,他更好奇的是,安槐的鸟儿是怎么目标明确的找到他的? 之前他也去了安槐的院子里,也没见她院子里养了鸟儿啊。 靳朝言略一沉吟,将码头盯梢的事情交给手下,带着诸元就走了。 此时,安槐正忙着在回春堂里放火。 她站在房间里,用火折子点了纸团,这里丢一个,那里丢一个。 救火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手上没有易燃物的情况下,想让一个房间烧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 第32章 死在七日前 看着火烧彻底烧起来了,安槐这才跑了出去。 站在巷子里喊:“快来人啊,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走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很快就有人冲了出来。 开始是街坊邻居,后来是官兵,拎水的拎水,扑打的扑打。 靳朝言到的时候,火已经灭的差不多了。 当然,房子也烧的差不多了。 好在扑救及时,倒是没有殃及周边的邻居。 “大家让开,三皇子殿下来了。” 众人一听,让开一条路。 靳朝言走了进去,果然看见安槐在人群里。 倒是没有看见送信的鸟。 靳朝言吩咐诸元:“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房子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怎么会突然着火? 安槐走了过去。 “殿下,你来了。” 靳朝言心里怪怪的:“安小姐,这火是你发现的?” 安槐坦然的很:“不是,我路过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是谁最先发现着火的?” 一问,大家都不确定。 着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又心急火燎的,谁也不敢说是谁先发现的。 最先出来救火的是住在隔壁的几户人家,他们说是听见有人喊走水了。 但当时都慌了神,全部注意力都被火个吸引了,哪里顾得上去看是谁喊的,只是依稀记得,是个女人的声音。 靳朝言有些怀疑的看了安槐一眼。 安槐淡定回看。 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这算什么嫌疑? 问了一圈,先将人都疏散开了。 靳朝言带着手下走进已经熄灭的火场。 火虽然来得快去的快,但房间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门破了,靠近一点,就能感觉里面的灼热。 幸亏这院子里,隔壁院子里,几家都有井,取水方便,要不然的话,火也没有那么容易灭。 走进焦黑的房间检查。 诸元一边小心跨过地上的凌乱,一边说:“殿下,咱们这两日怎么总碰上火,是不是有点邪门?” 正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碰上一次。 他们是一天两次,次次来势汹汹。 靳朝言没有回答。 他也说不上来,但是他看安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已经搜查到里面的侍卫突然喊了一声:“殿下,死人了。” 几人快步走过去。 只见角落里,躺着一具孩童的尸体。 尸体面目全非,周身肌肤焦黑龟裂,皮肉蜷缩僵硬,四肢蜷曲如拳斗之状。 尸身比寻常的膨胀了一些,皮肉松脆,稍触即溃,底下渗出血水浊液。 容貌早已经无法辨认,只有焦骨残躯。 稍微靠近一点,腐气与焦臭交织,叫人闻之欲呕。 靳朝言吩咐叫祖文彬过来。 祖仵作这两天也挺忙的。 总觉得以前京城没那么多命案。 火场里的尸体,一般默认是被烧死的。 只是这宅子已经锁了门,围墙又高,这小女孩是怎么进来的也是个谜团。 安槐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顺便竖起耳朵听一下。 祖文彬是京城最好的仵作。 靳朝言十分信任他。 这几天他有点恍惚。 至今还没想明白柳树上被吊死的韦升荣,伤口里的柳树嫩芽是什么原因。 又不敢跟靳朝言说可能是闹鬼,憋的晚上觉都睡不着。 这次,他依然带着工具,开始验尸。 一验,又开始怀疑人生。 “殿下,这孩子并非在这火场里烧死的。” 众人都有些意外。 “那她是何死因?” “她……”祖文彬有些担心这话说出来,会被靳朝言骂。 但是见大家都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她是在旁的火场被烧死的。从尸体看,已经死去至少有七八日的时间。” “你说她死了七八天了?”诸元忍不住:“祖先生,你没看错吧?” 祖文彬板着脸。 “我当了三十七年仵作,一具尸体死了多久,怎么会认错?这新鲜刚死的时候,和死了七八日的尸体,别说只是表皮烧焦,就算是烧的只剩下骨头,我也是能分辨出的。” 祖文彬是京城最好的仵作,这一点毋庸置疑。 祖文彬一边说,一边继续检查。 一边检查,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 靳朝言说:“有话直说。” 祖文彬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又在尸体身上捏了捏,从脖子捏到脚。 “尸体的骨头,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祖文彬有点迟疑。 “我们的骨头,都是连在一起的。骨头和骨头之间,有关节相连,人才能站立,做出动作来。但是我摸着这尸体的骨头,似乎没有关联,都是松散的。” 众人一时都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祖文彬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荒谬。 但摸了两遍,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祖文彬:“殿下,我想将尸体剖开,一看便知。” “准了。” 房间里阴暗,祖文彬让人将尸体小心搬到了院子里,点上了一圈火把。 尸体是在太过恐怖,就算靳朝言的手下见过世面,也吐了好几个了。 靳朝言也想吐,但是多少有些身份和性格的包袱,咬牙忍住了。 诸元就没忍住,看见尸体后就出去吐过一轮了。 倒是安槐挺淡定的。 靳朝言也不藏着掖着,有话就问。 “安小姐见这场面,倒是冷静自若。” “不算什么,见多就习惯了。”安槐淡定:“在我们乡下,病死的猪牛羊不少见,野地里死猫死狗也有。” “有时候放了捕兽夹,上了猎物一时没空去收,十天半个月后再去,都烂了大半,上面生了尸水蛆虫了,仔细看皮肉里一拱一拱的,还有东西往外爬,比这恶心多了。” 三百年的乱葬岗,安槐不但见过别人尸体腐烂的模样,还见过自己尸体腐烂的模样,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会叫她动容。 不过安槐形容的太详细了,本来已经吐过一轮的几个侍卫,又去吐了第二轮。 祖文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准备将尸体的皮肉切开。 突然天空一声鸟鸣。 一道阴影从天而降,往尸体上扑去。 诸元还没来得及出手,安槐已经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 正是九条。 “不许吃。”安槐沉着脸。 一手抓着大鸟的翅膀,一手啪啪给了它两巴掌。 “滚。” 安槐一扬手,九条连滚带爬的飞走了。 第33章 码头混乱 诸元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突然想到昨日在府里,安槐对府里那匹脾气不好的马也是这样的。 一巴掌过去,马儿就听话了。 这只鸟,看着展翅都有半人高了,怎么也是个猛禽。 气势汹汹的来,灰头土脸的走。 也不飞远,就在上空盘旋。 一边盘旋,一边哭……不是,一边叫。 叫的像哭似的。 这安家大小姐的脾气,是真的不好啊。 诸元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靳朝言。 靳朝言察觉到了,脸色骤变。 真想把诸元拖出去打一顿。 这个时候你看本王做什么? 难道觉得本王像那只傻鸟吗? 安槐难道敢以下犯上打本王? 你怎么敢想的? 荒谬!!! 诸元连忙忍着恶心去给祖文彬打下手去了。 看见那鸟儿,靳朝言倒是想起来了。 “安小姐,你这鸟儿,倒是听话。” “是挺听话的。”安槐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也满意:“他叫九条,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命令。” 这么通人性吗? 靳朝言此时也来了兴趣。 不管是听得懂鸟语的人,还是听的懂人话的鸟,都让人觉得好奇。 见靳朝言想见识见识,安槐也不藏私。 她抬手喊了一声。 “九条。” 九条叫了一声,落了下来。 手气翅膀,落在安槐的手臂上。 这鸟儿……挺重吧。 看安槐手臂纹丝不动的样子,众人不由的想,这大小姐力气挺大的。 九条纯黑无杂色,威风凛凛。 站在安槐手臂上左顾右盼。 一点儿也不记仇。 靳朝言尝试叫了一声。 但九条不理他。 安槐解释说:“殿下莫怪,九条只认一个主,不过以后咱们成亲了,你们见多了,它也就认识你了。” 靳朝言点了点头。 理解。 谁训的自然认谁,他还没有因为自己身份就那么不讲道理。 他只是好奇。 “刚才你让九条来给我送信,可它之前并未见过我,是如何找到,又认得的?” 安槐微微一笑:“我今日见过殿下,尚未换衣。袖子上有殿下的味道,它是循着味道去的。” 这理由,有点正常,又有点敷衍。 靳朝言和安槐在一旁说话,祖文彬已经用刀划开了尸体的胳膊。 周围的人又是胃中一阵翻涌,不过已经吐不出什么了。 “殿下,殿下。”祖文彬激动说:“果真如此,果然如此,这具尸体的骨头,竟然都是散的。” 正常的一具尸体,若是剔除皮肉,根根相连。 但这具尸体的骨头,就好像是一根竹签穿在了糖葫芦里。 竹签是竹签,山楂是山楂,糖壳是糖壳,各不相干。 安槐心里有数了。 难怪刚才她能钻过那么小的一个洞。 真是只要头能过,身体就能过。 祖文彬继续解剖。 又划开了胸腔和腹腔。 这具尸体,叫人震惊。 “怎会如此?” 祖文彬惊呆了,大家都惊呆了。 诸元忍不住问:“这……这人骨头如此,那她活着的时候,能站起来吗?” 祖文彬喃喃:“这不是能不能站起来的问题,这怎么可能……这如何能活?” 安槐冷冷看着。 当然不能活。 只可惜,尸体已经烧的面目全非,也不知道这孩子长什么样子。 安槐倒是知道,但是她也不好说。 只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靳朝言让手下去查,这一周内有没有走失的年龄相仿的女孩。 众人正在院子里商议,只见不远处一抹蓝色火焰升空。 诸元突然兴奋起来。 “殿下,抓到人了!” 城郊码头,靳朝言的人正盯着。 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是动了,就立刻上前抓捕。 靳朝言一见,丢下一句:“去码头。” 匆匆就出了门。 好在他们是骑马过来的,马就拴在门口。 安槐也跟了过去。 “我也去。” 然后她毫不犹豫的上了一匹马。 靳朝言带了五六个人过来,不会全带走,留了三个下来处理这边宅子的事情,正好门口的马就多了出来。 安槐上了最近的一匹。 这马懂事,没挨打。 靳朝言本来觉得码头现在可能混乱,让安槐不要跟着。但又一想,对方只是两名妇孺,自己人多。 要是动手,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就怕对方有什么妖邪之术,那可能还真用的上安槐。 靳朝言从来不会吝啬任何一个可用之人。 当下便没有阻止。 快马加鞭到了码头。 码头的混乱已经结束,靳朝言的人封锁了地面和一段航道,正在一个人一个人的检查,一条船一条船的检查。 地面上的人好办,检查一个走一个。 乔装打扮毕竟是粗糙的东西,只要摘下帽子头巾仔细看,就肯定能看出破绽。 水上要麻烦一些。 码头的船有大有小,船上有不少可以藏人的地方。 还有水里,要是水性好的,潜水也能游出一里路。 火把几乎将整个河面照亮,有人张弓搭箭的盯着水面,只要有人露头,不用禀告,立刻射杀。 宁可到手的是一具尸体,也绝不能让她们跑了。 安槐叫下九条,拎着它的翅膀走到岸边,把它丢了出去。 九条就在河面上空盘旋。 只要有东西露头,就打算冲刺。 它在夜里的视力和抓捕能力,可比靳朝言手下的弓箭手强多了。 就这样布下了天罗地网。 靳朝言叫了人过来询问。 “之前不是已经发现那两人行踪了吗?怎么跟丢了?” “殿下,属下一直紧盯着那两名妇人,她们开始一直在岸边坐着,好像是在等人。但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便没了耐心,走到岸边想要上船。” “你们就动手了?” “是,殿下交代,如有逃跑举动,立刻动手。属下立刻带人上船抓捕,可是这两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明明看着上了船,却失了去向。” 手下也郁闷啊。 眼皮子底下的人,丢了。 然后他立刻封锁了码头,给靳朝言发去了信号。 这两人上的船,是停靠在码头的一艘二层游船。 侍卫已经带人将游船搜了两遍,船上所有的人都被带了下来,在岸边站成一排。 可一艘那么大的船,真要是有心动手脚,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 第34章 缺德的主意 水性好的人,可以在水里换气,现在天又不冷,可以躲很长时间。 还可以顺着河流从水下潜走。 靳朝言的人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上游下游都加派了人手在两岸守着。 除非对方能一口气在河里潜出几公里,要不然的话,就不可能躲得开。 众人看了一圈。 手下说:“殿下,属下觉得,人很可能还躲在水中。属下有个主意,能将人逼出来。” “你说说。” “在水里洒毒粉。” 这话一出,众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条河蜿蜒而上,延绵之下,两岸有多少住家,有多少人会用这条河里的水洗衣做饭,你下毒? 下完以后呢?整个三皇子府以死谢罪吗? 那人被看得头皮发麻,支支吾吾解释:“属下,属下的意思,不要洒致命的毒,可以撒点软骨散之类……” 他还找补:“只要人抓到了,就立刻洒解药……” 靳朝言不想理他。 不过倒是叫过诸元,耳语了几句。 诸元立刻去了。 没一会儿他带人拎着几个大桶过来了,一边走,几个人一边打喷嚏。 还没走到面前,一阵辛辣的味道飘了过来。 安槐捂住了鼻子。 靳朝言微微一笑。 往河里洒毒药,这是不行的。 这种行为叫投毒,哪怕是他,要是干了这种事情,都要被吊起来打的。 但是可以撒点辣椒粉。 没有人可以在辣椒水中呼吸。 水是流动的,辣椒粉进了水里,就会被稀释,很快会稀释得无伤大雅。 安槐察觉到靳朝言要做的事情,也是服气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她还真不怕中毒,但是并不想在夜风里被辣椒粉呛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然后明天成亲的时候,眼睛红得像是哭了一整夜。 退了几步后,安槐还是觉得不安全。 “殿下,太晚了,我想先回去了。”安槐说:“明天就是我们的婚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靳朝言打了个喷嚏。 “安小姐回吧。诸元,派人送安小姐。” “不用,不用。” 安槐捂着鼻子嘴,赶紧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吹了声口哨招呼上了九条。 九条对味道比人对味道还要敏感,再不走一会儿要成辣子九条丁了。 看着一直冷静的一人一鸟几乎落荒而逃,靳朝言有点想笑。 他不用忍,想笑就笑。 但是一笑,又吸了一口辛辣的空气,咳了好半天。 一群手下也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 这馊主意谁出的,真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啊。 然后一想,哦,自家主子出的。 不敢瞪,于是大家只能瞪开始出主意要下毒的侍卫。 一人一眼刀,几乎把他刀成筛子。 安槐回永安侯府本应该往下风口走,但是她宁可南辕北辙绕远路,往上风口走去。 沿着河边走出了一段路,看见河边有人在钓鱼。 安槐走了过去。 是个老人。 安槐开口:“老丈。” 老头儿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高兴。 本来就没钓着鱼,被她这么一喊,更钓不着了。 安槐掏出一块碎银子:“老丈,你这钓鱼竿,能不能卖给我。” 老丈一听,立刻同意。 他的钓鱼竿自己做的,一根绳子上栓了绳子和鱼钩,不值几个铜板。 钱货两清。 老丈正起身要走,安槐想了想:“老丈,你等下。” 老丈一脸疑惑,生怕她反悔。 只见安槐吹了声口哨。 天空一只大鸟冲了下来。 老丈还没来得及吃惊,大鸟已经像箭一样扎进了河里。 再上来的时候,九条爪子上抓了一条大鱼。 那鱼足有半只手臂上,拼命甩着尾巴。 但是毫无用处,九条稳若磐石。 老丈呆若木鸡的看着。 九条落了下来,将鱼丢在地上。 安槐说:“我看老丈今晚还没收获,这条鱼送你,总不能空手回去。” 老丈的脸稍微红了一红。 他当然不能跟安槐说,空手多正常啊。 老丈说:“姑娘,你这鸟儿真厉害,这么大的鱼,和我平时钓上来的差不多。” 幸亏夜色已深,看不见老丈红了的脸。 安槐笑了笑。 老丈捡起了鱼,谢了又谢地走了。 美滋滋的,嘴角都恨不得要裂到耳朵根。 安槐捡起钓鱼竿,坐到了岸边。 老丈是有备而来,不但有钓鱼竿,还有鱼饵,地上有几条被挖出来的蚯蚓。 安槐不往鱼钩上挂蚯蚓,就这么甩进了水里。 靳朝言的手下正一边咳嗽,一边往河里洒辣椒粉。 别说,真有效。 还没撒完呢,只见水面一动。 诸元后道:“有人。” 时刻准备着的侍卫纷纷冲了过去。 一时间,一片咳嗽声。 诸元从河里拽出来两个人。 正是准备逃跑但是没跑掉的,万贤山庄的两个嫌疑人。 婆子大概是在水里闷的时间太长,年纪也大了,被拽上来就不太醒了。 年轻女子倒是还好,就是被辣得呛得不行。 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别的表情,喊冤或者求饶什么都没空。 就是拼命的咳嗽。 咳的都要背过气去。 靳朝言捂着鼻子一挥手。 “带走审。” 这地方真是一会儿也不想多呆了。 他们也选择了和安槐一样的路线。 明明有近路,但是不要近路。往上风口反方向走去,准备再绕一个大圈回三皇子府。 多走一段路,总比在路上就被呛死好。 幸亏现在夜已深,最近接连出命案,官府也发了告示,让大家晚上尽量不要出门,要不然现在就热闹了。 他明天可能要被弹劾。 这么一走,靳朝言就走到了安槐正在钓鱼的地方。 诸元走在靳朝言侧面,看着湖边的人影觉得眼熟。 “殿下。”诸元压低声音:“您看河边和人,是不是安小姐?” 靳朝言一看。 虽然黑乎乎只看个背影,但还真是。 而且身边还站着一只鸟。 那不是安槐是谁。 “这么晚了,安小姐竟然不回府?”诸元不可思议:“她在……钓鱼?” 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 他很快做了决定。 “你先带人回去审,本王过去看看。” 第35章 杀了都杀了 靳朝言让其他人先走,他自己朝安槐走了过去。 刚才,杭玉堂回来了。 杭玉堂带回了从安槐长大的庄子上带回的消息。 庄子上所有的人都说,安槐是个性子软弱柔和的女子,而且,身体不好。 身体一直不好,近期越发严重了。 没见过她爬树爬墙,也没见过她养鸟。 更没见过她看风水,庄子里也没来过什么算命的大师。 这些话让靳朝言心里的疑惑更重。 杭玉堂还带去了一张安槐的画像,庄子里的人看了之后倒是说,人没错。 安槐就长这个样子。 脸,不是假的脸。 但脾气性格完全不一样。 这是什么原因? 靳朝言再不信鬼神,心里也难免动了一个念头。 鬼上身? 没有其他解释了。 靳朝言不信自己这个满身煞气的人,也有鬼敢近身。 安槐确实在钓鱼,但她吊的不是一般的鱼。 她想钓一条死鬼鱼。 那日韦升荣被吊死在河边的柳树上,他的鬼魂很可能就在河里。 但是还没钓上来呢,就感觉到背后有人。 一回头,是靳朝言。 他怎么来了? 安槐只觉得麻烦。 她总不能当着靳朝言的面掐着空气,然后扇了空气十个巴掌。 “殿下。”安槐起身:“你怎么来了?” 靳朝言言简意赅:“路过。” “……”安槐关心:“人抓住了?” “抓住了,已经让诸元带回去审了。”靳朝言说:“正好看见你,你这是在……钓鱼?” “对。” 安槐提起鱼竿看了看。 上面自然是空无一物的。 她刚才连鱼饵都没挂。 现在挂也是一样的。 安槐捏了条蚯蚓挂在鱼竿上,重新甩进水中。 靳朝言虽然觉得这事情有点诡异,但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府?反倒是在这里钓鱼?” “有点烦躁。”安槐说:“殿下也知道我在府中不受喜爱,若是回去难免被念叨。明日成婚,我略有不安,刚才路过看见有人在钓鱼,想着这是个能静下心来的好办法,就找他买了鱼竿,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下。” 靳朝言省去前因后果,抓住关键词。 “与本王成婚,为何不安?你害怕?” 他看着安槐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但什么也看不出。 安槐一双黑眸如夜,看着水中。 “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不安。”安槐说:“殿下不是入赘,不懂这种不安。” “……” 靳朝言觉得这话不好聊。 他在安槐身边坐下,决定换个方向。 “我听说,庄子里的人待你不好。” “嗯,不好。” “你想报复吗?” 安槐有些意外地转头看靳朝言:“怎么报复?” “比如,把他们都从睡梦中拎出来,打一顿。” 安槐睁大眼睛:“这样也行?” “为何不行?”靳朝言理所当然:“本王是皇子,只要本王想,别说把他们打一顿,就是把他们都斩了,那又有何难?” 安槐认真想了一下。 “用什么理由呢?” “他们敢对皇子妃不敬,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太好了。”安槐说:“那就斩了吧,那庄子里没一个好东西。” 安槐进入了这具身体,拥有她所有的记忆。 那庄子里,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们没有对安槐格外的照顾,反而各种羞辱欺凌。 有一部分是因为安家的授意,有一部分,是因为心理的扭曲。 是那种,你不是侯府大小姐吗?你不是应该锦衣玉食吗?可你现在也不过如此,踩你一脚,你又能如何? 把高高在上的明月拽下来,踩在脚下按在泥里,就好像能对比出自己的幸福一样。 本来安槐也不会放过他们,包括永安侯府里,对自己曾经落井下石,心怀恶意的所有人。 只是暂时还没顾上罢了。 没想到靳朝言主动说出了这话。 说完,靳朝言倒也没有后悔,但是他没想到安槐那么爽快。 都斩了? 那是至少几十条人命啊。 一般来说,就算是再嚣张跋扈的女子,在即将要成婚的夫婿面前,就算是装,也要装得善良大度一些吧。 安槐见靳朝言没再接话,追问了一句:“都斩了,可以吗?” 靳朝言又一次觉得自己被架了起来。 自己开的话题,自己提的办法,安槐只是赞许了。 要是现在他反过来责备安槐心狠,就自己都觉得虚伪了。 “我会派人调查。”安槐说:“若是曾经参与欺辱你的,一律处斩。” “谢谢殿下为我出头。” 安槐挺满意。 她猛地站起来,往上拎鱼竿。 水面上一朵巨大的水花。 真的上鱼了,还是条大鱼。 在靳朝言的惊讶中,安槐猛地一甩,一条大鱼被甩了上来。 这鱼和刚才那条差不多,有小臂长短。 安槐拎起鱼线,将大鱼挂在空中。 那鱼拼命的甩脑袋甩尾巴,甩了安槐一身的水。 “殿下,这鱼送你。”安槐说:“就当做……你为我出头的谢礼了。” 靳朝言无语的接过了鱼。 他为她杀人,她送了一条鱼。 这人情,就这么还了? 靳朝言脑子一转。 “我觉得报仇这事情,还是亲自来比较爽快。明日我们成亲,等过两日,我带你去一趟庄子。他们这些年是如何欺辱你的,你亲自报。有我给你撑腰,就算是你把他们活剐了,也不敢有谁敢哼半声。” 到了地方,看见故人。 一问一说,若眼前不是真的安槐,就要露馅。 安槐没有意见。 “多谢王爷,还是王爷想得周到。” 靳朝言接过了鱼:“不早了,我送你回府。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安心等本王去接亲。” 事已至此,婚事是不能拖的。 就算是个附身的妖孽,也得接到身边再处理。 两人并肩往前走,月光将身影拉长,倒是十分般配一双璧人。 到了永安侯府门口,安槐多问了一句:“殿下今夜是不是还要审刚才抓住的嫌疑人?” “是。”靳朝言说:“不过你放心,案子是破不完的,不管怎么样,也不影响明日的婚礼。” 安槐放心了。 明日大婚,她很期待。 第36章 守棺人 永安侯府今晚,安稳的叫人心里发毛。 本来是该闹鬼的,但安槐想着明天毕竟是自己出嫁的大好日子,还是让大家都休息休息好。 闹鬼这事情也不急在一时,等她嫁出去之后,再慢慢闹。 侯府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免得闹了自己的婚事。 今天靳朝言那一番话,似乎别有所指。 安槐一边往芳菲院走,一边思考着。 这婚事不能节外生枝,必须速战速决。 路过清明院的时候,远远地听见里面传来小孩儿的笑声和哭声。 安槐停了一下。 从地上捡起根树根,在清明院的墙上画了几道。 院子里的孩童声音便消失了。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撞一样,她画的图案处,突然往外凸了凸。 竟然掉了一点渣渣在地上。 墙后面的东西,撞的更起劲儿了。 但是悄然无声的,安静又诡异。 安槐好似看不见,径自走了。 这锁魂符有十二个时辰的效果,这一群无法无天的小鬼,现在可不能闹,等明天她走了再闹。 将安槐送回永安侯府,靳朝言也回了府。 诸元正在审从河边抓回来的女人。 活着的那个。 死了的就不用管了。 靳朝言不着急过去,而是叫过手下。 “你去一趟大昭寺。” 靳朝言交给他一封信,将这封信,交给大昭寺住持。 手下领命离开。 靳朝言这才去了地牢。 根本不用严刑拷打,进了牢房,诸元还没问呢,她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都说了。 诸元拿过供词给靳朝言看。 “殿下,这女人叫薛云烟,是全修锦的外室,死的那个婆子,是全修锦雇来照顾她的。” “她之前是秀春楼的妓子,三年前,全修锦去秀春楼,看中了她,就给她赎了身,一直养在万贤山庄里。” “全修锦是入赘的,养了外室这种事情自然不敢让夫妻知道,因此瞒得死死的。只是一个月去上一两回,两三回的。而且来去匆匆。” “害怕她被发现,因此也不让她出门,只在宅子里待着。”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不用细看,全是毛病。 靳朝言皱眉道:“你说你是全修锦的外室,万贤山庄,是金屋藏娇之地?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万贤山庄,像个金屋吗? 薛云烟连连点头:“殿下,民女句句属实。不过全修贤并不是让我当一般的外室。” “什么意思?” 薛云烟说:“全修贤给我赎身之后,就将我送去了万贤山庄。他并不要我陪他睡觉,而是给了我一卷经文,让我每日在佛堂颂经。每日早中晚各一个时辰。其他时间,只要不出宅子,不拘着我做什么。” “你说的佛堂,是供奉着棺材的那个房间?” “是。”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谁家佛堂,供奉一个棺材?” “奇怪呀,但是他每个月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给他当八年外室。八年之后,会给我白银三千两,然后让我离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三千两阿,普通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 就算是搭进去八年最好的青春,也绝对值得。 有了这笔钱,下半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 “你相信了?” 薛云烟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我……也不是很相信。那宅子里布置的有点瘆人……” 她这句十分客气了。 万贤山庄何止是瘆人,是非常瘆人。 称呼一句鬼地方,并不为过。 “既然瘆人,为何会留下。不怕那三千两,你有命拿没命花?” 薛云烟苦笑了一下。 她缓缓地撩起了两侧的头发。 刚从水下被拽上来,也没人怜香惜玉给她换一身干爽的衣服,薛云烟的头发也是乱七八糟散在脑袋上的。 她的发型没有什么奇怪,是当下流行的一种,脸两侧各挽了一个发圈,插着发簪流苏装饰。 没撩起来的时候,落下的头发是会把耳朵遮住的。 如今撩了起来,众人定睛一看,都惊了。 薛云烟没有耳朵。 只有两块能看见疤痕的皮肤。 一股诡异的气氛在牢房里散开。 薛云烟苦笑了一声。 “我跑了两次,付出了两只耳朵的代价。我不敢再跑了,我怕再跑,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这是全修锦干的?他派人监视你?” “我不知道。”薛云烟说:“我根本不知道是谁。两次我都没见到人,只知道我跑出了万贤山庄,没跑出去多远,然后感觉耳朵一痛,就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又回到了山庄里。” 靳朝言道:“这件事情,你问过全修锦吗?” “问过。” “他怎么说?” “他很凶。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让我安分守己就能活,要是再生了什么其他的心思,就活不了。” 薛云烟的话可能是假的,但耳朵是真的。 靳朝言细看她的表情,觉得她倒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既然如此,怎么今日又敢跑了?” “我听说全修锦死了。所以我想再试试,果然这次离开了万贤山庄,真的没人把我抓回去了。在山庄里的日子我真是受够了,那里阴森的很,晚上有时候还能听见哭声,我怕我等不到八年,就会疯了。” 薛云烟脸上有一丝懊恼。 “都是我贪心。我知道佛堂地下室里有许多金银珠宝。所以想着,先出去看看情况。如果全修锦真的死了,没人注意到这个地方,我再回去把珠宝拿上,远走高飞。” 薛云烟走的时候慌忙,只是拿了一部分细软。 但十分有限。 金银都非常沉重,她和婆子两个人又害怕,当时走的时候没拿走多少。 出来就后悔了。 就拿了那么点,白瞎受了这三年的苦,还丢了一双耳朵了。 财帛动人心,让人胆大包天。 于是薛云烟就在城里躲了起来,想着看看情况,要是全修锦真死了,就偷偷回去拿钱。 没想到全修锦是死了,可是官府介入了这事情。 薛云烟一看靳朝言带人轰轰烈烈的查了起来,又听着外面传的全修锦死的诡异,也不敢回去拿钱来,只想走。 第37章 新房处处是陷阱 众人听完,只觉得她说可怜吧,也可怜。 可怜之外,有点贪心,又有点怂。 倒是个活生生的正常人。 诸元听完一想:“不对,下午见你在码头左顾右盼的,似乎是在等人。你在等谁?” “有人给我塞了个纸条。”薛云烟说着,赶紧从怀里摸出个纸条来:“我也不知道这是谁,他让我等他。” 纸条上就两个字。 等我。 因为薛云燕一直揉着这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光秃秃的两个字。 靳朝言扬了扬纸条:“你就为了这样一张纸条,就不走了?” 薛云烟一脸的苦涩。 “我不是图这个人能给我什么好处,我是害怕。万一给我纸条的人,就是割了我耳朵的人呢,我要是不听话,我怕他要我的命。” 倒也有一些道理。 虽然在万贤山庄待了三年,但薛云烟似乎一无所知。 靳朝言最后问:“你在山庄里日日诵经,诵的是什么经?” 薛云烟想都不用想就说:“太上北极伏魔神咒杀鬼箓。” 靳朝言虽然没读过,但听这名字,便知用处。 那宅子,也是用来镇压鬼魂的。 这经文,也是用来驱鬼杀鬼的。 看来这宅子真正的主人,是真害怕阿。 又问了一些,反反复复的也问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了。 诸元低声说:“殿下,您先休息吧。明日还有大事,这女人关在牢里,查一查再审也不迟。” 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比如太上北极伏魔神咒杀鬼箓,日日诵,一天三遍的诵。现在应该会背也会默了吧。 比如她说自己是三年前全修锦从秀春楼里赎出来的,那秀春楼里的老鸨和其他人是不是认识她?三年而已,又不是三十年,总不能全忘了吧。 总之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只要是能查的,都要核查一遍。 靳朝言出了牢房。 王府已经张灯结彩地挂了起来,到处都是红彤彤的。 和牢房里,就好像是两个世界。 安槐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永安侯府也热闹起来。 府里的人可以看不上她这个从小养在庄子里的大小姐,但是不敢看不起靳朝言。 永安侯夫妻今日也是一身正装,就是笑得很命苦的样子。 安槐在京城不认识什么人,房间里也没有关系好的小姐妹。 不过靳朝言表面工作做的到位,梳妆打扮的都是宫里来的女官,一切流程正规的很。 很快时辰就到了。 外面有人闹哄哄的喊了起来。 “三皇子来接亲了,三皇子来接亲了。” 按规矩,皇子成婚是不必来亲迎的,只要在府里等着就好。 但靳朝言来了,可见对未来王妃的重视。 靳朝言骑着高头大马,身穿一身红衣,英俊挺拔,喜庆冲散了一些戾气,就算脸上有一道疤痕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 安槐被婆子背出了王府。 安明珠今天也打扮起来了,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是不敢造次。 看着靳朝言跳下马来,牵着安槐的手走向花轿,恨不得咬碎一口的牙。 一声起轿,花轿稳稳的被抬了起来。 天空一声鸟鸣,九条冲了下来,落在花轿顶上。 它今天有点滑稽。 安槐也给它脖子上挂了个大红花。 九条今天是陪嫁,甚至在陪嫁的册子上。 打马游街,热闹非凡。 安槐坐在花轿里,玩弄着花轿里的大红花。 一边想着,今晚就能拆礼物了,真好。 皇子成婚和民间略有不同,皇帝皇后不会在皇子府邸,高堂位设空座。 等明日一早,皇子再携王妃进宫请安行礼。 当然,宫里的各种赏赐不会少。 安槐觉得有趣的很,热热闹闹的拜了堂,进了当洞房。 靳朝言要留在外面招待宾客,没那么快进来。 安槐进了新房,身边就剩下柳嬷嬷和小喜。 新房里安静下来。 安槐掀起红盖头。 小喜和柳嬷嬷都吓了一跳。 “王妃,不可啊。” 柳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过来,想要重新给安槐盖上盖头。 “没事儿,没那么矫情。” 安槐摆摆手:“一会儿再盖上不就好了。” 柳嬷嬷无言以对。 安槐觉得这两个怎么比她还紧张呢? 多大点事,紧张不好。 于是安槐给两人一人塞了个金元宝。 “你们俩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两人一听,那怎么行。 “这样吧。”安槐退一步:“现在也不冷,你们在门外台阶上坐着休息休息,这样等殿下过来,你们可以及时通知我。” 这倒是行。 两个人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安槐推了出去。 新房门又关上了。 安槐将盖头放在一旁,打量着这间新房。 这新房,不对劲啊。 靳朝言莫非是察觉到什么了?怀疑自己了? 新房乍一看,和一般的新房没有什么区别,布置精致华美,里面的东西也是一等一的好,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但安槐一进来,就知道内有乾坤。 她撩起裙摆,弯腰往床下看了看。 黑暗中,她可以清晰的看见床底有七枚铜钱。 铜钱呈北斗七星阵铺在床底,泡了黑狗血,传说药物沾之既会行动迟缓,甚至会被迫显露原形。 安槐又走到窗子边。 窗户上还贴了大红喜字。 可这门窗上的门环和插销都是桃木削的,喜字的红纸背面,涂了朱砂。 “靳朝言这是想干什么?” 安槐自言自语一伸手。 房梁上挂着的一个东西落了下来,正落在安槐手心。 这是个用黑狗牙穿成的手串。 …… 安槐无语的将手串抛回房梁上去。 “今天的交杯酒,该不会是雄黄酒吧?” 安槐走到桌边,拿起酒壶闻了闻。 还好不是。 没有那么荒谬。 “真看不出来。”安槐回到床边,在被子里摸啊摸,摸出几个花生,一边捏开吃,一边絮叨:“三皇子这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好好的新房,弄的乌烟瘴气的……” 安槐吃了好几颗花生红枣桂圆。 外面突然传来小溪的大嗓门。 “殿下,您来了。” 安槐连忙擦了擦嘴角,坐到床边,盖好红盖头。 第38章 送礼送到心坎里 就算靳朝言是不苟言笑,冷面冷心的三皇子,今天这个日子,也是难免要被属下灌酒的。 不敢往死里灌罢了。 靳朝言出现在房门口,一身红衣,脸上也有些红。 虽然一身酒味,但人还很清醒。 他给了小喜和柳嬷嬷一人一个荷包。 让她们退下。 新婚夜,有男女主角在就行了。 靳朝言走进房间,就看见安槐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盖着盖头。 他往上看了看,又往下看了看。 提前做了那些布置,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安槐,真的没有问题吗? 靳朝言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掀起红盖头。 龙凤烛照的人面如花。 靳朝言虽然之前见过安槐几面,但那要么素面朝天,要么略施粉黛,不似今日精心装扮,还带几分娇羞。 靳朝言的目光在安槐唇边定了定。 伸手。 安槐正想着这三皇子看起来不像这么着急的人啊,合卺酒都不喝就着急洞房吗? 也不是不行。 她只要得到靳朝言的人,其他都不重要。 靳朝言的指尖落在安槐唇边,点了一点。 “刚才偷吃了?” 安槐唇边,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花生衣。 安槐僵硬了,连忙伸手摸了摸。 尴尬了。 “殿下见笑了……”安槐喃喃:“一天没吃,实在是饿了。” 靳朝言笑了一下。 “一天没吃,吃两颗花生就饱了?” “不饱,想吃肉。” 靳朝言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下人去准备些吃食。 安槐从心里觉得,如果不是洞房里恨不得有九九八十一种驱鬼抓鬼法阵,那靳朝言是真的可能挺喜欢自己的。 “谢谢殿下。” 靳朝言走到桌上,拿过两个酒杯,倒上酒。 交杯酒是要喝的。 这交杯酒虽然不是雄黄酒,但读书高十分烈。 平日不常饮酒的人可以说是一杯倒。 喝醉了,更容易现原形。 安槐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喝了酒。 安槐抬眼看靳朝言。 好看,多看。 我的。 随便看。 烛光下的美人,真是眉目如画,酒不醉人人自醉。 安槐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三百年前,她也是个害羞矜持的闺中女儿。 不过都死了三百年了,现在就不太讲究了。 很快饭菜来了。 安槐跟靳朝言客气了两句,就开吃了。 堂堂三皇子府,养一个稍微能吃点的皇妃,问题应该不大吧? 不得不说,三皇子府的厨子,比外面的酒楼还好。 安槐吃的很满意,吃的很高兴。 一高兴,就想投桃报李。 “殿下,我有东西要送你。” 靳朝言好奇:“什么东西?” “在我嫁妆里。”安槐说:“我去拿,殿下你稍等一下。” 安槐说着就要往外跑。 靳朝言一把拽住了她胳膊:“不着急。” “着急,你肯定喜欢。”安槐一想:“那你陪我一起去。” 安槐这么说了,靳朝言也很好奇是什么。 反正嫁妆就在小库房里,也不远。 当下,两人就出了门。 打开库房,里面大大小小的箱子不少。 箱子由三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靳朝言给的聘礼,一部分是永安侯府的陪嫁。 这两个是大头。 这两者,今天都让人十分意外。 没想到靳朝言给的聘礼那么丰盛,也没想到永安侯府的陪嫁那么丰盛。 靳朝言的聘礼说得过去,京中世家贵女都不愿意做三皇子妃,他虽然是个皇子,但娶妻没那么容易。多给点,合理。 但是谁也没想到,永安侯府会将聘礼原数带回,还给了大半身家做陪嫁。 毕竟安槐这个突然冒出的大小姐,虽然往深处查身份是没问题的,但到底是怎么回事,众人难免猜测。 当然,谁也猜不到永安侯夫妻晚上见了鬼。 大家只能猜,安槐从小不在身边长大,委屈了吃苦了,所以永安侯夫妻补偿她多一些,求个心安。 最少的,是她从三石坡挖出来的。 还没有时间清理,里面乱七八糟的。 安槐打开一个三十坡的箱子。 一阵难闻的味道散发出来。 “有点味道,还没清理。”安槐抱歉的说了一声,然后开始在里面翻找。 靳朝言又不是娇生惯养的皇子,不在乎这点味道,但他确实很好奇,安槐会送什么给他。 安槐翻啊翻,翻出个牌子。 牌子一拿出来,靳朝言突然感觉身上一暖。 “这是什么?” 安槐将牌子展示给他看,可惜,上面一层灰扑扑的泥土,什么也看不出。 “有点脏,我洗洗。” 安槐也不嫌脏,拿着就出了门。 院子里有口水井。 井边有个水桶,里面有水。 她就在井边蹲下,将牌子放进去涮了涮。 还在桶里搓了搓。 拿出来甩了甩水,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擦了擦。 靳朝言静静看着安槐做这一切,她举手投足,倒确实像是庄子里长大的女子。 “好了。” 安槐洗好了牌子,说:“走吧,咱们回新房。” 靳朝言都已经伸手要接过牌子了,没想到安槐没给他。 他只好跟着安槐往前走,一边奇怪:“这个东西,要在新房给我吗?” “对,我有个漂亮的盒子在抽屉里,送礼要有仪式感。” 这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但靳朝言还是跟着安槐回了新房。 梳妆台抽屉里果然有个漂亮的锦盒,安槐将牌子放了进去。 装好,盖上,然后双手递到靳朝言面前。 “殿下,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靳朝言接过,有些好奇:“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么?” “当然知道。” 他不着急打开:“那你说说看,我喜欢什么。” 安槐自信地说:“喜欢那些可以镇宅,辟邪,除污秽,驱鬼的法器。” 靳朝言一听安槐这话,脸色骤变。 但他总算是城府够深,只是短短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安槐指了指门,指了指窗,指了指床下:“因为我看这房间里放了许多类似的物品,都是挺讲究的法器,所以我想殿下肯定喜欢。” 靳朝言眉心直跳。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呀,殿下难道忘了,我也懂一些风水玄学秘术,一看便知。” 第39章 洞房 靳朝言没忘,安槐确实这么介绍过。 但是他不信啊。 这房间就是他精心布置的,任何妖魔鬼怪进来,不说现原形,都会有所忌惮。 但看安槐,好像没什么反应。 靳朝言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打开盒子,倒是想看看,安槐会送他什么。 盒子里,是块玉佩。 “这是什么?” 靳朝言将玉拿起来,玉佩碰到皮肤,说不出清爽透彻。 他也是见多了好东西的,知道这玉不是凡品。 “这叫玄宸镇邪玉牌。”安槐说:“不知殿下可曾听过,这玉牌是一位道家大师制作,蕴含道家清玄之气。能摄阴魂,祛邪祟,纵是厉鬼近身不敢妄动。” 靳朝言心里一动。 “这竟然是玄宸玉牌?我听说过。” 这玉牌是昆仑寒玉雕琢而成,玉质清澈如冰,内里隐有淡淡金纹流转,触手生凉却不入骨。 “对,就是你听说的那个。” 靳朝言细看,只见玉牌正面刻着镇煞安灵四个字,笔锋苍劲如神授。 背面雕绘麒麟衔灵纹,双目镶嵌赤焰血珠,暗光之下微微红光流转。 “据我所知,这玉牌已经失踪百年,你如何得到?” “师父给的。”安槐骗靳朝言那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王爷喜欢就送给王爷,带在身上可以护持神魂,挡灾避祸。” 安槐抬头看靳朝言,满脸是,夸我夸我夸我。 一片赤诚。 靳朝言突然觉得,自己对她的疑神疑鬼有点没良心了。 安槐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单纯又热诚的姑娘?看见自己喜欢,就眼巴巴的把这么珍贵的宝贝送出来。 “殿下。”安槐一脸期盼看着他:“你喜欢吗?” 靳朝言不能说不喜欢。 但是,见过那么多宝贝的三皇子,也觉得这个太贵重了。 “这玉牌可遇不可求,你送给我,不会舍不得吗?” “当然不会。”安槐大大咧咧:“你又不是外人,我的就是你的,送给你,那跟我自己戴着没有什么区别。” 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 靳朝言虽然心里依然怀疑,但人都娶了,最多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也不可能新婚夜暴起怎么样的。 不过洞房,倒是不着急。 在没有彻底解开心里的困惑之前,靳朝言没准备圆房。 下了决定,靳朝言笑道:“我很喜欢,你有心了。” 安槐看着红烛下盛世美颜,特别是笼罩着盛世美颜的那一团黑雾,心里蠢蠢欲动。 她低下头去,心砰砰的跳。 兴奋的脸都要红了。 快要吃到肉了。 感觉靳朝言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靳朝言改了称呼:“夜深了……” 安槐欲拒还迎。 “今天你肯定累坏了,你好好休息。”靳朝言说。 “嗯……嗯?” 安槐应了一声觉得不对劲。 什么? 好好休息是几个意思? 新婚夜不好好折腾,却要好好休息,靳朝言是不是不行? 难道这些年边境苦寒,弄坏了身体? 安槐猛的抬头,用疑惑的眼光看着靳朝言。 然后疑惑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某处。 靳朝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猛的反应过来,不由的脸上一红。 “你看哪儿呢?” 安槐斟酌了一下语言,十分含蓄:“殿下,你身体……是不是不方便?” 靳朝言想吐血。 男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是个闺中女儿能问出来的话吗? “我没有不方便,我很方便。”靳朝言沉下脸:“我是怕你累着了。” “我不累啊。” 一句话就把靳朝言堵死了。 靳朝言深深吸了口气。 “这两天我有案子在身,要在书房查阅资料。你先休息吧,不必等我。” 说完,靳朝言转身要走。 但安槐怎么可能放他走。 她嫁进三皇子府,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吃这一口。 今天把靳朝言放走了,下一口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殿下。”安槐握住了靳朝言的袖子,声音甜腻。 “还有什么事?” 靳朝言转头看向安槐。 安槐眨了眨眼,吹出一口气。 靳朝言突然间就恍惚了一下。 眼前一切都朦胧起来。 “殿下……” 安槐慢慢靠近:“我是谁?” “夫人……” 靳朝言眼神失了清冷。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我们新婚夜。” 安槐握着靳朝言的手,往床边走去。 “新婚夜……要做什么?” 靳朝言仿佛被摄了心魂一样:“圆房。” “对了,圆房。” 安槐张开手臂搂住靳朝言的腰,两手伸在背后。 啪嗒一声。 靳朝言的腰带解开,落在地上。 安槐推了一下靳朝言的肩膀,他便坐在床边。 大概是迷糊起来的原因,本来压制着的黑色阴灵横冲直撞起来。 安槐眼睛都要发光了。 她你饿起靳朝言的下巴,亲了过去。 无数冤魂在靳朝言体内嘶吼,喊叫,挣扎,在呼吸相闻中,进入安槐体内。 靳朝言此时迷迷糊糊,全凭本能行事。 他搂过安槐的腰,只觉得真细,真软。 洞房要做什么? 虽然没有经验,但在军中那些时候,手下人可没少讲荤段子,他大抵也是明白的。 摸索摸索,尝试尝试,熟能生巧。 一夜春宵。 天明方歇。 习武之人体力就是好。 靳朝言意识回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睁开眼睛满眼红色,他恍惚了一下。 听着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猛地转头。 安槐在一旁睡的沉,被子只拉到肩上,还露出半个肩膀。 露出的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红痕,无一不在说着昨晚上有多么旖旎疯狂。 靳朝言只觉得心里一热。 但随即就觉得不太对劲。 他不是决定要观察安槐一段时间吗?可眼下这一幕明显昨晚他和安槐已经圆房了。 怎么会圆房的? 他闭了闭眼,昨日记忆涌上。 安槐拉住了他的手,抱住了他,他解开安槐的腰带,亲吻,将她按在床上……记忆一点不少。 有多热烈,有多疯狂,有多少销魂蚀骨的滋味。 他记忆十分清晰,可却又怎么都觉得不太对。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难道是昨天喝多了?可是他的酒量心里有数,他昨夜并未喝多,进新房的时候,是很清醒的。 第40章 又一个孩子 靳朝言正在回忆,安槐醒了。 安槐昨晚吃的可真好。 睡得也好。 一觉醒来,感觉充满了力量。 睁开眼,入眼的就是靳朝言的脸。 五官没有一点缺陷的脸,那条伤疤,更添坚毅。 安槐抬起手来,抚摸上那条伤疤。 再往下,是中衣敞开的胸口,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胸口皮肤上,有几处红印,那是她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个牙印,是情到浓时的放肆。 一只手,抓住了安槐的手。 安槐抬眼看靳朝言。 “殿下,早。” 娇羞是没有娇羞的,只有无限的餍足。 那一副吃饱喝足无限满意的表情,让靳朝言感觉奇奇怪怪的。 但又好像没什么毛病。 新婚夜之后,又没吵又没闹的,难道不是就该如此和谐吗? 他一早醒来,也调理内息运转真气。 不但没有疲累沉重的感觉,反而比往日舒畅许多。 军中训练间隙,闲得慌侃大山,那真是什么都说。 什么,狐狸精半夜勾引书生,吸取阳气啥啥的,他偶尔也会听一耳朵。 今天醒来,怎么也想不起昨天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他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安槐做了什么。 可身体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反倒是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这应该不是被吸了阳气吧? 反倒像是冲喜成功? “殿下?”安槐见靳朝言发呆,动了动手。 靳朝言回过神来。 “你……昨晚睡的好吗?” 安槐笑着点头。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那就起吧。”靳朝言说:“今天还要进宫给父皇母后请安。” “好。” 新婚第一天,要去公里请安。 皇太后,皇帝,皇后。 有些人家的儿媳妇每日都要去婆母那里请安立规矩呢,皇子不住宫里,只有逢年过节大日子去请安就行,已经要自由多了。 两人起身,让下人进来伺候梳洗。 一边伺候,一边偷偷的看。 心里都松了口气。 看起来,三皇子和皇子妃昨日洞房花烛,十分和谐。 今天两人的气场都比昨日温和了。 诸元有点没大没小,还偷偷摸摸问靳朝言。 “殿下,昨天新婚,感觉如何?” 靳朝言沉着脸:“什么如何?” “就……身体如何?皇子妃不是嫁过来冲喜的吗?冲喜有用吗?” 靳朝言沉默了一下。 转身走了。 诸元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有用就有用,没用就没用,走了? 杭玉堂在一旁拍拍他。 “我觉得,有用。” “为什么?” 杭玉堂晃晃悠悠地说:“难道你没觉得,殿下今日容光焕发?” 呵呵呵。 就差脸红了。 收拾妥当,用了早膳,两人一辆马车进宫。 靳朝言有无数话想说不好说。 他总不能问安槐,你是人吗? 安槐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着。 街上热热闹闹。 突然,一阵哄闹,一个孩子从前面冲过来,差一点撞到马车,然后灵活的一个走位避开马车,然后继续往前跑去。 后面追着个中间男人,喊着。 “钱,没给钱呢,钱……” 小孩儿已经跑远了。 男人骂骂咧咧的,只好转身回去。 走进了路边的一家糕点铺子里。 看样子,是小孩儿在铺子里拿了糕点但是没给钱,跑了。 老板出来追了两步没追上,也只能算了。 几块糕点罢了,其实就算追上了还能喊打喊杀吗?也就是骂几句得了。 安槐从腰包里摸出块碎银子丢出去。 正好落在老板手边。 老板愣了一下,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钱是谁给的。 但估计是有哪个好心人路过,帮小孩儿给了钱,还给了那么多。 老板怒火全消,喜滋滋了。 靳朝言没想到安槐会替那孩子给钱,不由问了声:“那孩子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顺手罢了。” 那孩子她虽然不认识,可是今天是阴天,所以没人看见,那孩子,是没有影子的。 皇宫里威严庄重,紫气环绕。 安槐下了马车,有些恍惚。 “别怕。”靳朝言说:“皇宫也没有那么可怕,你自然一些就好。” 安槐应了一声。 但靳朝言说的不对。 皇宫是天下最大的坟场。 在这个宫殿里,有太多游荡走不出的魂魄。 先去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对这个孙子孙媳妇,说了些场面话,赏赐了些东西,就告退了。 倒是皇帝看见靳朝言后,眼前一亮。 皇帝很高兴。 “老三,朕看你今日的精神比上次好许多,这冲喜,是真管用啊?” 皇帝说着,问一旁贴身伺候的公公。 公公笑道:“陛下说的是,奴才看三皇子殿下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这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一好,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皇帝觉得非常有道理。 本来以为,以靳朝言现在的名声,这婚事是非常勉强的。安槐就算是因为皇命不得不嫁,也是害怕委屈的,赶鸭子上架的。 万万没想到。 小两口还挺甜蜜的。 这一来,皇帝这一颗老父亲的心,就舒服了。 皇后不是靳朝言的亲生母亲,没有爱不爱,也没有矛盾,照例说了一些场面话,给了见面礼。 皇帝知道靳朝言现在还在忙着案子,也没有多留,说了些安抚勉励的话,也就让他们回了。 靳朝言却没有着急出宫,而是说:“还有一个人,要去祭拜一下。” “什么人?” “我母妃。” “……” 安槐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了。 靳朝言说的是他的生母。 靳朝言生母是贵妃,姓盛,闺名秋芳。 盛秋芳是户部尚书之女,进宫五载,封为贵妃。 但盛贵妃和娘家关系很不好,不知为何,闹的几乎决裂。 靳朝言出生没多久,盛秋芳就病逝了,他是别的妃子养大的,和外祖家也不亲。 不但不亲,甚至是有仇一样。 具体是什么仇也没人知道,反正不似亲人那般来往。 也幸亏靳朝言在军中混出了一定的名堂,要不然的话,也就是个闲散王爷,落魄皇子。 “是盛贵妃吗?” 靳朝言点了点头。 宫里过世的嫔妃,只要有一定的品级,灵位会入奉先殿。 这是皇家家庙,每年节日,忌日,都会组织祭拜。 靳朝言自然要带安槐去拜一拜自己的生母。 第41章 困在家庙 到了奉先殿外,站了一站。 靳朝言转头去看安槐。 只见安槐一脸严肃。 皇家家庙,三重围墙。 黄琉璃的瓦顶,隔绝阴邪。 墙顶转角嵌着刻有八卦的镇宅砖,正对大门的照壁上,刻着盘龙祥云火焰珠,龙威镇邪,麒麟守正。 正门口,列戟阵,站门神。 安槐没什么不舒服的反应,跟着靳朝言走了进去。 盛妃的牌位就在其中。 靳朝言领着安槐拜了。 “母亲,我带儿媳妇来给您请安。” 安槐也磕了几个头。 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她看见,一个人正在用袖子,仔仔细细,一点儿一点儿的牌位。 那人一身宫妃盛装,戴着金银珠钗,一双手青葱嫩白。 只是瘦弱的很,像是吹一口气就会倒一样。 听见靳朝言说话的声音,那人缓缓地抬头,转身,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美丽无比的脸。 但是也无比憔悴。 那张脸和靳朝言有七分相似。 安槐听人说过,靳朝言长的像母亲。 女子就这么看着靳朝言,看着看着,眼泪汪汪。 她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靳朝言面前,伸手想要摸他,可是穿了过去,她摸不到靳朝言。 安槐轻声道:“殿下,你……有母亲的画像吗?我想看看母亲长的什么样子,记住她的样子。” 靳朝言没想到安槐这么有心。 但是他说:“我书房里有,没带在身上。” 谁会把母亲的画像随身带啊,就算是心上人的,也没几个随身带的。 “那……你能给我说说母亲的样子吗?” 靳朝言缓缓道:“我五岁的时候,母妃就过世了,其实我对她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但是父皇说,我长的像母妃。她有一张绝美的脸,双眼皮,尖下巴,眼下有一颗痣。” 靳朝言说的,一小半是儿时的记忆,一大半是书房里的画像。 安槐看那女子,果然眼下有一颗痣。 她心里暗惊。 这都快十几二十年了,怎么盛妃的魂魄还在此处?早该转世投胎了才对? 她周身围绕着悲哀的气息,那忧伤怨念几乎要实体化了。 靳朝言看不见,但是他的心情也跟着低沉哀伤了起来。 安槐拜完之后,问靳朝言:“殿下,我能单独和母妃说几句体几话吗?” 靳朝言愣了一下。 他觉得,要单独说,难道不是自己吗? 安槐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母妃还活着,婆婆儿媳单独说几句女眷之间的话,那也正常。 可母妃已经去世,对牌位,说什么? 可安槐很认真,一点儿闹着玩儿的意思都没有。 靳朝言终于点了点头,起身先退了出去。 盛秋芳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留恋的看着他,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她眼里,只有靳朝言,好像看不见安槐一样。 安槐一直等靳朝言走了出去,重新又拜了三拜。 “母妃,我是您新进门的儿媳妇,来给您请安了。” 这话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话音落下,盛秋芳愣了一下,像是被雷劈裂一样,愕然回首。 这一次,她听见了,也看见了。 安槐看着她。 四目相对,盛秋芳一脸惊恐。 “你看得见本宫?” 安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靳朝言就站在外面不远,他是习武之人,听力极好,自己在里面说的话,他都是能听见的。 所以不可胡言乱语。 免得让他觉得自己闹鬼了。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看得见本宫?” 盛秋芳不可置信地在安槐面前走来走去,安槐就随着她转动视线。 “真的,你真的能看见本宫,还能听见本宫说话!” 盛秋芳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竟然能看见本宫,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能看见本宫了……” 盛秋芳突然停在安槐面前,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但显然是触碰不到的,她的手指穿了过去。 盛秋芳面上显出一丝失望。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得惨白,不似活人。 是了,她本来就不是活人。 安槐说:“母妃,您如果有什么未尽之事,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没做完的。您都可以托梦给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完成心愿的。” 这话靳朝言在外面听着,没有什么问题。 盛秋芳在里面听着,却是另一回事。 “安槐,你叫安槐?”盛秋芳迟疑着:“本宫只记得一觉睡醒,就到了这里,然后怎么也走不出去。你,能帮帮本宫吗?” 安槐说:“母妃,今日来得仓促,过几日我再来看您,给您带喜欢的糕点。您要是给我托梦,有什么想要的,我也一并给您带来。” 盛秋芳听懂了。 “你能看见我,那是不是能救我?” 安槐轻轻点头。 盛秋芳擦了擦眼泪。 “那本宫等你,好孩子,本宫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安槐又点了点头。 盛秋芳看了一眼殿外靳朝言的背影,轻声说:“就算不来也没有关系,言儿成婚,本宫很高兴。你们好好的,本宫就算一辈子走不出去,也安心了。” 安槐笑了一下。 “母妃,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三皇子,也一定……会常来祭拜您的。” 时间差不多了,安槐也不能耽搁太久。 她起身走了出去。 盛秋芳死后灵魂不散,被困在家庙,她的死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靳朝言在外面听着安槐和母亲说话,神情缓和许多。 除了自己对她的猜忌之外,安槐无可挑剔。 她虽然可疑,但只是可疑,并无证据。 靳朝言在军中多年,处置一个人,总要有真凭实据才好。 就凭感觉怀疑,是绝不能定一个人的罪的。 回了府,靳朝言说:“我还有公务在身,夫人自便就好。” 安槐福了福,送靳朝言离开。 然后一抬手。 九条应声而落下。 安槐和靳朝言婚前就有约定,不拘束她的自由。 不必守在深宅内院。 于是安槐带着鸟儿,出门了。 她知道靳朝言这些日子在忙什么,想帮帮忙。 昨晚滋味太美妙,她可不想靳朝言每天忙的在书房,晚上连卧室都没时间回,那不是耽误自己的事情吗? 第42章 刚死的都长蛆了 安槐刚走到街上。 出事了。 就在早上的点心铺子前,围了一堆人。 安槐挤进去一看,躺在地上的正是早上那个拿了点心不给钱的小女孩。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有点心屑,手上还拿了半块没啃完的点心。 点心铺子掌柜在一边慌乱摆手。 “不是我,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我的点心都是好的。” “我没害她……” 看掌柜那样子,就快要哭出来了。 安槐找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情况。 就在刚才,这小姑娘又去点心铺子里拿点心吃。 因为上午她替小姑娘给了掌柜一块银子。 那块银子够好几大包点心了,所以下午掌柜看见小姑娘又来,就没有说什么。 不但没说什么,还给了她一包点心。 老板算是挺有良心的了。 小姑娘接了点心,就蹲在点心铺子门口,大口大口地吃。 谁知道吃着吃着,就死了。 这一下就乱套了。 有说是被噎死的,有说是被毒死的,各种各样的说法都出来了。 这对点心铺子掌柜来说,真是祸从天降,无妄之灾。 有人报了官,很快官府的人就到了。 掌柜的面如死灰。 在街上巡逻的金吾卫很快到了。 安槐走了过去。 “这人送去三皇子府。” 领头的一看安槐:“你是什么人?” “我是三皇子妃。”安槐说:“这女孩死得蹊跷,和三皇子现在正在查的一起案子有关,你把人送去,三皇子自然知道。” 金吾卫一听,立刻明白安槐说的是哪一桩案子了。 最近京城确实有一桩诡异的命案,虽然不是他们查,但是人人都接了上面的通知,要尽力协助三皇子。 不过这三皇子妃……有点怪怪的。 金吾卫一想,她也没让把人往奇怪的地方送,而是送去三皇子府。 那想来是没有问题的,不然一送去不就露馅了。 三皇子府上,仵作已经将死在回春堂火场里的女孩解剖了。 和他推测的一样。 女孩并非死在这一场火里,而是死在七天前的某一场火里。 至于为什么全身的骨头都是散的,像是被人取出来,掰开,又塞进去一样。 这个仵作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谁想到呢,不过一天相隔,又来了一具相同的尸体。 靳朝言刚准备进牢房,尸体送来了。 安槐也跟了过来。 她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尸体一起过来,靳朝言听说是上午那个偷了点心的孩子,就明白了。 仵作很快到了。 此时,孩子的尸体就放在王府一间偏房里,上面盖着一张白布。 女孩吃的点心已经检查过了,点心是无毒的。 这家点心店在最热闹的街道上,每天要卖出去无数的点心,如果他家点心有毒的话,那要死的人就多了。 祖文彬哼哧哼哧地跑了过来,这两天他也怪忙的。 不但忙,还有点心神不宁。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仵作,说实话,胆子不可谓不大。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什么场面都见过的狠人,半夜在坟地里现挖现验尸的情况都是有过的,百无禁忌,什么都不怕。 但这几天接连几具诡异的尸体,确实让他有点心里发毛。 一听靳朝言说又是个小女孩,心里更毛了。 祖文彬将工具箱放在地上,伸手去掀盖着尸体的白布。 动作顿了一下,问一旁的杭玉堂:“杭大人,这次,是刚死的吗?” “绝对是。” 杭玉堂肯定地说:“今天上午我们还看着她的,活蹦乱跳的。哦,你看这点心,刚才还吃了点心,我们看着的时候,点心都没咽完,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急噎着了。” 祖文彬放心了一点。 刚死新鲜的,再怎么也不会太可怕。 就是诈尸也要一定时间呢。 祖文彬掀开了白布。 看了一眼。 其他人也都看了一眼。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好几个忍不住的,出去吐了。 祖文彬的脸色也很难看。 靳朝言虽然勉强忍着,但看得出来,也只是勉强忍着。 他甚至不敢开口,怕一开口,也要吐。 刚才送来的时候,还是一具新鲜刚死的尸体,可是现在,分明是一具已经死了多日,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尸体的衣服下面一动一动的。 祖文彬用根棍子挑开一点。 衣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驱虫。 剩下一半没吐的,也出去吐了。 靳朝言也出去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仵作祖文彬和安槐。 两人对视了一眼。 安槐想的是,祖仵作真是个厉害的仵作,这样的场面也还是那么冷静。 祖文彬想的是,三皇子妃,真可怕,她竟然不怕! 难道庄子里真的那么锻炼人? 三皇子妃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呦,真是怪可怜的。 安槐也没出去安慰靳朝言,她觉得靳朝言现在应该并不喜欢她的安慰,这种不太风光的事情,当做不太知道就好。 让他找个没人的地方,默默的吐吧。 “祖仵作。”安槐不但没有夺路而逃,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尸体:“你觉得这具尸体,死了多长时间了?” 祖文彬皱眉略一思考。 “如今是夏天,天热,尸体死亡两天就会生蛆。” “她是怎么死的?” “是……是被什么窒息死亡的,也就是噎死的。” “是她手里的这块糕点吗?” 糕点和糕点,也是不一样的。 “这……并不能确定。”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从咽喉里取出的糕点已经分辨不出。 最后,安槐说:“那你看看,这具尸体的骨头是否和上一具一样,没有关联。” 祖文彬胆战心惊的检查。 然后脸色更加沉重,给了安槐肯定的答案。 这两具尸体,骨头都是散的。 跑出去吐的人,终于陆陆续续回来了。 一个个都装作云淡风轻,好像没有事情发生。 不过有少量吐完回来,看见尸体后,又出去吐了一轮。 没关系,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靳朝言叮嘱了祖文彬几句,让他仔细验尸,然后写清楚。 转头问安槐:“我要去一趟秀春楼,夫人要不要一起去?” 第43章 寻找生辰 安槐愣了一下:“我?” “对。” 安槐又反应了一下,秀春楼不是全修锦给薛云烟赎身的那个青楼吗? 靳朝言应该是要薛云烟身份的。 但是那种地方,为什么要带自己去? 不等安槐疑问出声,靳朝言先问:“去过青楼吗?” 安槐摇头。 她生前也是个大家闺秀,哪里去过那种地方? “好奇吗?” 安槐本来也想摇头的,但还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多少有一点。 生前家里管的严,别说青楼这种本就不让女子去的地方,就是茶楼酒馆也没去过。 那时候的她,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十八年循规蹈矩换来什么呢? 呵,换来三百年死不瞑目。 “好奇就跟我去。”靳朝言说:“跟我去,我至少能看着你。免得你日后好奇,自己一个人溜进去。” 安槐十分抱歉。 没想到靳朝言竟然会这么了解她。 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靳朝言带人去了秀春楼。 不过安槐换了一身男装,跟在靳朝言身边做个小侍卫。 就算大大咧咧如靳朝言,也不太能接受带着皇子妃逛青楼这种消息被传的到处都是。 之所以带着安槐,不是因为想带她见世面。而是现在这案子十分诡异,而安槐,是真懂一些玄幻之术。 一进门,报出身份,秀春楼里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老鸨胆战心惊的看着靳朝言。 虽然说秀春楼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但这种地方偏偏能见不少有身份的人。 明的暗的,老鸨是有见识的。 但她从未见过靳朝言,知道这位爷不是来寻欢作乐的。 看那表情,但着手下,是来办差的。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老板小心翼翼的问。 连景山让她准备了一个包厢。 关了门,问她:“你们这里,是否曾有一个叫云烟的姑娘?” “有。” “说来听听。” 老鸨说:“云烟三年前就已经不在秀春楼了。” “去了哪里?” “被赎走了。” “可有文书?” “有有有。”钱货两清,总要留个证明。 老鸨很快拿来了交易文书。 靳朝言看了一下。 文书没有什么问题,上面写的很清楚。 秀春楼,王山花,京城人氏。 今将本院女子薛云烟,情愿出立卖契,转归良民收纳,三面议定,立约为证。 此系三方情愿,立此绝卖文契,永不反悔。 契约一式两份,买主收执一份,青楼主事存照一份,中证人画押为凭,永为凭据。 上面有老鸨的名字,薛云烟的名字,还有买主的名字。 买主正是全修锦。 靳朝言说:“你好好想想,仔细说说,当初这全修锦是怎么看上薛云烟的?是常来的客人,本就和薛云烟熟悉,还是什么情况?” 靳朝言这一问,老鸨滔滔不绝起来。 “殿下,当时的情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全掌柜看上云烟这事情,和寻常的不一样。” 这一说,众人都来了兴趣。 “你仔细说说,怎么不一样?” 老鸨说:“我这秀春楼每年都有些姑娘被赎身,大多是被客人看上,或者是老相好的,赎走做了侍妾外室之类,她们被看中的不外乎是脸,或者身段,会唱曲,会讨客人欢心之类。” “但全掌柜在这之前,不是我们的客人。他来给薛云烟赎身那次,是第一次来我这。” “我知道全掌柜是入赘的,夫人管得严,从不敢来烟花柳巷,那次我见着他,也挺意外的。” 回春堂是京城最大的医馆药铺,全修锦日日都在回春堂里,老鸨认识他也无可厚非。 老鸨说:“他来了之后,不说要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只跟我说,要找个丁丑月,辛丑日,癸巳时的姑娘。” 安槐一听这日期,心里一动。 老鸨继续说:“我就挺奇怪的,问他为什么。他说找大师算了,这个时间出生的姑娘旺他,无论美丑,无论清倌人还是杂役婆子,只要是这个时辰的就行。他给的钱很多,我一查,云烟正好是这个时辰的,就让云烟跟他走了。” 靳朝言一想,追问了一句。 “这件事情,薛云清可知道?” “她不知道。”老鸨说:“全掌柜给我打了招呼,让我不许跟她说。” 难怪,昨日问起薛云烟为什么全修锦要给她赎身的时候,她是一问三不知的。 她就像是一个傀儡。 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拿钱,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想要逃,但是逃不出去。 害怕,却又不得不去做。 从青楼出来之后,靳朝言转头问安槐:“夫人怎么看?” 安槐愣了一下。 没想到靳朝言会先问她。 靳朝言说:“我见你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确实有一点。”安槐既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帮忙的,也不藏着掖着:“不过我不敢确定。” “你且说说看。” 安槐说:“我想知道全修锦的生辰。” 这好办,全修锦的资料已经查的详细的很。 诸元拿来给安槐看了一下。 安槐说:“不对,不是他。” “什么意思?” 安槐说:“如果说全修锦找到了薛云烟,是因为她的生辰。那么这个生辰一定有一个对应的人,就是说,有人作孽,才有人消除。” 靳朝言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全修锦背后的人?” “对。全修锦不过是一个医馆老板,还有家里看着,他哪儿来那么多钱,那么大的势力?所以他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这人作孽了,要倒霉。 然后不知道在哪里找来的可以化解的办法,这才有了万贤山庄。 再找了一个生辰八字互补的人,诵经镇压。 诸元说:“王妃,那您知道另一个生辰是什么吗?是不是只要找到这个生辰的人,就是幕后的那个人?” “可以这么说。但是这个生辰我要算一下……毕竟我也不是专业的,要是我师父在,说不定可以一口报出来。” 其实安槐是能一口报出来的。 但是这幕后的人,她觉得很危险。 她打算现自己探一探,看情况再告诉靳朝言。 毕竟靳朝言是她一定要保护的人。 第44章 折骨,极乐散 安槐一点儿都没有不愿意帮忙的样子,靳朝言当然不能说什么。 难道还能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把凶手的生辰八字吐出来吗? 安槐回府算生辰八字去了。 靳朝言也没歇着。 他留在回春堂门口,盯着看看凶手会不会回头的手下,抓到了一个可疑的男人。 男人被押了过来。 “殿下,抓到一个可疑人员。”手下挺兴奋:“属下看着他鬼鬼祟祟地翻墙进院子,溜进回春堂的库房里,也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本来,手下是没有打草惊蛇的,想看看他到底在翻找什么。 可惜这人胆子太小。 正翻着呢,听着外面猫叫了一声,吓得赶紧就要跑。 那就不能再等了,于是侍卫赶紧将人抓了。 靳朝言看着那男人。 三十来岁,瘦得不成样子,尖嘴猴腮的。 脸色白的有些病态,怎么看,怎么不想是个好人。 男人哪里跟靳朝言这样身份的人打过交道,被侍卫押来的这一路上已经吓掉了半条命。 看见靳朝言之后,又差点送掉半条命。 他哐哐哐地磕头。 “三皇子殿下,小的不是凶手,真的不是凶手。” “那你说说,你偷偷溜进回春堂想做什么?” 男人说:“小的就是手上紧,想着回春堂现在没开门,里面也没人,我想偷点钱周转。” 侍卫立刻说:“胡说。我明明白白看见你在库房里翻找什么,库房抽屉里有银子和铜钱,桌上柜子上也有各种摆件,你怎么一个都不拿。而是在药材堆里翻找?” 男人脸色发白,还想狡辩。 “小的,小的就是太紧张了,所以没看见。而且小的也不知道抽屉里有银子啊,就是慌得随便翻翻……” 靳朝言缓缓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先卸他一只胳膊。要是不说实话,再卸另一只。” 手下应着,抽出刀来。 寒光闪闪。 男人一听吓坏了。 眼见着自己的胳膊被拽了起来,马上就要离开自己去远航,他吓得一边往后退,一边喊:“我说,我说,殿下饶命。” 靳朝言在民间的名声,先不谈好或者坏,反正凶是肯定凶的。 谁不知道他在边关杀人不眨眼。 至于杀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这个你别管,反正杀人对他来说,是件很顺手的事情。 男人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如果不说,或者说得让他不满意,靳朝言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剁了。 靳朝言抬手让侍卫停下动作。 “你说说看,要是说得满意,我就饶你一命。” 男人哆嗦着说:“小的是去找药的。” 这简直比去偷钱还要扯淡。 靳朝言毫不犹豫地说:“砍。” 男人一嗓子叫破了音。 “殿下,小的说的是真话。” 靳朝言不耐烦地看着他:“那你说说,你去拿的是什么药?” 看得出来,他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只要男人这句话说出来不是他想听的,这条胳膊就真的保不住了。 男人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离刀锋远一点,颤抖着说:“是,是极乐散。” “你说什么?” 靳朝言一下子站了起来。 极乐散,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几种野草炼制,人服用之后会产生幻觉,短时期内会感觉无比快乐,欲仙欲死,仿佛整个人在仙界。 但极乐散会叫人上瘾,一旦服食,就需要长期服食,而且剂量一次要比一次大。 要不然就会十分难受,全身刺痛,仿佛血管里有无数蚂蚁在爬。 就算是再能忍的硬汉,也很难忍过这万蛊蚀心一般的痛楚。 可即使长期服食,也会造成心神错乱,最终暴血而亡。 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 “是,是极乐散,回春堂一直偷偷在卖极乐散。” “他是怎么偷偷卖的?” 男人既然都已经说了,那就破罐子破摔了:“开始小的是因为摔伤了腿,痛得厉害,实在是忍不了,求了全掌柜许久,他看我可怜,给我开了两剂。” “那东西服下之后,真的能感觉到痛楚慢慢消失,非常舒服。” “可后来,吃了还想吃,一日不吃就难过。只好再去找他,不管多少钱,也得买来,不然恨不得去死。” 靳朝言有些怀疑。 “这极乐散可不便宜,你这样子,能买得起?”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懊悔。 “小的原先也是有些家底的,可自从吃了这极乐散,为了买他,家底也花光了,宅子也卖了,妻子也跟了别人……呜呜呜……” 说着说着,男人哭了起来。 问他后悔不后悔,肯定后悔。 谁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呢? 但在瘾上来的时候,一切都要靠边站,那时候只想着吸一口,进入极乐,其他什么都管不了了。 靳朝言道:“所以,你去回春堂是想找极乐散?” “是。” 男人说:“小的家里没剩下多少了,今天路过回春堂,一看大门关了,小的就想,趁没人进去看看,不然等家里那些用完了,后面可怎么办啊?没有药那可太难受了。” 男人一脸的愁。 问了一通,再问不出什么了。 靳朝言也是个好人。 他叫手下把男人丢进牢房里,绑上。 给他一个完全接触不到极乐散的环境,看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熬过去,说不定还能活,也能戒了。 要是熬不过去,那也省得放出去害人。 这种人现在还有理智,可一旦发作就像是野兽一样,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到时候别说是无辜陌生人,就算是父母妻儿也六亲不认。 将男人处置之后,诸元说:“殿下,咱们要不再去回春堂搜一遍,极乐散这种禁药,他一定不会放在药铺里。一定有什么隐蔽的地方。” 比如密室什么的。 靳朝言又带人去了回春堂。 此时,安槐正在房间里发愁。 现在有个情况很麻烦。 生辰八字她算出来了,但是怎么去找呢? 她那些不太能见光的找人手段,肯定是晚上比较好施展。 但是晚上要陪靳朝言睡觉。 她是可以把人弄晕了出去,但三皇子府不比松松垮垮的永安侯府,万一被人看见了,那就麻烦了。 第45章 折骨,无脸木头人 白天不好做事,晚上不好出门。 安槐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终究,她在白天的偷偷摸摸和夜晚的偷偷摸摸中,选择了关上门偷偷摸摸。 安槐叫来小喜和柳嬷嬷,让她们守在院子里。 “我有点困,要休息。你们在院子里待着,别让任何人进来吵我。” “是。” 也不要她们做什么,就在院子里的桌子上做做女红什么的,盯着就行。 柳嬷嬷又问了一句:“要是殿下来了怎么办呢?” 她们可不敢拦着靳朝言。 再说,也没有理由拦着靳朝言。 “殿下今日忙,估计没时间来找我。”安槐说完,想想加了一句:“这样吧,如果殿下来找我的话,你们就大声通报。殿下一出现在院子门口,你们就大声通报。” 主要起一个传递信息的作用。 两人都应了。 安槐进了房间,关上门。 柜子里,有一个小箱子。 这箱子靳朝言没看过,不过理所应当以为这些是安槐的私房钱,什么银票啊,头面之类的。 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打自己妻子嫁妆和私房钱的主意。 虽然安槐一早就把自己的嫁妆送到王府来保存了,但是他一句话都没有多问过。 安槐将盒子抱到梳妆台上,打开。 里面却不是什么金银元宝,银票地契什么的。 是一块一块木头疙瘩。 大小,粗细都不一样,有的拳头大小,有的手腕粗细。 安槐从里面挑了一块小的,将箱子又放回去。 然后,她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刀。 安槐拿着小刀在木桩上雕刻起来。 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手艺。 随着木屑落在桌上,一个人形出现了。 有脑袋,有身体,有胳膊。 但是脑袋上没有五官。 因为安槐也不知道这人的五官。 等安槐放下刻刀,这人依然没有脸。 一个无脸木头人,不能细看,细看有点恐怖的感觉。 安槐端详了一下,十分满意。 然后她走到书桌边,研磨提笔,在纸条上写下了推断出来的生辰八字。 将生辰八字贴在了木头人那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那一瞬间,纸条一闪,上面的字消失了。 安槐口中默念了两句, 只见木头人身上突然长出了无数绿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都非常细,好像是头发丝一样。 藤蔓往四面八方散开,飞快地生长,一直长一直长,穿过桌椅,穿过门窗,消失在门外墙外。 外面只有柳嬷嬷和小喜,两人一边做活儿,一边低声说话。 她们俩现在都很庆幸自己跟着安槐来了三皇子府。 之前把三皇子说的那么那么可怕,好像过来就会被打死一样。 其实三皇子府里的人都挺正常的,也没人打骂她们,也没人给她们脸色看。 相反的,都知道她们是安槐的陪嫁丫鬟婆子,大家都还挺客气。 毕竟三皇子府里的老大,除了靳朝言就是安槐了。 只要靳朝言表现出对安槐的喜爱和客气,府里的其他下人就得掂量掂量,谁也不敢轻视。 无数的绿色藤蔓从她们身边穿过,但是她们就像是看不见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安槐看着木雕,皱了眉头。 这……好像不太行。 纸条上的生辰是九月二十二日,是和薛云烟生辰相对应的生成八字。 这每一根藤蔓,对应的是一个在此时此刻出生的人。 她大意了,没想到世上在这一时刻,有这么多人出生。 安槐连忙给了木头人一巴掌。 藤蔓没有再继续生长了。 安槐将藤蔓揣进袖子里,出门去找薛云烟。 柳嬷嬷和小喜一见她出来了,连忙走过去:“娘娘,您怎么起身了,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吵着您了吗?” “没有,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要办。” 安槐摆了摆手:“你们自去忙吧,不用管我。” 说完,安槐就出去了。 两人也不敢问,也不敢跟。 虽然说内宅主母天天出门实属不妥,但靳朝言都不说什么,她们做下人的,还能说什么不成? 王府的宅子,一分为二。 内宅是休息区。 也是女眷的活动区。 垂花门外,是外院。 是靳朝言工作的地方。 他刚回京,还没有在朝中任职,也不用去哪个衙门办公,有什么事务,比如现在在查的这几起案子,也都是带回王府处理。 三皇子妃,按理说是应该连外院也不去的。 要不怎么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但三皇子妃不是寻常人。 安槐可不管那么多。 安槐去了牢房。 牢房守卫看见安槐后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免礼。”安槐说:“带我去见薛云烟。” 守卫愣了一下。 安槐说:“就是昨天抓回来的女子。” 守卫有点犹豫。 安槐那蠢蠢欲动的巴掌啊。 好在守卫还是懂事的,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开门带路了。 薛云烟一脸死气沉沉被关在牢房里。 守卫打开门。 安槐走了进去。 薛云烟抬眼看她,有些不解。 还没问话呢,安槐伸手。 薛云烟哎呦一声,捂住了脑袋。 安槐拔了她几根头发。 然后就走了。 留下一脸懵的薛云烟和看守。 “哎……哎……” 薛云烟抬起尔康手。 看守呵斥她:“什么哎,这是三皇子妃娘娘。” 安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尽头。 薛云烟忍不住问:“娘娘拽我的头发,是做什么?” 这问题问得好。 看守又怎么会知道? 他又不想说不知道,觉得那样显得没面子。 于是守卫沉着脸说:“拔了就拔了,不该问的别问。” 守卫也走了。 安槐拿了头发,也懒得回房间了。 就在路边找了个亭子坐下,将薛云烟长长的头发绕了两圈,绑在了无脸木头人的脖子上,系紧了。 系好之后,只见本来木头人上发散出去的无数藤蔓都开始枯萎。 枯萎的速度就像是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 当所有的藤蔓都枯萎消失的时候,一抹绿色出现在枯藤中。 还有一根没有枯萎的,不但没有枯萎,反而更加粗壮。 很好,就是它了。 安槐将无脸木头人往怀里一揣,顺着那藤蔓伸展的方向,走了出去。 第46章 折骨,杀人灭口 走出了三皇子府,走出了长街,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同样高大巍峨的府邸门口。 藤蔓穿进大门,进了府邸。 安槐一看。 这是太子太傅裘讷的府邸啊。 太子太傅,从一品,东宫三师之一,教习太子礼法,政事,辅正言行,可是一等一的大员。 当今太子靳从行,皇帝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地位稳固。 太子太傅是太子的老师,他的长女裘泞,就是如今的太子正妃。 这是门当户对的婚嫁。 日后太子登基,太子太傅就是辅政大臣,两家既是师生翁婿亲上家亲,又是皇权和顶级文官集团的强强联合。 安槐站在裘府门口,有点头痛。 她知道靳朝言出生高贵,底气十足。 但是没想到皇城卧虎藏龙,一块板砖能砸死五个当官的。 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这就找到了太子太傅家门口。 如果这案子罪魁祸首是太子太傅家的人,也不知道靳朝言能不能扛的住,他毕竟只是区区一个从边关刚回来的皇子,在边关可能一呼百应,但是在皇城没什么根基,也没什么人脉。 安槐正想着,九条叫了一声,从天而降。 但是不是落在安槐肩上,而是扒拉她胳膊。 “怎么了?” 安槐不明白。 九条扒拉完她的胳膊,往前飞去。 飞不了多远停下,回头看她。 这鸟确实有灵性,不是一般的灵性,就差一个开口说话了。 安槐顿时明白了,九条让她跟着走。 她被挡在了裘府门口,但九条有翅膀,可以四处飞,谁也挡不住。 安槐匆匆跟上了九条的翅膀。 七弯八转的,被九条带进了一个小巷子。 幸亏她艺高人胆大,要不然都要怀疑九条是为了把她骗到没人的地方弄死。 巷子越走越深,很快就听不见外面街道上的人声了。 安槐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快点快点,小心点,别让血滴在地上了。” 一个男人压着嗓子,快速不耐烦地说:“都给我嘴闭严点知道吗?万一被人知道了……” 随着说话声的,还有脚步声。 然后戛然而止。 安槐转过了一个转角。 对面是一个死胡同的尽头,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 两个小厮正一前一后抬着个麻袋,费力地将麻袋往马车车厢上塞。 麻袋上,有渗出来的血迹。 一旁站着个中年男人在指挥,看起来是管家一类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和安槐对了个正着。 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语。 九月落了下来,站在安槐肩膀上。 安槐看了一眼麻袋。 麻袋里赫然是个人形。 还有一些生机,但生机很弱,已经救不活了。 最怕空气突然沉默。 杀人灭口的时候,最怕被人撞破。 还是安槐先开了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准备抛尸吗?” 这句话一出,本来脑子还在转着,这事情能不能敷衍过去的男人,顿时脑子里只剩下杀人灭口四个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厮,给他们使了个眼色。 两人明白,放下了手里的麻袋。 看安槐这打扮,也是京中贵女,不是一般的老百姓。 他们也不想得罪,但被撞破了,就必须灭口了。 偏偏安槐又问:“这是裘府后院,这是……裘大人杀人了,让你们毁尸灭迹?” 这话一出,三人几乎要吓死。 男人本来还打算跟安槐虚伪一下,再找机会把人抓住。 现在也顾不上了,直接就扑了过去。 这常年不见人的死胡同里,不会遇见外人,只要把安槐抓住弄死,也往马车里一塞,再往城外一运,一埋。 天衣无缝。 没有人敢搜查裘府的马车,就算安槐家人发现人失踪了四下寻找,只要没有铁证,谁又会怀疑上他们。 男人正要抓住安槐,突然九条扑了过去。 二话不说就是一爪子。 九条的爪子,那可是和铁钩子一样的。 男人一声惨叫,手捂住眼睛。 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两个小厮都吓傻了。 九月洋洋得意在低空盘旋,要是仔细看就能看见,它爪子上的不仅有血,还挂着个眼珠子。 “战斗力还挺强的。”安槐自言自语。 看来在永安侯府那天晚上追着安明珠跑,是吓唬她的,要是动真格的,安明珠早就被弄死了。 九月飞了两圈,停在马车顶上。 它对死人的气息特别敏感。 两个小厮都吓傻了。 男人全身颤抖地指着安槐。 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拿下。她要是不死,我们都得死。” 两个小厮这才回过神来,一起冲了过去。 刚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觉得脚下被什么绊住了。 往前冲的力气太大,两人一时控制不了平衡,摔倒在地。 疑惑地转头去看自己的腿,可是腿上什么都没有。 安槐走到一个小厮身边,拍了拍他的脸。 “废物。” 小厮脸都涨红了,抬手一拳打了过去。 安槐只伸手一抓,一折。 骨头便断了。 小厮的惨叫声,盖住了,男人的惨叫声。 男人抽着冷气说:“你,你是什么人?这可是太子太傅府的事情,你不想活了吗,敢管裘府的事情。” 安槐笑了笑。 “我是不敢管,但天子脚下,总有能除暴安良的地方。走,我送你们去官府。” 男人慌了,突然转身往前跑。 这是裘府后巷,一旁就有个通往裘府的小门。 男人在门口使劲儿的拍,好像想要喊救兵一样。 安槐可没空大战裘府三千家丁,她走上前去一把拽住男人后领子。 这男人能被安排做这种隐秘的事情,可见其在裘府的身份地位不低。直接把人抓走,送官。 不管最后怎么样收场,至少可以给裘家制造一些麻烦。 有时候,固若金汤的防守,撕开一个角,就会一点点崩盘。 安槐刚要用力将人拖进马车,突然,听见马车里发出一声小孩子的哭声。 是那种刚出生的婴儿的哭声。 安槐猛地回头。 这麻袋里,该不会是一个婴儿吧? 不对,婴儿哪有那么大。 从外面看,分明是一个臃肿的成年人。 难道是几个孩子? 安槐顿时头大。 她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向男人的后脖子。 男人软趴趴地昏了过去。 第47章 折骨,哭泣的鬼婴 九条落下地来,站在两个小厮面前。 在地上找了块石头蹭爪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蹭的位置不对,血淋淋地蹭半天都没蹭干净,蹭的眼珠子半半拉拉的。 总有一种,它把自己的爪子蹭干净以后,就要开始吃人了的错觉。 两个小厮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可惜九条不会说话,如果它会说话的话,肯定会骂一句,废物! 安槐上了马车,打开了麻袋。 麻袋里果然是个女人。 问题出在她的肚子。 她肚子凸出,看着有八九个月身孕了。 刚才婴儿的哭声,就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 安槐探了下女人的鼻息,他已经死了。 身下一摊血,染红了麻袋和马车。 安槐皱了眉头。 将手放在女人的肚子上。 她肚子里未出生的胎儿,也已经没了呼吸。 但她还在哭。 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悲伤,还有些凄厉。 安槐叹了口气。 遇不到就罢了。 遇到了就是所谓的缘分,不管是正缘还是孽缘,都不能置之不理。 安槐将麻袋推回车厢里,关上车厢的门。 驾了车往外走。 到了街上,看见路边有给人写书信的摊位,给他一点钱,要了纸和笔,写了几个字。 召唤下九条,将字条绑在它的腿上,让它去找靳朝言。 三石坡有点远,现在去估计天黑赶不回来。 有家有口的人就是麻烦,出个门还得报备。 正在回春堂带人搜查的靳朝言,又接到了飞鸟传书。 安槐言简意赅。 有事出城一趟,明日。 靳朝言看的眉头直皱。 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谁家王妃能这样,说出城就出城,一点规矩都没有。 但人家好歹还跟他说了一声,也不算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安槐赶着马车出了城。 她也觉得马车有点慢,但是没办法。 麻袋血淋淋的,她总不能扛着骑马,那走到半路随便碰到什么人,都要被盯上。 靳朝言看着纸条半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九条还在面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它一点儿都不着急,就安槐驾的那破车破马,走半天它一翅膀就跟上了。 靳朝言伸出手臂,对九条说:“上来。” 一旁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毕竟是只鸟,再机灵,也不能那么机灵吧? 靳朝言又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九条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扑腾两下翅膀,上了靳朝言的胳膊。 靳朝言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家伙真的挺重。 看它没事儿就站在安槐肩膀上,安槐一点儿也不费力的样子,安槐这力气可真不小。 “嘿,它真的能听懂啊。”诸元也来了兴趣,伸出自己的胳膊:“九条,来,来我胳膊上。” 九条只是歪着脑袋看着他。 黑豆眼忽闪忽闪的。 诸元也学着靳朝言的样子拍了拍胳膊。 奈何九条不搭理,不但没有飞到他胳膊上,连黑豆眼的目光都收回来。 呵呵。 要不是因为靳朝言身上有主人的气息,它谁都不会理。 九条是一只高冷的鸟儿。 诸元十分沮丧。 靳朝言心里有点暗暗的得意,自己对安槐来说,果然是不同的。所以她这只这么有灵性的鸟儿,才知道区别对待。 “九条。”靳朝言说:“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你主人?” 这话有点长了,靳朝言在九条面前挥了挥纸条。 然后手一扬,让它飞。 九条飞了出去。 靳朝言也不确定九条有没有听懂他的话,但是不管怎么说,九条肯定是去找安槐了,这个大方向是不错的。 靳朝言吩咐一声,将把回春堂掘地三尺的任务交给了诸元杭玉堂,自己跟了出去。 九条也不着急。 它似乎真听懂了,真在等靳朝言一样。 如果安槐在,肯定要骂它一句,吃里扒外。 安槐此时正架着马车,走在去三石坡的路上。 天气很好,阳光也很好,照在脸上,安槐甚至眯着眼睛哼着歌。 谁能想到呢。 她车厢里有一具尸体,尸体的肚子里,还有一个鬼胎。 走了半路,安槐听着九条的叫声,抬头一看。 也没在意。 九条是一只自由的鸟。 不用总守在她身边。 管道上,传来马蹄哒哒哒的声音。 安槐随意一回头,立刻定住了。 靳朝言怎么来了? 再抬头看一眼九条,顿时明白了。 这下就有点麻烦了,安槐的脑袋紧急转了起来。 靳朝言收到九条的消息之后,竟然丢下案子跟了过来? 他不懂什么是轻重缓急吗? 说时迟,那时快。 靳朝言的马也很快,眼见着就越来越近,追了上来。 要不是九条停在了马车车厢顶上,靳朝言都没注意安槐竟然在赶马车。 果然是庄子里出来的姑娘,什么都会。 他勒住缰绳,放慢速度。 安槐调整了一下表情。 “殿下,你怎么来了?” 靳朝言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马车:“你这是去哪儿?” “三石头坡。” 电光火石之间,安槐已经想好了对策。 “去三石坡做什么?” 安槐朝靳朝言勾了勾手指。 靳朝言从自己的马上纵身到了马车上。 他的马就也不用人牵,自己就跟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走。 “殿下,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 “你说。” 安槐说:“你先看下车厢里。” 靳朝言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他看到了血,还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安槐说:“打开看看。” 一看,就连见过大场面的靳朝言都有点惊了。 再看安槐的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 这是怎么说? 自己新婚王妃,光天化日,在路上打死了一个孕妇,正要去毁尸灭迹? 这对吗? 靳朝言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至于不至于,至少不至于。 “这是怎么回事?”靳朝言低声说:“这女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 安槐把今天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当然,她是无意走到太子太傅家门口的,不是特意过去的。 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靳朝言表情很严肃:“你遇到那么危险的情况,为什么不来找我,也不去报官?为什么要把尸体带出来?” 幸亏安槐早就想好了说辞。 第48章 折骨,百年积尸地 安槐用更严肃,更低的声音说:“不行,来不及了。” 靳朝言情绪还挺稳定,不过看着她的表情很严肃。 遇见杀人抛尸现场,这是意外。 但你没报官还带着尸体跑了,这就牵扯其中了。 说不清楚了。 事情是否和你有关,你是否和凶手有关? 甚至你是不是凶手? 正常人都不会干出一言不发带走受害者尸体的事情吧? 安槐却没有继续说尸体,而是问:“殿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给我个准话。” “你说。” “如果凶手是太子太傅,或者他的儿孙。甚至再进一步,是太子。这事情,还能追究吗?” 靳朝言想也不想:“自然,天子犯法和庶民同罪。” “可是……”安槐就算活了两辈子,对朝堂纷争也不太懂:“那是太子,可以吗?” 靳朝言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太子为什么是太子吗?” 这话问的安槐一愣。 “因为……太子是皇帝和皇后的嫡长子,皇族血脉,最受皇帝的喜爱?” 自古立嫡不立长,但当今太子是帝后所生的第一个儿子,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不,不是。” 靳朝言说:“之所以他太子是太子,因为他的仁孝聪慧,德才兼备,堪当大任。” 安槐懂了。 如今陛下子嗣充沛,成年的儿子就有七个。 有野心,有能力的,也不止一个老大。 太子没毛病,才能是太子。 若是太子有毛病,皇帝也不会纵容。 “那就好。”安槐叹口气:“那我跟你说,为什么我要把尸体带走。” “嗯。” 安槐说:“我不认识这女人,我见着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断气了。但是女尸是被害死的,怨气冲天。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足月,本是可以活的,但他现在被害死了,母亲的怨念被孩子吸收了,他……要诈尸了。” 安槐说的一本正经,靳朝言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 安槐委屈:“你不相信我?” 要是三天前,靳朝言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说,荒谬。 然后连人带马车带尸体一起抓回去。 这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但现在不一样。 在见过万贤山庄,见过这几天几具诡异的尸体之后,靳朝言对鬼神有了些真情实感。 也许是人为的障眼法。 也许,是真有呢? 安槐现在是他的皇子妃,不是朝不保夕的侯府弃女,她有什么理由瞎折腾? 靳朝言定了定神。 “那你现在带她去三石坡做什么?若是他们真的怨气冲天,不是应该查清真相,严惩凶手,让他们瞑目吗?” “哪有那么简单。”安槐给他科普:“诈尸的鬼胎会怨气凝杀,非鲜血不能令其平息怨气。我算了一下,如果没有变故,这孩子再有五个时辰就要出生。” 五个时辰,就是今夜。 “殿下,你能在这五个时辰内,把这案子查清,让凶手伏法吗?” 安槐不天真,知道靳朝言也不天真。 牵扯到太子太傅,甚至可能牵扯到太子。 这事情有的拉扯了。 就算是证据确凿,也要费时费力。 别说五个时辰,就是五天也难。 靳朝言脸色难看得很。 “太子太傅和太子都跑不了,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先把婴煞解决了再说,婴煞不解决,就要血流成河了。” 裘府可能藏污纳垢,太子府可能蛇鼠一窝,但也不至于落个满门被杀。 安槐不想看着京城大乱。 京城若乱了,靳朝言哪有时间和他恩爱缠绵。 “三石坡是百年积尸地,阴气重,能安抚婴煞,也能留住怨灵。先将这母子安抚住,然后再回头破案,也算是争取了一些时间。” 靳朝言半信半疑。 但安槐都已经把尸体带出来了,他也动了心,不如就去看看。 看她到底能折腾出什么来。 太子和太子太傅确实跑不了,他此时对安槐更感兴趣。 到三石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边一轮残月,照出满地荒凉。 一株老槐树,在寸草不生的乱石坡中间,枝桠乱生,毫无章法。 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马车停下,安槐打开车厢,撸起袖子,打算把麻袋扛出来。 靳朝言制止了她。 “我来。” 这种脏活累活,没道理让一个女人看。 靳朝言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大爷。 安槐也不跟他抢。 靳朝言将麻袋扛了起来,血都已经凝固在麻袋上了。 “去哪里?”靳朝言问:“你是要将尸体埋在这里?” 尸体埋了,那可就是毁尸灭迹。 这命案可就不好弄了。 “不是。”安槐说:“尸体不重要,尸体就是个皮囊,我要给阴煞接生。” “……” 每个字靳朝言都能听懂,但都不似人言。 “看见前面那棵大槐树没?把尸体扛过去。” 安槐领路,靳朝言跟在后面。 正是好季节,老槐树上也还有些叶子,哗啦啦地抖动着。 靳朝言将麻袋放下。 安槐打开麻袋,将里面的尸体拽了出来。 刚才路上,靳朝言只是打开开口看了一眼,如今方才细看。 只见女人容颜秀丽,身材纤细,只有肚子高高凸起。 身上旁的地方都看不见伤,但是从腰身往下,几乎被鲜血浸透了。 靳朝言的脸色很难看。 “你说,你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小厮,将人往马车上送?” “对。” “若是再见,这三个人你可还能认出来?” “当然能。就算我认不出来,九条也能认出来。那个中年男人还被九条抓瞎了眼睛呢,眼珠子都抓出来了,一找一个准。” “好。” 靳朝言不再多话。 “你开始吧,这边处理之后,将尸体带回去。” “行。” “要我做些什么?” “坐下就行。” 靳朝言其实这话只是客气问问,他以为安槐会说,什么也不用,在一边等着就行。 万万没想到,安槐让他坐下。 不是坐远,是坐下。 就坐女尸旁边。 靳朝言虽然心里略有忐忑,但还是依言坐下了。 安槐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突然来了逗一逗的兴趣。 “殿下。”安槐一笑:“想有点参与感吗?” 第49章 折骨,真诚是必杀技 靳朝言听不懂,但是靳朝言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沉吟了一下。 “女人生孩子,我就不参与了吧。” 虽然大人已死,孩子是鬼,但总归是生孩子没错吧。 “好吧。” 安槐也不强求:“不过我要跟殿下打个招呼,一会儿看见的东西,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你别怕,不会有危险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是这母子俩的恩人,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靳朝言皱了眉。 完全没有从安槐的安慰中,得到一点安全感。 但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考虑太多了。 女尸的肚子动了一下。 靳朝言睁大眼睛。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再三确认过,这女人已经死了,是一具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 母体死亡,肚子里的孩子就算已经足月,也只能存活非常短暂的时间。 他也碰见过类似的事情。 母亲突然出了意外,重伤不治,为了保一个算一个,让人将肚子剖开取子。 这是非常惨烈,实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了。 可从没听说过,母亲都死了五六个时辰了,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活。 但女尸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靳朝言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在这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活人的地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即便是冲锋陷阵杀人如麻的靳朝言,心里也难免有点犯怵。 敌人的尸山血海,那是自己砍出来的。 可现在,未知叫人心里没底。 女尸的肚子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了,婴儿哭声也越来越大,仿佛真有一个活的婴儿在里面挣扎。 哭声犹如尖锐的针,扎进耳朵里。 周围陆陆续续地响起哭声。 各种各样的。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这一刻,靳朝言真的明白了什么叫百年积尸地。 啪一声。 女尸肚子上的衣服裂开了。 靳朝言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见那被撑得几乎透明的肚子上,有一个小手的印子。 那是一个挣扎要见天日的生命。 靳朝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种冲动,想要帮他一把。 但是他又不能继续想。 这东西出来后,是人?是鬼? 还是什么东西? 正想问问安槐,却发现安槐已经没站在他身边了。 她在五米开外的地方,手里拿了把铁锹,正在挖地。 袖子卷着,吭哧吭哧,挖的十分带劲。 莫非……她是在挖坑,打算一会儿把女尸和鬼婴埋了? 靳朝言心道,那可不行。 尸体要是不带回去,这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裘府本来就是为了毁尸灭迹,现在安槐这一埋,不是正好帮他们毁尸灭迹了吗? 靳朝言暂时舍弃下挣扎的鬼婴,大步走了过去。 “夫人在做什么?” “找东西呢。” “找什么东西?” 安槐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这地下埋着一箱珍珠,我要把它们挖出来。” “你怎么知道?” “鬼婴刚才告诉我的,他感觉到的。” “……” 靳朝言感觉安槐每一句话都很荒谬,但是,每一句话她又都说的那么认真,好像是真的一样。 “真的。”安槐说:“这也算是他对我的报答之一吧。就是埋得有点深,要挖一会儿。” 安槐睁着眼睛说瞎话,半点也不心虚。 其实是这一片的地下埋了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不过带着白寒铁来那次,时间和人力都有限,所以只挖了表层的。 先挖先用着。 她本就打算有时间就再来挖的。 今天这不是顺路吗? 闲着也是闲着。 安槐说:“鬼婴出生没那么快。正常的孩子出生也要好几个时辰,甚至有难产好几天的。且等着吧,至少要半夜。” 安槐又继续挖啊挖。 靳朝言实在看不过,接过来铁锹。 安槐乐的轻松,去一旁坐着欣赏靳朝言干活儿的英姿去了。 幸亏这里没有外人,要不然的话,肯定要惊掉下巴。 半个三更,百年坟场,尊贵的三皇子和皇子妃,竟然在挖坑。 就算靳朝言武艺高强力气大,这坑也挖了不少时间。 果然,从两米深的地方,挖出一个几乎脏兮兮的木盒。 也不知道这木盒在地下埋了多久,竟然还没烂。 安槐见靳朝言果然挖出了东西,兴奋地跳下了坑。 从土里将木盒抠出来,打开。 里面竟然真的是满满当当一盒珍珠。 个个都有拇指大,圆润明亮,实属上品。 就这一盒珍珠,能在京城换一套三进的大宅子。 安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一点儿也不嫌弃盒子脏,将盒子抱在怀里。 “见面有份。”安槐说:“殿下,咱们一人一半。” 靳朝言将铁锹丢出坑去。 “一半倒是不用,这既然是鬼婴给你的谢礼,你就都收着。”靳朝言突然面色微变:“你送我的礼物,不会也是这里挖出来的吧?” 他明确地记着,那块十分贵重的玉牌,安槐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也是脏兮兮的全是土。 就好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一样。 如今看来,竟然真的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那牌子现在还在他腰上挂着呢。 一时间,这感觉十分挣扎纠结。 有种偷了人家东西,还带着赃物上门显摆的心虚感觉。 “是呀,挖了好久的。”安槐并不遮掩:“殿下,你是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人的,不会害怕死人的东西吧?” “倒是不怕。” “那就行了。”安槐献宝一样:“不瞒你说,我不止挖了那一件,而是足足挖了两箱,都在王府的库房里。这几天忙,等有空了,我要一件件清洗,收拾出来。到时候殿下也来看看,要是有看中的,都送给你。”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靳朝言还能说什么? 他现在算是知道,那天安槐一身灰土出现在王府门口是干什么去了。 感情是来这挖了一夜的土。 安槐心满意足的将珍珠揣了起来。 不是她爱财,谁不爱财呢。 有钱能让鬼推磨,这不比拿把刀架在鬼脖子上要省事多了。 揣完珍珠,安槐抬头一看,傻眼了。 怎么出去? 她和靳朝言现在都站在两米多的深坑里。 靳朝言会轻功。 她也会点,但是,她不想让靳朝言知道。 第50章 折骨,拜四方 于是安槐虚弱地看向靳朝言。 靳朝言突发奇想。 “你说,九条能把你拽上去吗?” “……” 安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靳朝言现在可能有点逆反心理。 但无所谓,一个人只要有不可代替的作用,就不怕别人的逆反心里。 就在两人僵持在坑洞里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变了。 之前,一直是婴儿的哭声,哼哼唧唧的。 但是女尸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是这一声,是女尸发出的声音。 高亢凄厉。 紧接着,又是一声婴儿的哭声。 和之前的略有不同。 之前像是被捂在肚子里,有种闷闷的声音。 这一次确实清明嘹亮的。 女声就喊了一嗓子,就再没了声音。 但是婴儿的声音渐渐高亢。 哭的撕心裂肺,哭的气势汹汹。 安槐笃定地说:“鬼婴生出来了。” 可惜这个洞有点深,别说上不去,就是踮着脚,她也看不着外面的情况。 当然靳朝言也一样。 安槐是个小心眼,记着刚才靳朝言让九条拽她出去的事情,怂恿靳朝言:“殿下,快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不着急,我自己想办法出去。” 坑里只有一个坑,外面却有两个鬼。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哪边更有吸引力吧。 靳朝言完全不想去看。 再说他也不会把安槐一个人丢在坑里。 对。 这个理由好。 靳朝言正色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又如何会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刚才的话,是同你说笑的。” 说着,靳朝言搂过安槐的腰,带着她一起出了坑。 低头就看见安槐在笑。 靳朝言心虚:“笑什么?” 荒郊野岭的笑,瘆人的慌。 安槐抿了抿唇:“殿下又怂又虚又强撑的样子,真可爱。” “……” 靳朝言差点把安槐甩出去。 他脸一沉,刚要说话,突然安槐啊的叫了一声,躲在了他身后。 安槐拽着靳朝言的衣服,从他身后露出个脑袋来。 月光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只小小的爪子,从女尸的肚子里伸了出来。 撕拉一声划破血肉。 接着是脑袋,然后是肩膀。 靳朝言虽然见多了死人,但这么离奇诡异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 死人是死人,鬼是鬼。 死人和鬼,那终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至少死人不会从另一个死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鬼婴终于完整的爬了出来。 那就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满是黏液,也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身后,还连着脐带。 按理说,刚出生的婴儿是不会走的,只会闭着眼睛哭,翻身也翻不了。 但鬼婴出生,迎风便长。 从女尸肚子里爬出来,吹了风晒了月亮,就明显大了一些。 安槐一见,眼前一亮。 她抛下靳朝言就往鬼婴那儿跑去。 动作太快,靳朝言伸手去拽,竟然没抓住,只好跟了上去。 鬼婴察觉到他们的靠近,缓缓抬起头看过来。 看得出来,他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四肢,转头迈步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 安槐一把抓住了鬼婴的后脖颈。 那黏糊糊,血淋淋的,亏她也下得去手。 “喂,小子。”安槐说:“是我把你带来这里,你才能顺利出生,没错吧?”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鬼婴虽然是鬼,也还是个婴。 脑子转得还不是很快。 “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娘死了,你就得听我的,没错吧?” 靳朝言本来已经冲上去了,手都已经按住袖子里的刀了。 但现在也不着急了。 他总觉得鬼婴虽然带个鬼子,未必是安槐的对手。 只是这会儿气氛太紧张,他都忘了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会看见鬼? 鬼婴睁着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有点想哭。 “别哭了。”安槐冷酷说:“看你圆滚滚的,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团子吧。快拜四方。” 鬼婴嘶哑的吐出几个字。 “拜……什……” 话没说完,就被安槐按着头哐一声撞在地上。 他四肢还软,这真叫一个五体投地,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在了地上。 靳朝言看的都心里一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可怜这个小鬼婴了。 小鬼婴无力的四肢在地上扒拉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是没有用。 他就算含戾气成煞,又怎么能是安槐这个三百年老鬼的对手。 更何况安槐这三百年在这片乱葬岗吸取了多少冤魂煞气,一年抵十年。 安槐牢牢按住鬼婴,让他砰砰砰地磕头。 一边磕,一边说:“东方青帝太昊、南方炎帝神农、西方白帝少昊、北方黑帝颛顼、中央黄帝轩辕。” “维天地初开,灵物降生。团子感天地造化,日月精华,今拜四方。” “拜东方,木气生发。” “拜南方,火气昭明。” “拜西方,金气肃杀。” “拜北方,水气潜藏。” “拜中央,土气厚重。” “祈四方神灵庇佑,不遭天谴,不被物伤,修炼有成,位列仙班。天地为证,四方为鉴。” 安槐一边说,一边把鬼婴按下去,拽起来。 换个方位,继续磕头。 这幸亏是个鬼婴,要是活人,骨头都要断了。 可怜鬼婴,一开始还在努力挣扎,现在已经只会嘤嘤嘤了。 也可怜靳朝言,开始还想着英雄救美,保护自己夫人不被鬼婴伤害。 后来变成了,犹豫要不要劝劝自己夫人,别欺负鬼婴了。 到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拜完四方,安槐拎着鬼婴站起来。 说是站起来,其实就是被她像拎麻袋一样拎着,只能勉强脚尖着地,一晃一晃的。 安槐没有看鬼婴。 她看着远处的山。 好像在等什么。 靳朝言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一刻,他有一种神奇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将要来临。 鬼婴也没有再嘤嘤嘤,也看了过去。 突然,一阵风从远处吹来。 这风和靳叙以前吹过的风都不同,明明是站在这荒土堆上,却像是站在山林悬崖一样清新。 吸一口,仿佛身体里的浊气都消散了。 鬼婴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身上的黏液和血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第51章 折骨,爹和娘,不一样 安槐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嫌脏一样,将鬼婴随手甩在了地上。 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来擦手。 狠狠地擦了两下,又将帕子甩了。 嫌弃是真嫌弃,不嫌弃的时候,也是真不嫌弃。 靳朝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这是……” 鬼婴在地上舒展身体,滚来滚去,身上的浊液和血污慢慢散去,仿佛正在蜕皮新生。 安槐叹了口气。 “是个可怜孩子。混沌新生,未见天日,就被害死娘胎。他尚未沾染世间的恶,若是放任成煞,就会血洗人间。若是拉他一把,也是可以调养的。” 鬼婴身上的血污浊液褪去的地方,露出底下白白嫩嫩的皮肤。 他又长大了一些,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短短的十几步路,走着张着。 肉眼可见的,等到了两人身边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一个三岁孩子大小了。 光着屁股,粉嫩嫩的。 那张小脸也不似刚才狰狞,细细看去,竟然还挺萌。 也是,他母亲是个美人,他自然长得也不差,五官端正标志得很。 就是脑门上青了一块,是刚才安槐按着他磕头,在地上撞的。 安槐低声说:“刚才拜四方,若天地不允,就会降下雷罚,让他灰飞烟灭。” 靳朝言也低声说:“所以,这鬼婴算是在天地面前,过了明路了?” “对,他现在有了实体,普通人看,和一个活人无异。他现在要认主了。” 鬼婴团子。 他步履蹒跚走到了两人面前。 安槐蹲下身,勾勾手指,像是逗狗一样。 “啧啧啧,过来。” 鬼婴眼睛都红了。 太欺负人了! 不,太欺负鬼! 安槐虽然已经有一个九条了,但是一点儿不影响再收一个鬼婴。 鬼婴现在虽然弱了一点,但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鬼婴迈动着小短腿,慢慢地走了过来。 安槐张开了怀抱。 然后,谁也没想到,鬼婴往一旁一歪。 保抱住了靳朝言的腿。 安槐的怀抱一空,靳朝言的腿一紧。 他低下头,和鬼婴四目相对。 团子开口喊:“爹……” “……” 这对么? 靳朝言一时茫然,愕然看向安槐。 却见安槐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你认他做主?”安槐指着鬼婴,不可思议:“我让你出生,我带你拜四方,你不认我为主,你认他为主,你还是个人……不,你还是个鬼吗?” 安槐说着,扑了过来。 伸手就要掐死他。 团子抱住靳朝言的小腿,嗷嗷的哭。 此时的鬼婴,和鬼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就是个三岁的,白嫩嫩的孩童。 靳朝言看着他被安槐晃的可怜,只好劝说:“好了好了,他才那么点儿大,懂什么。再说,喊我爹,那你不就是娘吗?” 安槐气呼呼的停了手。 “那不一样。鬼婴只有一个主人,认了就是认了,孩子先喊爹和先喊娘,那可不是一回事。” 没良心的家伙。 不过她也算知道为什么鬼婴会认靳朝言了。 靳朝言身上散发着阴森黑气,对鬼婴来说,无比舒适。 强扭的瓜不甜,强抢的儿子也不亲。 安槐冷笑一声站起来,喊了声:“九条。” 九条应声而落。 安槐指着团子说:“这是你弟弟,认识一下。弟弟不听话,可以弄死他。” 九条叫了一声。 团子又往靳朝言身后缩了缩。 娘亲好凶,好害怕。 靳朝言这一趟出门本来是想看看安槐背着他在做什么的,谁想到呢,收了个鬼儿子。 明明刚结婚,猝不及防就一家四口了。 “他……”靳朝言有些不确定:“要跟着我们?” “跟着吧。”安槐说:“他有用的,平时养他就像是养个普通孩子就行,关键时候,他能派上大用处。” “什么用处?” “不好说,但他终究不是人,那些不是人干的事情,你都可以让她去干。” 靳朝言弯腰碰了碰鬼婴的脸。 和普通的孩童没有区别,软软嫩嫩弹弹的。 鬼要是都长成这样,也确实叫人生不起什么恐惧之感。 靳朝言伸手脱下自己的外袍子,将他裹了起来。 光溜溜的总不太好。 鬼婴抱着靳朝言的胳膊,转头看向不远处躺着的女尸。 那是他的母亲。 安槐和靳朝言也看了过去。 女尸半点动静都无。 安槐说:“他母亲现在和一具寻常尸体没有区别,她所有的精魄怨念,都用来送儿子一程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团子脸上有了哀怨的神色,但是没有哭,也没有眼泪。 “鬼婴是不会哭的。”安槐说:“若有一日鬼婴落泪,就会血流成河。” 靳朝言点了点头,看着团子:“本王可以替你将母亲安葬,但在这之前,需要将她带回去让仵作验尸,好找出死因。” 团子点了点头。 靳朝言还从未抱过这么柔软的孩童,只觉得虽然沉甸甸但是软绵绵,多少有些别扭。 想着要将团子交给安槐,但安槐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靳朝言无奈。 尝试着摸了摸团子的脑袋。 头发倒是也软乎乎的。 “团子……你知道得罪了母亲的孩子,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吗?” 团子:“嘤嘤嘤。” “嘤嘤嘤也没用。”安槐冷笑一声:“我要驾车,你们父子俩,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吧。” 白眼团子,得不到,她不稀罕。 靳朝言将团子放下,扯过团子身上自己的外袍。 用外袍将女尸裹住,扛上马车。 之前素不相识,用麻袋装装也就罢了。 现在是自己干儿子的娘,又死者为大,总要有些体面。 至于团子,屁大点小毛孩,光屁股就光屁股吧。 马车就这么回了京城。 府里的人也惊呆了。 谁也想不到,三皇子殿下出了一趟门,带会个干儿子。 他可是皇子,哪怕是干儿子,也不是寻常身份。 不过小孩儿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倒是可爱。 嬷嬷大着胆子问:“殿下,小少爷怎么称呼呀?” 哦,团子还没有一个正规的名字。 靳朝言说:“团子。” 没有大名,小名先叫着。 他不能姓靳,要是姓安,不知道安槐是否愿意。 或者,等案子查明,让他随母性也可。 嬷嬷偏偏不识趣,多问了一句:“团子少爷,是哪家的小少爷呀,长的可真好看。” 靳朝言头疼。 团子怯生生抱着靳朝言的腿,打量这个新鲜的世界。 第52章 折骨,从内而外 安槐在一边冷笑:“垃圾堆里捡来的,就姓捡吧。” 嬷嬷目瞪口呆。 她有点害怕地看向靳朝言。 皇子妃的命令也不能不听,但是这么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又是三皇子收了做干儿子的,姓捡垃圾是不是不妥。 说起来,自家主子做事也不妥。 皇子妃刚进门,又不是不能生,怎么会想起来领养个孩子呢? 怪不得皇子妃心情不好,给主子甩脸色也是正常的。 团子虽然像个三岁孩子大小,但毕竟刚出生,还没有学会太多话,只会抱着靳朝言的腿嘤嘤嘤。 爹不亲娘不爱的娃,真可怜。 毕竟是叫自己爹的娃,总不能真叫捡垃圾,靳朝言只好说:“小名叫团子,大名日后再说。” 众人应着。 靳朝言惦记着昨天搜查回春堂的事情,也不知查出什么没有,让下人带团子去休息,喂吃喂喝做衣裳,传诸元来回话。 再去叫仵作。 安槐想了想:“殿下,回春堂的事情已经够忙了,团子的娘,这边就交给我吧。” 靳朝言就一个人,也不能劈开两半用。 这事情可是太子太傅府里出来的,送去别的衙门也难办。 没一会儿仵作就来了。 仵作也是郁闷,这段时间啥别的也不干,天天光往三皇子府跑。 验的尸体还一个比一个诡异。 他是仵作,不是法师,看见诡异的尸体,他也会害怕的。 但碍于面子,害怕又不敢说,每天晚上回家都求神拜佛的,昨晚上烧香烧得睡着了,差点把自己的衣服都点了。 安槐这次一见祖文彬,就用手捂了捂鼻子。 “祖仵作,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味道?” 祖文彬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哦,娘娘,这是香烛的味道,小的家里点的香的味道。” 其实味道也没那么重,但安槐的嗅觉太敏感了。 “你这点的是什么香?” 祖文彬说:“这是苍术香,可以除恶气,弭灾沴,辟尸邪,凈阴晦。这是小的家中常备的。要是娘娘觉得不好闻……” 安槐摆摆手。 “不是不好闻,这几天辛苦祖仵作了,我有个安神符,你将它贴身佩戴,晚间或可安眠。” 看祖文彬眼睛里都是血丝,估计这小老头这几天都没睡好。 祖文彬一听,十分感激。 安槐果然从怀里取了个香囊出来。 并且叮嘱:“贴身带着,可以安神驱邪,鬼魅不可近身。但万万不可打开,一打开,沾了世间浊气,就没用了。” 祖文彬双手接过,连连称是。 香囊里轻飘飘的,估摸着是一道符之类。 祖文彬将香囊贴身放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总觉得好像是舒服多了。 这一次的尸体,又是个头痛的尸体。 祖文彬查了女尸。 安槐问:“如何?” “回娘娘的话,死者周身皮肉多有青肿痕迹,新旧相叠,系生前屡遭殴打所致。” “腹上一片淤紫,扩大弥散,自心口下延至小腹,触之板硬。” “腹腔内有污血凝聚,肝脾具有破裂痕迹。肠间膜络尽皆破损,血水满腹。” “细查子宫腔内,胎盘尚在,胎儿无踪,此女尸……是被人剖腹取子了。” 祖文彬虽然胆子大,但这几天已经被折磨的没那么大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又不敢说。 安槐说:“这里没有外人,祖仵作你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祖文彬是个有本事的。 当仵作的,也是不信鬼神,不信乱力怪神。 但最近有点茫然。 祖文彬低声说:“小的检查死者腹部伤口,觉得这伤口像是……像是……像是从里面被人撕开的。而且不是用利刃割开,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撕开的……” 祖文彬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 从内撕开和从外撕开,那伤口是明显不一样的。 从外部切开,无论是再凶残没有人性,总是可以解释的。剖腹取子这种事情虽然离奇,但祖文彬在这么多年的仵作生涯中,总还是见过的。 可从里往外撕开,却让他怎么也解释不通。 祖文彬说:“这是怎么撕裂的,小的也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死者腹中的孩子撕开的吧?” 祖文彬说着,还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为了调节这紧张的气氛开了个玩笑,自己还怪幽默的。 但是屋子里的人都笑不出来。 胆小的甚至想哭。 安槐倒是不想哭,反而有点庆幸。 还好团子见风长,现在已经是三岁孩童的大小了。白白胖胖的,和真人没有什么区别。 不管别人怎么质疑他的来历,也不会想到他是刚才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小鬼。 “你是仵作,验尸结果如何,如实写就行。”安槐说:“至于合理与否,这个不是你的责任。” 有什么合理不合理的。 之前的两个女童尸体,都不合理。 祖文彬松了口气,连声应着。 只要安槐别说他妖言惑众就行。 验尸之后,安槐就明白了。 团子的母亲,是被虐待,被活活打死的。 打死她的凶手,在太子太傅府。 能让三个人毁尸灭迹,这个凶手是有一定身份的。 “黎四黎五,跟我走。”安槐说:“去太傅府里,帮我查查。” 安槐从永安侯府带来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跟着出去逛街买衣服首饰还行,查案就不行了。 黎四黎五是靳朝言的贴身侍卫,现在拨给安槐用了。 他们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军中兄弟都不太分得清这两个人。 但神奇的很,安槐就是分的清。 在靳朝言将他们分给安槐的第一天,就见了一面,做了自我介绍的情况下,安槐就分的清,从来不交错。 两人应着,跟着安槐出了门。 裘府现在看似一片风平浪静,其实也不安稳。 昨天被安槐伤的中年男人是府里的管家,叫熊秋。 裘府的老人了,在府里上下一把抓,十分被主子信任。可以说在裘府,除了几个正头主子,就是不受宠的姨娘,不受重视的少爷小姐,都不敢得罪他。 他昨天,受到了人生最大的伤害。 眼珠子没了一颗。 第53章 折骨,似是故人来 熊秋带着两个伙计被九条一顿物理攻击加精神攻击,华丽丽的把三个人都给弄昏了。 然后安槐就走了。 还是两个伙计没受什么伤,昏了一会儿就醒了。 醒来一见熊秋一脸一身血差点吓死。 然后赶紧回府喊人,一边将人抬进去,一边喊大夫。 命是保住了。 但眼睛是保不住了。 虽然只坏了一只眼睛,但是大夫说,另一只眼睛八成也保不住,只是时间问题。 熊秋一边恨得咬牙切齿,一边也知道这事情不小。 他们醒来之后,女人没了,鸟没了,马车没了,尸体也没了。 这可是尸体。 就算太子太傅权倾朝野,也不能只手遮天。 这事情非同小可。 熊秋不顾自己的痛,赶紧让小厮去禀告二公子。 裘讷有两儿一女。 女儿是太子妃。 大儿子裘术已经成亲,娶的也是门当户对的京中贵女。 小儿子裘似就有点扯淡了。 裘讷在有了长子之后,又陆续有过三个儿子,可惜因为各种原因都没保住,然后有了裘似。 虽然不是正妻所生,但这孩子保住了,顺利生了下来。 之后,裘府妻妾再没有怀孕的。 因此裘似就成了裘府的小儿子,养在正妻名下,不争权不夺势地,就做一个富贵公子哥。 一家子都宠得很。 他十七岁成亲,如今二十二,已经有侍妾同房十余人,没名没分睡过的,更是不计其数。 但是社会对男人宽容,风流从不是罪,见了面,谁不奉承他一句,艳福不浅,魅力无边? 裘似匆匆过去。 一看熊秋这样子,惊了。 熊秋将今天的事情加油添醋的一说,裘似脸色阴沉的可怕。 “一个带着大鸟的女人?知道了,我会去查,敢管裘府的闲事,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烦了。” 裘似安慰了熊秋几句好好养伤,就带着手下走了。 皇城就这么大,带着只大鸟那么张扬的女子,不会难查。 此时,安槐正坐在裘府最近的一家茶楼包厢里。 二楼对着街的包厢,她正在等黎四黎五去裘府把消息查回来。 同一时间,裘似也进了茶楼。 这么巧的,进了隔壁的包厢。 安槐的听力极好,躺在三石坡的时候,又不能动,只能尽量将五感延伸散发出去,好听一听远方的八卦。 其中听力,是最好扩散的。 进了皇城后,人太多话太多,她才渐渐将扩散的五感又收了回来。 不然天天耳朵边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都快要被吵死了。 这会儿闲得慌,她又开始一边嗑瓜子,一边听茶楼里的人闲扯。 于是就听见隔壁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见了鬼了,皇城里竟然有人敢在裘家门口将人掳走,是不想活了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没打听过裘家是什么身份地位吗?” 安槐捏着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裘家,太子太傅那个裘家。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谄媚的说:“小少爷,您息怒,您息怒。这一定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等我们找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跪在您面前……” 被称为裘小少爷的人突然笑了一声。 “听小厮说,那女人长得很美,到时候……” 接下来,是一段不堪入耳的言语。 安槐皱了眉头。 等他说完,身边人犹豫开口:“小少爷,那秦姨娘……她毕竟怀胎九月,即将生产。要我说,这次少夫人也确实心急了,何止于那么心急,非要将人打死才解气。这不是给您添麻烦吗……” “一个姨娘罢了。”裘似不在意说:“再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一定是我的。” “啊?” 吓人似乎不解。 安槐也竖起了耳朵。 她大概听出点事情来。 团子的母亲是姓秦,是裘家小少爷的姨娘。 怀胎九月即将生产,被裘家小少爷的正妻打死了。 打死怀孕的妾室,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太子太傅家更是不能有这样的丑闻,于是让府里下人悄悄解决了,毁尸灭迹。 谁想到呢,正好被安槐碰上了。 不过妾室秦姨娘的孩子怎么会不是裘似的,难道秦姨娘红杏出墙,给裘似戴了绿帽子? 安槐这么一想,觉得裘似还挺大度? 万万没想到,裘似接下来的话,简直毁三观。 裘似说:“算算日子,秦姨娘怀孕那日,招待客人去了。谁知道她肚子里的,是哪个野种。” 下人恍然。 “对对,小的怎么忘了这事情。不过秦姨娘的身段真是好,几位公子都赞不绝口呢。” 裘似哈哈一笑。 安槐听的瓜子都吃不下了。 娶妻纳妾也就罢了,用妾招待朋友,听着还不止一个。 等有了孩子,再嫌弃这孩子是个野种将人打杀。 “三百年啊,这世道还是这么恶心。” 安槐感慨了一声。 她摊开掌心,掌心出现了一片槐树叶。 然后从袖子里一摸,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 安槐用剪刀在叶子上剪了几下,叶子被剪成了一个绿色小人。 能看见发髻,这是个女性。 安槐将叶子往空中一抛。 “去吧。” 那片叶子在空中转了几转,消失不见。 隔壁包厢,裘似正在说话,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伙计送酒过来,随口应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丫鬟。 低着头,看不见脸。 但是从身材上看,婀娜多姿。 裘似眼前一亮。 他伸手就抓住了丫鬟的胳膊。 “你是这店里的丫鬟?怎么从没见过……” 丫鬟低声说:“我是新来的。”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裘似对一个茶馆丫头,想做就做一点儿也不顾忌。 他伸手就去捏丫鬟的下巴,想抬起她的头来看一看。 丫鬟也不反抗,也不惊慌,顺从的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裘似熟悉的脸。 他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叫。 “啊!” 这丫鬟的脸,竟然长的和秦姨娘一模一样。 可秦姨娘分明死了。 死的透透的,血将下身都浸湿了,是他亲眼所见。 裘似一瞬间脸色傻白,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第54章 折骨,见鬼 丫鬟咧嘴一笑。 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裘似一步步的后退。 “相公……你在怕什么?你别跑啊。”丫鬟的声音和秦姨娘一模一样,她一开口,嘴角渗出血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 裘似吓的腿软,差一点没站住。 “你别过来。” 裘似顾起勇气,从腰上抽出一把匕首,举在胸前。 但丫鬟一点都不害怕。 一步步就走到了面前。 “相公,你不喜欢我了吗?那你喜欢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丫鬟握住了裘似的手。 冰凉的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丫鬟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厮:“是不是你没照顾好小少爷?” 四目相对。 啪嗒一声。 小厮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亏心事做多了的人,总是废物一些。 丫鬟遗憾的又转会头来,继续温柔的看着裘似。 “相公,你摸摸,我们的孩子会动了……” 裘似手里虽然握着匕首,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把匕首刺进去的勇气。 他只觉得秦姨娘握着他手腕的手像是铁钳一般,几乎将他的手腕折断。 就这么拽到了她的腹部。 刚才还扁扁的肚子,这会儿却高高鼓了起来。 裘似哆嗦着:“柔儿,柔儿是你吗?你要做什么?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是死了呀,可是我死的不甘心。我的孩子都九个月了……他说他想活。” 秦姨娘死死抓着裘似的手,一刀刺向自己的肚子。 匕首锋利。 裘似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匕首化开了秦姨娘的肚子。 从上到下,划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一个婴孩从里面露脸出来。 那是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定睛一看,却又变换了。 变成了九个月前,他曾经用秦姨娘招待的兄弟。 再看,又变了一张脸。 每一张脸都狰狞可怖。 那不是婴儿的脸。 那是地狱里的罗刹。 裘似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他狂叫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甩开了秦姨娘的手,转身狂奔。 一边跑,一边喊。 “不是我杀了你,不是我杀了你……” 然后哐当一声。 裘似忘了,他现在可是在二楼的包厢里。 外面是个露台。 他直接就那么冲了出去,撞断了阳台的围栏,直直的摔下了楼。 此时外面正热闹,人来人往的。 从二楼突然摔下来一个人,虽然没砸到什么,但是也吓了大家一跳,有几个胆子小的,尖叫了起来。 然后就有人反应过来,喊道:“有人摔下来了,有人摔下来了。” 茶楼掌柜正在门口和人说话,吓的抖了一下。 一看,头都要大了。 这不是刚才上去的裘小少爷吗?怎么从二楼蹦下来了? 他赶紧过去。 也没听着楼上有什么吵闹的声音啊。 这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安槐就在隔壁阳台上往下看,别的她不担心,二楼这高度正常也摔不死人。 她主要是看着点,别让裘似砸到了路人就不好了。 还没等掌柜带着伙计跑到面前,裘似突然爬了起来。 真是一骨碌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伤。 围观众人都松了口气。 看来没事儿。 掌柜也松了口气。 正要开口,裘似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发疯往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喊。 “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杀的你,你别找我……” 大家都被他状似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裘似的一条腿不知道受了什么伤,一瘸一拐的拖着,就这么跑了。 众人议论纷纷。 掌柜连忙一边让伙计跟上,自己带着人上楼去。 楼上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胆大好奇的路人,也跟了上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躺在地上昏迷着的小厮。 那小厮茶楼掌柜也认识,是裘似常带在身边的。 掌柜胆颤心惊的上去探了一下,松了口气。 没死就好,有呼吸。 然后他拿起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哗啦一下倒在小厮脸上。 小厮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闭着眼睛喊:“鬼啊,有鬼啊……” “别喊了。” 掌柜的说:“瞎喊什么呢,你睁开眼睛看看,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但小厮听不见,捂着眼睛喊。 掌柜气死了。 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裘似他不敢打,一个小厮还不敢打吗? 哪儿来的鬼,他这是做生意的地方,这人在这胡言乱语大喊大叫,以后谁还敢来他们家喝茶? 小厮被打了一巴掌,终于缓缓清醒过来。 他看清楚眼前一幕,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女鬼也不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突然想起来:“少爷呢,我家少爷呢?” “你家少爷回府了。”掌柜说:“到底怎么回事?疯疯癫癫在喊什么呢?” 小厮还没说话呢,一个围观老百姓说。 “哎,我认识你,你是裘府的小厮,对吧?刚才跑掉那个,是你家小少爷?” 小厮点头。 高门大户的小厮,在外面也洋洋得意呢。 可人群中有人嗤笑一声。 “看来是亏心事做多了才见鬼的,你跟你主子,是不是害人了?” 裘似欺男霸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特别是好色这毛病,在外面看见有姿色好的女子,就忍不住要上去勾搭一番。 有想要攀上太子太傅的人家,也有不想的。 虽然因为家里压制,裘似不敢太过分,但暗搓搓的做了不少阴私见不得光的事情。 纸是包不住火的,就算一把火能包住,两把三把四把,总会叫人知道一些。 因此这裘似的名声,真的不行。 只不过大家畏惧太子太傅和太子,敢怒不敢言罢了。 小厮一听裘似走了,也顾不上许多了,爬起来推开人群,也赶紧跑了。 下楼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差一点滚下楼去。 掌柜一见,只觉得晦气。 他一想,对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我请求大家给我做个见证,今日裘小少爷在我店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与我的店没有关系。我这店里,光明正大,人来人往,哪里有什么女鬼?” 一边说着,掌柜一边让伙计去报官。 不知道裘家会不会报官,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先去官府报备一下准没错。 众人一听,纷纷应和。 “掌柜你放心,要是官府来了,我们都给你作证。这房间干净的很,肯定是有人心里有鬼。” 掌柜很高兴,送了大家一人一份点心。 能在这繁华闹市开茶楼的,背后都有人,所以掌柜也不害怕裘家没事儿找事儿冤枉自己。 只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好。 第55章 折骨,趁他病,要他命 众人看了热闹,又得了点心,都兴致盎然。 一边议论纷纷,一边慢慢散去。 安槐就在隔壁,自然也出来看了热闹。 看完之后,还对掌柜说:“掌柜,刚才我就在隔壁包厢,这边的动静我听的清楚。没听见有人进包厢,只听见里面两个男人在喊有鬼有鬼,然后其中一个就摔下去了。没有人推他,他是自己掉下去的。如果官府责问起来,我也能给你作证。” 安槐只是想戏弄一下裘似,当然不会连累无故的掌柜。 这哑巴亏,裘家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如果不找茶楼麻烦自然最好,要是找,她也会出手的。 掌柜一听十分高兴,感激再三。 然后一挥手,要免得了安槐的茶钱。 安槐笑了笑,还是坚持给了。 掌柜一见,便又多送了一盒点心。 有一种,放眼望去皆好人,只有裘家是个渣的感觉。 此时,在楼下的角落,静静躺着一片破碎的叶子,谁也不会在意。 这边热闹刚散了没一会儿,安槐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一个。 “黎四,怎么样,查到了什么?” 黎四很奇怪。 “娘娘,您怎么看出我是黎四?属下实在是想不通。” 安槐一笑。 “你们俩不一样。” 脸虽然是一样的脸,可灵魂是不一样的。 不管多好的易容术,也不可能糊弄住安槐。 黎四百思不得其解。 “娘娘,裘家出事儿了。刚才裘似连滚带爬的进了府,口中还喊着有鬼,你不是我杀的,胡言乱语一般……他进了府就摔倒了,我在外面听着,似乎是腿断了,现在府里乱成一团呢。” 黎四说完,见安槐竟然没有露出好奇的表情,更奇怪了。 娘娘这么冷静的吗? 安槐还有更冷静的,她问黎四:“知道裘似的腿怎么断的吗?” 黎四摇头。 “属下怕娘娘等急了,先回来禀告,黎五还在裘府打探。” 安槐说:“你去隔壁看看。” 黎四过去看了一眼,回来以后,那表情相当奇怪。 “裘似的腿就是这么断的,刚才好多人都看见了。”安槐好心解惑:“他从二楼跳了下去,啪一声,腿就断了。” 黎四目瞪口呆。 “他……他为什么要从二楼跳下去?” “那我就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他,我也不在他包厢里。不过听着他跳下去的时候还在大喊大叫,说自己是见了鬼之类的。” 安槐往外一指。 “不只是我,很多人都看见了。店里的掌柜伙计都看见了。” 黎四的脑子都要转不动了。 真奇怪啊。 “娘娘,属下再去裘府看看。” “去吧,我去前面河边转转,你们探听完了,去河边找我。” “是。” 河边,有好些小摊位。 卖小玩意儿的,卖小吃的,替人写书信的,占卜算命的。 安槐过去转了一圈,挑了个算命的。 这算命的摊位上挑着个卦幡。 卦幡正面写着,神机妙算,反面写着铁口直断。 摊位后面是个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男人,须发花白,眼神看似浑浊,气势精光内敛。 他穿着灰色旧布长衫,头上戴着块旧布巾。 看见安槐过来,王半仙一模山羊胡子,就要说话。 “哎。” 安槐抢先开口:“王大师,我给你算一卦如何?” 王半仙一愣。 他在这摆了十年摊,都是来找他算命的,还从没有帮他算命的。 “客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安槐说:“王大师,我掐指一算,你最近缺钱。” 王半仙的表情僵硬了。 谁不缺钱? 这小娘子不是来算命的,是来扎心的吧? 安槐又掐指一算。 “你最近缺钱和以前不同,最近非常缺,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缺钱。” 王半仙脸更黑了。 他四下看了一下,想着找个什么棍儿把安槐赶走。 但安槐接着说:“我还算出来,你这两天能发大财。” 王半仙找棍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狐疑道:“我去哪儿发大财?” 医者不自医,算命的也算不到自己的财运。 安槐说:“裘家。” “裘家?”王半仙脑子没转过来:“哪个裘家?” “太子太傅的裘家。” 王半仙一听连连摆手:“那可不是个好去处,他们家的财我可不敢要。” 安槐笑了一下。 “你别急,你先听我说。” “你说说看。” 安槐说:“裘家最近遇上了事情,要破财消灾。你去糊弄他们,让他们拿钱出来做善事。让他们拿二十万两银子出来捐给善堂就能消灾。” 王半仙一听是做善事,倒是没有那么排斥了。 他不是坑蒙拐骗的半仙,安槐之所以找上他,就是因为一眼看去,知道他是有真本事的。 “可是……”王半仙疑惑:“我怎么发财?” “你找他要卦钱啊。”安槐说:“二十万银子是做好事的,卦钱怎么不要万儿八千。等银子拿到手,你就回老家,山水迢迢,裘家找不到你的。” 裘家的气运已经出现了大问题,短时间就会江河日下。 不会再有精力去找谁算账。 黎四黎五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安槐在算命摊子上,跟算命先生说话。 两人也不知道谈的什么,说的十分认真。 两人走过来,安槐刚好跟王半仙聊完。 看的出来,两人都十分满意。 既坑了裘府,又弄了二十万两做善事,还让王半仙可以弄一笔钱解决自己的困境。 王半仙摸着胡子,摇头晃脑。 “小娘子是大善人,大善人啊。” “不敢不敢。”安槐说:“王大师才是真大师,真半仙。” 两人好一番互相吹捧,只听的黎四黎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府的路上,黎四黎五一人一句把裘府现在的情况说清楚了。 一团混乱。 裘似回家倒下,家里一看,才发现他腿断了。 这还得了。 赶紧请大夫。 一边请大夫,一边问裘似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裘似完全不顾自己腿还是断的,爬起来就往内宅冲。 他妻子听见消息赶忙出来查看,结果两人刚见面,没说话呢,裘似就冲了过去。 黎四啧啧称奇:“要不是人多拽开了,裘似差点把他妻子给掐死了。一边掐,一边说,你这个毒妇……” 第56章 折骨,助兴 蛇鼠一窝才是常态,出淤泥不染的毕竟是少数。 裘家如此,家中能有几个良善之辈。 这样的家里,也容不下正直良善之辈。 要说区别,不过是他们在行凶的时候,将目标对准谁罢了。 裘似的目标是没有反抗能力的柔弱女子,裘似妻子不敢反抗丈夫,不敢反对丈夫左拥右抱,朝三暮四,她的目标就是那些被裘似欺辱过的,又不再新鲜的受害者。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最典型的话就是,肯定是你勾引了少爷。 “裘似疯疯癫癫的,现在被裘夫人派人捆了起来,绑在床上。他妻子也被关在了房间里。裘太傅不在府里,裘家大少爷也不在,府里没有能管事儿的人。不过已经有好几个小厮出去找人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安槐听的很满意。 “行,暂时不用管,让他们家闹去。” 茶馆老板已经报官了,官府可不敢怠慢裘家,很快就会上门询问。 到时候,就看裘家会怎么说了。 安槐回了三皇子府,一问,靳朝言也刚回来。 靳朝言还不知道裘家发生了这么多热闹的事情,但他看安槐神采飞扬的样子,就觉得有事发生。 “夫人这是……在路上捡到钱了?” 也亏他是个会问话的。 “比捡到钱还有意思。”安槐也是个会回答的:“捡到一个大热闹。” 当下,安槐噼里啪啦把今天的事情一说。 靳朝言听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都退下。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安槐两个人了。 安槐眨了眨眼:“殿下,还是大白天呢,你想干嘛?” 白天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不是大家都在忙着吗? “明知故问。”靳朝言丝毫不被转移话题:“你说我想问什么?” 安槐装傻:“不知道呀。” 靳朝言坐近一点。 “今天裘似跳楼,跟你有关系吗?” 安槐一听立刻举起手来。 “天地良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是我确实看着挺开心的,当然不止我一个人开心,路过的人看着都挺开心的。这裘似的名声可真不好,看见他摔断了腿,都有人笑出声了。” 靳朝言总觉得安槐没说真话。 “没骗我?” “没有,绝对没有。” 安槐一点儿都不心虚。 该骗的时候还是要骗,让靳朝言觉得自己是个会点风水玄学的风水先生弟子就行,可千万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有妖术。 安槐死不承认,靳朝言也没有证据。 只好略过这个话题。 靳朝言正经说起了正事。 “关于极乐散,我查出了一些情况。这种要最开始是用来止痛的,无论再严重的伤,只要服下极乐散,就会疼痛消失,产生幻觉,欲仙欲死。” “他的副作用很大,达官贵人是不会用的,享受一时快乐,用性命相抵,他们没有那么蠢。” “但是他们又觉得,这种药是有用的。” “最先用上的地方,是青楼。” “当然也只是个别,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安槐也就是顺口那么一问。 “极乐散在青楼能做什么?” 这一问,靳朝言突然有点尴尬了。 他斟酌了一下,说:“助兴。” 安槐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 “哦哦哦,助兴,我知道了,助兴。” 靳朝言掩饰的磕了一声:“你真的知道啦?” 安槐敷衍的点头。 “就,就是助兴嘛,我知道。” 她现在也是成过亲的人了,有些闺中女儿不知道的事情,她可以知道了。 当然以前她也知道,但是还得装一装不是。 靳朝言见不用细细跟安槐说这个,也松了口气。 “青楼也有清倌人,有不愿意卖身,却又偏偏被看中的。老鸨就给她们服下此药。还有一些,客人有特殊癖好,姑娘苦不堪言不乐意接客的,老鸨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也会给服下此药。” 靳朝言说着,一副十分厌恶的表情。 男欢女爱本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情到深处才能鱼水之欢,尽兴而归。 勉强有什么意思? 这药只要服上一两回,就会不停的想。 服下之后,会做出许多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也感觉不到身体的痛,可以供人尽情享乐了。 那些被灌下药的姑娘,基本上就废了。 几乎都得是凄惨数日,然后凄惨死去。 靳朝言说:“极乐散是禁药,青楼老鸨心里总归是害怕,这事情有过那么几回,死了几个姑娘之后,就不敢再做了,所以没有闹出来。” 安槐一想。 “这次蹊跷死的几个人,该不会是当年欺负了青楼姑娘的人,现在那些姑娘回来报仇了吧?” 要是以前,靳朝言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反驳。 朗朗乾坤,哪有鬼杀人。 但现在他也不敢说什么了。 团子那么大个活人还在府里住着呢。 很难评价他是什么。 靳朝言说:“此事还要再查,当年的事情太过隐秘,知情者很少。” “那这些消息是哪里来的?” “有一家醉月楼,是韦升荣当年常去的地方。可是当年的老鸨已经病死,如今新老板也不知旧事。楼里的姑娘也只是略听了一些,都是风言风语道听途说,虽是线索,但也不能做准。” 现在,一定要找个当事人才行。 安槐说:“我知道哪里有当事人。” “哪里?” “裘家。” 靳朝言皱眉:“裘家的谁?” 靳朝言是不怕裘太傅的,但是查太傅府和查青楼总不是一回事。 还是要慎重一些,不能用猜的。 “暂时不知道是谁。”安槐说:“但是我今天已经算出,和薛云烟生辰互补的这个人,就在太子太傅府内。” “能算出来,具体是哪个人吗?” “可以,但最好离的近一点。” “这好办。”靳朝言说:“我带你去一趟?” 靳朝言可真是个实在人。 “别别别。”安槐说:“裘家最近有大热闹要发生,咱们别上赶着着给自己惹麻烦。你再等等,说不定等明天,不用咱们去,他们也要乱了。” 裘家那一窝豺狼。 怎么能让裘似一个人见鬼呢?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第57章 折骨,晚上的奖励 安槐看热闹不嫌事大,嫌水花小还要再加一把火。 裘讷风风火火地回到家。 他也是一把年纪了,但仕途家庭双得意,看起来精神得很。 还从没见家里那么乱过。 “怎么回事?”裘讷匆匆忙忙进屋,就看见小儿子躺在床上,一脸恐惧。 裘夫人在一旁握着儿子的手,哭哭啼啼,一脸眼泪。 丫鬟小厮大夫都站在旁边,一脸惊恐不敢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裘讷沉着脸。 裘夫人已经在跟着裘似的小厮嘴里,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老爷,不得了了,现在外面的人,是真不把我们裘家放在眼里了。” 当下,她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一脸又是心疼,又是怒火冲天。 “老爷,这定是茶楼里有谁看咱们家不顺眼,才报复在似儿身上。” “老爷,你一定要给似儿做主,将凶手绳之以法。” 裘讷一听,皱眉道:“你说的是云客茶楼?没事儿去招惹他家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云客茶楼的掌柜和宫里的赵贵妃有关系吗?” 裘夫人一听,顿了一下。 “难道咱们怕赵贵妃?” “不是怕赵贵妃。”裘讷嫌弃地看一眼夫人:“赵家和咱们在朝堂上并无矛盾,他也不会针对咱们家。退一步说,就算他要对付我,也不会对付老小,更不会在自己的地盘,那不是明晃晃的树敌吗?” 裘夫人一听,也是这个理。 “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遇事还慌慌张张,一点儿当家主母的样子都没有。” 裘讷毕竟是太子太傅,就算遇到再大的事情也沉的下心。 “把跟着似儿的下人叫来,我问问。” 小厮因为胡言乱语,也被关在柴房里了。 裘讷亲自问了一遍。 问完,皱着眉头。 小厮赌咒发誓,自己没有半个字的假话。 裘讷又去问了一边自己儿子。 裘似跟小厮说的一样。 裘讷陷入了沉默。 “此事有些古怪。” 秦夫人着急:“老爷,你不会真信似儿是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裘讷摆了摆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干净的东西未必是鬼,也可能是人。” 裘讷说:“不过这事情倒是给了我们一个警醒,似儿这些日子是有些荒唐了。他媳妇也荒唐,竟然如此善妒。你得好好管管。若是长此以往,怕是真会连闯下大祸来。” 裘夫人对自己丈夫还是敬重的,虽然在心里难免还是为儿子找借口,但也应了。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安抚似儿,给他开点安神汤药,好好休息。儿媳妇那边……也不要苛刻。这事情若是闹出来,我们家也不占理,亲家那边总归是要交代的。” 就夫人憋屈,但也不敢说什么。 裘讷匆匆出了门,没注意有人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靳朝言接到手下来报。 “裘太傅回府了解情况之后,去了太子府。太子府里暗卫众多,怕被发现,属下没敢跟进去。” “去了太子府?” 安槐在一边凑过来:“有猫腻啊。” 靳朝言饶有兴趣:“怎么说,你一个庄子里的姑娘,还对太子府有了解?” “那倒是没有,不过这不用对太子府有了解,就看裘太傅急匆匆去太子府的行为就知道了。他是太子太傅,也是一品高官,如果只是儿子闯了祸,自己就解决了,为什么要去太子府呢?”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事儿大。 第二,牵扯到了太子。 而且,不是二选一,是二选二。 裘似的事儿,让裘讷想到了一件和太子相关的大事儿,所以急冲冲地跑了。 靳朝言赞许地看着安槐。 “是个聪明的姑娘。” “殿下可别只口头上夸。”安槐笑意盈盈看着靳朝言:“我这么聪明,殿下有什么奖励给我吗?” 不懂就问,懂了就要。 靳朝言说:“库房钥匙都给你了,本王还有什么能给你的?” 安槐四下一看。 丫鬟侍卫都在门外。 她飞快地摸了靳朝言的脸一把。 “晚上再说。” 然后安槐就走了。 靳朝言万万没想到,新进门的皇子妃竟然敢调戏自己。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顿时想到了新婚夜那一场颠倒乾坤的梦。 似幻似真。 妙不可言。 食髓知味。 他看似镇定,脸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靳朝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让心里的火热凉下去一些。 今晚,他可要清醒点。 不能糊里糊涂的就这么让安槐睡了。 ***** 裘讷匆匆进了太子府,可太子不在。 他问了下人,说是进宫去了,可能要用了晚饭才回来。 裘讷再着急也没了办法,只能留下口信,让太子一回来,速去通知他。 然后就走了。 裘讷是坐马车出门的。 马车走到半路,走不动了。 随从过去一看。 是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中年妇女牵着个孩子,一个算命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卦幡。 上面写着,王半仙。 王半仙一脸苦涩:“这位婶子,我真的没有撞到你家孩子。你叫我赔钱,这不合理啊。” 婶子十分霸道。 “我不管,就是你撞的,你看孩子给吓得脸色都变了,我跟你说,今天不陪我五两银子,你别想走。” 王半仙一个头两个大。 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众说不一。 有说孩子看着一点儿事儿都没有,怎么就要五两银子,这不是抢钱吗? 有说看孩子脸色确实不好,说不定真吓着了,谁也不会拿自己孩子开玩笑。 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马车彻底走不动了。 随从过来回报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裘讷一听,是这点破事儿也值得堵着路。 他吩咐随从,给那大婶五两银子带孩子去买点好吃的哄一哄,大家散了,别在路上堵着,影响不好。 随从去了。 大婶一听,连声感谢。 裘讷能坐到这个位置,人情世故那是一点儿不缺。 用小恩小惠收买民心的事情,他十分懂得。 众人渐渐散开。 王半仙看着裘讷的马车缓缓从面前驶过,走了过去。 第58章 折骨,阴债缠身运不同 车边的随从一看王大仙,是刚才被拉着要赔钱的算命先生。 估计是来感谢自己的吧。 裘讷也没当回事。 他不信这些。 人到了他这个高度,有些事情就不能信。 要是什么都信,很多事情就没法做,做了也睡不着觉。 王半仙说:“多谢裘大人相助。” 这种人裘讷见多了,自己没搭话,随从客气说:“大师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瞅瞅这待人处事的态度,要是裘似有这脑子,也不至于风评那么差。 王半仙语气深沉说:“刚才裘大人祝我脱困,我替大人算了一卦,得知大人府上近日不太平。我送裘大人一句话,破财消灾,行善可解妖邪。” 裘讷听的一愣。 随从心里咯噔一声,转身去看裘讷。 裘讷心中震惊,但面上不显,只是简单说:“多谢。” 他位极人臣,这种看着就是坑蒙拐卖的算命先生,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但是他一眼看出自己府上不太平,倒是稀奇。 王半仙点了点头,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唱着。 “阴债缠身运不同,作恶多端路路穷。” “舍财积善解冤业,回头是岸免灾凶。” “若还吝啬不肯舍,霉运当头万事空。” “呀,万事空!” 边说边唱,走远了。 裘讷面色阴沉:“去,给我查查这个王半仙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和这次似儿的事是否有关联,是否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手下领命去了。 裘讷可不信鬼神,不信巧合。 王半仙来得那么巧,难道是受人指使? 裘讷回了府。 很快,宫里的太医也到了。 裘讷亲自去迎,迎到之后,就让左右退下。 宋太医一见裘讷这么紧张的颜值,也紧张起来。 “裘太傅,这么着急找下官员,是有何事?” 裘讷低声说:“小儿今日在酒楼突然看见女鬼,受了惊吓从二楼摔下,摔断了腿,还请你来给他看看。” 宋太医一听。 不对。 断腿这等小事,何须他亲自上门? 再说,骨科也不是太擅长的。 等下,看见女鬼是什么? 宋太医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猛的反应过来。 “裘大人,您是说……” 裘讷沉着脸点了点头。 光天化日哪来女鬼,何况当时在外面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有鬼魅近身,我怕似儿又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 宋太医匆匆去给裘似诊脉。 然后对裘讷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 裘讷一见,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更担心了。 又让宋太医给跟着裘似的小厮也诊了脉。 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 裘讷更纠结了。 裘似受了不小的刺激,这会儿冷静下来一些,赌咒发誓。 “我真的看见秦柔了,肚子那么大,肚子里还爬出个孩子来……我没眼花,我也没吃药,我当时连酒都没开始喝,脑子非常清醒……” 裘讷黑着脸让人看好他。 无论说的是真是假,也不能让这话传出去。 让人送走太医,又叫来今天几个处理秦柔尸体的人。 管家和两个小厮。 三人都一口咬定,他们今天要带秦柔尸体离开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女人,将他们打昏,把尸体抢了。 裘讷叫了画师过来。 “细细说那女人长什么样子。” 敢从裘府抢人,这女人是活的不耐烦了。 画师做好,三人正要开口,突然愣住了。 裘讷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管家张了张口:“小的,小的突然想不起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 裘讷忍不住骂道:“废物!” “你们俩说。” 他看向两个小厮。 小厮也正要说,然后张了张嘴。 这一瞬间,他们俩同时有一种脑子里有什么画面被抹去的感觉。 明明今天在那女人那里吃了大亏,那女人的模样他们记得清清楚楚,恨不得化成灰了也认识。可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两个小厮哭丧着脸。 “我们也记不得了。” 画师尴尬的看向裘讷:“老爷……” 这没法画啊。 众人都以为裘讷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很冷静。 “行了,你们下去吧,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许对外说一个字。” 几人心慌意乱地走了。 裘讷在书房里,很快派出去的人就一个一个回来了。 “大人,秦柔的身世查过了。她是农户之女,父母早亡,跟兄嫂住在一起。小少爷出游看中她后,当场就给了她兄嫂钱,将人带回来了。她在府中已经四年了,脾气温和性子软,从没出过府,也没和外面人有什么来往。” 听起来,没有问题。 “今天那个王半仙呢?” “他在月亮河边摆算命摊子,已经十余年了,风评不错,都说是个有本事的。他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在京城没有和任何人来往。” 这么听来,这两人确实是没有问题。 难道真的是……招了邪祟? 裘讷陷入了沉思。 “老爷。”下人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裘讷想了想:“这样,等天黑你去请个大师来府里看看,做场法事之类的。” 宁可信其有。 不管有用没用,至少让宅子里的人安心。 比起宅子里闹鬼,他更担心的是被带走的秦柔的尸体。 到底谁会带走一具女尸? 太子虽然是太子,可毕竟不是皇帝,在朝廷也是有虎视眈眈的竞争者的,万一这事情被对头抓住了,定会以此来做文章。 天渐渐黑了,裘讷一时也没有头绪。 ##### 此时的三皇子府就不一样了。 新婚夫妻,自然有特别的事情要做。 安槐在泡澡。 挺大的一个浴桶,里面温热的水。 水面上洒了花瓣,屋子里还点着熏香,整个房间都香喷喷的。 安槐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香味的空气。 舒服。 她闻了三百年泥土里的各种腐臭味道,现在特别喜欢各种香气。 突然,有人开门进来了。 安槐转头去看。 后面是个屏风。 屏风上,有个高大的影子。 她不慌。 在这里,能闯进浴室的,除了靳朝言,还能有谁? 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天在乱葬岗折腾了一夜,实在是浪费了。 今晚可不能再浪费了。 第59章 折骨,战况激烈 安槐在水里转过身子,两手搭在浴桶上,笑眯眯地看着靳朝言走进来。 “殿下,你也来沐浴吗?要不要一起洗?” 安槐发出了真挚的邀请。 靳朝言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虽然水面上飘着许多红的粉的花瓣,但花瓣和花瓣之间毕竟是有间隙的。 水波清澈,花瓣飘荡,犹抱琵琶半遮面。 靳朝言心里顿时澎湃起来。 这对一个刚刚开荤,食髓知味的男人,该有多大的诱惑力啊。 靳朝言俯身,伸手放在安槐的肩头。 “一起洗,不怕水凉了吗?” 安槐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抬头看他。 “水凉不要紧……殿下火热……就行……” 靳朝言再耐不住地弯腰吻住。 手顺着肩膀往下滑,没入水中。 他总觉得自己这皇子妃,白天夜里是两副面孔。 白天整个人给人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既不撒娇,也不甜腻,当然也不端庄沉闷,有点洒脱。 晚上就不一样了。 晚上像个妖精。 要不是他这两天整个人比以前精神多了,真的要起疑心了。 安槐舒服的眯着眼睛,摸索着解开靳朝言的腰带。 啪的一声,腰带落在地上。 衣襟半敞,安槐探进手去。 靳朝言这胸肌腹肌手感没话说。 还是人间好,人间风光无限。 水波荡漾起来。 水,果然凉了。 但是谁也没嫌弃水凉。 因为浴桶里确实火热。 院子里,有侍卫守着。 大户人家就是如此,丫鬟小厮婆子侍卫,虽然是人也不全是人。 主子的很多事情是不会避着的。 沐浴房里不时传来些叫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侍卫面无表情,仿佛听不见一般。 一个丫鬟匆匆从外面走进来,被拦住。 丫鬟着急道:“奴婢有事要找娘娘。” 侍卫拦住。 “娘娘和殿下现在忙着,不方面见你。” 丫鬟一看。 虽然离得远,听不见看不见,但大概明白。 她也不敢打扰。 只好走了。 过了一阵子,丫鬟又来了。 院子里的情况跟刚才一样,三皇子夫妻俩还是没有出来。 丫鬟急的在院子门口团团转。 诸元过来巡视,便问:“什么事情如此着急?” 丫鬟连忙给诸元行礼:“诸大人,小少爷一直在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嬷嬷怕他身体不适,想请娘娘去看看。” “小少爷?” 诸元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昨天晚上,主子和娘娘一个下人也不带,偷偷摸摸出去一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带回来一具女尸和一个男孩。 诸元说:“我去看看。” 丫鬟松了口气。 有诸元做主也行,皇子府里,除了靳朝言,就是他和杭玉堂能说的上话。 诸元匆匆跟丫鬟去了。 此时,团子正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嗷嗷地哭。 小孩嗓门大得很,魔音贯耳,那声音还没到院子门口就能听见。 丫鬟担心道:“小少爷已经哭了半个时辰了,实在怕哭坏了。” “请大夫了吗?” “请府医看过了,说孩子身体没问题,大约是年纪小,到了陌生地方所以害怕。可这一直哭也不是事儿啊。” 团子白白嫩嫩的,哭的嗓子都哑了,看着也怪叫人心疼的。 诸元去看了一回。 可惜他也没办法。 他一个大小伙子,还没成婚。 打打杀杀的在行,但哄孩子确实没哄过。 自己什么招都使出来了,什么做鬼脸翻跟头,都没用,人家根本不看自己一眼。 嬷嬷和丫鬟都看着诸元,等他做主。 诸元挠了挠头:“你们先哄着,我去看看。” 哪怕主子已经睡了呢,他也不怕过去把人叫醒。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啊。 这要是战况正胶着激烈,主子如何好抽身而退? 男人在这个时候被打扰,是很容易发火的。 诸元一边纠结,一边往主院走,走到院子里,转来转去,也不敢去喊。 好在刚纠结了一会儿,屋子里门开了。 浴桶虽好,但总是太硬了。 再说泡多了容易泡秃噜皮。 安槐这一波喘息方歇,便听靳朝言在耳边说:“回房。” “嗯。”安槐软绵绵的:“但是我没劲儿了。” “我抱你。” 白天冷硬的男人,这会儿也是温柔的。 靳朝言以前对自己的体力就很有自信,现在更有自信了。 不是错觉。 他分明能感觉出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不仅仅得到了男女之间的欢愉,更是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让他有点欲罢不能。 虽说成亲那晚到底是怎么开头圆的房,他至今依然想不起来。 又觉得,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毕竟圆了才正常,不圆不正常不是吗? 靳朝言打横抱起安槐,一袭披风将她只穿了轻薄小衣的身体裹了个严严实实。 反正在自己的皇子府,自己的院子里。 外面的侍卫也不敢回头,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再说抱的还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更加名正言顺了,就是有人知道了,最多也就是说一声,新婚夫妻如胶似漆。 这是恩爱。 靳朝言抱着安槐刚出房门,就看见诸元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他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诸元的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 诸元也没想到这俩是这样的姿势出来,连忙转过身去。 安槐将脸埋在靳朝言怀里。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就是有点尴尬。 不过她也不是人,没什么好尴尬的。 靳朝言虽然衣衫不整,但都是男人,更不用尴尬了。 诸元结结巴巴地说:“殿,殿下,有件事情……” “说。” 诸元连忙说:“团子少爷已经哭了一个时辰,怎么哄都哄不好。府医来看了,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嬷嬷很担心,让属下来请示您……” 靳朝言没想到竟然是这个问题。 他不由看向怀里的安槐。 哄孩子这事情,他也不行。 何况团子还不是一般的孩子。 这鬼婴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要抱着具尸体睡觉吧? 安槐想了想:“这样啊,你们先哄着,我换身衣服就来。” 今天晚上的春宵,又要耽误了。 好在刚才已经吃了两口,不算太饿。 第60章 折骨,卖身哄儿 靳朝言抱着安槐回房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安槐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湿衣,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搏动。 嗯,阴气十足,舒服。 诸元还杵在院子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 靳朝言目不斜视地进了卧房,将安槐往柔软的床榻上一放。 “你换衣服,我先去看看。” 安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往外走,背影都透着一股责任感。 她撇了撇嘴。 也不是自己的娃啊,一声爹,这就父爱泛滥了? 先喊爹和先喊娘,果然不一样! 小喜手脚麻利地取来干净的衣物,伺候安槐换上。 安槐随手挑了件藕荷色的家常便服,头发松松地用一根簪子挽起,便朝着团子的院子走去。 她心里有数,就算靳朝言父爱泛滥,也哄不好他好大儿子。 人还没到,那魔音贯耳的哭声已经先到了。 那不是普通婴儿的啼哭,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森的怨气,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听得久了,只觉得心浮气躁,五脏六腑都跟着搅动。 院子里的丫鬟嬷嬷们一个个脸色发白,站着都有些摇摇欲坠。 这哪里是哄孩子,这分明是渡劫。 她们都有点害怕。 这才一个呢。 万一主子三年抱俩,都是这么哭,可怎么办啊? 不是怕自己睡不好,是怕小主子哭的伤了身体,下人难免要受责罚。 安槐一脚踏进屋里,就见靳朝言正站在床边,一脸束手无策。 他一个在战场上能止小儿夜啼的煞神,此刻对着一个真小儿,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床上的团子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打嗝一边嚎,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自己的魂儿都哭出来。 看见安槐进来,团子哭声一顿。 他泪眼婆娑地看了过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蓄满了委屈。 下一刻,他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安槐,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呜哇……” 小小的身体还在一抽一抽的,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安槐的裙摆上。 丫鬟嬷嬷们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还是娘娘有办法,这小少爷认亲呢。 靳朝言也露出了些许期盼的神色。 谁知安槐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腿部挂件。 她还记仇呢。 这小东西第一声喊的可是爹。 现在搞不定了,想起她这个娘了? 想得美。 安槐弯下腰,不是去抱,而是像拎一只小猫崽似的,掐着团子的后领,把他从自己腿上撕了下来。 团子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然后“啪叽”一下,精准地落入了靳朝言的怀里。 靳朝言下意识接住,还有点懵。 安槐拍了拍手,慢悠悠地掸了掸刚才被蹭脏的裙角。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凉薄的笑。 “殿下,你儿子叫你呢,哄吧。” 靳朝言怀里的团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换了个怀抱,随即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这一次,还带上了被亲娘嫌弃的委屈。 哭声的杀伤力,瞬间又上了一个台阶。 靳朝言被他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个儿子,是个炮仗。 还是范围攻击,不分敌我的那种。 他看向安槐:“你当真不管?” 安槐回以一个冷漠的眼神:“我管不着。” 靳朝言无奈了。 本来还想说,怎么有你这么狠心的娘? 想想也不合适,爹不是爹,娘也不是娘啊。 但也不能让鬼婴这么哭下去,哭的全府都要见鬼了。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夫人。” “嗯?” “你看他多可怜。” “呵呵。”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皇子妃,睚眦必报。 他抱着哭得上头的团子,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在了安槐耳边。 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安槐挑了挑眉,不为所动。 我只修今生,不修来世。 来点实在的。 别画大饼。 靳朝言想了想:“我……明日带你出去逛街。” “送你个发簪?” “送你个铺子?” 安槐不为所动。 任由团子哭的昏天暗地。 靳朝言咬了咬牙,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 “明日……为夫在榻上好好伺候你,如何?” 安槐的耳朵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向靳朝言,只见他神情严肃,仿佛在商讨什么国家大事,但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安槐心里的那点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她心情愉快地弯起了唇角。 “这还差不多。” 她施施然道:“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毕竟是叫了我一声娘的人,我还能真不管他吗?” “我又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虚伪,太虚伪。 父子俩抱在一起,啧啧摇头。 其实团子听不懂,但爹摇头,他也摇头。 一边哭一边摇头。 得了保证,安槐立刻像是换了个人,浑身散发出可靠又强大的气场。 她一挥手。 “你们都下去。” 满屋子快被折磨疯的丫鬟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哭声依旧。 安槐这才走到床边,看着靳朝言怀里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东西。 “他不是凡婴,是鬼婴,怨气而生。” “秦柔沉冤未雪,他的怨气就不会散。” 安槐解释道:“所以,只要天一黑,他就会哭,谁也哄不好。这是他的本能,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靳朝言皱眉:“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哭下去。” “哭是哭不坏的。”安槐说得轻描淡写:“他不是用嗓子哭,是用魂儿在哭。鬼哭狼嚎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听多了,人会心浮气乱,运势被损。” “那要如何?” 安槐笑了。 “他娘亲又不是我们害死的,就是孩子哭丧,也没有在我们面前哭的道理。让该听的人去听吧。” 靳朝言还没明白过来。 只见安槐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她将符纸往团子脑门上一贴。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细微得仿佛只是嘴唇的翕动。 原本还在惊天动地嚎哭的团子,哭声戛然而止。 第61章 折骨,回门 他小小的身子一软,眼皮耷拉下来,竟就这么在靳朝言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脸上还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睡梦中还委屈地抽搭了一下。 王府的院子,瞬间恢复了宁静。 靳朝言松了口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这就好了?” 他甚至还在团子鼻子底下试探了一下。 别是死了吧? 还好,呼吸正常,像是哭累了睡着了一般。 “好了一半。”安槐收回手,唇边笑意加深:“现在,他在梦里哭呢。” 她顿了顿,悠悠地补充道。 “而且,咱们听不见,该听的人能听见。” ***** 夜深了。 太子太傅府,裘讷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心烦意乱地处理着公务,今天发生的一连串怪事,让他始终无法静心。 小儿子疯疯癫癫,秦柔的尸身不翼而飞,路上又冒出个故弄玄虚的算命先生。 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 太子一直没来消息,刚才还有人来回话,说今晚皇太后身体不适,太子太子妃今夜留宿宫中。 他也不好进宫去找人。 裘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感到一阵疲惫,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哇……哇啊……” 哭声又细又尖,像是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裘讷猛地睁开眼。 “谁?!” 书房外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下人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他皱起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当他再次闭上眼,那哭声又响了起来,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来人!”裘讷厉声喝道。 管家匆匆跑了进来:“老爷,您有何吩咐?” “你可有听见婴儿的哭声?” 管家一脸茫然:“回老爷,没有啊。府里如今没有婴儿啊?” 确实如此 裘讷脸色一沉。 难道真是自己心神不宁,产生了幻觉? 他挥手让管家退下。 坐在椅子上定了定神,再仔细听一听。 确实没有什么哭声。 大概是刚才睡着,迷糊了。 另一边,裘似的房间里。 他白天受了惊吓,腿又断了,喝了安神汤,好不容易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茶楼的包厢。 长着秦柔脸的丫鬟,剖开了自己的肚子,那个变幻着不同面孔的婴孩,正对着他狞笑。 突然,那婴孩张开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啼哭。 “哇——!” 裘似一个激灵,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鬼啊!有鬼!” 他惊恐地大叫起来,在床上不住地挣扎,却被绑着手脚,动弹不得。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他妻子,裘少夫人的房里。 整个裘府,所有的人,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听见那永不停歇的鬼婴啼哭。 裘讷命人将整个太傅府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一个房间都没有放过。 可是别说小孩儿,就是小狗也没有一只。 搜查完了,大家松了口气。 可是不能睡。 只要睡着,哭声又起。 惊醒之后,哭声立刻就消失了,就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梦。 这谁受得了。 在主子面前不敢瞎说,但是一道流言悄悄的在下人间传开了。 这是秦姨娘带着没出生就被害死的孩子,回来报仇了。 太子太傅府,要倒大霉了! 他们一夜未眠,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第二天,裘府上下,主子仆人,个个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圈,面色憔-悴,精神萎靡。 仿佛一夜之间,全府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太阳升起,那哭声终于停了。 终于可以睡了。 但没事儿的主子可以赖床补觉,下人可不行。 一个个打着哈欠还得干活儿。 怨声载道。 裘讷也没有补觉,而是沉着脸叫来亲信。 “你去请王半仙过来一趟,就是昨天在路上碰见的那个。” 手下领命去了。 而三皇子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团子睡得香甜,还砸吧着小嘴,一夜安稳。 安槐心满意足地醒来,伸了个懒腰,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靳朝言,心情甚是愉悦。 嗯,今天是个讨债的好日子。 你且等天黑。 其实她觉得白天也行,别有一番滋味。 奈何大家都挺忙的。 天光大亮。 三皇子府邸的庭院里,晨露还挂在花瓣尖儿上,晶莹剔透。 安槐已经起身,换上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祥云,走动间,流光微转,低调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华贵。 靳朝言也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玉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那道从眉骨划下的疤痕,在清晨的柔光里,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了几分冷峻的战神气概。 安槐睁眼见美男,心情很好。 见靳朝言的腰带没系好,走了过去。 “殿下,衣带没系好。” 那玉带扣得有些歪,一个小角倔强地翘着。 靳朝言低头一看。 他一个在边关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的人,穿衣服向来只求快和牢固,哪里注意过这些细枝末节。 也不太习惯穿衣这种自己顺手的时候,还要下人伺候。 “有劳王妃费心了。” 安槐款步上前,纤细的手指搭上他的腰带。 一股淡淡的、类似草木灰烬混合着冷香的气息,瞬间萦绕在靳朝言的鼻尖。 他身形僵了僵,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纤长浓密,像两把小刷子。 安槐的动作很利落,解开,抚平,再重新扣好。 她满意地退后一步,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的杰作。 “好了,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靳朝言清了清嗓子,掩饰住那一点不自在,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今日是你三朝回门的日子。”他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只是我手上还有案子,不能在侯府久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先陪你过去,稍坐片刻便走,跟岳父岳母告个罪。” 安槐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陪她去?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安明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一见到靳朝言就恨不得化成一汪春水贴上来的模样。 让她的人,去被别的女人用那种眼神觊觎? 安槐心里冷笑一声。 门儿都没有。 她养的怨气,呸,她的人,凭什么给别人看。 “不必了。” 安槐一口否决:“案子要紧,公事为重。我一个人回去就行,又不是不认得路。” 靳朝言有些意外:“你一个人?” 按照规矩,新妇回门,夫君是要陪同的,这代表着夫家对新妇的重视。 要是今天他不陪安槐回门,明天难免京城要传出难听的闲话来。 “怕我受委屈呀?” 安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靳朝言哑然。 这怎么说? 想想安槐确实不像是会受委屈的人。 安槐回门,她爹娘妹妹不受委屈,就不错了。 第62章 折骨,半仙更仙 “也好。”靳朝言颔首,“让黎四黎五跟着你,有事就吩咐他们。” “好。” 待靳朝言带着杭玉堂和诸元离去,整个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安槐这才转身,对柳嬷嬷吩咐道:“去库房,给侯府挑几样回门礼。”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得好好挑挑,务必让永安侯府上下,都感受到她这份沉甸甸的“孝心”。 三皇子府的库房,珍宝如山。 前朝的字画,御赐的玉器,西域进贡的宝石,琳琅满目,随便一件拿出去都价值连城。 柳嬷嬷站在一旁,眼都看花了,正琢磨着该给王妃推荐哪几样既体面又贵重的宝贝。 然而,安槐的目光却在那些犄角旮旯里打转。 她先是拎起一只鎏金花瓶,对着光看了半天,嫌弃地摇了摇头。 “太闪了,俗气。” 然后又拿起一匹云锦,摸了摸料子。 “颜色太艳,扎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的木箱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银质的茶具,看着还算精致,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银器表面有些许氧化的黑斑,显然是许久未曾打理的次等货。 “就这个了。”安槐一锤定音。 柳嬷嬷的嘴角抽了抽:“王妃,这……是不是太素净了些?” 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情谊到了就行。”安槐一脸的理所当然:“侯府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缺我这点。咱们送的,是心意。” 柳嬷嬷:“……” 懂了,膈应人的心意。 娘娘没整上几个空箱子,装点风装点光装点思念和孝心,就已经很大方了。 安槐又挑挑拣拣,选了一盒看起来包装精美,实则已经有些干瘪的所谓“上品”人参,又拿了一块成色不佳、雕工却很唬人的玉如意。 凑齐了四样礼,她才心满意足地让黎四黎五抬上马车。 一点便宜都不想让那对所谓的爹娘占。 不光不让他们占便宜,她还要连本带利,把原主受过的委屈,一一讨回来。 今天,只是个开始。 *** 另一头,月亮河边。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河边的柳树下,支着一个卦摊。 一个身穿破旧道袍、山羊胡几乎垂到胸口的老者,正闭目打坐,面前的幡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洞晓天机,指点迷津”。 正是裘讷要找的那个“王半仙”。 他今日竟然换了个新幡。 裘府的亲信昨天刚调查完这个老头,今天找上门熟门熟路。 管事上前,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王老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王半仙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飘忽。 “老夫就算着,今日该有贵客上门。” 当然他不会说,贵客是来送钱的。 昨天半夜,一只黑漆漆的大鸟停在他窗台上。 叫脚上系着个纸条。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王半仙一看纸条,懂了,明白。 管事心头一凛,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先生请。” 王半仙慢悠悠地站起身,由着家丁收了卦摊,自己则背着手,施施然地跟着管事上了马车,一路朝太子太傅府行去。 裘讷的书房里,檀香缭绕。 可这安神静气的熏香,却压不住裘讷眼底的焦躁和疲惫。 他一夜未眠,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颓唐。 当王半仙被请进来时,他又快睡着了。 王半仙也不行礼,径直走到客座上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仿佛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太傅大人昨夜,可曾安睡?”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裘讷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王半仙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太傅府邸,华贵非常,只是这阴气……也太重了些。” 他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这并非府中风水不好,而是……有东西,跟着回来了。” 裘讷的呼吸一滞,攥紧了扶手:“你……你什么意思?” 王半仙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府上,是不是多了一道哭声?” “一道只在梦里响,醒来便无踪的哭声?” “一道……婴儿的哭声?” 接连三问,一句比一句更让裘讷心惊肉跳。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王半仙,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骇然。 此事只有府里的人知道,而且昨夜府门紧闭,消息绝无可能外泄! 这个江湖骗子,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谁?!” 王半仙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捋着自己的山羊胡。 “老夫是个算命的。太傅大人,你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窗边,看向院中某一个方向。 那是裘似养伤的院子。 “一笔血债,一尸两命。冤魂不散,啼哭索命。” 王半仙幽幽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府里飘出来的一样。 “那孩子,是在向自己的亲人讨一个公道。” “它在问,它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为何就要被扼杀?” “它在问,它的母亲,为何要含冤而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在裘讷最恐惧、最隐秘的痛处。 秦柔的死,裘似的所作所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全都一清二楚! 裘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太傅的威严和镇定,声音都开始发颤。 “大师……还请大师……救我裘府上下!” 他对着王半仙,竟是深深地作了一揖。 王半仙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口中却叹息道: “孽债已成,天理昭昭。太傅大人,昨日你出手助我,咱们便是有缘。老夫不是不愿意帮你,但是……这事情不好办啊。” 裘讷是个官场老手,他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缘? 有什么缘分,一万八千元。 “老先生。”裘讷正色说:“既然你我有缘,也就无需客套。这事情当如何,还请明示。” 第63章 折骨,破财消灾 王半仙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风范。 来了,经典环节,谈价钱。 不,是谈“缘分”。 他慢悠悠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透过裘讷的肉身,看到了他身后纠缠不休的因果业障。 这套架势,他练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摆出来。 “裘大人言重了。”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万事万物,皆逃不过一个‘因果’二字。” 王半仙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古钟,在寂静的书房里嗡嗡作响。 “裘家近年,恐有德行亏损之事。此事阳间律法或许不知,但阴司规矩却一笔一笔记着。” 他说得玄之又玄,每一个字都像沾了符水,往裘讷的脑门上贴。 裘讷的眼皮跳了一下。 德行亏损?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还有儿子裘似对秦柔做下的那些畜生事。 “这……与那婴孩啼哭有何干系?” “干系大了。” 王半仙一拍大腿,差点把高人形象拍碎。 他赶紧收敛,又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那婴魂,便是你家‘果’。它因何而来?皆因‘因’而起。” “府上的人,身上背了人命啊?” 王半仙的声音陡然压低,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住了裘讷的七寸。 裘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 “老夫只是窥得一丝天机。”王半仙摆了摆手,一副“你别问,问了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 “那冤魂怨气太重,又与府上有血脉牵连,这才夜夜啼哭,扰得阖府不宁。这只是个开始,若不化解,只怕……”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的恐惧,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头发毛。 裘讷彻底坐不住了,他能爬到太子太傅的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真出了什么大事,别说官位,整个裘家都得搭进去。 关键是昨晚上的事情实在是太邪门了。 邪门到,实在找不到理由来解释。 “大师!请大师指点迷津!” 王半仙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沉吟半晌,面露难色:“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化解这桩孽债,需得拿出诚意来。” “诚意?” “破财消灾,积善赎罪。” 王半仙吐出八个字。 “府上需捐出二十万两白银,广设善堂,施粥济民。记住,此事必须真心实意,大张旗鼓地去做,万不可假手于人,敷衍了事。你做的每一分善事,阴司都会记在账上,用以抵消你家的罪孽。” 二十万两! 裘讷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嘴角直抽抽。 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不是二十万颗大白菜! “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王半仙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太傅大人,有命才有钱,不然钱再多,又有何用?” “那婴魂尚未见天日,其母更是含冤而死。这笔账,大人觉得该怎么算?” 裘讷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半仙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放缓了语气。 “老夫与大人有缘,才肯点拨一二。这法子,是给那冤魂一个说法,也是给裘家一个机会。” “当然,光做善事还不够。” 他话锋一转。 “那婴魂怨气已成气候,须得老夫亲自开坛做法,连做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将其超度,送入轮回。” “只是这法事极为耗费心神,需借天地灵气,通阴阳两界,对老夫的损耗极大……” 裘讷是人精,立刻听懂了。 这是要另外收费。 “大师需要多少,尽管开口。” 王半仙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两。” 裘讷松了口气,一万两,还好还好。 “法事一共七场。” 王半仙慢悠悠地补充。 “第一场,隔一日。第二场,隔两日。以此类推,场场加码,直至第七场,需隔七日。这叫‘七星连环步,渡魂登天路’,其中玄妙,非外人能懂。” 裘讷:“……” 懂了,这是分期付款,还是利滚利那种。 但他还能说什么? 昨夜那诡异的哭声,阖府上下的惊恐面容,还历历在目。 跟身家性命比起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好!”裘讷一咬牙:“就依大师所言!” “善。”王半仙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这是第一场法事需要准备的物什,大人照着采买便是。明日此时,老夫会再登门。” 说完,他将黄纸往桌上一放,便背着手,施施然地走了。 深藏功与名。 只留下裘讷一人,对着那张单子和那二十一万两的巨额开销,心疼得肝都颤了。 *** 与此同时,永安侯府的朱漆大门前,三皇子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安槐由小喜扶着,款步下车。 抬头看着“永安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她没什么感觉。 管家王伯带着一众下人迎了出来。 “恭迎王妃回府。” 声音不大不小,恭敬里透着疏离。 安槐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黎四黎五抬着那几样“精心挑选”的回门礼跟在后面。 一个眼尖的婆子,眼神往礼盒上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那包装,怎么看怎么寒酸。 三皇子府,就这么不待见这位新王妃? 而且新妇回门,三皇子也没跟着? 一时间,下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对安槐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安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踏入正厅,永安侯和侯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 一个面色威严,一个满脸憔悴。 安槐上前,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侯夫人精神不济,十分憔悴,不冷不热的开口。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当了王妃,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安槐也不生气。 “母亲说笑了。三朝回门是规矩,女儿不敢忘。” 她示意黎四黎五将礼物呈上。 “这是殿下和女儿的一点心意,还请父亲母亲笑纳。” 王伯上前揭开礼盒。 一套表面发黑的银茶具。 一盒干瘪的像木柴的人参。 一块成色浑浊的玉如意。 第64章 做侧妃就好 整个正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永安侯的脸,黑得像锅底。 侯夫人的手捏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这是回门礼? 这是上坟烧的纸糊的吧!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安槐!”侯夫人沉下脸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三皇子就是这么教你孝敬长辈的?” 安槐一脸无辜。 “母亲息怒。殿下日理万机,回门礼是女儿亲自操持的。”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那几样礼品,真诚地说:“礼轻情意重。女儿想着,侯府什么山珍海味、金银玉器没见过?送这些俗物,反倒落了下乘。不如送些实用的,表达一下女儿的孝心。” 柳嬷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王妃这番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侯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安槐“你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夫人!”旁边的嬷嬷赶紧上前为她顺气。 安槐这才注意到,侯夫人的脸色不是一般的差,眼窝深陷,眼下一片乌青,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母亲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没睡好?”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侯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哆嗦。 “别……别提了!”她声音发颤,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昨晚……昨晚我看见了……好多小人……” “小人?”永安侯皱眉喝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过是做了个噩梦,大白天的,说这些疯话!” “不是噩梦!”侯夫人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子:“我看得真真切切!就在床边,一群穿着红衣服的小人,围着我跳……还冲我笑……” 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周围的下人面面相觑,都当她是魔怔了。 安槐却眯起了眼睛。 侯夫人看到了呀? 看到就对了。 她的镇魂符就管一天,婚礼结束,符纸失效。 被侯夫人害死的那些孩子,可不得闹吗? 还有的闹呢。 正思忖间,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姐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粉色云锦长裙的少女,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正是安明珠。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妆容精致,环佩叮当,一张脸如出水芙蓉,楚楚动人。 她一进来,眼睛就像雷达一样,在厅里扫了一圈。 没看到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她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三殿下……没来? 她的目光落在安槐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预想中那个形容憔悴、满身伤痕的安槐并没有出现。 眼前的女人,一身鸦青色长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和矜贵,气色好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哪里像是嫁给了传说中那个会吃人的活阎王? 分明是……过得比在侯府还滋润! 安明珠的心里,顿时像被一百只蚂蚁啃噬一样,又酸又妒。 凭什么? 那个疤脸煞神,怎么可能对安槐这么好? 她忽然想起府里这几日的鸡飞狗跳,再看看安槐这副容光焕发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早知道三皇子不是传言中那样,这份天大的荣宠,本该是她的! “姐姐。”安明珠换上一副关切的笑脸,亲热地走上前,想去拉安槐的手:“你在王府……一切都好吧?殿下他人……待你如何?” 安槐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 “挺好的。殿下公务繁忙,就不劳妹妹挂心了。” 这疏离的态度,让安明珠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她咬了咬唇,将安槐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一副为她着想的姐妹情深模样。 “姐姐,我知道,你替我嫁过去,受委屈了。” 安槐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哦?大戏要开场了? “妹妹思来想去,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安明珠说着,眼眶就红了,泫然欲泣。 “都是我不好,才让姐姐受这番苦楚。” “所以呢?” 安槐没什么耐心地问。 “所以……”安明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脸悲壮地说:“姐姐,我去跟爹娘说,我也嫁过去陪你!” 安槐:“?”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安明珠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的“深情厚谊”感动了,继续道:“我知道,王妃之位已经是你的了,我不能跟你争。” “我委屈一点,做个侧妃就好。” “这样,我们姐妹二人同嫁一夫,在王府里也能有个照应,爹娘也放心。姐姐,你看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安槐,仿佛在等着她感激涕零的答应。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柳嬷嬷和小喜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安槐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可笑。 “安明珠。”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像山巅的雪。 “你脑子里的水,是月亮河涨潮了吗?” 安明珠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姐姐,你……你怎么这么说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安槐的笑意更深了:“为我好,就是让我去跟我的夫君说,请他纳你为妾?” “你觉得,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我……” 安明珠被堵得哑口无言。 安槐收起笑容,眼神骤然变冷。 “想做三皇子府的侧妃?” “可以啊。” 她向前一步,凑到安明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去求他。” “跪在三皇子府门口求。” “说不定殿下心一软,就收了你。”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安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府里的门槛,有点高。” “专绊那些,脑子不清醒的。” “而且,三皇子脾气可不好,刀还很快。” “说不定看见你一烦,一刀就把你砍了。” “你说,爹娘会为了你,和三皇子撕破脸吗?” 第65章 折骨,看你的榜样 安明珠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听到了什么? 跪下? 求他? 一刀砍了? 这还是那个在庄子里任人欺负,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安槐吗? 她是在跟自己说话?用这种命令、嘲讽、甚至可以说是……威胁的语气? 屈辱和愤怒像是烧红的铁水,瞬间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 “安槐!你放肆!” 安明珠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替我嫁过去的一个贱人!如今攀上了高枝,就敢这么对我说话了?” 她自幼在侯府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气? 骄纵惯了的二小姐,此刻彻底撕下了那副姐妹情深的虚伪面具,露出了被宠坏的、刻薄的本来面目。 “我告诉你,三皇子府的侧妃之位,我要定了!你若识相,就乖乖去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否则……”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安槐的鼻子上。 “我让你在王府里待不下去!” 安槐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说完了?”她问。 “你!” 安明珠气得浑身发抖。 “说完,就闭嘴。”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安明珠被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得心头一颤,但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了上来。 她居然被这个野丫头给吓住了? “反了你了!” 安明珠尖叫一声,扬手就朝安槐的脸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姐一个教训。 然而,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更纤细,却也更有力的手给截住了。 安槐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妹妹,”安槐的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在三皇子府,没人教过我挨打要站稳。” “他们只教了我一件事。” “谁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整个正厅。 不是安槐的手。 是安槐抓着安明珠自己的手,狠狠地扇在了安明珠自己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安明珠整个人都懵了。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空气,第三次凝固了。 所有下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王妃竟然当着侯爷和夫人的面,打了二小姐! 不,是让二小姐自己打了自己! 这操作,属实有点高端。 “啊——!” 短暂的死寂后,安明珠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她捂着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爹!娘!你们看她!她打我!” “她疯了!这个贱人她疯了!” 侯夫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颗心疼得像是被揪住了一样。 那可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啊! “安槐!”侯夫人“霍”地一下站起来,指着安槐的手都在发抖:“你这个孽障!你……你竟敢对你妹妹动手?” 永安侯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拍桌子,怒喝道:“混账东西!还不给你妹妹道歉!” 安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安明珠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将帕子随手丢在地上。 那轻飘飘的动作,比一记耳光更具侮辱性。 “道歉?” 她终于抬眼,看向主位上那两个气急败坏的“亲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父亲,母亲。” “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动完手的人。 “你们是觉得,安明珠这张脸,比三皇子殿下的脸面,还重要吗?” 永安侯和侯夫人同时一愣。 安槐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在厅中散开。 “她方才,口口声声骂我是贱人。” “我如今,是圣上亲封的三王妃。” “她骂我,与骂三皇子何异?与骂皇室何异?” “还是说,在侯爷和夫人眼里,我永安侯府,已经可以凌驾于皇权之上了?”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永安侯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女儿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整个侯府的前程。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侯夫人色厉内荏地反驳。 “哦?”安槐挑眉,“那我们现在就进宫,去面见圣上,让圣上评评理。” “看看是姐妹口角重要,还是皇家颜面重要。” “你!” 侯夫人被噎得死死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安槐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还在地上哭闹的安明珠,眼神冷得像冰。 “起来。” 安明珠哭声一顿,抬头怨毒地看着她。 “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声音里蕴含的杀气,让安明珠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她下意识地就想从地上爬起来。 安槐却话锋一转,看向面色惨白的侯夫人,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母亲,您知道太子太傅,裘讷裘大人府上,出事了吗?” 侯夫人一怔,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裘府?”永安侯皱眉:“裘太傅乃太子师,深受器重,能出什么事?” 安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昨夜,裘府上下,百十口人,全都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侯夫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鬼哭。” 安槐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的一声,像是一道惊雷在侯夫人脑中炸开。 鬼哭? 她瞬间想起了昨夜的噩梦,想起了那些围着她跳舞的、穿着红衣服的小人,想起了那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嬉笑…… 那不是梦! 是真的!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听说,是个婴孩的哭声。”安槐幽幽地补充道,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直直地钉在侯夫人的眼睛里。 “哭声凄厉,怨气冲天。” “裘府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王半仙去看,王半仙说……” “府里,有血债。” “是冤魂索命来了。” “不……不可能……”侯夫人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安槐欣赏着她的恐惧,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上加码。 “王半仙还说了,这只是个开始。” “若不化解,那冤魂会一个个地,找上当年害了它的人。” “先是夜夜啼哭,扰你心神。” “再是入你梦魇,让你惊恐。” “最后……” 安槐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恶魔的低语。 “取你性命。” 第66章 折骨,借刀杀人 “啊——!” 侯夫人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夫人!” “快!快叫大夫!” 正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安槐冷眼看着这一切,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走到还在发愣的安明珠面前,弯下腰,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妹妹,想活命,就安分点。” “不然,下一个听见鬼哭的,就是你的芳菲院。” 说完,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袖。 “时辰不早了,女儿告退。” 她对还处于震惊中的永安侯微微颔首,然后带着小喜和黎四黎五,在一片混乱中,施施然地转身离去。 身后,是安明珠惊恐万状、面无人色的脸。 *** 此时,太子太傅府。 府门外一改往日的肃静,竟排起了长龙。 几口大锅架在门口,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裘府的下人们正满脸“真诚”地给排队的流浪汉和穷苦百姓施粥。 “各位乡亲父老,慢慢来,不要挤!” “这是我们家老爷体恤百姓,特设的善堂,以后天天都有!” 百姓们千恩万谢,赞扬裘大人仁善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太子靳从行一身常服,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盛况”,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裘讷是他的老师,裘家女儿更是他的正妃,裘府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裘讷此人,不能说为富不仁,但也绝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捐二十万两设善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殿下。” 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匆匆迎了出来。 “老爷在书房等您。” 靳从行点点头,绕过人群,进了府。 书房内,裘讷一脸肉痛地坐在椅子上,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臣,参见太子殿下。” “岳父免礼。”靳从行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裘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将王半仙那套说辞,连同昨夜的诡异婴啼,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秦柔和裘似的那段龌龊,他自动隐去了,只说是府里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靳从行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鬼神之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傅是读圣贤书的人,也信这个?” 裘讷苦笑一声:“殿下,臣也不想相信。” “可昨夜,那哭声……阖府上下都听见了,绝非一人幻听。” “臣也是没办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靳从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 整个裘府都听见了? 要么是集体癔症,要么,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也罢。”靳从行缓缓开口:“破财消灾罢了。”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太傅此举,也算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传出去,对你的官声,对本宫的声誉,都有好处。” “这二十万两,就当是……买个名声了。” 他话说得轻巧。 钱财乃身外之物。 对于他们这种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来说,只要权势在手,钱,随时都会有。 裘讷听太子这么说,心里总算好受了点。 是啊,就当是买名声了。 虽然这个名声,买得有点贵。 “殿下说的是。” “行了,让下人把门关好。”靳从行挥了挥手。 管家会意,立刻出去,将书房的门从外面紧紧关上。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方才的君臣和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 “说吧。”靳从行脸色冷了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裘讷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殿下,臣怀疑……是三年前的事情,被人翻出来了。” “三年前?” 靳从行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词,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你是说……” “殿下可知京中连续出现三具离奇死亡案件?”裘讷面露忧色,“如今三起命案,都落在了三皇子手里。” “老三?” 靳从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一个从边城回来的病秧子,脸上还带着道疤,人不人鬼不鬼的,能查出什么来?” 在靳从行眼里,他这个三弟靳朝言,就是个笑话。 母妃早逝,外家无势,自小被扔去边城自生自灭。 如今虽然回了京,领了个京兆尹的虚职,但身子骨早就被边城的风霜掏空了,听说活不了多久了,所以父皇才着急要给他娶妻冲喜。 这样的人,拿什么跟他争? “话虽如此……”裘讷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这几人死法太过离奇,又都是和当年事件有牵扯的人,三皇子已经查到了万贤山庄。如今京中人心惶惶。” “臣担心,万一……万一他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牵扯到咱们……” 靳从行眼神一寒。 “他敢。” 他可以看不起靳朝言,但绝不容许任何人,哪怕是他的亲弟弟,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 “他若安分守己,本宫可以容他当个富贵闲王,安度余生。” “他若是不知死活,非要伸长了手,来碰不该碰的东西……” 靳从行做了个“咔嚓”的手势,眼中杀机毕现。 “本宫不介意,亲手帮他把爪子剁了。” 裘讷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靳从行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不过,他的身份,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裘讷抬头:“殿下您的意思是?” “本宫那几位好兄弟,最近可都不太安分。尤其是老二,上蹿下跳,着实碍眼。” 靳从行慢悠悠地说。 “与其让老三闲着,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让他去咬人,岂不是一出好戏?” 借刀杀人。 让靳朝言去当那把刀,去对付他们的政敌。 无论成败,对他们来说,都是有利无害。 成了,除了心头大患。 败了,死的也是靳朝言,正好少一个兄弟分家产。 裘讷的眼睛亮了。 “殿下英明!” “这盘棋,该怎么下,就看咱们怎么引导了。” 靳从行端起茶杯,一切尽在掌握。 他正要和裘讷商议具体细节。 “叩叩叩。”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靳从行有些不悦。 管家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通报。 “殿下,太傅大人……” “三皇子殿下,登门拜访。” 第67章 折骨,笑比哭难看 管家那一声通报,音量不大,但确实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第四次凝固了。 裘讷脸上的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太子靳从行端着茶杯的手,也是一个微不可查的僵硬。 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堵在了门口。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略有尴尬。 尤其是太子。 他前一秒还在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说要把老三当刀使,剁了爪子。 后一秒,这把“刀”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还带着一股子要见血的锋锐之气。 “咳。” 靳从行最先反应过来,他优雅地放下茶杯,脸上那抹阴狠的杀机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储君温润如玉的派头。 “三皇子上门,理应要迎。你去吧,不用管孤。” 他站起身。 意思很明确:你顶上,我走了。 裘讷起身恭送:“是,臣恭送殿下。” 他心里清楚,太子此刻确实不宜与靳朝言碰面。 陛下重情,看重兄友弟恭,又对在边关为他守了十年边界的靳朝言心有愧疚,自然不能针对。 书房有侧门,通往后花园。 靳从行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眨眼间就没了人影,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嘱咐。 “太傅,好生招待三弟。” 招待? 我招待他八辈祖宗! 裘讷在心里咆哮,脸上却已经堆起了职业假笑,整理了一下官袍,亲自快步往府门外迎去。 *** 裘府门外,依旧是人声鼎沸。 施粥的善棚热气蒸腾,将米香和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仁善”的味道。 靳朝言就站在这片“仁善”的气息里。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颀长,金冠束发,面容冷峻。 那道从眉骨延伸至脸颊的疤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俊美,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来自九幽的杀神,与周围这片感恩戴德、其乐融融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看着门口那几个硕大的善棚,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看来,裘讷昨晚,是真的吓破了胆。 二十万两。 买个心安。 真是好大的手笔。 一个刚领了粥的老汉,满脸皱纹都笑开了花,对着裘府的下人千恩万谢。 “裘大人真是活菩萨啊!我们这些没饭吃的,可算是有活路了!” “是啊是啊,不仅有粥喝,那边还有大夫免费看病赠药,真是天大的恩德!” 前来领粥领药的百姓拼了命地道。 然而,负责施粥赠药的裘府下人们,脸上却没有多少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 一个个的,都苦着一张脸。 嘴角挂着标准化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机械地重复着:“应该的,应该的,都是我们老爷心善。” 那表情,那姿态,活像是刚被东家扣了三个月工钱,还被迫出来加班做慈善的社畜。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二十万两不是裘讷出的,而是从他们这些下人的月钱里众筹的。 苦不堪言苦不堪言啊。 靳朝言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 “三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裘讷一路小跑,终于赶到了门口,隔着老远就拱起了手,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殿下怎么有空到老臣这儿来了?快,里边请。”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想将靳朝言往府里引,试图远离这片大型“破财消灾”现场。 靳朝言却没动。 他侧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裘讷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老脸上。 “裘大人,”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府上……很热闹啊。” 裘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做了亏心事,被鬼缠上了,花钱买平安? 他不要面子的吗? “咳咳,殿下见笑了。”裘讷老脸一红,强行解释道:“这是老臣应该做的,也算是为圣上分忧,为朝廷祈福。”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感人肺腑。 “哦?”靳朝言眉梢微挑,“是吗?那本王今日倒是来得巧了。” 他对着身后的诸元递了个眼色。 诸元会意,从怀中捧出一个锦盒,上前一步,打开。 锦盒内,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暖玉雕成的麒麟佩,玉质温润,色泽澄亮,雕工更是巧夺天工,麒麟的鳞甲鬃毛都栩栩如生,一看便知非凡品。 更重要的是,这玉佩的样式,是宫中造办处的独有手笔。 裘讷的瞳孔,在看到这块玉佩的瞬间,猛地一缩。 “裘大人可还认得此物?”靳朝言的声音不疾不徐。 裘讷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这不是去年中秋宫宴,圣上龙心大悦,赏给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裘似的御赐之物吗! 当时他还千叮咛万嘱咐,让裘似好生保管,不可遗失,不可损毁,更不可示于人前。 这东西,怎么会到了靳朝言手里? “本王记得,这玉佩,乃是宫中之物。” 靳朝言仿佛没看到裘讷瞬间煞白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本王查了一下起居注。” “去年中秋,父皇将此佩,赐给了令郎,裘似。”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裘讷的心上。 裘讷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殿下……殿下这是何意?小儿的玉佩,为何会在您……”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靳朝言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裘大人想知道,这块玉佩,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靳朝言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钉在裘讷身上。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几个字。 “回春堂。” “药铺后院的……密室里。” 轰! 裘讷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头晕眼花,险些站立不稳。 回春堂! 全修锦! 那个死在自家药铺里的赘婿! 折骨案的第三个死者! 自己儿子的御赐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人的密室里? 这下麻烦了。 这是裘讷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强撑镇定:“怎么会如此?实在奇怪了。” 靳朝言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全修锦被害一案,京兆府在搜查回春堂时,不仅发现了这块玉佩。” “还发现了一批……禁药。” “以及,一整箱来路不明的金银珠宝。” “裘大人,御赐之物,出现在藏着禁药和赃款的杀人现场。” 靳朝言微微倾身,靠近裘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你说,本王该不该来找令郎,好好问一问?” “问问他,这御赐的宝贝,为何会出现在回春堂的密室里?” “莫非,令郎也是那里的常客?” “也买过……禁药?” 裘讷的脸色有些绷不住了。 心里狠狠骂了裘似一顿。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御赐之物,等同于天子亲临。 遗失,是大不敬。 抵押,是蔑视皇恩。 如今,这东西更是跟命案、禁药、赃款搅和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那个小儿子荒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能荒唐到这个地步! 能把自己的脑袋,连同整个裘家的脑袋,一起拴在裤腰带上,满世界裸奔! “殿下!殿下!此事定有误会!” 靳朝言语气依旧冰冷。 “本王今日,只是奉命办案。” “带路吧。” “本王要见裘似。” 第68章 折骨,真疯假疯 裘讷只好带路。 他想拦,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想拖,却不敢在三皇子面前耍花样。 这个从边城回来的三殿下,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煞气,比京城里任何一个纨绔子弟都来得真实。 裘讷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句废话,他会立刻下令,让京兆府的人冲进来抄家。 穿过庭院,绕过回廊,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裘似居住的“清风小筑”。 院门紧闭。 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药味。 “开门。”靳朝言下令。 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面露难色:“太傅大人,殿下……公子他……他正在歇息……” “滚开!” 裘讷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平日里太傅的威仪,一脚踹开一个,亲自推开了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 一股更加浑浊、混杂着药味、熏香味甚至还有一丝秽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都被厚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男子,正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他头发散乱,双目无神,眼窝深陷,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这便是裘讷的小儿子,裘似。 往日里那个鲜衣怒马、斗鸡走狗的裘家二公子,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个……疯子。 只过了一夜啊,昨日他出门时,裘似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爷。 “似儿!” 裘讷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似儿!你醒醒!你看看爹!” 裘似被他摇晃着,眼神却依旧涣散,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东西,猛地尖叫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 “血……好多血……” “孩子……孩子在哭!你们听不见吗!他在哭啊!” 他双手抱着头,拼命地往墙角缩去。 裘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儿子这是被吓破了胆。 从那晚听见婴啼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原本,他还指望着花钱设善堂,做几场法事,能把这“冤魂”送走。 可现在…… 靳朝言来了。 带着那块催命的玉佩来了。 一个念头却如闪电般划过裘讷的脑海。 疯了? 对! 疯了! 既然已经疯了,那索性就让他疯得更彻底一点! 裘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靳朝言,老泪纵横。 “殿下!您……您都看到了!” 他指着在床上瑟缩发抖的裘似,声音悲怆。 “小儿他……他自从昨日受了惊吓,就……就神志不清了!其实他之前精神就有些问题,只是偶尔发作,并不明显,所以外人才不知罢了。” “他现在就是个疯子啊!” 破罐子,就得破摔! “一个疯子,他说的话怎么能信?他做的事又怎么能当真?” “那玉佩……那玉佩定然是他疯病发作时,不小心遗失的!” 裘讷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声泪俱下,将一个为疯癫儿子心碎的老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遗失御赐之物,固然也是不敬之罪。 但和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比起来,罪过就小多了。 毕竟,谁会跟一个疯子计较? 圣上就算知道了,最多也就是斥责他教子无方,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不至于为了一个疯子的无心之失,就降下重罚。 说不定,看在他儿子都疯了的份上,还会赏赐些药材,安抚一二。 这,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靳朝言静静地看着裘讷的表演,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痛哭流涕的裘讷,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床角的裘似身上。 裘似还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他爹在装疯,他可不是装疯。 他没准是真疯了。 但,那种抖动,却有些……诡异。 他的手腕,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脚踝,似乎也开始向着奇怪的方向弯折。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 那更像是……骨骼在错位。 虽然现在还不明显,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靳朝言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还在卖力表演的裘讷。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戳穿。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老臣。 然后,他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好自为之。” 这件事情,才刚刚开始。 裘讷看着靳朝言离去的背影,愣在了原地。 这就……走了? 他不追究了? 他信了? *** 永安侯府。 安槐带着丫鬟前脚刚走,后脚整个正厅就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还躺着一块被安槐丢弃的、擦过手的帕子。 主位上,永安侯的脸色铁青,侯夫人则刚刚被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掐着人中,悠悠转醒。 她一醒过来,就抓住永安侯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惊恐。 “侯爷!侯爷!鬼哭……她说的是真的!” “咱们府里到底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永安侯此刻也是心乱如麻。 他既恼怒于安槐的顶撞,更恐惧于她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 裘府,真的闹鬼了? 还是婴孩的哭声?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来人!” 永安侯一拍桌子,对着门外吼道。 管家王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侯爷,您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太子太傅府的门口瞧瞧!” 永安侯的声音都在发颤。 “去看看,他们家门口,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在……” 他想说“设善堂”,但那几个字就像是烙铁,烫得他说不出口。 “是!是!老奴这就去!” 王伯不敢耽搁,领着两个机灵的小厮,飞也似的跑了。 剩下的时间,是漫长的煎熬。 侯夫人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永安侯则在厅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也踩得人心惶惶。 一旁,被吓傻了的安明珠,也早已忘了哭闹,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安槐离开前的那句话。 “下一个听见鬼哭的,就是你的芳菲院。” 芳菲院…… 她的芳菲院…… 一想到那凄厉的婴啼可能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响起,安明珠就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快要将人逼疯的时候,王伯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扑倒在地。 “侯……侯爷!夫人!” 永安侯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快说!看到了什么!” 王伯喘着粗气,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看……看到了!” “裘府门外,真的……真的在施粥!” “好几口大锅,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还有大夫在赠药!” “千真万确!” “轰”的一声。 永安侯和侯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安槐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侯夫人颤抖着声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许……许是裘大人就是……就是心善呢?” 王伯哭丧着脸,给了她最后一击。 “夫人啊!” “老奴……老奴找人打听了!” “听说,裘太傅这次,还捐了二十万两白银。” 二十万两! 不是二百两,不是二千两! 是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永安侯和侯夫人的心头。 什么样的大善人,会一夜之间,拿出二十万两来做慈善? 这已经不是心善了,这是被逼到了绝路,拿钱买命啊! 永安侯一屁股坐回了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侯夫人则是两眼一翻,在丫鬟的惊呼声中,再一次,干净利落的又晕了过去。 整个永安侯府,彻底陷入了一片由恐惧支配的混乱之中。 第69章 折骨,替母赎罪 一场乱七八糟的急救,侯夫人的眼皮颤了颤,悠悠转醒。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鬼……鬼啊……” 她嘴唇哆嗦着,眼里是挥之不去的惊恐。 昨夜那个在房梁上跳舞的红衣鬼童,安槐口中裘府夜夜啼哭的婴孩,还有那骇人的二十万两白银……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得她魂飞魄散。 侯夫人眼神涣散地四下张望。 “张嬷嬷!张嬷嬷呢!” 张嬷嬷是她的陪嫁,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更是当年处理那些“不干净”事的唯一知情人。 一个老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老奴在呢。” 侯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张嬷嬷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嬷嬷!” 侯夫人再也撑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怎么办啊!那个小畜生……不,是安槐!她说的都是真的!” “裘家都花二十万两买命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张嬷嬷的脸色也白得像纸。 她扶着侯夫人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您先别慌。老奴刚刚听王伯说了,那裘家……好像是跟他们家小儿子的一个妾室有关。” “听说那妾室怀胎九月,一尸两命,死得极惨。” 侯夫人一听,斗得更厉害了。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了一些被尘封多年的,血淋淋的往事。 “是……是来索命的!一定是来索命的!”她喃喃自语,“我们……我们当年……” 张嬷嬷赶紧捂住她的嘴:“夫人!慎言!隔墙有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夫人,事到如今,怕是只有破财消灾这一条路了。裘家能做,我们也能做!” 侯夫人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钱……府里的钱,大半都给安槐做了嫁妆,库房里早就空了!” 谁知道安槐能那么狠,专挑值钱的拿。 拿完封箱往自己院子里一塞,成亲那日都带走了,半个铜板都没落下。 现在嫁妆聘礼都到了三皇子府,那是想也想不来了。 张嬷嬷眼珠一转,凑到侯夫人耳边,低语道。 “夫人,咱们没钱,可三皇子妃……她有钱。” “嬷嬷说笑,安槐有钱还能给我?” “直接要,当然不行。咱们得有个名头要……老奴先去试试,若是不行,也不跌夫人的面子。” 侯夫人觉得能要到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她和这个女儿确实没有一点情谊。 *** 安槐也刚回府不久,正看团子闹腾,黎四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妃,永安侯府的张嬷嬷求见。” 安槐挑了挑眉。 动作还挺快。 “让她进来。” 张嬷嬷被领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面容冷峻的三皇子妃,闲适地坐在石凳上喝茶。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兴致勃勃地追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砍。 那壮汉抱头鼠窜,嘴里还嚷嚷着:“小祖宗!使不得!这真是脑袋啊!”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和谐? 张嬷嬷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老奴,见过三皇子妃。” 安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呷了一口茶。 “何事?” 张嬷嬷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褶子,那叫一个卑微恭敬。 “王妃,是侯夫人。夫人她近来心神不宁,总觉得该为京中百姓做些善事,一来为圣上祈福,二来……也为您和殿下积些阴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安槐差点笑出声。 积阴德? 我一个三百年的老鬼,还需要积阳间的德? “说重点。” 张嬷嬷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好开门见山:“只是……夫人的一片善心,却被俗物所困。您也知道,为了您的嫁妆,府里如今实在是……实在是周转不开。” “所以侯夫人的意思是,想请王妃您出一份力。这钱,都是拿来开善堂、施米粥的,也算是王妃您新婚燕尔,为自己积福报了。” “哦?” 安槐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要多少?” 张嬷嬷见有门,心中一喜,连忙伸出两根手指。 “侯夫人的意思是,先拿出二十万两,表个诚意。” 她生怕安槐嫌多,又补充道:“裘太傅家,出的也是这个数。” 安槐放下了茶杯。 “呵。” 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张嬷嬷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二十万两?买侯夫人一个心安?”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王妃,您……您这是什么话?这是做善事……” “善事?”安槐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张嬷嬷,你回去告诉侯夫人。” “捐钱,是要有一颗真正的善心。若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怕遭报应,那不叫行善。” 安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身上那股子从乱葬岗里带出来的阴寒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张嬷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安槐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那叫……花钱买命。” 轰! 张嬷嬷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她怎么会知道? 侯夫人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她张嬷嬷的份! 那些被处理掉的、见不得光的婴孩,那些被暗中下药的姨娘……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什么鬼童,但一听侯夫人的描述,就知道是那些小鬼来讨债了! 此刻被安槐一语道破,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的三皇子妃,比那些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怕! “王妃……王妃饶命……”张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饶命?” 安槐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求我做什么?去求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啊。” 她看着张嬷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话锋一转。 “不过……” “我倒可以再指条明路。” 张嬷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抬头。 “王妃请讲!” “花钱,是最低级的赎罪方式,也是最没诚意的。”安槐慢悠悠地说:“要想真的让那些‘东西’息怒,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张嬷嬷不解。 “比如,找一个贫苦清修的寺庙,去苦行赎罪。” “日日诵经,夜夜忏悔,粗茶淡饭,青灯古佛。” “越苦,越见诚心。” 张嬷嬷一听,脸都绿了。 让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侯夫人去过那种日子?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可……可我们夫人的身子骨,一向不好,怕是……怕是受不住那份苦啊。” “哦?” 安槐眉梢一挑,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身体不好啊……” “那倒也无妨。” “我也没说,一定非要她本人去啊。” 张嬷嬷愣住了:“王妃的意思是……” “这替父出征,替母尽孝,自古以来都是佳话。” 安槐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可以让……最亲近的人去啊。” “比如,女儿什么的。” “替母修行三年,感天动地。这诚意,可比那二十万两黄白之物,要足得多了。” 第70章 折骨,看不惯,多适应 张嬷嬷失魂落魄地回了永安侯府。 她将安槐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侯夫人。 当听到“花钱买命”四个字时,侯夫人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的脸,比张嬷嬷的还白。 完了。 全完了。 安槐那个小贱人,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夫人,怎么办啊?”张嬷嬷哭丧着脸。 侯夫人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听到安槐后半段的“建议”时,她涣散的眼神,却慢慢地,重新聚焦了。 “替母修行……替母修行……”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个法子,她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说是大诚心,可抵大业障。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安明珠的声音。 “母亲醒了吗?” 安明珠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侯夫人看着自己这个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她确实疼爱安明珠,视若掌上明珠。 但这份疼爱里,也掺杂了别的东西。 安明珠出生的那天,她父亲恰好在官场上得了一次大晋升。 有个云游的道士曾断言,此女命格富贵,能为家族带来好运。 这些年来,似乎也确实如此。 她有多疼爱安明珠,就有多厌恶那个一出生就让她被夫君冷落、被下人非议的安槐。 如今,这“好运”,是不是也该回报一下她这个母亲了? 张嬷嬷是何等的人精,一看侯夫人的眼神,就知道她动了心。 她立刻上前,帮着添了一把火。 “夫人,王妃说的……不无道理啊。” “女儿孝顺母亲,本就是天经地义。如今府上遭此大难,正是二小姐报恩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安明珠,语气诚恳。 “二小姐年纪还轻,去庙里清修三年,替母祈福,这是何等的大孝之举?” “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赞二小姐一声‘孝女’!” “这名声,可比金子还贵重。等三年后回来,还怕找不到一户顶好的人家吗?到时候,只怕是王孙公子都要踏破咱们侯府的门槛了!”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侯夫人的心坎里。 是啊! 既能消灾解难,又能为明珠博一个好名声,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至于那三年的苦…… 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 侯夫人打定了主意,拉过安明珠的手,脸上挤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明珠啊,我的好女儿。” “如今,只有你能救娘,救我们整个侯府了。” 她拐弯抹角,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替母修行”的必要性和好处,都说了一遍。 安明珠一开始还听得云里雾里。 当她终于听明白,她娘的意思是要让她去尼姑庵里,吃斋念佛,当整整三年的尼姑时—— 她整个人,都傻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不——!” 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几乎要掀翻清明院的屋顶。 安明珠猛地甩开侯夫人的手,状若疯癫。 “我不去!我不要当尼姑!” “你们让我去死!我也不要去那种鬼地方!” “我才十六岁!我要嫁人!我要嫁给皇子!我不要去敲木鱼念经!” 她哭着,闹着,把屋子里的瓷器摆件砸了个稀巴烂。 那撒泼打滚的架势,活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三岁小孩。 不,比那还要难看百倍。 侯夫人那点因为算计女儿而生出的愧疚,瞬间被这通哭闹搅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烦躁和怒火。 “混账东西!由不得你!” *** 安明珠在侯府闹得天翻地覆,寻死觅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安槐的耳朵里。 小喜一边说,一边幸灾乐祸地偷笑。 “王妃,您是没见着,听说二小姐把芳菲院都快拆了,最后被侯爷下令,直接关了起来。” 对永安侯来说,他虽然没见到鬼婴,但他确实梦见过安槐。 也是糟心事情。 让安明珠去修行赎罪,没有什么不好。 安槐端着一碗新出炉的冰镇酸梅汤,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嗯,酸甜可口,人间烟火。 她喜欢。 “关起来了?”她放下碗,自言自语:“那怎么行?” “我这个做姐姐的,得帮帮她呀。” 小喜一愣:“帮她?” 安槐没再解释,而是直接起身,去了靳朝言的书房。 靳朝言正在看京兆府送来的卷宗,眉头微蹙。 那道疤痕,在他冷峻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煞气。 “有事?”他头也不抬。 “嗯。”安槐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找你帮个忙。” 靳朝言终于抬起头,黑沉的眸子看着她。 “说。” “帮我找个人。”安槐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要个生面孔,机灵点,长得俊俏,一看就很老实。最好是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十年八年都不会回来的那种。” 靳朝言的目光深了深:“做什么?” “演一场戏。” “什么戏?” “英雄救美的戏。”安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要让安明珠‘逃’出去。以为奔向美好的人生,其实一脚踩进地狱。” 靳朝言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牢牢锁住安槐。 “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演戏。 他问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安明珠。 安槐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 “报仇。”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见靳朝言没有说话,她索性将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 “你不好奇,永安侯府的大小姐,为什么会被养在庄子里,养成那副胆小怯懦、营养不良的模样吗?” “侯府虽然不待见她,但也不至于短了她的吃穿用度。每年,府里都会定时派人送银钱和物资去庄子。” 靳朝言的眼神动了动。 “但是。”安槐的语气冷了下来:“那些东西,十成里有八成,都被安明珠半道截胡了。” “她怕那个从未见过的姐姐活得太好,将来有一天会被接回府里,跟她争宠,抢她的风头。” “所以,她宁愿让亲姐姐在庄子里挨饿受冻,被下人欺凌。” “所以。”安槐看着靳朝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说,这笔账,我该不该讨回来?” 靳朝言的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 安槐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双手撑在他的书案上,将他圈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中的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子熟悉的、冰冷的阴煞之气。 “殿下。”她开口,声音又轻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就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今天,我要让安明珠万劫不复。” “以后,我还会做更多类似的事情。”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边卷宗的封面,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如果你觉得我心狠手辣,是个毒妇。” “那么,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慢慢适应。” “因为……” 她微微一笑,眼中是三百年的沧桑与通透,是乱葬岗里的无尽寒意,也是此刻灼灼的、鲜活的战意。 “我更狠毒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第71章 折骨,八字主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她最后那句话冻结成了冰棱。 靳朝言握着笔的手,蓦地一顿。 墨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朵不祥的黑花。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探究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深海的涡流。 “我就不明白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敲在静谧的空气里,竟有回响。 “安槐。”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在我面前,似乎从不屑于伪装分毫。” “你就真不怕,我会在意?”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那道从眉骨蔓延到脸颊的疤痕,也因此显得愈发狰狞。 “不怕我一纸休书,将你送回永安侯府那个火坑?” 安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带着点邪气,又亮得惊人。 “殿下。” 她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第一,殿下难道没听过一句话?”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丝魅惑的凉意,像夏夜里贴着皮肤滑过的蛇。 “请神容易,送神难。” 当年问你要不要娶,你不反对。 现在我进了门,你想赶我走,可没那么容易了。 靳朝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安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俯下身,与他平视,吐气如兰。 “第二嘛……” “殿下又怎么知道,现在……就不是我的伪装呢?”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是啊。 他见到的,真的是她的全部面目吗? 靳朝言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看不透。 从她爽快答应这门婚事开始,就看不透。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安槐都以为他要发作。 最终,他却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也罢。”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气势都松弛了下来。 “你前半生处境艰难,心有怨恨,亦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 “只要你做的事,无愧于天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便不过问。” 这算是……承诺了? 安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还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动用点“非常规”手段,才能让他接受自己的行事风格。 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地就划下了底线。 而这条底线,对她而言,宽得就像没有一样。 她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个恶鬼啊。 她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殿下放心。” “我不做坏事。” “我对得起天地良心。” “但也愿这天地人心,无愧于我。”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扬声朝门外喊道。 “诸元。” 门外立刻传来应答声,诸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时逸明叫过来。” 时逸明? 靳朝言缓缓道:“孤手下的人,刚从南边办完事回京述职,是个生面孔,过两日便会离京,无事不会进京。用来办你的事,最合适不过。” 安槐的眼睛亮了。 嚯。 这家伙,不仅接受能力强,执行力更是一流。 这队友,能处。 有事他真上啊。 没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神情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 “属下时逸明,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靳朝言指了指安槐,言简意赅。 “从今日起,到你离京之前,听王妃吩咐。” “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必向我回禀。” 时逸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向安槐,抱拳躬身。 “属下听令。” 这干脆利落的劲儿,安槐很是满意。 她看着靳朝言,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殿下办事,果然周到。” “举手之劳。” 靳朝言重新拿起一份卷宗,话题一转,又回到了正事上。 “说回裘府。那鬼婴啼哭,怨气冲天,显然是冲着府中某人去的。” 他抬眼看向安槐,目光锐利。 “你要找的人,可是太子太傅的小儿子,裘似?” 毕竟,那枉死的妾室秦柔,是裘似的妾。 冤有头,债有主。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位风流成性的裘家小公子。 “我也怀疑是他。” 安槐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画着朱砂符文的黄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昨夜卜算出的,那孽障主人的生辰八字,你看看。” 这是她耗费了不少魂力才推算出来的,与那鬼婴怨气纠缠最深之人的命格。 靳朝言接过黄纸,只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 “不对。” 他断然道。 “这不是裘似的生辰。” “哦?”安槐有些诧异:“你如何确定?” “裘家对这个小儿子溺爱得紧,每年生辰,裘府都要大办宴席,广邀宾客。他的生辰在仲夏,并非这个时节。” 靳朝言虽然这些年不在京中,但回来这段时间,也恶补了不少。 安槐闻言,也蹙起了眉。 难道是她算错了? 不应该。 她对自己的术法,有绝对的自信。 靳朝言拿着那张黄纸,又端详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这个生辰……” 他喃喃道:“倒像是……裘家长子裘术!” 裘术! 太子少傅,吏部左侍郎,太子靳从行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此人平日里为人谦和,风评极佳,是朝中有名的谦谦君子,与他那个声色犬马的弟弟裘似,简直是云泥之别。 怎么会是他? 如果那鬼婴真正的债主是裘术,那秦柔的死,就绝不仅仅是一桩内宅阴私那么简单! 裘似是花花公子,做什么荒唐事都可能。 裘术就不一样了。 靳朝言的神情却无比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确认。” 他立刻对门外的诸元下令:“马上去查,吏部左侍郎裘术的生辰八字,是否与此相符!” “是!” 诸元领命而去,动作极快。 书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安槐能感觉到,身边的男人,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裘府的事,还带着几分看戏的成分,那么此刻,当“裘术”这个名字被牵扯进来时,他身上那股属于皇室中人的,冰冷、锋锐的气息,便再也无法掩饰。 夺嫡之争,向来是踩着血肉白骨往上爬。 他靳朝言,也曾是这盘棋局中的一员,只是被人废了棋子,扔到了边城自生自灭。 如今,他回来了。 虽然现在没有任何迹象,但谁又敢说不会这京城的天不会变呢? 没过多久,诸元便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 “殿下,王妃!” 他躬身回禀:“查清楚了,这张黄纸上的生辰八字,确确实实,是裘家大公子,裘术的!” 果然是他! 诸元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而且,属下还打探到一件事。” “说。” “近几日,裘术身边,多了一个形迹可疑的灰袍老者。听裘府下人说,那是大公子重金从南疆请来的高人,专为……消灾解厄。” 消灾解厄? 安槐听到这四个字,冷笑出声。 “呵,现在知道怕了?” 她的眼中,满是嘲讽。 “看来,万贤山庄那把火,烧得不小,让他们八年的布局毁于一旦,终于坐不住了。” 两人正在书房中剖析案情,气氛正是紧张之时。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苍老而慌张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王妃!老奴,老奴有事情禀告。” 是照顾团子的嬷嬷! 靳朝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想着昨晚上的鬼哭狼嚎,别说裘府的人头疼,他也头痛。 现在是白天,不会又哭了吧。 第72章 折骨,鬼姐姐 靳朝言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养孩子的不易。 尤其是在有一个甩手不管的娘的情况下。 怪不得老话说,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 没娘的孩子,哪怕爹是皇子,也像根草。 团子这位名义上的“娘”,正老神在在,端着茶盏,一副“与我无瓜”的模样。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怨气,沉声问门外的嬷嬷。 “何事惊慌?” 那嬷嬷花白的头发都有些散乱,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喘着气道。 “殿下……老奴,老奴也说不清楚……” 她指着外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小公子他……他……” “您,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说不清楚? 靳朝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即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察觉到身后没什么动静,一回头,安槐还坐在原处,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那姿态,仿佛要去看的不是她儿子,而是邻居家走丢的一只鸡。 靳朝言:“……” 他走回去,二话不说,攥住安槐的手腕。 细腻,微凉。 “你儿子。” 他言简意赅。 “一起。” 安槐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的手上,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他有腿,饿不着。” “他现在可能不是饿不饿着的问题。” 靳朝言手上微微用力,不容拒绝地拉着她往外走。 “是死不死的了的问题。” 安槐撇了撇嘴。 想死? 阎王爷敢收吗? 不是他死不死的了,是会不会把别人吓死吧? 她虽然不怎么想搭理团子那个小麻烦精,但靳朝言这副“孩儿他爹”的架势都摆出来了,她也不好太过拂逆。 毕竟是盟友,面子还是要给的。 今天晚上,还等他伺候呢。 不高兴掉链子可不好。 于是,安槐只好由他牵着,跟着一起往后花园走去。 穿过月亮门,后花园的景象让靳朝言的脚步蓦地一顿。 只见花园正中的假山旁,几个丫鬟婆子远远地站着,个个面如土色,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 而她们视线的焦点,正是团子。 那小小的身影,正蹲在一块太湖石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面前,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花木,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那画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靳朝言心里陡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安槐。 果然,这位正牌的“鬼母”一脸淡定。 甚至还有闲心打量了一下丫鬟们惨白的脸色。 她走上前,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 “没事儿,小孩子牙牙学语,都喜欢自言自语。”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 “这是在学说话呢,是好事。” 丫鬟婆子们听了,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学说话? 王妃您是没听见,小公子那对话,有来有回的! 靳朝言自然不信这套说辞,他压低声音问安槐。 “怎么回事?” 安槐的视线,落在团子面前那片空地上,瞳孔深处,映出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她的视野里,团子并非在对着空气说话。 他的面前,同样蹲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梳着两个丫髻,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光景。 只是她的脸,像蒙了一层浓雾,五官模糊,看不真切。 两个“小朋友”,正头碰头地嘀咕着。 “你叫团子呀?这个名字真好听。”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 团子点点头,奶声奶气:“你呢?” “我……我不记得了。” “那你家在哪儿?” “我也没有家了。” 两个小家伙的对话,天真中透着一股子凉气。 安槐微微眯起了眼。 这小女鬼,脸虽然看不见,但气息却熟悉。 莫不是…… 就在这时,那小女孩忽然抬起头,冲着团子咯咯一笑。 “团子弟弟,我给你变个戏法吧!” 团子立刻拍起手来,满眼期待。 “好呀!好呀!” 安槐眉心一跳。 下一秒,就见那小女孩缓缓抬起了自己的一条胳膊。 然后,在团子好奇的注视下,那条胳膊竟像是失了筋骨的柳条,又像是刚出锅的面条,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手肘、手腕,以一种正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诡异角度,扭曲着,折叠着。 就好像……那条胳里,根本没有骨头。 “是她!” 安槐的脑中,瞬间闪过那两个女孩的尸体。 那两具尸体,都是早死去多时的尸体,能走能动,不过是有灵体借尸还魂罢了。 真正的主子,竟然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来找她的? 团子却觉得有趣极了,他伸出小手,想去摸那条软绵绵的胳膊,嘴里还兴奋地喊着。 “姐姐!姐姐好厉害!” “啊——!” 旁边一个胆小的丫鬟,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其他的丫鬟婆子,虽然没叫出声,但一个个脸色煞白如纸。 她们看不见小女鬼,她们只看见,小公子对着空气,拍手叫“姐姐”。 幸亏是大白天,要是晚上,得吓昏过去几个。 都说小孩子眼睛纯,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王府,闹鬼了! 安槐的脑袋一突一突地疼。 闹鬼这种事,发生在别人家,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发生在自己家…… 那叫房子塌了。 坚决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地迈步上前。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她走到团子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口吻,对众人宣布。 “孩子发烧了。” “烧得厉害,都开始说胡话了。” 众人:“啊?” 带头的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她惊魂未定,颤巍巍地走上前,也伸出手探了探团子的额头。 “哎哟!” 嬷嬷惊呼一声。 “还真是!这额头,都发烫了!” 她一脸后怕地拍着胸口。 “怪了,小公子的脸一直白白的,一点都不红,老奴竟没看出来……” 靳朝言也走了过来,摸了摸团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锁。 安槐没理会众人的议论,弯腰,一把将团子抱了起来。 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似乎还想跟他的新朋友玩。 安槐面无表情,空着的那只手,对着团子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世界,瞬间安静了。 第73章 折骨,棍棒底下出孝鬼 团子懵了,忘了挣扎,也忘了哭,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这个便宜娘。 安槐抱着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还愣着做什么?” “去请府医!” 丫鬟婆子们如梦初醒,立刻乱中有序地行动起来。 靳朝言跟在安槐身后,看着她抱着孩子的背影,眼神复杂。 安槐一手抱着团子,垂在身侧,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不过混乱中,没人注意。 很快,大夫被请了来。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得出了结论。 “小公子只是偶感风寒,有些发热,并无大碍。” “待老夫开一副驱寒的方子,喝下去,好好睡一觉,发发汗便好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发烧啊。 吓死人了。 发烧的人确实会说胡话。 更何况是发烧的孩子。 很快,黑乎乎的药汁被端了上来,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团子一看,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他扭着头,不肯喝,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泪汪汪地望着靳朝言,无声地求救。 爹!救我! 靳朝言看着团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一软,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喝。” 安槐一个字,成功让他闭上了嘴。 她端着药碗,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团子,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团子瘪了瘪嘴,金豆子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他知道,这个娘,是真揍人的。 他委委屈屈地张开嘴,一边眼泪汪汪地看着靳朝言,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苦药。 喝一口,他就偷偷抬眼,看一眼床边。 靳朝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床边,空空如也。 可在团子和安槐的眼里,那个模糊了五官的小女鬼,正可怜巴巴地蹲在床边。 她不是不想走。 而是她的后心处,不知何时,被贴上了一片普普通通的槐树叶。 就是这片叶子,让她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也想跑,可背后那片叶子,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魂体都快散了。 团子看着小伙伴被“囚禁”,心里着急,又不敢反抗他娘的“暴政”。 他刚想探头,跟小女孩用眼神交流一下。 “啪!” 安槐反手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看哪儿呢?” 团子:“呜……” 他委屈地低下头,继续喝药。 刚喝了两口,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 “啪!” 安槐精准预判,又是一巴掌。 “好好喝药,东张西望,像什么样子。” 团子:“呜呜……” 靳朝言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这鬼婴到了安槐手里,就跟只被掐住后颈肉的小奶猫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有点可怜。 他这个爹在一边看着不敢管,有点怂。 靳朝言莫名觉得对上团子求救的目光,有点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为儿子争取一点“人权”。 “咳,夫人。” “小孩子,别总打头。” 安槐头也不抬,淡淡道。 “放心,打不傻。” “他又不是人。” 反正房间里没人,安槐也懒得装慈母。 靳朝言:“……” 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团子委委屈屈把药喝了。 安槐教育他。 “你能不能感觉到,这个小姐姐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团子点头。 “那就好,我教你,人鬼殊途,你想在王府当个人,就不能让人知道你是鬼。” 靳朝言嘴角抽了抽。 这都说的啥? 他以前觉得自己在边关十年,已经是见过世上所有事的大世面了。 如今才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他看向团子目光所在之处,什么都没有。 所以团子不是发烧,是真看见了鬼。 团子点头。 “所以,你看见也要当没看见。如果对方有什么事情,你也必须确保房间里没有活人,才能跟她交流。当然,爹娘除外,爹娘都知道你不是人。” 团子点头。 安槐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行了,睡会吧。我跟她聊会儿。” 团子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虽然是鬼婴,毕竟是个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了床边,把小女孩拎了过来。 安槐拎着那小女鬼,就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随手往地上一放。 “站好。” 那小女鬼飘飘悠悠地落了地,身形还有些不稳,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正对着安槐。 她能感觉到鬼婴身体里巨大的能量。 自然也能感觉到安槐的恐怖。 一点儿都不敢挣扎反抗。 靳朝言站在一旁,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觉得自己有点寂寞了。 参与了,又好像没参与。 但眼前显然正有一件热闹的事情。 安槐居高临下看着小女鬼。 “我见过你。” 她陈述道,语气笃定。 小女鬼怯怯的点了点头。 她似乎想上前一步,又因为后心那片槐树叶的镇压而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急切地飘了飘。 “姐姐。”小女鬼说:“我不害人的,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这里。” 安槐还没说话,靳朝言耐不住了。 “夫人,你在跟谁说话?” 安槐连头都没回,目光依然锁定在那小女鬼身上,嘴里却回答了他的问题。 “一个小朋友,她很可能是折骨案里的一个受害者。就是那个,骨头被抽走的小女孩。” 靳朝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更好奇了。 “我……” 靳朝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问题。 “能让我看见她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可转念一想,鬼婴他都认了干儿子,每天“爹、爹”地叫着,还有什么比这更离谱的? 既然已经踏入了这片神秘领域,干脆就一脚踩到底。 安槐终于舍得回过头看他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堪用程度。 半晌,她点了点头。 “可以。” 靳朝言精神一振。 “不过,王爷你不害怕吗?” “无妨。”他答得斩钉截铁。 他只是不习惯人鬼殊途,要说怕,乱葬岗里的鬼婴都不怕,这可是在自己王府里,还能比那更可怕。 安槐没再多言,只是朝他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靳朝言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如同雨后槐花的清冷香气。 “闭眼。” 她轻声说。 第74章 折骨,渡一口阴气 靳朝言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闭上了双眼。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却因此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手指的触感细腻,却没什么温度,像上好的冷玉。 靳朝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要干什么? 下一秒,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张嘴。” “……” 靳朝言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香艳旖旎的话本子情节。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安槐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眸子。 她正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显得他脑子里那些废料,格外龌龊。 靳朝朝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像是奔赴刑场一般,微微张开了嘴。 他以为会是什么丹药,或者符水。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片柔软与冰凉。 安槐的唇,覆上了他的。 紧接着,一股冰凉至极的气流,从她的口中,渡入了他的口腔。 那股气,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冰凌,顺着他的喉管一路向下,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靳朝言浑身一激灵,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快被这股寒气掀开了。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脑却被安槐稳稳地按住,动弹不得。 直到那股气流尽数渡入,她才松开了他。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瞬。 靳朝言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冰冷之后,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子根往上窜,瞬间染红了他的耳廓,连带着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疤痕,都似乎变得滚烫。 安槐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检查一件刚调试好的仪器。 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面无表情地评价。 “气血挺旺。” “看来死不了。” 靳朝言:“……” 他现在很想死一死。 虽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可不是还有个小女鬼吗? 这种亲密的事情,当人家孩子面做好吗? “你……”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 “渡你一口阴气,开天眼。” 安槐解释得言简意赅。 “玄学上的事,跟你说你也不懂。” “十二个时辰内,可以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过普通的灵体看不见,只有那些怨气冲天的,灵力强大的你才能看见。” “睁眼吧。”安槐说:“看看你的新世界。” 靳朝言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房间里,也还是那些熟悉的陈设。 只是,在他的视野里,多了一个小女孩。 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梳着两个丫髻,正可怜巴巴地站在安槐方才指定的位置。 她的四肢,以一种极为松垮的姿态连接着身体,仿佛随时会散架。 最诡异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五官的部分,像是被人用一块湿抹布胡乱抹过,只留下一团模糊不清的、水墨画般的晕染痕迹。 饶是靳朝言胆大包天,在毫无防备地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时,心头也不由得一紧。 这比任何血肉模糊的尸体,都来得更加阴森,更加诡异。 小女鬼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团模糊的“脸”转向他,微微歪了歪。 “呀……” 她发出了一声稚嫩的惊叹。 “又多了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靳朝言沉默着,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安槐。 安槐神色如常,显然对这副尊容习以为常。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小女鬼,开始了正式的问询。 “你叫什么?” 小女鬼那团模糊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茫然的情绪。 “我……我不记得了。” “家住何处?父母是谁?” “也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靳朝言忍不住插话。 小女鬼被他一身浓重的阳气和煞气一冲,身形晃了晃,变得更透明了些。 她似乎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安槐的方向缩了缩。 安槐瞥了靳朝言一眼,眼神里写着“温柔点”。 靳朝言:“……” 行。 安槐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别怕,想想看,你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什么?” 小女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靳朝言都以为她已经消散了。 然后,她那空灵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疼……” “好疼……” “我好像……被人装在一个黑黑的、很硬的箱子里。” “箱子外面,有很多人在念奇怪的东西,声音很大,吵得我头疼。”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指了指王府的方向。 “我感觉这里有……同类的气息,很强大,很吸引我,我就过来了。” 她说的同类,显然是指安槐和团子。 安槐微微眯起了眼。 箱子?念奇怪的东西? 听起来,像某种封印或者献祭的仪式。 “你的脸和记忆,为什么会这样?”安槐问出了关键。 “我不知道……”小女鬼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迷茫,“我一‘醒’过来,就是这样了。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也看不清自己的样子。” 靳朝言眉头紧锁,这线索,等于没有。 一个记不起任何关键信息的鬼魂,怎么查? 安槐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王爷,还记得我们去过的万贤山庄吗?要是我估计不错,这小女孩的魂魄,就是万贤山庄要抹去的。” “有人想她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五官模糊,记忆不全,就是因为这个阵法抹去了作为‘人’存在过的大部分痕迹。” 靳朝言心中一凛。 “这个阵法,就是专门为她而设的。” 小女鬼的身形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是“万贤山庄”这四个字触动了她残存的某些记忆,让她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 靳朝言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因为阵法在中途被人破了。” 安槐说:“如果等一个完整的灭魂阵走完,她就会变作是一缕青烟,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了。” “但现在,阵法只走了一半,就被强行中止。所以她只被抹去了一部分记忆和形态,魂体尚存,甚至还保留了一丝怨气,让她得以逃脱,四处寻找生机。” “那现在怎么办?”靳朝言看向安槐,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破案他可以,但确实第一次遇见鬼。 “记忆可以被抹去,但魂魄对故地的感应,却很难被彻底斩断。” 安槐走到小女鬼面前,伸出手,轻轻揭下了她后心那片槐树叶。 “今晚,你带我们去你被害的地方。” “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总该有点印象。” “我们去现场,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回一点……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第75章 折骨,安明珠的婚事 安槐在那片槐叶上轻轻一捻,叶片便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消散无踪。 束缚一去,小女鬼的身子猛地一松,像是从紧绷的弦上被释放。 她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却又在接触到安槐的眼神时,瞬间定住了身形,乖巧得像个刚被训完话的学童。 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活人的姐姐,能用一百种方法让她再也飘不起来。 实力差距过大,怂是唯一的出路。 “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你就待在团子的房间里。” 她伸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不要乱跑,不要出声,更不要去吓唬人。” “否则……” 安槐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带来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让小女鬼魂体发颤。 小女鬼忙不迭地点着那团模糊的脑袋,像小鸡啄米。 “姐姐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说完,她化作一道极淡的影子,乖巧的坐在了床边,两手托着下巴,看着团子。 靳朝言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安槐。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下面就没事儿了。 剩下就是等。 “鬼有鬼的规矩,夜有夜的道场。” “白天阳气太盛,会压制她的感知。到了子时,阴气最重,才是我们出发的最佳时机。” “王爷若是有公务要忙,可以自便。” “到了时辰,我会叫你。” 靳朝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他沉默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不要大惊小怪,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 走出房门,杭玉堂和诸元正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外面。 见他出来,两人齐齐行礼。 “王爷。” 靳朝言的脸色还有些不自然,他沉着脸,摆了摆手。 “无事。” 三皇子府里人鬼交流如此和谐,而此时的永安侯府,却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清明院里。 侯夫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形容憔悴,正襟危坐。 她的面前,摆着一碗上好的人参燕窝粥,可她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这两日,她快被折磨疯了。 嬷嬷带回不好的消息。 安槐一毛不拔。 张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妃的意思,是让咱们府上多做善事,积些阴德,或许……或许就能化解了。” 一提到做善事,侯夫人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善事!善事!拿什么去做善事?” 她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 “府里现在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家底都被那个灾星卷走了大半!” “现在府里的开销,已经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着侯府的体面。” “再拿钱出去做一场大法事,办一个善堂?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喝西北风了?” 侯夫人越说越气,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以前的永安侯府,虽算不上顶级豪门,却也是家底殷实,富贵安逸。 可自从安槐嫁出去,以“嫁妆不足”为由,软硬兼施地从府里卷走了大半的现银、铺子和田庄,侯府的财政状况便一落千丈。 如今真是穿个绫罗绸缎都得算计着布料,生怕多费了一寸。 正在侯夫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外有丫鬟通传。 “夫人,王媒婆来了,说是有大喜事要跟您说。” 侯夫人皱了皱眉,一脸不耐。 “王媒婆?她来做什么?府里还有谁要说亲事不成?”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花团锦簇的袄子,满脸堆笑的中年妇人已经扭着腰走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我的侯夫人!大喜。” 侯夫人懒得跟她兜圈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媒婆有话直说,我这会儿正心烦着。” 王媒婆也不恼,笑呵呵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夫人,老身是来给府上二小姐说亲的。” 侯夫人皱了眉:“谁家的亲?” 安槐已经出嫁,后面确实可以考虑安明珠的婚事了。 但她一直心疼安明珠,自然想千挑万挑一个好的,不那么着急。 王媒婆说:“夫人,您还知道陈家商铺吗?” 侯夫人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一个生意人,记得他做什么?” 在她看来,满身铜臭的商贾,根本不配入她的眼。 “哎哟,我的好夫人!”王媒婆一拍大腿:“您可不能这么想!我今天来,就是替他家的大公子,来向府上的二小姐提亲的!” “什么?” 侯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再说一遍?给明珠说亲?一个商贾之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媒婆连忙摆手,脸上笑容不减。 “夫人,您先别动气,听我把话说完嘛。” “这陈家,可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您是没瞧见,那家里的金银珠宝,堆得跟山似的!京城里一半的绸缎庄都是他家的!” “他们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这次求娶二小姐,可是诚心诚意,拿出了天大的手笔!”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在侯夫人面前晃了晃。 “聘礼,黄金五千两!” 侯夫人的呼吸一窒。 “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另算!最要紧的是……”王媒婆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惑。 “他们家说了,知道侯府是清贵人家,不重这些阿堵物。所以,二小姐嫁过去,不必……带一分一毫的嫁妆!” “他们家,还会另外备上一份厚礼,孝敬您和侯爷,感谢您二位教养出这么好的女儿!” 轰的一声。 侯夫人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五千两黄金? 不用陪嫁妆? 还有额外的孝敬? 这哪里是娶媳妇,这分明是上门送财神爷啊! 她那颗因为缺钱而干瘪的心,瞬间就被这金光闪闪的条件给浸润地舒展开来。 可面子上,贵族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她轻咳一声,端起架子。 “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永安侯府,岂是那种卖女儿的人家?” “话虽如此,可明珠的婚事,总归要讲究个门当户对。” “他陈家,说到底,不过一介商户,上不得台面。” 王媒婆是个人精,哪里看不出侯夫人的心动。 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夫人说的是!门当户对,太重要了!” “可您想啊,正因为他家是商户,咱们二小姐嫁过去,那是什么地位?” “那不是儿媳妇,那是活菩萨!是老祖宗!” “他陈家上下,谁敢给二小姐半点气受?以后那万贯家财,不都得听二小姐的?二小姐一进门,就是当家主母,说一不二!” “这要是嫁个同等爵位的,上面有婆婆压着,平辈有妯娌比着,哪有这么舒心自在?” 王媒婆一番话,说得侯夫人确实动心了。 第76章 折骨,王爷成了鱼饵 是啊。 有钱,还没地位。 这不正是最好拿捏的人家吗? 明珠嫁过去,就是人上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最关键的是,府里现在急缺钱。 侯夫人的心思活络开了。 自家还有个侯爷的爵位,儿子也在朝中为官。 安槐虽然跟家里不亲近,可她三皇子妃的身份摆在那儿,血脉关系是断不掉的。 谁敢真的小瞧了永安侯府? 也不必靠安明珠高嫁拉关系,安明珠那性子没有城府,真要嫁给皇子郡王的,说不定还要坏事。 这么一想,这门亲事,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见侯夫人脸色松动,王媒婆知道这事儿成了七八分,连忙又加了一把火。 “夫人,真金白银不会骗人,府上有权,陈家有钱,这可不是互助互利吗?” 侯夫人彻底心动了。 但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她沉吟了片刻。 “此事事关重大,还需等侯爷回来,我们夫妻二人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你先回去吧,有了消息,自会派人通知你。” 王媒婆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成了。 她喜笑颜开地站起身,行了个福礼。 “那我就等夫人的好消息了!我老婆子敢打包票,这京城里,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走了。 …… 当晚,侯爷派人捎信回来,说是在外面与几位同僚在酒楼吃酒,会晚些回来,让夫人不必等他。 侯夫人左等右等,眼皮越来越沉,终是抵不住连日来的疲惫,歪在榻上睡着了。 而在另一头的芳菲院里,安明珠却是一夜无眠。 她还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形同禁足。 晚间,一个送饭来的小丫鬟面色有异,被她一眼瞧了出来。 在她的厉声逼问下,那小丫鬟才战战兢兢地将白天王媒婆上门提亲的事说了出来。 “啪!” 安明珠将手里的碗狠狠摔在地上,精致的瓷器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淬着冰:“母亲要将我嫁给一个商户之子?”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是……是城南陈家的……” “滚!”安明珠一声怒喝。 哪家也不行!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安明珠一个人。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扭曲。 嫁给一个生意人? 她堂堂永安侯府的二小姐,竟然要嫁给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 她知道,一旦嫁入商户,她这辈子就算完了。 即便有再多的钱,也洗不掉商户人家的底色,永远也挤不进真正的权贵圈子。 她将再也没有威风,再也没有机会在那些贵女面前扬眉吐气。 更重要的是,她将永远被安槐踩在脚下! 安槐嫁的是皇子,是未来的亲王,是天家贵胄! 而她,却要嫁给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商人? 凭什么! 凭什么安槐那个从乡下回来的野丫头能一步登天,而她却要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她不甘心! 她绝不认命!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鹤唳。 安明珠在房中焦躁地踱步,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叩”声。 安明珠浑身一僵,惊恐地望向窗边。 “谁?” 窗外没有人应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巧劲一推,门闩应声而断。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 “啊!”安明珠吓得尖叫出声,下意识地就要喊人。 “救……” 她刚喊出一个字,那黑影已经欺身而近,一只手快如闪电,捂住了她的嘴。 “二小姐,别出声!”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安明珠惊恐地睁大眼睛,剧烈地挣扎着。 她想喊守在门口的丫鬟,却发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完了。 难道是府里闹鬼,那小鬼找上她了? “二小姐,在下并无恶意。” 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恐惧,放缓了语气。 “您先冷静下来,听在下说一句话,可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安明珠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只是那双杏眼,依旧死死地瞪着他。 那人见她不再挣扎,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安明珠立刻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面容算不上英俊,却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正是时逸明。 “你是谁?为何闯进我的房间?”安明珠的声音带着颤抖,但还是强撑着质问道。 她看到门口,自己的大丫鬟满冬已经悄无声息地歪倒在地上,显然是被人弄晕了。 时逸明对着她一抱拳。 “在下奉主子之命,特来请二小姐出去一见。” “你的主子?”安明珠警惕地看着他:“你的主子是谁?” 时逸明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她心神巨震的话。 “我的主子,是三皇子殿下。” 安明珠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三皇子? 他派人来找自己做什么? 她根本不信。 “你胡说!”她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三皇子的人?” 时逸明也不多言,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雕刻着一只狰狞的麒麟,背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言”字。 这正是靳朝言的亲卫令牌。 京中权贵,无人不识。 安明珠看着那块令牌,手都开始发抖了。 真的是……真的是三皇子的人! 可是,为什么? 三皇子为何会在深夜派人潜入侯府,来见自己? 他不是,不是看不上自己吗? 她心中又是惊恐,又是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期待。 时逸明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道一声“王妃料事如神”,随即按照安槐事先教好的说辞,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二小姐不必惊慌。” “殿下那日在宫中,遥遥见过二小姐一面。” 时逸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和惋惜。 “殿下说,京中贵女如云,却无一人能及二小姐的风华与气度。” “只一眼,便……惊为天人。” 安明珠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她没听错吧? 三皇子对她……一见钟情? 时逸明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不敢置信的模样,继续添柴加火。 “只是,殿下刚刚大婚,王妃……也就是您的大姐,性子又善妒,眼里揉不得沙子。” “殿下怕此时表露心意,会给二小姐招来闲话与麻烦,这才一直隐忍不发。” “可今日听闻……侯府似乎有意为二小姐另择佳婿……” 时逸明顿了顿,叹了口气。 “殿下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怕明珠蒙尘,被错许了人家,这才斗胆命在下深夜前来,想请二小姐出去一见,将心意……亲口对您说明。”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跌宕起伏。 安明珠彻底听傻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三皇子早就看上她了! 只是因为顾忌安槐那个妒妇,才不敢声张! 她就说! 像三皇子那样的英雄人物,怎么会真心喜欢安槐那个乡下丫头? 原来,他心里真正喜欢的,是自己! 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前一刻,她还在为要嫁给商户而绝望。 这一刻,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光明未来!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中水光潋滟,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愤怒与不甘。 她看着时逸明,声音都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娇羞。 “那……殿下,现在在何处?” 第77章 折骨,私会野男人 时逸明看着安明珠那副娇羞无限、浮想联翩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安家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安家小姐,都不正常。 一个毫不犹豫的半夜私会外男。 一个用自己丈夫的名声钓鱼。 偏偏殿下也愿意纵着皇子妃胡闹,真是三个都不正常。 他维持着一副忠心耿耿又略带为难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此刻,正在月亮河畔的柳树下等您。” “那里僻静,不会有人打扰。” “二小姐,事不宜迟,殿下千叮万嘱,务必速去速回,以免被王妃发现端倪。” 月亮河? 安明珠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可是京城有名的情人相会之地,风光旖旎,最是浪漫。 三皇子殿下,竟有这般柔情心思! 她脑中瞬间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情深不悔的年度大戏,男主角是靳朝言,女主角自然是她安明珠。 至于安槐,最多算个棒打鸳鸯的恶毒女配。 “好好好,我……我马上就来!” 安明珠提着裙角,转身就要往梳妆台跑。 “我得换件衣裳,梳个头发……” 时逸明立刻“尽职尽责”地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二小姐,来不及了!” 他语气焦急,情真意切。 “殿下说,您天生丽质,无需粉黛,任何装扮都是对您容貌的亵渎。” “您现在这样,就已是倾国倾城。” 这话,安槐教他说的时候,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严肃又推崇的神情,杀伤力堪称惊人。 安明珠果然被哄得晕头转向,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当……当真?” “殿下亲口所言,在下不敢有半句虚言。” 时逸明斩钉截铁。 “好……好吧。” 安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昏了头,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她随手从首饰盒里抓了两支最贵重的金步摇插在发间,又理了理衣襟,觉得镜中的自己美得不可方物。 “我们走!”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满冬,没有半点关心,反而觉得她碍事。 “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发现我出去了。”她对着空气和昏迷的丫鬟吩咐了一句,便迫不及待地跟着时逸明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如狸猫般潜行在深夜的侯府。 时逸明身手矫健,落地无声。 安明珠则因为太过兴奋,脚下有些发飘。 在路过一处假山时,时逸明脚下似乎“不小心”一滑,胳膊肘撞在了一盆摆在路边的兰花上。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安明珠吓得捂住了嘴。 时逸明立刻回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凝重”地拉着她加快了脚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那片黑暗的角落里,他的身影再次一闪而过,确认那声音足够传到主院,这才满意地彻底隐去。 …… 清明院。 侯爷刚从外面的酒局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正被侯夫人念叨着。 “这么晚才回来,又喝了多少?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也不知爱惜身子!” 侯爷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不过是跟几个同僚小酌几杯,谈些朝中要事。” 他刚坐下,准备喝口醒酒汤,那声“哐当”就传了过来。 夫妻俩同时一愣。 侯夫人的第一反应是。 下人怎么这么不仔细?吵吵闹闹的。 侯爷久在官场,警觉性比她高得多,他立刻竖起耳朵,眉头紧锁。 “不对,这声音……是从明珠的芳菲院那边传来的。” “来人!” 侯爷一声低喝。 院外的护院统领立刻推门而入。 “侯爷,夫人。” “去看看,芳菲院出了什么事。” “是!” 护院统领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脸色难看地回来复命。 “侯爷,夫人,不好了!” “二小姐……二小姐她不见了!” “什么?”侯夫人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二小姐的贴身丫鬟满冬被人打晕在房门口,二小姐不见了。” 侯爷气得脸都白了:“她竟然跑了,赶紧给我找。” 护院统领连忙领命去了。 时逸明走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不少线索,又是脚印,又是一路碰掉的东西。 护院一路追到了后门。 回来报告:“二小姐,怕是偷偷出门去了。但是在路上发现了两个脚印,除了二小姐的,还有一对脚印……” 护院支支吾吾:“应该是个男人的脚印。” 侯夫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女儿深夜失踪,还跟着一个男人。 这要是传出去,永安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安明珠这辈子也毁了! “岂有此理!” 永安侯气的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个孽障!她是要把我们侯府的脸都丢尽吗!” 他以为是安明珠为了反抗商贾的婚事,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还愣着做什么!”侯爷对着护院统领怒吼。 “马上带人去追!悄悄的,不要声张!” “记住,把人给我囫囵个儿带回来!至于那个野男人……打断他的腿,割了他的舌头。让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 月亮河畔,晚风习习,柳丝轻垂。 时逸明将安明珠带到河边,指着不远处最大的一棵柳树。 “二小姐,殿下就在那棵树下。” “在下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一抱拳,身影一闪,便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深藏功与名。 安明珠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发鬓,又拉了拉衣袖,确保自己仪态万方,这才迈着莲步,款款走向那棵柳树。 月光下,树下确实有个身影,正背对着她,似乎在凭栏远眺。 那身影……似乎比想象中要佝偻一些? 也许是殿下戎马倥偬,太过辛劳了吧。 安明珠在心中为对方找好了借口。 她走到那人身后,用自己毕生最温柔、最婉转的声音,柔柔地唤了一声。 “殿……殿下?” 那人身子一僵,缓缓地转了过来。 借着朦胧的月光,安明珠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布满胡茬、满面油光、眼窝深陷的脸。 一股浓烈的、劣质的酒气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嗝……” 第78章 折骨,妄想 那“殿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明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小娘子……你叫我?” 安明珠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谁? 这不是三皇子! 这是一个浑身肮脏、满口黄牙、喝得酩酊大醉的……流浪汉? “你是什么东西?滚开!” 安明珠的幻想瞬间破碎,巨大的羞辱和恐惧涌上心头,她尖叫着后退。 那醉汉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味,摇摇晃晃地就朝她扑了过来。 “别走啊,美人儿……陪大爷喝一杯……” “啊——!救命啊!” 安明珠花容失色,转身就跑。 就在那醉汉的脏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两道黑影从天而降。 “砰!” 醉汉被一脚踹出三米远,滚在地上,不省人事。 “二小姐!” 两个侯府的护院面沉如水地出现在安明珠面前。 “请您跟我们回去。” 安明珠看着眼前的一切,又惊又怒又怕,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 清明院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如冰窖。 安明珠被两个护院一左一右地“请”了回来,跪在堂中,哭得梨花带雨。 永安侯和侯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简直能滴出墨来。 “说!” 永安侯强压着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男人是谁!你为什么要跟他深夜私会!” 安明珠哭着摇头,嗓子都哑了。 “父亲,母亲,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是三皇子殿下约我的!真的是三皇子殿下!” 侯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指着她骂道:“你还敢胡说八道!三皇子?你是不是疯了?他可是你姐夫!这种话传出去,我们全家都要跟着你掉脑袋!” “是真的!”安明珠急得口不择言,将时逸明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他派人拿着令牌来找我,说对我一见倾心!” “他说大姐姐性子善妒,要是被她知道了定要闹。他们刚成婚,闹出来不好。又怕母亲将我错许给商户,这才偷偷约我相见!” 她一边说,一边哭,情真意切。 永安侯夫妻俩听得目瞪口呆。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透着离谱,每一个词都写着荒唐。 “简直一派胡言!” 永安侯气得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想砸过去,但看着女儿哭得惨兮兮的脸,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看你就是为了逃避陈家的婚事,自己编造了这么一个谎言!安明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满口谎话的女儿!” “我没有!” 安明珠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神却异常坚定。 “父亲!母亲!你们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的眼光有多高,你们不知道吗?” 她这话倒是真的。 安明珠眼高于顶,京中才俊,能入她眼的寥寥无几。 “寻常的王孙公子我尚且看不上,我又怎么会自甘堕落,去跟一个街边的醉汉私会?” 永安侯和侯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 安明珠的性子,他们最清楚。 要说她跟人私会,对象是个皇子郡王,他们信。 可要说她跟一个流浪汉……打死他们也不信。 难道……这里面真的有什么隐情? 难道……三皇子真的……其实是看上了安明珠? 夫妻俩越想越有道理。 毕竟他们也看不上安槐这个养在庄子里,毫无教养的女儿。 明珠,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是个男人但凡没瞎不傻,都已经该喜欢明珠才对。 …… 将哭得死去活来的安明珠关回房间,并加派了人看守后,永安侯和侯夫人在内室里,展开密谈。 侯夫人给侯爷倒了杯茶,先开了口。 “侯爷,您说……明珠说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是真的?” 永安侯端着茶杯,没有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可能。靳朝言是什么人?从边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神,他会有那份闲情逸致,去跟明珠玩什么一见钟情?” “可凡事都有万一啊。” 侯夫人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你想想,安槐那丫头,是从庄子里回来的,一身的土气。三皇子当初娶她,本就是无奈之举。” “咱们明珠呢?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闻名的美人。男人嘛,哪个不爱俏的?或许三皇子是婚后才发现,自己娶错了人,真正的心上人,其实是咱们明珠呢?” 永安侯听着,虽然不太对,但也觉得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 “侯爷!”侯夫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语气激动起来。 “你想想,如果明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侯府可就时来运转了啊!” “三皇子虽然不能继承大统,可战功赫赫,陛下重视,赏赐不少。” 永安侯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侯夫人再接再厉,继续画着大饼。 “明珠是咱们从小疼到大的亲闺女,她要是得了势,还能不向着娘家吗?她可不是安槐这个白眼狼。” “到时候,咱们侯府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还怕什么?” 这幅蓝图太过美好,美好到让永安侯已经开始忽略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他沉吟了半晌。 “可……安槐毕竟是三皇子正妃,明珠进门,岂不是姐妹共侍一夫?传出去不好听。” “这有什么?”侯夫人不以为然地一挥手。 “当初安槐嫁过去,本就是不情不愿的。我看她跟三皇子也是貌合神离。若是三皇子真心喜欢的是明珠,咱们就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们和离便是。” “到时候,再给安槐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也算对得起她了。她那种性子,本就不适合待在皇家,咱们这也是为她好。” 一番话说下来,他们不仅把女儿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带着把安槐的后半生都“慈悲”地规划好了。 永安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 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是真是假,我去探一探便知!”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一趟三皇子府。” “我倒要看看,三皇子是个什么反应!”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清晨,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 第79章 折骨,骨头 这一夜,永安侯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下人们噤若寒蝉,侯爷的咆哮声隔着几重院墙都能隐约听见。 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当然,三皇子府的主人也没睡。 安槐与靳朝言,也没睡。 其实安槐这种三百年的老鬼,本就不太需要睡眠。 至于靳朝言,年轻力壮也能熬。 就是出门前,安槐问靳朝言:“王爷,我这天天出门查这个查那个,可都是为了你。” 靳朝言认同。 “辛苦夫人了,夫人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安槐很满意,果然靳朝言是个懂事的男人,一点就通。 安槐勾了勾靳朝言的手心。 微微一笑。 等着闲下来,好好奖励。 今晚靳朝言还带上了诸元和杭玉堂。 四人,一半人半鬼,加一个鬼。 哦,天上还不知道飞了一个什么东西。 靳朝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亦步亦趋跟在安槐身后,浑身散发着水汽和怨气的小女鬼身上。 她没有五官,一张朦朦胧胧的脸,叫人不忍细看。 “一直叫她‘喂’,也不方便。” 靳朝言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夜风的凉意。 “总得有个称呼。” 安槐侧目,看了看那小女鬼。 小女鬼似乎也知道在说自己,整个虚幻的身体都绷紧了,透着一股子紧张。 “你叫什么?”安槐问。 小女鬼茫然的“摇了摇头”,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更遑论名字。 安槐沉吟片刻。 她是个实用主义者,起名字这种事,向来不喜花里胡哨。 现在这个…… “浑身骨头都被折断。” 她淡淡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叫骨头吧。” “……”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连抱着靳朝言大腿的团子,都默默地抬起了头,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的吗”。 靳朝言的眉心狠狠一跳。 骨头? 这名字……一个姑娘家叫这个名字真的好吗? 还不如九条呢。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救一下。 “夫人,这名字……是否有些过于硬朗了?” 他已经尽力挑选了最委婉的词。 安槐挑眉看他:“有问题?” “没……没有。”靳朝言立刻改口。 他很清楚,在某些事情上,跟安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他只能将同情的目光投向那个小女鬼。 “你……觉得呢?” 那名叫“骨头”的小女鬼,整个魂体都抖了一下。 “……挺、挺好的。” “我很喜欢。” “谢谢……姐姐。” 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被迫营业的辛酸。 靳朝言:“……” 行吧。 你们开心就好。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对上了自家干儿子的视线。 团子睡了一个白天,这会儿精神的不得了,两只小胖手死死抱着靳朝言的腿,像个挂件。 “爹……爹……” 他口齿不清地喊着,表达着自己的核心诉求。 “要……去……” “今晚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 靳朝言试图跟他讲道理。 团子不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抱得更紧了。 安槐在一旁凉凉地开口。 “带上吧。” “他也不是什么正经小孩。” 靳朝言一想,也是。 一个鬼婴,阳间至阴至邪之物,还有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 总比把他一个鬼留在府里强。 “好。” 他弯腰,熟练地将团子从腿上撕下来,单臂抱在怀里。 团子立刻心满意足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一行人这才往外走。 府门外,杭玉堂和诸元早已备好了马车,恭敬地等候着。 当他们看到自家殿下抱着个奶娃娃,和王妃一起走出来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毕竟,殿下收了个干儿子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 这画面虽然诡异,但看久了……好像还有点和谐? 一个煞神王爷,一个清冷王妃,一个可爱的奶娃娃。 在外人看来,妥妥的一家三口夜游,身后还带着两个侍卫。 谁能想到,他们这趟“夜游”的目的地不正常呢? 上了马车,靳朝言觉得有些事还是得提前打声招呼。 鬼神之事,不可外传。 但杭玉堂和诸元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许多机密之事从未瞒过他们。 更何况,那日在万贤山庄,这两人也亲眼见识过安槐那手出神入化的“物理超度”。 有些世界观,该颠覆的也颠覆的差不多了。 再颠覆颠覆也无妨。 靳朝言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今夜,是去查折骨案。”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殿下请吩咐。” “今日有苦主前来报案。” “苦主?” 杭玉堂有些疑惑:“殿下,三名死者皆已入殓,仵作也已验过尸,并未发现更多线索。这苦主是……” 靳朝言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安槐身边的空位。 “苦主,就在那儿。” 杭玉-专业侍卫-玉堂,和诸-专业侍卫-元,顺着他指的方向,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那里…… 空空如也。 只有一盏在马车行驶中微微摇晃的灯笼,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阵夜风恰好从车窗的缝隙里吹了进来。 呜—— 像是鬼哭。 杭玉堂和诸元,两个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闯出来、砍人眼都不眨的硬汉,后背的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和惊悚。 殿下指着空气说那里有个人? 殿下莫不是……中邪了? 还是说…… 他们心里同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这马车里,除了他们,真的还有别的……“东西”? “殿……殿下……” 诸元的声音都有点发飘,“您……您是说……” “字面意思。”靳朝言淡淡道。 “冤魂不散,前来申冤。” “今晚,我们带她去寻回记忆,找出真凶。” 杭玉堂和诸元,彻底傻了。 安槐只觉得好笑。 她好心问:“想看看吗?” “啊?” 杭玉堂和诸元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看? 看什么? 看那个……苦主? 诸元喃喃:“可,可以看吗?” 第80章 折骨,一个吻 安槐轻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 靳朝言的脸不知何时已经黑如锅底。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安槐是如何让他“看见”那些骨头的。 那柔软的触感,那渡过来的、冰凉却不惹人讨厌的气息…… 那个吻。 那怎么行! 成何体统! “咳。” 他板着脸说:“你们不必看见。” 杭玉堂和诸元:“?” 虽然我们也不想看见,但是殿下您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两人又好奇,又害怕,又茫然,像两只在瓜田里迷了路的猹。 安槐也有些奇怪。 她被捂着嘴,只能用眼神询问靳朝言。 你发什么疯? 靳朝言对上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疑惑的眸子,心里的醋意更浓了。 他松开手,身子却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说。 “夫人。” “莫非……你也要像那日给我渡气一般,给他们也渡上一渡?”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让安槐的耳朵有些发痒。 她先是一愣。 渡气? 哦…… 她瞬间反应了过来,明白了这男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如环佩相击,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爷想多了。” 她侧过头,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戏谑。 “自然不会。” “我对旁人,没那么好的兴致。” 靳朝言脸色缓和下来,但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好奇地问:“那要如何?” 安槐没回答他,而是转头,对着他怀里的团子招了招手。 “团子,过来。” 团子立刻从靳朝言怀里钻了出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安槐。 “娘……” “去。”安槐指了指已经石化的杭玉堂:“亲他一下。” 团子:“?” 杭玉堂:“???” 什么玩意儿? 让小公子亲我? 这……这是什么新型的赏赐方式吗?也太……太突然了吧! 杭玉堂,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张麦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就感觉一个软乎乎、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啾~” 一声响亮的、带着奶香味的亲吻声。 而杭玉堂,则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只觉得被亲到的那块脸颊,像是瞬间被一块万年玄冰贴住。 一股极寒的阴气,顺着皮肤,钻入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感觉眼前一凉,像是有人拿走了遮挡视线的帘子。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王妃的身侧,那个原本空无一人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的身影有些虚幻,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五官。 她的脸,是一片光滑的、平整的空白。 !!! “卧槽!”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粗口,从杭玉堂嘴里爆了出来。 这是他跟在靳朝言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失态。 “锵——” 长剑出鞘的清越声响彻车厢。 杭玉堂几乎是出于本能,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那个无脸女鬼!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诸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玉堂,你……你疯了?你拿剑指着……空气做什么?” 靳朝言扶额,脸上写满了“没眼看”。 安槐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骨头一动不动。 团子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开心地拍着小手。 “打……打……” 整个场面,诡异、惊悚,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滑稽。 靳朝言终于忍无可忍。 “杭玉堂!” 他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你的剑,给本王收起来!” “那是苦主!” 靳朝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杭玉堂的耳膜上。 苦主? 所以,王妃没开玩笑。 所以,殿下也没中邪。 所以,这辆看似平平无奇的马车里,真的载着一个……冤魂。 “咣当”一声。 那柄跟随他出生入死、斩敌无数的宝剑,就这么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殿……殿下……” 杭玉堂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比外头的月光还白。 一旁的诸元,彻底看傻了。 他看看自家殿下,再看看王妃,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这位生死兄弟身上。 “玉堂,你魔怔了?” 诸元伸手,用力拍了拍杭玉堂的脸。 “你对着空气喊打喊杀什么?还苦主?哪儿呢?” 他一脸“兄弟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需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的关切表情。 杭玉堂被他拍得一个激灵,猛地抓住诸元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有!真的有!” 他声音嘶哑,指着安槐身边的方向。 “就在那儿!一个没脸的姑娘!” 诸元顺着他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依旧是空空如也。 他皱起眉,看向靳朝言,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担忧。 殿下,玉堂他……是不是该休个假了? 靳朝言没有理会他的眼神。 安槐也没有。 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陷入认知混乱的左右护法,觉得这人间烟火,当真有趣得紧。 她在地下,可看不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她对着怀里的团子,又招了招手。 “团子。” “娘……” 团子奶声奶气地应着。 安槐的下巴朝着诸元的方向,轻轻一扬。 “去。” “再来一个。” 团子朝诸元伸出手,要抱。 诸元只好抱过他。 “小公子,你……”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的脸上,被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非常快。 像是一片雪花,倏忽即逝。 “啾~” 又是一声响亮的亲吻声。 诸元:“……”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和杭玉堂先前体验过的一模一样的寒气,从脸颊处瞬间炸开,闪电般窜遍全身。 那感觉,就像是三伏天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灵魂都在打颤。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光影扭曲,色彩褪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杭玉堂惊恐万状的视线尽头,在王妃清冷淡漠的身影之侧。 那个穿着淡青色襦裙、身形虚幻、脸上空无一物的姑娘。 她正因为害怕,整只鬼都缩在角落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诸元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抬起手,颤抖地指着那个方向。 “妖……妖……”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杭玉堂一把抓住他。 “看见了?兄弟!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这一刻,杭玉堂找到了组织,找到了能与他共同分担这份恐惧的战友! 他激动得快哭了! 第81章 折骨,闭眼跟着走 诸元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和杭玉堂对视了一眼。 两个在边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硬汉。 此刻,他们后背紧紧贴在一起,像两只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的鹌鹑。 然后,两人用一种近乎崩溃、带着哭腔、无比整齐划一的动作,猛地转向安槐。 ““王妃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马上要被拖去祭天。 车厢外赶车的黎四黎五,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马鞭都差点甩飞出去。 车厢内。 靳朝言的额角青筋暴跳。 丢人。 太丢人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安槐倒是气定神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几乎要抱头痛哭的壮汉,慢悠悠地开了口。 “吵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两人的哀嚎。 杭玉堂和诸元齐齐噤声,只是那惊恐的眼神,依旧死死地黏在安槐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求求您了,快把神通收了吧!我们还是孩子,我们承受不来! “不过是开了天眼,瞧见些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安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鄙夷。 仿佛在说,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开……开天眼?” 诸元结结巴巴地问,“就……就让小公子亲一下?” “嗯。”安槐颔首。 她一本正经地开始了解释。 “团子和一般的小孩不同,他有一些寻常人没有的能力。” “他亲你们一下,就能给你们传上一些。” “时效不长,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便又恢复如初了,对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 杭玉堂和诸元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这样? 不是撞邪,不是闹鬼,而是一种……临时的“能力”? 听起来,好像……可以接受? 靳朝言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得泄露半个字。” “属下明白!” “属下遵命!”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虽然心里还是怕得要死,但起码,理智回来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又瞥了一眼那个叫“骨头”的苦主。 嗯…… 看久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是一个……长得比较别致的小姑娘? 两人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骨头,指路吧。” 她对着那个无脸女鬼吩咐道。 被点到名的骨头,整个魂体又是一抖。 她畏惧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刚刚还想“斩妖除魔”的壮汉,然后飘到了车窗边。 她迟疑伸出虚幻的手,指向前方一个巷口。 “……这边。” 一道细微的意念,传入众人脑海。 马车,在她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了深夜寂静的街巷。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骨头死的时候,怨气冲天,神志不清。 如今虽被安槐稳住了魂体,但记忆依旧是破碎的。 “……好像是这里。” 马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不对……好像是上一条街。” 马车又退了回去。 “也不是……我想想……” 于是,三皇子府的马车,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空无一人的京城街道上,开始了一场深夜的、毫无目的的漫游。 一刻钟后。 “我觉得是东边。” 半个时辰后。 “对不起,应该是南边……” 一个时辰后。 “我……我忘了……” 骨头带着哭腔的意念,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她成了一个失灵的、还是魂体状态的导航系统。 车厢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紧张惊悚,逐渐变得……有些尴尬。 杭玉堂和诸元,也从一开始的汗毛倒竖,变成了现在的生无可恋。 他们已经麻木了。 甚至还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无脸女鬼在车窗前飘来飘去,指东指西。 就在马车又一次准备掉头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 “站住!什么人!深夜在此逗留!” 一队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巡逻卫兵冲了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校尉一脸警惕,目光锐利。 他们是皇城司的人,负责京城夜间的治安。 赶车的黎四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亮了出来。 “三皇子府办事。” 那校尉凑近火把,定睛一看。 “原……原来是三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的一众卫兵也跟着跪了一地。 靳朝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本王在办案,你们自己去忙。” 皇城司的卫兵匆匆离去。 车厢里,靳朝言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安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安槐也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几乎快要自闭的骨头。 确实。 指望一个记忆混乱的新鬼当向导,是她想得简单了。 怨气能让她留存,却不能帮她记路。 “停车。” 安槐突然开口。 马车应声而停。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清冷的街道中央。 “骨头,下来。” 骨头听话地飘了出来,悬浮在安槐面前。 靳朝言也抱着团子下了车,杭玉堂和诸元紧随其后,警惕地守在四周。 他们都好奇地看着安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只见安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的绸缎。 那绸缎,不知是何材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如水的光泽。 她走到骨头面前,抬起手,将那方绸缎,轻轻蒙在了骨头那片光滑的脸上。 为一张没有眼睛的脸,蒙上了眼睛。 这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王妃,这是……” 诸元忍不住小声问道。 “闭上你的眼,才能看见真实。” 安槐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骨头轻声说道。 “你的眼睛在骗你,你的记忆在骗你。” “你之所以找不到路,是因为你在用活人的方式,去回忆死后的事情。” 骨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安槐伸出双手,按在骨头虚幻的肩膀上。 “现在,忘了你是谁,忘了这条路,忘了京城。”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跟着我,转。” 她开始推动骨头,让她在原地缓缓地转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骨头转得越来越快,像是深夜里一个失控的陀螺。 周围的景物在她的视野里飞速旋转,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杭玉堂和诸元看得目瞪口呆。 安槐突然松手。 “停!” 骨头晕晕乎乎地停了下来,整个魂体都有些不稳。 “去吧。” 安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要思考,不要回忆。” “跟着你的心走。” “你的怨,你的恨,会带你回家。” 骨头茫然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虚幻的、惨白的手指,越过眼前繁复的街巷,穿过层叠的屋檐。 坚定地,指向了远处一片沉寂的黑暗。 第82章 折骨,销金窟 那只虚幻的手指,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丝病态的惨白。 它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就那么笔直地,穿透了夜的帷幕,指向了一个凡人肉眼无法洞悉的终点。 安槐说:“跟上。” 几人又上了车。 安槐很淡定,靳朝言也淡定。 杭玉堂和诸元开始有点慌,但现在也不慌了,更多的是好奇。 他们也是跟着靳朝言大大小小打过那么多仗的,尸体堆里都能睡着,对骨头,更多的是没想到的惊讶,谈不上多恐怖。 安槐又让团子去亲了黎四黎五一口。 现在好了,见鬼五人组,整整齐齐了。 骨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缓缓向前“走”去。 她的双脚离地约莫三寸,身形不动,就这么平移着,像一缕被夜风牵引的孤魂。 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马车缓缓跟在骨头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骨头的速度不快,却很稳定。 她无视了所有的岔路口,坚定地沿着一条主干道,朝着城郊的方向飘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 团子捏着靳朝言腰上的一块玉佩,玩得不亦乐乎。 靳朝言面沉如水,看着黑暗里的白影。 安槐正在给团子编辫子,手指还挺灵活。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荒凉。 但还在城里,到了城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冲淡了京城的脂粉与喧嚣。 最终,骨头在一处荒凉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宅邸。 高大的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门上的一对铜环,也锈迹斑斑。 一把巨大的铁锁,将两扇门板牢牢锁死。 门楣上方的牌匾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印记。 骨头无视大门,也不停,就这么走了过去,穿门而入。 “殿下,娘娘,到了。” 众人下车。 五人一鬼,站在荒宅门口,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阴森。 九条不知何时偷偷摸摸也跟了上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马车上。 骨头已经消失在门里。 她是没有阻碍穿过去的。 杭玉堂和诸元再一次被刷新了认知。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一个“人”穿墙而过,那种视觉冲击力,还是让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鬼啊。”诸元喃喃道。 杭玉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比话本里写的带感多了。” “你们两个,再多说一句废话,就留在外面看门。” 靳朝言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两人立刻噤声,垂手立在一旁,乖巧得像两只鹌鹑。 靳朝言抬头,看了一眼那足有两丈高的院墙。 他看向杭玉堂和诸元。 “进去。” 几人应着。 这种高度对他们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诸元还接过了团子,一起进去了。 靳朝言的目光,落在了安槐身上。 安槐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询问。 “你……”靳朝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能爬进去吗?” 安槐朝靳朝言翻了个白眼。 能,但不好看。 要是没人,爬就爬了。 现在你在,总不至于还让我爬墙? 我不要面子的吗? 靳朝言笑了一下。 大概是想到没成亲前,在永安侯府,看安槐半夜爬墙的那一幕。 在京城的贵女里,那真是独一份。 靳朝言接受了安槐的白眼,然后伸手,把人抱了起来。 公主抱。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过公主抱,但有太多的各种抱,十分习惯。 靳朝言抱着她,脚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苍鹰,轻松越过了高墙,稳稳地落在了院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将她放下。 安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抬眼看向他。 “多谢殿下。” “无妨。” 这院子,果然如外面看起来那般,荒废了许久。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假山倾颓,池水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池底。 廊柱上的雕花,布满了蛛网和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和潮湿的气味。 “这地方……”杭玉堂皱着眉,四下打量着:“我好像有些印象。” “哦?”靳朝言看向他。 “如果属下没记错,这里应该是前户部尚书的府邸。” 杭玉堂回忆道。 他们虽然久不在京城,但时刻要关注京城的变化。 可不能某天回城,突然发现已经变天。 “五年前因贪墨案,被抄家流放的那个?”诸元插了一句。 “正是。”杭玉堂点头,“章家被抄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查封了,一直空置到现在。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才对。” 他说着,看了一眼走在最前方的骨头。 一个死去的冤魂,为何会回到一个被查封的前朝官员府邸?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骨头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她飘飘荡荡,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走过倒塌的月亮门,又进入了第二重院落。 这里的景象,与前院并无二致,依旧是一片破败。 最终,她在主屋的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建筑,即便是年久失修,也难掩其当年的恢宏。 门,是虚掩着的。 骨头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门,缓缓打开。 骨头走了进去。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各自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一左一右,护在靳朝言和安槐身前,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当他们踏入屋内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门外的破败萧条,简直是两个世界。 外面有多荒凉,里面就有多辉煌。 这哪里像是一个被查封的尚书府邸? 这分明是一座藏在废墟之中的……销金窟。 巨大的空间,显然是打通了好几个房间改造而成。 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繁复花纹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挂着精美的图画,画的多是飞天美人。 四周立着数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将屋内的景象映照得纤毫毕现,也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空旷诡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一个用金丝楠木搭建起来的……舞台。 舞台之上,珠帘翠幕,流光溢彩。 舞台之下,散落着几张紫檀木的矮榻和酒案,上面还摆放着玉制的酒杯和果盘。 一切都奢靡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华丽。 第83章 折骨,停不下的舞 “这……这是什么地方?” 诸元已经看傻了。 这和他想象中的鬼屋,完全不一样。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阴风阵阵,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用黄金堆砌起来的腐朽气息。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走上舞台的白色身影上。 骨头。 她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带着几分哀怨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像是琵琶,又像是古筝。 那声音空灵而飘忽,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回荡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 伴随着音乐,骨头开始跳舞。 她的舞姿,极尽优美。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古典的韵味。 水袖轻舒,如流云飞卷。 腰肢款摆,似弱柳扶风。 美的,令人窒息。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怪异。 她的手臂,以一个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反向弯折,几乎贴到了自己的后背。 她的双腿,像没有骨头一般,柔软地盘旋,缠绕。 她的身体,时而舒展,时而蜷缩,做出种种违背人体构造的、扭曲的姿态。 那是一种极致的美,与极致的恐怖,交织在一起的诡异步伐。 像一个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的、已经破碎的木偶。 更可怕的,是她的脸。 那张原本朦胧的脸,随着她的舞蹈,开始发生变化。 朦胧的光影,在绸缎之下汇聚。 先是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含着泪的、充满惊恐的杏眼。 接着,是小巧的鼻子,和一张因痛苦而微张的嘴。 一个清秀少女的五官,渐渐清晰。 然而,这副面容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五官开始扭曲、融化。 杏眼变成了一双怨毒的丹凤眼。 清秀的脸庞,被一张刻薄、狰狞的面孔所取代。 紧接着,又是一张。 再一张。 痛苦的,绝望的,愤怒的,麻木的…… 一张又一张不同的女人的脸,在她那一方小小的面庞上,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变换。 每一个五官的出现,都伴随着压抑的、无声的尖叫。 她们的表情痛苦,她们的眼神充满怨恨。 可她们,都被困在了这具跳着诡异舞蹈的身体里,永世不得解脱。 音乐,愈发急促。 舞蹈,愈发癫狂。 杭玉堂和诸元看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饶是他们见惯了尸山血海,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令人心生寒意的景象。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安槐也静静地看着。 她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怨怒和杀气。 “殿下。”安槐的声音,在诡异的乐声中响起,清晰而冷静:“我们找到的,恐怕不是一个苦主。” 靳朝言转头看她。 安槐的目光,穿过那些不断变换的、痛苦的脸庞,落在那具疯狂舞动的身体上。 “这里。” “这不是一个人的怨。” “而是一群人的冢。” 话音落下的瞬间,舞台上那哀怨空灵的乐声陡然一变。 铮——! 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狂怒的手指狠狠拨断。 刺耳的弦音撕裂了空气。 舞蹈骤然间从诡异的优美,变成了癫狂的挣扎。 她的四肢以一种撕裂般的姿态疯狂挥舞,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了“咔咔”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仿佛要在下一秒就彻底散架。 旋转,跳跃,她不停歇。 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在众人眼中只留下一道道惨白的残影。 整个空间,似乎都被这疯狂的舞步所带动,开始扭曲,变形。 墙壁上的飞天美人图,那些美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四周的西洋镜里,映照出的不再是屋内的景象,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旋转的血色漩涡。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仿佛从水银变成了铁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下,这……” 杭玉堂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困难。 他身边的诸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团子往怀里又揽了揽,小家伙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表现,只是呆呆地看着。 没有人回答杭玉堂。 因为新的变化,已经发生了。 在骨头疯狂旋转的身影旁,一缕缕黑色的怨气,从厚重的地毯下,从华丽的墙壁里,从金丝楠木的舞台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滲透出来。 那些怨气,在空中凝聚,拉长,渐渐幻化出人形。 一个。 两个。 十个。 转眼之间,空旷的舞台上,便多出了十几个穿着薄如蝉翼纱衣的女子身影。 她们的身形是虚幻的,介于真实与虚无之间,面容却清晰得可怕。 每一个,都美得惊心动魄。 或清纯,或妩媚,或娇憨,或冷艳。 她们赤着双足,随着那越来越急促的乐声,一同起舞。 她们的舞姿,更加曼妙,也更加……恐怖。 一个女子的腰,向后弯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却足以折断任何活人脊椎的拱桥。 她的头颅,从双腿之间,带着一抹凄厉的笑容,望向台下。 另一个女子的双臂,如同无骨的灵蛇,在身后交缠,打出一个繁复而诡异的结。 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着人类的认知极限。 美。 极致的美。 与极致的痛苦,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 幻象还在扩大。 舞台之下,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矮榻和酒案旁,也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这一次,是男人。 他们穿着华贵的锦袍,腰缠玉带,身形或臃肿,或精瘦。 他们凭空出现,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 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抓起案上根本不存在的酒壶,仰头痛饮,酒水顺着他肥厚的下巴流下,浸湿了前襟。 他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搂着一个同样虚幻的、衣不蔽体的女子,一双色眯眯的三角眼,在那女子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还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划拳行令,有人举杯邀饮。 他们的嘴在动,表情在变,姿态丑恶,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自始至终,这屋子里除了那癫狂的乐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无声的狂欢,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光影变幻中,像一条蛰伏的赤色蜈蚣,狰狞可怖。 京兆尹见过的恶人,比寻常人吃过的米都多。 可眼前这群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他们身上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气,依旧让他体内的戾气开始翻涌。 安槐静静地看着。 嗡—— 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第84章 折骨,怨域 舞台和酒案之后,又多了一层虚幻景象。 金碧辉煌的大厅之后,出现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石室。 石室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器具。 十几个衣衫单薄的少女,正被固定在那些器械上。 她们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一个面容冷酷的中年妇人,面无表情地摇动着一个绞盘。 随着她的动作,被绑在木架上的一个女孩,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 她的双腿,被硬生生地拉开,成一条直线,甚至超越了极限,呈现出一个诡异的钝角。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头错位的声音。 女孩疼得晕了过去。 那妇人看也没看,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壮汉上前,将女孩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另一个角落。 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正拿着一碗黑褐色的、散发着怪味的汤药,粗暴地灌进一个女孩的嘴里。 女孩拼命挣扎,汤药洒得到处都是。 “喝下去!” 男人掐住她的下颌,厉声喝道:“喝了‘软骨汤’,你们才能跳出仙人想看的舞!才能让你们的身体,变得像面团一样柔软!这是你们的福气!” 女孩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们不是在练舞。 她们是在被“制造”。 用药物和酷刑,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扭曲成供人取乐的、没有灵魂的玩偶。 这才是那诡异舞姿的真相。 不是天赋,不是技巧。 是无数个日夜里,用血和泪,用一寸寸被折断的骨头,浇灌出的恶之花。 安槐轻声说:“人间……为何总有这样的炼狱?” 没有人能回答。 那股由无数冤魂的痛苦和绝望汇聚而成的怨气,已经浓郁到了顶点。 众人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灵魂都在战栗。 一种无形的蛊惑力量,随着那疯狂的乐声,侵入了每个人的脑海。 就在这时。 “嘿……” 站在杭玉堂身旁的诸元,忽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直勾勾地盯着舞台中央的幻象。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以一个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将自己的手臂,朝着身后,反向扭去。 那是一个正常人肩关节绝对应付不了的角度。 再多一分,就是脱臼。 再多两分,就是骨折。 可诸元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痴迷的微笑。 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女子的舞姿,身体则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肩膀的关节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骨头刺穿皮肉的剧痛。 可是,他停不下来。 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种诡异的快感,从心底升起,催促着他,去完成那个“优美”的动作。 折断它。 就像她们一样。 折断了,才能跳得更好看。 靳朝言眸光一凛,周身戾气爆涨,正欲出手。 “别动!” 安槐的声音,清冷如冰。 她动了。 在诸元的手臂即将抵达那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时,一只素白的手,精准而有力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让诸元浑身一颤。 那股疯狂的、想要自残的冲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但他眼中的迷离,还未完全褪去。 安槐没有看他,她抬头,对着门外,清喝一声。 “九条!”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唳——!” 下一秒,一声尖锐高亢的鸟鸣,如同利剑,从院外刺来!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年久失修的窗户,连同着窗棂和窗纸,被一个黑色的影子,悍然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屋内! 正是九条! 它没有丝毫停留,展开双翼,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之内,极速盘旋。 它飞过的地方,那癫狂的乐声,戛然而止。 它掠过的所在,那狰狞的男人,痛苦的舞女,地狱般的石室……所有的幻象,都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尘,瞬间消弭于无形。 不过眨眼之间。 屋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还是那个布满灰尘、空旷诡异的大厅。 地上是厚厚的地毯,四周是冰冷的西洋镜,中央是孤零零的舞台。 舞台上,那具白骨,静静地立着,仿佛从头到尾,就没动过。 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噗通。” 诸元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抱着自己那条险些报废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冷汗。 “我……我刚才……”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他抬头,看着安槐和靳朝言,眼神里满是后怕。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知道再扭下去胳膊就断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断了才好,断了才美!娘娘,要不是您……” 他不敢想,如果安槐再晚一步,自己的右臂,恐怕已经被自己活生生地掰成了两截。 那种自己是自己身体的旁观者的感觉,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加恐怖。 安槐收回手,神色淡然。 “此地的怨气,已经凝成了一方‘怨域’,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负面情绪,加以放大,从而控制你们的感官和行动。” 九条盘旋了一圈,得意洋洋地落在了安槐的肩头,用乌黑的鸟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在邀功。 安槐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 骨头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所以,我们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 “是。”安槐点头,眼神也冷了下来:“是她们临死前,最深刻的记忆和最强烈的怨恨,在这座宅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重演的悲剧。” 她抬起眼,环视着这座看似华丽,实则每一寸都浸透了血泪的囚笼。 安槐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舞台上。 “只是不知,她们是在为谁而舞?” 第85章 折骨,犹如黄泉路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羽毛,落入了死寂的空气里。 没有人能回答。 但有人,给出了行动。 靳朝言的目光从那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收回,转而投向了这间屋子的四壁。 他走到那扇被九条撞碎的窗户前。 他伸出手,捻起一小块腐朽的木头。 “窗棂早已朽烂,一触即碎。” 他又走到大门边,轻轻踢了踢门下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哗啦。” 铜锁应声而落,碎成了几块铁锈。 他回过身,环视着这满屋与外界的破败格格不入的金碧辉煌。 “外面荒草丛生,路径难寻,宅邸破败不堪。” “里面,却是一掷千金的销金窟。” “你们觉得,那些能让这些女子至死都在献舞的‘贵客’,会是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再翻墙钻洞进来的么?”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开玩笑。 看刚才幻象里那些男人肥头大耳、身穿绫罗绸缎的样子,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主儿。 让他们走两步路都得哼唧半天,还翻墙? 墙能把他们给翻了。 “所以,这里必然有另一条路。” 一条专门为那些见不得光的“贵客”准备的,隐秘、舒适,且能直达这地狱舞池的通道。 安槐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挺犀利的。 三百年前的鬼,欣赏三百后的人,倒也有趣。 “夫人?”靳朝言见她不语,侧头看来。 “嗯?” “你怎么看?” 安槐歪了歪头,肩上的九条也跟着歪了歪鸟头,一人一鸟,动作神同步。 杭玉堂怀里抱着的团子,也赶紧将脑袋歪了一下。 “我怎么看?” “我站着看。” 靳朝言:“……” 杭玉堂:“……” 诸元:“……” 好冷的笑话。 “我觉得殿下说得对。”安槐说:“这宅子不像是只空了两三年的样子,在这之前,如果里面有见不得人的操作,也会掩人耳目。所以,一定另有通道。这些人是绝对不会走大门的。” 靳朝言立刻下令。 “找。”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领命。 两人挽起袖子,一个负责敲墙,一个负责掀地毯。 “咚咚咚。” “这边是实心的。” “哗啦——” “地毯下是金丝楠木的地板,严丝合缝。” 安槐背着手在屋里溜达。 她走到一面挂着飞天美人图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画上的美人,体态丰腴,衣带飘飘,正含笑看着她。 可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再看这画,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诡异和悲凉。 “在这里。” 她忽然开口。 正在嘿咻嘿咻搬一张矮榻的杭玉堂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娘娘,您有发现?” 安槐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点了点画中一个飞天美人赤着的脚踝。 那脚踝上,系着一串小巧精致的金铃铛。 画工精湛,连铃铛上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在那画中美人脚踝的金铃铛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众人脚下那巨大的、用金丝楠木铺就的舞台,竟然从中间缓缓裂开,向两侧滑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向下的台阶。 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从地道口扑面而来。 杭玉堂和诸元目瞪口呆。 机关……在画上? 杭玉堂忙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带头走了下去。 幽暗的火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台阶是青石板铺就的,上面布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常年不见光的霉味。 “这路……怎么感觉跟通往地府似的。”诸元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小声嘀咕。 走在他前面的杭玉堂,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乌鸦嘴!” 黑暗中,安槐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放心,地府的路可比这宽敞多了。” 诸元一个哆嗦。 安槐仿佛没看到他吓破胆的样子,继续慢悠悠地补充。 “而且,服务周到,全程有鬼差接送,还不用自己走。” “体验感比这个好很多。” 诸元:“……” 救命,娘娘说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他现在不想知道了!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台阶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踩到了平地。 这是一条用青砖砌成的狭长甬道,仅容一人通过。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但灯油早已耗尽,灯芯也已腐朽。 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宛如鬼魅。 甬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又走了许久,杭玉堂停下了脚步。 前面,没路了。 一堵厚实的、明显是后来才砌上的青砖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杭玉堂上前,伸手敲了敲。 “梆梆。” 声音很沉,是实心的。 他又贴耳上去听了听,摇了摇头。 “殿下,听不到任何动静,应该是被彻底封死了。” “怎么办?”他看向靳朝言,请示道。 靳朝言的回答,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他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砸开。” 杭玉堂一愣:“殿下,这墙后面……不知是什么地方,若是……” 若是哪位权贵的府邸,他们这么破墙而入,恐怕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靳朝言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京郊建这种肮脏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 “只要墙那边,不是皇宫。” “无论是谁的府邸,本王都能砸。” “砸。” 最后这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殿下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就完了! 不过这里没有工具,杭玉堂又出去了一趟,也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两个锤子。 黎四黎五也跟了下来。 靳朝言和安槐抱着团子退在一旁,看四个苦力捶墙。 第86章 折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轰!” “砰!” “轰隆!” 整个甬道都在这剧烈的撞击下微微颤抖。 灰尘簌簌而下,呛得人睁不开眼。 九条也从她肩上飞起,落在了更远处的墙壁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类拆墙。 这画面,怎么说呢。 主打一个,大力出奇迹。 “咔嚓……” 一道裂缝,出现在墙壁中央。 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迅速向四周蔓延。 “有了!”诸元惊喜地叫道。 一道微弱的光线,从裂缝中透了进来。 “加把劲!”杭玉堂低喝一声,两人同时发力。 “轰——!” 一声巨响。 整面墙壁,轰然倒塌! 一个不规则的、一人多高的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洞口那边,是明亮的光线,和一股与这甬道截然不同的、清雅的墨香。 “走。” 杭玉堂率先从洞口钻了出去。 当大家从满是灰尘的洞口踏出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间极为雅致的书房。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野闻趣谈,应有尽有。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小巧的博山炉里,还燃着袅袅的熏香,是上等的龙涎香。 整个房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处处都透着主人的考究与品味。 而他们几个,刚从狗洞似的墙洞里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与这雅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刚才负责拆迁的杭玉堂和诸元,简直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连头发眉毛上都挂着白灰。 诸元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杭玉堂赶紧捂住他的嘴,一脸紧张地四下张望。 “没人。”靳朝言沉声道。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张书案上。 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 只见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利,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欲望。 仿佛要透纸而出。 “好字。”安槐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就是这内容,太俗。” 靳朝言盯着那张纸,缓缓道:“这是太子的字。”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砸墙砸得热火朝天的杭玉堂和诸元,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两人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表情已经从亢奋的拆迁工,变成了误闯皇家禁地的土拨鼠,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太子是未来的国君。 就算同是皇帝的儿子,地位也比靳朝言搞。 他们……他们刚刚砸了太子别院的墙? 诸元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下意识地摸了摸。 还好,脑袋还在。 杭玉堂比他镇定些,但也只是表面上。他悄悄往自家殿下身后挪了半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他们凡人最好还是隐身。 安槐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海里闪过。 “对了。” 她转头看向靳朝言。 “我们之前查的那个生辰八字,被藏起来的那个。” “你当时说,不是裘似的。” 安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难道……是太子的?” 如果那个被诅咒的人是太子,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比如,为什么裘家会如此紧张,为什么太子太傅裘讷会牵涉其中。 靳朝言却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 “为何?” “太子的生辰,乃至整个皇室宗亲的生辰,都会记录在宗人府的玉牒之上,昭告天下。” “皇子降生,是国之大事,司天监会提前测算,史官会详细记载,根本算不上秘密。” “如果是他,我看一眼便知。” 安槐抱着手臂,指尖轻轻敲打着臂弯。 “这就奇怪了。” “不是裘似,也不是太子。” “那这个被裘家上下拼命藏起来的人,到底是谁?” 这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众人心中,泛起圈圈涟漪。 是啊,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之前不是说,你能查到?” 安槐扬了扬眉。 “能是能。” “那日我已经顺着线索,进了裘府,几乎就要揪到那人的衣角了。” “可惜,被打断了。” “不过可以确定,那个人,就在裘府之中。” 就像一个藏在米缸里的耗子,无论怎么躲,都还在那个范围里。 靳朝言的眸色沉了下去。 “能不能再找一次?” “当然。”安槐的回答毫不犹豫。 女人不能说不行。 几人说话的时候,靳朝言让杭玉堂出去看看。 探探周围的情况。 他很快就回来了。 “殿下,外面查清楚了。” “这里,确实是太子殿下名下的一处别院,叫‘观澜苑’。” “大门开在另一条街,门口立着两个大石狮子,气派非凡。” 杭玉堂比划了一下。 “谁能想得到,这雕梁画栋的观澜苑,后墙竟然跟咱们刚才待的那个鬼宅子,是连在一起的!” “这设计,简直绝了。” 他咂了咂嘴,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从外面看,这两个宅子不在一个区域,八竿子打不着。” “可实际上,内里却有一条地道相连。” 诸元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不就是……金屋藏……鬼?” 他说完,自己打了个冷颤。 杭玉堂没理他,继续汇报道。 “那些所谓的‘贵客’,想必就是先被请到这观澜苑。” “表面上,是来太子别院附庸风雅,喝茶赏画。” “实际上,却是进了这书房,再通过我们来的那条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隔壁的销金窟里,寻欢作乐。” “这手段,真是高明。” “不过太子也忙,别院一年应该也来不了两回。” “因此,院里的下人也不多。这个时辰,大多都在前院的下人房里歇着了。” “这书房是重地,太子不来,更没人敢靠近。所以我们砸墙,才没惊动任何人。” 听完杭玉堂的汇报,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这条密道,这张墨宝,就是太子与那座人间地狱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第87章 折骨,演戏演全套 安槐打破了沉默。 她看向靳朝言,眼神里没有玩笑,只有纯粹的好奇。 “所以,这算不算是发现了铁板钉钉的证据?” “就凭这个,能不能指认太子?” 靳朝言缓缓摇头。 “不够。” “为什么?”安槐皱起了眉:“人证物证……哦,人证是没了,但这物证不都在这儿吗?” “这还不够?” 靳朝言继续摇头。 “我们没有人证。” “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女子的冤魂,在大理寺的公堂之上,算不得证词。再说现在骨头都没了,冤魂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第二,我们没有直接的物证。我们没有找到那些女子的骸骨,也没有找到她们最初被囚禁的地方。” “至于这别院和密道……” “太子完全可以说,这别院他借给了旁人使用,对密道一事,他一问三不知。” “他一年到头都不来几次,这个说辞,天衣无缝。” “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意图动摇国本。” “届时,他只需要推出一个替死鬼,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安槐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没有抓到现行。 只要太子脸皮够厚,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他是太子。 这个身份,就是他最大、最硬的护身符。 安槐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嫌弃。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结果却只是戳破了一个真相的表皮,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这种无力感,让杭玉堂和诸元都有些沮丧。 唯有安槐,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动了。 她信步走到书案旁,避开了那张写着字的宣纸。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 只见她缓缓抬起手,伸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 那股一直萦绕在她身上的,慵懒而散漫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肃杀之气。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槐木雕刻而成的人偶。 人偶有四肢,有身躯,轮廓粗糙。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上,一片空白,没有口鼻,没有眼睛。 正是之前在韦升荣案中,发现的那个被下了咒的无脸木偶。 当这个木偶出现的刹那,书房里那股清雅的龙涎香,仿佛都被冲淡了。 一股阴冷的、带着怨毒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连空气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安槐将木偶托在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掌心。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她的眼神,不再有平日里的戏谑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双漆黑的瞳眸里,沉淀着三百年的幽暗与寒霜,深不见底,宛如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深渊。 “既然阳间的路,走不通。”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像一阵拂过墓地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那就只好……再走一趟阴间道。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书房的窗棂,望向了京城裘府的方向。 安槐走到书桌前。 她拿起一只毛笔,随手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的笔尖。 只见安槐手腕悬空,姿态优雅。 然后,笔尖落下。 …… 嗯? 杭玉堂眨了眨眼。 诸元也揉了揉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迷茫。 只见那张上好的宣纸上,没有龙飞凤舞,也没有玄奥符文。 只有几团……像是顽童随手涂鸦的墨点子,勾连在一起,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既不像字,也不像画。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某个老大夫喝醉了之后,梦游时开出的药方。 主打一个谁也别想看懂。 安槐本人却对自己的“大作”十分满意。 她举起那张纸,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神情严肃,一本正经。 演戏,就要演全套。 安槐可懂人心了。 这些凡人,你直接告诉他们,你能凭空锁定一个人的位置,他们会觉得你是妖怪。 虽然确实是,但是没必要。 但如果你画个符,告诉他们,这是符的力量……他们就会欣然接受,然后夸你一句:大师,牛逼。 她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好了。” 她将那张涂鸦之作展示给众人。 “这是师父教我的‘千里锁魂寻踪符’。” 她信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名字。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露出“不明觉厉”的表情。 安槐很满意他们的捧场,继续用她那清冷的声线,开始了自己的科普。 “这人偶之上,附着了施咒者的怨气与那个被藏起来之人的生辰八字。” “这两者,就像是种子。” “而我的这张符,便是催生种子的土壤与甘霖。” “符纸贴上,便能以怨气为根,以生辰为引,生出一条‘寻踪藤’。” “此藤,肉眼不可见,凡人不可触。” “只有开了天眼之人,方能得见。”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 “恰好,你们现在都能看见。” “只要顺着藤蔓所指的方向,我们就能找到那个……被裘家和太子拼命藏起来的人。”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杭玉堂和诸元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 安槐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她捏着那张“神符”,走到了槐木人偶前。 然后,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 “啪”的一声。 她把那张纸,干脆利落地糊在了人偶空白的脸上。 杭玉堂和诸元嘴角一抽。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安槐贴完,还装模作样地掐了个指诀,压低声音,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念道。 “急急如律令。” “搞定。” 她拍了拍手,退后一步。 书房里,一片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只见那张被墨迹浸染的宣纸,忽然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点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无息,却瞬间将符纸吞噬殆尽,化为飞灰。 而在符纸消失的地方,那人偶空白的脸上,一个嫩绿色的芽,凭空钻了出来! 第88章 折骨,另一个世界 安槐先抬腿:“跟着走。” “等等。” 靳朝言终于开口。 他看了一眼那根指向大门方向的藤蔓,又看了一眼杭玉堂和诸元。 “清路。” 杭玉堂和诸元瞬间从非人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是!殿下!” 两人领命,身形一闪,如同两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窜出了书房。 片刻之后,两人又闪了回来。 “殿下。”杭玉堂垂眸:“观澜苑内,共有下人八名,此刻都在前院的下人房。” “现已全部……睡下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睡得很沉,估计不到明天中午是醒不来了。” 靳朝言点了点头。 安槐在一旁听着,抱起了手臂。 “你们这业务,还挺熟练。” 杭玉堂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娘娘过奖,都是殿下教导有方。” 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夸靳朝言。 现在,万事俱备。 安槐也不再耽搁,拿起木偶。 藤蔓的尖端,始终执着地指向前方。 “那么……” 安槐回眸,对着靳朝言扬了扬下巴。 “三殿下,请?”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迈开了长腿。 于是,京城寂静的深夜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四个身影,从太子别院“观澜苑”那气派非凡的正门……旁边的围墙,大摇大摆地翻了出来。 藤蔓忠心耿耿在前方引路。 它穿过清河坊,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月光被切割成一条条,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陆离。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藤蔓还在往前延伸,穿过小巷,又上了一条主街。 街上店铺的幌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们就这么跟着藤蔓,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从繁华的坊市,走到了略显萧条的民居。 周围的建筑,从雕梁画栋,渐渐变成了青砖灰瓦。 空气里的脂粉香和酒菜香,也渐渐被寻常百姓家的炊烟气所取代。 杭玉堂忍不住了,小声问。 “娘娘,这……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看这方向,怎么越走越偏了?” 安槐看了一眼藤蔓坚定不移的方向,眼神也沉静下来。 “去它该去的地方。”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藤蔓忽然光芒一盛。 然后,猛地向下一沉,径直穿透了一户人家的院墙。 消失不见了。 众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头看去。 面前,是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民宅院落。 黑漆的木门,门上没有挂匾额,只有两个生了锈的铜环。 院墙不高,甚至能看到里面探出的一枝光秃秃的石榴树。 怎么看,都只是一户再寻常不过的人家。 那个被太子和太傅裘家,不惜用邪术和人命都要拼命隐藏起来的秘密。 就藏在这里? 靳朝言吩咐:“进去看看。” 杭玉堂和诸元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是千锤百炼的本事。 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安槐和抱着孩子的靳朝言。 靳朝言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作为一个三岁的孩子,团子其实很乖。 除了昨夜哭得惊天动地,之后就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虽说是个三岁孩童的模样,却通透得不像话。 可就在此时。 一直安安静静的团子,突然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像一条上了岸的鱼,拼命地挣扎。 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类似小兽受惊时的悲鸣。 “怎么了?” 靳朝言微微蹙眉,颠了颠他。 “又闹觉了?” 他带孩子的经验值为零,只能归结于小孩子常见的哭闹。 安槐却在瞬间变了脸色。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冰锥,死死地钉在那堵高墙之上。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团子紧皱的眉头。 “他不是闹觉。”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在害怕。” 靳朝言的动作一顿。 害怕?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散发着阴气的小东西。 一个鬼婴。 一个从枉死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厉鬼。 他会害怕? 院子里静得可怕。 刚才进去的杭玉堂和诸元,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安槐的眼神骤然一冷。 “不好!”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靳朝言只觉得眼前一花。 安槐已经到了他面前,二话不说,纤细的手指拎起了团子的一条腿。 是的。 拎着腿。 就像拎着一只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萝卜。 然后,在靳朝言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错愕目光中。 她手臂一扬。 把团子…… 丢了进去。 一道小小的、圆滚滚的抛物线,越过墙头,消失在院内。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哇……” 团子只来得及哭了半声。 靳朝言:“……” 他抱着孩子的手,还僵在半空。 不是自己生的,果然不心疼。 安槐做完这一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清叱一声。 “九条!” 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墨色闪电,从高空疾速俯冲而下!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翅膀一敛,便随着团子消失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院墙! 紧接着。 “啾——!!!” 一声凄厉到极致,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鸟鸣,从院内猛然炸开! 安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一撸袖子,露出一段皓白如雪的手腕。 看那架势,是准备亲自下场了。 靳朝言那两个手下,虽然有时候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但终归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 她安槐的人,就算只是临时的,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 一起出来的,就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第89章 折骨,虽然小但不怂 她其实准备跳过去,但靳朝言误会了,以为他要爬墙。 效率低还不好看。 靳朝言他不知何时已经回过神,那张带着疤痕的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带你进去。” 安槐并不想让靳朝言进去。 靳朝言武功是高,但只是个凡人,和妖魔对上,不占优势。 别到时候,本来是救两个。 还得搭上他一个,变成救三个。 工作量凭空增加了百分之五十。 然而,靳朝言显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根本没松手。 反而往前一步,手臂一紧。 安槐只觉得腰上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他拦腰抱起。 天旋地转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再回过神时,双脚已经踏上了实地。 他们,进来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安槐的瞳孔骤然一缩。 院子外,是月朗星稀,静谧祥和的京城深夜。 院子内,却是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狂风卷着沙石,刮得人脸颊生疼。 一道道狰狞的银色闪电,如同巨龙的利爪,疯狂地撕扯着漆黑的天幕,将这小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这方寸之地,竟自成一片天地! 与外面,恍若两个世界。 院子正中,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衫,双目紧闭,不知死活。 而在他旁边,杭玉堂和诸元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同样是双眼紧闭,面无血色。 但好在,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证明还吊着一口气。 而在杭玉堂和诸元中间,团子小小的身子,倔强地站着。 他张开短短的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拼命将身后两个人护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哭得惊天动地,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嗷嗷的哭声几乎要被雷鸣淹没。 “哇——!!” “别……别过来!!” “哇啊啊啊——!” 他哭的直打嗝。 然而,回应他的,是又一道更加粗壮的闪电! 那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当头劈下! 就在闪电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道幽黑的鬼气,从团子小小的身体里疯狂涌出,在他头顶形成一个薄薄的黑色护罩。 “轰——!!” 雷电与鬼气悍然相撞! 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那看似薄弱的鬼气护罩,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竟真的将那道雷电抵消了! 可代价,却是团子猛地一颤。 一道焦黑的伤痕,瞬间出现在他白嫩的手臂上。 他哭得更大声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雨水,从他胖乎乎的脸蛋上滚落。 他害怕。 他无助。 可他,一步未退。 就在这时,一个黑漆漆的小脑袋,从团子胸口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是九条。 它似乎想出来帮忙,却又对那漫天雷电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啾?” 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一道细小的电弧,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擦着团子的身体,正正好好燎在了九条的头上。 “滋啦!” “啾——!!!” 九条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它头顶那撮最引以为傲的呆毛,瞬间焦了一半,还冒着缕缕青烟。 九条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死死地躲在团子的怀里,再也不敢露头了。 只剩下团子。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依旧死死地护着身后的三个人。 小小的身影,在狂暴的电闪雷鸣之下,渺小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却又,坚定得让人心头发酸。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那双被泪水模糊的大眼睛,猛地转向了院门口。 当看清站在那里的安槐时,团子小小的身体剧烈一颤。 之前所有的倔强和勇敢,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瘪着嘴,积蓄了满腔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哇——!!娘……娘……娘——!!” 那一声“娘”喊得九曲十八弯,百转千回,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待。 靳朝言的心,莫名地跟着揪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安槐,以为会看到一丝动容。 然而。 安槐只是冷着一张脸,绝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甚至,冷笑了一声。 “呵。” “认主的时候知道喊爹。” “这会儿要挨劈了,想起喊娘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团子的耳朵里。 团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小嘴张着,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脸懵地看着安槐。 仿佛在说:剧本不是这么走的啊? 靳朝言:“……” 他算是看出来了。 安槐对鬼婴认主这件事情的怨念,那是真深啊。 这姑娘也是够记仇。 但这教育孩子,也得分个场合。 总不能让孩子顶着天雷听训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替团子说两句好话,缓解一下这紧张中带着诡异的母子关系。 “那个……” 他才刚说出两个字。 安槐已经动了。 她甚至没多看团子一眼,手腕一翻,那个无面的槐木小人偶便出现在了掌心。 然后,手臂一扬。 对着团子的方向,随手一抛。 那动作,比刚才丢团子的时候,还要随意几分。 靳朝言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行吧。 是他多虑了。 那枚小小的槐木人偶,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 它没有落地。 而是轻飘飘地,悬浮在了团子的头顶三尺之处。 就在它悬停的瞬间。 下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天幕,轰然劈下! 这一次,雷电没有再落在团子的鬼气护罩上。 而是尽数,被那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偶,尽数吸了进去! “轰——!!!” 木偶纹丝不动。 笼罩在头顶的死亡威胁,骤然消失。 团子愣愣地抬头,看着那个替自己挡下所有伤害的小木偶。 他紧绷的小身子,终于松懈下来。 “嗝。” 他打了个哭嗝,劫后余生地瘫坐在了地上。 屁股底下,正压着诸元的一条腿。 安槐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愣着干什么?” “等人给你收尸?” “快把人拽回来!” 团子一个激灵,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不敢再耽搁,一边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一边伸出短短的胳膊。 第90章 折骨,现场充能 一手,抓住诸元的衣领。 一手,拎起杭玉堂的衣领。 杭玉堂和诸元,两个加起来超过四百斤的成年壮汉,就这么被一个三岁奶娃娃,像拖两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行。 姿势,相当不雅。 还有一个躺在中间不知死活的,是个陌生人,就管不了了。 而此时,被拖行的两人,其实已经醒了。 不,或许他们就没真正晕过去。 只是在这诡异的雷电场域之中,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个小不点拖着走。 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杭玉堂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看到了什么? 王妃把王爷刚认的干儿子丢进来了? 然后那个三岁的干儿子,扛住了天雷? 现在,那个三岁的干儿子,正单手拖着他和诸元两个人走?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诸元的心情同样复杂。 一方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另一方面,是被一个奶娃娃拖着走的巨大羞耻。 他甚至能感觉到,王爷和王妃的目光,正落在他和杭玉堂的……脸上。 算了。 毁灭吧。 赶紧的。 就在这诡异的拔河比赛进行时,半空中的木偶,情况却不太妙。 它已经硬扛了七八道天雷。 原本温润的槐木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丝丝缕缕的青烟,正从裂纹中冒出,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这东西,快撑不住了。 安槐的眉头,也随之紧紧蹙起。 太阳穴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眩晕。 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额角。 该死的。 都怪这两天事情太多,净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鱼小虾,害得她都没什么机会补充“能量”。 她安槐,三百年老鬼,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顾不得那么多了。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身旁靳朝言的衣襟。 靳朝言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即将报废的木偶,考虑自己能做什么。 冷不防被她这么一拽,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愕然低头。 “你……” 他想问她要做什么。 可安槐,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在靳朝言惊愕的目光中,安槐踮起脚尖,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用力往下一拉。 然后,仰起头。 冰凉而柔软的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重重地印了上来。 靳朝言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鼻尖萦绕的,是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冷冽的槐花香气。 唇上传来的,是她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容拒绝的霸道。 这不是一个吻。 这更像是一场……掠夺。 靳朝言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她。 荒唐! 这都什么时候了! 可他的手才刚刚抬起,就感觉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从自己身体里抽走了什么。 那是自己身体里的阴冷和禁锢。 好像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石,被搬开一些。 让整个身体都轻松了。 那新婚洞房那日的感觉一样。 说不出的舒服。 他以前从未和女子有过亲密接触,只听军中汉子闲聊时,说起荤段子来,说男女之事,鱼水之欢多么销魂快和。 他也不好去找个有经验的来问问,是哪种快活? 是否有这么快活? 丝丝缕缕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烟雾,猛地从靳朝言的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烟。 那是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带回来的滔天戾气! 是寻常人沾染上一丝,便会心神失守,沦为疯魔的煞气! 然而这些能让鬼神退避的煞气,此刻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像是乳燕归巢一般,争先恐后地,被尽数吸进了安槐的体内。 安槐眯着眼睛在心里哼哼。 舒服。 都怪这几天不是查案就是赶路,两人压根没什么机会行夫妻之事。 不然,她阴气充盈,魂体稳固,区区一个借雷杀人的“五雷轰顶阵”,挥挥手就破了。 哪至于像现在这样,弄得自己头昏脑涨,还得靠法器硬撑。 效率,太低了! 这桩买卖,做得亏。 看来以后,得多督促一下靳朝言,在正事上用点心。 不能总让她主动。 靳朝言自然不知道安槐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虎狼之词”。 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某道枷锁,仿佛被打开了。 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安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紧紧地、回抱住她纤细的腰肢。 他甚至能感觉到,安槐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而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 “咔嚓——!” 一声脆响。 半空中,那枚槐木小人偶,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碎裂开来! 化作一捧齑粉,随风而散。 失去了阻碍,天上翻滚的雷云,仿佛被激怒的巨兽,发出了更加狂暴的怒吼! 一道比之前所有闪电加起来还要粗壮的,几乎将整个夜空都劈成两半的巨大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当头砸下! 那道雷,已不能称之为雷。 它更像是一根贯穿天地的神罚之矛,由九天之上愤怒的神祇,亲手掷下。 矛尖所指,正是相拥的二人。 靳朝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疤痕,都被那煌煌天威映照得灼热刺痛。 死亡,近在咫尺。 而他怀中的女人,却在此刻,稍稍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安槐微微侧过头,冰凉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唇角。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丝她身上独有的,凛冽的槐香,吐在他的耳畔。 声音很轻。 “拔剑。” 靳朝言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甚至没有转动。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依然紧紧搂着安槐的腰,只是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微微侧身,为自己的右臂让出了毫厘之间的空当。 这是一个在千军万马中,于方寸之地取敌将首级的姿势。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划破了雷霆的轰鸣。 第91章 折骨,龙吟 那是‘镇恶’出鞘的声音。 这柄陪伴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佩剑,此刻剑身嗡鸣,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靳朝言没有半分犹豫。 他左手护着安槐,右手手腕翻转,以一种决绝而一往无前的气势,迎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灭世雷柱,一剑劈了上去! 说实话,靳朝言心里也没底。 他靳朝言,是京兆尹,是三皇子,是踏着累累白骨从边城杀回来的战神。 他信手中的剑,信自己的武功。 他自信可以一剑断水,一剑开山。 可这,是天雷。 以人力,抗天威?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但,安槐让他拔剑。 他也信她。 这一剑,倾尽了他所有的内力,也赌上了他全部的信任。 然后。 他就看到了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随着他一剑挥出,一道凛冽的银芒脱离了‘镇恶’的剑身。 那银芒并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虚影。 那虚影…… 竟是一条张牙舞爪,身姿矫健的银色巨龙! “昂——!!!”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啸,轻盈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响彻整个院落! 龙影扶摇直上,悍不畏死地迎上了那道毁天灭地的雷柱! 两者相撞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到极致的白。 那白光,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靳朝言的视力终于恢复时,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头顶那翻滚不休,仿佛压在心头梦魇般的雷云,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剪,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剪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明亮的月光,与璀璨的星河,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 温柔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雷声,消了。 闪电,散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风平浪静。 仿佛刚才那场末日般的景象,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靳朝言缓缓垂下手臂,‘镇恶’剑的剑尖,轻轻点在地上。 剑身依旧光洁如新,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隐隐有流光闪动。 他看向安槐。 安槐也正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手中的剑。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靳朝言看不懂的情绪。 是审视,是探究,还有一丝……了然。 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安槐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站直了身体。 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索吻,与他唇齿相依,掠夺他身上煞气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那份疏离和清冷,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靳朝言心里,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味了一下唇上残留的,那冰凉柔软的触感。 “咳……咳咳……” “我的妈呀……” 死寂的院子里,终于响起了活人的声音。 杭玉堂和诸元,几乎是同时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两人脸色煞白,满头冷汗,一副三魂七魄刚归位的模样。 团子也不哭了。 只是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刚才哭得太狠,现在有点上头。 他从自己那已经被雷劈得破破烂烂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九条。 安槐瞥了一眼。 九条还活着,只是平日里油光水滑的漂亮皮毛,这会儿被劈得焦黑卷曲,尤其是脑袋上的毛,根根倒竖,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爆炸头。 看起来,有那么点滑稽。 “嗝。” 团子打了个哭嗝,伸出小手,心疼地摸了摸九条的爆炸头。 安槐清冷的声音响起。 “哭完了?” 团子一激灵,抬头看向安槐,瘪了瘪嘴,眼眶又红了,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嗯。” 安槐没再理他。 而一旁的杭玉堂和诸元,此刻正张着嘴,看着团子,上演了一场现实版的“瞳孔地震”。 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团子那被天雷劈得焦黑开裂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迅速愈合! 焦黑的死皮,像蛇蜕一样寸寸剥落。 裂开的伤口,从最深处生出粉色的新肉,迅速填满,连接。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便恢复了原状。 白白嫩嫩,仿佛从未受过任何伤害。 杭玉堂:“……” 诸元:“……” 杭玉堂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 不是做梦。 杭玉堂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他看着自家主子,一脸真诚。 “殿下。” 靳朝言皱眉:“何事?” “属下觉得,我们查案的思路,可能要改一改了。” 杭玉堂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以后再有案子,咱们不能光靠查访和验尸了。” “咱们得加个流程。” “比如,先算一卦?” 靳朝言:“……” 他现在很想把杭玉堂的嘴给缝上。 诸元则在一旁,喃喃自语。 “我感觉自己……好像碎了……”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月华如水,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焦糊的气味,也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除了…… 众人的目光,落向了院子正中央。 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靳朝言收剑入鞘,沉声道:“过去看看。” 他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安槐紧随其后。 团子见状,也连忙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跟上。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虽然世界观碎了一地,但正事还是得干。 三人两鬼,围住了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下的地面,有一小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还活着。” 靳朝言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有一口气。 月光下,那人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只是他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眉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发黑的伤口。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第92章 折骨,尸藤 “这是……” 杭玉堂正想说这人像是中毒了。 安槐却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比这月色还要清冷几分。 “把他的左边袖子,拉起来。” 众人一愣。 虽然不解,但杭玉堂还是依言照做。 他伸手,将那男人左臂的粗布袖子,缓缓向上卷起。 一寸。 两寸。 三寸。 当整个小臂都暴露在空气中时,连见惯了各种惨状的杭玉堂和诸元,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男人的小臂上,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而在那青黑色的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蠕动。 它们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虫子,密密麻麻,沿着血管的走向,不断地向上攀爬,朝着心脏的方向汇聚。 那景象,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杭玉堂惊骇地叫出声。 “蛊?” 诸元猜测道。 靳朝言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那人的手臂。 “别碰。” 安槐的声音,及时响起,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不是蛊。” 她的目光,落在那不断蠕动的皮肤上,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看死物般的漠然。 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是尸藤。” “尸藤?” 靳朝言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以死人骨血浇灌,以怨气滋养而生的一种邪物。” 安槐淡淡地解释道。 “一旦被种入活人体内,便会以其精血为食,顺着经脉,一路啃食,直至宿主五脏六腑被掏空,化作一具可供其驱使的行尸。” 她的话,让在场几个大男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他们突然想到,被吊死在月亮河边的韦升荣,他的伤口里,就有新鲜的柳芽。 虽然和这有区别,但有异曲同工之感。 “那……那还有救吗?” 杭玉堂忍不住问道。 “救不了,或者说,其实他早就死了。” “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对。” 木偶虽然已经四分五裂落在一旁,但风一吹,已经干枯的藤蔓上,又抽出了新芽,长出了枝条。 植物就是拥有如此顽强的再生修复能力。 那些枝条再次像男人身上蔓延而去,一圈一圈的,缠上他的手腕,脚腕,身体。 诸元奇道:“我还以为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布阵,是为了救这个人,难道不是吗?” “谁说他们要救他?”安槐说:“花大代价要保住的,不一定要是心头好。” 安槐顿了顿。 “也可能是一把称手的刀。” 一把刀? 杭玉堂和诸元面面相觑,显然没跟上这位王妃清奇的脑回路。 毕竟人鬼殊途,安槐也没指望他们能懂太多。 看在靳朝言卖力的份上,有什么不能解释呢? “被尸藤彻底控制的人,叫做‘尸偶’。” “不畏生死,不惧疼痛,没有善恶之分,更不会背叛。” “他们只会无条件地,执行主人的任何命令。” “就像一个……完美的傀儡。” 靳朝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如果有一天。皇宫的禁卫里,混进了这种东西。” “或者说,边关的军营里,出现了这样的士兵。” “那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杭玉堂和诸元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样的场景,根本不敢想! 一个悍不畏死,绝对服从,甚至死了都能被重新操控的人……若是身居要职,出现在关键位置上,那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灾难。 靳朝言缓缓道:“是太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暗中培养尸藤傀儡,他想干什么? 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安槐倒是对这朝堂秘辛没什么概念,三百年的光阴,皇帝都换了好几茬了。 她眨了眨眼,露出了难得的,纯粹的好奇。 不懂就问。 她看着靳朝言,问得十分坦然。 “他已经是太子了,我听大家说,地位稳固,东宫之位固若金汤。” “未来的皇帝,板上钉钉。” “为什么还要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万一被发现,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 靳朝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太子之位是稳固,不出意外,他确实是下一任君主。” “但父皇如今正值盛年,龙体康健。” 一句话,点到为止。 但安槐瞬间就懂了。 这种戏码民间也不少。 老子活得太长,儿子等不及了。 如果不出意外,太子还得再当几十年的太子。 等他成为皇帝的时候,他自己也成个老头子了。 所以,他等不及了。 与其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不如亲手开创一个确定的现在。 诸元在一旁挠了挠头,提出了新的疑问:“那咱们现在……算是在查一桩案子,还是两桩案子?” 靳朝言想了想:“这并非两个案子,而是一个计划的两面。” “尸藤可以将人变成行尸走肉,听话是听话,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邪术。” “太子若想坐稳江山,朝堂之上,总不能朝堂上全是行尸走肉吧?” 杭玉堂:“……” 王爷,您这个冷笑话,有点惊悚。 靳朝言继续道:“那些舞女,用以拉拢、腐蚀、控制那些意志不坚的朝臣。” “而尸藤,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拉拢不了,又不肯听话的硬骨头。” “双管齐下,何愁大事不成?” 一番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 “只可惜,三年前,定是出了什么岔子,这才让整个计划被迫搁浅,怨气横生,最终形成了这万贤山庄的诡局。” “直到今天,被我们撞破。” 真相大白。 诸元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王爷,此事……干系重大,是否要如实禀告陛下?” 靳朝言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禀。” “但不能全说。” “舞女骸骨之事,等有了进一步证据,定要上报。就说太子私德不修,豢养舞姬,意图结交朝臣,不思进取。” “至于尸藤……傀儡……”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怪力乱神,动摇国本。” “此事,不能明言。” 第93章 折骨,尸王 众人皆是点头,表示明白。 靳朝言说:“清理现场,我们离开。” 诸元正要上前,打算一把火烧了这里,被安槐制止了。 她走到那具“尸偶”面前,蹲下身。 小小的团子见状,也迈着小短腿跟了过去,好奇地探着脑袋。 安槐伸出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她没有触碰男人的身体,只是将那缕黑气,轻轻点在了缠绕在他手腕上的一根尸藤主根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烙铁烫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青黑色的尸藤,仿佛被点燃的引线,从安槐指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迅速变得焦黑、枯萎! 那焦黑的痕迹,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瞬间蔓延至男人全身! 紧接着。 那具还带着微弱呼吸的“尸偶”,连同他身上的尸藤,竟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沙雕。 从皮肤,到血肉,再到骨骼……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碳化,崩解。 一阵夜风吹过。 原地,只留下一堆人形的灰烬,随风而散。 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杭玉堂和诸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 与此同时。 东宫,书房深处的密室里。 幽沉的密室中,只点着一盏青铜长信宫灯,豆大的火苗,将墙壁上狰狞的壁画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却怎么也盖不住那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一个身穿黑袍,身形枯瘦,整张脸都藏在兜帽阴影里的人,正盘坐于一个诡异的法阵中央。 法阵的线条,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绘制而成,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 “噗——!” 突然,黑袍人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大口乌黑的鲜血。 那鲜血溅落在法阵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黑烟。 “法师!” 一直侍立在旁,身着明黄色太子常服的靳从行见状,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一步。 “法师,您怎么了?” 那被称为“法师”的黑袍人,缓缓抬起头。 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毫无血色,如同死人般的脸。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阵……破了。” “什么?!” 太子靳从行大惊失色。 “观澜苑的引雷阵,被人破了!” 法师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我们……我们精心温养了三年的那具尸偶……也没了。” “被人……连根拔除,魂飞魄散!”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此人道行极高,手段狠辣,绝非寻常之辈!” “若不尽早除去,必会坏了殿下的大事!” 太子靳从行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意。 “观澜苑……” 他咬着牙,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京兆府正在查万贤山庄的案子。” “能找到那里的,只可能有一个人。” “孤的好三弟……靳朝言!” 法师闻言,兜帽下的双眼闪过一丝异色。 “三皇子?” 他沙哑地问道:“据我所知,三皇子靳朝言,乃是沙场上的杀神,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但对玄门之术,应是一窍不通。” “他身边,可有什么厉害的玄术高手?” 太子皱起了眉。 “这个……孤倒是不曾听说。” “他从边城回来,身边带的都是军中亲信,莽夫而已。” “难道是他暗中结识了什么高人?” 太子陷入了沉思。 “不管他是谁。”法师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此人,绝不可留!” “必须尽快,将其铲除!” 太子眼中杀机毕现,他点了点头,冷声道:“法师放心,孤明白。” 法师缓过一口气:“殿下,他可是你亲弟弟,能下得了这手吗?可要老夫……” “生在天家,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血脉亲情。”靳从行冷笑一声:“挡我路者,神佛亦杀!” 他转身,正欲离开密室,去安排此事。 “殿下,且慢。” 身后的法师,却突然叫住了他。 太子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那法师,在黑暗中发出了一阵桀桀的怪笑。 “杀,是下下之策。” “殿下,您想过没有……” “那位三皇子,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间煞神。” “他身上积攒的煞气,乃是这世间最上乘的,炼制‘尸王’的材料啊……” 法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与狂热。 “若能将他……为我所用……” “那殿下,便不只是如虎添翼了。” “而是……得了一尊,真正的,人间凶神!” 法师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得了一尊,真正的……人间凶神!” 太子靳从行呼吸一滞,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光芒。 人间凶神…… 若真能将靳朝言那样的杀神炼成只听命于自己的傀儡…… 那这天下,还有谁能阻他?!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跳动。 “法师!” 靳从行急切地转身,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需要孤如何做?” 那黑袍法师桀桀怪笑,枯瘦的手指从兜帽下伸出,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想要炼制‘尸王’,非同小可。” “寻常的生辰八字、毛发指甲,只能施些无伤大雅的小咒术。” “要彻底控制靳朝言这等级数的煞神,需得五样与他性命气运紧密相连的‘命物’。” 靳从行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其一,需他战场上,沾染过千人血的战甲残片。” “其二,需他日夜盘握,已然人器合一的兵刃。” “其三,需他高枕无忧时,枕上脱落的发丝三缕。” “其四,需他心甘情愿,毫无防备时,取下的指尖热血一滴。” 法师顿了顿,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 “这第五样嘛……” “需他那刚过门的新婚妻子,一件贴身的信物。” 靳从行眉头紧锁。 这五样东西,每一样都堪称绝密。 第94章 折骨,名声全毁 战甲早已封存,兵刃从不离身,枕上发丝……谁能潜入他的卧房? 至于指尖血和新婚妻子的信物,更是难如登天。 法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道:“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事若成,殿下便可提前二十年,坐上那个位子。” 二十年!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靳从行的心上。 他眼中的犹豫瞬间被狠厉取代。 “法师放心。” 太子冷笑一声,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傲慢。 “别人或许办不到可是他的亲大哥。” “只要略施小计,设个局,还怕他不乖乖入瓮?” “这五样东西,本宫不日便会为法师取来。” 法师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影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 “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 密室的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光明。 靳从行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好三弟,莫怪皇兄心狠。 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你的赫赫战功,你的无边煞气,都将成为我登基路上,最坚实的一块垫脚石! ######## 三皇子府。 当靳朝言一行人处理完观澜苑的收尾工作,回到府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杭玉堂和诸元等人皆是身心俱疲,眼下青黑一片。 “都先下去歇着吧。”靳朝言摆了摆手:“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明日辰时,书房议事。” “是,王爷。” 众人领命退下。 靳朝言一转身,就看到安槐正抱着已经睡熟的团子,小家伙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安槐怀里接过团子。 那动作熟练的,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安槐挑了挑眉,没说话。 “柳嬷嬷。”靳朝言唤了一声。 守在院门口的柳嬷嬷立刻小跑着上前。 “王爷,王妃。” “把他抱去睡。”靳朝言把团子往柳嬷嬷怀里一塞。 团子被惊动,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小手还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安槐。 安槐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微不可查的阴气渡了过去,团子瞬间安静下来,砸吧砸吧嘴,睡得更沉了。 柳嬷嬷抱着孩子,看得啧啧称奇,王妃这哄孩子的本事,真是绝了。 处理完小拖油瓶,卧房里,终于只剩下两人。 安槐打了个哈欠,三百年的老鬼,头一次觉得这人类的躯体是如此需要睡眠。 她随手脱下外衫,就准备往床上倒。 “等等。” 靳朝言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安槐回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嗯?” “今夜,多谢你。”靳朝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客气。”安槐敷衍道:“互惠互利,应该的。” 谁知靳朝言却不肯放手,反而上前一步,将她圈在自己和床榻之间。 “夫人帮了本王这么大一个忙。”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安槐的耳廓上。 “本王……总得知恩图报。” 安槐:“……”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反正也跑不掉。 靳朝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似乎在认真估算时间。 “现在是寅时末,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 “时间,尚算充裕。” “可以先小小地报答一下。” 安槐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不睡其实是无所谓的,她能扛好几百年呢。 靳朝言行不行啊? 不过男人不能说不行。 靳朝言肯定行。 次日清晨。 永安侯府的大门刚一打开,准备去三皇子府的永安侯安崇海,差点被门口的阵仗闪了腰。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短打,流里流气的混混,正大马金刀地堵在门口。 他手里还高高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粉色的,绣着并蒂莲的……肚兜。 “让开让开!”管家王伯气得直哆嗦:“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敢在侯府门前撒野!” 那混混不仅不惧,反而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哎哟!侯爷!岳父大人!” “小婿总算是见到您了!” “小婿李二狗,前来拜见岳父大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瞬间,周围准备出门的、路过的、看热闹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永安侯府门口。 安崇海的脸,当场就绿了。 岳父? 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婿?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安崇海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给我赶走!” “别啊岳父大人!” 李二狗敏捷地一闪,躲开上前的家丁,将手里的肚兜抖得更欢了。 “您可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啊!” “哦不,是您女儿不能穿上裙子就不认小婿啊!” “这可是贵府二小姐,安明珠小姐的贴身之物!” “我俩早已私定终身,情投意合,这肚兜便是定情信物!” “您看这上面的并蒂莲,绣得多好,就跟我俩的感情似的,如胶似漆,忒!” 安崇海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安明珠? 他的宝贝女儿? 跟这么一个地痞流氓私定终身?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泼天大的脏水! 安明珠私会靳朝言他都不太能接受,更别提眼前这地痞。 “污蔑!纯属污蔑!” 安崇海怒吼道:“我的女儿乃是大家闺秀,岂会与你这种人有染!别以为你随便拿个什么东西,就能招摇撞骗!你这是死罪!” “我冤枉啊!”李二狗大喊:“我李二狗是穷,但从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这肚兜,是明珠小姐亲手给我的!” “你放屁!” “我有人证!” 李二狗梗着脖子喊道:“昨夜三更,安二小姐约了我在月亮河边私会,这肚兜,就是她塞给我的。” 安崇海气笑了:“夜半三更,你自己算什么人证!” “谁说我一个人?” 李二狗朝着围观人群一指。 “昨晚我们兄弟几个吃酒回来,正好路过!不止我,他们都看见了!” 人群中,几个同样打扮的混混立刻点头附和。 “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 第95章 折骨,是我害你又如何 安崇海还想辩驳,人群里却走出一个穿着儒衫的书生。 书生拱了拱手,面带难色地说道:“侯爷,学生……昨夜温书晚了,出门透气,也……也确实看见安二小姐,后来还是侯府的家家丁把人带走的。” 紧接着,一个早起开门的包子铺老板也缩着脖子开口。 “是……是啊侯爷,小人也看见了……” 一个,两个,三个…… 站出来的“证人”,不仅有地痞流氓,还有正经人家的百姓。 他们不可能都合起伙来说谎。 安崇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这怎么可能,他要疯了。 昨晚上,安明珠确实是被侯府家丁带回去的,但是半夜怎么可能被这么多人看见。 何况,哪有这个混混。 他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明白。 这是被人做了局。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是想要安明珠的命啊。 京城里的流言,跑得比风都快。 永安侯府二小姐安明珠,半夜与人私会,还送了贴身肚兜当信物。 这消息若是传开,安明珠除了一根白绫吊死,还有什么出路? ####### 芳菲院。 “啊——!” 安明珠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她的眼睛通红,状若疯癫。 “不是我!我没有!” “我怎么可能跟那种人有关系!” 侯夫人坐在一旁,气得心口疼,却还是强撑着问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满冬。 “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满冬能说啥,她没见着人就被打昏了,什么都不知道。 安明珠一口咬定。 “昨天晚上我去见的人,真的是三皇子的人,女儿又不傻,怎么会私会混混?” 她虽然嘴硬,但现在心里隐约有点担心。 如果这是个局,那害她的人还能有谁?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但她不敢深想。 不可能,不可能。 安槐不过是庄子长大的一个农户女儿,怎么可能有如此计策。 “爹!娘!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安明珠跪在地上哭:“昨晚上约了女儿的,就是三皇子,绝不可能是别人。” 安崇海一拍桌子。 “去三皇子府!” …… 三皇子府,书房。 靳朝言正在和众人商量昨夜之事。 鬼神之谈先放一放,如今最要紧的,是舞女折骨一案。 定要找到确凿证据。 只要找到,就能让靳从行元气大伤,说不定这太子之位都坐不稳了。 还没说完,管家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爷,不好了,永安侯带着安家二小姐,气势汹汹的来了!” 靳朝言眉头一皱。 安槐一听,笑了。 来得还挺快。 客厅里。 安崇海看见靳朝言,脸色很差。 安明珠更是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三殿下,明珠到底哪里得罪了您,您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毁了她的清白!” 靳朝言听完他们的哭诉,面无表情。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他有那么闲吗? “侯爷是说,本王派亲信,深夜邀请二小姐见面?” “正是!”安明珠抢着说道:“那人我亲眼所见,定是殿下身边的人,他有殿下的令牌。” 靳朝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嘲。 “杭玉堂。” “属下在。” “把本王王府里所有亲信,都叫过来。” “是。” 片刻之后,杭玉堂、诸元、时逸明、黎四、黎五等人,一字排开,站在客厅中央。 个个身形挺拔,气势凛然。 靳朝言抬了抬下巴,看向安明珠。 “安二小姐,你且认认。” “昨夜邀请你的,是哪一位?” 安明珠瞪大了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可是,看来看去,这里面,根本没有昨晚那个人! 怎么会? 她明明记得那人的长相! “不……不是他们……”安明珠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一个都不在?”靳朝言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 “不在……” 靳朝言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在安明珠脸上。 “安二小姐。” “本王刚与你长姐成婚,新婚燕尔,感情甚笃。” “就算本王有心纳妾,也断然不会做出让姐妹共侍一夫,此等有违人伦、惹人耻笑之事。” “坊间流言,本王也有所耳闻。” “究竟是你识人不清,被人蒙骗,还是你思慕王府富贵,想攀高枝想疯了,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闹剧,本王没兴趣追究。” “但若再敢将脏水泼到本王头上……” 他眼中杀气一闪而过。 “休怪本王,不念你与王妃那点稀薄的姐妹之情。” “本王虽刚回京城,不似旁的皇子权势滔天,也是皇子之尊,容不得人肆意污蔑。” 一番话,说得安明珠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周围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完了。 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想抢姐姐的男人,想疯了。 她的名声,彻底毁了。 就在安明珠绝望之际,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 是安槐。 “妹妹,别哭了。” 安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拿出手帕,温柔地替安明珠擦拭眼泪。 “王爷性子冷,你别往心里去。” 安明珠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哭得更大声了。 安槐轻轻拍着她的背,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没有。” 安明珠一愣。 只听安槐继续用那温柔得令人发指的语调,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因为这件事情,是我安排的。” “昨晚的人,是我找的。” “门口的混混,是我雇的。” “妹妹,这个惊喜,你喜欢吗?” 安明珠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安槐那张带着浅笑的脸。 那笑容,明明温婉和煦,却让她如见恶鬼! “你……” 安槐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我在庄子里那十八年,你派人三番五次想弄死我,都没能成功。” “现在,后悔吗?” “安明珠,我告诉过你的。” “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有报应的。” “现在,只是个开始。” 第96章 折骨,离京 安明珠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恐惧,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她的四肢百骸刺入,让她连呼吸都忘了。 是她! 真的是她! 这个从庄子里回来的贱人,这个顶替了自己嫁给三皇子的贱种!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对自己! “是你!是你害我!” 安明珠猛地挣脱开安槐的手,状若疯癫地指着她,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 “爹!娘!是她!是安槐这个毒妇设计陷害我!” “门口的混混是她雇的!所有事情都是她安排的!她要毁了我!” 客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安槐身上。 然而,安槐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脸上反而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受伤。 “妹妹……你在说什么胡话?给我有什么关系?咱们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名节有损,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还在装!”安明珠气得浑身发抖,“你刚才亲口对我说的!你都承认了!” 安槐垂下眼睫。 她不是不会茶,但是懒得茶。 茶挺累的,能用几巴掌解决的问题,就没必要复杂化。 安槐再抬眼的同时,抬起了手。 啪一巴掌左脸。 啪一巴掌右脸。 把安明珠打懵了。 也把永安侯夫妻打懵了。 “安明珠,给你脸了。”安槐沉着脸说:“自己不检点,还敢先污蔑殿下再污蔑长姐,你以为这里是永安侯府,可以任你胡言乱语,为所欲为?” 安明珠懵了一下,嗷一声就要冲过去和安槐拼命。 但安槐可不惯着她,一脚踹过去,正踹在她小腿上,当场就把人踹倒在地。 这是没使劲儿,不然安明珠现在就不在房里了。 眼见这安明珠还要爬起来,永安侯受不住了。 今天真是把他半辈子的老脸都丢完了。 “够了!” 永安侯安崇海一声怒喝,打断了安明珠的疯言疯语。 他一张脸黑红黑红的。 不管这事是不是安槐做的,眼下这情形,谁会信安明珠一个疯疯癫癫的黄毛丫头,而去质疑新婚的的皇子妃? “逆女!还嫌不够丢人吗!” 靳朝言冷眼旁观,终于开了尊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侯爷,本王的耐心有限。” “本王的王妃,心地纯善,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岂会做出此等恶毒之事?” 安槐听得眼皮一跳。 好家伙,你这滤镜开得比城墙还厚。 三百年的老鬼在你眼里纯善得像只小白兔? “安二小姐既然不认得本王府中任何一人,那此事便与本王无关。” 靳朝言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至于侯府门前的闹剧,是安二小姐交友不慎,还是另有隐情,烦请侯爷自行查明。” “送客。” 这番话,不啻于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安明珠身上。 她完了。 三皇子不认,她拿不出任何证据,现在连自己的亲爹都觉得她在胡闹。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再到赤裸裸的嘲讽。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那个想攀龙附凤、陷害亲姐不成,反倒把自己作践进去的蠢货。 安明珠眼前一黑,彻底瘫软了下去。 永安侯夫妻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姜还是老的辣,侯夫人此刻若是再看不出是安槐在背后捣鬼,那她这几十年的后宅就算是白混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庄子里任她拿捏的丫头,如今竟变得如此棘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向安槐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长辈的威严。 “安槐。” 侯夫人自己都察觉不出,她的语气,有点讨好。 “你如今已是三皇子妃,身份尊贵,更该为你妹妹着想。” “明珠她再有不是,也是你的亲妹妹。你身为长姐,难道就忍心看她身败名裂,被活活逼死吗?” 她试图用身份和亲情来压安槐。 “去跟王爷求求情,就说此事是个误会。王爷疼你,定会听你的。” 安槐闻言,缓缓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戳向侯夫人的心窝。 “侯夫人这是在教我做事?” 侯夫人脸色一僵。 “你……” 安槐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依我看,这反倒是件好事。” 安崇海和侯夫人皆是一愣。 只听安槐继续道:“永安侯府的千金,自然不可能嫁给一个地痞流氓。但这事一闹,京中权贵之家,怕是也没人敢娶她了。” “与其让她留在京城,日日被人指指点点,最后落得个青灯古佛的下场,倒不如……” 安槐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让她自己去庵堂,为夫人祈福清修几年。” “一来,全了她做女儿的孝心,也能为您化解缠身怨气。” “二来,远离京城这片是非之地,可以渐渐淡化今日之事的影响。” “至于那个地痞,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三五年后,风声过去,大家忘得差不多了,再将妹妹接回来,届时再说一门好亲事,岂不两全其美?” 安崇海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既保全了侯府的颜面,又解决了夫人的心病,还能让安明珠这个惹祸精暂时消失! 简直一举三得! 本来就打算让安明珠去,现在闹了这一出,不去也得去了。 本来还有点不舍,现在也没有了。 他与侯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安明珠再怎么是心头肉,也比不上整个家族的荣辱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多谢王妃指点,我们这就把明珠带走。” 安崇海朝着安槐,竟是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 随后,他命丫鬟婆子扶起还在叫骂的安明珠,离开了侯府。 当晚。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趁着夜色,从永安侯府的后门悄悄驶出。 安明珠被灌了迷药,像一袋货物般,被塞进了马车里。 远处,安槐一身黑衣,静静地伫立着,冷眼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算是,送她一程。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只见那辆颠簸的马车车顶上,正端坐着之前被她砸死的丫鬟的魂魄。 此刻,她感觉到了安槐的注视,转过头来,冲着安槐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然后,轻轻地挥了挥手。 像是在说:多谢。 也像是在说:再见。 安槐扯了扯嘴角。 这一别,安明珠余生的日子,肯定很精彩。 至于她能不能再回到京城,就看命了。 第97章 折柳,旧情人 安明珠无足轻重,只是个小小插曲。 让安槐和靳朝言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没开始进一步查靳从行,他先动了。 东宫设宴,遍请京中权贵。 靳朝言与安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设在观澜苑旁边的听风水榭,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身姿曼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安槐百无聊赖地吃着点心。 三百年的老鬼,对这种虚伪的应酬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不过太子府准备的吃食确实不错。 就在她准备把第三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阿槐……竟然是你……” 声音温润,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 安槐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面容清秀、身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俊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安槐的脑海里,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 她认得这个人。 温子然。 原身住在庄子时,隔壁那位穷书生。 曾与原身在田埂上偶遇,有过两次闲谈。 原身安槐本就心思重,性格苦闷,长久压抑的生活里,温子然的出现,像是一缕微光。 她对他,曾有过少女的萌动与好感。 然而,这缕微光,很快就被现实的狂风吹灭。 温子然那位一心盼着儿子金榜题名、攀龙附凤的寡母,在发现两人的来往后,直接冲到庄子门口,指着原身的鼻子,骂她是“勾引人的狐媚子”“没娘教的野丫头”,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而温子然呢? 他当时就躲在自己家门后,眼睁睁看着母亲辱骂那个曾对他报以温柔笑意的女孩,从头到尾,没有出来说过一句话。 事后,他托人带话,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让原身不要多心。 这件事,成了压垮原身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本就孱弱的身体,自此一病不起,最终在被接回侯府的路上,香消玉殒。 如今,这位“白月光”书生,竟摇身一变,出现在了太子的宴会上。 安槐心里冷笑一声。 要说这是巧合,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是我。” 安槐的语气很淡,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温子然见她回应,眼中喜色更甚。 不过还没有喜完,安槐矜持擦了擦嘴角。 “温公子,你我不过曾经见过两面,并无多余交情。我已成婚,你应当唤我一声,三皇子妃,不然的话,就是以下犯上了。” 温子然脸上的深情裂开了。 他一脸受伤的模样,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温公子,这里都是女眷,你为何会在此?” 虽然本朝不过分讲究男女大防,但也不混乱。这种宴席,都是男子一处,女子一处。 这花园里,都是夫人小姐等女眷。 安槐怕麻烦,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挤,特意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但温子然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温子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破碎而又深情的目光,凝望着安槐。 仿佛她是什么负心薄幸之人。 安槐被他看得一阵反胃。 三百年来,她什么样的痴男怨女没见过,这种段位的,在她眼中约等于一盘小葱拌豆腐,寡淡无味。 “温公子?” 安槐声音里淬了冰。 “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怕我刚吃的桂花糕,会忍不住吐你脸上。” 温子然的表情,瞬间僵住。 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曾经在田埂边,对着他羞涩一笑的少女,会说出如此……粗俗的话。 安槐可不管他内心戏多丰富。 她只知道,这人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偶遇。 太子府再大,能让一个男客“迷路”到女眷休息的后花园深处? 骗鬼呢? 哦,她就是鬼。 那没事了,这骗术确实不够看。 温子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哀求。 “阿槐,你听我解释!” “当日之事,实非我所愿!家母……家母她身体一向不好,我不敢忤逆她,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安槐抬手打断。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这片僻静的角落。 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子然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安槐。 “你……” 温子然刚吐出一个字。 安槐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的小腹。 “砰!” 一声闷响。 温子然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弓着身子就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两米开外的草地上。 安槐收回腿,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安槐心情舒畅了不少。 果然,能动手解决的问题,尽量别吵吵。 省时,省力,还解气。 只要被人发现她和温子实在这里纠缠不清,不管是调情还是吵架,今天这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温子然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小腹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知道安槐力气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安槐刚要说话,耳朵一动。 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刻意压低的、说说笑笑的声音。 “……太子妃,您慢点,就是这边……” “……听说景致不错,特意过来瞧瞧……” “……哎呀,这要是真有什么,那三皇子妃的脸可就丢尽了……” 声音越来越近。 安槐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好家伙。 她就说嘛,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一出“偶遇旧情人、私会后花园”的戏码。 接下来,就是太子妃带着一群贵妇人“恰巧”路过,来个人赃并获。 届时,她安槐私会外男,不守妇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她和靳朝言一起丢人。 太子这手段,真是……又脏又蠢又老套。 安槐在心里冷笑一声。 想抓她的奸? 下辈子吧。 第98章 折骨,不在场证据 她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温子然,眼中没有半分同情。 安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身形一转,衣袂翩然,不带走一片云彩,仿佛刚才那个暴力打人的不是她。 温子然眼睁睁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又急又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想喊,想让她别走,想让她拉自己一把。 可安槐那一脚踹得太狠了,他现在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 和计划不同,没有完成任务,也不知道太子会怎么惩罚他。 安槐脚下生风,迅速绕过一片假山。 她必须在那些人发现温子然之前,给自己找一个不在场证明。 她的目光在花园里飞快地扫视着。 有了。 不远处的池塘边,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水面上的一朵开得正盛的睡莲。 少女身边没有跟着丫鬟婆子,似乎是偷偷跑出来透气的。 安槐认得她。 镇南王府的小郡主,赵灵珊,当今圣上最疼爱的侄女,也是靳朝言那位早逝的亲娘的内侄女。 算起来,是靳朝言正儿八经的表妹。 这小郡主,娇生惯养,被镇南王和王妃管得极严,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能来东宫赴宴,已是难得。 就是她了。 安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 她藏身于假山之后,指尖对着那小郡主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缕微不可查的阴气,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精准地打在了赵灵珊的小腿肚上。 正在努力够莲花的赵灵珊,只觉得小腿突然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力气。 “哎呀!” 她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扑通一声,直直地栽进了池塘里! “救……救命!咕噜噜……”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她胡乱地在水里扑腾着,呛了好几口水。 好时机。 安槐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从假山后冲了出去。 “郡主别怕!” 她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跑到了塘边,没有半点迟疑,“噗通”一声,跳进了水中! 夏天的水倒是不太凉。 安槐动作利落地朝着还在水里挣扎的赵灵珊游了过去。 她可是个三百年的老鬼,上山下海无所不能。 很快,她就游到了赵灵珊身边,一把揽住她已经有些脱力的身体。 “别怕,抱紧我!” 安槐的声音,冷静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赵灵珊在惊恐中,下意识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住了她。 安槐废了点力气,才稳住两人的身形,拖着她,慢慢地朝岸边游去。 此时,找赵灵珊的下人已经循着声音跑了过来。 丫鬟、婆子、太监们纷纷冲了过来。 安槐也拽着赵灵珊到了岸边,七手八脚地帮忙。 被众人合力拽上了岸。 “郡主!郡主您怎么样了!” 赵灵珊的奶娘和丫鬟们,哭天抢地地扑了上来,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 “咳咳……咳……” 赵灵珊惊魂未定,下人乱作一团。 好在安槐救的及时,她只是受了惊吓,没有什么大碍。 镇南王妃也到了,一见吓了一跳,然后赶忙让两人去换衣服,可别着凉了。 婆子将两件披风一人一件披上,簇拥着走了。 安槐和靳朝言成婚的时候,京中沾亲带故那些皇族长辈都是拜见过的,虽无私交,也都认识。 赵灵珊不是第一次见安槐,但是这一次,她是被安槐救了。 小姑娘哭得抽抽噎噎的。 “三嫂嫂!” “呜呜呜……三嫂嫂,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安槐拍了拍赵灵珊的背,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语气安慰道。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哭了。” 镇南王妃也是一脸感动,这小女儿是老来得女,最是疼爱。 安槐救了她,和救了自己的命没什么区别。 这边,温馨感人换衣服。 另一边就没那么温和了。 始作俑者,是吏部侍郎家的李夫人,她手持一柄团扇,跑得环佩乱响,鬓发微散,脸上却带着一种捉奸在床般的兴奋。 “太子殿下!三殿下!你们快来看啊!” 她声音尖厉,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当朝太子靳从行,他面带温和的微笑,眼中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算计。 而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是靳朝言。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三尺之内便无人敢靠近。那道从眉骨延伸至脸颊的疤痕在日光下更显狰狞,像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沉默地蛰伏。 他一言不发,深邃的眸子扫过四周,目光如冰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不过众人转过竹林,却没见什么捉奸成双的场面。 三皇子妃不在。 只有一个男人一脸痛苦在地上挣扎。 靳朝言看向李夫人。 “这就是你要带本王看的?” 捉奸捉双,这是古往今来的规矩。 李夫人被他看得一个哆嗦,但一想到太子的许诺,还是壮着胆子,指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温子然,高声道。 “臣妇方才亲眼所见!三皇子妃与这男子在此处拉拉扯扯,言语轻浮,举止亲密,简直、简直不知廉耻!想必是听见声音,害怕跑了。” 这话一出,四下哗然。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鼻青脸肿的“奸夫”。 一时大家都没说话。 太勉强了。 “三弟,这……这如何是好?三弟妹她……唉,许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嘴上说着误会,那表情却分明在说:你头顶的草原都快能跑马了。 靳朝言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温子然身上。 他还挺冷静的。 “你是什么人?” 温子然忍着痛爬起来,给众人行礼。 靳朝言又问:“你认识三皇子妃?” 温子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京中谁人不知,三皇子靳朝言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得罪他,比得罪阎王爷还可怕。 可事已至此,他若退缩,太子那关也过不去。 第99章 折骨,闹剧没主角 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抬头,对上靳朝言的目光,瞬间又被那股戾气吓得移开了视线。 他咬了咬牙,对着太子哭诉道:“殿下!殿下要为微臣做主啊!微臣与三皇子妃……本是旧识,今日偶遇,不过是想叙叙旧,谁知……谁知她……” 他话说到一半,便哽咽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难以启齿的模样。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最是诛心。 不说私通,只说“旧识”“叙旧”,却把一盆脏水稳稳地泼在了安槐身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原来是旧识啊,这就难怪了……” “永安侯府那位大小姐,自小在庄子里长大,性子野,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啧啧,可怜三殿下,刚成婚就……” 靳从行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看向靳朝言,等着看他暴怒,等着看他失态。 然而,靳朝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化的冰霜。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本王相信她。”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温子然的心,咯噔一下。 靳从行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这个靳朝言,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就在这时,那多嘴的李夫人又跳了出来,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三殿下如此信任王妃,固然是夫妻情深。可王妃此刻人却不见了,莫不是……做贼心虚,躲在附近哪个角落里,不敢出来见人?” 这话提醒了众人。 对啊,女主角呢? 安槐人呢? 若不是做贼心虚,人怎么不见了? 而且,温子然和安槐是否认识,这个做不了假,一查便知。 靳从行立刻接话,满脸“为你好”的关切:“李夫人言之有理。三弟,为了三弟妹的清白,不如……就让下人在这附近搜一搜?若是找不到人,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免得三弟新婚就夫妻不睦,我做哥哥的,也于心不忍。” 好一个“于心不忍”。 这要是真搜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安槐,那可就不是公道,是千古骂名了。 “不必。”靳朝言冷声拒绝。 “三弟,这可是为了你好!” 靳从行语重心长,正要挥手下令。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镇南王府的老王妃,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正款步而来。 老王妃身侧,跟着她那宝贝疙瘩小郡主赵灵珊。 而赵灵珊,正像一只黏人的猫儿,亲昵地挽着一个女子的手臂。 那女子身着一袭清雅的湖蓝色长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她发髻微湿,显然是新梳理过,一张素净的小脸未施粉黛,却比花园里最娇艳的花朵还要夺目。 不是安槐,又是谁? 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安槐,非但没有半分狼狈,反而神情坦然,步履从容。在尊贵无比的老王妃身边,她竟丝毫不落下风,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 就是头发稍微有点湿。 不过赵灵珊的头发也有点湿。 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懵了。 靳朝言的目光,在看到安槐的那一刻,微微一动。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 镇南王妃一行人很快走到了近前。 众人给镇南王妃行礼。 靳朝言走了过去。 镇南王妃笑说:“三殿下,你可是娶了个好王妃啊!”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这话听起来,不想是番话。 靳朝言看着自家王妃,又看了看一脸感动的镇南王妃,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镇南王妃拉着安槐的手,亲切地拍了拍,对着众人朗声道: “方才,我家珊儿在池塘边玩耍,不慎失足落水。这东宫花园里,人来人往,多是外男。若是被哪个男子救起,郡主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显然是后怕不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是三皇子妃!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入池中,将珊儿救了上来!” “她是珊儿的救命恩人,更是我镇南王府的恩人!” 老王妃一番话,掷地有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什么拉拉扯扯? 什么私会旧识? 人家是在救人!救的还是金尊玉贵的小郡主! 众人的表情,从鄙夷,到震惊。 然而,总有那么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李夫人这一刻脑子抽了一样,急声道:“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你们拉拉扯扯……” 安槐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那李夫人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比她更有战斗力的“友军”已经上线了。 “放肆!” 一声厉喝,不是出自靳朝言,而是来自镇南王妃! 老王妃积威甚重,此刻凤目圆瞪,怒火中烧,一股迫人的威严瞬间笼罩全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质疑本妃的恩人?” 她甚至不给李夫人辩解的机会,直接对身后的掌事嬷嬷冷声道:“张嬷嬷!” “老奴在。”一个面容冷肃的嬷嬷应声出列。 “给本妃,掌她的嘴!” “是!” 张嬷嬷领命,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夫人面前。 李夫人吓得花容失色,“王妃饶命!我……我夫君是吏部侍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张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手上力道何其之大,这一巴掌下去,李夫人直接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烙在上面。 “啊!”李夫人尖叫一声,捂着脸,眼泪和屈辱瞬间涌了出来。 她好歹也是三品大员的正妻,在京中贵妇圈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张嬷嬷却不理会她的哭嚎,反手又是一巴掌! 第100章 折骨,誓言不毒,无以为证 “啪!” “这一巴掌,是教你说话前先过过脑子!” “啪!” “这一巴掌,是教你别把主子们的脸面当鞋垫子踩!” “啪!” “这一巴掌,是替我们郡主,谢你这张颠倒黑白的烂嘴!” 左右开弓,不过眨眼功夫,李夫人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嘴角渗出了血丝,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老王妃这雷霆手段给镇住了。 狠,太狠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老王妃这打的,何止是李夫人的脸,分明是太子的脸! 打完人,老王妃才像掸掉什么脏东西似的,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 “三皇妃救了珊儿,是本宫亲自带着她去暖阁换的衣裳,从头到尾,本宫与她寸步未离!” “谁要是再敢拿此事做文章,污蔑我镇南王府恩人的清誉……” 她顿了顿:“那就是与我镇南王府为敌!” 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众人噤若寒蝉。 太子靳从行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安槐会这么巧合的救了镇南王府的郡主。 镇南王是手握重兵的异姓王,圣上对其都礼遇有加。老王妃更是皇室长辈,身份卓然,连皇后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她如今旗帜鲜明地站出来为安槐撑腰,谁还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场原本想置安槐于死地的局,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破了。 不仅破了,还让安槐凭空得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名声,和一个强硬无比的靠山。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靳从行气得胸口发闷,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妃言重了,都是误会,误会一场。” 安槐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三百年的老鬼,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宅斗小伎俩,在她看来,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靳朝言身上。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依旧深沉。 安槐心中哂笑。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什么拉扯,什么旧识,什么捉奸,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不看谁对谁错,只看是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 今天这场针对安槐的局,显然已经破了。 可惜,总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比如,地上那个还抱着一线生机的温子然。 他眼见老王妃这尊大佛都搬了出来,李夫人被打成了猪头,心知今日之事已败了九成。 可剩下的那一成,是他的命。 太子殿下看着温和,实则心狠手辣。今日他若不能将安槐拉下水,回头被灭口的,必定是自己。 一念及此,温子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朝着太子和靳朝言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殿下明鉴!三殿下明鉴!” 他声嘶力竭,状若疯魔。 “草民与安槐……与三王妃,确有旧情!并非草民信口雌黄!” 这话一出,刚刚缓和下去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老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可以凭身份压人,可以为安槐作证她刚才在哪,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更管不了一个男人硬要攀扯的“过去”。 太子靳从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故作为难。 “温子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温子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有!当然有!草民与她自幼相识,在永安侯府的庄子上,我们……我们……” 他一副情难自禁,又难以启齿的模样,引得众人浮想联翩。 “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庄子上查!一查便知!” 他这是在赌。 赌安槐在庄子上长大,声名不显,举目无亲。只要他咬死了,这盆脏水泼出去,就算洗,也总会留下印子。 届时,三皇子脸上无光,他也能戴罪立功。 靳朝言的眸色,终于冷了下去。 他往前踏了一步。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会意,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安槐唇边溢出。 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她缓缓抬眼,终于正眼看向了那个还在地上演戏的男人。 “你说,我们有旧情?” 温子然被她看得一个激灵,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是的。” “没错!” 安槐点了点头,那表情,不像愤怒,倒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 “好啊。” 她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 “既然你如此笃定,那你我二人,便对天发个誓,如何?” 发誓? 众人一愣。 温子然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安槐会来这么一出。 发誓这种事,对他们这些钻营算计的人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他当即应道:“好!发誓就发誓!谁若说谎,就……” “等等。” 安槐打断了他:“誓言不毒,无以为证。我先来。” 大家都看着她。 “我,安槐。” “在此立誓。” “若我与这温子然有任何私情,便叫我……”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 “永世不得超生,魂魄堕入无间炼狱,日夜受万鬼噬心之苦,神魂俱灭,永不入轮回!” 轰! 这誓言,太过歹毒! 歹毒到让在场所有听见的人,都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安槐发完誓,神色平静地转过身,看向温子然。 “到你了。” 温子然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不出话。 太子靳不悦的看着温子然。 你倒是说啊。 不就是发誓吗? 还真能应验不成? 怕什么? 安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怎么?不敢?” 温子然又张了张嘴:“我……” 他的表情越来越慌张。 他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敢说,是嗓子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突然说不出话来。 第101章 折骨,一滴血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风向全变了。 “看他那样子,怕是心虚了吧?” “废话,那么毒的誓,谁敢乱发?” “啧啧,自己说瞎话,怕被天打雷劈呗。” 温子然被这些议论声刺激得满脸通红,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吼道:“我发!谁怕谁!” 他学着安槐的样子,抬头望天,酝酿了半天情绪。 “我,温子然,在此立誓!若我与安槐……” 他说到这里,忽然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若我……若我与她……没、没……” “嗯?”安槐挑了挑眉。 温子然急得满头大汗这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真实得可怕! 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就是不让他说出那句话。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却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滑稽,又可悲。 这下,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太子靳从行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精心设计的局,就这么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不仅没伤到靳朝言分毫,反而让他这边折了兵,损了将,还丢尽了脸面。 他狠狠地瞪了温子然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够了!” 太子殿下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 “一场误会,真是让诸位见笑了。” 他摆了摆手,对身后的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满口胡言的东西,给孤拖下去,重重责罚!” “是!”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温子然,堵住他的嘴,迅速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靳从行脸上重新堆起那虚伪的笑容,他转向靳朝言和安槐,语气温和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弟,三弟妹,今日之事,是孤这个做兄长的御下不严,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对着安槐,微微颔首。 “还望弟妹不要放在心上,改日孤定在府中设宴,亲自为弟妹赔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储君的体面,又给了安槐天大的面子。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贵女,此刻都该受宠若惊,连忙说不敢。 安槐也没追究。 不过安槐说:“人在做,天在看。这人睁眼说瞎话全为害人,自然会受天谴。殿下,您说是吗?” 太子靳从行的脸实在难看。 他哪里听不出,安槐不是在说温子然,是在说他。 不过面子上总算过去了。 众人谁的霉头也不想触,纷纷散去。 靳朝言看了安槐一眼。 他的王妃,有点意思。 热闹的竹林,很快就只剩下寥寥数人。 镇南王妃拉着安槐的手,又是一番亲热的感谢和叮嘱,约定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这才带着小郡主心满意足地离开。 转眼间,这方小天地里,就只剩下了安槐和靳朝言。 安槐先说:“殿下,您放心,我和这个狗东西,确实没有什么关系。” 就算有,也没有。 只要没有实质性关系,什么私定不私定终身,什么甜言蜜语,那都是没有证据的事情。 别管有没有,死不承认就好。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靳朝言缓步走到安槐面前。 他很高,安槐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那道疤痕时隐时现,平添了几分神秘。 靳朝言说:“我相信你。” 安槐笑了。 靳朝言又接着道:“今日这事情,是冲我来的,你是受了我的牵连。” 靳朝言是个明白人。 太子跟安槐又没矛盾,一切的仇,都是来自皇子之间的竞争。 安槐哼笑一声。 “我知道,但是,他真的得罪我了。这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 靳朝言突然有点好奇。 “你待如何?” 只见安槐抬起手,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了一支通体乌黑,样式古朴的木簪。 那木簪的材质很奇特,非金非玉,在阳光下,却泛着一层幽润的光泽。 在靳朝言不解的目光中,安槐握住木簪,毫不犹豫地用尖锐的簪尾,刺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白皙的指尖沁出。 饱满,圆润,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她屈指一弹。 那滴血,没有溅开,而是像一颗有生命的红玛瑙,垂直地落在了她脚下的青石板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珠触及地面的瞬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它仿佛融入了大地。 紧接着,以那落点为中心,一圈无涟漪,忽然在平整的地面上水波纹般地荡漾开来。 那涟漪,肉眼可见。 它不是水波,更像是某种空间的震颤,悄无声息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涟漪所过之处,竹影摇晃,尘埃静止。 仿佛整个空间的规则,都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一滴血,给短暂地改写了。 靳朝言瞳孔骤缩。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识过无数奇人异事,可眼前这一幕,却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什么妖法? 他看向安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困惑。 安槐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收回手,将那滴血的伤口含在口中,吮了一下,然后将木簪慢条斯理地重新插回头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对上靳朝言探究的视线。 那笑容,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 “王妃……这是做什么?” 安槐也不藏着掖着,主动开了口。 “殿下不必惊慌。” “一点小小的术法而已。” 靳朝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术法? 不明白。 安槐解释:“京中这些高门大宅,哪一家府邸的地下,没埋着几具见不得光的尸骨?哪一处雕梁画栋,没附着几个散不去的冤魂?” “尤其是皇子府邸,明争暗斗,生死倾轧,更是寻常。” 安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嘲弄。 “可为何多数时候,这些宅子都还算平安宁静,一片和睦呢?” 第102章 折骨,满园鬼影关不住 靳朝言沉默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有镇宅之物。” 安槐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 “门前的石狮,照壁上的麒麟,是为镇邪。” “名家大儒亲笔所书的‘宁静致远’,悬于中堂,是为镇心。” “从大昭寺求来的高僧舍利,或是从道观请来的天师符箓,藏于暗室,是为镇运。” “还有各种,大大小小,都是震慑,可以压制恶鬼怨灵。” 她每说一句,靳朝言的脸色就复杂一分。 这些东西,他不仅知道,还亲手布置过。 他不由想起他们大婚的那一夜。 洞房花烛,红帐高悬。 他也这么干过。 新房里各种阵,一个不落。 为的,就是试探这个从乡野之地接回来的新王妃,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若她是寻常女子,自然无事发生。 若她身染邪祟,或本身就是个妖物,那阵法便会让她痛苦不堪,无所遁形。 他至今还记得,安槐从内室走出来时,看到那些布置的表情。 她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被冒犯。 甚至觉得这是靳朝言的爱好。 然后她就从自己的嫁妆箱笼里,翻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木牌,塞到了他手里。 “这个给你。” “你身上煞气太重,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这个挂在身上,比你那满屋子的朱砂狗血管用。” 他当时就觉得,安槐坦荡荡,自己浅薄了。 靳朝言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腰间。 那个被他随手系在腰带内侧,当作寻常配饰的木牌,此刻正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 安槐自然不知道他心中已经上演了一出年度大戏。 靳朝言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略带沙哑地问:“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安槐说得云淡风轻。 “我那一滴血,可破阵。” “可以让太子府里所有的镇宅法器,符箓阵法,失效十二个时辰。”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所以,今天晚上,太子府里……会非常热闹。” “那些被镇压了许久的老人们,都会出来转转。” “殿下,你说,这算不算是……群魔乱舞?”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竹林里,却让听见的人背脊发凉。 靳朝言彻底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王妃,一时之间,竟真的哭笑不得。 他的王妃,果然是一点亏也不肯吃的。 别管对方是谁。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过。 竹林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靳朝言目光一凝。 杭玉堂和诸元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槐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来了。” 她轻声说。 “什么来了?”诸元紧张地问。 安槐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昨晚上给你们开的天眼,效力还没过。自己看。” 靳朝言三人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饶是他们胆大包天,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条原本空无一人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飘飘忽忽的影子。 那是个穿着侍女服饰的身影,半边脸血肉模糊,另一边脸惨白如纸,眼眶里空洞洞的,没有眼珠。 她就那么一步一顿,姿态僵硬地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像是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念叨着:“我没有那簪子……我没有拿簪子……” 那声音,明明没有发出来,却诡异地回响在靳朝言几人的脑海里。 阴冷,怨毒。 一个路过的小厮,完全没看到这个“人”,径直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小厮猛地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嘟囔着,快步离开了。 而那个女鬼,在被穿过的瞬间,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眶猛地抬起,死死地“看”向了小厮离去的方向。 那股怨气,几乎化为实质。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 各种各样,死状各异的“东西”,开始从东宫的方向,陆陆续续地冒了出来。 有一个穿着小厮衣服的,在原地不停地转圈,一边转一边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腹部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虚幻的婴孩轮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满脸慈爱地游荡。 还有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头儿,拖着残躯,在地上爬行,似乎想爬回某个地方去。 …… 这些,全都是在太子府里枉死,被镇宅之物压得无法离开的冤魂。 如今,束缚它们的枷锁被安槐一滴血解开。 它们自由了。 一时间,这片奢华府邸,在靳朝言几人的眼中,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百鬼夜行。 那些路过的王公贵族,夫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觉得今天的风,似乎格外阴冷。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脚步。 唯有靳朝言一行人,能清晰地看见,那些贵人们,是如何与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鬼魂,擦肩而过。 甚至,有大胆的鬼魂,伸出苍白的手,去触摸那些夫人小姐们华美的衣衫和珠翠。 杭玉堂的脸都绿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吊死鬼,伸着长长的舌头,几乎要舔到前方一位娇滴滴的郡主脸上。 他下意识地想拔刀,却被靳朝言一个眼神制止了。 诸元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是个大老粗,此刻却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眼前的人影和鬼影交错纵横,他快要分不清,哪个是活人,哪个是死鬼了。 这体验,比在战场上被几百个敌人围攻还要刺激。 “殿……殿下……”杭玉堂的声音有些发飘,“我们……” 靳朝言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面沉如水,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疤痕,此刻看起来愈发狰狞。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这两个铁打的亲信,会忍不住对着空气来一套“物理超度”。 那场面,可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第103章 折骨,太子要反 “走。” 靳朝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当机立断,带着安槐和两个已经快要同手同脚的亲信,转身就往宴会外的方向走。 他们的动作很快,脸色又极其难看。 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另一番解读。 “快看,三殿下这是气得要离席了。” “啧啧,三殿下也不知回去会不会责罚三皇妃。” “三殿下这脸色,跟要杀人似的。” 众人议论纷纷,看着靳朝言离去的背影,都觉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们哪里知道,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冷面阎王三殿下,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阴间”现场。 免得被哪个不长眼的鬼,糊上一脸。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出这片竹林,踏上通往大门的大道时。 异变陡生! “轰——!” 一声无形的巨响,在几人的神魂深处炸开。 安槐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 靳朝言也霍然转身。 只见,在太子府建筑群的深处,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院落上方。 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仿佛蛰伏的巨龙,猛然冲天而起! 那黑气之中,夹杂着无数痛苦的嘶吼和怨毒的诅咒,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动着天光。 整个空间的温度,再次骤降,仿佛瞬间入冬。 那股气息,邪恶,古老,充满了不详。 杭玉堂和诸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神俱裂,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靳朝言只觉得他腰间的木牌,瞬间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流,护住了他的心脉,才让他勉强站稳。 唯有安槐,迎着那冲天的黑气,神色平静。 不光是平静,甚至还有点激动。 “……总算是,逮到你了。” 那声音极轻。 安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兴奋。 “逮到谁了?” 靳朝言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神魂被冲击后的紧绷。 “昨天那个布阵想要我们的命,用人炼制尸藤的人。” 此言一出,靳朝言瞳孔骤缩。 杭玉堂和诸元也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他?!” “十有八九。”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股黑气旋涡的中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啊,这人竟然就藏在太子府里。” 安槐摇了摇头,啧啧赞叹。 “该说不说,这位太子殿下,胆子是真肥。” 靳朝言三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团黑气依旧在空中翻涌,仿佛择人而噬的凶兽,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寒。 正常人看到这种级别的妖魔鬼怪,不都应该害怕吗? 怎么到了王妃这儿,就跟过年捡到钱袋子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大家又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 看王妃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是没把那玩意儿放在眼里。 嗯,问题不大。 “那……娘娘……”诸元说:“咱们现在是……冲进去把人拿下?” 安槐闻言,眼睛一亮,看向靳朝言,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觉得这个提议甚好! “殿下,你看呢?” 她还假模假样地征求了一下意见。 靳朝言的嘴角抽了抽。 冲进去?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这是太子府! 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沉声道:“不可。” “为何?” “太子毕竟是太子。” 靳朝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没有确凿证据,没有父皇首肯的情况下,擅闯太子府,形同谋逆。” “就算里面藏着的是个祸国殃民的妖道,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贸然行动。” “此事,需得过明路。” 安槐闻言,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慢慢冷却了下来。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 好吧。 有道理。 鬼有鬼的禁锢,人有人的道理。 麻烦。 “行吧。”她妥协了:“听你的。” “先离开这里。”靳朝言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不再逗留,迅速转身,快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 回到三皇子府,天色已经擦黑。 靳朝言一进门,便将自己几个亲信手下叫进书房议事。 “传令下去,京郊大营加强戒备。” “时逸明那边,让他盯紧京中所有兵马调动,尤其是东宫和裘太傅府上的人。” “另外,让祖文彬再提审一遍跟韦升荣、全修锦案子相关的所有人,看看能不能挖出和道术有关的线索。” 靳朝言的命令一条条下达,冷静而清晰。 书房里的烛火,映着他脸上那道疤,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太子对皇位势在必得,如今又被发现私下豢养邪道妖人。 一旦事情败露,太子唯一的选择,就是反。 他,必须提前准备。 而另一边,安槐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一回府,就径直钻进了库房。 小喜和柳嬷嬷只看到她们家王妃,像一只进了米仓的老鼠,在她那两口脏兮兮的箱子里翻来翻去。 “这个,不行,灵气散了。” “这个,嗯……材质不对。” “哎,这个还凑合。” 她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 最后,她从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拖出来三样东西。 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鎏金,镜面却有些模糊的铜镜。 一个雕刻着繁复莲花纹,不知是何种玉石制成的盒子。 还有一串,共七枚,串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的赤色小铃铛。 安槐抱着这三样“破烂”,心满意足地回了主院。 她让小喜打了热水,仔仔细细地将这三样东西擦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面铜镜能模糊地映出人影,玉盒温润如初,铃铛红得像要滴血。 做完这一切,她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坐在房里,静静地等着靳朝言。 *** 书房的议事,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众手下领命离去时,靳朝言才感觉到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去休息,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外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谁在哪儿?”他沉声问。 小喜一个哆嗦,从门柱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说:“殿……殿下。” “何事?” “回殿下,王妃让奴婢来看看您忙完了没有。” 小喜绞着衣角,小声补充道:“王妃有要事找您,一直在等您呢。” 靳朝言一愣。 第104章 折骨,七星引魂铃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好像还欠着安槐什么。 他当时随口应了一句:“好,本王这就过去。” 原来,她还记着呢。 靳朝言的脸颊,没来由地微微一热。 这都什么时候了。 太子府那边还悬着一把刀,她倒好,还惦记着讨赏的事。 不过…… 话又说回来,她确实是出了大力的。 他靳朝言,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想到这,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知道了。”他清了清嗓子:“本王……稍后就过去。” “是!” 小喜一溜烟跑了。 靳朝言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与主院相连的浴房。 洗洗干净再去。 *** 安槐确实在等。 当她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时,立刻坐直了身体。 门被推开,靳朝言走了进来。 他已经沐浴过,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半干,随意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白日的煞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那道疤痕,在柔和的烛光下,似乎也没那么狰狞了。 安槐见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还挺懂事。 知道要办正事,还特意沐浴更衣,以示郑重。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心有灵犀。 靳朝言缓步走到她面前。 看着烛光下,安槐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他心中也翻涌起来。 这会儿事情嘛,他们俩确实很契合。 然后,在安槐颇为赞许的目光中,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安槐脸上的赞许,瞬间凝固。 她的眼睛,缓缓睁大。 她看见靳朝言动作利落地解开了外袍的系带,随手将其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他的手又伸向了里衣的盘扣。 安槐:“……” 这发展,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眼看着他就要把里衣也脱下来,安槐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了他作乱的手。 “王爷,你干嘛?” 安槐茫然。 靳朝言被她按得一愣,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又抬头。 “就寝。”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不是你一直在等我吗?” 安槐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那冲天的黑气给撞了一下。 就……就寝? 她等他,是为了就寝? 她花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这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扭曲。 “我等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靳朝言更茫然了。 新婚夫妻晚上关了门,还为什么? 安槐转身,将桌上那三样擦得锃亮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他面前。 “为了这个。”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之前所有的狡黠、戏谑、不着调,都在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了三百年的,属于古老存在的庄重与肃穆。 “殿下”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我帮你一个更大的忙。” “我要把你母妃的魂,从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救回来。” 靳朝言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烛火跳跃,在他那张俊美却狰狞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槐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我说,我要把你母妃的魂魄,接回来。”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靳朝言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这是何意?” 他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安槐,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安槐轻轻点了点头。 “见过。” “那日,我们不是进宫去给列祖列宗上香了吗?” “就在那祠堂里。” 靳朝言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祠堂! 他想起来了。 那日,安槐在祠堂里待了许久,出来时脸色有些古怪,他还以为是她不适应宫里的规矩。 原来…… “她……她怎么样了?” 靳朝言的声音艰涩无比,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不太好。” 安槐实话实说。 “她的魂魄被人用秘法禁锢在了她自己的牌位里,出不来,也无法入轮回。就像是住在一个没有门窗的黑屋子里,永世不得解脱。” “我与她有过片刻的交流,她……似乎受了很重的创伤,记忆缺失得厉害,之前的事情,她都记不清了。” “轰——” 靳朝言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安槐说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怎么会这样,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安槐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扶住了他颤抖的手臂:“但能将魂魄禁锢在皇家祠堂,还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动手的人,身份定然不简单。” “不过你放心。”她抬眼看着他,“她虽记忆有损,但魂魄的根基还在。只要把她接回来,好生温养,总有恢复的一天。”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三样东西上。 “用这些?” “对。” 安槐拿起那面古朴的铜镜。 “此为‘照魂镜’,能映照魂魄真身,待会儿我会用它做引,让你亲眼看到你母妃的魂魄,让她也能感应到你的气息,不会错认。” 她又拿起那个温润的玉盒。 “此为‘养魂玉’所制,阴魂居于其中,可固本培元,滋养魂体,是绝佳的暂居之所。” 最后,她拈起那串赤色的小铃铛,轻轻一晃,发出一阵清越空灵的响声。 “此为‘七星引魂铃’,声音可穿透阴阳两界,能将迷失的魂魄牵引至正确的方向。” 她将三样东西一一介绍完,然后抬眸看向靳朝言,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只需再去一趟宫里的祠堂,我便能施法,将你母妃的魂魄,从那牌位里引出来,装进这玉盒里,带回家。” 靳朝言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看着她理所当然的神情。 第105章 折骨,群魔乱舞夜 心中的惊涛骇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股滚烫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戎马半生,杀人如麻,从不信鬼神,更不信任何人。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为他拨开了心中最深的一层迷雾,要为他捞起沉沦地狱的至亲。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汇成一句话。 “……多谢。” 安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挑了挑眉。 “谢什么?” “你我已是夫妻,拜过天地,入了洞房的。你的母妃,也是我的母亲。” 靳朝言忽然有些愧疚。 他怀疑过安槐。 可安槐或许行事古怪,言语不羁,但她比谁都真诚。 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图谋,不是为了算计,仅仅是因为——她觉得应该。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就是这么简单。 “你说得对。” 靳朝言低声道,声音里压抑的情绪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是夫妻。” 他看着桌上的法器,眼中的焦灼几乎要喷涌而出。 “母亲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待一刻,便是多一分的煎熬。” “我们现在就进宫!” 安槐:“……”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殿下。”她无奈地扶额:“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窗外,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宫门早已落钥,就算你是皇子,没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或是父皇的传召,也不可能连夜开启宫门。” 靳朝言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一想到母亲正在受苦,他的心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理智早已燃烧殆尽。 “冷静点。” 安槐语气平静。 “你母妃已经被困了那么多年,不差这几个时辰。我们明早,以请安为由,光明正大地进去。” 她看着男人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叹了口气,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凉,却像一块温玉,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燥火。 “别急。” “有我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安定人心。 靳朝言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一刻,他猛地将她拽入怀中,紧紧抱住。 安槐的脸,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沐浴后清爽的水汽,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这个拥抱,简单纯粹。 安槐僵了一下,随即也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算了。 就当是安抚一只快要炸毛的大型犬科动物吧。 三百年来,她看过无数魂魄的悲欢离合,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个活人的情绪,而心生波澜。 人间,有意思。 *** 就在三皇子府一片温情脉脉之时,太子府已然是鬼气冲天,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太子府的老管家,王伯。 他得了太子殿下的密令,亲自带人,将那个不知死活的温子然,拖到后院的柴房里,活活打死。 温子然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几棍子下去,便没了声息。 王伯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心口,确认人死透了,才挥手让打手们退下。 他正准备叫人拖去乱葬岗埋了,一抬头,恰好看见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沉入了地平线。 夜幕,降临了。 也就在那一瞬间,柴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一脚踏入了冰窖。 王伯打了个哆嗦,正觉得奇怪,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人影。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王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再定睛一看,他瞬间魂飞魄散! 地上,温子然的尸体,还好端端地躺在那儿,血肉模糊,死状凄惨。 而尸体的旁边,站着另一个“温子然”。 一个半透明的,同样浑身是血的,正用一双怨毒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温子然! “咯……咯咯……” 那鬼影的喉咙里,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声响。 他抬起脚,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王伯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身上还在往下滴着血,那血落在地上,却瞬间化作一缕黑气,消散无踪。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 王伯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 “鬼……鬼啊!” 他凄厉地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竟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身边的小厮也惨叫一声,夺门而出。 而另一边。 太子靳从行正心急如焚地走在抄手游廊上。 今天在宫里发生的一切,让他颜面尽失,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那个安槐,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还有那股冲天的冥气…… 他必须马上去找法师问个清楚! 他步履匆匆,拐过一个月亮门,迎面,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婢女,低着头,正缓缓走来。 靳从行本没在意,但随后心里咯噔一声。 府里的丫鬟,见了他竟然敢不让路? 而且这婢女走路的姿势太奇怪了。 她的四肢,像是提线的木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更诡异的是,她明明在走路,上半身却纹丝不动,脑袋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几乎要垂到肩膀上。 靳从行猛地停住脚步,回头喝道:“站住!” 那婢女闻声,身体顿住了。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靳从行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青紫,双目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 最恐怖的是,她的嘴角,正咧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一直咧到了耳根。 “殿……下……” 她开口,声音却像是破锣,沙哑而扭曲。 “您……要去哪儿啊?” 太子靳从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婢女,他认得。 是鞥静曾经负责打扫他书房外院的粗使丫鬟。 第106章 折骨,冤有头债有主 好像是叫……春桃? 不对,是夏荷。 靳从行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夏荷,上个月就已经被报了病死,家人领了抚恤银子,抬出府去了。 一个死人,怎么会提着灯笼,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还问他要去哪儿? 一股凉意,混杂着滔天的怒火,从靳从行的脚底板,一路冲上了天灵盖。 “放肆!” 他毕竟是太子,储君之尊,即便心中已是骇浪滔天,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厉声喝道。 “装神弄鬼,拿下!” 他身后的侍卫们虽然个个腿肚子发软,但太子的命令就是天。 “铿锵——” 几把佩刀瞬间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灯笼的昏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保护太子殿下!” 领头的侍卫长高喊一声,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都是精锐,可眼前这东西,显然不属于他们能对付的范畴。 然而,后退也是死。 侍卫们壮着胆子,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将太子牢牢护在身后,刀尖一致对外,对准了那个诡异的丫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丫鬟……或者说,女鬼,对眼前明晃晃的刀阵视若无睹。 她甚至没有看太子一眼。 她的头依旧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那双涣散的眼睛,缓缓地,在几个侍卫的脸上一一扫过。 像是在……找人。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侍卫队末尾,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脸上。 那侍卫名叫张武,此刻,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那女鬼还要惨白。 嘴唇哆嗦着,连手中的刀都有些握不稳了。 女鬼那僵硬到耳根的笑容,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张……武……” 她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古井里传来的回音,带着一股子阴冷和怨毒。 周围的侍卫们都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张武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你……你别过来!”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女鬼没有理会他的警告。 她动了。 “咔嚓……咔嚓……” 她迈开脚步,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四肢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朝着张武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那昏黄的灯笼在她手中轻轻摇晃,将她诡异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宛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太子靳从行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不是傻子。 这女鬼的目标明确,怨气冲天,显然是跟这个叫张武的侍卫有天大的仇怨。 “张武!” 靳从行厉声喝问,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武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殿下……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靳从行气得发笑:“她连你的名字都叫出来了,你跟孤说你不知道?” 这群没用的东西,净会给他惹麻烦! 就在他们对话的这片刻功夫,女鬼已经走到了张武的面前。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三尺。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尸体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武几乎要被这股味道熏得晕厥过去。 女鬼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自己僵硬的右手,似乎是想要去摸自己的脸。 不。 她是要去掰自己的脖子。 她用手抓住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按住肩膀,然后,用力地……往正面的方向拧。 “咔嚓……咔嚓……” 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游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人头皮发麻。 可她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一样,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只是徒劳。 那颗脑袋,依旧顽固地歪向一边。 她似乎是放弃了。 两行血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流淌了下来。 鲜红的血泪,划过她惨白的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她抬起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武。 咧到耳根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武……”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无尽委屈和怨恨的语调,幽幽地问道。 “怎么办呀……” “你把我脑袋打歪了,我……我掰不回来了……” “你……还喜欢……这样的我吗?” 张武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理智被恐惧彻底吞噬。 “滚开!你这个怪物!给老子滚开!”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佩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女鬼的头颅,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虎虎生风,杀意凌然。 然而…… 刀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女鬼的身体。 就像是砍在了一团空气上。 女鬼的身影,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又重新凝实。 张武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毫发无损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砍不到? 原来她只是个虚影? 就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毫无征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明明看上去是半透明的,可掐在他脖子上的力道,却像是铁钳一般,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他碰不到女鬼。 女鬼,却能轻而易举地碰到他。 这可怎么打? “呃……呃……” 张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双脚胡乱地蹬踹着,双手拼命地去掰脖子上的那只鬼手。 可那只手,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笼罩了他。 他终于怂了。 彻底地怂了。 “嗬……嗬……我错了……夏荷……我错了……”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我不是人……我……我该死……” “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周围的侍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这玩意儿,刀砍不着,人却能摸到,这怎么打? 上去送人头吗? 太子靳从行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安槐在竹林里搞出来的那一滴血,到底引出了些什么东西。 这是把整个东宫的陈年旧账,都给翻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再次厉声喝问,这一次,他问的是旁边那个吓得快要尿裤子的侍卫长。 侍卫长一个激灵,连忙回话。 “殿……殿下,这……这事儿,属下也是略有耳闻……” 他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叫夏荷的丫鬟,是张武的老乡。 张武见她有几分姿色,便花言巧语地骗她,说将来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夏荷一个乡下丫头,哪里经得住这般哄骗,很快便被他占了身子。 可事成之后,张武就翻脸不认人了。 夏荷又惊又怕,前后找了张武两次,想让他负责。 张武正是前途大好的时候,哪里肯娶一个粗使丫鬟给自己抹黑。 他怕夏荷把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前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寻了个机会,将夏荷骗到一处僻静的院子,活活掐死,还为了伪装成失足,将她的脖子生生拧断。 最后,将尸体埋在了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下。 对外,则宣称夏荷得了急病,暴毙而亡。 侍卫长说完,战战兢兢地看着太子,生怕太子降罪。 靳从行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被女鬼掐得快要翻白眼的张武。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 全是活该。 第107章 折骨,反噬 他算是看明白了。 冤有头,债有主。 这女鬼,是回来找张武索命的,目标明确,逻辑清晰,不一定会滥杀无辜。 既然不会找自己,那他还有什么好管的? “我们走!” 靳从行当机立断,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没人敢替张武求情,也没人想。 大家只想离的远远的。 他抬头,望向东宫深处,那个被浓郁黑气笼罩的院落。 “跟上!” 他低喝一声,脚步更快了。 剩下的侍卫们不敢怠慢,也顾不上去看张武的惨状,连忙收刀入鞘,紧紧跟在太子身后,组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 一行人,快步穿过游廊,朝着那片不祥的黑气源头,飞奔而去。 身后,张武凄厉的惨叫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渐渐被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所淹没。 谁也没有回头。 在这座富丽堂皇,却又鬼气森森的宅子里,每个人的命,都轻如鸿毛。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靳从行带着人,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那条抄手游廊。 他现在没空去管一个死掉的侍卫。 他得去看看,他花重金养着的那位玄明大师,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为何他这固若金汤的太太子府,会一夜之间,变成百鬼夜行的乱葬岗! 穿过月亮门,前方就是大师清修的“玄天小筑”。 往日里,这院子总是青烟袅袅,檀香扑鼻,仙风道骨得像是随时能原地飞升。 可今日,院门大开。 一股混杂着焦糊、腐臭和血腥的黑气,像是煮沸的浓粥,咕嘟咕嘟地从院里冒出来。 门口两棵据说能镇邪的百年银杏,此刻叶子落尽,枝干漆黑,仿佛被天雷劈过。 “大师?” 靳从行站在门口,没敢贸然进去。 他身边的侍卫长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玄明大师?” 院内,死寂无声。 只有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靳从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心底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一挥手。 “进去!” 侍卫们硬着头皮,举着刀,结成阵型,一步步挪进了院子。 院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都是烧成灰烬的符纸。 用来布阵的七星灯倒了六盏,最后一盏的灯油混着某种黑血,在地上淌着,烛火如豆,眼看就要熄灭。 院子中央的炼丹炉被掀翻在地,几颗黑乎乎的丹药滚得到处都是。 而他们要找的玄明大师,此刻正披头散发,一身原本仙气飘飘的道袍被撕得破破烂爛,正盘腿坐在一张碎裂的八卦图上,嘴角挂着血,脸色白得像纸。 他手里捏着一道金符,正在剧烈颤抖,显然是在苦苦支撑。 “大师!” 靳从行瞳孔一缩,快步上前。 “殿下!别过来!” 玄明大师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我这‘八方镇魂阵’被人从阵眼破了!压在太子府地下的东西……全跑出来了!” 靳从行脸色铁青。 “全跑出来了?是什么东西?” 玄明大师惨笑一声。 “是什么,殿下心里没数吗?” “这些年,您为了巩固地位,扫清障碍,那些被‘处理’掉的政敌,枉死的宫人,还有……为了给您续运而献祭的活人……” “他们的魂,可都被老道我镇在这下面呢!” “如今阵法一破,怨气冲天,他们都出来了!” 靳从行闻言,心头巨震。 “废物!” 他低咒一声,到底是天家皇子,片刻的慌乱后,立刻恢复了冷静。 “现在怎么办?” “走!” 玄明大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立刻离开东宫!此地不宜久留!”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符上。 金光一闪,他将符纸甩给侍卫长。 “一人一张,贴身放好,可保一时三刻无虞!” “护着太子殿下,快走!” 侍卫们如获至宝,赶紧一人分了一张,那符纸入手温热,确实让那股子刺骨的寒意消减了不少。 一行人护着靳从行,搀着摇摇欲坠的玄明大师,转身就要退出这可怖的院落。 “桀桀桀……” 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众人猛一回头。 只见那最后一盏即将熄灭的七星灯,“噗”地一下,彻底灭了。 整个院子,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笼罩。 唯有院子正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是太子暗卫的制式。 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七窍流着黑血,一双眼睛,是两个血淋淋的空洞,死死地“盯”着靳从行。 “鬼……鬼影?” 靳从行认出了他,声音都在发颤。 那名为鬼影的厉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玄明大师一把拉住靳从行,脸色比鬼还难看。 “殿下!快走!” 这人,也是个牺牲品。 他本事靳从行的暗卫,忠心耿耿。 可惜,他的生辰八字乃是‘七杀破军’的极阴命格,是用来炼制‘七煞替身’最好的药引! 于是被玄明大师看中。 靳从行便将他送给了玄明大师。 鬼影死的十分凄惨。 他只当是处理一件工具,从未将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忠心暗卫当人看。 没想到,他化成了厉鬼,回来索命了! “吼——!” 鬼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化作一道黑烟,径直朝着靳从行扑了过来! “护驾!” 侍卫长大吼一声,带着众人举刀便砍。 可凡铁之躯,如何能伤到怨气凝聚的鬼魂? 长刀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黑烟,鬼影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眼看着那双黑洞洞的鬼爪就要抓到靳从行的面门! 玄明大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自己前两日推演天机,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磅礴阴气反噬,本就受了内伤,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硬抗这只他亲手炼出来的厉鬼,他怕是也要交代在这儿!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决断。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年轻侍卫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前一推! “拿去!” 那小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迎着鬼影飞了出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鬼影一口咬住了那侍卫的脖颈。 第108章 折骨,全城的鬼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侍卫年轻壮硕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而吸食了生人阳气的鬼影,身形似乎凝实了些许,那两个血洞般的眼眶里,红光更盛。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血腥的一幕吓得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斩妖除魔的仙师? 这分明是拿人命当盾牌的魔鬼!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玄明大师趁着鬼影撕咬干尸的间隙,一把拽住已经吓傻了的靳从行,连滚带爬地往院外冲。 “这局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一边跑,一边嘶吼。 “阵法破得如此诡异,定是有高人出手!” “京中何时来了这么一号人物……难道是靳朝言那个残废身边的人?” 剩下的侍卫们如梦初醒,也顾不上什么忠心护主了,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修罗场。 一行人狼狈不堪,终于冲出了玄天小筑,冲出了那片最浓郁的黑气。 身后,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和鬼影满足的咀嚼声。 直到快要抵达东宫宫门,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感才稍稍退去。 靳从行扶着朱红的宫墙,剧烈地喘息着,一身明黄的太子常服,此刻又是泥又是血,发冠也歪了,狼狈得像个逃难的乞丐。 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疲惫,他心中升起的,是更深的、足以将他淹没的恐惧。 他不懂术法,但他懂人心,更懂朝政。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黑气冲天,鬼哭狼嚎的太子府深处。 那不是他的府邸。 那是埋葬他太子之位的坟墓! 这件事,瞒不住的。 明日一早,父皇就会知道。 “太子府闹鬼”,这五个字传出去,他这个太子,就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更可怕的是,父皇一定会派人来彻查。 一旦彻查…… 他这些年为了铲除异己,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他为了讨父皇欢心,暗中行使厌胜之术,诅咒那些受宠的兄弟。 还有玄明大师为他炼制的那些阴邪法器……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父皇生平最是厌恶这些阴邪之术,认为是有违天和,动摇国运的妖法。 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最看重的储君,背地里竟是个与鬼魅为伍的疯子…… 靳从行越想,手脚越是冰凉。 他完了。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一把揪住玄明大师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大师!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立刻给我想个办法,把府里这些东西,全都给孤弄干净!” “在天亮之前!” 玄明大师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开。 他咳嗽了几声,擦了擦嘴角的血沫,看着状若疯癫的太子,眼中却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掠过一丝阴森的冷笑。 “殿下,没用的。”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 “阵眼已毁,地脉阴气倒灌,这东宫的风水,算是彻底废了。” “别说天亮之前,就是给老道十年,也别想把这些请出来的‘爷’再送回去。” “你说什么?” 靳从行如坠冰窟,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 他一把推开玄明大师,失魂落魄。 “废物!全都是废物!” 玄明大师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道袍,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绝望的太子,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殿下,解决您府里的问题,确实是没有办法了。” “但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老道可以让别的地方,也变得不干净。” 靳从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什么意思?” 玄明大师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殿下你想想,如果今夜,只有你太子府闹鬼,那便是你治下不严,德行有亏,引来鬼魅,罪不可赦。” “可如果……” “整个京城,都开始闹鬼呢?” “如果礼部的祭天台,大理寺的监牢,甚至是……皇宫里的金銮殿,一起闹鬼呢?” 靳从行不是蠢人,他瞬间明白了玄明大师的意思。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玄明大师凑到他耳边,声音充满了蛊惑。 “到那时,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罪过了。” “这是天降示警,是国运有变的大凶之兆!” “你,太子殿下,就不再是那个行使妖法的罪人,而是和父皇,和满朝文武,和全天下百姓一样……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了。” “一场大水,淹了一座城,谁还会在乎,最初是哪家的水缸先漏了水呢?”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靳从行脑中的混沌。 他眼中的绝望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里逃生后,一种扭曲的、疯狂的兴奋。 对啊! 法不责众! 天灾面前,人人平等! 只要把事情闹大,大到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谁还有空来审判他这个太子?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就按你说的办!” “孤不但要让他们闹鬼,孤还要这京城,变成一座真正的鬼城!” 三皇子府,书房。 夜色如墨,烛火却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靳朝言端坐于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那道从眉骨贯穿到脸颊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他身前,杭玉堂与诸元垂手而立,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旋风般卷了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 “太子府那边,闹起来了。” “属下亲眼看到,太子带着十几个侍卫,从府里逃了出来。” “同行者,还有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估计就是太子养在府里的那位高人。” 靳朝言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诸元上前一步,眼中闪着精光。 “殿下,太子府内院黑气冲天,鬼哭狼嚎之声半条街外都听得见。这动静,绝不是装神弄鬼。” 靳朝言凤眸微眯。 他当然知道不是装神弄鬼。 正思忖间,又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不好了!” “不光是太子府!城东的乱葬岗,城西的菜市口,城南的护城河……好几处阴气重的地方,都……都闹起来了!” “有百姓报官,说看见街上有鬼影飘过!” 第109章 造反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杭玉堂和诸元脸色齐齐一变。 靳朝言的眼神,则骤然变得冰冷如刀。 “呵。”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淬着冰。 “好一招金蝉脱壳,祸水东引。”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整件事的关窍。 太子府出了大事,压不住了,索性就把整个京城的水都搅浑。 当所有人都自身难保时,谁还顾得上去追究他这位储君的过失? “他想让全城给他陪葬!”诸元一拳砸在掌心,愤愤道。 靳朝言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射出迫人的压迫感。 他没有理会诸元,而是转身,看向了书房角落的阴影处。 安槐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书架上一只多宝阁里的前朝玉蝉。 仿佛外面天翻地覆,也比不上这只小小的玉蝉有趣。 靳朝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安槐身上。 他喉结滚动,声音竟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你能解决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 可他知道,她一定听得懂。 安槐终于把视线从玉蝉上挪开,转头看他。 “小事。” 声音清清冷冷,却莫名地,让书房里所有人的心,都落回了实处。 靳朝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神乎其神的事情,自己这么轻易就这么信了。 心底那股因太子疯狂举动而升起的焦躁,瞬间被抚平了。 这种没来由的信任,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 他一定是疯了。 竟然会去指望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去解决一场席卷京城的百鬼夜行。 一旁的诸元可没他这么多内心戏。 他眼睛已经亮得像两颗狼灯。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殿下!这是扳倒太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他自掘坟墓,我们只需在旁边……再帮他添一把土!” “只要坐实了他豢养鬼物,霍乱京城的罪名,这东宫之位,他便是神仙也坐不稳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殿下!” 安槐对这些朝堂争斗没什么兴趣。 但她瞥了一眼靳朝言。 又想了想那个叫靳从行的太子。 嗯,长得不怎么样,看她的眼神还很讨厌。 安槐默默在心里给太子贴上了一个标签。 一切让她觉得讨厌的,都是敌人。 敌人,就该被摁在地上摩擦。 于是,她点了下头。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色复杂。 他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孤要即刻进宫。” 靳朝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肃杀。 “以我对靳从行的了解,他既然敢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今夜,将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一定会反。” 诸元心头一震:“殿下是说……逼宫?” “不错。” 靳朝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在京郊豢养的五千私兵,可不是养着好看的。” “如果能控制局面,或者京城全乱,他还能忍。” “若是不能,他会趁着京城大乱,人心惶惶之际,以‘清君侧’之名,杀入皇城。” “届时,他可以说父皇被妖邪附体,才导致天降灾祸。他,是那个拨乱反正的救世主。” 好一盘大棋。 好一个疯子。 杭玉堂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慌什么。” 靳朝言淡淡道,“他有私兵,难道孤手里的人是吃素的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安槐。 “只是,若京城真的大乱,军心民心皆会动摇,届时局面会变得异常复杂。” “父皇……也会难以抉择。” 说到底,一个是储君,一个是手握兵权的皇子。 皇帝最忌惮的,就是他们兄弟相残,动摇国本。 若真是天灾,皇帝或许还会为了稳定大局,捏着鼻子保下太子。 安槐听懂了他的顾虑。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袖中摸出那七枚被她擦拭得锃亮的赤色铜铃。 铃铛在她白皙的掌心碰撞,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放心。” 她看着靳朝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今夜这场戏,我会把它控制在东宫之内。” 靳朝言瞳孔微缩。 安槐嘴角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全京城都安然无恙,百姓安居乐业,夜市照开,舞照跳。” “只有他太子府,一枝独秀,百鬼狂欢。” 如果全城大乱,那就是天灾。 如果只有太子府乱了…… 那便是人祸! 是他太子靳从行德行败坏,倒行逆施,才引得鬼魅缠身! 届时,靳从行再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就不是拨乱反正,而是做贼心虚,狗急跳墙! 一个被鬼怪包围了府邸的太子,冲进皇宫说要除妖。 这出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但凡还有一丝理智,都会立刻明白,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妖邪”! “好。” “我要去皇城,亲自为父皇,揭开这出好戏的帷幕。”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最看重的储君,是如何引火烧身,又是如何走上篡位谋逆这条绝路的!” 靳朝言冷笑一声。 “杭玉堂,调集京兆尹府所有可用之人,封锁四城,维持秩序!” “诸元,传我将令,命城外玄甲军按兵不动,只待宫中号令!”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三皇子,终于露出了他最锋利的獠牙。 待所有人都领命而去,书房里,便只剩下了安槐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带来了远处隐隐约约的鬼嚎。 她能感觉到,无数弱小的阴魂,正在那股庞大怨气的引诱下,蠢蠢欲动,想要冲破束缚,在这人间赴一场狂欢的盛宴。 安槐伸出素白的手。 那七枚赤铃,被一根看不见的黑线串起,悬浮在她的指尖,开始缓缓旋转。 “想出来玩?” 她对着满城鬼气,轻声呢喃。 “可以。” “但得听话。” 她指尖轻轻一弹。 “叮铃——” 一声清脆至极的铃响,终于划破了夜的死寂。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魔力,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所有躁动不安的阴魂,都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槐的眸中,闪过一丝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鲜活的笑意。 像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今晚的游戏规则,很简单。” “我画个圈,你们在里面跳。” “谁要是敢踏出圈外一步……” 她轻轻歪了歪头,笑容天真又残忍。 “我就请他……魂飞魄散。” 第110章 折骨,我领百鬼见众生 安槐推门而出。 一股阴寒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与府内的温暖不同,三皇子府之外的京城,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像是坟地里陈年烂泥混合着腐尸的甜腥味。 这是阴气和怨气高度凝结后,凡人也能闻到的味道。 柳嬷嬷和小喜提着灯笼等在廊下,两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牙齿上下打着颤。 “王……王妃……您要去哪儿?” 小喜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安槐瞥了她一眼:“出门,遛弯。” 遛弯? 小喜快哭了。 王妃您管这叫遛弯?外面鬼哭狼嚎的,您是去遛弯,还是去被鬼遛啊! 安槐没理会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径直朝府门走去。 刚走两步,一个肉乎乎的小东西滚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脚踝。 是团子。 这小鬼婴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仰着一张惨白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呜……” 他发出小奶猫似的叫声,充满了依赖。 安槐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跟着可以。” “自己走。” 说完,一抬腿,就把团子从脚踝上甩了下去。 团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也不哭,迈开两条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跟在了她身后。 那模样,活像一只努力追赶主人的小柯基。 安槐戴上一方素白的薄纱面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 她推开了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外,长街寂静。 看似与平日无异。 然而在安槐的眼中,这方天地早已换了人间。 数不清的半透明影子在街上游荡,穿墙而过,互相推搡。 一个没了脑袋的书生鬼,正抱着自己的头,在原地茫然地打转。 一个舌头拖到地上的吊死鬼,正试图把自己的舌头塞回嘴里,却屡试屡败。 一个胖大的屠夫鬼,挥舞着虚幻的杀猪刀,追着一只同样虚幻的鸡,满街乱窜。 群魔乱舞。 堪称阴间版菜市场。 这些都是京城各处逸散出来的孤魂野鬼,都从沉睡中苏醒了。 好在,寻常百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阳气尚足,又在睡梦之中,神魂稳固,轻易瞧不见这些东西。 否则,今夜京城非得吓死一半人不可。 安槐对此视若无睹,只是随手从路边一棵老槐树上,折下了一根最嫩的枝条。 枝条青翠,带着一股特有的清香。 她把槐木枝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根教鞭,懒洋洋地往前走。 一个游魂不知死活,飘飘荡荡地想往她身上撞。 安槐眼皮一掀。 “啪!” 手中槐木枝轻轻一抽,那游魂浑身一颤,瞬间被抽飞出三丈之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周围的鬼魂们齐刷刷一静。 所有“鬼”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手持槐木枝、施施然而行的活人女子身上。 它们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仿佛眼前这个女人,是比它们更恐怖、更不能招惹的存在。 安槐没管它们,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步伐沉稳,手中的槐木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空中甩动,划出优雅的弧线。 悠闲,且随意。 她走过一个街角,感应到墙根下缩着一团瑟瑟发抖的阴气。 是个刚死不久的小姑娘的魂魄,看样子是活活饿死的,此刻正抱着膝盖,满脸都是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安槐停下脚步。 槐木枝轻轻点了点那小姑娘的额头。 一股温和的阴气渡了过去,稳住了她几近溃散的魂体。 小姑娘茫然地抬起头。 安槐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那小姑娘的鬼魂迟疑了一下,竟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身后。 安槐一路走,一路抽。 “嗷!” 一个试图扑向她的恶鬼,被抽得魂体冒烟,满地打滚。 安槐居高临下地瞥着它,声音清冷。 “跟着我,有饭吃。” 那恶鬼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乖乖地汇入了她身后的队伍。 九条一直盘旋在头顶。 偶尔有鬼魂想开小差,偷偷溜走。 九条便会发出一声尖啸,俯冲而下,直啄得那鬼魂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再也不敢有二心。 “哎哟!姑奶奶!别啄了!我跟!我跟还不行吗!” “这鸟怎么比活人还凶!” “废话,没看那是谁养的鸟吗?” 鬼魂们窃窃私语,队伍却越来越壮大。 从一个,到十个,再到上百个…… 各式各样的鬼都有。 有前朝的将军,有本朝的秀才,有刚死的乞丐,有夭折的孩童。 浩浩荡荡,组成了一支规模空前的百鬼夜行军。 跟在最后的团子,两条小短腿跑得都快冒烟了。 “呜哇……呜……” 他伸出小手,想让安槐抱。 安槐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娇气。” 她嘴上嫌弃,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团子眼睛一亮,以为亲娘终于要大发慈悲了。 谁知安槐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绳子,一头拴在团子的腰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自己走,别跟丢了。” 说完,拖着就走。 团子:“……” 众鬼:“……” 这位大佬,是懂怎么带孩子的。 字面意义上的,“带”孩子。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收编”,当安槐带着她身后乌泱泱的鬼魂大军抵达太子府时,整条长街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太子府门前,黑气缭绕,鬼啸阵阵,俨然已成了一座人间鬼蜮。 府内不断有侍卫的惨叫声传出。 显然,太子留下断后的人,正在被那些失控的冤魂疯狂攻击。 安槐停下脚步,身后的百鬼大军也随之停下,鸦雀无声。 所有的鬼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发号施令。 安槐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弯腰,一把将连滚带爬跟了一路的团子捞了起来。 团子以为终于能享受抱抱了,开心地在她怀里蹭了蹭。 结果,安-冷酷无情-槐,把他翻了个面,让他趴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扬起手。 “啪!” 清脆的一声。 不重,但声音响亮。 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团子那肉嘟嘟的小屁股上。 第111章 折骨,截胡 团子懵了。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小嘴一瘪。 “哇——” 石破天惊的哭声,骤然爆发。 这哭声非同凡响。 身为鬼婴,团子的哭声自带一种穿透灵魂的魔力,充满了极致的委屈和悲伤。 方圆十里,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就连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鬼魂们,听到这哭声,都忍不住眼眶一酸,想起了自己生前的种种不如意。 安槐却很满意。 “哭得好,再大声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掂了掂怀里的团子,然后,对着太子府高高的院墙—— 像扔铅球一样,把团子给丢了进去。 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噗通”一声,团子落在了太子府的庭院里,砸起一片尘土。 “哇啊啊啊啊——” 屁股着地的团子,哭得更凶了。 那哭声,简直是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充满了被亲娘抛弃的悲愤,响彻了整个太子府。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太子府里,那些原本正在疯狂攻击活人、四处破坏的冤魂,在听到团子哭声的瞬间,全都猛地一顿。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望”向了哭声的来源。 那哭声,像是一块投入滚油里的磁石,对它们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下一秒,整个太子府的冤魂都疯了。 它们放弃了眼前的侍卫,放弃了破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了团子所在的位置。 安槐飘然跃起,轻盈地落在太子府旁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梢上。 她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腿交叠,姿态闲适。 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面纱,宛如一位临凡的月下仙子。 只见她随手从头顶摘下一片宽大的槐树叶,放到唇边。 下一刻,一阵悠悠的、不成曲调的乐声,从叶片中流淌而出。 这乐声很奇特。 活人听不见分毫。 但在整个京城的阴魂耳中,这乐声却比九天惊雷还要清晰。 那乐声里,没有悲伤,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古老而苍茫的召唤。 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死亡、长眠与盛宴的故事。 它在说: “来吧。” “来我这里。” “这里有你们想要的一切。” 城东乱葬岗,刚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僵尸,停下了啃食野狗的动作,茫然地转向太子府的方向。 城西菜市口,无数被斩首的囚犯鬼魂,提着自己的脑袋,也一步步地朝那边走去。 城南护城河里,一个个溺死的“水鬼”冒出头来,甩干身上的水草,湿漉漉地爬上岸。 …… 全京城,所有被玄明惊醒的、沉睡的、游荡的鬼魂,都在这一刻,听到了召唤。 它们放弃了各自的目标,放下了手中的“娱乐活动”,汇聚成一股股黑色的溪流,从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涌向同一个终点—— 太子府。 安槐坐在树上,一边吹着叶笛,一边淡淡地看着。 太子府,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只进不出的鬼魂漩涡。 …… 与此同时。 京城一处隐秘的祭坛上。 玄明道长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正在作法。 他脚下,是一座用无数人骨搭建而成的法阵,阵眼处,埋着一颗尚在跳动的活人心脏。 他在催动地脉深处的阴气,想要引出更多、更强大的古老冤魂,将京城彻底化作炼狱。 只要京城大乱,他的主子——太子,便能名正言顺地以“清君侧、除妖邪”的名义,带兵入宫。 届时,大局可定。 “天灵灵,地灵灵,黄泉开路,百鬼听令!” 玄明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猛地刺入地面。 “起!” 他厉喝一声。 然而,预想中万鬼出土的宏大场面,并未出现。 周围他好不容易召唤来的几十只恶鬼,非但没有听从他的号令,反而像是见了鬼一样,集体掉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疯狂奔去。 那模样,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不,不是追赶。 是……吸引。 玄明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自己与那些鬼魂之间的精神联系,正在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古老的力量,强行切断! “怎么回事?” 他眉头紧锁,掐指一算。 不算不要紧。 这一算,玄明那张仙风道骨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噗——” 他一口老血喷出,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卦象显示:万鬼朝宗,百川归海。 而那一处,正是…… 太子府! “不好!” 玄明大师脸都绿了。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搅浑,想让整个京城为太子府打掩护。 现在,居然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把全城的鬼都引去了太子府? 这不是把太子架在火上烤吗! 这到底是哪个不讲武德的同行,在背后捅他刀子! “竖子!敢坏我大事!” 玄明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上作法,抓起拂尘,化作一道流光,拼了老命地往太子府的方向跑。 他必须回去! 他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他的地盘上,抢他的怪! 太子府上空,阴气已然凝成实质的华盖,鬼哭之声汇成乐章,为其今夜的落幕献上最华丽的葬歌。 安槐坐在树梢上,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油纸。 打开,是几颗刚出锅还带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她剥开一颗,金黄的果肉冒着甜丝丝的香气,在这阴森鬼蜮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分外和谐。 人间烟火,她就好这一口。 一道流光由远及近,携着滔天怒火,轰然落在太子府门前。 来人正是玄明。 他一身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脸庞此刻铁青一片,胡子都快翘上了天。 “何方妖孽!敢在此处作祟!” 玄明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树上,那个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看戏的女人。 以及,她脚下那片由他亲手搅动,如今却完全失控的百鬼狂潮。 他的“军团”,被人截胡了。 安槐懒懒地掀起眼皮,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栗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 “哟,正主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玄明耳中。 玄明气得暴跳,手中拂尘一甩,直指安槐。 “是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坏贫道大事!” 第112章 折骨,进宫 安槐终于咽下嘴里的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你的大事,就是把整个京城变成你家后花园,想放鬼就放鬼?” “你懂什么!”玄明怒喝:“此乃顺天应命之举!你这妖女横插一脚,是想逆天而行吗!” 安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清冷冷,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天?” 她歪了歪头,眸光流转,望向那被阴云遮蔽的夜空。 “不好意思,今晚这片天,我说了算。” 说罢,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盘踞在太子府上空的浓郁阴气,瞬间分化出一只巨大的、由黑雾组成的鬼手,遮天蔽日,朝着玄明当头压下。 那鬼手上,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 玄明瞳孔骤缩! 这是何等恐怖的控鬼之力! 他想逃,却发现周身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仿佛蝼蚁面对神明。 “前辈饶命!” 玄明怂得比谁都快,一身傲骨瞬间化为绕指柔,当场就要跪下。 鬼手却在离他头顶三寸之处,骤然停下。 安槐打了个呵欠,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你看,谁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鬼手烟消云散。 他抬头,再看那树梢时,哪里还有人影。 只有一片槐树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安槐已经走了。 他正想抬腿,退却动不了。 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腿。 一个身体,像是柔软的没骨头,缠了上来。 又是一只手。 几个女子,若蛇一般,蜿蜒而上。 玄明看清了她们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那正是三年前,靳从行为了拉拢朝臣,调教的一班舞姬。 那些舞姬用了药物和他的独门技法,可以做出一些常人不能做的动作。 但是因为太过痛苦,一个个都死了,怨气冲天。 后来,怕事情闹大影响大计,这才收手。 她们,怎么回来了? ###### 太子府外一处宅子,太子靳从行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听着不远处那震天的鬼啸,以及团子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直击天灵盖的魔音贯耳,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亲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殿……殿下!不行了!太子府外面的鬼越来越多了!把咱们府邸围得跟铁桶一样!” “玄明大师呢?还没回来吗!” 靳从行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铜炉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不是蠢货。 从这鬼潮不攻击府内核心,反而像守门员一样把所有出口堵死开始,他就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阳谋。 有人釜底抽薪,将他准备泼向全城的脏水,又一滴不漏地给他灌了回来。 他被瓮中捉鳖了。 玄明,指望不上了。 再等下去,等到天亮,等到父皇派人来查,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勾结妖邪、祸乱京城”之罪。 到那时,别说皇位,能留个全尸都是父皇开恩。 靳从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传令下去。”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启动‘惊蛰’。” 那亲信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 “是!” “惊蛰”,是他们准备的最后一步棋。 一旦启动,便再无回头路。 一支特制的穿云箭,从宅子里,带着凄厉的尖啸,冲天而起,在阴云密布的夜空中,炸开一朵血红色的烟花。 那烟花,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妖异,且致命。 京城各处,无数双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在看到这朵血色烟花的瞬间,齐齐亮了起来。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妾,抓起案上的佩刀。 城防营某位副将,从赌桌上一跃而起,对着目瞪口呆的同僚咧嘴一笑:“不好意思,今晚手气不好,不玩了。” 户部侍郎,吹熄了书房的灯,从暗格里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软甲。 …… 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在这一刻,终于收紧了。 无数潜藏的兵马、被收买的官员、安插的死士,如同一条条苏醒的毒蛇,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目标只有一个—— 皇城。 太子要反。 不,应该说,太子已经反了。 只是在等待时机。 …… 皇城,甘露殿。 年过半百的皇帝,今夜心绪不宁,在殿内来回踱步。 “外面为何如此喧哗?” 他皱着眉,总觉得今夜的鬼哭狼嚎之声,比往日大了许多。 甚至隐隐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老太监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陛下,听京兆府的人说,是城中走了水,百姓受了惊吓,三皇子殿下已经亲自带人去处理了。” “朝言?”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对这个三儿子,感情是复杂的。 既心疼他年少远赴边城的苦楚,又忌惮他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戾气。 尤其是那道从眉骨横贯到嘴角的伤疤,每次看到,都让他心里发怵。 “他一个京兆尹,不在府衙坐镇,去处理走水?胡闹。” 皇帝刚想发作,殿外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陛下!三皇子殿下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皇帝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宣。” 片刻后,靳朝言一身玄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非但不显恐怖,反而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儿臣,参见父皇。”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 皇帝看着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平身。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靳朝言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回父皇,城中乱象是表,其内里,是有人欲行不轨。” 皇帝心中一凛:“说清楚。” “儿臣查探得知,今夜京城鬼气滔天,源头……直指东宫。” “太子府邸已被万鬼围困,太子殿下情急之下,恐有不臣之举。” 第113章 折骨,成王败寇 靳朝言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上。 “荒唐!” 皇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龙案上。 “朝言!朕知你与太子素有嫌隙,但如此构陷储君,是何居心!” “他是国之储君,是你的亲大哥!他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靳朝言面不改色,那道疤痕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父皇若是不信,可静待片刻。惊弓之鸟,必然会先发制人。”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靳朝言,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子二人,就在这甘露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对峙。 就在此时。 “报——!” 一名禁军统领,盔甲上还带着血迹,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他带着东宫卫率和城防营的人,杀进宫了!” 皇帝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靳朝言。 靳朝言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父皇,您现在信了?” 皇帝嘴唇哆嗦着,扶着龙案,才勉强站稳。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传朕旨意!命九门提督率兵护驾!给朕……给朕拿下那逆子!” 然而,那禁军统领的脸上,却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陛下……九门……九门已经失守了……” 皇帝眼前一黑。 完了。 殿外,喊杀声已经震天。 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很快,甘露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太子靳从行,身着一身亮银色的铠甲,手持长剑,剑尖上还滴着血,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甲士。 “儿臣,给父皇请安了。” 靳从行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狂热而兴奋。 他看着龙椅上脸色煞白的父亲,笑了起来。 “父皇,您年纪大了,这江山,也该让儿臣来替您分忧了。” 皇帝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你……你这逆子!你怎么敢!” “逆子?”靳从行笑得更开心了:“父皇,成王败寇罢了。您当年,不也是踩着兄弟的尸骨,才坐上这个位置的吗?” “儿臣,不过是效仿您罢了。” 他环视大殿,目光最后落在了靳朝言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三弟,你倒是好本事,竟能提前一步入宫。” “可惜,有什么用呢?今夜,你们父子,便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靳从行一挥手。 “来人!送陛下和三殿下……上路!” 他身后的甲士,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 皇帝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绝望和悲戚。 靳朝言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看着自己的皇兄,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皇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靳从行一愣:“不然呢?” 靳朝言笑了。 他这一笑,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仿佛也柔和了几分。 “咻咻咻——!” 殿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 无数支黑色的羽箭,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四面八方,穿透了窗户,越过了门廊,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些冲锋的甲士!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甲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纷纷中箭倒地,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插着一根致命的箭矢。 箭无虚发。 不过是眨眼之间,冲进殿内的几十名甲士,已然成了一地的尸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靳从行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他猛地回头,看向殿外。 只见甘露殿的屋顶上、回廊里、殿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衣弓弩手。 他们手持劲弩,面无表情,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而在大殿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从龙柱的阴影后走了出来。 正是靳朝言的亲信,杭玉堂。 他对着殿内的靳朝言,抱拳躬身。 “殿下,外面的叛军,已尽数控制。” 靳从行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他这才明白。 什么万鬼围城,什么仓促逼宫……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他自以为是的雷霆一击,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闹剧。 “你……你……” 他指着靳朝言,嘴唇颤抖,面如死灰。 靳朝言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皇兄,别来无恙。”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赢了吗?” “噗通”一声。 靳从行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跪倒。 败了。 一败涂地。 龙椅上,劫后余生的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颤抖,老泪纵横。 他看着自己那个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长子,心中是滔天的愤怒与刺骨的悲凉。 虎毒尚不食子。 可他的儿子,为了这个位置,却要弑父杀弟。 他又看向那个挺立如松,为他挽回了整个江山的三子。 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此刻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可靠,如此的让人心安。 “朝言……” 皇帝颤抖着伸出手。 “好孩子……朕的好孩子……” “幸亏……幸亏有你啊……” 感动,庆幸,后怕,心酸……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这位铁血一生的帝王,在这一刻,竟像个无助的老人,泣不成声。 而此刻,京城某处高楼的屋顶。 安槐迎风而立,将皇城内的这场大戏,尽收眼底。 她拿起最后一颗栗子,抛进嘴里。 嗯,火候刚好。 甜。 栗子的最后一丝甜味在舌尖化开。 安槐看着皇城内的闹剧尘埃落定,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收工。 她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事了佛衣去,不留功与名。 那些她都不图不在乎,只要靳朝言以身相许罢了。 不许也得许。 第114章 折骨,人头滚滚 天光大亮。 持续了一夜的鬼哭狼嚎,伴随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戛然而止。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太子府门前,禁军和京兆府的官差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阴气与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靳朝言一身玄色官袍,负手立于门前,脸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下,平添了几分冷硬。 他身后的杭玉堂和诸元,两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 “殿下,这……” 诸元指着大门口那片狼藉,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堆……零件。 依稀能辨认出是个人形,但已经散落得相当均匀,像是被十数头饿狼分食过一般。 几片破碎的道袍碎片,嵌在血肉模糊之间,昭示着死者的身份。 “是玄明。” 靳朝言蹲下身,捻起一片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的八卦图还闪着微光。 “手法很别致。” 他评价道。 “像是被一群鬼给活活撕了。” 杭玉堂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感觉胃里有点翻江倒海。 靳朝言站起身。 “府里怎么样?” 一名京兆府的官员赶紧上前汇报。 “回殿下,府中活人不多,大部分都吓疯了。死人也少,只是……” 官员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说,昨夜看见百鬼夜行,万鬼叩门,场面……。” 官员不敢说了,怕再说,要被当做妖言惑众抓起来。 靳朝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 真是……干得漂亮。 靳朝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把玄明的‘遗体’拼一拼,好歹给父皇一个交代。” “殿下,这……工程量有点大,怕是拼不回去了。” “那就按斤称吧。” “……”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默默决定今天中午不吃肉了。 随着安槐的离去,她那一滴血引动的天地异象也随之消散。 京城上空那若有若无的法阵禁制,重新恢复了效力。 阳光普照,阴邪退散。 一个崭新的、血腥的、即将迎来大清洗的京城,苏醒了。 ### 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站在太和殿里,人数比往日稀疏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龙椅上的皇帝,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面色灰败,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心。 “太子靳从行,勾结妖道,豢养死士,意图谋逆,罪无可恕。” 皇帝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着……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宗人府。”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仁慈。 “太子太傅裘讷,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革去官职,全家流放三千里。”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王通、城防营副将李……” 皇帝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位或几位官员被殿前武士拖出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求饶声、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人头滚滚,血染宫道。 京城的天,真的变了。 靳朝言作为平叛的最大功臣,被委以重任,全权负责清剿太子余党。 一时间,三皇子府门前,车水马龙。 京兆府的大牢,更是人满为患。 只是,怪事也随之而来。 大理寺的监牢里。 一个五大三粗的狱卒,端着饭碗,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哆哆嗦嗦地找到了上峰。 “大,大人!” “何事惊慌?” 那狱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脸上冷汗直流。 “大人!闹鬼了!” “胡说八道。” 官员斥了一句,但心里却咯噔一下。 别人说闹鬼他可能不信,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他说着不信,但心里其实已经信了。 “真的!大人!”狱卒快哭了:“昨晚,关押户部侍郎的那间天字号牢房,半夜里传来惨叫,跟杀猪似的。” “我去看了,牢门锁得好好的,人也在里面,就是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磕头,说‘别杀我,别杀我’。” “可那牢里,除了他自己,连只耗子都没有啊!” “还有吗?” “有!今天早上,另一个牢房的兵部主事,醒来就疯了,指着墙角说,说有个没脸的女人在对他笑……” 狱卒越说声音越小,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官员沉默了。 他虽然没见到鬼,但这几日,京中各种谣言不断。 看来,这场清算,不只在阳间。 ### 审讯室里,烛火摇曳。 前御史中丞家的二公子,韦升荣的亲弟弟,此刻涕泪横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个干净。 “……我哥,不,韦升荣确实赴过太子,不是,是靳从行的宴。” “那宴会上,还有……还有一班舞姬。” 靳朝言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说下去。” “那些舞姬……跳的舞很诡异,身体能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当时我们都看呆了,太子还颇为得意,说是玄明大师的杰作。” “后来呢?” “后来……后来宴席散了,我喝多了,迷迷糊糊听见后院传来女人的惨叫……第二天就听说,那几个舞姬,‘病故’了。” 这番供词,与玄明那些舞姬冤魂的出现,完美地对上了。 靳朝言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坦白。” 那二公子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我只是……只是个凑数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本王知道。”靳朝言淡淡道:“你只是看了,然后管不住自己的嘴,把这当成谈资,四处炫耀。” “对于那些冤死的舞姬来说,你这种看客,同样有罪。” “律法判不了你的罪,但她们会。” 靳朝言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依法处置。” 他走出审讯室,对杭玉堂吩咐道。 这一批,又是人头滚滚。 三具受害者尸体,皆是参与了强迫迫害舞姬之时。 第一个在林子里被发现的男子,正是贩卖舞姬之人。 训练舞姬的密室,也正在靳从行的一处私宅,其中惨不忍睹,叫进去的人,即便是铮铮男儿,也心里发寒。 那女孩子,是舞姬中最小的一个。 她在姐姐们的掩护下逃离了密室,却还是死在外面,全身骨头都被抽去,如烂泥一般被丢弃。 却因为执念不消,冤魂不散,终究找了回来。 第115章 折骨,迟来的忏悔 永安侯府。 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侯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换了三遍,却一口没喝。 侯夫人更是坐立不安,脸色惨白。 安明珠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怎……怎么办?”侯夫人声音发颤:“太子倒了,三皇子……三皇子他如今……” 权倾朝野。 后半句,她没敢说出来。 而他们永安侯府,是怎么对三皇子妃的? 那个从庄子里接回来的大女儿,安槐。 他们把她当成一件货物,一件替代品,塞进了那个人人畏惧的“活阎王”府里。 别说敬畏,他们连正眼都没瞧过靳朝言。 如今,报应……是不是要来了? “都怪你!”侯爷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侯夫人骂道:“当初我就说,槐儿也是我女儿,不能如此轻慢!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惹了不该惹的人!” 侯夫人被骂得眼圈一红,也来了火气。 “你现在倒会做好人了!当初是谁嫌她晦气,扔在庄子上不闻不问的?是谁为了攀附太子,想把明珠嫁过去的?现在倒把责任全推我身上了!” “你!”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管家王伯匆匆走了进来。 “侯爷,夫人,别吵了!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两人异口同声。 “解铃还须系铃人呐!”王伯一脸急切:“咱们去求见大小姐……不,是三王妃!只要她肯在三殿下耳边说句好话,咱们侯府不就没事了?” 侯爷和侯夫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个主意。 虽然……拉不下这个脸。 但跟脸比起来,还是命重要。 于是,第二天一早,永安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了三皇子府门前。 侯爷、侯夫人,带着满车的礼物,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拜帖。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双胞胎门神黎四、黎五。 黎四面无表情地接过拜帖。 “侯爷,夫人,请回吧。” 侯爷一愣:“这……王妃是不方便吗?” “王妃说。”黎五言简意赅地转述:“她不认识什么永安侯府的人。” 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府三人的脸上。 安明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侯夫人更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她怎么敢!” 黎四的眼神冷了下来。 “夫人慎言。我家王妃,没什么不敢的。” 最后,侯府一行人,只能灰溜溜地把礼物原封不动地又拉了回去。 一回到府里,侯爷就把书房里的瓷器砸了个稀巴烂。 还是王伯有“智慧”。 “侯爷,既然王妃不认咱们,那咱们就做给天下人看!” “怎么说?” “捐钱!把府中大半的银子都拿出来,以王妃的名义,赈济灾民,修桥铺路!这样一来,天下人都会称颂王妃心善,三殿下脸上也有光,咱们侯府的诚意,不就到了吗?” 侯爷一听,觉得此计甚妙! 虽然肉痛,但舍财免灾,值了!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永安侯府替女行善”活动,在京城展开了。 金山银海地砸下去,果然换来了不少赞誉之声。 侯府上下,总算松了一口气。 觉得这一关,应该是过去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 有些债,不是用钱就能还的。 ### 是夜。 清明院。 侯夫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受的羞辱,和破财的心痛,让她心烦意乱。 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声,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哭声,像个小奶猫似的,细细的,软软的,却透着一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意。 侯夫人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谁?是谁在哭?” 她扬声喊道。 守夜的丫鬟推门进来,一脸茫然。 “夫人,您怎么了?没有人在哭啊。” “你没听见?”侯夫人瞪大了眼睛:“就在窗外!一个孩子的哭声!” 丫鬟侧耳细听了半天,摇了摇头。 “夫人,您许是听错了。夜深了,风声罢了。” 侯夫人将信将疑地重新躺下。 可她刚闭上眼,那哭声又响了起来。 “娘……我冷……” “娘……为什么不要我……” 这一次,那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侯夫人“啊”的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角,用被子蒙住了头。 “有鬼!有鬼啊!” 整个清明院,一夜鸡飞狗跳。 从此,这孩童的哭声,便如跗骨之蛆,日夜缠绕着侯夫人。 无论她请多少高僧道士,做法驱邪,都无济于事。 她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不过短短半月,曾经雍容华贵的侯夫人,就变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神神叨叨。 她开始整日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赤着脚站在冰天雪地里,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问她。 “娘,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娘,庄子里的冬天,好冷啊。” 还有几个孩子,在身后抱住她,像是一个个冰块。 侯夫人终于崩溃了。 她缠绵病榻,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个名字。 “槐姐儿……我的槐姐儿……” “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她想见安槐,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侯爷派人去递了无数次话,得到的回复,永远只有一句。 “王妃很忙,不见。” 弥留之际,侯夫人攥着嬷嬷的手,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 “你……你替我去告诉三皇子妃……” “告诉她……娘……错了……” 可惜,这句迟来的忏悔,注定无法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为时已晚。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 安槐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里拿着一串刚做好的冰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鬼婴团子坐在她旁边的小摇椅里,咯咯直笑。 柳嬷嬷在一旁看着,满脸慈爱。 “王妃,永安侯府又派人来了,说侯夫人……快不行了。” 安槐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她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哦。” 然后呢? 没了。 柳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安槐晃着腿,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人间烟火,还是糖葫芦最对味。 至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谁爱记谁记去。 她是个三百年的老鬼,记性一向不太好。 第116章 死不了活不了 永安侯府最近成了京城一道新的奇景。 人人都以为,永安侯夫人已经油尽灯枯。 能请的大夫都请了,都是摇着头出来的。 什么好药也都用了,毫无气色。 人已经不能下床了,翻身都无力,全身都痛。 府里已经悄悄的开始筹备丧事了。 可等了又等,人却没死。 非但没死,还吊着一口气,活得很有……特色。 说她好吧,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凸,风一吹就能飘走,活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说她不好吧,她胃口却出奇地好。 每日三餐,外加四顿点心,吃得比府里当差的壮丁还多。 那么多吃的喝的,流水似的往清明院送,却像是喂进了一个无底洞,半点不见长肉。 请来的太医,一波换了一波,个个都是京城有名的圣手。 号完脉,看过舌苔,最后都只能捻着胡须,啧啧称奇。 “奇哉,怪也。” “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本应卧床不起,食不下咽。” “何以……何以能鲸吞牛饮至此?” “老夫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活久见,当真是活久见。” 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清明院里,就出现了这样诡谲的一幕。 骨瘦如柴的侯夫人,眼神空洞地坐在桌前,身边的丫鬟一勺一勺地喂着饭。 她机械地张嘴,吞咽,仿佛永远不知道饱。 而她的身上,始终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孩童的呜咽声。 那哭声只有她听得见,日夜不休,让她不得安宁。 吃得再多,也被那无形的“东西”给一同分食了。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半个月后,永安侯也病了。 症状与侯夫人,如出一辙。 同样是日渐消瘦,同样是食欲大增,同样是夜夜被噩梦惊醒,嘴里胡乱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夫妻俩,仿佛在比赛谁能先一步把自己吃成一具空壳。 一时间,永安侯府上下,人心惶惶。 白日里,府邸上空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有胆小的下人,说半夜总能听见磨牙的声音,还有人说在回廊下看见过一闪而过的小小黑影。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人人都说,这是永安侯府亏待了那位嫁出去的大小姐,遭了报应。 侯爷夫人这是在替“早夭”的原主安槐,偿还她那些年在庄子上挨过的饿,受过的冻。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 与永安侯府的愁云惨淡不同,三皇子府平静如水。 太子倒台后的第七日,黄昏。 靳朝言终于回府了。 他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连门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都仿佛被他身上的煞气给冻得哆嗦了一下。 黎四和黎五上前行礼,皆是眼皮一跳。 “殿下。” 男人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暗红的血迹,或深或浅,层层叠叠地浸染在布料上,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带着湿润的黏腻。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覆着一层冰霜,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在血池里淬炼过的寒星。 他一开口,嗓音是砂纸磨过的粗粝。 “王妃呢?” “回殿下,王妃在房中。” 靳朝言点了下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内院。 “备水。” “是。” 他没有直接去见安槐。 而是先去了偏院的浴房,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搓洗了三遍。 仿佛要洗去的,不只是身上的血污,还有这七日来沾染上的,所有来自外界的杀戮与阴谋。 当他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中衣,重新回到主院时,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已经被热水冲刷掉了大半,只余下满身的疲惫。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甜香迎面而来。 安槐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看得正出神。 她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碟新巧的点心,看样子是桂花糕。 烛火摇曳,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柔和又恬静。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帘,朝他看来。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回来了?” “嗯。” 靳朝言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坐下,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让安槐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动,也没说话。 男人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沐浴后干净的皂角香。 “累了?” 安槐问。 “嗯。” 靳朝言又应了一声,像是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七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审讯,查抄,抓捕太子余党,应付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老狐狸,还要防着其他兄弟的明枪暗箭。 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撑不住了。 “那些人……” 安槐想问问外面的情况。 “都处理了。” 靳朝言打断了她,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他闭着眼,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科动物。 “别说话,让我靠一会儿。” “……” 安槐看着他疲惫的睡颜,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也罢。 她放下书,任由他靠着。 房间里一时间静谧无声,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 安槐是个三百年的老鬼,对活人的气息其实并不热衷。 但靳朝言不一样。 他煞气重,体内阴阳二气纠缠,尤其是那股纯粹的阴煞之气,对她而言,简直是世间最顶级的补品。 就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此刻,他就在身边,那股熟悉又舒适的阴气,丝丝缕缕地透过肌肤,传入她的四肢百骸。 安槐舒服得几欲喟叹出声。 真好。 她看着靳朝言沉睡的侧脸,脸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睡着了的“活阎王”,倒是有几分无害。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描摹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看着看着,她不自觉地,又朝他凑近了一些。 再近一点。 阴气的味道,会更浓郁。 吸收的效率,也会更高。 第117章 今日宜还债 安槐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近了他的脖颈。 鼻息间,尽是那股让她无比着迷的,清冽又霸道的阴煞之气。 简直是鬼生巅峰。 就在她的唇,即将贴上他颈侧大动脉的那一刻。 原本熟睡的男人,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被她温凉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下一秒。 一只大手,带着滚烫的温度,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 安槐一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带倒,重重地压在了软榻上。 靳朝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燎原的星火。 他没睡醒,神智还有些混沌。 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旖旎的梦。 “想我了?” 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致命的性感。 安槐:“?”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她只是想吸口“气”而已。 可半梦半醒的男人,显然误解了她的意图。 他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于是,他低头,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掠夺的意味。 翌日,天光大亮。 靳朝言先醒了过来。 一夜好眠,让他积攒了七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神清气爽。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安槐。 晨光透过窗棂,给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睡着的她,褪去了一身的清冷,显得格外乖巧。 靳朝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似乎是感觉到了骚扰,安槐皱了皱眉。 靳朝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细密的吻,沿着她的眉眼,落到鼻尖,再到脸颊。 安槐终于被他闹得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对上了男人那双含笑的眸子。 “醒了?” 安槐还有些迷糊,眼神呆呆的。 她往外看了看,天光大亮。 “起吧。” 靳朝言非但不起,还顺势将她整个人都捞进了怀里,双臂收紧,让她动弹不得。 “夫人,你这算是用完就扔?”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懒洋洋地开口。 安槐磨了磨牙。 “谁用你了?” “昨晚,也不知道是谁,主动凑上来的。” 靳朝言意有所指,语气里满是调侃。 “又是投怀送抱,又是……亲本王。” 他话锋一转。 “我记得,还欠你一份酬劳……” 安槐耳朵动了动。 哦? 好像是啊。 靳朝言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灼热的唇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无事,可以还债。” 话音未落,他翻身而上,用行动来支付他那份“诚意十足”的酬劳。 满室旖旎,春光正好。 等到两人终于从房里出来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柳嬷嬷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王妃脸上那抹不同寻常的红晕,和三殿下那春风得意的模样,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慈爱笑容。 而黎四和黎五,则默默地对视一眼。 黎四:“看来殿下这七天憋得不轻。” 黎五:“中午的饭,得多备一份。” 毕竟,体力活,耗能量。 几人面无表情地结束了交流,齐齐低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蚂蚁搬家。 安槐可不管这些。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饭桌前,吃饭。 水晶虾饺,蟹黄烧卖,蜜汁叉烧包,还有一碗熬得浓稠雪白的鱼片粥。 靳朝言给她夹了个虾饺,声音里是餍足后的慵懒。 “多吃点,刚才累着了。” 几个下人垂着头,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安槐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的虾饺。 好吃。 其他都是浮云。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带着“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像颗刚出膛的小炮弹,从月亮门外冲了进来。 “爹爹!” 奶声奶气的一声呼唤,甜得能掐出水来。 靳朝言还没来得及享受这声“爹爹”,那颗“小炮弹”就已经精准地发射,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哎哟。” 饶是靳朝言,也被这股冲劲撞得闷哼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怀里扒着个粉雕玉琢的团子,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孺慕之情。 这小家伙好些天没见着他,想得紧。 靳朝言失笑。 他伸出大手,一把将团子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还顺手掂了掂。 “重了。” 他得出结论。 “小孩儿家家的,真是一天一个样,长得也太快了。” 几天不见,这小家伙好像又抽条了些,脸颊也更圆润了,抱着沉甸甸的,满是生命的气息。 安槐瞥了一眼。 懒得搭理。 团子是鬼婴,寻常食只是过个嘴瘾,全靠靳朝言身上的龙气和煞气养着。 这人就是个行走的顶级口粮。 团子得了夸奖似的,搂着靳朝演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京城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脸上挂着个口水印,非但不怒,反而笑得一脸慈祥。 活像个……傻爹。 正父子情深呢,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啾!”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饭桌一角,收拢翅膀,姿态优雅。 正是九条。 靳朝言抬眼一看,差点没绷住。 “噗……” 他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只见九条那颗原本乌黑油亮的鸟头上,出现了一块……惨不忍睹的斑秃。 头顶正中央,一圈毛被烧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粉嫩的头皮。 周围新长出来的绒毛,参差不齐,又短又硬,倔强地支棱着。 这是之前在太子府,被玄明那老道士的符火燎的。 安槐嫌那块烧焦的毛太丑,索性就给它剃秃了,等着长新的。 九条似乎察觉到了靳朝言的目光,鸟头一昂,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你不准笑”的警告。 它可是有灵性的神鸟! 要面子的! 靳朝言清了清嗓子,硬是把话题转了个弯。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块“伤心地”,摸了摸九条柔顺的背羽。 “辛苦了。” 他由衷地说道:“上次在太子府,多亏有你。” 九条被顺了毛,又听了夸奖,这才满意地“啾”了一声,高傲地扬了扬那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 【算你识相。】 第118章 魂魄随风去 安槐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餐巾擦了擦嘴。 “吃饱了?”靳朝言问。 “嗯。” 安槐放下餐巾,看向他,神色是难得的正经。 “下午有事吗?” “没事,”靳朝言道:“忙完了,能休息几天。” “那好。” 安槐站起身。 “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一个……该去的地方。” 她没多做解释。 两人没带任何随从,连黎四黎五都被勒令留在府里看孩子——和鸟。 府门口,下人牵来了两匹马。 靳朝言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安槐也利落地踩着马镫上去。 两人并辔而行,一前一后,驶出了三皇子府,朝着京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驶向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郊野。 越往外走,景致越是荒凉。 最后,安槐在一处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荒地前勒停了马。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靳朝言下马,环顾四周。 不远处,有一个新堆起来的土坟。 没有石碑,只在坟前插了一块简陋的木牌。 他走近几步,看清了木牌上的字。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十几个名字。 “春燕”“秋月”“紫苏”“白芷”…… 无一例外,全是女子的名字。 靳朝言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些名字,他有些印象。 是之前韦升荣一案,以及后续牵扯出的连环命案里,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子的名字。 安槐也下了马,从马背上挂着的一个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只烧鸡,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她将祭品一一在坟前摆好,又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在荒野的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 “这是被靳从行害死的舞姬,给她们立了合葬坟。”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姑娘,被拐走,被折磨,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魂魄无依,在人间飘荡。” 她顿了顿,看向靳朝言。 “她们拼死护着最后一个小姑娘逃了出去。” “那个小姑娘,给她们报了仇。” 安槐继续说道。 “如今,裘家倒了,太子废了,所有害过她们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她们的大仇得报,怨气已消,可以去投胎了。” 靳朝言沉默着,听她说完。 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人心险恶,可此刻站在这座孤坟前,心中依旧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不过,她们还没走。” 安槐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她们说,一定要等你来。” “等我?”靳朝言有些意外。 “嗯。” 安槐点头。 “她们坚持要当面跟你道一声谢,才肯安心离开。” 靳朝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从安槐手中接过剩下的三炷香,走到坟前,郑重地躬身,将香插进了土里。 “一路走好。” 他沉声说道。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平地里,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 “呜——” 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吹得人睁不开眼。 四周的树木被吹得疯狂摇晃,满树的花瓣,像是下了一场缤纷的雪,被狂风卷起,伴随着那三炷香的袅袅青烟,在坟茔上空盘旋,飞舞。 隐约间,风中仿佛传来了十几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对来世的期盼。 “多谢……殿下……” 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一道温柔的低语,随风飘向了远方。 风停了。 花瓣落尽。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靳朝言再次看向那块木牌。 只见那原本刻满了名字的木牌,此刻变得光洁如新,一个字都没有了。 “她们走了。” 安槐轻声说。 靳朝言点了点头,心中一片澄明。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即便是最卑微的生命,也值得被尊重。 即便是最深重的黑暗,也终将被光明驱散。 ###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收拾好东西,骑上马,踏上了归途。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三皇子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杭玉堂正在门口等着,神色焦急,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何事?”靳朝言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他。 “宫里没出事,朝堂也安稳。”杭玉堂先报了平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双手奉上。 “是诚阳老王爷府上派人送来的帖子。” 靳朝言接过帖子,挑了挑眉。 诚阳王爷,是他皇爷爷辈的叔公,辈分极高,早就不问朝事,在京中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平日里,和他们这些小辈几乎没什么往来。 “他请本王赴宴?”靳朝言打开帖子,一目十行地扫过。 “是。”杭玉堂点头,“说是府里的海棠花开了,办了个赏花宴,特意请您过去热闹热闹。” “赏花宴?” 靳朝言冷笑一声,将帖子合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 太子刚倒,朝中势力重新洗牌,这些装聋作哑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说是赏花,不过是想来探探他的口风,顺便站个队罢了。 但人在京城,避免不了这些交集。 靳朝言毕竟是个皇子,习惯了。 安槐说:“明天傍晚的时间空出来就行。” “好。” 他时刻记着,要接母亲回府。 但是安槐说了,这也是要看时辰的,随时随地都行,但并非哪时哪刻都好。 七天前是个好时辰,奈何错过了,现在,又要重新算时辰。 请帖上,宴会是中午,略坐一坐吃两口,下午就能回。 靳朝言没将赏花宴当回事,觉得不过是一次普通应酬,走个过场罢了。 但是安槐掐指一算,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一波,是冲她来的? 这个什么诚阳王爷,跟自己有矛盾? 不应该啊,听都没听过,见也没见过。 第119章 鸿门宴是相亲局 翌日。 三皇子府的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了府门。 车厢内,安槐正闭目养神。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丛幽兰,风动则兰摇,清雅至极。 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整个人,像是一幅泼墨山水。 偏偏眉眼间自带一股冷冽,生生将这份寡淡,压成了遗世独立的清绝。 靳朝言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用金线滚了边,腰间束着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脸上的疤痕,非但没有折损他的俊美,反而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悍勇之气。 他看着对面的安槐,目光沉静。 “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安槐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去赏花,又不是去看我。” “再说,穿的简单好动手。” 靳朝言:“……” “为什么要动手?要跟谁动手?” 今日去诚阳王府,诚阳王爷一把年纪,他都不敢动手好吗? “我也不知道。”安槐晃了晃袖子里的铃铛:“总觉得今天有点手痒。” 靳朝言无言以对。 马车在诚阳王府门前停下。 老王爷年近七旬,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竟亲自在门口迎接。 一见到靳朝言,老王爷立刻堆起满脸的菊花笑,热情得有些过头。 “哎哟,我的三殿下,可把老夫给盼来了!” 靳朝言微微颔首:“王叔公安康。” “安康,安康!托殿下的福!” 老王爷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落在了安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视线不好说。 安-三百岁老鬼-槐,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他的检阅。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吃王府的点心。 按理说她和靳朝言成婚,这皇亲国戚里的长辈,都是要见得。 但他们成婚太仓促,简直是上赶着救死扶伤的急切,所以只见了部分。 这诚阳王爷,就没见着。 “这位,想必就是三皇妃了。” 老王爷笑呵呵地开口。 “果然是……清秀佳人。” 他斟酌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词。 清秀佳人,不是贬义词,但言下之意,寡淡,配不上靳朝言。 靳朝言可是皇子。 能配得上皇子的,得雍容大度,大家典范。 安槐无所谓,微微颔首:“见过诚阳王,王妃。” 虽然气氛怪怪的,也不至于在王府门口吵起来。 众人进府。 进了王府,更是热闹非凡。 雕梁画栋,曲水流觞,花园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来赴宴的,皆是京中头面人物。 六部尚书来了三位,御史台、大理寺、宗人府,但凡是有点分量的,都派了人来。 太子倒台,朝中势力大洗牌,谁都想来探探这位新贵三皇子的口风。 众人见到靳朝言,无一不是满面春风,恭维之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三殿下如今可是圣上跟前的第一得意人,江山社稷,往后还要多多仰仗殿下啊!” “殿下年少有为,此次平叛,雷霆手段,真乃我辈楷模!” “京兆尹一职,在殿下手中,才算是真正发挥了作用,如今京中治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皆是殿下的功劳!” 靳朝言应付着这些虚伪的吹捧,神色始终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叫人完全摸不着他的底。 而安槐,则彻底成了他身边一个透明的背景板。 那些官老爷和夫人们,在对着靳朝言极尽谄媚之后,投向她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轻视。 甚至,是怜悯。 安槐懂。 三百年前就懂。 她安槐,不过是永安侯府一个从庄子里接回来的野丫头。 出身低微,毫无根基。 当初能嫁给三皇子,不过是因为那时候的三皇子,是个从边城回来的“残废”。 脸上带疤,一身戾气,传闻活不过三个月。 她是去冲喜的。 说白了,就是个预备寡妇。 谁能想到,这活阎王不仅没死,反而一飞冲天,成了皇帝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好了,他强了。 那她这个“冲喜”的王妃,自然就……配不上了。 一个没有母族势力支撑的王妃,在这吃人的京城里,跟一只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安槐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无所谓。 只要靳朝言好吃,其他都是浮云。 坐了一会儿,听着那些人嗡嗡嗡的奉承,安槐觉得有些乏味。 她侧过头,对靳朝言轻声说了一句。 “我出去透透气。” 靳朝言正被吏部尚书缠着,闻言点了点头,低声道:“让小喜跟着,别走远。” “嗯。” 安槐带着小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宴会厅。 ###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园深处走去。 月色如水,洒在精致的亭台楼阁上,别有一番风味。 小喜跟在安槐身后,一副欲言又止,坐立难安的模样。 那张小脸皱得像个苦瓜。 安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话就说。” 小喜脸憋得通红。 “王……王妃……” “王妃,奴婢……奴婢刚才去净房的时候,听到几个别家府上的丫鬟在嚼舌根。” 她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她们说……说殿下如今龙章凤姿,威风八面,京城里不知道多少贵女都倾慕着殿下。” “然后呢?” 小喜急得快哭了。 “她们说……说吏部尚书苏大人家的嫡长女苏婉晴苏小姐,才貌双全,温婉贤淑,跟殿下才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她们还说……还说王妃您占了正妃的位置,实在是委屈了苏小姐,只能……只能让她做个侧妃……” 说到最后,小喜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家王妃多好啊! 虽然有时候看着冷冰冰的,但心是热的! 对下人也好,最多不搭理她们,可其他方便好的不能再好。 这些人凭什么这么说王妃! 安槐听完,终于恍然大悟。 哦。 原来今晚这不是什么赏花宴。 是相亲会啊。 诚阳王这老狐狸,是拉着满朝文武,来给靳朝言做见证,想硬塞一个侧妃给他。 可能还不止一个。 第120章 纳妾会死人 吏部尚书是二品大员,苏家在朝中是清流一派,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是靳朝言娶了苏家女,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这股势力收入囊中。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联姻,是一种常见的站队方法。 见安槐半天不说话,小喜更急了。 “王妃,您,您是不是生气了?” “您可千万别犯傻啊!这要是闹起来,他们肯定会说您善妒,到时候殿下也难做!” “奴婢知道您委屈,可是……可是殿下是皇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我们……我们忍忍就过去了……” 小喜越说越悲愤,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王妃独守空房,以泪洗面的凄惨未来。 安槐看着她这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伸出手,捏了捏小喜的包子脸。 “行了。”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小喜被她捏得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王妃……” “别怕。” 安槐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没事儿的,三皇子不会娶侧妃的。” 小喜呆呆的:“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 小喜不懂。 小喜不用懂。 ###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厅内的气氛果然已经进入了高潮。 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大厅中央。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肤白貌美,气质温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 正是传闻中的吏部尚书之女,苏婉晴。 诚阳老王爷正抚着胡须,满脸堆笑地对靳朝言说: “殿下,您看,这是苏尚书家的千金婉晴,这孩子,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好,温顺贤良。” 苏尚书站在一旁,一脸与有荣焉的矜持。 靳朝言端着酒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老王爷见他不说话,又把矛头转向了刚刚落座的安槐。 “三王妃,老夫说句倚老卖老的话。” 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殿下为国事操劳,身边也确实该多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你身为正妃,当有容人之量,为殿下开枝散叶,才是正理。你看这苏家小姐,无论是家世还是品貌,给你做个妹妹,辅佐你一同侍奉殿下,可好啊?”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安槐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着她出丑的。 自古以来,善妒,都是女子七出之条中的大忌。 尤其她嫁的还是皇子。 今天这个局,她若点头,便是将丈夫亲手推给别的女人,从此府里多了个家世显赫的竞争对手,日子定然不好过。 她若摇头,那“善妒”的帽子,立刻就会被扣得死死的,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她上不得台面,配不上这三王妃之位。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苏婉晴的丫鬟,已经端着一个茶盘走了上来。 茶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只要安槐接了这杯茶,这事,就算定了。 其实在大家看来,这事情已经定了,不过安槐毕竟现在还是正妻,走个过场,算是礼数周全。 苏婉晴垂着眼眸,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微笑,缓步走到安槐面前。 她的眼神,看似恭敬,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势在必得。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占着三王妃的位置? 这个位置,早晚是她的。 “姐姐,请喝茶。” 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微微屈膝,将茶杯奉上。 一时间,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安槐的反应。 小喜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安槐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看着面前的茶杯,没有接,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现在,真不行。” 众人一愣。 什么叫现在不行? 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 苏婉晴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姐姐……这是何意?” 安槐终于抬起眼,看向老王爷,神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她说:“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老王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皇子妃,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要犯这善妒之罪?”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安槐却摇了摇头。 “非是我善妒。” “而是确实不行。”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靳朝言也挑了挑眉。 他本来是要拒绝的,但是安槐先开了口,他突然想看看热闹。 “王爷有所不知。” “殿下前些日子,偶遇一位云游四海的高人,特意为他批了命格。” “高人说,殿下生来命格特殊,身上的煞气过重。” “高人再三叮嘱,殿下三年之内,绝不可过分近女色,更不能纳妾。” “否则,阴阳失调,煞气反噬,恐有血光之灾,性命垂危!” “!”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 这借口,也太离谱了吧! 这不就是话本里,正室为了阻止丈夫纳妾,编出来的瞎话吗? 老王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荒唐!” “简直一派胡言!” “三皇子妃,你拿这种江湖术士的鬼话来搪塞我们,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苏尚书也面色铁青,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苏婉晴更是气得脸色发白,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觉得安槐就是在羞辱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靳朝言,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安槐身边。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槐的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双带着疤痕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寒冰。 “王叔公。”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 “王妃所言,句句属实。” “确有此事。”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老王爷和苏尚书,一字一顿地说道: “孤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纳侧妃之事,日后莫要再提。” 第121章 灵魂出窍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那些人一眼,牵着安槐的手,转身就走。 “时辰不早,本王与王妃,便先告辞了。” 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觑,风中凌乱。 谁都没想到,三皇子靳朝言,京城活阎王,竟然会陪着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妃,一起演这么一出荒唐的戏码! 他不仅认可了那个可笑的说法,还用自己的性命安危,直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 谁还敢劝? 谁敢拿三皇子的性命开玩笑? 那不是劝他纳妾,那是咒他去死啊! 老王爷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婉晴手里的那杯茶,再也端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事情,没完。 ### 回程的马车里。 安槐又恢复了那副闭目养神的姿态。 今天竟然没打起来,白穿这么利落了。 靳朝言看着她,好笑。 “命格特殊?” “煞气反噬?” “性命垂危?” 他饶有兴致地重复着她编出来的词。 “夫人,我竟不知,你还有做神棍的潜质。” 安槐终于睁开了眼,瞥了他一眼。 “殿下,你觉得我在骗你?” 靳朝言低声笑了起来,胸腔都在震动。 显然不信。 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安槐的耳畔。 “你说我信不信?” “但这是真的。”安槐严肃起来:“殿下,我并非说笑,也不会拿此事说笑。你还记得我们成婚前,你发的誓吗?” 靳朝言当然记得。 “所以请殿下,一定不要有侥幸心理,因为誓言真的会应验。” 安槐抬手,划过靳朝言的脸。 碰上我,是你命格特殊。 没有我,你会煞气反噬。 惹恼我,你就性命垂危。 安槐微微一笑。 我把你弄死,你又怎么不算死于非命,应验誓言呢? 可怜靳朝言,听不见安槐的心里话。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抱住。 “夫人放心。” “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允诺过你,就绝无戏言。” 很好。 安槐拍拍靳朝言的肩。 恭喜三皇子,你捡回一条命。 回到三皇子府,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两人都挺严肃,今晚还有正事。 “小喜,去取一张干净的矮桌,一碟朱砂,几张黄纸,一支新狼毫来。” 安槐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小喜跑着去了。 安槐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天。 是个阴天,无日无月无星,阴气正盛。 是个办事的好时候。 很快,小喜把东西都取了来。 安槐将矮桌摆在房间正中,黄纸铺开,朱砂研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感。 一个简易到有些寒酸的祭台,就这么摆好了。 靳朝言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安槐说:“殿下,今晚,咱们就进宫接人。” 靳朝言缓缓点头。 “不过宫中早已落钥,此时擅闯,形同谋逆!” 他刚刚才平定了太子之乱,若是今夜再闹出动静,父皇那里根本无法交代。 所以他一路在想,今晚要怎么进宫。 当然方法有很多。 若是他一个人,方法更多,带上安槐,稍有困难。 “谁说我们要闯进去了?” 安槐终于转过身,好笑地看着他。 靳朝言不解:“那我们要如何进去?” 安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用这个。” 她微微一笑。 “人不用去。” “魂去,即可。” 靳朝言:“……” 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为什么他就有点听不明白了呢? ### 入夜。 三皇子府主院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关上了。 门外,气氛肃杀。 杭玉堂和诸元,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在他们身后,是几十名府中最精锐的护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还有在暗处的。 靳朝言站在廊下,亲自布置。 “都听清楚了。” 他声音冷得像冰。 “从现在开始,到明日天亮之前,这间屋子,就是禁地。” “不管里面发生任何事情,听到任何声音,哪怕是房子塌了,天上下刀子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踏进房间一步!” “违令者,斩!” “是!” 护卫们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靳朝言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回廊下。 那里,安槐的“保险措施”也已就位。 一只乌漆麻黑,羽毛被剃秃了一块的肥鸟,正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睥睨着众人。 这是九条。 而在它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吃果子。 人防,鸟防,团子威慑,三层安保,万无一失。 房间里外,安槐还布了几层法阵。 可以开始摇人了。 不,是摇魂。 ### 房间里,烛火摇曳。 靳朝言推开了书架,露出后面一条黑漆漆的密道。 两人进入密室,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密室里很空旷,只有一张石床。 安槐将矮桌放在地上,示意靳朝言在石床上盘膝坐好。 “殿下,准备好了吗?”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尽管匪夷所思,但他选择相信她。 从她嫁给他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已经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来了。 不就是灵魂出窍吗? 他连百鬼夜行都见过了,还怕这个? 安槐拿起狼毫,饱蘸朱砂,在黄纸上迅速画下一道繁复的符咒。 她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迟滞,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符成,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点在符咒的中心。 “嗡”的一声。 那黄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没入靳朝言的眉心。 靳朝言只觉得眉心一烫,随即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来,将他整个人往上拉扯。 “放松,什么都不要想。” 安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空灵而遥远。 “就当是做个梦。” 靳朝言闭上眼,依言放空了心神。 失重感越来越强。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猛地一轻,仿佛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 他,正飘在半空中。 而在他对面的石床上,还坐着一个“他”。 那个“他”,双目紧闭,面容沉静,正是他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 新奇,又诡异。 第122章 救母 “感觉如何?” 安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靳朝言转头看去。 安槐就站在身边。 “很奇妙。”靳朝言诚实地回答。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的魂体轻飘飘的,毫不受力,心念一动,便能飘向任何地方。 “走吧。” 安槐朝他伸出手。 “带你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横行无忌’。” 靳朝言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并不让人觉得不适。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一晃,便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石门,穿透了屋顶,飘出了三皇子府。 ### 夜色下的京城,与白日里截然不同。 没有了人声鼎沸,只剩下寂静的街道和森然的屋檐。 但在靳朝言的“新视野”里,这寂静之下,却暗藏着另一个喧嚣的世界。 一道道或淡或浓的虚影,在街头巷尾游荡。 这些,都是滞留人间的冤魂野鬼。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巍峨的皇宫之前。 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宫墙之上,禁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但这一切,对魂体状态的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安槐拉着靳朝言,轻飘飘地穿墙而过。 皇宫里的阴气,比外面要浓郁百倍。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怨气的滋生地。 无数冤死宫中的灵魂,被困在这四方城内,日夜哀嚎。 他们一进来,立刻就有无数双贪婪、怨毒的眼睛,从黑暗中投了过来。 但并不敢靠近。 他们今日有正事,也不多看一眼。 安槐对此见怪不怪,拉着靳朝言,熟门熟路地朝着宫中一处偏僻的殿宇飘去。 那里,是皇家用来祭祀祖先、供奉牌位的家庙。 奉先殿。 ### 远远地,一座古朴而庄严的殿宇,出现在视野中。 奉先殿周围,没有任何守卫,却比皇上的寝宫还要戒备森严。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光幕之上,有无数玄奥的符文流转,散发着一股浩然正气。 “这是皇家请高人布下的禁制。” 安槐停下脚步,解释道。 “一来,是防止外面的邪祟侵扰了皇家的列祖列宗。” “二来,也是为了困住一些……不该出去的东西。” 靳朝言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大殿,眼神复杂。 他的母亲,就在里面。 被困了这么多年。 “这禁制,你能破开吗?”他沉声问道。 “能。”安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没必要。” “强行破开,动静太大,会惊动布下这禁制的人。” “我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破坏的。” 她说着,推了靳朝言一把。 “你去。” “我?”靳朝言一愣。 “对,你。”安槐指着那层金色光幕:“这东西,防得了外鬼,防不了家贼。” “你是皇子,身上有皇家的龙气。” “这禁制,认龙气,不认人。” “去吧,直接走进去就行。” 靳朝言将信将疑。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片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缓缓走了过去。 就在他的魂体即将触碰到光幕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固若金汤的金色光幕,竟像是水波一般,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主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没有丝毫的阻碍。 靳朝言回头,震惊地看着安槐。 安槐冲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没瞎说吧。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奉先殿的范围。 那股压在所有魂体头上的浩然之气,对他,竟没有半分影响。 原来,他身上流淌的血脉,就是进入此地,最硬的通行证。 奉先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与陈旧木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魂体上,带着一种肃杀的庄严。 一排排整齐的灵位,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深处,密密麻麻,无声地昭示着靳氏皇族的百年传承。 每一个灵位上,都萦绕着淡淡的龙气,这是它们被后人香火供奉的证明。 靳朝言的目光,如同利剑,迅速扫过这片灵位的海洋。 安槐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清冷冷,带着一丝指点的意味。 “别看了,你找不到的。” 靳朝言动作一顿。 “被困在此地的魂魄,若非大奸大恶,便是心有执念。她们的灵位,会被这殿中的浩然正气压制,藏于最不起眼的角落。” “去最左边,第三排,往下数第七个。” 安槐的声音清晰地指引着。 靳朝言依言飘去。 果然,在那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积了薄灰,几乎被遗忘的灵位。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故盛氏,讳秋芳之位」 没有妃位,没有封号,只有一个冰冷的“故”字。 仿佛她这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错误。 靳朝言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疤痕,此刻看起来愈发狰狞可怖。 母亲是上了皇家玉蝶的,在奉先殿里有接受供奉的牌位。可按安槐这么说,真正的牌位,却在这角落里。 “稳住心神。” 安槐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即将喷薄的怒火。 “你若动怒,身上的龙气会与此地正气相冲,届时别说救人,我们俩都得被弹出去。” 靳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他的魂体,做出了一个“吸气”的动作。 他闭上眼,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呢?” “按我之前教你的。” 安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慵懒的耐心。 “三步走。” “第一,咬破你的指尖。” 靳朝言没有丝毫犹豫,魂体状态下,意念一动,指尖便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这滴血,并非实体,而是一种精气的凝结,呈现出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其中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与龙气。 “第二,将血滴在灵位上。” 血珠轻轻飘落,触碰到“秋芳”二字时,如同水滴落入滚油,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金色的符文,以那滴血为中心,瞬间爬满了整个灵位。 古朴的木牌,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第123章 养魂 “第三步。”安槐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叫她。” “用你为人子的身份,用心去叫她。” 靳朝言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出手,颤抖地,想要触碰那块冰冷的木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喊过那个称呼了。 从他记事起,他的世界里,就没有这个词的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母亲……” “孩儿不孝,来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块剧烈震颤的灵位,猛地迸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 光芒之中,一道虚幻、纤弱的身影,缓缓从灵位中剥离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女子,眉眼温婉,神情却带着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惊恐,仿佛一只被囚禁了太久,已经忘记如何飞翔的鸟。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魂体黯淡得近乎透明,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她呆呆地看着靳朝言,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你……是谁?”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靳朝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的母亲。 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消磨了二十多年光阴,连神智都开始变得模糊的,他的母亲。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母亲,是我。” “我是言儿。” “我来接您回家。” 那女子,盛秋芳的魂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流露出一丝心疼。 “你的脸……”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 靳朝言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虚弱,却带着血脉相连的熟悉感。 他拉着她,一步一步,朝着奉先殿外走去。 魂体与魂体相牵,龙气相连,那股源自血脉的吸引力,让盛秋芳不再抗拒,懵懂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他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靳朝言二十多年来缺失的亲情之上。 当他们即将穿过那层金色光幕时,光幕再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一次,它没有阻拦。 家贼,带走了另一个“家贼”。 禁制,默认了。 ### 殿外,安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上,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荡着。 看到靳朝言拉着一道虚弱的女魂出来,她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走吧,回府。” 靳朝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护着身旁的母亲。 盛秋芳的魂体太弱了,皇宫里的阴气对她来说,就像是凛冽的寒风。 三人化作流光,迅速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掠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皇宫范围时,异变突生。 黑暗的角落里,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些盘踞在宫中、不敢靠近奉先殿的孤魂野鬼,此刻全都嗅到了“美食”的味道。 一个刚刚脱离禁制、魂体虚弱、神智不清,还带着一丝纯净皇家龙气的魂魄! 这对它们来说,简直是行走的人形大补丹! “嘶——好香啊……” “吃了她!吃了她我们就能凝实魂体了!” “我的!她是我的!”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带着尖厉的嘶嚎,鬼气森森。 盛秋芳被这阵仗吓得魂体一颤,下意识地躲到靳朝言身后。 靳朝言脸色一沉,周身戾气暴涨,几乎要将那些小鬼撕碎。 但他还未出手,安槐已经不耐烦地挡在了他们身前。 她甚至都懒得用什么法器。 只是冷冷地扫了那群饿鬼一眼。 “呵。” 一声轻笑,带着三百年的积威,和乱葬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绝对压制力。 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此刻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幽深的、宛如深渊的黑暗。 “想魂飞魄散的,往前一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每一个恶鬼的魂体核心。 那些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孤魂野鬼,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僵在原地。 它们惊恐地看着安槐。 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阴气,是它们这些小打小闹的怨灵完全无法比拟的。 “砰砰砰!” 几只胆小的野鬼,魂体一软,竟直接跪了下来,对着安槐的方向疯狂磕头。 安槐嫌弃地皱了皱眉。 “滚。” 一个字,如同天宪。 那群孤魂野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消失在了夜色中,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靳朝言:“……”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安槐云淡风轻的侧脸。 他这位替嫁过来的夫人,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横行无忌”一点。 ### 回到三皇子府的密室,一切如旧。 安槐让靳朝言扶着盛秋芳的魂体,在法阵中央站好。 她自己则从袖中摸出一截不过三寸长,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木头。 “这是养魂木。” 安槐解释道。 “能温养魂魄,固本培元。你母亲魂体损伤太重,必须先寄养在这里面。” 她说着,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鬼火,以火为笔,以空为纸,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的符文。 “引魂入木,借体安神,敕!” 她低喝一声,将符文打入养魂木中。 那截平平无奇的黑木,瞬间亮起温润的微光。 一股柔和的吸力,从木中散发出来,轻轻地牵引着盛秋芳的魂体。 盛秋芳有些不安,但靳朝言握着她的手,给了她无声的安慰。 她顺着那股吸力,化作一道流光,缓缓地,完整地没入了养魂木中。 光芒散去。 养魂木落在安槐手中,木头的表面,隐约浮现出一个恬静安睡的女子侧脸。 靳朝言的心,也随着那道光的消失,重重地落回了腔子里。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接过那截木头,眼中的激动、狂喜、后怕、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三皇子,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别碰。” 安槐手一缩,躲开了他的触碰。 “刚入体,魂魄不稳,你身上阳气太重,会惊扰到她。” 她抬眼,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难得地放缓了语气。 “别急,有我。” “她没事了。” 第124章 阴兵,灭门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是有千钧之力,瞬间抚平了靳朝言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他看着安槐,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 “安槐……”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哽咽和脆弱。 “谢谢你。” 安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和深情搞得有点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把养魂木递给他,但手却隔着一层袖料。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截养魂木,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好。” 他郑重地承诺。 “整个三皇子府,都是你的。” ### 王府的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早已被收拾了出来。 院中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堂设了一方案台。 靳朝言早已命人将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布置得素雅清净。 他亲手将那截承载着母亲魂魄的养魂木,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了案台中央。 檀香袅袅升起,带着安神的气息。 安槐站在一旁,看着他上香、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眼神虔诚而专注。 她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也并非全是吵闹喧嚣。 有时候,也挺动人的。 “好了。” 待他行完礼,安槐才开口。 “我已经用符阵将此地护住,寻常邪祟进不来。” “你母亲的魂魄被困太久,亏损严重,需要慢慢养。” 她伸出两根手指。 “每月初一十五,各上三炷清心香,不可间断。” “这样养上一年半载,待她魂魄齐全,神智清明,再做打算。” 一年半载。 这个时间,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漫长。 但对于已经等了二十多年的靳朝言来说,不算什么。 他甚至不敢奢求更多。 能将母亲的魂魄救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安槐。 “安槐。”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安槐懒懒地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灼热,仿佛要将她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自己的魂魄里。 夜色下,她的脸庞在香火的映衬中,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安槐。”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安槐被看的心里发毛。 “有话就说。”她微微蹙眉:“你再这么看下去,我怀疑你想把我吞了。” 靳朝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你说对了。” 他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本王……该如何报答你?” 安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报答? 报答好啊。 安槐逗他:“殿下要怎么报答我?” 好在已经成婚有些日子了,靳朝言现在也不脸红了。 不再是那个清纯少年郎了。 脸皮微微有些厚了。 他咬着安槐的耳朵:“自然是……夫妻之间的那种报答。” 安槐眨了眨眼。 哦。 原来是这个。 这个好。 这个她喜欢。 那就报答吧。 知恩图报,是好人。 ### 夜,很长。 这一夜,靳朝言用行动证明了,他不仅在战场上骁勇。 折腾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屋内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靳朝言心满意足地将人捞进怀里。 他从背后拥着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安槐心满意足。 她迷迷糊糊地想,怪不得话本里总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哪是美人关。 这分明是体力关。 幸亏她体力好,越练越精神。 ### 翌日。 天色将明未明,还带着一层朦胧的青灰色。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卧房内,靳朝言睡得正沉。 他怀里抱着温香软玉,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安槐的、清冷的槐花香气,睡得无比安稳。 梦里,没有边城的风沙,没有朝堂的诡诈,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她。 敲门声锲而不舍地响着,虽然已经刻意压低,但在这寂静的清晨,依旧格外刺耳。 靳朝言的眉头狠狠皱起,周身散发出被打扰好梦的戾气。 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煞气,低头,凑到安槐耳边,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没事。” “你继续睡。”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生怕惊扰了她。 安槐眼皮都没睁,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靳朝言轻手轻脚地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杭玉堂一脸焦急,正准备第三次抬手。 看见自家王爷黑着一张脸,满眼血丝,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他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跪下。 “王、王爷……” 靳朝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不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刀。 “何事?” 杭玉堂用气声道:“王爷,京郊出大事了!” 靳朝言侧身走出房门,轻轻将门带上。 他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揉了揉眉心。 “说。” “城西三十里外的福来客栈,昨夜……满门尽灭。” 靳朝言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怎么回事?” 杭玉堂的脸色十分难看:“客栈老板、伙计,连同住店的客商,一共二十六口人,全都死了。” “仵作初步验尸,死状极其诡异,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面带惊恐,像是……活活被吓死的。” 靳朝言的声音冷了下去:“没有活口?” “有一个。”杭玉堂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后院喂马的一个马夫,躲在草料堆里逃过一劫。但是……” “人已经疯了。” “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一句话。” 靳朝言:“什么话?” 杭玉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阴兵借道,生人回避。” ### 卧房内。 安槐其实在第一次敲门时就醒了。 她只是懒得动。 三百年的老鬼,早就没了正常人的作息。 此刻,她正蒙在被子里,支棱着耳朵,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满门尽灭? 吓死的? 阴兵借道? 安槐的眼睛,在黑暗的被窝里,缓缓睁开。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惊惧。 反而是……好家伙。 这可是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冤魂啊! 而且一出场就是团灭的战绩,怨气肯定小不了。 安槐翻身下床。 第125章 阴兵,死在睡梦中 门外。 靳朝言听完杭玉堂的汇报,脸色已经沉如锅底。 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然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备马。” 他当机立断。 “本王要亲自去一趟。” “是!” 他转身,正准备推门进去换衣服,顺便叮嘱一下安槐。 “王爷。”他叫过一旁候着的小喜:“进去伺候夫人,小心些,别惊着她。告诉她,本王出去一趟,很快就……” 话还没说完。 “吱呀”一声。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安槐倚着门框。 “我都听见了,我也要去。” 靳朝言愣住了。 他皱眉道,“夫人也要去,现场怕是难看。”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凑到她耳边。 “你昨夜……辛苦了,该多休息。” “不辛苦。 反正安槐要去。 靳朝言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跟紧我。” “不许乱跑。” 安槐唇角一勾。 “成交。” 两人各自洗漱换衣。 出门在外,男装方便,安槐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男装,长发用一根同色发带高高束起,衬得她眉目清冽,风姿卓绝。 ### 一炷香后。 三皇子府门口,几匹骏马早已备好。 安槐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出发!” 靳朝言一声令下,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西城门疾驰而去。 京城内还是清晨,街道上干爽洁净,带着晨露的微凉。 然而,一出了西城门,周遭的景致却截然不同。 官道上,泥泞不堪。 路边的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潮湿腥气。 “奇怪。”杭玉堂勒住马,看着湿漉漉的地面:“昨夜……下雨了?” 诸元也面带疑色:“城里半点雨星子都没有,怎么一出城,倒像是下了一夜的暴雨?” 不过十里不同天,这也不怪。 靳朝言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安槐骑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水汽和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非常纯粹,非常浓郁,还带着一股陈腐的、仿佛从地底下渗透出来的味道。 她眯了眯眼,望向远处道路的尽头。 有意思。 看来,这“阴兵”,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 福来客栈,就孤零零地坐落在官道旁。 这是一座二层高的木制建筑,前后带着院子,专门给南来北往的客商歇脚。 方圆几里内,除了远处有几户零星的农家,再无旁的人烟。 此刻,这座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客栈,却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客栈外围,已经被京兆尹府的官差团团围住。 看到靳朝言一行人赶到,官差们立刻行礼。 “参见殿下!” 靳朝言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手下,大步朝客栈走去。 “情况如何?” 迎上来的是官差一夜未睡,眼下满是红血丝。 杜英悟是京兆尹府的老人了,一脸的络腮胡子,此刻却白得像扑了粉。 “殿下,您可算来了。” 杜英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卑职无能,现场……现场实在是……” 他“实在是”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靳朝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仔细说说,如实说。” “回殿下,我们是卯时一刻接到的报案,是路过想要住宿的旅客报的官。” “卑职带人赶到时,客栈便是这副模样。” 他指了指四周。 “门窗大开,地上全是水渍,客栈里的二十六人全部死亡。” “卑职不敢擅动,已经封锁了现场,等您和祖仵作前来。” 靳朝言颔首,表示知道了。 祖文彬是跟着一起来的,带着小徒弟已经开始干活儿了。 靳朝言走进客栈。 客栈大堂里,没有一点混乱的模样。 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伙计服色的年轻男子,正趴在账本上。 他姿势安详,仿佛只是算账算累了,打个盹儿。 若不是他脸色青白,毫无血色,任谁也看不出,这已经是个死人。 “死者是客栈值夜的伙计,叫刘三。” 杜英悟在一旁介绍情况。 “我们检查过,柜台里的银钱分文未动,他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杭玉堂上前,伸手探了探刘三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 冰冷,僵硬。 他对着靳朝言摇了摇头。 诸元则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水渍,放在鼻尖嗅了嗅。 “王爷,是雨水,还混着泥沙。” “和外面的情况一样。” 昨夜那么大的雨,若开着门窗,屋子里就是这个样子。 “去楼上看看。” 客栈二楼是客房。 一共八间房,房门全都虚掩着。 推开第一间。 床上躺着一对中年夫妇,看穿着打扮,像是行商的。 两人仰面躺着,似乎还在熟睡。 他们的行李包裹就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第二间、第三间…… 情况如出一辙。 无论是孤身一人的江湖客,还是拖家带口的小家庭,所有人,都是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有挣扎,没有惊恐,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仿佛他们的魂魄,只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地从身体里捻走了。 杭玉堂和诸元跟随靳朝言多年,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们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殿下,后院还有……” 后院是客栈掌柜一家,店小二,请的厨子,打杂,马夫等等工人的住所。 他们都死了。 也都死在睡梦中。 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倒在灶台边。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面前的案板上,是切了一半的白萝卜。 是半夜起来,为客栈准备第二天的食材的厨娘。 然后,死亡就在那一瞬间降临了。 在客栈里大致看了一下,靳朝言回到大堂。 “祖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前堂,所有尸体都被暂时集中到了一起,用白布覆盖。 祖文彬的脸色也不太好:“卑职验了,所有死者,身上均无任何外伤,也无中毒迹象。” “卑职还检查了他们的口鼻、喉咙,没有任何窒息的痕迹。” “他们……他们就像是……” 祖文彬绞尽脑汁,想找个合适的说法。 “就像是……阳寿尽了,就死了。” 第126章 阴兵,不会穿墙不是好鬼 这和说他们是被鬼勾了魂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仵作该说的话吗? 杜英悟在一旁听得直咧嘴,想提醒他又不敢。 不过靳朝言情绪稳定:“再验。” “是。” 第一次只是初验,看表象。 再验,就要解剖尸体了。 看看心肝脾肺肾,看看身体内是否有什么损伤。 有些厉害的高手,能做到一掌拍下去,表面一点儿伤看不出来,但内脏都已经碎了。 安槐跟在一旁,看着靳朝言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立刻派人去查明所有死者的身份,籍贯,以及他们来京城的目的,身上携带的金银物品。” “去把那个幸存的马夫带来,本王要亲自问话。” “仔细检查客栈内外,是否有什么异样痕迹。” “将周围几乎人家叫来,问问他们昨夜是否听见什么异样动静。” “检查客栈周围,是否有什么痕迹。” 一时间,整个客栈内外,京兆尹府的人员往来穿梭,忙而不乱。 ### 幸存的马夫很快被带了过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马六。 他被发现时,正躲在马厩最深处的草垛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此刻被带到靳朝言面前,更是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牙齿都在打颤。 “大……大人……饶命……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阴兵,阴兵借道,收了他们的魂……” 他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几句。 靳朝言皱眉:“抬起头来。” 马六战战兢兢地抬头,露出一张被吓得毫无血色的脸。 “昨夜子时,你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靳朝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 马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在马厩……昨夜有匹马闹肚子,我守着它……后来……后来……”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风也好大,把马厩的门都吹开了……” “我听见……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什么?”靳朝言追问。 “盔甲……好多盔甲摩擦的声音……咔嚓……咔嚓……” 马六模仿着那个声音,脸色愈发惨白。 “还有……还有马蹄声……整整齐齐的……就像军队过境一样……” “我害怕,我就躲进草垛里,用干草把自己埋起来,什么都不敢看……” “我听见有人喊……喊‘阴兵过路,活人回避’……” “然后……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等我再出来……天都快亮了……客栈里的人……都死了……” 说完这些,马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嘴里依旧喃喃着“阴兵过路,活人回避”。 靳朝言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马六的问询,到此为止。 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说的未必是假话,但是说的也未必是真话。 为什么一客栈的人都死了,只有他活着。 昨晚上发生了什么,总要有人说出来。 凶手千挑万选,留下一个吓破胆的。 靳朝言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安顿。 没过多久,派去询问周边住户的差役也回来了。 结果,和预想的差不多。 方圆几里,就零星散落着三五户农家。 昨夜风大雨大,电闪雷鸣的,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早早睡下了。 谁也没留意到官道上的动静。 只有一个住在路边,耳朵从来都好的老汉。 他说,自己起夜的时候,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外面有“铁皮罐子走路”的声音。 “就跟……就跟官兵老爷们穿着盔甲一个动静!” 老汉努力地形容着。 “不过昨天雨太大,这官道又常有军队来往,我也没在意,就接着睡了。” 此时,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了那四个字—— 阴兵过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力和挫败。 众人都沉默的看着靳朝言。 这案子,还怎么查? 总不能去地府,把阎王爷请来问话吧? 靳朝言只是冷笑一声。 “本王从不信牛鬼蛇神,什么阴兵借道,本王看,是有人想借鬼杀人。” 统治者,就是这么矛盾。 他们得让老百姓相信他们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世上有鬼神。 但是,又不能让老百姓笃信鬼神之说,免得人心惶惶。 矛盾,纠结。 靳朝言说:“再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客栈里,除了翻动物品和脚步声,再无其他。 诸元是靳朝言身边最细心的人,他没有去翻查那些大件的行李,而是像一只搜寻猎物的猎犬,目光专注于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 楼梯是老旧的梨花木所制,因为常年有人踩踏,表面已经磨损得十分光滑,包上了一层厚厚的浆。 就在二楼拐角处,一截楼梯扶手的内侧。 诸元蹲下了身子。 那里,有一道崭新的,极其不和谐的磕碰痕迹。 痕迹不深,但很清晰。 像是被什么沉重而坚硬的金属物体,在搬运上楼时不小心蹭了一下。 木屑翻起,露出了里面新鲜的、泛着淡黄色的木头本色。 在这陈旧暗沉的楼梯上,这抹新色,简直比黑夜里的萤火虫还要扎眼。 “王爷!” 诸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靳朝言闻声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道小小的划痕上。 靳朝言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痕迹的边缘。 “新鲜的……这像是金属磕碰成的。” “殿下,不是说阴兵穿着盔甲吗?这会不会是阴兵留下的?” 靳朝言冷冷说:“你们说,这阴兵,是有实体,还是没有实体?阴兵带走魂魄,是走过既带走,还是要从楼梯上楼,走到每一个房间里呢?” 这好像是说不过去的。 “还有门。”靳朝言说:“死了人的客房,门都是打开的。难道阴兵连穿墙而过也不会?” 这算什么阴兵? 众人慢慢缓过来。 对啊! 阴兵是鬼,是魂魄,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们走路是飘的! 他们能穿墙! 怎么可能把实打实的木头楼梯给碰坏了? 除非…… 第127章 阴兵,开颅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阴兵。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尽了众人心中对鬼神的最后一丝敬畏。 之前所有的诡异和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 杜英悟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凶手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是阴兵作祟,好金蝉脱壳!” 诸元也点点头,神情凝重:“能调动这样一批人,还能无声无息地杀死满客栈的人,这绝非寻常匪寇所为。” “这简直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空气再次凝固。 如果说对手是鬼,那是无力。 可如果对手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至少可以拼一拼。 安槐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被“假鬼”吓得一惊一乍的人,眼底划过一丝的笑意。 三百年来,她见过的真鬼不知凡几,它们大多浑浑噩噩,连吓唬人都没什么新意。 反倒是人,装神弄鬼起来,花样百出,心思缜密,比真鬼可怕多了。 而且,什么人什么鬼。 又哪里来那么多分明的界限。 “殿下,那我们现在……” 杜英悟看向靳朝言,等着他下令。 “装神弄鬼,总有所图。” “这世上,无非名、利、权、仇四字。” “既然是人祸,那就一定有迹可循。” 靳朝言吩咐。 “继续查所有死者的身份,来京城的目的。查清楚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底细给我翻出来!” “是!” 凶手费这么大劲,杀了这么多人,绝不是为了好玩。 要么,是这些人里,有凶手真正的目标,其他人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要么,是这些人身上,有凶手想要的东西。 其他人,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把死者的身份查清,动机自然会浮出水面。 “杜英悟。” “属下在!” “加派人手,以福来客栈为中心,向外辐射五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车辙、脚印、丢弃的物品,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给本王找出来!” “是!” “还有那个马六。”靳朝言的眼神更冷了:“找个妥当地方‘安顿’好,派人日夜看护,他是这案子唯一的活口,也是最大的疑点。” 为什么偏偏他活着? 是凶手疏忽了? 还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一个被“阴兵借道”吓破了胆的活口,无疑是这出戏里,最能以假乱真的一环。 安排完这一切,靳朝言不再多言,转身朝后院走去。 ### 后院已经被临时清空,充作了停尸之所。 二十六具尸体用白布覆盖,整齐地排列在门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和死亡的奇特气味。 仵作祖文彬正满头大汗地从一具尸体旁直起身,他脱下染血的麻布手套,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 “如何?” “卑职已经验了五具尸体,从老到少,从男到女,全都验过了。” “结果……一模一样。” “所有死者,体表无任何伤痕,无中毒迹象,无窒息迹象。” “卑职刚刚进行了开腹查验……”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心、肝、脾、肺、肾……所有脏器,完好无损,没有一丁点儿内伤的痕迹。” “就像卑职之前说的,他们就像是……睡着了,然后魂儿就自己走了。” 祖文彬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话从一个与尸体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仵作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自砸招牌。 可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你的结论就是,他们被鬼勾了魂?”靳朝言面无表情,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不是!”祖文彬吓得一个哆嗦,“卑职的意思是…… “王爷,这五脏六腑都查验过了,确实没有伤处。除非伤不在身,而在头!”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伤在头? 可所有死者的头面部都检查过了,别说伤口,连块淤青都没有。 “说下去。” “古书中有云:‘凡验疑难尸首,诸处无伤,非病死者,先须剃除发髻,恐生前被人将刃物钉入囟门或脑中’。” 专业。 “有些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能用特制的细针,从人头顶发旋,或是后脑发际线等隐秘之处刺入,直捣脑府,瞬间毙命!” “这种针孔,比寻常的针灸针眼还要细小,通常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甚至只是微微凹陷,没有血痂,也不会红肿。” “若非将头发全部剃光,再用强光从旁侧照,肉眼极难发现,很容易就会被浓密的发丝盖过去!” 嘶—— 周围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杜英悟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莫名有点痛。 靳朝言的脸色愈发阴沉:“可能确定?” “卑职有七成把握!也有祖上传下来的法子。”祖文彬斩钉截铁:“只要于可疑处,用水洒湿,将葱白拍碎涂之,再以醋纸覆盖片刻,取下洗净后,针孔周围肌肤会现出微赤色。此为第一步。” “若此法有效,便可剃光头发,持灯近照,必能寻得针孔!此为第二步。” “若要最终定案,则需开颅验看,可见脑内有细微针道,颅骨内侧对应处,必有血晕!此为第三步!” “书中甚至还有一法,名曰‘汤灌’,将滚水从头顶伤处灌入,若水从鼻孔流出,且带有血丝脑屑,则可板上钉钉!” 祖文彬不愧是京城最好的仵作,娓娓道来,好像开脑袋和切瓜切菜一样寻常。 这几句话,听得旁边的差役们个个面如土色,胃里翻江倒海。 又开颅又灌开水的,好像那不是个脑袋,是个瓜。 安槐却听得津津有味。 她以前怎么没碰见过祖仵作。 想她在乱葬岗三百年,什么死法没见过,有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亲自上手试试。 靳朝言沉默了片刻:“准了,现在就验。” “是!” 祖文彬得了将令,精神大振。 他立刻叫来胆大的学徒,选取了客栈掌柜的尸体。 剃刀、铜盆、烈酒、葱白、醋纸、烛台……一应物品很快准备齐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了上来。 第128章 阴兵,毒针 只见祖文彬先是仔细地在尸体头部摸索,尤其是在头顶发旋和后颈发际线的位置。 很快,他的手指在尸体后脑正中,发际线往上一寸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就是这里!” 他招呼学徒,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片的头发剃光。 光洁的头皮露了出来,和周围的肤色没有任何区别。 什么都没有。 杜英悟忍不住道:“老祖,你是不是搞错了?” “别出声!”祖文彬瞪了他一眼。 他接过一碗清水,轻轻洒在那片头皮上。 然后,将一坨拍得稀烂的葱白,仔细地涂抹了上去,最后盖上一张浸透了老醋的桑皮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后,祖文彬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醋纸,用清水将葱白冲洗干净。 奇迹,发生了。 在原本光洁的头皮上,一个极其细微、比芝麻还要小上几分的淡红色小点,突兀地显现了出来! “天呐!” “真的有!”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么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就是一条人命的终点? 祖文彬的双手稳如磐石,他让学徒举着烛台,凑到极近的地方,自己则俯下身,眼睛几乎要贴到头皮上。 “没错……是针孔……” “孔口内陷,周围无破裂,是极细的锐器一次刺入所致!” 他直起身,看向靳朝言,目光灼灼。 “王爷,可以开颅了。” 接下来的场面,便不那么美好了。 即便是在场的都是见惯了生死的官差,当看到祖文彬用特制的工具撬开头骨时,还是有不少人别过头去,面露不适。 但是靳朝言不能转过头。 那样有损威名。 当然他不怕! 他还有点好奇安槐怕不怕,一转头找她,却见她对这好像没什么兴趣。 安槐站在院子边,正在看一棵树。 靳朝言也没拆穿,他觉得安槐可能是找个理由分散一下情绪,显得自己不那么怕,免得没面子。 “找到了!” 祖文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他用镊子,从那灰白色的脑组织中,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针。 一根通体乌黑,细如牛毛,长约三寸的怪异长针。 针尾处,甚至没有用来穿线的针眼。 它更像是一根夺命的刺。 “王爷请看!” 祖文彬将长针放在白色的绸布上,那抹乌黑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他又指着颅骨内侧,众人凑过去看,果然见到一圈淡淡的、如同墨迹晕染开来的血痕。 至此,真相大白! “果然是人为……” 祖文彬垂手禀告:“王爷,根据针刺入的位置,卑职可以断定,凶手刺入的,是人脑后的‘脑户穴’,或是‘风府穴’。” 他抬头,眼中既有恐惧,又有敬畏。 “这两个穴位,深处便是人的延髓所在,乃是掌控呼吸与心跳的命门中枢!” “医书中有明确记载:‘刺头,中脑户,入脑,立死’。” “意思是,只要此穴被刺中,神仙难救,当场毙命!” “而且……死者不会有任何挣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就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就是他们为何都死在睡梦中,表情安详,毫无挣扎痕迹的根本原因!” 一语道破天机!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所谓的“阴兵过路,鬼神勾魂”,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手法通天的集体谋杀! 杜英悟眉头一皱:“可这么多人,又是被使了什么招数,才能一动不动,任人杀戮?” “某种迷药。”祖文彬说:“如果用量控制的好,又不是吃喝入体,只是让人短暂昏迷,药物早已经随风散开,是很有可能查验不出的。” 靳朝言抬头看了下周围。 “这大概就是凶手杀人后,将客栈所有门窗都打开的原因。” 为了散味,不留下一点迷药痕迹。 夜风穿过后院,卷起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找到了死因,确定了是人为。 这感觉,就像你以为家里闹鬼,吓得半死,最后发现只是窗户没关严,风吹的窗帘在动。 虽然窗户确实坏了得花钱修,但总比被鬼索命强。 杜英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甚至有心情拍了拍祖文彬的肩膀。 “老祖,行啊你!差点就让你那句‘魂儿自己走了’给忽悠过去!” “这下好了,一桩惊天动地的鬼杀人,瞬间降级成了平平无奇的灭门惨案。” 平平无奇四个字,想吐血。 他这话糙理不糙。 抓鬼,那不是人干的活儿。 抓凶手,才是他们京兆尹的本分。 专业对口了。 众差役也是一脸“原来如此,我就说嘛”的庆幸表情,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看那些尸体都觉得没那么瘆人了。 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讨论凶手这针法是哪个门派的,是不是得练个十年八年的童子功。 气氛,一度十分祥和。 只有靳朝言,依旧面沉如水。 能组织起一支假扮“阴兵”的队伍,还能用如此诡异精准的手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屠尽满门。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更不是简单的劫财害命。 他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安槐。 安槐正在朝他招手。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在唤自家养的小狗。 周围的差役瞬间石化,空气仿佛被冻住。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齐刷刷地看向靳朝言,准备迎接一场腥风血雨。 毕竟,整个京城,敢这么对三殿下不敬的,她安槐是头一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靳朝言只是沉默了一瞬,那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竟真的迈开长腿,朝她走了过去。 众人:“???” 杜英悟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王爷今天……脾气这么好的吗? 靳朝言走到安槐面前低声道:“何事?” 安槐平平无奇的说:“我知道他们中的是什么毒。” 一句激起千层浪。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祖文彬更是耳朵一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满脸写着“请指教”的渴望。 “王妃此话当真?” 安槐笑了一下:“去,给我拿些胆矾粉末来,再取一碗清水。” 第129章 阴兵,毒蘑菇 胆矾? 众人一愣。 祖文彬反应最快,立马从自己的勘验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很快,清水也取来了。 安槐接过,将那蓝色的粉末尽数倒入碗中,用一根小树枝随意搅了搅。 碗里的清水,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带着点点荧光的淡蓝色液体。 所有人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安槐端着碗,走到那棵老松树下。 杜英悟忍不住问:“王妃,您这是要……给树下毒?” 安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拉扯了一根松树枝,拽进碗里,在水里涮了涮。 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白色帕子,在湿漉漉的松针上轻轻一抹。 然后,她将帕子举到众人面前。 “看。” 众人定睛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洁白的帕子上,竟突兀地出现了无数个极其细微、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星点! 密密麻麻,如同夏夜的萤火,又似鬼魅的磷光。 诡异,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这……这是什么?”杜英悟惊得声音都变了。 “是孢子。” “一种生长在极阴极湿之地的毒蕈孢子。” 她将帕子递给已经呆若木鸡的祖文彬。 “这种孢子,本身无色无味,细如烟尘,肉眼无法察觉。” “它会随着空气流动,昨夜风大,凶手只需在上风口将大量孢子粉末释出,这些小东西就会顺着客栈敞开的门窗,飘进每一个房间,落在每一处角落。” “人只要呼吸,就会将它们吸入肺腑。” “不出半刻,便会神志昏沉,浑身瘫软无力,陷入昏迷。” “到了那时,别说有人拿针扎你,就是有人在你旁边敲锣打鼓,你也醒不过来。还会产生幻觉,看见些匪夷所思的画面。” 安槐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差役结结巴巴地问:“王妃……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玩意儿听都没听说过啊! 安槐张口就胡说,一点不磕巴。 “我以前在庄子上,隔壁的婶子就特别爱上山采蘑菇。” “有一次,她就采错了毒蘑菇,回家炖了一锅鸡汤。” “结果呢?”杜英悟下意识地追问。 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结果,王婶子吃完后,抱着她家的大黑猪,哭着喊着说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弟弟,非要给猪披麻戴孝。” “她家男人,则坚称自己是玉皇大帝下凡,站在院子里指挥他家的鸡排队,要搞个阅兵仪式。” “满院子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村里人赶紧请了个山里的老大夫,这都是大夫告诉大家的。不同的毒蘑菇,效果不同,有昏迷的,有发疯的,当然也有要命的。” 安槐继续道:“所以,这种孢子,除了能让人深度昏迷,还有一个特性。” “致幻。” “它能放大你内心深处最恐惧或最渴望的幻觉。” “就像……马六。” 一语惊醒梦中人! 靳朝言的眸色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你的意思是,马六看到的所谓‘阴兵过路’,也是幻觉?” 安槐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凶手的刻意引导。” 逻辑,完美闭环!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豁然开朗! 凶手不但手段残忍,还心思缜密。 他们不但要杀人,还要诛心! 要用鬼神的幌子,彻底掩盖他们的罪行! “原来是这样……”杜英悟一拍脑门,满脸的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鬼,搞半天是‘来劲儿了’啊!” 他说的“来劲儿了”,是民间对吃了毒蘑菇后精神失常的俚语。 只是用在此处,显得格外……接地气。 安槐仿佛没听见他的虎狼之词,补充道: “凶手用量极大,整个客栈,从大堂到客房,从桌椅到被褥,此刻应该都附着着这种孢子粉末。” “这胆矾水,就是一种显影剂,能让肉眼不可见的孢子,呈现出我们刚才看到的样子。” “不信,你们可以去客栈里任何地方试试。” 她话音刚落,一个激动到浑身发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对!对!就是它!就是它!” 众人回头,只见仵作祖文彬捧着那块帕子,激动得老泪纵横,仿佛看到的不是什么孢子,而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冲到安槐面前,一个长揖到底,声音都带着颤音。 “皇子妃!神人也!” “卑职曾在一部早已失传的古籍《南疆异物志》的残本上,看到过关于这种‘幻尘蕈’的记载!” “书上说,其孢子‘轻若无物,见风即走,人吸之,入幻梦,不复醒’!其状,与王妃所言,一模一样!” “只是那书上只说,可用‘青石之胆’使其现形,卑职愚钝,一直以为是某种宝石,苦思多年而不得其解!” 祖文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与狂喜。 “今日听王妃一言,方才茅塞顿开!青石之胆,胆矾,不就是铜矿石的精华吗!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他看着安槐,眼神里充满了对学霸的崇拜和敬仰。 “卑职钻研了大半辈子验尸之术,自诩京城无出其右,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王妃您这‘庄子里的见闻’,胜过卑职苦读十年书啊!” 祖文彬这一通彩虹屁,吹得是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他甚至想拜安槐为师。 幸亏因为靳朝言站在一旁,不敢造次。 安槐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 什么庄子里的王婶子。 三百年前,她在乱葬岗,见过一个来自南疆的小鬼,生前就是个玩弄毒蕈的巫师。 那小鬼神神叨叨,整天抱着一堆蘑菇自言自语,这些知识,不过是她听来的闲谈罢了。 谁能想到,三百年后,竟派上了用场。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既然知道了是什么东西,追查来源,应该就容易多了。” 第130章 阴兵,闻味而至 她的话音刚落,杜英悟立刻接了上去,一脸的理所当然。 “王妃说的是!这‘幻尘蕈’一听就是南疆那边的邪门玩意儿,京城里哪有这东西。” “咱们只要严查近来入京的商队,尤其是贩卖奇珍异草、香料药材的,肯定能摸到线索!” 另一个捕头也附和道:“没错!这玩意儿稀少又歹毒,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接触到的。顺藤摸瓜,不怕揪不出那个瓜!”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此案虽然诡异,但已然有了清晰的侦破方向。 前路,一片光明。 靳朝言的眸色也缓和了些许,正欲开口下令。 就在这时。 “不用那么麻烦。” 安槐忽然朝天上看了看。 看什么? 大家一起朝天上看去。 然后安槐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落下不过三息。 远方的天际,一个极小的黑点凭空出现。 那黑点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众人只见一道黑影撕裂天空,带着破风之声,疾坠而下。 然后在众人头顶一个漂亮的盘旋,精准地落在了安槐肩上。 是九条来了。 它歪着脑袋,扫视了一圈众人,眼神里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一只鸟,也不知道它在傲慢什么? 难道是因为,它会飞? 安槐伸出另一只手,一把薅住九条的脖子。 九条似乎习惯了,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翅膀,便认命地不动了。 主人粗鲁它命苦,都是命啊! 安槐拎着它,走到那棵老松树下,寻了一处被屋檐遮挡、没被雨水冲刷到的枝桠。 那里的松针上,依旧附着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孢子粉末。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她拎着那只神俊非凡的大鸟,对着那丛松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来来回回…… 蹭了过去。 就像在用一块高档的鸡毛掸子,拂去家具上的灰尘。 “叽嘎——!” 九条发出一声惨绝鸟寰的尖叫,爪子在空中疯狂蹬踹,浑身的黑毛都炸了起来。 那叫声凄凄惨惨戚戚。 众人:“……” 祖文彬眼角抽搐,手里的帕子终于是没拿稳,飘然落地。 他身边的杭玉堂和诸元,更是努力维持着面瘫脸,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们。 用一只看起来如此不凡的灵鸟……当抹布? 也就太子妃您干得出来了。 然后大家都用同情的目光,偷偷看了一眼靳朝言。 太子妃如此凶狠,也不知道关上门后,对自家主子是什么态度? 可怜主子了。 安槐对九条的抗议充耳不闻,直到她觉得蹭得差不多了,才松开手。 “去。” 她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把九条扔了出去。 九条如蒙大赦,一飞冲天,在空中愤怒地盘旋了两圈,似乎想对着安槐的头顶拉泡屎以泄心头之愤。 但它最终还是没敢。 它只是绕着客栈飞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气味,随后便选定一个方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疾射而去。 “跟上它。” 安槐转过身,对还处在石化状态的众人说道。 “它能找到身上带着同样气味的人。” 众人都很激动,这可比一间一间铺子去排查快多了! 靳朝言一挥手:“跟上。” 京兆尹的差役们如梦初醒,纷纷冲出客栈,翻身上马。 一行人雷厉风行,纵马跟上。 马蹄声踏破长街的寂静。 九条飞得极快,但似乎有意在等后面这群两条腿的凡人。 它时而高飞,时而低掠,总与马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众人一路策马狂奔。 前方官道旁,又出现了一家客栈。 客栈的招牌上写着“迎君来”三个字,门口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曳。 九条在客栈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随后猛地收拢翅膀,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直直地朝着客栈门口的一个人影俯冲而去! “有情况!”杜英悟大喝一声。 靳朝言早已勒住缰绳,目光如电,锁定前方。 只见客栈门口,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正准备迈步而出。 她身着一身裁剪奇特的艳丽裙装,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图腾,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一串串细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无数条细小的辫子,辫尾缀着五彩的宝石,衬得她那张脸庞愈发美艳,带着一股浓烈的、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异域风情。 她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头。 恰在此时,九条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反应快得惊人。 她没有尖叫躲闪,而是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便出现在手中,毫不犹豫地朝着九条的脖颈划去! 出手又快又毒! 寻常鸟雀,早已命丧当场。 但九条不是寻常鸟雀。 它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锋刃。 与此同时。 “叮!” 一声脆响! 一抹寒星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了那女子的匕首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腕一麻,匕首脱手。 女子惊骇地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十数名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官服的差役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男人,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形高大,气势迫人。 晨曦微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那道从眉骨延伸至脸颊的疤痕,如同一道狰狞的烙印,为他平添了几分地狱修罗般的戾气。 九条一击不中,飞回了安槐的马前,对着那女子“呱呱”大叫,声音尖厉,充满了指控的意味。 仿佛在说:就是她!就是这个坏女人!还想杀鸟灭口! 那女子脸色变了又变,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捡起匕首,对着靳朝言等人盈盈一拜。 “不知是哪位官爷?小女子乃是南疆来的行商,初到贵地,不知有何冲撞之处,竟惹得各位官爷如此大的阵仗?”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中原话说得虽有些生硬,却更添几分异样的风情。 靳朝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第131章 阴兵,南疆姐妹花 “京兆尹府办案。” “昨夜,城西福来客栈发生灭门惨案。我们怀疑与你有关。” “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有废话,直接亮明身份,说明来意。 女子闻言,露出一脸茫然。 “官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昨夜一直与我的同伴待在这家客栈,未曾离开半路。”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靳朝言,楚楚可怜。 “官爷,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我们有没有搞错,回了衙门,一审便知。” 靳朝言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 “来人,把她带走!” “是!” 两名差役立刻下马,上前就要拿人。 “住手!” 一声爆喝从客栈内传来! 紧接着,两条壮硕如铁塔般的身影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护在了那女子身前。 是两个同样作南疆打扮的汉子,肌肉虬结,眼神凶悍,手里提着弯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其中一个汉子怒视着靳朝言,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凭什么抓我们小姐!还有没有王法了!” 另一个则死死盯着那两个上前的差役,弯刀出鞘半寸,杀气毕露。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京兆尹的差役们也纷纷拔出了佩刀,双方对峙,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杜英悟“嗤”笑一声,策马上前。 “王法?在这京城地面上,我们京兆尹就是王法!” “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就以妨碍公务、拒捕的罪名,将你们一并拿下!” 杜英悟这话一出,看热闹的都怂了。 但两个南疆汉子肌肉贲张,手中弯刀的弧度在晨光下闪着嗜血的光,显然是听不懂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好汉不吃眼前亏”。 小姐虽然克制着,但脾气似乎也不太好。 客栈里头,却悠悠然飘出一个娇滴滴,还带着几分睡意未醒的慵懒嗓音。 “阿姐,大清早的,跟谁吵架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搔动了这紧绷的弦。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门帘一挑,又一个和那南疆女子一模一样的姑娘款款走出。 若说先前那个是带刺的玫瑰,冷艳逼人。 这一个,便是沾着晨露的牡丹,明艳娇憨。 一样的异域长裙,只是颜色换成了更为跳脱的明黄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视线在场中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马背上那个煞神般的男人身上。 也就是靳朝言。 姑娘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那感觉,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只膘肥体壮的羊。 她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提着裙摆,踩着轻快的步子,径直就朝着靳朝言走了过去。 她身段本就婀娜,这一走,腰肢款摆,腕上脚下的银铃叮当作响,像一首勾魂的曲子。 “这位大人。” 她停在靳朝言的马前,仰起一张笑盈盈的脸。 “你这道疤,好生别致。” 说着,她竟伸出纤纤玉指,似乎想要去触碰靳朝言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京兆尹的差役,包括杜英悟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 这女人是活腻歪了吗? 谁不知道他们家主子最忌讳别人提这道疤,更别说上手去摸了! 上一个试图用这个开玩笑的京城纨绔,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靳朝言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周身的戾气不再是威慑,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杀意,像无数根冰针,朝那女子刺去。 “放肆!” 冰冷的两个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然而那女子却恍若未闻,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大人脾气好大,我喜欢。” 众人:“……” 这南疆来的姑娘,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古丽!” 一声厉喝传来! 是先前那个冷艳的女子,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拽住了自己妹妹的手腕。 “不许胡闹!” 她回过头,对着靳朝言等人歉意地躬了躬身。 “各位,舍妹年幼无知,不懂中原礼数,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我是哈玛雅,这是我妹妹热依古丽。我们姐妹乃是南疆巫蛊部族长的女儿,此次前来京城,是奉了朝廷之命,有要事相商,绝非什么歹人。” 哈玛雅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我们出南疆时,官府盖印的路引,以及……太医院的邀书。” 杭玉堂上前一步,接过文书,转身递给了靳朝言。 靳朝言展开文书,目光一扫,眉头便蹙了起来。 路引是真的,上面盖着南疆都护府的大印。 邀书也是真的。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奉太医院院使之命,请南疆巫蛊部派人,入京协助诊治宫中贵人痼疾。落款,是太医院院使的私印和官印。 不用问,靳朝言就知道是谁。 太后娘娘常年受头风之苦,遍寻名医而不得,此事朝中人尽皆知。 前段时日,好像是听说有位太医在古籍中翻到,说南疆巫蛊部有一种秘术,以奇特的香料辅以祝祷,或可根治此症。 没想到,皇上竟真的派人去请了。 靳朝言合上文书,心中念头急转。 若这两人真是为太后治病而来,那就要以礼相待了。 可福来客栈二十六条人命,线索又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她们。 此事,棘手了。 他将文书递还给哈玛雅,声音缓和了些许,但依旧疏离。 “既然是太医院的客人,本王自不会为难。” “但福来客栈一案,你们仍有嫌疑。在嫌疑洗清之前,你们的行动,会受到限制。” 他沉吟片刻,下了决断。 “本王乃当朝三皇子,靳朝言。” “即刻起,由本王护送二位入城,暂且安置。待查明真相,再做分说。” 此言一出,哈玛雅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警惕。 她们虽然是来给太后治病,但也深知中原朝堂的复杂。贸然住进一位皇子的府邸,不知是福是祸。 可她身边的热依古丽却又一次兴奋起来。 “三皇子?” 她一双美目在靳朝言身上流转,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好呀好呀!我们就跟三皇子走!” 第132章 阴兵,非一般的兴趣 她凑到姐姐耳边,低声笑道:“姐姐,你瞧,这中原的男人,可比咱们南疆的汉子长的俊多了。尤其是这个,又凶又好看,带劲儿!我喜欢。” 哈玛雅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但她也明白,虽然靳朝言说的是请,但眼下这阵势,克不是自己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她正要开口协商,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了靳朝言身后,那匹一直安静立着的马上。 马上端坐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一身素衣,眉眼清冷,仿佛独立于这喧嚣之外。 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场。 尤其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藏着三百年的幽潭。 哈玛雅的心,莫名一跳。 这个人…… 喜欢! “好。” 哈玛雅终于点头,对着靳朝言说道:“那便叨扰三皇子了。” 靳朝言见她应下,点了点头,随即侧首,看向安槐。 “皇子妃,这两位女眷,便交由你安置。”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热依古丽和哈玛雅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皇子妃? 不是说中原女子保守木讷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一辈子恪守规矩吗? 女扮男装跟着丈夫在外面跑,看下人的模样也是习以为常的,是这么保守规矩的吗? 但哈玛雅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她看看安槐,嘴角勾起一抹笑。 更有意思了。 安槐驱马上前,与靳朝言并排。 她没有看那对姐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于招待客人这种事,她并不陌生。 三百年前的安家大小姐,迎来送往,是基本功。 只不过,三百年后,招待的客人,是两个身负奇毒的南疆圣女。 靳朝言一挥手,京兆尹的差役们立刻收刀,重新整队。 “收队,护送两位小姐入城。” 不过他低声嘱咐杭玉堂。 “你带一队人,留守‘迎君来’,仔细查问,昨夜亥时到今晨卯时,这对姐妹及其护卫,是否离开过客栈半步。她们的衣物、鞋履,一并查验。” “是!”杭玉堂领命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靳朝言走在最前。 热依古丽和哈玛雅被安排在中间。 热依古丽显然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路上不停地打量着四周,对京城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时不时地凑到安槐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王妃姐姐,你这马儿真神气,叫什么名字呀?” “王妃姐姐,你这衣裳的料子真好,是云锦吗?” “王妃姐姐,你不好奇我们南疆吗?我们那儿的男人都会唱歌跳舞抓蝎子,可好玩了。” 安槐面带微笑,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个单音节的字作为回应。 “嗯。” “哦。” “还行。” 热依古丽碰了一鼻子灰,却丝毫不气馁。 她一边说话,一边偷偷看前方的靳朝言。 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哈玛雅则安静许多,她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安槐,眼神里带着探究。 进了城,队伍直奔三皇子府。 到了府门口,靳朝言翻身下马,对安槐道:“我需即刻进宫一趟,向父皇及太后禀明此事。府里,就交给你了。” 安槐点头:“知道了,王爷放心吧。” 靳朝言压低声音:“她们是南疆来的,南疆善毒,要小心一些。” “放心。” 安槐让靳朝言尽管放心,再毒,也不能比我更毒。 靳朝言叮嘱完就进宫去了。 安槐领着俩姐妹,走进了三皇子府。 柳嬷嬷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口候着。 见到安槐身后跟着两个异域装扮的女子,虽有些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地行礼。 “娘娘。” “柳嬷嬷,安排一处清静的院子给这两位小姐住下,再备些茶点和热水。两位小姐是贵客,要细心招待。” “是。” 安槐领着她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名为“听竹轩”的客院。 院内种满了翠竹,环境清幽雅致。 “两位姑娘,暂且在此处歇脚。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安槐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热依古丽一进院子,就欢快地跑去逗弄廊下的鹦鹉了。 哈玛雅则对安槐行了一礼,真诚地说道:“多谢王妃安排。今日之事,多有得罪。” 安槐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们的行李,我需要检查。” 这话来得突兀,且毫无转圜余地。 热依古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哈玛雅也停止了逗鸟,转过身来,一脸不悦。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是贼吗?” “不。”安槐摇头,眼神平静无波:“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南疆巫蛊部的圣女,出门都带些什么宝贝。我好奇。”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 热依古丽沉下脸:“皇妃姐姐,要是我们不同意呢?三皇子可是让你好好招待我们的。” 安槐看一眼热依古丽,哪里看不出这姑娘对靳朝言非一般的兴趣。 她淡淡说:“入乡随俗,请见谅。” 热依古丽就要发火,但被哈玛雅拽住了。 哈玛雅点了点头。 “可以。” 她让两个南疆护卫将行李箱搬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琳琅满目。 有色彩斑斓的丝线,有形状各异的银饰,有雕刻着奇怪符号的木牌,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瓷瓶和布包。 安槐走上前,随手拿起一个布包打开。 一股奇异的草木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七步倒’的蛇毒粉,混了‘断肠草’的根茎,见血封喉。” 她又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情人蛊’的引子,用十八种毒虫的体液炼制,能让人神志不清,听命于人。” 她每拿起一样,都能准确无误地叫出名字和用途,甚至连配方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的脸色,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是骇然。 这些东西,都是她们部族的不传之秘! 中原人别说认识,连听都未必听说过! 这位三皇子妃……到底是什么人? 安槐将所有瓶瓶罐罐都看了一遍,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木盒上。 第133章 阴兵,口水滴答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细腻如尘的粉末。 “幻尘蕈。” 安槐抬起头,看向哈玛雅。 “昨夜城郊,福来客栈二十六人被杀,死者体内均发现了此物。” 两人脸色一变,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被靳朝言堵在客栈门口了。 哈玛雅解释道:“三皇妃,这‘幻尘蕈’虽是剧毒,但在我们南疆,它也是一味重要的药引!我们许多秘药和仪式,都离不开它!我们带着它,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绝没有害人之心!” “是啊是啊!”热依古丽也赶紧帮腔:“我们昨晚真的没出门!客栈的伙计可以作证!我们姐妹俩还在屋里下了一晚上的棋呢!” 安槐没说什么。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这确实不是个确凿的证据。 但两姐妹也确实有嫌疑。 安槐只是客气的让她们先休息。 过了一会儿,留在客栈调查的杭玉堂回来了。 靳朝言进了宫,他就自觉来找安槐汇报情况。 “娘娘,属下查验过‘迎君来’客栈,店伙计和掌柜的都证实,热依古丽哈玛雅两位姑娘和她们的护卫,自昨夜入住后,便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 “另外,他们的衣物和鞋底都检查过了,十分干净,没有沾染任何雨后泥泞的痕迹。” “好,知道了。” 安槐让他先退下。 九条没有错。 它追踪的,是这股独一无二的气味。 而这对姐妹,也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凶手,很可能另有其人。 但凶手所用的毒药,却和这对南疆姐妹身上的,一模一样。 是巧合? 还是……有人刻意所为? 还是得等靳朝言回来再说。 靳朝言离府入宫,没那么快回来。 安槐也不着急。 她回了院子,喂鸟。 人比人,气死人。 普通老百姓家里,一个月可能只能吃上几次肉,但三皇子府里,喂鸟也是喂荤的。 九条站在一盘肉条面前。 啄一口肉,仰头咽下去,再啄一口肉。 它体格不小,也相当能吃。 安槐现在看见九条就想笑。 这脑袋啊…… 果然头发很重要,无论对人还是对鸟。 幸亏九条现在没有对象,不然的话,说不定会被嫌弃。 九条也是个护食的,吃着吃着听见有人走近猛的一转头。 看见是安槐,又回头去吃了。 没意思,打不过。 安槐感觉九条翻了个白眼,自己觉得好笑。 正要让人将中饭就摆在院子里,小喜碎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娘娘,哈玛雅小姐,说是有事求见。” 安槐挑了挑眉。 这才刚安顿下来,茶还没凉透,就坐不住了? “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哈玛雅便在柳嬷嬷的引领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她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异域长裙,穿上了一套府中备好的素色襦裙。 据她说的,入乡随俗,这样显得亲近。 “见过皇子妃。” “坐。” 哈玛雅依言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她身后跟着的护卫拜合提亚,则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立在她身后。 “三皇子妃,今日之事,多有叨扰。我与妹妹初到贵地,不知中原规矩,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客气了,二位远道而来,我理应进地主之谊。” 哈玛雅嫣然一笑。 “这是我们姐妹备下的一点薄礼,感谢皇子妃的招待,聊表心意。” 她说着,对拜合提亚使了个眼色。 拜合提亚立刻上前,将木盒打开,呈现在安槐面前。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中间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摆件。 那石头通体温润,色泽如羊脂白玉,内里却又透出珊瑚般的血色纹路,形态如一株盛放的海棠,精美绝伦,巧夺天工。 “此物名为‘美人愁’,是南疆一处火山深潭中偶得的珊瑚玉化石,千年难得一见。” 哈玛雅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它不惧水火,且能在夜间发出淡淡荧光,极为别致。” 柳嬷嬷和小喜见了,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艳。 这等奇珍,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美人愁”上,眼神却微微一凝。 美,确实是美。 珍贵,也确实是珍贵。 有毒,也是真的有毒。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珊瑚玉,而是南疆一种名为“幽昙”的毒植根茎,遇地热岩浆,历经千年形成的化石。 寻常人触之无碍,但若将其置于卧房之内,它夜间散发出的“荧光”,其实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孢子。 吸入体内,短期内会令人精神亢奋,容光焕发,长期以往,便会悄无声息地侵蚀五脏六腑,直至油尽灯枯。 死状安详,与自然老死无异,便是宫里最好的太医也验不出端倪。 好家伙。 安槐心里乐了。 这届南疆圣女还挺有性格,见面礼直接送“慢性去世套餐”。 这迫不及待想给她下毒的模样,也是很有事业心了。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那块“美人愁”拿了起来,放在指尖细细摩挲。 “确实是好东西。” 安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心了,我很喜欢,那就却之不恭了。” 她将东西递给小喜,示意她收好。 哈玛雅见她如此轻易便收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喜悦,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温和的笑容。 她似乎心情很好,连带着袖口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就在这时,她宽大的袖袍里,忽然探出了一个碧绿的小脑袋。 那东西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如上好的翡翠,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须,像是一只蝎子,却又比蝎子多了几分玉石的质感。 它似乎对外界充满了好奇,正用一对黑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呀!” 小喜和柳嬷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安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玉鳞蝎,南疆奇毒之一,以玉石粉末和毒草汁液喂养,百年方能长成。 剧毒无比,但其血液,却是炼制某些解毒圣药的关键。 简单来说,这玩意儿,浑身都是宝。 然而,比安槐反应更激烈的,是树上的九条。 “啾——!” 一声高亢尖锐的鸣叫,划破了院中的宁静。 方才吃饱了在犯困的九条,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全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第134章 阴兵,水鬼 它扑棱着翅膀,一双金色的眼瞳死死地锁定了哈玛雅袖口的那只玉鳞蝎,眼神之热烈,仿佛饿了八百年的流浪汉看见了满汉全席。 那口水,就差从鸟喙里流出来了。 肉不吃了! 肉瞬间就不香了! 眼前这个,这个会动的小辣条,才是鸟生巅峰! 它一个俯冲,作势就要扑下来。 “回来!” 安槐低喝一声,快如闪电地出手,一把薅住了九条的尾羽。 九条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空中栽下来。 它不甘心地在安槐手里扑腾,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委屈叫声,一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玉鳞蝎,充满了对美食的渴望。 “出息。” 安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跟它神识交流。 “矜持!懂不懂什么叫矜持!” “来者是客,怎么能当着客人的面,对人家的宠物动嘴呢?” “要吃,咱们也得等没人的时候,偷偷的,明白吗?” 九条委屈巴巴地叫了两声,似乎在控诉。 安槐一边安抚九条,一边安抚哈玛雅。 “我的鸟怕生,惊扰到小姐了。” 哈玛雅哪里知道这一人一鸟之间复杂的内心戏。 她只当是九条感受到了玉鳞蝎的威胁,心下反而有些得意,轻笑着抚了抚袖口。 “无妨,这是我养的‘小玉’,性子温顺,不伤人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与妹妹自小便在南疆长大,从未踏足过中原。来时便听闻京城乃天子脚下,繁华盛景,天下无双。不知……皇子妃可否方便,带我们姐妹出去走走,也好见识一番?” 安槐垂眸,看着怀里还在为了一口吃的而耿耿于怀的九条,心中念头急转。 这又是送毒礼,又是亮毒宠,现在又要出门。 一环扣一环,这是想闹什么幺蛾子? 不过,她倒也真想看看,这位心狠手辣的南疆圣女,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当然,这是应该的。” 安槐点了点头,答应得十分爽快。 哈玛很高兴,笑着起身行礼。 “那便多谢皇子妃了,我们姐妹在听竹轩恭候。” 说罢,便带着护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待她们走后,柳嬷嬷才一脸忧虑地凑上前来。 “娘娘,这两位南疆女子来历不明,身负剧毒,就这么带她们出门,会不会……” “无妨。” 安槐将九条重新放在桌上,混不在意。 “她们要玩,我便陪她们玩玩。” 她倒要看看,是她们的毒厉害,还是她这三百年的道行更深。 *********** 未时三刻,日头正好。 安槐带着人,准时出现在了听竹轩门口。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都换上了方便行动的中原服饰,一个冷艳如冰,一个娇媚似火,走在路上,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二百。 她们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个沉默寡言的南疆护卫,拜合提亚和吾斯曼。 安槐这边,则带着小喜和柳嬷嬷,身后还跟着黎四、黎五这对双胞胎兄弟。 临出门前,安槐叫住众人。 她从袖中取出几个锦囊,一人发了一个。 “戴在身上。” 锦囊入手微沉,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小喜好奇地捏了捏:“娘娘,这是什么呀?” “防蚊虫的。”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将锦囊佩戴好。 一行人出了三皇子府。 说来也有些好笑,安槐自己,其实也没正经逛过这京城。 三百年前的京城,和现在早已是两番模样。 而她附身的这具身体,原主安槐,更是个从小被养在庄子里的可怜人,对京城的熟悉程度,恐怕还不如这两位南疆来的客人。 好在,她身边的人都是“活地图”。 柳嬷嬷见众人漫无目的,便笑着提议。 “娘娘,眼下秋高气爽,不如去月亮湖游湖吧?” “月亮湖?”热依古丽的大眼睛立刻亮了:“好玩吗?” 柳嬷嬷笑道:“自然是好玩的。月亮湖是京城最大的内湖,湖上画舫穿梭,两岸垂柳依依。最有趣的是,许多小商贩会将各色新奇的玩意儿、精致的吃食放在小船上,在湖中往来售卖。若是看中了什么,只需招一招手,他们的船便会靠过来,十分热闹。” “在船上买东西?” 热依古-古丽和哈玛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新奇。 南疆多山林瘴气,少有这般温婉的水乡景致。 “好呀好呀!我们就去游湖!”热依古丽拍手叫好。 哈玛雅也微笑着点头,显然对此也颇感兴趣。 安槐自然没有异议。 她喜欢热闹。 这种场景,正是她三百年来求而不得的。 一行人雇了一艘的画舫,缓缓驶入湖心。 湖上果然如柳嬷嬷所说,碧波荡漾,画舫如织。 清风拂面,带着水汽和两岸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热依古丽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一会儿指着远处掠过水面的水鸟惊呼,一会儿又对那些载着货郎的小船好奇不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哈玛雅则安静许多,她偶尔看景,更多的目光却不时地落在安槐身上。 画舫行至湖中央,四周的景色愈发开阔。 就在这时,热依古丽袖子一动。 只听“嗖”的一声轻响! 一道乌光从她的袖中疾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通!” 那东西一头扎进了清澈的湖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动作之快,除了安槐,竟无一人看清那是什么。 “啊!”小喜吓了一跳:“那是什么东西?” 黎四黎五立刻上前一步,将安槐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水面。 安槐看清楚了。 刚才窜出去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喜水毒物。 其形如壁虎,却生有四翼,通体漆黑,在水中游速极快,来去无踪,故而在南疆,有个骇人的名字——水鬼。 这东西的唾液含有剧毒,能麻痹神经,寻常人沾上一点,半个时辰内便会四肢僵硬,沉入水底。 热依古丽趴在船头往水中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但是倒也不着急。 哈玛雅解释:“大家不必惊慌。” “那是舍妹从小养的宠物,名唤‘小黑’。我们南疆之人,大多都会豢养些奇特的小东西作为陪伴,早已与它们心意相通。” “它只是喜欢水,见到了这般大的湖泊,一时兴奋罢了。” “它绝不会伤人,只是在水里玩耍一阵。等玩够了,它自己便会回来的。” 第135章 阴兵,有人打鸟了 小喜和柳嬷嬷听了,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毕竟,人家主子都这么说了。 不同的地方,风俗确实不一样。 哈玛雅见安槐脸色依旧清冷,还是有些紧张,只当她是中原贵女胆小,被这阵仗吓着了。 她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却见安槐的视线,根本没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安槐的头,微微仰着。 一瞬不瞬地盯着头顶的青天白日。 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 哈玛雅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她在看什么? 天上除了云,和一只盘旋的鸟,什么都没有。 她正待顺着安槐的目光仔细瞧去,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从高空疾坠而下! 那黑影速度快得惊人,撕裂空气,带着一股子腥风,目标直指画舫上的安槐! 热依古丽惊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 她身后两个护卫按住了刀。 那一瞬间的念头是,京城中怎么有如此凶悍的猛禽。 但安槐的手下都没动。 他们都习惯了。 电光火石之间。 黑影已至眼前。 眼看就要撞上安槐那张绝美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安槐手腕一翻,五指如电,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黑影的……脖子。 “嘎——!” 一声凄厉又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九条此时正被安槐纤细的手指掐着命运的后颈,拼命扑腾翅膀。 小喜喃喃:“九条天天这么闹……” 柳嬷嬷接着喃喃:“确实闹。” 人家夫人小姐,最多养只八哥,教着说两句吉祥如意的话。 就自家主子。 这养个什么玩意儿啊…… 安槐很平静。 九条不平静。 它在安槐手里鬼喊鬼叫。 “啾——!” 疯了! 九条要疯了! 它刚才正在船头安静的思考鸟生。 突然之间,就闻到了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芬芳馥郁的的香味! 那香味,霸道!浓烈! 比上次那个会动的碧绿小辣条,还要上头! 九条猛地睁开金色的眼瞳,循着味道的源头望去。 然后,它就看见了。 一个黑黝黝的东西。 天呐!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 九条的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它! “啾啾啾!” 它扑棱着翅膀,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然后被安槐抓住了。 九条悲愤欲绝,当场开始撒泼打滚。 它在安槐手里拼命挣扎,扭来扭去,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委屈叫声,一双鸟眼水汪汪地,充满了“孩子只想吃口饭有什么错”的控诉。 安槐被它闹得脑仁疼。 这丢人玩意儿。 她干脆利落地拎着九条,在它圆滚滚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九条瞬间僵住,整个鸟都石化了。 打……打鸟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它高贵的鸟屁股! 它的鸟格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安槐无视了它生无可恋的眼神,转手就塞进了旁边黎四的怀里。 “抱紧了。” 黎四:“……是。” 他一脸茫然地抱着怀里僵硬如石雕的九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刷新。 就在此时。 “啊——救命啊!” 几声凄厉的女子尖叫,从不远处的湖岸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岸边柳树下,一个穿着水粉色衣裙的年轻姑娘,不知为何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直直地摔进了湖里! 水花四溅。 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却又明显不会水性,只能站在岸边,一边跺脚,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小姐落水啦!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这突发状况,让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月亮湖游人虽多,但此刻周围恰好没有别的船只靠近。 远水,救不了近火。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热依古丽立刻跑到船边,冲着落水挣扎的姑娘大喊。 “姑娘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南疆护卫吾斯曼,那个性子刚烈、身手矫健的汉子,便二话不说,“噗通”一声,也跟着跳进了水里。 他水性极好,入水后如游鱼一般,飞快地朝着那落水姑娘的方向泅去。 一场见义勇为的戏码,眼看就要上演。 多么巧合。 多么及时。 可安槐看得分明。 就在吾斯曼扭头冲向那姑娘的一瞬间,他脸上划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那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充满了算计和势在必得。 别人或许没看见。 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安槐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陌生男子湿淋淋地从水里抱上来,肌肤相亲,衣衫不整…… 那她的清白,也就彻底毁了。 等待她的结局,无非两个。 要么,为证清白,一根白绫了此残生。 要么,为了保全家族颜面,被迫下嫁给这个“救命恩人”。 而且谁都不能指责救人者,救人总没有错。 安槐说了声:“柳嬷嬷。” 噗通! 又是一声落水声。 柳嬷嬷连外衫都没脱,便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哈玛雅姐妹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安槐对自己身边的人,了若指掌。 柳嬷嬷老家就在河边,打小就是个摸鱼捉虾的好手,水性之好,寻常男子都比不上。 在这风平浪静的月亮湖里救一个人,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湖面上,形成了诡异的一幕。 吾斯曼奋力向前游。 柳嬷嬷也奋力向前游。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名节赛跑的“救援”,就此展开。 眼看着,吾斯曼离那姑娘已经不足一臂之遥。 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抓住她,然后…… 突然! 吾斯曼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感觉自己的脚踝,像是被什么滑腻冰冷的东西给狠狠缠住了! 那东西力气极大,带着一股阴寒之气,将他整个人往水下猛地一拽! “咕噜……” 吾斯曼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大口水。 “怎么回事?”船上的热依古丽惊呼。 众人也都紧张地看着。 “难道是被水草缠住了?”小喜猜测道。 在水里被水草缠上,可是极其危险的事。 第136章 阴兵,英雄救美?想得美 吾斯曼显然也慌了。 他拼命地蹬腿,想要挣脱那东西的束缚。 然而,越挣扎,那东西缠得越紧,像一条水蛇,死死地锁住了他的脚踝,不断地将他往深水里拖。 他想要拔出匕首,可是手臂似乎也被缠住了。 又喝了两口水,脸上也开始显出惊恐之色。 要是在这风平浪静的塘里被淹死了,那可就是个笑话了。 船上的拜合提亚见状,脸色大变。 他当机立断,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噗通”一声也跳了下去。 就在南疆二人组陷入“水草危机”的这一耽搁。 柳嬷嬷已经顺利地游到了那落水姑娘的身边。 她一把抓住了姑娘的手臂,动作沉稳而有力。 “姑娘,别怕!” 安槐也适时地吩咐船夫。 “把船靠过去。” 画舫缓缓向岸边驶去。 柳嬷嬷拽着那惊魂未定的姑娘,很快就到了船边。 “小喜,搭把手!” “哎!” 小喜连忙伸出手,和柳嬷嬷合力,将浑身湿透的姑娘拽上了画舫。 安槐早已从船舱里拿了一件宽大的披风等候着。 姑娘一上船,她便立刻将干燥温暖的披风裹在了对方身上,遮住了她狼狈的曲线和湿透的衣衫。 那姑娘呛了好几口水,冻得嘴唇发紫,此刻惊魂未定,只知道抱着披风瑟瑟发抖,连声道谢。 “多谢……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那姑娘又冷又怕,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牙关都在打颤。 一双杏眼,哭得通红,望着安槐,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夫人……若不是您……” 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显然是吓坏了。 安槐扶着她的手臂安慰她。 “别怕,进船舱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侧头吩咐小喜。 “把我备下的那套干净衣裳拿出来,给姑娘换上。” “是,主子。” 小喜应得干脆,扶着那姑娘进了船舱。 有身份的夫人小姐公子哥出门,素来有备无患。 柳嬷嬷那儿,总会多备一套衣物,以防不时之需。 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岸边,那姑娘的两个丫鬟见自家小姐被一群女眷所救,总算把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连连朝着画舫的方向作揖。 气氛刚刚缓和。 “哗啦!” “哗啦!” 两名南疆护卫终于从水里爬了上来。 吾斯曼和拜合提亚此刻的模样,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两人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几根绿油油的水草。 尤其是吾斯曼。 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神阴霾的不行。 拜合提亚则沉稳许多,他一上船,便将手里攥着的一截东西递到了哈玛雅面前。 “小姐,就是这东西缠住了吾斯曼。” 那是一段水草。 墨绿色,长满了细密的根须,看上去平平无奇。 就是月亮湖里最常见的那种。 湖边就能看见,荡漾荡漾的。 哈玛雅捻起一根,放在指尖细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寻常水草的腥气,再无其他。 她和热依古丽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划过一丝困惑和阴郁。 不应该啊。 这就是正常的水草啊,怎么会如此? 热依古丽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错失了个多好的机会。 船舱里,小喜已经伺候那姑娘换好了衣服,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茶出来。 安槐说:“二位虽未能救下姑娘,但这份见义勇为之心,着实可嘉。喝口热茶,免得着凉。” 这话,听着是夸奖。 事实上也是夸奖。 但几个人笑的都有点勉强。 哈玛雅只能说:“应该的,人没事儿就好。” 安槐笑了一下,吩咐船夫。 “靠岸吧。” 画舫缓缓向岸边驶去。 那两个丫鬟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船一靠稳,便立刻冲了上来。 “小姐!您没事吧小姐!” “吓死奴婢了!” 换了一身干爽衣衫的姑娘,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挣开丫鬟的搀扶,郑重地走到安槐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今日多谢夫人救命大恩,小女子苏锦绣,家父是城中‘锦绣布庄’的苏万年。夫人大恩,锦绣没齿难忘,等回家禀告父亲,定当上门重谢。” 原来是京中富商之女。 安槐和气又客气。 “苏姑娘不必多礼,这是应该的。” 苏锦绣坚持道:“于夫人是举手之劳,于锦绣,却是再生之德。请夫人告知姓名,我一定要上门感谢。” 要是个普通人,苏锦绣可能直接就叫人取几百两银子来给她。 不玩虚的,实在点。 但她见安槐的穿着打扮租的船,再看丫鬟婆子的穿着打扮,知道安槐也非一般人家。 普通银两的谢礼,定是不够的。 安槐神色稍松。 小喜便道:“我家娘娘,是三皇子妃。” 苏锦绣一惊,没想到还是个皇亲国戚,便要跪下行礼。 安槐伸手托住了她。 “不必多礼。” 安槐不但没接苏锦绣的谢礼,反倒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朱砂画了符文的红色锦囊,递了过去。 “钱财乃身外之物,苏姑娘不必挂怀。” “不过我看你这几日恐有不顺,此物你且随身佩戴,可安神定惊,护你平安。” 那锦囊入手温润,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让人闻之,心神都为之一清。 苏锦绣知道这是贵人赐下的好东西,哪里敢推辞。 她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安槐只道:“时辰不早了,苏姑娘还是早些回府,请个大夫瞧瞧,莫要染了风寒。” “是,锦绣告退。” 苏锦绣这才带着丫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一场意外,一场闹剧。 这么一折腾,谁也没了游湖的兴致。 热依古丽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哈玛雅也意兴阑珊。 安槐像是才发觉气氛不对,体贴地开口。 “看来今日,不是个游湖的好日子。” “不如,我们便回府吧?两位长途而来,也要好好休息。说不定明日陛下就要召你们进宫了。” 哈玛雅巴不得赶紧结束这趟糟心的旅程,连忙点头。 第137章 阴兵,听墙角 “但凭娘娘做主。” 于是,画舫调转船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回。 回到三皇子府。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带着两个护卫回了她们居住的别院。 比离开的时候,沉重了一些。 安槐看着她们阴沉着脸远去的背影,唤了一声。 “黎四。” “娘娘有何吩咐?” “你轻功好,去听听墙角。” 黎四:“……” 虽然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这样说有点不好听。 但他是个合格的下属。 “是。” 没有丝毫犹豫,黎四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来无影,去无踪。 安槐很满意。 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又捏了一块桂花糕,喂给不知何时又飞回她肩头,正用小眼神控诉她的九条。 九条张嘴,啊呜一口。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黎四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子。” “说。” “属下潜至那处别院,院门紧闭。” “但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是热依古丽,在用鞭子抽打那个叫吾斯曼的护卫。” 下人都有些意外。 那个看起来娇滴滴,说话都带着颤音儿的南疆姑娘? 打人? 只有安槐则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示意他继续。 黎四接着说:“属下从缝看了一眼,吾斯曼跪在地上,上身赤裸,背上……已是皮开肉绽,全是血痕。” “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硬挺着。” “而热依古丽姑娘……” “她手里拿着一条皮鞭,一下一下地抽着,满脸愤怒。” “哈玛雅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黎四说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半晌,小喜感慨:“真看不出来啊,那姑娘那么凶呢?” 看她跟三皇子说话的样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安槐冷笑了一声。 “下手倒是干脆。” 安槐终于开口。 这对南疆姐妹,挺有意思。 她们的行事风格,狠辣,直接,不留情面。 安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柳嬷嬷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回来,她实在是看多了大宅门里腌臜事,此时灵光一闪。 “娘娘,今日苏小姐落水,该不会是她们做的手脚吧?” “你说呢?” 众人惊悚。 这也太歹毒了。 柳嬷嬷此言一出,小喜的脸,“唰”一下白了。 “嬷嬷是说……她们故意把人家小姐弄下水,然后再去救? “谁知道呢?”柳嬷嬷一针见血:“看着就不像是好人,特别是那个热依古丽,眼睛都快粘在三皇子身上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其实柳嬷嬷还想说,哈玛雅的眼睛都快要粘在安槐身上了。 但都是女子,这暂时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就没说。 安槐缓缓开口:“确实有问题,不过她们现在住在咱们府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小喜就没那么冷静,她有点害怕。 “主子,万一她们夜里摸过来,放个毒蛇蛊虫什么的,可怎么办?” “是啊娘娘。”柳嬷嬷也忧心忡忡:“南疆那些手段,防不胜防,不得不慎重。” 安槐闻言,终于放下了茶杯。 她站起身,施施然走到廊下的书案前。 “说得对。” “是该有所防范。” 众人只见她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画了几笔。 一个长方形。 “这是她们住的院子。” 安槐用笔杆点了点图上的四个角落。 “这里,是一棵歪脖子老树。” “这里,是一个破了角的石亭。” “这儿,是假山。” “还有这儿,是井口。” 画技虽然不行,胜在说的清楚。 黎四看得眼角一抽。 娘娘您什么时候去踩过点了? 安槐画完,吩咐:“小喜。” “哎!主子您吩咐!” 小喜立刻挺直了腰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安槐指了指那张图。 “去,把团子抱上。” 小喜一愣:“抱团子?” “对。”安槐的笑容愈发深邃,“抱着它,去这别院的四个角。” “然后呢?” “然后,让他在这四个地方,各尿一泡。” “……” “…………” “………………”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喜、柳嬷嬷、黎四,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瞪着安槐,表情如出一辙的呆滞。 让……让团子……去尿尿? 这是什么操作? 水淹七军? 还是气味攻击? 半晌,小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 “主……主子……您是说,让团子用尿,把她们……滋出来?” 安槐差点笑场。 她忍着笑,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胡说什么。” “这叫‘童子尿结界,百邪不侵’。” 小喜茫然地摇头。 柳嬷嬷嘴角抽搐。 黎四则是一脸“我读过书你别骗我”的表情。 安槐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 “难道你们没听过童子尿辟邪?团子乃是纯阳童子体,更加不同。” “在这四个方位布下,便能形成一个阳气场,压制阴邪毒物,让她们坐立不安。” “此乃大师教我的法子,你们凡人不懂。” 小喜:“……” 她怎么觉得主子在睁着眼睛逗她玩儿? 但是,她不敢说,她也不敢问。 主子的话,就是圣旨。 哪怕是让她去抱着团子跳大神,她也得去。 “是!奴婢这就去!” 小喜一咬牙,一跺脚,找团子去了。 团子又不是个水壶,也不是说尿就能尿的。 还得哄他多喝点水才行。 傍晚时分,夕阳熔金。 靳朝言一身风尘仆仆地从宫里回来了。 他踏进院门,就看到安槐正悠闲地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花。 而她的脚边,九条蹦蹦跳跳。 团子在用小胖手揪树叶。 岁月静好,安宁得不像话。 靳朝言身上那股子从宫里带出来的戾气,莫名就散去了大半。 安槐看他回来了,便问:“宫里如何?” 靳朝言说:“父皇让南疆姐妹明日入宫,给太后请平安脉。” 安槐闻言,放下了茶杯。 她将今日在月亮湖上发生的一切,以及黎四听回来的壁角,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靳朝言皱起眉头。 眼中杀意顿现。 “她们敢做这种事情!” 第138章 阴兵,夜探 安槐点头:“虽然没有抓个现行,但当时情况,十有八九。” “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皇城放肆!” 靳朝言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安槐却依旧平静。 “我觉得这两人要使坏,就看怕宫里还要用她们,所以暂时没对她们动手,先安抚了下来。” 靳朝言眼中露出十分赞许。 安槐真是聪慧识大体。 “确实如此,要是你今天一时冲动把人收拾了,还真不好交差。” “我知道。” 安槐伸出手指,逗弄着九条:“不然你以为,她们现在还能好端端地待在别院里?” “就凭她们今天动的那点歹毒心思,九条早就把她们那两条宝贝宠物,当成饭后点心给吃了。” “我干嘛要拦着?” 话音刚落,九条立刻激动地扑腾起翅膀。 “啾啾!啾啾啾!” 它一边叫,一边蹦跶,一副馋得快要流口水的样子。 那只玉鳞蝎,那只水鬼! 想吃!现在就要吃! 它上蹿下跳,撒泼打滚,就差没在地上画圈圈了。 安槐被它闹得头疼,把它甩上了天。 靳朝言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了回来。 “明日她们入宫,我不放心。” “她们心术不正,手段又诡异,万一在宫中使坏,对太后或是父皇不利……” 可又不能就这么跟皇帝太后说,没有证据,说了只会横生枝节。 安槐却浑不在意。 “明日,我与你同去。有我在,这姐妹俩别想下黑手。” 靳朝言一怔。 安槐说:“我如今顶着三皇子妃的名头,享受了这身份带来的便利,自然也要尽这身份该尽的义务。” “再说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心实意:“朝廷安稳,大家的日子都会更舒心些。” 谁都不能搅了她的安稳日子。 靳朝言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许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 有她跟着,他确实放心不少。 …… 用过晚膳。 靳朝言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安槐则先回房。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书房里,烛火通明。 靳朝言正垂首批阅着一份卷宗,眉头紧锁。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巧的敲门声。 “进。” 他头也未抬。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馥郁甜腻的异香,伴随着晚风,悄然钻入书房。 靳朝言的笔尖一顿。 这味道不对。 不是府里下人惯用的皂角香,也不是安槐身上那股清冷的草木药香。 而是一种……浓腻的媚香。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射向门口。 只见门边俏生生立着的,并非府里的小厮或护卫。 而是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 ——热依古丽。 此刻的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藕色纱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隐约可见内里玲珑有致的曲线。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 她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张娇媚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懦和羞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靳朝言,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细白脚腕上,挂着一串金色铃铛。 “殿下……” 她一开口,声音更是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靳朝言的脸色,却在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的书房外,常年有侍卫带人轮班值守。 还有小厮书童,有暗卫。 没有他的命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现在,热依古丽却能不经通传,堂而皇之地推门而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守在外面的亲信,已经着了道了! 好一个南疆巫蛊部族! 好一个热依古丽! 靳朝言心中杀机暴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摆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热依古丽被他看得心头一颤。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莲步轻移,一步一步,摇曳生姿地朝着书案走了过来。 那件薄纱,随着她的动作,飘飘荡荡,将她本就诱人的身段,勾勒得更加活色生香。 “殿下,您别生气嘛。” 她走到书案前,伸出纤纤玉指,想要去碰触靳朝言的手臂。 “我是仰慕殿下英雄气概,夜不能寐,才……才斗胆前来,想为殿下……红袖添香。” 那声音,嗲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碰到靳朝言的衣角。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如铁钳一般,精准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腕骨上传来的剧痛,让热依古丽那张娇媚的脸瞬间扭曲了一瞬。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那股力道,仿佛要将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装出来的楚楚可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殿下弄疼我了……” 热依古丽贝齿轻咬红唇,眼中水光潋滟,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靳朝言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王可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他声音不高,却如腊月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热依古丽脸上的媚态终于彻底消失。 “放手!”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靳朝言非但没放,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热依古丽疼得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竟一声没吭,只是用一双淬了毒的眸子死死瞪着他。 到底是南疆巫蛊部族长的女儿,也是个狠角色。 靳朝言松开手,慢条斯理的用一方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她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还想勾引本王吗?” 热依古丽揉着自己脱臼的手腕,自己用力一掰,只听“咔哒”一声,竟是硬生生将骨头又接了回去。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残忍的笑容。 “殿下,我就喜欢……强扭的瓜。” 第139章 阴兵,吃了 她的声音甜腻依旧,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毕竟,那样才够味,不是吗?” 靳朝言冷眼看着她。 他沉声问:“外面我的人呢?” “哦,他们呀。”热依古丽掩唇轻笑,风情万种:“许是今夜风大,都有些着凉,睡得沉了些。” “殿下现在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句经典台词,从她那张娇媚的嘴里说出来,非但没有半分滑稽,反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 靳朝言黑眸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被无视的眼神,彻底激怒了热依古丽。 “看来殿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她脸色一寒,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从宽大的袖袍中一甩! 一道漆黑的影子,如闪电般窜出,悄无声息地盘上了她的手臂。 那东西其形如壁虎,却通体漆黑如墨,背上生着四只薄如蝉翼的膜翅,此刻正微微翕动。 一双金色的竖瞳,冰冷无情地锁定着靳朝言,口中发出“嘶嘶”的轻响。 正是她的宠物,小黑。 南疆奇毒,水鬼! “殿下可识得此物?” 热依古丽抚摸着小黑光滑冰冷的脊背,语气中充满了炫耀与威胁。 靳朝言面无表情。 “水鬼。” 他当然认得。 热依古丽的笑容愈发得意。 “殿下果然见多识广。” 她伸出缠绕着水鬼的手臂,一步步向靳朝言逼近。 那馥郁的异香,混合着水鬼身上散发出的腥甜气息,令人作呕。 “只要被小黑轻轻咬上一口……” 她凑到靳朝言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恶毒如蛇蝎。 “从此以后,殿下的脑子里,心里,就都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会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是不是很令人期待?” 她的指尖,带着小黑,眼看就要碰到靳朝言的脖颈。 靳朝言却在此时,忽然笑了。 他侧过头,避开那致命的触碰,目光平静地落在热依古丽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上。 “费这么大功夫,机关算尽。” 他淡淡开口。 “是想做本王的女人” 热依古丽的动作,猛地一僵。 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清脆又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的女人?” 她停下笑,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靳朝言,仿佛在看一件货物。 “做那种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有什么意思?” 她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欲望。 “殿下,你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想成为你的什么人。”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侵略性。 “是我要你,做我的男人。” 她顿了顿,欣赏着靳朝言脸上终于出现的一丝裂痕,笑容愈发张狂。 “不,说错了。” “是做我的……男宠。” 男宠两个字,如淬了毒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 热依古丽的脸上,是即将捕获猎物的癫狂。 她仿佛已经看到,眼前这个权倾朝野、冷酷如冰的三皇子,是如何匍匐在自己脚下,对自己言听计从,摇尾乞怜。 靳朝言已然面无表情。 没怕,没气,有点烦。 “你觉得,就凭这么个小东西,就能掌控本王?” 热依古丽被他这种眼神刺痛了,轻生笑道:“殿下,嘴硬可没用!小黑的厉害,你很快就会……” 她的话音未落。 那只盘在她手臂上,正对着靳朝言“嘶嘶”吐信,耀武扬威的“水鬼”小黑,突然浑身一僵。 仿佛被什么天敌扼住了命脉。 它背上那四只薄翼疯狂翕动,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流露出极致的恐惧,竟是想从热依古丽的手臂上逃离! “小黑?” 热依古丽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反应。 异变陡生! 只见靳朝言宽大的玄色衣袍之后,探出了一个……鸟头? 那鸟儿乌漆麻黑的。 “啾?” 九条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带着疑问的鸣叫。 真的给我了吗? 不是骗鸟的吧? 给我了,就不许要回去了哦。 然后,在热依古丽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般伸长了脖子。 鸟喙精准无比地一张,一合。 九条像叼着一条小虫子似的,叼住了小黑。 小黑那坚逾金石的身体,在那小小的鸟喙下,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鸟儿叼着还在徒劳扭动的小黑,扑棱着翅膀,从靳朝言的肩头飞了起来。 它欢快地在书房上空盘旋了一圈。 然后直直朝着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热依古丽脸上的得意、张狂、狠毒,尽数凝固,碎裂。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啊——!我的小黑!!!”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划破了三皇子府的夜空。 热依古丽像疯了一样,提着那身薄如蝉翼的纱裙,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她要去找她的命宠! 靳朝言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出了书房。 热依古丽疯也似的冲出书房,冲进院子。 她原以为会看到满地东倒西歪,中了她迷香沉睡不醒的侍卫。 然而,院子里灯火通明。 刚才她进书房时还昏着的侍卫,一个个都站直了。 别说睡着了,连个打哈欠的都没有。 他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热依古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被人耍了! 从头到尾,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殊不知自己所有的表演,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古丽小姐,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从月亮门的方向悠悠传来。 热依古丽猛地回头。 只见安槐款款而来。 她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哈玛雅。 安槐的目光,在热依古丽身上那件几乎等于没穿的纱衣上打了个转,随即落在了她姐姐哈玛雅的脸上。 她对着哈玛雅,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看,我就说咱们王府的侍卫都是精锐,一般丢不了人吧。” 但自己非要丢人,就拦不住了。 哈玛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如何听不出安槐话里的敲打与讥讽。 第140章 阴兵,王爷受惊了 安槐不再理会她,视线重新回到了热依丽身上,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 “古丽小姐那么热吗?明天我让厨房熬点清凉茶给你。” 想跟她抢男人,做梦! 找死! “姐姐!” 热依古丽此刻已经急疯了,哪里还顾得上安槐的冷嘲热讽。 她一把冲过去,死死拽住哈玛雅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叽里咕噜……咕噜呱啦……”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外人完全听不懂的南疆方言,飞快地、焦急地诉说着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安槐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 虽然听不懂,但大概也能猜出,小黑被人叼走了快帮我抢回来之类的意思。 随着热依古丽的叙述,哈玛雅的脸色更难看了。 终于,她忍无可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哈玛雅竟是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热依古丽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将热依古丽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根手指印。 热依古丽被打懵了。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姐姐。 “姐姐,你……” 哈玛雅却看也不看她,猛地转身,对着安槐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南疆的大礼。 “皇子妃殿下!” 她又朝着书房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三殿下!” “舍妹年幼无知,行事荒唐,冲撞了殿下,还请您恕罪!” 她的态度倒是诚恳到了极点。 安槐没说话。 只见哈玛雅直起身,解释道: “我这妹妹……其实并无坏心。” “她只是……只是自打见了三殿下天神般的英姿,便一见倾心,情根深种,日夜思慕,寝食难安。” “可殿下身份尊贵,对她从未正眼相看。她求而不得,这才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想出这法子,只为求得殿下的一丝垂怜。” 哈玛雅挺会解释的,把一场恶毒的算计,粉饰成了一出怀春少女的痴情闹剧。 喜欢二字,自动让事情的严重性降级。 靳朝言对哈玛雅的歉意毫无反应,他的目光冷得像冰。 “此事,交由皇子妃全权处置。”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便回了书房。 把烂摊子扔得明明白白。 哈玛雅她不敢迟疑,立刻转向安槐。 “娘娘,方才那只小兽并非凡物,而是舍妹自幼以心血喂养的命宠。” “命宠与主人心神相连,命格一体。若是它……若是它有个三长两短,舍妹她……她也会没命的!” 她说着,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拉着安槐的衣角,苦苦哀求。 “还请王妃大发慈悲,高抬贵手,将它归还与我们吧!我们姐妹二人,愿为王妃做牛做马,以报大恩!” 安槐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慈祥的拍了拍哈玛雅的手背。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 “想要回去,可以。”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的眼睛,同时一亮。 只听安槐话锋一转:“听话,就还给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射向捂着脸,满眼不甘与怨毒的热依古丽。 “明日,老老实实随我进宫,给太后请平安脉。”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必不用我再教第二遍了吧?”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事成之后,那个小东西,自然会完璧归赵。” 安槐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却压得哈玛雅姐妹喘不过气来。 她向前一步,微微俯身,凑到热依古丽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 “记住我的话。” “不要,再打我的人的主意。” “后果,你承受不起。”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告,带着尸山血海的阴冷气息,让热依古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王妃,而是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热依古丽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服! 她不服! 她堂堂南疆巫蛊部族长的女儿,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可形势比人强。 她除了忍,别无他法。 最终,热依古丽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知道了。”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仪态万方。 “送两位小姐回去休息,今晚王爷受了惊吓,我去安抚安抚,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王妃。”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余下夜风穿过回廊的呜咽。 黎四和黎五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将大门重新合拢,一左一右,如两尊铁塔般重新站定。 安槐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又被她轻轻带上。 “咔哒。” 门栓落下的声音,隔绝了内外。 书房里,靳朝言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烛火摇曳,明明暗暗。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戾气已然散去,只剩下沉静。 “处理好了?” “嗯哼。” 安槐应了一声,迈着款款的步子,朝他走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绕过书案,站定在他身侧,俯下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看得专注,看得认真,仿佛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品。 靳朝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蹙。 “怎么?” 安槐忽然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腕间的脉门上。 她闭上眼,煞有介事地诊了片刻。 然后,一脸凝重地睁开眼。 “王爷。” “说。” “你受惊了。” 靳朝言:“……” 他额角的青筋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本王胆子没那么小。” “不,你受惊了。”安槐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喙。 她松开他的手腕,又将手掌贴上他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料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心跳过速,气息紊乱。” 安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看,都吓出幻觉了。” 第141章 阴兵,一寸长一寸强 她收回手,绕到他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拂过他的耳畔。 “没事了,没事了。” 她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坏人都被我赶跑了。” “以后不会有奇奇怪怪的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带着奇奇怪怪的宠物,来找你说奇奇怪怪的话了。” “乖,不怕。”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往上窜。 他明白了。 安槐不是来安慰他的。 是来调戏他的。 是想换个地方,来一场情趣。 书房门外。 黎四和黎五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忽然,里面传来王妃那清晰又温柔的声音。 “……都吓出幻觉了……” “……乖,不怕……” 黎四的眼皮跳了跳。 黎五的嘴角抽了抽。 主子玩儿的……可真花。 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朝旁边挪了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直到退到回廊的拐角处,感觉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这才停下脚步,继续当两根尽忠职守的柱子。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书房内。 靳朝言本来觉得,书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庄严肃穆。 安槐就算想做点什么,也不该在这种地方。 成何体统。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直视书桌和一桌子的公文? 可当安槐说着说着,就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然后…… 一个旋身,轻飘飘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双手依旧圈着他的脖子,像只慵懒的猫儿。 “王爷今天真是受委屈了。” 她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那小妖精,定是嫉妒王爷你英明神武,玉树临风,所以才想出这等下作法子来玷污你。” “我替你报仇了,你不必感谢我。” “以身相许就行。” 靳朝言:“……” 靳朝言现在觉得,他要是再不委屈,就不应该了。 做人丈夫,要知情识趣。 要解风情。 皇子妃投怀送抱,他也不是个木头。 更不能说不行,不然日后如何在府里当家做主? 靳朝言终于不纠结了。 算了。 书房就书房吧。 又不是外面的书房,是自家的书房。 正如安槐所说,他也该受点“安抚”了。 今天那个妖女差点碰着自己,真吓人。 书房,自有书房的乐趣。 靳朝言身体热了起来,轻声道:“本王今晚确实吓坏了,夫人可得好好安抚我……” 靳朝言握着安槐的手。 神色诚恳。 我真的吓坏了。 安槐最有怜香惜玉之心,怎么能不心疼呢? 当然要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夫妻俩在这件事情上,一向匹配又和谐。 靳朝言再也克制不了的深深喘了口气,眸色一暗,伸手扣住安槐的后脑,反客为主。 更多的声音,从书房传了出去。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 夜半三更。 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靳朝言抱着怀中已经熟睡的安槐,稳稳地走了进来。 她睡得很沉,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将她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为她盖好锦被,自己也躺了下去。 然后调整一下姿势,把人搂进怀里。 这一夜,安槐睡得很好。 而三皇子府另一头的别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 翌日清晨。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安槐神清气爽地起了床,用了早膳。 靳朝言也早已换上了一身玄色金线蟒纹的朝服,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冷峻,精神奕奕。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带着她们的两个护卫,也到了前厅。 安槐抬眼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这四个人,简直像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一样。 一个个形容枯槁,眼下乌青,面色惨白如纸。 尤其是热依古丽,那张还算明艳的脸上,涂了不知几层厚厚的粉,才勉强遮住了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和那清晰的巴掌印。 可那粉太厚,一笑,便簌簌地往下掉渣。 活像一面即将开裂的墙。 伺候在一旁的小喜,也看得目瞪口呆。 她悄悄凑到安槐耳边,压低了声音。 “娘娘,她们这是……昨晚集体失眠了吗?” 这状态,说是熬了三天三夜都有人信。 安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许是做了亏心事,夜里鬼敲门,睡不着吧。” 小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安槐却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可不是鬼敲门么。 昨夜的童子尿,可不是白用的。 这结界伤不了人,却能引动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尤其是对她们这种玩弄阴邪之物的人来说,效果更是拔群。 所以,昨晚这四位,大概是在同一个梦境里团聚了。 一个被活埋在乱葬岗,四周全是冰冷腐烂的尸体,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的噩梦。 这滋味,想想酸爽的。 毕竟,这是她安槐三百年来,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总得请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好好“品尝”一番。 靳朝言对于她们四人的惨状视若无睹,仿佛她们只是四团空气。 他看了一眼天色,声音冷淡。 “时辰不早了,进宫。” “是,殿下。” 哈玛雅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狠狠瞪了一眼还想说些什么的热依古丽。 热依古丽接触到姐姐那杀人般的目光,悻悻地闭上了嘴。 她们的命宠小黑,到现在还没回来。 形势比人强,只能先忍了。 一行人出了三皇子府。 府外,早已备好了两辆马车。 靳朝言与安槐同乘一辆,哈玛雅则被安排在了后面那辆。 马车辘辘,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抵达了宫门。 下了马车,早有内侍在宫门口等候。 “三殿下,皇子妃,两位小姐,太后已经在慈安宫等着了。” 靳朝言微微颔首,带着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朝着后宫深处走去。 皇宫大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第142章 阴兵,赏我个男人 琉璃瓦在晨光下折射出万道金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然而,这份辉煌之下,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的药香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那是岁月与病痛沉淀下来的味道。 慈安宫。 还未踏入正殿,一股浓郁的暖香便扑面而来。 殿内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与外头的微凉秋意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一位满头银发、身着暗金色福寿纹常服的老太太,正斜倚在铺着明黄色软枕的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她便是当今的皇太后。 虽已年迈,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痛楚,破坏了这份雍容。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靳朝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情绪。 安槐跟着行礼。 皇太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在看到靳朝言时,泛起一丝温情。 年纪大了,看孙子总比看儿子更顺眼,皇太后也不可避免。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也上前行了南疆的礼节。 “听闻你们是南疆巫蛊部族长的女儿,精通医理?” 她常年受头风之苦,太医院那帮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方子,治标不治本,早就让她失了耐心。 哈玛雅正要上前,用早已备好的说辞回话。 不料,身旁的热依古丽却抢先一步,脆生生地开了口。 “回太后娘娘,何止是精通!我姐姐的医术,在南疆可是数一数二的!太后娘娘的病,我们姐妹俩瞧一眼,就有把握!” 她的话语带着南疆女子特有的娇俏和直爽,在这沉闷的宫殿里,倒像是一缕清新的风。 皇太后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坐直了些。 “哦?当真?” “自然当真!我们南疆的法子,和中原可不一样!” 热依古丽扬起下巴,一脸的骄傲。 皇太后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 “好,好!若是你们真能治好哀家的头风,哀家必定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热依古丽身上。 谁知这姑娘胆子大得出奇,竟是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追问。 “太后娘娘,那您说说,有什么赏赐呀?”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连旁边的内侍总管都听得心头一跳。 靳朝言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皇太后却并未生气,反而被她这股子天真烂漫的劲儿给逗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个急性子。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 热依古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些东西,我们南疆也有。我呀,自小就听商队说中原繁华,尤其是京城里的儿郎,个个都像画里走出来似的,文质彬彬,又会疼人。” 她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皇太后,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羞。 “我不要金银,也不要珠宝,就想请太后娘娘做主,给我寻一个俊俏的儿郎做夫婿!” 说着,她还大胆地朝着靳朝言的方向瞟了一眼。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哈玛雅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妹妹的衣袖。 皇太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真是……有趣!好!哀家答应你!只要你治好我的病,这京城里的青年才俊,任你挑选!” “谢太后娘娘!” 热依古丽喜不自胜,得意洋洋。 哈玛雅的眼神,却在此时悄然转向了安槐。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哈玛雅可不会轻易转变目标。 再说,有了靳朝言金玉在前,难轻易看见别人。 女人的直觉都是很准很敏锐的,特别是对一个,对自己丈夫有心思的女人。 她不信安槐感觉不出。 安槐应该紧张的。 但是她没从安槐脸上看出什么。 紧张,生气,愤怒,什么都没有。 安槐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仿佛根本没听到热依古丽那番几乎指名道姓、近乎挑衅的话语。 安槐确实没看热依古丽。 她的目光,落在了上前为太后诊脉的哈玛雅身上。 哈玛雅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太后的腕间,神情专注。 片刻后,她又请太后平躺,自己则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的手法很奇特,并非刺入穴位,而是在太后头顶几处特定的位置,轻轻叩击。 每一次叩击,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安槐的眸光微动。 有点意思。 这不是中原的针法,倒像是南疆一种几近失传的“叩灵术”。 以特殊的精神力,配合物理敲击,暂时疏通堵塞的经络,缓解神经性的疼痛。 确实能立竿见影。 但也确实,治标不治本。 甚至,用多了还会产生依赖,让原本的病症更加顽固。 不过,安槐没有多说一个字。 看破不说破,是成年鬼的基本素养。 这套针法,用多会上瘾,偶尔一次,并无妨碍。 一炷香后,哈玛雅收了针。 皇太后缓缓坐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快。 “头……真的不疼了!松快多了!”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哈玛雅恭敬地垂首。 “只是此法需要循序渐进,每三日需施针一次,连续三次,方可根治。” “好好好!” 皇太后大喜过望,看哈玛雅姐妹的眼神都充满了赞许。 “赏!重重地赏!” 她心情一好,话也多了起来。 “你们姐妹俩,如今住在何处啊?” 哈玛雅温顺地回答:“回太后娘娘,我们暂住在三殿下府中。殿下和王妃娘娘待我们极好,尤其是王妃娘娘,与我们姐妹一见如故,十分投缘。”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昨晚是抵足而眠,而不是在噩梦里集体刨了一宿的乱葬岗。 安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姐姐,比那咋咋唬唬的妹妹,段位高多了。 她对靳朝言也没有兴趣。 不知道对什么感兴趣。 皇太后听了,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靳朝言和安槐。 “她们是客,也是能为哀家分忧的能人,你们定要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了。” “是,皇祖母。” 靳朝言应得干脆。 安槐也跟着福了福身。 “臣媳遵旨。” 又寒暄了几句,眼看太后精神不济,众人便识趣地告退了。 一行人出了慈安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热依古丽终于按捺不住,凑到安槐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和挑衅。 第143章 阴兵,突然好转 “王妃娘娘,听见了吗?太后可是金口玉言,答应给我指婚了呢。” “这京城里的青年才俊,任我挑选。” “你说,三皇子,在不在内呢?” 安槐终于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嗯,不太聪明的傻子。 “哦。” 她只应了一个字。 然后,不等热依古丽发作,她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所以,你的小黑,不想要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热依古丽的头顶浇下。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转为铁青。 小黑! 那是她的命宠,是她力量的一部分! 如今还被扣在安槐那个该死的女人手里! “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槐却不再理她,径直走远。 热依古丽看着她那云淡风轻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跺脚,愤愤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回程的马车里。 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靳朝言靠在软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直落在安槐的脸上,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看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那个热依古丽,虽然行事乖张,但背后有南疆巫蛊部族,又有太后撑腰。 若是她铁了心要闹,总归是个麻烦。 而且,这对太后来说,是件小事。 他府里只有一个正妃,不是没有位置。 太后肯定会觉得,救命之恩,给一个侧妃又如何?反正也是妾,皆大欢喜。 安槐不可能有意见。 要是意见,那是安槐的问题。 “担心?” 安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忽然凑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靳朝言轮廓分明的下巴,微微抬起。 动作轻佻,眼神却认真。 “担心什么?” “担心她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靳朝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她捏得死死的。 这女人,竟然在大街上调戏自己的丈夫。 “王爷。”安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的笑意:“你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更要对我的眼光和手段,有信心。” 她松开手,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滑到他滚动的喉结处,轻轻点了点。 温凉的触感,让靳朝言的呼吸蓦地一滞。 只听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是南疆来的小妖精,还是北疆来的母老虎。” “不管是公主,还是郡主。” “谁,也别想把你从我手上抢走。” 安槐就是这么有自信。 就算是靳朝言自己,也别想把自己抢走。 车窗外的光影,斑驳地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前停稳。 靳朝言没有下车,客栈灭门的案子,还有很多要查。 “我今晚可能不回来。”靳朝言说:“你在府里小心一些。” 安槐“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你去忙你的,放心,家里有我。” 别的不行,镇宅还是可以的。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那两姐妹,虽然不是省油的灯。 但她也不是啊, 回到自己的院子,小喜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安槐刚坐下,黎四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娘娘。” “说。”安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今日上午,跟着哈玛雅姐妹的那两个南疆护卫,他们一早就出了府,去向不明,至今未归。” 安槐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早上没见这两人跟着进宫,就觉得奇怪。 按理说,拜合提亚和吾斯曼那两人,看自家主子的眼神,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怎么会在这进宫面圣的关键时刻玩忽职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派人盯着,回来后就立刻报我。” “是。” 黎四领命,身形一闪,又消失了。 安槐放下茶杯,觉得这三皇子府,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一出接着一出,比她在乱葬岗听那些新来的小鬼讲故事,可精彩多了。 夜幕很快降临。 靳朝言果然没有回来。 安槐的房间里,也亮着温暖的烛光。 但气氛,却有些诡异。 房间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笼子。 笼子里,一只通体漆黑、形如壁虎却生有四翼的小怪物,正有气无力地趴着。 正是热依古丽的命宠,“水鬼”小黑。 它被九条从主人身边叼走后,就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凶性,蔫得像条脱了水的咸鱼,连梦想都没了。 笼子旁,蹲着团子。 此刻,团子正拿着一根比它还高的小木棍,一下一下地戳着笼子里的小黑。 “啵。” 戳一下。 小黑弹一下,撞在笼壁上,发出“梆”的一声。 “啵。” 又戳一下。 小黑又弹一下。 “梆”。 团子玩得不亦乐乎,肉乎乎的透着一股欢快的气息。 旁边的小喜看得心惊胆战。 “王妃……它……它不会就这么被戳死了吧?” 这可是南疆来的毒物,万一死了,那位热依古丽小姐会不会发疯。 “死?” 安槐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 “想什么呢。这种以毒养大的蛊宠,命硬得很,别说用棍子戳,就是拿针扎,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话音刚落。 “梆”的一声后,笼子里的小黑,没动静了。 团子又用木棍戳了戳。 “啵。” 没反应。 “啵啵。” 还是没反应。 小黑四脚朝天,肚皮一翻,彻底不动了。 小喜的脸都白了。 “王妃!它、它好像真的……” 安槐也蹙了蹙眉,放下书卷走了过去。 她从团子手里接过那根小木棍,亲自戳了戳。 软趴趴的,毫无反应。 这就奇怪了。 她俯下身,仔细观察。 小黑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流逝。 不是外力所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把精气给吸干了。 有点奇怪。 就在这时,黎四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 “王妃,那两个南疆护卫回来了。” 安槐直起身子。 “说。” “他们有点异常。” “有什么异常?” 黎四说:“昨天因救人失利被热依古丽责罚的那个护卫吾斯曼,属下记得他今早出门时,脸色蜡黄,脚步虚浮,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 “但方才,属下亲眼所见,他精神饱满,目光锐利,行走间虎虎生风,比未受伤前,精神头还好上几分。” 黎四顿了顿,补充道。 “这绝非一剂良药能在一天之内达到的效果。” 第144章 阴兵,三点一线 安槐的眸光倏地一冷。 不是良药,那就是巫蛊之术了。 用别人的精气,来补自己的亏空。 南疆这些邪门的玩意儿,还真是层出不穷。 她看了一眼笼子里挺尸的小黑,又想了想精神百倍的吾斯曼。 一个被吸干了,一个被补满了。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匆匆来报。 “王妃,府外有人求见。” 安槐有些不悦。 这都什么时辰了,谁会这么晚来拜访? “是谁?” “是……是苏家的人,说是苏万年府上的管家,一说娘娘您就知道。” 苏家? 就是苏锦绣家,昨天她救了的姑娘。 这就更奇怪了。 要答谢救命恩人也该白天来吧,哪有大半夜派个管家摸黑上门的道理? 透着一股子邪性。 “让他去前厅等着。” 安槐整了整衣衫,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看来,今晚这热闹,还没完。 三皇子府,前厅。 灯火通明。 一个年约五十的管家,正焦躁不安地在厅中来回踱步。 一见到安槐从内堂走出来,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王妃娘娘!”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上来就是一个响头。 “求王妃娘娘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家小姐吧!” 安槐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昨日小姐从湖边回去,虽受了惊吓,但身体无恙。还同老爷夫人说起,是娘娘您出手相救,老爷当即便吩咐小的,备下厚礼,打算今日一早就来府上拜谢。” 这操作没毛病。 苏家心疼女儿,这可是救命之恩。 更何况,能借此机会与三皇子府搭上线,对于一个商贾世家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苏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压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可是……可是今天一早,小姐她……就出事了!” “小姐迟迟未起,夫人进去一看,人已经昏死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嘴里还不停地……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是,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颠三倒四,有时还咯咯地笑,笑得人心里发瘆。” 管家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 “老爷急忙叫人请大夫,可京中名医来了好几个,个个都束手无策,只说是受惊过度,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可灌下去半点用都没有。” “夫人她……她素来信奉这些,便托人请了一位城南颇有声望的玄一道长。” 安槐呷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凡人解决不了的事情,总会求助于鬼神。 “那道士怎么说?” “道长一进小姐的闺房,脸色就变了。” 苏管家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成了耳语。 “他说……他说小姐这不是病,是……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哦?” 安槐终于来了点兴趣,放下了茶杯。 “那道士没动手驱邪?” 苏管家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表情。 “动了。道长设了法坛,又是摇铃又是舞剑,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结果……结果他自己一口血喷出来,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说,缠上小姐的那个东西,道行太深,凶悍无比,他……他道行浅薄,根本不是对手。” 安槐心想,这道士还算不错,打不过就认,没为了骗钱硬撑。 “他还说什么了?” “道长说……”苏管家犹豫了一下:“他说,小姐本该昨日在湖边就遭了毒手,魂魄被勾了去。但万幸,当时有一位气场极强的贵人出手,将那邪祟惊退,小姐这才保住一命。”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安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期盼。 “道长说,那位贵人身上有浩然正气,非神即佛,寻常鬼魅近身不得。想必……想必就是王妃娘娘您了!” 安槐不置可否。 她一个三百年的老鬼,跟“浩然正气”这四个字,大概有八辈子的仇。 不过,她身上的煞气,确实能让一般的小鬼退避三舍。 “可那邪祟贼心不死,竟不依不饶又缠了上来。” 苏管家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道长说,那东西正在……正在吸食小姐的精气。若是再不想办法除去它,小姐她……她恐怕会……会活活老死!” “老死?” 安槐的眸光微微一凝。 苏管家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王妃娘娘,您是没瞧见啊!” “我们家小姐,年方二八,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可就这么昏沉了一日,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声音都在颤抖。 “她的脸……她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眼角……眼角甚至生出了细纹,头发也白了一半……看着,看着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啊!” “这太诡异了!太吓人了!” “老爷和夫人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急得都要疯了!这才派了小人,斗胆深夜前来,求王妃娘娘救命!” 说完,苏管家又“噗通”一声跪下了,这次是结结实实地磕头。 “王妃娘娘,只要您能救我家小姐,我们苏家……我们苏家愿倾尽所有!” 他颤抖着从怀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啪嗒”一声,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而是一沓厚厚的契书。 “这是我们苏家‘锦绣布庄’在京城内外所有铺子的地契房契,还有城外三座庄子和两处绸缎染坊的契书……是我们苏家一半的家产!” “只要王妃娘娘肯出手,这些……就全是您的!”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一沓契书上。 这代表着苏家的诚意和绝望。 管家带着期盼目光看着安槐。 安槐在想今天发生的这几件事情。 一个蔫了吧唧的蛊宠“小黑”。 一个早上还元气大伤,晚上就精神饱满,龙精虎猛的南疆护卫吾斯曼。 一个青春貌美,一日之间就老了十岁的苏家小姐。 三件事,连成的一条线。 采阴补阳。 好一个采阴补阳! 第145章 阴兵,我的地盘我做主 这几个南疆人好大的胆子,敢在她眼皮地下用这些阴损招数。 还是用在了她昨天刚顺手救下的人身上。 真是胆大包天! “娘娘……” 苏管家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又那么难看,心都沉到了谷底。 安槐回过神,淡淡说:“这事,我管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天籁之音,让苏管家瞬间热泪盈眶。 “谢王妃娘娘!谢王妃娘娘大恩!” 他又要磕头,被安槐一个制止了。 “别谢得太早,我有个条件。” “娘娘请讲!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一千个,小人都答应!” “王府有客人,我不能随意出府。” 安槐说:“你现在立刻回去,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家小姐送过来。” “啊?”苏管家懵了,“送……送过来?” “对。” 安槐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约莫指节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看不懂的符文,样式古朴。 这是她闲来无事,用老槐树的雷击木削着玩的,被她自身的阴气滋养了许久,寻常鬼物见了,比见了爹娘还亲切……哦不,是比见了阎王还害怕。 “把这个贴身放在苏锦绣的心口处。” 安槐将木牌递过去。 “它能暂时稳住她的魂魄,保她一路平安到我这里。不过此事不宜大张旗鼓,让你家找个贴身丫鬟跟着就行。”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 苏管家接过牌子,连滚带爬的走了。 前厅之内,重归寂静。 烛火摇曳,将安槐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无端生出几分诡异的森然。 安槐站起身:“跟我来。” 几人连忙跟上。 三皇子府邸极大,毕竟是亲王规制,只是靳朝言如今只有一个皇子妃,没有侧妃侍妾,大部分的院子都还空着。 安槐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罗盘。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甩了甩罗盘,罗盘一震疯转,指向一方。 安走了过去。 西南角,坤位。 主阴。 西南角一座荒废许久的小院,月光下,院门上那把铜锁已经锈成了铁疙瘩,蛛网层层叠叠。 “就这儿了。” 安槐说:“开门,打扫布置,一会儿有客人来。” 客人……就住这地方啊? 众人心里八卦,但是不敢说。 小厮丫鬟婆子连忙行动起来。 拔草的,扫地的,洒水的,擦灰的。 铺新褥子抱新被子的。 幸亏人多,人多力量大。 安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黎四。” “在!” “去,找五面铜镜来。” “……是!” 虽然不知道要干嘛,但执行命令就对了。 “黎五。” “在!” “去找一捆红线。” “……是!” “还有。”安槐补充道:“再给我搬一坛子烈酒来。” 众人忙的脚不沾地。 很快,安槐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她指挥着黎四黎五,将铜镜摆在院中,镜面对着镜面,重重叠叠,映出无数个荒凉的小院,看得人眼晕。 又让黎五用红线,在正屋门口织成一张大网。 然后,拍开封泥,一股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安槐随手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根枯枝,在酒坛里蘸了蘸。 随即,她转身,以墙为布,以枝为笔,以酒为墨,开始在院墙上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 也不知道画的是上面。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面平平无奇的墙壁,仿佛活了过来。 墙上的图案明明没有发光,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其中流转,多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神魂欲裂。 安槐满意地丢掉树枝。 她抬头望向夜空,轻轻吹了个口哨。 哨音不大,却穿透了夜的寂静。 九条飞扑下来。 它蹭了蹭安槐的脸颊,鸟喙开合,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安槐拍了拍九条。 “你这几天,就住在院子里。” 九条听懂了,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 万事俱备。 苏锦绣很快被送来了。 一名身材粗壮结实的婆子背着她,用宽大的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亦步亦趋地扶着。 两人一进这院子,就被这诡异的场景吓了一跳。 尤其是那满院子的镜子,在月光下反射着森白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毛。 “王……王妃娘娘……” 那婆子声音发颤。 “把人背进屋。” 婆子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暗淡。 “把兜帽摘了。”安槐道。 丫鬟颤抖着手,解开了系带,将兜帽轻轻摘下。 当那张脸暴露在灯光下的瞬间,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黎四和黎五,也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昨天那个在湖边巧笑倩兮,娇俏可人的富家小姐? 眼前的这张脸,皮肤干枯蜡黄,如同风干的橘子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宛如霜打过的枯草。 眼角和唇边,布满了深刻的皱纹。 这分明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四五十岁老妪! 谁能想到,仅仅一日一夜,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婆子和小丫鬟再也忍不住,当场就哭了出来。 “我们小姐……她还有救吗?” 安槐神色不变,她缓步上前,俯下身。 苏锦绣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安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心口处。 指尖之下,触及到一个温润的硬物。 正是她给的那块雷击木牌。 木牌上,她画的符文正散发着肉眼不可见的微光,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将苏锦绣最后一丝生机牢牢锁在体内,不让其流失。 “嗯,没事儿。” 安槐收回手。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夫人,人在我这儿,性命无忧,让他们放心。” 婆子千恩万谢,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安槐看向那丫鬟。 “你叫什么?” “奴婢叫春桃。” 安槐的语气缓和了些,“接下来几日,你家小姐就要住在这里,由你贴身照顾。” 春桃一愣,看着这阴森森的屋子,眼里满是恐惧,但一想到自家小姐,又鼓起了勇气,重重地点头。 “是!奴婢遵命!” “放心。”安槐看穿了她的心思:“这里很安全。” “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我也会让人送药汤过来,你一日三次,准时喂她服下。” 安槐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是有什么别的需要,随时可以吩咐下人。” 安槐平和的态度,让惊恐了一天的小丫鬟,心慢慢定了下来。 “是,多谢王妃娘娘。” 安槐安排好一切,转身走出了屋子。 第146章 阴兵,反噬 哈玛雅的院子里,气氛却格外凝重。 院落中央,用某种腥红的液体画着一个繁复诡异的阵法,阵法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插着一根白森森的兽骨。 吾斯曼赤着上身,盘坐在阵法中央,古铜色的皮肤上纹着狰狞的图腾。 他双目紧闭,面色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 哈玛雅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臂上沉睡的玉鳞蝎“小玉”,眼神冷漠如冰。 “当真要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热依古丽倚在门框上,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姐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苏家小姐八字纯阴,正是吾斯曼最好的补品。” 她看向阵中的吾斯曼,舔了舔红唇。 “本来昨日在画舫,英雄救美,干柴烈火,一切水到渠成。谁知被那不长眼的搅了局。” 吾斯曼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 “圣女说得没错。那苏锦绣我看上了。她的生气,我要定了。” 他看中的,不是苏锦绣的人,而是她那一身旺盛纯粹的生气。 这可是大补之物。 不仅能让他伤势尽复,更能让他的巫蛊之术,再上一层楼。 至于用什么手段,他不在乎。 南疆儿女,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哈玛雅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 一旁的拜合提亚神色沉稳,双手抱胸,尽职尽责地护卫着四周。 热依古丽打了个哈欠,娇声道:“快开始吧,我都等不及看吾斯曼大展神威了。” 吾斯曼冷哼一声,双手飞快结印。 他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连串古老而晦涩的南疆音节。 随着他的吟唱,地上血红的阵法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散发出幽幽的红光。 一缕若有似无的黑气,从吾斯曼的眉心飘出,在空中盘旋一圈,咻地一声,穿透墙壁,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他的本命蛊丝,专门用来牵引生机。 吾斯曼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闭上眼,静心感受。 成了! 他感受到了,那股纯净而磅礴的生气,正顺着蛊丝的牵引,从遥远的地方,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清甜,芬芳,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吾斯曼贪婪地张开全身的毛孔,准备迎接这“泼天的富贵”。 第一缕生气顺着蛊丝,钻入他的眉心。 吾斯曼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就是这个感觉!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过三秒,异变陡生! 那缕进入他体内的生气,像是一条狡猾的毒蛇,在他经脉中游走一圈,非但没有被炼化,反而像是找到了同类,猛地一勾! 吾斯曼浑身一震! 他体内的生机,竟被那缕外来的生气勾住,不受控制地朝着反方向,疯狂地往外冲去! “噗——!” 吾斯曼猝不及防,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 阵法中央的他,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回事?”热依古丽的笑容僵在脸上。 哈玛雅也猛地站起身,眸中精光一闪。 “不好!有诈!” 吾斯曼已经顾不上回答了,他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 皮肤开始松弛,肌肉开始萎缩,头发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他今天白天好容易恢复的七七八八,前功尽弃。 他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正在飞速干瘪。 “快!切断它!”吾斯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他双手疯狂结印,试图斩断与蛊丝的联系,可那蛊丝像是长在了他的神魂上,怎么也甩不掉! “我来!” 一旁的拜合提亚低喝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携着凌厉的劲风,朝着吾斯曼头顶那无形的蛊丝劈去。 “铛!” 一声脆响,拜合提亚如遭雷击,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大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别用蛮力!”哈玛雅厉声喝道:“这是反噬阵法!” 她话音未落,热依古丽已经动了。 只见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水影,无声无息地渗入阵法,试图用至阴至柔的水行之力,瓦解这股霸道的力量。 然而,她的水影刚一靠近吾斯曼,就像是沸水泼进了滚油里! “滋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热依古丽尖叫一声,被狼狈地弹了出来,重新化为人形,一条手臂上竟被灼出了焦黑的痕迹。 “是符咒之力!至阳至刚!”她又惊又怒地叫道。 哈玛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们这是踢到铁板了! 对方有高人坐镇。 “啊——!” 阵法中,传来吾斯曼凄厉的惨叫。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乌黑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挺拔的身躯佝偻下去,饱满的脸颊深深凹陷。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剽悍的南疆勇士,竟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 “噗!” 吾斯曼再次喷出一口血,这口血,带着衰败的死气,落在地上,竟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小坑。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奄奄,进气少,出气多。 “吾斯曼!”拜合提亚挣扎着爬起来,目眦欲裂。 哈玛雅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吾斯曼,又看了看自己两个受伤的同伴,脸色凝重。 她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们,惹上大麻烦了。” …… 与此同时,西南荒院。 春桃守在床边,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忽然,她被一阵轻微的呻吟声惊醒。 “唔……” 春桃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灯光下,她家小姐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春桃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床上那个皮肤干枯、满脸皱纹的“老妪”,脸上的褶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那蜡黄干瘪的皮肤,渐渐恢复了弹性与光泽。 深陷的眼窝,慢慢变得饱满。 两鬓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变回了青丝。 第147章 阴兵,命烛 不过片刻功夫,苏锦绣那张脸,又恢复了少女的娇嫩与红润,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血色,像是雨后初晴的桃花,娇艳欲滴。 春桃的嘴巴,越张越大,大到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她不是在做梦吧? 她使劲揉了揉眼镜。 “小姐……?” 她试探着,用蚊子般的声音叫了一声。 床上的苏锦绣,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春桃?” 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确实是她家小姐的声音! “小姐!你醒了!” 春桃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苏锦绣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她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生命力,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修复着最后的损伤。 苏锦绣摸着自己温润光滑的脸颊,她活过来了。 从一个行将就木的枯槁老妪,变回了豆蔻年华的少女。 “我要去谢谢王妃!”苏锦绣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小姐!使不得!”一旁的春桃赶忙拉住她。 “现在三更半夜的,您身子刚好,怎么能乱跑!娘娘此时一定也歇下了,不好打扰。” 苏锦绣顿了顿。 正要说话,就被一阵细微而古怪的声音打断了。 “悉悉索索……” 那声音很轻,像是湿透的布料在地上拖行,又像是无数条虫子在啃噬木头,黏腻而阴冷,让人头皮发麻。 声音就来自门外。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恐惧。 苏锦绣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将糊窗的纸捅破一个极小的洞,颤颤巍巍地向外望去。 这一眼,让她险些惊叫出声。 只见寂静的院落里,不知何时弥漫起几股粘稠如墨的黑气。 那些黑气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疯狂地翻滚、冲撞,目标直指她们所在的这间屋子。 然而,诡异的是,每当黑气冲到门前三尺之地,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狠狠地弹了回去。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无声地在空气中炸开,黑气被一次次弹飞,又一次次不甘心地聚拢,再次发起冲锋。 它们就像一群撞昏了头的恶犬,明明知道前方是铜墙铁壁,却依旧疯了一般地往前扑。 苏锦绣看得心惊肉跳,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春桃的手,冰凉的指尖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黑影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是只黑鸟。 只见九条歪了歪脑袋,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几股上蹿下跳的黑气。 嫌弃! 烦! 一股黑气似乎被它的眼神激怒了,凝聚成一团,化作一支利箭,恶狠狠地朝九条射去! 苏锦绣的心提到了顶点! 然而,九条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张嘴。 “啾!” 它轻轻一啄。 那势不可挡的黑气,在它的鸟喙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噗”的一声,竟被它一口啄掉了一大块! 黑气发出一声无声的凄厉尖啸,猛地缩了回去,整个“身体”都淡薄了几分,显然是受了重创。 九条似乎觉得这游戏有点意思了,它不再懒洋洋地站着,而是迈开小短腿,在门口那片“安全区”里溜达起来。 那些黑气冲过来,它就伸头啄一口。 再冲过来,它就再啄一口。 苏锦绣和春桃躲在窗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彻底看傻了眼。 半晌之后,那几股黑气在九条坚持不懈的“投喂”下,终于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微弱。 最后,化作几缕青烟,彻底消散在了夜风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九条见“玩具”没了,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它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确认再没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后,这才扑棱着翅膀,飞回到屋檐下的横梁上,收拢翅膀,闭上眼睛。 大半夜的,睡了睡了。 整个院子,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锦绣和春桃腿都软了,两人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们的后背。 “小……小姐,刚,刚刚那是什么?”春桃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苏锦绣摇了摇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好可怕。 “别……别出去了。”苏锦绣后怕地说道。 春桃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出去? 打死她也不出去了! 这三皇子府的夜晚,简直比乱葬岗还刺激! 安槐并没有睡。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箱子里,摸出几根蜡烛。 那蜡烛并非寻常蜜蜡,入手冰凉刺骨,色泽白中透着诡异的青灰,像是用死人的骨灰混合着某种油脂制成。 安槐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面无表情地在四根蜡烛的烛身上,分别刻下了四个南疆文字。 哈玛雅。 热依古丽。 拜合提亚。 吾斯曼。 刻完之后,将四只蜡烛点燃。 没有烛泪,没有烟气。 只有四团幽绿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地跳动,将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平添了几分鬼气。 这叫“命烛”。 以术法牵引对方的一丝命数,凝于烛火之上。 烛火旺,则其人安。 烛火灭,则其人亡。 是三百年前,她闲来无事时,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学来的小把戏,用来监视仇家最好用。 一开始,四根蜡烛的火苗都烧得很平稳,只是光芒比寻常烛火要黯淡许多。 这说明,那四个人,都因反噬而元气大伤。 安槐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忽然,代表着哈玛雅、热依古丽和拜合提亚的三根蜡烛,火光猛地一阵剧烈闪烁,像是被狂风吹过。 安槐挑了挑眉。 哦? 这是在救人? 南疆巫蛊,果然有些门道。 可惜,没用。 第148章 阴兵,死了也有用 果不其然,那三根蜡烛闪烁片刻后,虽然稳定了下来,但火苗却比之前又矮了一大截,光芒也更加微弱了。 显然,为了救同伴,他们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而代表着吾斯曼的那根命烛,情况则凄惨得多。 它的火光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如风中残烛,只剩下一丁点豆大的光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安槐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 她在等。 等那最后一缕生机,彻底断绝。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根即将熄灭的命烛,毫无征兆地,“轰”的一声,火焰猛地向上窜起! 幽绿色的火舌足有半尺多高,带着一股垂死挣扎的疯狂与暴戾,几乎要撩着一旁的窗帘! 回光返照? 安槐的眸子倏地冷了下来。 她伸出纤白如玉的右手,握住了那团暴涨的烛火。 “滋啦——” 一声轻响。 那幽绿的火焰像是活物一般,疯狂地缠绕上她的手,贪婪地舔舐着她的血肉,试图将她也一并点燃,化为燃料。 而安槐的手,却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强行将那股外来的、不属于吾斯曼本人的力量,尽数吸纳、压制。 一边是最后的疯狂。 一边是绝对的碾压。 两股力量在她的掌心激烈地碰撞、较劲。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很快,那暴涨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挣扎着闪烁了几下,最终,不甘地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灭了。 安槐松开手。 她的手掌中心,一片焦黑,甚至散发出了一丝烤肉的糊味儿。 寻常人若是受了此等伤势,怕是早已痛得满地打滚了。 可安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 她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对于一具已经死了三百年的“尸体”来说,疼痛,早已是一种奢侈的情感。 她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焦黑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死皮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转瞬间便恢复如初,光洁如新,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四根命烛,一根彻底熄灭,另外三根,则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今夜这场隔空斗法,胜负已分。 但安槐的眉目并未舒展。 刚才一瞬间暴涨的力量,不是吾斯曼。 吾斯曼有那么强大。 “咚咚。” 门外,传来黎四沉稳的敲门声:“娘娘,属下有事禀告。” “说。” “哈玛雅刚才遣人来报,吾斯曼,急病死了。” “请求王府协助处理后事。” 安槐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 “死了就死了。”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亲自去跟,看看哈玛雅要怎么给他办后事,然后过来告诉我。” 黎四领命:“是。” 吾斯曼已经断气,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惊骇。 他的身躯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干瘪,仿佛一具被风干了数十年的腊肉。 哈玛雅面沉如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拜合提亚跪坐在一旁,垂着头,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双肩微微颤抖,压抑着巨大的悲痛。 “废物!真是个废物!” 一声尖利的咒骂打破了死寂。 热依古丽满脸狰狞,抬脚便狠狠踹在吾斯曼的尸身上。 “砰!” 一声闷响。 “连累我们损耗修为救你,结果还是个死!” 她似乎还不解气,又补上几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热依古丽!够了!” 哈玛雅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姐姐!我……” “他已经死了。”哈玛雅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再踢,他也活不过来。” 热依古丽这才悻悻地收回脚,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拜合提亚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大小姐,您觉得……是谁做的?” 哈玛雅缓缓摇头。 “我也不确定。” “这还用问?”热依古丽咬牙道:“除了安槐还有谁?昨天也是她坏的好事!” 哈玛雅抬起手。 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灼痕,正是之前试图用水行之力破阵时,被那阳符之力反噬所伤。 “三皇子妃确有异常,但她怎么能有如此本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热依古丽皱眉:“难道她背后还有人?” 房间里,沉默下来。 “我不确定。”哈玛雅说:“但现在紧要的不是这个。” 热依古丽阴森点头:“姐姐,既然吾斯曼已经死了,绝不能让他白白死了!” 她的眼中闪烁着怨毒与兴奋交织的诡异光芒。 “我的小黑被安槐收了,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我身边,正好缺个得力的东西使唤。” 哈玛雅看向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把他炼成阴宠?” “没错!”热依古丽舔了舔嘴唇,表情狂热,“吾斯曼身强体壮,又是我们南疆的勇士,死前怨气冲天,正是炼制‘尸傀’的绝佳材料!炼成之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听我一人的号令!到时候,我要亲手操控着他,去把那个安槐撕成碎片!” 将同族的勇士,忠心耿耿的护卫,炼成没有神智、永世不得超生的行尸走肉。 这等恶毒的想法,她说出来,竟没有半分犹豫。 拜合提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不可!大祭司!吾斯曼为我们而死,我们应当让他魂归故里,入土为安!怎能如此亵渎他的尸身!” “闭嘴!”热依古丽厉声喝道:“他活着的时候没能保护好我,死了,就该发挥点最后的用处!这是他的荣幸!” “你!” “好了。”哈玛雅抬手,制止了拜合提亚。 她看着吾斯曼的尸体,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被一片冷酷所取代。 “热依古丽说得对。” “人死如灯灭,与其化作一抔黄土,不如换一种方式,继续为我们效力。” 她看向拜合提亚,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拜合提亚嘴唇翕动,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握紧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哈玛雅随即叫来王府的下人,传话给黎四。 不多时,黎四便带着纸笔,再次出现在安槐的书房。 他将一张单子恭敬地呈上。 第149章 阴兵,摇人 “娘娘,哈玛雅说,这是他们南疆的规矩,为逝者送行,需要准备这些东西。” 安槐接过单子,垂眸扫了一眼。 上面罗列着十几种物品。 黄纸、香烛、三牲贡品……这些倒还算正常。 可越往下看,安槐的眉梢就挑得越高。 黑布百尺,幽骨藤一株,沉尸砂一捧,生魂玉一枚…… 黎四是看着哈玛雅写的,已经奇怪过一轮了。 此时见安槐的表情,便道:“娘娘,哪有办后事用这些东西的。哈玛雅所要物件,有些属下听都没听过,但一见便不是好东西。您看……” 安槐看完了,还挺平静。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疆风俗,自然与我们中原不同。入乡随俗嘛,可以理解。” “你去回了哈玛雅。” “就说,我知道了。她要的东西,我们都会尽力替她寻来。” “不过寻起来颇费工夫。让她耐心等上两三日。” “另外,这天儿也渐渐热了,尸身放久了容易腐坏。你叫人去冰窖取些冰块来,给吾斯曼镇上。就说是王府的一片心意。” “是!属下明白了!” 黎四领命而去。 虽然不懂,但要听话。 哈玛雅那边得了回话,十分感激。 至于等上三日,更是无妨。 炼制尸傀,本就需要准备。她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三天,刻画符文,布下法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们当即同意,并且在城郊找了一处荒地,预备三日后在那里将吾斯曼“火化”。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她们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夜,更深了。 安槐回娘家了。 三石坡的夜晚,鬼气森森 安槐寻到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在树下盘腿坐下。 她闭上眼,意识如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瞬间铺开,笼罩了整个三十坡。 她正在和三石坡所有的人,准确的说,是所有的鬼说话。 “我找个人,有没有来自南疆,或者懂南疆巫蛊秘术的人?” “打听点事儿,重重有赏。” 一时间,鬼影幢幢,阴风四起。 大大小小的冤魂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效率,开始了“鬼口普查”。 三石坡是什么地方? 是这京城几百年来的垃圾场,三教九流,五湖四海,什么地方的死人都有。 不多时。 一个穿着破烂的南疆服饰,身形佝偻的老鬼,飘到了安槐面前。 “你懂南疆秘术?” “懂一点……”老鬼战战兢兢地回答:“我生前是南疆巫蛊部的一个小小执事,后来得罪了人,才逃到中原,客死异乡的……” “很好。” 安槐很满意。 她伸手,掏出哈玛雅给的物件清单。 “看看这个。” 老鬼只看了一眼。 他那双本就浑浊的鬼眼,骤然一缩。 “这……这是……” “这是失传已久的‘阴阳祭’!” “他们……他们这是要炼魂为阴宠啊!” 安槐让他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把金银元宝,香烛米酒,烧鸡烧鹅。 “说来听听。” 安槐点燃了金银元宝,又点燃了香烛。 将酒坛拍开往地上一倒,又将一张符纸贴在烧鸡上。 南疆老鬼顿时激动起来。 他面前出现了一堆元宝和酒肉。 他颤抖的手拿起酒坛,喝了一口。 长长的舒了口气。 好酒! 老鬼热泪盈眶。 三石坡都是冤魂野鬼,少有祭拜,他都快忘了好酒好肉是什么味道了。 安槐说:“边吃边说。” 南疆老鬼连连点头,狠狠啃了一口鸡腿,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眉飞色舞。 “这‘阴阳祭’,是我们南疆失传已久的禁术,邪门得很!” “它炼的不是尸体!” “炼的是魂!” “幽骨藤为引,沉尸砂为锁,生魂玉为器,将新死之人的三魂七魄强行拘在刚死的肉身里,再以秘法日夜熬炼,受尽七七四十九天地狱之苦,直至魂魄中的人性与理智被彻底磨灭,只剩下最原始的怨毒与杀戮本能。” 安槐说:“听起来,和养鬼婴的路数差不多。” “有点像,但有区别。”老鬼说:“鬼婴虽也是含冤而生,但本身纯粹,不曾作恶。” “但能被炼成‘阴宠’之人,本身就是阴毒之人。魂魄与肉身就成了主人的器物,永世不得超生!主人不死,它便不灭!” “用这种魂魄炼出来的阴宠,会比寻常的阴物凶戾百倍,嗜血成性!” 安槐了然。 “难怪。” 难怪热依古丽对吾斯曼的尸身那般作践,原来在她眼里,那已经不是同伴的遗体,而是一块趁手的好材料。 “如果这主人原来就有个阴宠呢?” 安槐猜,一个人只能有一个阴宠。 要不然的话,哈玛雅姐妹俩为什么都只有一个小怪兽呢? 南疆老鬼肯定了安槐的猜测。 “有了新的,旧的就得死。一山不容二虎,只能留一个,不然就会两败俱伤,甚至会影响主人。” 安槐心里已经有了计算。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她屈指一弹,一缕精纯的香火愿力飘向老鬼。 “赏你的。” 老鬼的魂体瞬间凝实了不少,他千恩万谢地拜了三拜,捧着自己得到的一堆祭品,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黑暗里。 安槐也趁夜色回了府。 …… 三皇子府,安槐的卧房。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小喜和春桃等丫鬟都被她打发去了外间,不许任何人靠近。 安槐在逗小黑。 此刻的小黑,没了之前的凶性,四只小翅膀耷拉着,感觉还剩下一口气。 安槐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脑袋。 “小东西,听得懂我说话吗?” 小黑一动不动。 安槐笑了。 “你那个主人,不要你了。” “她有新的阴宠了。” “你猜猜,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也不知道小黑听的懂还是听不懂。 它喉咙里发出“咕咕”的、类似哀鸣的声音。 “啧,真是个小可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哈玛雅便带着拜合提亚出了府,说是要去城郊选定的“火化”之地,提前布置一番。 热依古丽则称身体不适,留在了院子里。 安槐刚用完早膳,就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靳朝言回来了。 第150章 阴兵,进入记忆 “我听黎四说了,府里出了事。” “小事。”安槐递给他一杯热茶:“死了一个护卫而已。” 靳朝言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 他皱眉:“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南疆巫蛊,手段诡异,我怕你……” “怕我吃亏?” 她走上前,伸手抚了抚他眉骨上的疤痕。 “放心,我专治各种花里胡哨。” 安槐三言两语将昨夜的发现,以及哈玛雅姐妹的打算,都告诉了靳朝言。 当然,她去乱葬岗摇鬼这种事情就不必说了。 靳朝言听完,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炼魂为宠?好大的胆子!敢在京城、在我的府邸行此邪术!” 安槐安抚他。 “她们要炼,就让她们炼,在我手上翻不出花来。你专心查你的灭门案。府里的这些魑魅魍魉,我来收拾。” 三皇子妃,就是这么霸气侧漏。 靳朝言看着她,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 他知道,他的王妃,从来都不是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寻常女子。 “好,听你的。”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说起案子,倒真有了些新线索。” “哦?” “被害人里,有几个商人。那几人是专门往返于中原和南疆的皮货商人,这次回京,带回来的货物里,就有不少南疆物品。” 安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和靳朝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这么巧? 偏偏是往返南疆的商人,偏偏是在哈玛雅姐妹进京的这个节骨眼上。 靳朝言沉声道:“表面上看起来货物分毫未动,但若从中取走一件两件,也无从发现。” 安槐点头认可。 靳朝言又道:“不过南疆人面貌特征与中原人不同,我已经让杜英悟他们去查了。除非他们杀人之后立刻返回南疆,只要入了京城,就一定会被找到。 “还有那副盔甲。” “凶手作案时身穿重甲,那玩意儿可不是一件衣裳,能随便塞进包袱里。无论藏在什么地方,都容易暴露。” 从人,从物,从这两点下手去查,都没问题。 但安槐有安槐的办法。 安槐问靳朝言:“那个马夫现在在哪?我想见见他。” 靳朝言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在倒是在,但他估计说不出什么。” “宫里的太医也去瞧了,都说他惊吓过度,神魂失常,已经疯了。” “一个疯子,问不出任何东西。” 安槐笑了。 “你们是问不出。” “但我问的出。” 靳朝言好奇:“怎么问?而且,他都疯了,说的话能信吗?” “说的话不能信,但是他脑子里的记忆不会作假。” 靳朝言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他当然知道,安槐不寻常。 安槐说自己跟着个导师学过玄术,虽然他感觉远不止于此。 但从相识到现在,安槐始终是站在他这边的,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反而只有好处。 他没有理由怀疑安槐。 京兆尹府,后院。 一间偏僻的厢房被临时辟为囚室,门外有人看守。 马夫就关在里面。 此刻的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挂着晶亮的涎水,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的音节。 “阴兵……阴兵……要杀人……” 杜英悟跟在身后,无奈地对靳朝言摇了摇头,示意此人神智确实已经不清。 安槐却毫不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她在马夫面前蹲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靳朝言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她身侧。 “小心些,疯子有时候会伤人。” “放心。” 安槐端详半天。 “他不是疯,是吓破了胆,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困在那个晚上的客栈里,出不来了。” 安槐从袖子里摸了张符出来。 她的符,其实都是给靳朝言看的。 不然怕大家接受不了。 “王爷,劳烦,让这里安静一点。” “我需要进去……把他拉出来。” 靳朝言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关上了房门。 靳朝言自己却没有离开,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站在门边,目光紧紧锁着安槐的背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屋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安槐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马夫那冰凉的额头。 她的指尖,泛起一圈微不可查的幽蓝色光晕。 “借你眼睛,看一看。” 她轻声呢喃。 马夫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彻底失去了焦距。 而安槐,则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的烛光和嘈杂的人声。 她“站”在一家客栈的大堂里。 客栈里静悄悄的,除了守夜的伙计,所有人都进入了睡梦。 安槐知道,这是马夫的记忆。 她像一个透明的看客,行走在这段被定格的时光里。 忽然,客栈的门窗缝隙里,开始渗入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 那雾气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看似轻薄,扩散得却极快。 紧接着,客栈那扇本就虚掩的大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步,又一步。 像是巨兽在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沉重,压抑,令人窒息。 三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们全身都被包裹在一种样式古朴的黑色盔甲之中,那盔甲的材质非金非铁,表面泛着一种诡异的乌光,上面刻满了繁复而扭曲的风格纹路。 他们的脸上,也戴着严丝合缝的金属面甲,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缝隙,透出其中非人的冷酷。 上楼的时候,一个铁人的盔甲,撞到了木楼梯转角,发出哐的一声。 不过谁都没有在意。 安槐跟了上去。 她能感觉到,马夫的记忆也聚焦在这人身上,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更多细节。 盔甲的样式,武器的特征,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 那个铁人正机械地执行着杀戮,马上就要走到安槐“站”立的位置。 越来越近了。 就是现在! 第151章 阴兵,青天白日又如何 安槐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到了那道面甲的缝隙上。 她要看清他的脸! 就在这一刹那—— 那个正低头行凶的铁人,动作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头盔,径直转向了安槐所在的方向。 仿佛穿越了时间的洪流,穿透了记忆的壁垒,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正在窥探的安槐! 安槐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看得到自己? 自己明明只是一个存在于马夫记忆里的“旁观者”!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冰冷的面甲之下,忽然咧开一个弧度。 他在笑。 一个无声的,充满了嘲讽与恶意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 “我看见你了。” 轰——!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如同被巨锤砸碎的镜子,轰然爆裂! 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化作尖锐的利刃,疯狂地冲击着安槐的魂魄! 现实中,安槐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晃了一下。 “夫人!” 靳朝言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出了一身的汗。 “怎么回事?” 安槐靠在他怀里,喘了两口气。 她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里却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靳朝言仔细打量她,果然,虽然脸色不太好,但似乎并无大碍。 安槐出了门,仰头晒了晒太阳,缓了过来。 “这桩案子,绝对不是哈玛雅她们做的。” “他们没这个本事。” 安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鬼魂,一字一顿地说道: “对方的阵营里……” “有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三百年来,安槐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从那片埋葬了她百年枯骨的土地里爬出来,见过的恶鬼比靳朝言吃过的盐都多,什么样的凶魂厉魄没打过交道? 可没有一个,能隔着时间和记忆的壁垒,反向锁定她的存在。 对方不仅是个高手,更是个玩弄神魂的行家。 靳朝言扶着她,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将她从那种被窥伺的冰冷感中拉了回来。 “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请太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槐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中那个嘲讽的笑容甩出去。 “我没事。” 她抬眼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有些恍惚。 安槐心情有点沉重。 这么厉害的人物,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总不会是为了看天桥底下耍猴的。 他们所图必定不小。 说不定会动摇朝廷统治。 若京城乱了,她的安稳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要守护京城,为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自己的小日子。 是为了靳朝言这口饭。 谁敢砸了她的锅,她就敢掀了谁的桌子。 安槐坚定的说:“谁也别想伤害你,谁也别想乱了京城。” 靳朝言看着安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他可不知安槐的小九九。 他觉得安槐担心他。 她怕他出事。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靳朝言。 “安槐。” 他忽然开口。 “嗯?” 下一秒,她便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安槐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一愣。 怎么了? 靳朝言轻声说:“你不必太勉强,敌人再强大,本王也能保护你。” 安槐眨了眨眼,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心跳,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突然表白起来? 她懂了。 靳朝言被自己感动了。 安槐的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既然他都这么感动了,自己要是不顺水推舟,岂不是浪费了他这一番深情? 正好,刚才那一下神识冲击,确实让她魂体震荡,很是不舒服。 是时候……补充一下了。 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身子软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的飘忽。 “可是……对方太强了。” “方才在马夫的记忆里,我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眼,我感觉自己有些难受。” 靳朝言心中一紧,立刻将她扶正,紧张地上下打量:“伤到哪里了?严重吗?” “很严重。” “我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找出真凶,恐怕连自保都难。” “若他们找上门来,我俩就是一对亡命鸳鸯。” 靳朝言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是没听过玄门中人的斗法,凶险异常,动辄伤及根本。 “你需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来,不管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他急切地说道。 身为皇子,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安槐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睫轻颤,像一只脆弱的蝶。 她抬起眼,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我需要……殿下……。”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城郊的那个废弃院子里……的事情……” 靳朝言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画面,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在那个院子里,她冰凉的唇,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吻…… 事后,她精神焕发。 自己也精神焕发。 轰——! 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靳朝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你……!” 他堂堂三皇子,京城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竟像个初涉情场的毛头小子,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是青天白日!”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这么一句。 “成何体统。” 院子里那么多下人呢。 安槐才不管什么白天晚上。 对她这种三百年的老鬼来说,白天黑夜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魂体不适,急需一剂猛药。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的药。 不过,看着他这副硬汉脸红、手足无措的纯情模样,安槐心底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调戏一下,似乎更有趣。 她干脆把眼睛一闭,头一歪,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气息也变得微弱起来。 第152章 阴兵,清空 “唔……头好晕……” 靳朝言一听这话,这还得了! 本就是夫妻,矫情什么? 又不是没睡过。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白日宣淫,什么旁人眼光,一把将安槐打横抱起,快步走回主院子。 “都给本王滚出去!” 进了院子,吩咐一声:“都去院子外面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 丫鬟婆子侍卫,面无表情退了出去。 靳朝言抱着安槐,大步流星地冲进卧房,“砰”的一声,用脚踹上了房门。 卧室内,纱幔低垂。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你别怕,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只“虚弱”的小手忽然勾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拉。 天旋地转。 等靳朝言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安槐反客为主地压在了身下。 她睁开眼,哪里还有半分虚弱? 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满是得逞的笑意。 “殿下,要专心一点哦。” 靳朝言:“……” 他伸出大手,扣住她的后脑,一个翻身,重新夺回了主导权。 “好。” 他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磨牙的意味。 “我……定让夫人满意。” 窗外日光鼎盛,屋内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红唇相接,衣衫渐落。 一室春光,旖旎无边。 …… 与此同时,热依古丽找了过来。 看来她还没放弃。 “我有要事,要禀告王爷。” 守在院子外的诸元面无表情。 言简意赅:“主子在忙,等王爷忙完,我会通传。” 热依古丽皱眉:“我的事情非常重要。” 诸元眼皮都没抬一下:“娜也不行。” 四个侍卫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挡在院门口,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热依古丽脸色一沉。 心里极度不爽。 但她也知道靳朝言身边的人都是些滚刀肉,硬闯占不到便宜。 “好,那我等。” 她冷哼一声,便站在院外,一副看你能忙到几时的架势。 她以为,最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靳朝言总要给南疆一点面子。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院内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热依古丽的耐心渐渐告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从院内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什么东西的撞击声,又夹杂着女子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热依古丽的耳朵何其灵敏,她瞬间捕捉到了那丝声音。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在议事! 也不是在处理公务! 这种声音…… 她太熟悉了! 门口的侍卫也听到了,但和没听见一样。 面无表情,视线放空。 热依古丽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热依古丽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掐出了血印。 她那张美艳夺目的脸,此刻已经黑如锅底。 好一个靳朝言! 好一个在忙! 热依古丽的凤眸里燃着两簇火。 院内那若有似无的靡靡之音,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肺。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血腥味。 “好一个靳朝言,好一个安槐!” 她猛地一甩袖,转身就走。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 靳朝言只披了一件中衣,墨发披散,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大片蜜色的、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声音带着一丝餮足后的沙哑。 “来人。” “备水。” 很快,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巨大的浴桶进来,后面跟着一溜小厮,热水、香露、花瓣、干净的衣物,流水般送入内室。 全程,下人们都低眉敛目,不敢多看一眼。 放好水,退出房间,关上门。 靳朝言转身走到床边,伸手。 “去清洗。” 安槐懒洋洋:“抱。” 她不累,但谁规定,不累就非得自己走呢? 靳朝言抱着她,径直走向屏风后。 水声哗啦。 热气氤氲,很快将屏风上描金的山水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这一洗,又洗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两人终于收拾妥当,从里间出来时,早就过了午膳的时辰。 柳嬷嬷早已领着小厨房的人备好了饭菜,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传膳吧。”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肴被端了上来。 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酱香浓郁的肘子,清蒸的鲈鱼,还有一盅看起来就补气血的老鸭汤。 一上午的高强度“体力活”,不仅没让两人有半分疲惫,反而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尤其是安槐,透着一股子鲜活。 她夹起一大块软烂入味的肘子肉,吃得两颊鼓鼓,满嘴流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是肉最香。 杭玉堂这才报告:“殿下,刚才热依古丽来过,说有要事禀告,可要召她?” “不用,晾着她。” 靳朝言根本不搭理。 “晾着她,让她急。” “人一急,就会乱。” “一乱,就会出错。” 安槐点点头,深以为然。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布局。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安槐感觉自己魂魄稳固,力量充盈,之前被冲击带来的不适感早已烟消云散。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发出一阵舒爽的轻响。 “吃饱喝足,干正事了。” 她站起身,眸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靳朝言放下筷子,也跟着起身:“又要去那马夫的记忆里?”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带着一丝担忧。 “你刚刚才……” “放心。”安槐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里满是自信。 “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强的可怕!” 两人再次来到关押马夫的偏院。 安槐再次进去马夫的记忆。 轻车熟路。 然而,这一次,迎接她的,不再是那间客栈。 也不是那个阴冷的后院。 而是一片……虚无。 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空白。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之前她所看到的一切,客栈,酒客,掌柜,后院的枯井……全都不见了。 这片记忆仿佛被彻底擦除,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安槐静静地悬浮在这片空白之中,心头第一次涌上一股强烈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 对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安槐猛地睁开眼,从马夫的记忆里退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之前被神识冲击时,还要难看几分。 “怎么了?”靳朝言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上前扶住她。 安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晚了一步。” “马夫的记忆……被人清空了。” 第153章 阴兵,计划提前 靳朝言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里的守卫都是死的?” 马夫就在王府的偏院里,层层看守之下。 人没动,记忆却没了。 靳朝言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内奸。 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潜入,并对一个活人动手的内奸。 “清空记忆这种事,需要人到场吗?”他攥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安槐摇了摇头:“不一定。” “来的,也不一定是人。” 靳朝言:“……” 他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 甚至,心情比刚才还要糟心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意味着,王府没有像个筛子一样被人偷溜进来。 但是,有其他的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来。 安槐走到那马夫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马夫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嘿嘿傻笑。 “这人废了。” 安槐收回手。 “从今往后,他就是个只有三岁智识的痴儿,问不出任何东西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点茫然。 安槐想了想:“不过,也并非全无线索。” “南疆就那么大点地方,能有这种神鬼莫测手段的,绝非无名之辈。” “外人不知,但她们姐妹,一定知道。” 安槐的目光投向院外,意有所指。 靳朝言立刻明白过来。 “这姐妹俩不好问吧?” “安槐勾了勾唇:“要看怎么问,我来问,也是好问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靳朝言。 “这是上面是哈玛雅炼制傀儡所需的东西。” “你派人一起,尽快凑齐了。” 靳朝言接过,展开一看,上面罗列着一串稀奇古怪的材料。 “这有何用?” 安槐说:“尸体越是新鲜,炼制出来的傀儡效果就越好。” “如果尸体不新鲜了,就不能等了。” “我要逼她尽快动手。” 天色将晚,暮色四合。 哈玛雅果然又来了。 她显然心情不太好。 安槐也没废话,直接让黎四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抬了出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哈玛雅打开箱子,草草看了一眼,确认无误。 “多谢。”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得像是戈壁上的沙砾。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带着东西,返回了她们在王府里暂居的客院。 一进院门,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便钻入鼻腔。 哈玛雅脸色更难看了,疾步冲入停放着吾斯曼棺椁的房间。 棺材周围明明堆满了冰块,寒气四溢。 棺身上也刻画着南疆秘制的符文,用以延缓尸身腐败。 可那股味道,却愈发浓郁了。 “姐姐!” 热依古丽从内室奔出,一张娇媚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好了,吾斯曼的身体……坏的太快了。” 哈玛雅没听她说完,一个箭步上前,推开沉重的棺盖。 棺中,本该栩栩如生的吾斯曼,皮肤上竟出现了一块块暗紫色的斑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怎么会这样?” 夏日天热,尸身难存,她们早有准备。 可这腐烂的速度,太不正常了! 完全超出了冰块和南疆秘术能控制的范畴。 幸亏是放在棺材里,若是暴露在外,恐怕早已……不堪设想。 哈玛雅的眼神一瞬间冷到了极致。 “不管是因为什么,不能在等了。” “只能提前了。” 她当机立断。 “今晚就动手!” “可是地方……” “地方已经找好了。” 哈玛雅合上棺盖。 片刻之后,她再次出现在安槐的院子里。 “王妃,计划有变,今夜便要火化吾斯曼。” 安槐正和靳朝言坐在廊下,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欣赏着团子追着九条满院子跑。 听到这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 哈玛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风轻云淡。 她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很快,一架马车便架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从王府的侧门离开了。 等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靳朝言才放下手中的白玉杯。 “我们何时动身?” 安槐站起身,拍了拍手,将远处玩疯了的团子和九条都收了回来。 “急什么。” “不怕跟丢?” 安槐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带着几分妖异的美。 “放心,跟不丢,不用跟,我知道她们去哪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出发。 京城西郊,乱葬岗。 这里白日里都罕有人至,到了夜晚,更是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一座被挖开的慌坟前,不知何时竟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而诡异的祭台。 几根手臂粗的蜡烛,燃着幽绿色的火焰,将周围嶙峋的墓碑照得影影绰绰。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等人还没到。 而在不远处,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 安槐和靳朝言的身影,如同两只蛰伏的夜枭,与黑暗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的气息被完全隐匿,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月色如霜,稀疏地洒在乱葬岗嶙峋的墓碑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鬼影。 歪脖子树的枝桠上,安槐坐得四平八稳,甚至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瓜子,悠闲地嗑了起来。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靳朝言:“……”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位把乱葬岗当自家后花园逛,把看人炼尸当戏看的王妃,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要来点吗?” 安槐仿佛没看见他一言难尽的脸色,还颇为大方地把油纸包朝他递了递。 “五香味的,很入味。” 靳朝言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在盯梢。” “我知道啊。”安槐嗑瓜子的动作行云流水,连壳都吐得颇有章法:“可她们又发现不了我们,有什么关系?” 靳朝言再次无言以对。 罢了。 他放弃了劝说,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下方那诡异的祭台。 安槐说的对,这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 身为执掌京兆尹、见惯了血腥与罪恶的三皇子,他自认胆识过人。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认知范畴。 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好奇。 陌生,却致命地吸引人。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乱葬岗外围停了下来。 第154章 阴兵,炼制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进不来了。”靳朝言低声道。 乱葬岗里坟包遍地,怪石丛生,马车根本无法通行。 只见拜合提亚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马车后方,深吸一口气,双臂一发力,竟是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硬生生从车上扛了下来。 然后,他就那么稳稳地将棺材扛在了一边的肩膀上。 靳朝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棺材加尸体,怎么也得两三百斤吧。 这可不轻。 可拜合提亚的脚步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他面不改色,气息匀称,就这么一步步地,将棺材扛到了祭台中央。 “这人的力气,有些古怪。”靳朝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作为行伍出身的将领,他看人一向很准。 拜合提亚身上没有内家高手那种绵长厚重的气息,筋骨肌肉也不像是练外家功夫练到极致的样子。 可这身蛮力,却超出了常理。 “何止是古怪。” 安槐说:“你看他是个活人,但他其实,未必是个人。” 靳朝言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全是个人。” “当然,也不全,不是人。” “更准确的说,他应该是半人半尸之身。” 半人半尸。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竟然这样。” 他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乱。 安槐似乎是被他这句感慨逗乐了,唇角微微上扬。 “怎么样,三殿下,长见识了吧?” 靳朝言沉默了片刻。 他凝视着安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那你呢?” “你……是人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安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靳朝言以为她生气了,准备开口解释点什么的时候,安槐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热乎,带着活人特有的温度和柔软,与这乱葬岗的阴冷格格不入。 靳朝言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你摸摸。” 安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耳膜。 “有影子,有心跳,有温度。” 她拉着他的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隔着几层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你说。”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一缕发丝垂落,蹭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 “我是人吗?”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在诱惑着迷途的书生。 靳朝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自己从脖子到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想起了在卧房里,在浴桶中,那些旖旎的画面。 那些真实的触感,销魂的滋味,无一不在提醒他,怀中的人,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 他没有回答安槐的问题,而是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哑声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安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驱散了周遭的阴森,也打破了方才那旖旎的暧昧。 她抽回手,重新坐正,仿佛刚才那个撩人的妖精只是靳朝言的错觉。 “油嘴滑舌。”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而下方的祭台上,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哈玛雅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腥甜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口中念念有词,念着一些靳朝言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而拗口的音节。 随着她的吟唱,热依古丽和拜合提亚将一桶又一桶黑狗血混合着朱砂,泼洒在棺椁之上。 那些粘稠的液体在棺身上流淌,竟像是活过来一般,汇聚成一个个诡异的符文。 紧接着,哈玛雅将陶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是一堆蠕动着的,色彩斑斓的毒虫。 蝎子、蜈蚣、毒蛇、蜘蛛…… 它们一接触到棺材上的血符,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黑烟,融入棺椁之中。 “我滴个乖乖……” 靳朝言看得眼皮直跳,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这才哪到哪。”安槐淡定:“好戏还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哈玛雅的吟唱声陡然拔高! 她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猛地按在棺盖之上。 “起!” 一声厉喝。 轰! 那几根幽绿色的蜡烛,火焰瞬间暴涨至半人多高。 紧接着,一团深红色的烈焰,凭空从棺椁下方燃起,瞬间将整口棺材吞噬。 火焰烧得极为诡异,没有丝毫热浪,反而让周遭的温度降得更低了。 风声呜咽,鬼哭狼嚎。 靳朝言清楚地看见,吾斯曼那黑漆漆的棺材,在烈焰中,竟如同蜡烛一般,飞快地融化、消失。 而棺材里的尸体,则完好无损地暴露在火焰之中。 更恐怖的是,那具尸体,竟然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形,穿着南疆的服饰,正是吾斯曼。 他的双眼紧闭,面无表情,四肢却在烈火中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挣扎、抽搐。 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大,似乎在发出凄厉的惨叫,可偏偏又没有一丝声音传出。 那是一种极致的、无声的痛苦。 仿佛他的灵魂,正被这诡异的火焰一寸寸地灼烧、撕裂、碾碎。 饶是靳朝言见惯了生死,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心头一寒。 “这就是炼制阴宠?”他声音干涩。 “嗯。”安槐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冷了几分:“南疆巫蛊之术,本就以诡谲残忍著称。” “炼制阴宠,更是其中最为阴毒的法门之一。” “他们会将死者的三魂七魄强行拘在体内,再以秘法炼制的阴火焚烧。这火烧的不是肉身,而是魂魄。” “一点点烧掉死者生前的意识、情感、记忆,只留下最纯粹的怨气和杀戮本能。” “这个过程,对死者的魂魄而言,不亚于千刀万剐,坠入无间地狱。” 听着安槐轻描淡写的解释,靳朝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向祭台边,那一脸狂热与期待的哈玛雅姐妹,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竟然对自己的同伴也如此残忍。” 吾斯曼,是为护卫他们而死。 可他的尸身和魂魄,却要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沦为她们手中的工具。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哀。 第155章 阴兵,新欢旧爱 安槐轻哼一声:“在她们眼里,或许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至于同伴……呵呵。” 就在他们说话间,火中的吾斯曼,身形开始发生了变化。 他的身体在烈焰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缩小。 从一个成年男子的体型,慢慢地缩成了少年,又从少年,缩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三四岁幼童的大小。 “阴宠炼成后,不会保持真人的大小。”安槐适时解说道,“炼制得越是纯粹,怨气越是凝练,体型就会越小,威力也越大。” “看来,这吾斯曼生前,怨念不小啊。” 祭台边,热依古丽看到这一幕,激动得满脸通红。 “姐姐!成功了!成功了!”她抓着哈玛雅的胳膊,兴奋地又蹦又跳。 哈玛雅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深红色的火焰渐渐变得黯淡,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火光散尽,祭台中央的灰烬里,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个约莫三岁孩童模样的“东西”。 它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放置了许久的宣纸。 五官倒也齐全,却像是被人用笔拙劣地画上去的,眼睛漆黑一片,没有瞳孔,嘴巴的线条僵硬地咧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它穿着一身缩小版的南疆服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死气。 这东西,和白白胖胖、粉雕玉琢、见了就让人心生欢喜的团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如果说团子是年画上的福娃,那这玩意儿,就是清明节烧给死人的纸人。 还是做工最粗糙、看着最瘆人的那种。 “吾斯曼……” 热依古丽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口中发出一连串轻柔的、带着蛊惑意味的音节。 “过来……到我这里来……” 她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强大的阴宠,乖乖投入自己怀抱的场景。 然而,那纸人般的孩童,却对她的召唤毫无反应。 它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嗯?”热依古丽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又试着召唤了几次,可那孩童依旧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怎么回事?姐姐?”她有些慌了,回头看向哈玛雅。 哈玛雅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应该啊。 炼制已经成功,接下来便是认主,怎么会没有反应?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之际,那个纸人孩童,终于动了。 它的头,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咔吧咔吧”的姿态,缓缓地,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双没有瞳孔的、墨汁般漆黑的眼睛,没有看向满脸期待的热依古丽,也没有看向神情凝重的哈玛雅。 它越过了所有人。 径直地,准确无误地,望向了安槐和靳朝言藏身的那棵歪脖子树。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纸人孩童漆黑的眼洞,就这么直勾勾地,死死地锁定了歪脖子树的方向。 藏不住了。 靳朝言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肌肉瞬间绷紧,做出了迎战的姿态。 身旁的安槐却连坐姿都没换一下。 “别紧张。” “一个刚出炉的半成品,还翻不了天。” 靳朝言:“……” 都这种时候了,夫人您可真淡定。 下方,哈玛雅和热依古丽的脸色也变了。 “姐姐,它……”热依古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阴宠,不受控制! 哈玛雅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死死盯着那纸人孩童,双手已经悄然结起了新的法印。 然而,没等她们做出任何反应,树上的安槐先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 那东西通体漆黑,形如壁虎,却又生有四翼,正是热依古丽的旧宠——小黑。 靳朝言眼皮一跳。 他就知道! 这女人身上揣着的东西,就没一件是正常的! 之前是瓜子,现在是毒物。 也不知道这俩挨在一起没有。 她掂了掂手里的小黑,那四翼水鬼在她掌心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乖。” 安槐屈指,在它小小的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黑瞬间安静如鸡。 靳朝言:“……” 行吧。 安槐手腕一抖,将那只黑色的小东西朝着祭台的方向丢了出去。 “去。” 她只说了一个字。 小黑在半空中展开四翼,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直扑祭台中央那个青白色的纸人孩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黑?!”热依古丽失声尖叫,脸上血色尽褪。 小黑不是死了吗? 怎么还活着? 哈玛雅和拜合提亚也是一脸错愕,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下一秒,两个小小的身影就缠斗在了一起。 “砰!” 一声闷响。 新生的阴宠吾斯曼,虽然行动僵硬,但力大无穷,怨气冲天。它一拳挥出,带着破空之声,竟是将祭台边的一块墓碑打得粉碎。 而小黑则灵动无比,身形快得只剩一串残影。 它四翼振动,绕着吾斯曼高速游走,时不时地扑上去,用锋利的爪牙在那青白色的身体上撕下一块“纸片”。 吾斯曼发出无声的咆哮,动作越发狂暴,却连小黑的影子都碰不到。 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两个非人之物,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着搏杀,场面混乱不堪。 “姐姐!怎么办啊!” 热依古丽急得快哭了,她想上前,却又被那狂暴的气流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 哈玛雅脸色铁青。 她也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们辛辛苦苦炼制的阴宠,竟然在出炉的第一时间,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别慌!” 哈玛雅强自镇定下来,厉声道:“一个刚成型,一个苟延残喘,不过是无主凶物之间的撕咬罢了!等它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发出惨叫的,不是别人,正是热依古丽。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精致的小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 “头……我的头好痛……啊!” 她痛苦地嘶吼着,像是有人正拿着一把烧红的铁锥,在狠狠地搅动她的脑髓。 “古丽!” 哈玛雅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 第156章 阴兵,同归于尽 树上,靳朝言看得眉头紧锁。 “这是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 安槐淡定。 “小黑和吾斯曼,原本都是热依古丽绑定的阴宠。” “一个旧的,一个刚炼成、还没彻底认主的新的。” “现在,他们俩碰上了,自然视对方为仇人。” 安槐摊了摊手,唇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的笑。 靳朝言瞬间了然,再看向热依古丽时,眼神里不由带上了一丝同情。 这姑娘,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上安槐这么个煞星。 “你……你到底是谁?” 下方的哈玛雅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她惊怒交加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树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安槐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热依古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看着那两个阴宠的战斗愈发激烈。 小黑显然更胜一筹,它已经将吾斯曼的半边身子都撕扯得破破烂烂。 而吾斯曼每受一分伤,热依古丽的惨叫就更凄厉一分。 新旧阴宠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割裂、重组。 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撕扯,远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都要残忍。 哈玛雅心急如焚。 再这样下去,热依古丽就算不死,神魂也会受到重创,变成一个傻子! 她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猛地抬手,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了身前扭曲挣扎的热依古丽眉心! “以我血为引,以汝魂为祭!” “敕令——!” 随着她凄厉的吟唱,热依古丽眉心的血珠没有滴落,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化作一道诡异的血色符文,深深烙了进去。 “嗡——” 一声常人听不见的魂魄震荡,自热依古丽身上猛然炸开。 树上,安槐挑了挑眉。 “哟,玩儿这么大?” “这是南疆的同命咒,强行把施咒者和阴宠的命数绑在一起,不死不休。” 听起来很厉害,靳朝言脸色宁中起来。 他虽不懂巫蛊,但边城多年,这些邪门的玩意儿,多少听过一些。 一旦用了这招,阴宠会瞬间战力飙升,但代价极大。 “安槐轻笑一声,半点也不慌。 果然。 下方,那原本被小黑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纸人吾斯曼,动作猛地一滞。 它周身青白色的怨气陡然暴涨,那些被撕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甚至体型都膨胀了一圈,从三四岁的孩童模样,硬生生长到了五六岁。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终于从它那没有嘴唇的口中发出,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小黑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四翼高速振动,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姐姐……我……” 热依古丽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她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到半空,双目紧闭,七窍中竟缓缓渗出鲜血。 整个人,就像一个被强行灌注能量,即将爆炸的容器。 哈玛雅面色惨白,扶着祭台才勉强站稳。 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要么,妹妹神魂受损变成痴儿。 要么,赌一把,让吾斯曼彻底碾碎那只黑色的怪物,重新夺回主导权! “杀——了——它——!”哈玛雅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半空中的小黑。 吾斯曼那双漆黑的眼洞,再次锁定了小黑。 这一次,它没有狂暴地挥拳,而是缓缓抬起手。 无数怨气在它掌心汇聚,凝成一柄青黑色的短矛。 短矛之上,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去。” 吾斯曼口中吐出一个僵硬的音节。 那短矛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夜空,带着必杀之势,直刺小黑! 太快了! 靳朝言瞳孔骤缩。 这一击,避无可避! 树上的安槐,终于收起了那副看戏的慵懒姿态。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绕上了一缕比黑夜更深沉的雾气。 就在那怨气短矛即将洞穿小黑身体的刹那。 安槐屈指一弹。 指尖那缕黑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下方,眼看就要得手的哈玛雅,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狰狞的喜色。 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势不可当的怨气短矛,在距离小黑仅有寸许的地方,竟凭空一顿。 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紧接着,矛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作精纯的怨气,消散在空气中。 “什么?!”哈玛雅失声惊呼。 而小黑,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眼中红光一闪。 它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溃散的怨气,猛地张开了嘴。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那些逸散的怨气,竟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它吞入了腹中! “嗝~” 小黑打了个饱嗝,身体也肉眼可见地涨大了一圈,身上的黑色鳞片,变得愈发幽深,隐隐有流光闪动。 它反哺了对方的大招! 靳朝言:“……” 他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安槐。 安槐冲他眨了眨眼。 “不……不可能!” 哈玛雅彻底慌了,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同命咒加持下的吾斯曼,已经是她们能催动出的最强状态,怎么会被一只小小的水鬼如此戏耍?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感觉到,妹妹热依古丽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流逝。 她似乎要被榨干了。 吾斯曼似乎也因为大招被破而陷入了狂怒,它放弃了远程攻击,庞大的身躯以不相称的速度猛冲向小黑。 而吞噬了怨气的小黑,此刻也是凶性大发。 它不再闪避,四翼一振,如一颗黑色的炮弹,悍然迎了上去! “砰!砰!砰!” 两个非人怪物,就这么在乱葬岗的中心,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你撕我一片“纸”,我咬你一块鳞。 吾斯曼的力量依旧占据上风,每一拳都打得小黑翻飞出去。 但小黑却如同不知疲倦,每次被击飞,都会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扑回来,在对方身上留下新的伤口。 这是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消耗战。 比拼的,是谁先撑不住。 第157章 阴兵,交易 “姐姐……救我……我好难受……” 半空中,热依古丽发出了微弱的呻吟,七窍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血人。 她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两个阴宠的战场。 每一次撞击,每一次撕裂,都像是发生在她自己灵魂之上。 她被困住了。 哈玛雅的血咒,本意是让吾斯曼碾压小黑,然后强行切断热依古丽和小黑的旧联系。 可现在,在安槐的暗中干预下,两只阴宠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下好了,非但没切断,反而像拔河一样,把热依古的魂魄夹在中间,来回撕扯。 哈玛雅手足冰冷,肝胆俱裂。 她想停下来,可咒法一旦开启,除非一方彻底死亡,否则根本无法中止! 她眼睁睁地看着,吾斯曼的身体越来越淡薄,小黑身上的鳞片也脱落了大半。 两败俱伤。 不,是同归于尽。 终于。 在一次最猛烈的对撞中。 “轰——!”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片死寂的能量湮灭。 小黑和吾斯曼的身体,在碰撞的中心点,同时化作了最精纯的黑白二气,纠缠着,盘旋着,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万籁俱寂。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噗——” 半空中的热依古丽,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摔了下来。 “古丽!” 哈玛雅和拜合提亚同时扑了过去,堪堪接住了她。 怀里的少女,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哈玛雅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各种南疆秘药,不要钱似的往热依古丽嘴里塞。 可那些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此刻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热依古丽的生机,依旧在飞速流逝。 她的魂,快碎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哈玛雅抱着妹妹,彻底崩溃了,泪水决堤而下。 树上,安槐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她转头看向靳朝言,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快意。 “早就想弄死她了。” “竟然敢对我的人动心思,真当我是死的吗?” 靳朝言的心,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咳。”他清了清嗓子,掩饰住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她们没发现我们。” “发现不了。”安槐说:“那个纸人刚出炉,魂魄不稳,有点异于常人的感知力,所以能察觉到我们的气息。” “现在它魂飞魄散了,其他人发现不了我们。” 安槐不再理会下方哭天抢地的哈玛雅,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从树上飘落。 靳朝言也立刻跟上。 安槐终于不再掩饰她会飘这件事情了。 当然,在靳叙看来,不是飘,是类似轻功的一种。 大概是一种修行吧。 两人就像两道融于夜色的影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回到三皇子府,已是四更天。 两人洗洗就睡了。 虽然快天亮了,好歹还能睡一小会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靳朝言要上早朝。 安槐也没睡懒觉。 几乎前后脚,哈玛雅就来了。 哈玛雅的脸色憔悴到了极点,双眼红肿,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冷静狠辣。 她一见到安槐,没有半分犹豫。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跟在她身后的拜合提亚也跟着跪了下去。 安槐装傻:“哈玛雅小姐,这是做什么?” 哈玛雅眼睛中布满血丝:“是我们姐妹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王妃。” “还请王妃高抬贵手,救我妹妹一命!” 说完,她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安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她缓缓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小喜刚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哦?” “这么说,你们是来认错的?” “是!”哈玛雅毫不犹豫地答道。 “认错,就要有认错的态度。”安槐抿了口茶,淡淡道,“你们南疆的规矩,我不懂。” “但在我这里,想求人办事,是要拿出诚意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哈玛雅的脊背僵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毕生的勇气都吸入肺中。 “我南疆巫蛊部族,愿献上百年份的玉髓芝,可生死人,肉白骨。” 安槐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们还有秘法三卷,可操控人心,驱使毒虫,皆是族中不传之秘。” 安槐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哈玛雅又说了几样,安槐兴趣缺乏。 哈玛雅的声音带上了泣音,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已经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筹码,都摆在了台面上。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乃至朝堂掀起腥风血雨。 然而,主位上的女人,依旧无动于衷。 安槐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声音,像是敲在哈玛雅的心上。 哈玛雅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绝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奇异的清明。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安槐。 “请娘娘明示。” 她不再卑微地乞求,而是用一种近乎交易的口吻说道。 “只要娘娘开口,无论是什么,只要我哈玛雅能做到,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为娘娘办到!” 这股子狠劲儿,倒让安槐高看了她一眼。 她故作沉吟,目光飘向了窗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哈玛雅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在……在福来客栈。” “没错。” “那客栈的案子,可真是叫人头疼啊。” 她幽幽叹了口气。 “京兆尹府查了这么久,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王爷忙的脚不沾地,都不回府,让我十分烦恼。” 哈玛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安槐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呢,那凶手虽然来无影去无踪,却留下了一点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 第158章 阴兵,你要你的,我要我的 哈玛雅知道,因为开始她们就是靳朝言的怀疑对象。 “轰——!” 哈玛雅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脸色煞白,脱口而出。 “不是我!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连一旁的拜合提亚都吓了一跳。 安槐却笑了。 “你别激动。” “我也没说你是凶手啊。” 哈玛雅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不过嘛……”安槐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但凶手,你或许认识呢?” 哈玛雅的瞳孔骤然紧缩。 安槐不再看她,施施然站起身。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妹妹。” “死马当活马医,总得先看看马。万一已经死了,我也不能瞎许诺你。” 这话凉薄至极,哈玛雅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爬起来,踉跄着在前面引路。 热依古丽被安置在客房的床上。 安槐一踏进房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死气,还夹杂着各种名贵药材的味道。 床上,那个曾经娇媚惑人的南疆少女,此刻面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紫。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哈玛雅用族中秘宝“续命蛊”强行吊着她一口气,但这口气,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啧。” 安槐绕着床边走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魂魄离散,三魂去了两魂,七魄碎了五魄。” “你们南疆的续命法子倒是霸道,强行锁着最后一丝生机,让她想死都死不了。” “不过,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安槐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最多三天。” “三天之后,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 哈玛雅的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拜合提亚一把扶住。 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槐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我们来谈谈交易。” “你帮我找到凶手。” “我,救下你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妹妹。” 安槐的语气很公平,就像一个童叟无欺的商人。 “你找到我要的人,我就能救下你在乎的人。” “这笔买卖,划算吧?” “若是你找的多,我也能给你更多。我这个人最公平了,最讲究礼尚往来。” 哈玛雅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拜合提亚紧张地看着她,手心全是汗。 许久。 哈玛雅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定会让王妃满意。” --- 第二天,天色微明。 又到了哈玛雅进宫为皇太后请脉的日子。 她几乎一夜未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靠着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掩住。 她强打起精神,坐上了三皇子府的马车,跟在安槐身边。 马车里,安槐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威严,肃穆,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 给皇太后看完病,循例说了一些固本培元的话,两人便告退离开。 回程的路上,马车走得安安稳稳。 京城的主干道宽阔平坦,鲜少有拥堵的时候。 可今日,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厢内,安槐睁开了眼。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娘娘,前面……好像是堵住了。” 堵住了? 安槐掀开了车帘一角。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吵嚷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去看看。”安槐吩咐道。 黎五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人群中,不多时又回来了。 “王妃,是有个男人被他夫人堵在了‘醉春风’的门口。” “醉春风?” 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哈玛雅皱起了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 安槐却看得津津有味。 最喜欢看活人的八卦了。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正死死揪着一个锦衣男子的耳朵,哭得撕心裂肺。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竟然敢背着我来这种地方!你对得起我吗?” 那妇人头发散乱,妆容都哭花了,看起来颇为狼狈,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逻辑清晰。 被揪着耳朵的男人长得人模狗样,此刻却满脸通红,又急又怒。 “你……你疯了吗!快放手!” “这么多人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脸?”妇人冷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了:“你要脸,就不会来逛窑子!今天我非要让你知道,老娘不是好惹的!” 说着,她竟抬手就给了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也就是那些寻常的讨论。 有说男人不对的,寻花问柳,风流薄情。 有说女人不对的,小气善妒,不敬夫婿。 车厢内,哈玛雅听着这些污言秽语,脸色愈发难看。 她不解地看向安槐。 “王妃,这种腌臢事,有什么好看的?” 安槐却没有回答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不仅仅看吵架的人,也看看热闹的人。 他们的表情,或愤怒,或羞耻,或鄙夷,或幸灾乐祸。 生动得,就像一幅活过来的市井画卷。 安槐的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哈玛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多热闹啊。” 三百年的沉寂与黑暗。 她被埋在老槐树下,听风听雨,听枯骨在泥土里腐朽。 世界是无声的,冰冷的。 直到她重新睁开眼。 这人世间的七情六欲,贪嗔痴怨,于她而言,不再是需要摒弃的杂念,而是最鲜活、最滚烫的……烟火气。 真好。 哈玛雅却误会了。 她看了安槐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娘娘,您想过要离开京城吗?” 安槐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59章 阴兵,失踪 哈玛雅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怜悯。 “王妃,你不该属于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南疆草原的风,辽阔而自由。 “京城是座华美的牢笼,四四方方的天,规行矩步的人。” “在我们南疆,女子可以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爱自己想爱的人,没人敢说三道四。” “像王妃这样的人,应该像翱翔于天际的雄鹰,而不是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与一群无聊的妇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垂怜。” 这番话,倒是出乎安槐的意料。 她能听出,哈玛雅竟然是真情实意的。 这个南疆的女人,冷静、狠辣,却也坦荡、磊落。 她真的在为自己感到惋惜。 安槐眼波流转,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活像一个沉浸在爱河中的小妇人。 “你说笑了。” “王爷待我情深似海,我待王爷亦是矢志不渝。这方寸天地,有他便是全世界。” 哈玛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安槐那副“恋爱脑”的模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男人?” 哈玛雅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 “他们的感情,就像沙漠里的流沙,抓不住,也靠不住。” “今天能为你许下海誓山盟,明天就能为新人笑靥如花。” “他现在或许对你好,可他是皇子,未来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到那时,你的情深似海,不过是后院里一滴无足轻重的泪罢了。” “不值得。” 哈玛雅斩钉截铁地断言。 安槐没再接话。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恰在此时,马车稳稳停下。 “娘娘,到府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车厢内诡异的沉默。 安槐率先下了马车。 哈玛雅跟了下来,却没有往府里走的意思。 她对着安槐,郑重地行了一礼。 “王妃,舍妹的性命,就拜托您了。” 她的神情肃穆,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哈玛雅,这便去为您寻您‘感兴趣’的人。” 说完,她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安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一下。” 她上前一步,像是出于好意,轻轻拍了拍哈玛雅的肩膀。 “多加小心。” “多谢娘娘。” 哈玛雅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带着拜合提亚,迅速消失在街角。 安槐收回手,指尖捻了捻。 一片色泽墨绿近乎于黑的槐叶,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哈玛雅后领的衣料上,随着她的走动,隐入衣褶,再也看不见。 小喜和柳嬷嬷迎了上来。 “娘娘,您回来了。” 安槐“嗯”了一声,抬步向府内走去。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她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 她快步走到热依古丽的客房。 那姑娘依旧躺着,气息比昨天更弱了,全靠那只续命蛊吊着。 安槐检查了一下,确认她暂时死不了,心里的烦躁感却愈发强烈。 她猛地站住脚。 不对。 靳朝言! 他要出事。 这个猜测让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世道,人心险恶,妖魔横行。 她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身负龙气、煞气冲天、人形阴气制造机,还长得这么合心意的男人? 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哭都没处去哭? 绝对不行! 安槐眼神一凛,当机立断。 “黎四!黎五!” 两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娘娘。” “三皇子现在何处?” 黎四和黎五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属下这就去寻。” 安槐眉头紧锁。 “备马,我跟你们一起。” 一个字不多说,尽显雷厉风行。 黎四黎五不敢怠慢,立刻去准备。 很快,一行三人骑着快马,奔出了三皇子府。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找人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他们先去了京兆尹府衙门。 三皇子一早来过,但只待了半个时辰便走了。 又去了城北大营。 守门的将士说,三皇子殿下今日并未前来。 接着,又找了几个靳朝言在京中的暗桩据点。 皆是无功而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街上华灯初上。 黎四和黎五本来没那么担心。 三皇子又不是豆腐做的,自己武功高强,还带着一群人。 能遇到什么危险? 但安槐那样子,又让他们觉得不对。 安槐勒住马,停在长街中央,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抬起手,吹了声口哨召唤九条。 夜空中,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划过,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肩头。 “去,找靳朝言。” 安槐低声命令。 九条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振翅而起,冲入云霄。 它在京城上空盘旋。 一圈。 两圈。 三圈。 半晌,九条飞了回来,落在安槐的肩头,焦躁地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咕”声。 找不到。 连它也找不到。 这一下,黎四黎五都开始担心了。 在之前,九条都能闻到靳朝言身上的气息,找到他的所在。 现在那么熟悉了,怎么反而找不到了。 连九条都找不到,说明靳朝言此刻所在的地方,要么是隔绝了天机,要么……就是他自己出了大问题,气息已经微弱到无法被感知。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安槐的脸色冷得能刮下三层霜。 黎四和黎五看着自家王妃紧绷的侧脸,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凤眸,心中皆是感动不已。 看看!这是何等深厚的感情! 王爷不过是失联了半日,王妃便急成了这样。 此刻更是忧心忡忡,愁肠百结。 坊间传闻皇子妃是迫不得已才嫁给三皇子,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妃对王爷,当真是用情至深啊! 可惜了,他们都不知道。 她愁的不是人,是她的“阴气”! 就在安槐思索着要不要动用点禁术,强行卜算靳朝言的位置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这不是三弟妹吗?” “这么晚了,怎么在街上乱转?” 安槐抬眼望去。 只见一架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摇着扇子,一脸讥诮地看着她。 是二皇子。 向来与靳朝言不和,处处针锋相对。 第160章 阴兵,雾气袅袅 不过靳朝言常年不再京城,也没跟谁和。 安槐此刻没心情跟他废话,调转马头就想走。 二皇子却不依不饶,驱马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见到本王,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安槐,目光轻佻。 “本王听说,三弟那张脸,晚上关了灯都能吓哭鬼。难为弟妹了,天天对着那么一张脸,还能吃得下饭。” “不如这样。”二皇子故作大方地一笑:“过几日本王得了两个江南瘦马,水灵得很,送去给三弟解解闷,也好给弟妹分担分担。” 黎四黎五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能做什么。 安槐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污言秽语。 她脑中灵光一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找靳朝言,何须那么麻烦? 有现成的引路人啊。 同为皇子,血脉相连,气息相通。 用他的血做引,不怕找不到靳朝言的踪迹。 安槐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比春花还灿烂的笑容。 “二皇兄说的是哪里话。” “我们夫妻感情好得很,就不劳二皇兄费心了。” 她翻身下马,姿态优雅地走到二皇子马前,仰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过,臣妹确实有几句体己话,想跟二皇兄说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皇子见她态度大变,还以为是自己的魅力折服了她,不由得心花怒放,得意洋洋。 “好说,好说。” 撇去别的不说,安槐是个漂亮的年轻姑娘。 他旁的毛病没有,就喜欢漂亮姑娘。 他连忙也下了马,凑了过去,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弟妹想跟本王说什么悄悄话?” 安槐依旧笑着,朝他走近一步。 然后。 众目睽睽之下,尊贵的二皇子殿下,脚下好巧不巧地“滑”了一下。 他“哎哟”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地朝前扑去。 额头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马车的车辕上。 “咚!” 一声闷响。 二皇子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额角一阵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他竟然磕破了头,流血了! “哎呀,二皇兄,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安槐惊呼一声,动作比谁都快,一个箭步上前,“关切”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二皇子。 她的手,精准无比地按在了二皇子的伤口上。 然后,又极其自然地,用沾满了二皇子鲜血的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袖。 一抹鲜红,瞬间被玄色的衣料吸收,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你……你……” 二皇子捂着流血的额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倒是没怀疑安槐,因为刚才安槐确实没碰他。 “快来人,送二皇子去找太医。” 安槐却已经扶着他站稳,退后两步。 手下连忙冲了过来。 二皇子此时也顾不上找安槐的麻烦了,他脑袋一阵一阵的痛,头晕眼花。 “我府里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安槐再懒得搭理他,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对着黎四黎五一挥手。 “我们走!” “驾!” 三人三骑,如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只留下一脸懵逼的二皇子和他的一众手下,在晚风中凌乱。 二皇子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额头,看着安槐绝尘而去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安槐快马加鞭,一言不发。 黎四黎五兄弟俩,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他们完全不知道安槐要去哪儿。 只能跟着。 安槐袖中那点从倒霉二皇子额头上顺来的血迹,早已化作一缕若有似无的血线,只有安槐能看见,笔直地指向城西一处偏僻的角落。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穿过灯火辉煌的坊市,最终拐进了一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这里像是被京城的繁华遗忘的角落,巷道纵横交错,如同一张蛛网,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斑驳,投下无数鬼影。 “下马。” 安槐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她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随手将缰绳丢下。 巷子门口,两头石狮子。 那石狮子饱经风霜,半边脸都已模糊不清,在夜色中咧着嘴,笑得诡异。 黎四黎五不敢怠慢,连忙跟着下马,将马匹安顿好。 “跟紧了。” 安槐丢下三个字,便率先走进了那迷宫般的巷道。 一踏进去,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 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黎四刚走了两步,忽然抽了抽鼻子。 “咦?”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了,哥?”黎五凑过来问。 黎四皱着眉,又用力嗅了嗅:“你有没有感觉这空气里……湿漉漉的。” 黎五也跟着闻了闻,果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雨,又像是走进了南方的梅雨季节,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可不对啊。 京城没下雨啊。 这里也没有湖泊河流。 哪儿来的这么重的水汽? 走在最前面的安槐脚步未停,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他们越往里走,那股水汽便越发浓重。 起初只是感觉潮湿,渐渐地,眼前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白雾。 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将本就狭窄的巷道笼罩。 两侧的墙壁变得模糊,脚下的石板路也若隐若现,四周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水底。 黎四和黎五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更奇怪的是,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丹田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黎四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呃……” 一个古怪的、压抑的音节,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黎四自己都吓了一跳,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这是怎么了? 安槐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黎四。 第161章 阴兵,我替你痛 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气,照亮了黎四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连眼白都泛着不正常的血丝。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浑身的热意几乎要将他点燃,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念头。 “娘……娘娘……” 黎五也察觉到了自家兄长的异样,急得满头大汗,“我哥他……” 敢对着皇子妃有这样的念想,你是不想活了吗? “这水汽有毒。” 安槐的语气平静的说。 她从袖中摸出两个绿油油的果子来。 “吃了。” 她将果子抛给两人。 黎四黎五看着手心里的果子,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果子,怎么从没见过。 而且,皇子妃为什么会随身揣几个果子? 真是太奇怪了。 安槐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兄弟俩一个激灵,不敢再犹豫,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将那果子丢进了嘴里。 牙齿刚一咬破果皮—— “噗!”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苦味,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普通的苦。 那是把黄连、苦胆、外加一百味最苦的中药材碾碎了,浓缩成精华,再陈放三百年发酵出来的终极之苦。 苦得人神魂颠倒,苦得人怀疑人生,苦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黎四黎五当场就给苦得跪了下去,抱着喉咙,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但神奇的是,随着这股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刚才那股焚心般的燥热和旖旎的念头,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好半天,两人才缓过劲来。 黎四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心有余悸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音。 “娘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幽幽传来。 “一种阵法。” “以水汽为媒,辅以秘术,能无限放大生灵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简单来说,就是个大型的催情阵。” 催……催情阵? 黎四黎五的脸,唰地一下,比刚才还红。 他们刚才脑子里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岂不是…… 两人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安槐的语气却依旧冰冷。 “三皇子应该就在这阵眼之中。” “看来,是有人给他下了个大套。” 她看着眼前几乎凝成实质的水雾,眼神闪烁。 这操纵水汽的诡异术法,让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哈玛雅。 那个南疆女人修习的异术,似乎就与水有关。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妹妹的命还吊在自己手里,她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算计靳朝言? 是觉得她不敢杀热依古丽,还是觉得……她妹妹的命,没有算计靳朝言来得重要? 安槐想不通。 但她也懒得想了。 不管是谁,敢动她的人,都得做好神魂俱灭的准备。 她的“人形阴气制造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 安槐的脚步越来越快,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然而,这巷子仿佛没有尽头。 四通八达,每一个转角都一模一样,水雾更是浓重到三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无论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他们被困住了。 安槐猛地停下脚步,面色不善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黎四黎五。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评估猎物的审视。 兄弟俩心里咯噔一下,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完了。 王妃这个眼神有点杀气。 该不会是要弄死他们两个吧? 他们看话本子里,好多都是这样写的。 活人祭祀。 黎四的腿肚子开始转筋,黎五的牙齿开始打架。 两人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忠心护卫惨遭灭口,魂断迷魂阵”的年度悲情大戏。 安槐开口了。 “你们俩,休息一会儿。” “啊?” 黎四黎五一愣,没反应过来。 休息? 现在? 在这儿? 下一刻,他们就明白了“休息”是什么意思。 安槐给了一人一巴掌。 “咚。” “咚。” 两声闷响。 兄弟俩眼皮一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安槐伸手一捞,将两人像拎小鸡一样,轻飘飘地靠墙放好。 “这是为你们好,不该看的少看。” 说完,她慢条斯理地卷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 周围的雾气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翻涌得更加剧烈。 安,槐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装神弄鬼。” “给脸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串晶莹剔透、泛着幽幽绿光的东西,从她的手腕上浮现出来。 那是一串槐花。 每一朵都像是用最上乘的翡翠雕琢而成,栩栩如生,花瓣边缘萦绕着淡淡的、肉眼可见的阴气。 安槐手腕一扬。 “去。” 那串槐花瞬间散开,化作千百朵流光,如同一群被唤醒的萤火虫,悄无声息地飘洒出去,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茫茫水雾之中。 槐花花瓣落在地上,落在墙上,飘散在天空,又落在其他的院子里。 可滑板落到地面之后,就像是一颗种子,转眼间生根发芽。 细小的芽钻出来,一点一点的。 亮了起来。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上方掠过,就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好像天空的万千星辰都被摘下,种在了地上。 光芒亮起来的地方,迷雾被驱散了。 安槐纵身跃起,四下一看。 巷子深处,有一团最深的迷雾。 突然,安槐手腕一痛。 她白的几乎透明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安槐心中杀气顿起。 那个狗东西,让靳朝言受伤了? 这是她确定靳朝言的身份后,给他的护身符。 凡夫俗子,就算是战无不胜又如何,在她看来终究是脆弱的。 一把刀,一点伤都会让他们死亡。 靳朝言可不能死。 别说死,就算受伤虚弱,都是很危险的。 他一旦受伤虚弱,身体里的冤魂阴气就会压制不住,随时会将他吞没。 随后她手腕又是一痛。 易念咬了咬牙,一阵风似的往雾气弥漫处掠去。 第162章 阴兵,美人乡是英雄冢 靳朝言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的一言难尽。 他有点懵。 作为京兆尹,又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三皇子,他自认见过的场面不少。 可今天这个,着实有点超纲了。 半个时辰前,他收到暗桩密报,说是在城西这片鱼龙混杂的“鬼市”附近,发现了南疆人的踪迹。 他亲自带人前来查探。 结果,刚一踏进这条无名巷,就出了事。 起雾。 没有水源的地方,竟然起了雾。 而且上来就汹涌澎湃,湿气瞬间湿了衣服。 伸手不见五指。 众人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他们被困住了,往前没有路,往后也没有路。 雾气像是将每一个人都裹在里面。 已经浓重到连身边的人都看不到的程度。 靳朝言愕然发现,身边跟着的人都不见了。 一点声音,一点挣扎都没有,就不见了。 就好像被这片大雾一口吞了。 靳朝言此时还是镇定的,生死险境他见的多,没有慌乱。 反正也出不去,提着剑,顺着巷子继续往里走。 然后,他就看到了巷子尽头的一扇门。 靳朝言推开了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也呆住了。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破败院落,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处……仙境。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地,散发着闻所未闻的异香。 仔细的听,还有歌声悠扬,仿佛天籁。 靳朝言当时就觉得脊背发凉。 他猛地回头,来时的那扇朱漆小门,消失了。 身后是和他面前一模一样的亭台楼阁,仿佛他一开始就站在这园子的正中央。 路,断了。 靳朝言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氤氲的仙气里显得愈发狰狞。 他继续往里走。 倒是要看看有什么妖怪,设下这么一出戏。 穿过一座玉石拱桥,绕过一片翠绿竹林,一栋精致的阁楼出现在眼前。 阁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袅袅的水汽和……女人的嬉笑声。 那笑声,软糯、娇媚,像是羽毛,一下一下,挠在人的心尖上。 靳朝言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 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池边点着熏香,香气甜腻,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都酥掉的靡靡之气。 而温泉里…… 温泉里,几个美人正在沐浴。 个个云鬓花颜,身姿曼妙,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泛着诱人的粉色。 她们或倚在池边,或在水中嬉戏,水珠顺着光滑的肩头滚落,没入不可言说之处。 见他进来,美人儿们非但不惊,反而齐齐朝他望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哎呀,来了个俊俏的郎君。” “郎君,可是迷路了?快来与我们一同沐浴解乏呀。” “这温泉水滑,最是舒服不过了……” 她们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淬了蜜糖,每一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靳朝言站在门口,没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幕,脑子转得飞快。 幻术? 还是某种迷药?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绝对有问题。 他已经感觉丹田处升起了一股邪火,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喉咙发干,心跳加速。 靳朝言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没有丝毫迟疑,对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下去! 他需要疼痛。 用极致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 匕首划过皮肉,却没有任何感觉。 不痛? 靳朝言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道血痕。 但不深。 他愣住了。 什么情况? 他不信邪,又对着胳膊来了一下,甚至加重了力道。 还是不痛。 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像是划在了一块猪肉上。 靳朝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术了。 这阵法,连他的五感都能欺骗!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那些美人已经袅袅娜娜地从水中走了出来。 她们身上只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水珠挂在上面,欲说还休,比不穿还要命。 “郎君,何故如此自苦?” “让我们来伺候你,不好吗?” 她们围了上来,温软的身体贴了过来,冰凉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那股甜腻的香气,瞬间浓烈了十倍,铺天盖地地钻进他的口鼻。 靳朝言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理智告诉他,推开她们,杀了她们。 可身体却僵硬得像是被灌了铅,血液里叫嚣着最原始的欲望。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美人的脸庞在他眼中不断放大,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要完。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靳朝言,没死在边界的刀下,没死在朝堂的暗箭中,今天难不成要栽在这鬼地方? 简直是奇耻大辱! 突然,腰间一片极致的冰凉,猛地炸开! 那感觉,就像是三九天里,被人兜头浇下了一桶冰水,从皮肉凉到了骨髓,凉到了灵魂深处。 靳朝言浑身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是安槐送给他的护身符。 那股冰凉之意顺着他的手掌,飞速传遍全身,将那股焚心的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也在这片刻的清明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哪里还有什么美人? 哪里还有什么温泉? 那几个紧紧贴着他的“美人”,身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膨胀。 光滑的皮肤上长出了墨绿色的鳞片,柔嫩的手指变成了闪着寒光的利爪,那张娇媚的脸庞,更是裂开了一张血盆大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獠牙! 非人非兽! 是一群彻头彻尾的邪祟! “吼——!” 似乎是发现自己的魅惑之术失效,这些怪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它们身上那层薄纱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黏腻滑溜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才是这香气的本来面目! 靳朝言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163章 阴兵,动我的人,找死 他再没有半分犹豫,“呛啷”一声拔出长剑,剑光如雪,照亮了他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找死!” 他一剑横扫,逼退了扑到最近的一只怪物。 那怪物被剑气扫中,发出一声惨叫,胸口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黑色的浓烟。 它们怕这个! 靳朝言精神一振,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竟与那几只怪物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情况,并不乐观。 虽然护身符让他恢复了神智,但弥漫在空气中的水雾,似乎有着更深层的作用。 雾气落在身上,黏黏糊糊,像是一件湿透了的棉袄,沉重无比。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三成。 每一次挥剑,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渐渐的,他开始感到不支。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是五只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怪物。 “刺啦——” 一只怪物抓住他换气的间隙,利爪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袭来,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痛苦传来。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痛。 但他确定,痛还是减轻了。 伤也是轻的。 如果是正常情况,这一下就能要命。 靳朝言闷哼一声,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可双拳难敌四手。 靳朝言再厉害,只是个普通人。 一阵缠斗,虽然怪物被解决了好几只,可他也受了不少伤。 他用剑撑住地面,剧烈地喘息着,鲜血顺着后背流下,很快染红了衣袍。 那几只怪物见他受伤,兴奋地发出“咯咯”的怪笑,再次挥舞着利爪,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腥风扑面。 靳朝言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不甘。 没死在边关,却死在京城,这也太不值得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森然的黑色阴气。 正准备扑上来的怪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瞬间僵住。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那狰狞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于“惊恐”的神情。 仿佛见到了什么天敌。 靳朝言也抬起了头。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那双始终淬着寒冰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安槐。 她来了。 她怎么来了? 安槐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的狼藉。 当她看到那几只围着靳朝言的丑陋怪物,以及靳朝言背后那片刺目的血红时,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从地狱深渊里捞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 安槐的目光扫过屋内的狼藉。 怪物倒下又站起来,隐约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但安槐的脸上没有惧色。 只有愤怒。 有人敢动我的人! 这种愤怒,让她差一点失控。 安槐沉下脸,低声说了几句话。 含糊的很,靳朝言听不清。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冻结了整个空间。 那几只正要扑向靳朝言的怪物,动作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狰狞的“惊恐”愈发浓重。 它们感受到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人。 她是……比它们更恐怖,更古老,更纯粹的……“恶”。 安槐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抬了抬眼皮。 刹那间,她周身萦绕的黑色阴气,如决堤的江河,轰然爆发! 那阴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雾,而是化作了无数条肉眼可见的黑色触手,如活物般,带着来自九幽的怨与煞,狂舞而出。 没有风声。 没有破空之声。 一切都发生在诡异的寂静之中。 黑色触手精准地缠上了每一只怪物的脖颈、四肢、躯干。 怪物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它们那丑陋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邪祟,便被抽干了所有精气,连同那身黏腻的液体和腥臭,一同化作了齑粉,簌簌地飘散在空气里。 秒杀。 干净利落。 甚至连一滴污血都未曾留下。 做完这一切,安槐身上的阴气缓缓收敛。 她还要跟靳朝言天长地久呢,形象很重要。 她可不要靳朝言怕她。 强扭的瓜虽然也能吃,可藤上自然成熟的,当然更美味,更水灵。 靳朝言靠着墙,用剑撑着地,才勉强没有彻底倒下。 他全程目睹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出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知道她很强。 却不知道,她强到了这种地步。 “殿下,你怎么样?” 安槐担心的看着靳朝言。 靳朝言喘着粗气,扯了扯嘴角,想说句“无妨”,可一开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我看看伤的如何。” 安槐她弯下腰,伸手,准备将他扶起来。 虽然是一样的伤,甚至转移在安槐身上的还要多一些,但人鬼不同。 靳朝言是血肉之躯,不一样的。 她能撑,靳朝言未必能撑。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他胳膊的瞬间,靳朝言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她的手臂上。 安槐此刻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了雪白的手腕。 而在那截皓腕之上,赫然有两道平行的血痕。 伤口不深,但很清晰。 靳朝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安槐的手腕。 同时,他费力地抬起自己那条被匕首划伤的左臂。 两条手臂,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伤口的位置,长短,深浅,几乎分毫不差!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划伤手臂时,那诡异的、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的状况。 他当时以为是阵法的作用。 可现在看来…… 靳朝言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像是疯了一样,另一只手猛地伸出,竟直接朝着安槐的衣领抓去。 “刺啦——” 安槐的衣领被他粗暴地扯开了一角。 安槐:“?” 第164章 阴兵,一池春水 她低头,看着靳朝言那只不规矩的手,又抬头,对上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 “殿下。” “嗯?” “你都快死了,脑子里还想着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安槐的语气很平静。 靳朝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风花雪月? 他现在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疼得像是要散架,他像是有那个心情的人吗? “我想看看你背后!”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安槐也不傻,看靳朝言这样子,就知道他发现了。 也无妨。 做好事不留名,是不好的。 她可不要默默付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感受到的痛楚被削弱,不是幻觉。 原来他受的伤被减轻,也不是错觉。 是因为,她替他分担了。 那些划在自己身上的伤,那些怪物抓在背后的痛,都有一部分,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靳朝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这用的是什么办法。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与他只有几面之缘、因一纸婚约捆绑在一起的女人,在他陷入死境之时,不仅来救他,还在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承担伤害。 为什么? 他和她之间,不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吗? 各取所需,互为庇护。 可她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交易的范畴。 靳朝言看着她,喉结滚动,半晌,才沙哑地开口。 “……疼吗?” “没事儿。” 安槐答得飞快:“痛……但是痛的不厉害。” 这句话安槐真没说谎,对她来说,确实是小伤。 可这话落在靳朝言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她说不疼,是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愧疚。 这个女人…… 靳朝言的心,彻底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席卷四肢百骸。 是感动,是震撼,是愧疚,还有心疼。 这些复杂的情绪,与他体内那被强行压下去的催情香药效,骤然相撞。 轰的一声。 仿佛火星掉进了滚油里。 靳朝言的身体,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 他看着安槐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味道。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寒冰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带着燎原之势的滚烫欲望。 更要命的是,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叫嚣。 她是安槐。 是他的三皇子妃。 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府的妻。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道名为“理智”的枷锁。 他不必压抑。 也不想压抑。 安槐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靳朝言身体的变化,以及他眼神里那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嚯。 三皇子殿下不仅人没死,精神头还挺足。 但安槐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行。 他现在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哪能行此等耗费精力的剧烈运动。 简直是胡闹。 可随即,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旁边那个所谓的“温泉池”。 她眯了眯眼。 这池子……有古怪。 刚才那些邪祟,就是从这池子里爬出来的。 但此刻邪祟已除,池水依旧清澈,热气蒸腾,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安槐仔细分辨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温泉。 这分明是一池由地脉阴气与此处特殊阵法催生出的“阴阳潭”。 水体至阴,却又因阵法锁住了地底的一丝阳火,阴阳交汇,循环往复。 对于邪祟而言,这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但对于活人,尤其是受伤的活人而言,这水,更是疗伤固本、培元固气的绝佳补品。 泡一泡,不说脱胎换骨,起码能让靳朝言的伤势恢复个七七八八。 而且…… 安槐的脑中,冒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若是在这阴阳潭中行双修之法,阴阳互补,水乳交融…… 效果应该也不错。 不仅能彻底解了他体内的催情香,还能助他洗经伐髓,对他日后的武道大有裨益。 而她自己,也能借由他纯粹的龙气和阴气,稳固魂体。 一举数得。 完美。 安槐的脑回路,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完成了一套从“拒绝”到“血赚”的逻辑闭环。 她看着靳朝言那张因为欲望和伤痛而憋得通红的俊脸,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不但行,而且甚好! 安槐是个行动派,从不拖泥带水。 她念头一定,便不再纠结。 只见她松开了扶着靳朝言的手,转而伸出双臂,一把环住了他的脖子。 靳朝言一愣。 下一秒,天旋地转。 安槐搂着他,扑通下了水。 靳朝言:“……” 他彻底懵了,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痛。 “你……” “嘘……” 水花四溅。 温热的池水瞬间将两人包裹。 靳朝言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每一个毛孔,舒缓着他身上火辣辣的伤口,说不出的舒服。 而更要命的,是怀中温软的躯体。 池水浸湿了衣衫,布料紧紧地贴在二人身上,将彼此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曲线和惊人的柔软。 靳朝言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刚才还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可在这池水的滋养和美色当前的双重刺激下,竟渐渐感觉到了力量的回笼。 安槐感受着他身体更加精神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主动凑了过去。 吐气如兰。 “殿下,这池水是个好东西。” “别浪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灵活地解开了他腰间的衣带。 紧接着,是她自己的。 碍事的衣物被一件件褪去,漂浮在水面上,又被水波推向远方。 一池春水,开始微微动荡。 靳朝言再也克制不住,低吼一声,反客为主,将她狠狠地压在了温润的池壁上。 水声,喘息声,交织成一曲靡丽的乐章。 屋外,是诡异寂静的无名小巷。 屋内,却是满室旖旎,春色无边。 第165章 阴兵,哪里来的女妖精 那笼罩着整片巷子,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褪去。 先前那诡异的、不断变换的墙壁与地面,此刻也恢复了原状。 青石板路依旧是那条青石板路,两旁的院墙也还是那副灰败的模样,墙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 一切,都回归了它本该有的,破败而寻常的样子。 幻境,消失了。 巷子深处,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的人。 正是跟着靳朝言一同陷入幻境的一群手下。 “唔……” 杭玉堂最先有了动静,他闷哼一声,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沉重,且伴随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挣扎着坐起身,用力地晃了晃脑袋。 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他们跟随靳朝言追查线索,走进了这条巷子,然后……起了大雾。 雾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四周,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 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殿下!” 杭玉堂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这一声,也惊醒了周围的同伴。 众人陆续醒了过来,一个个揉着发疼的额角,脸上写满了茫然。 “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都睡着了?” “殿下呢?” 最后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脸色煞白。 是啊。 殿下呢? 他们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巷子里,除了他们自己人,哪里还有三皇子靳朝言的影子! “快找!” 杭玉堂心头一沉,厉声下令。 一群人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不适,疯了一样在巷子里四散开来,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殿下!” “殿下您在哪儿!” 这可是三皇子,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要是在京城里,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以死谢罪。 不,就算是死,也难辞其咎! 众人顺着巷子一路狂奔,心急如焚。 就在他们快要冲到巷子尽头时,一座与周围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院门,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那院门紧闭着,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所有人的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停在了门前。 直觉告诉他们,殿下,就在里面。 “撞开!” 杭玉堂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是!”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卯足了劲,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扇木门。 差点摔了一跤,那门一碰就开。 众人如狼似虎般冲了进去。 “殿下!” 他们高喊着,目光急切地扫视着院内。 然而,院子里空无一人。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屋子。 而就在他们准备冲向那间屋子时,一阵若有似无的、极为古怪的声音,从门窗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 混杂着压抑的喘息,和隐约的水花声。 一声接着一声,靡丽而暧昧,带着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节奏。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脚步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傻在了原地。 后面的人没刹住车,直接撞了上来。 “哎哟!” “怎么不走了?” 杭玉堂和诸元挤到前面,也听见了那声音。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一众铁血硬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活见鬼似的震惊和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提心吊胆,以为自家主子身陷囹圄,正遭受非人的折磨。 结果…… 主子他……他好像在……忙?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之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压抑着痛苦与欢愉的闷哼。 那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磁性。 不是他们家殿下,又是谁? “……”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彻底懵了。 半晌,诸元才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间屋子,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不对劲啊!” 杭玉堂面色凝重。 “殿下这不会是被什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吧?” 诸元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 “女妖精!你们懂吗?”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这种深山老林、荒郊野岭的,最容易出这种东西!” 一名亲卫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问:“什么女妖精?” “就是那种,专门吸男人精气的!” “你们想啊,咱们殿下是何等人物?龙章凤姿,天潢贵胄,那一身阳刚之气,对那些个妖魔鬼怪来说,不亚于唐僧肉,乃是千年难遇的大补之物啊!”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脑子里,顿时有了画面。 一间妖气弥漫的屋子里,一个美艳的蛇蝎美人,正缠着他们不怒自威的殿下,而殿下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 太可怕了! “殿下他……他不会被采阳补阴了吧?” “等会儿门一开,殿下会不会就……就变成一具骷髅头了?” “难怪刚才听着殿下的声音那么……那么痛苦!”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脑补出了一万种靳朝言精尽人亡的惨状。 他们跟在靳朝言身边,见识过太多诡谲之事,对于鬼神之说,早已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诸元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但大家都不怂。 凶手也好,妖怪也好。 来一个,杀一个。 也要救回自家主子。 “冲进去!杀了女妖精!” 众人群情激奋,提着刀就要往里冲。 万一去晚了,殿下就真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可问题是…… 万一不是呢? 万一真是主子在外面突然就碰见个美人,一见钟情,把持不住……虽然这事情发生在三皇子身上有些奇怪,但都是男人。 那也说不准。 他们这要是冲进去了,撞破了主子的好事……那也是大不敬之罪。 搞不好,女妖精没打成,先被主子给砍了。 关键时刻,还是杭玉堂冷静。 他决定,还是再探再报。 于是他敲了敲门。 第166章 阴兵,殿下出墙了? “笃,笃,笃。” 敲完,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朗声禀报道。 “殿下,您在里面吗?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地传进屋里,又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兀。 只要里面声音不对,他就能一脚踹开门进去。 要是声音不对,也算礼貌没冲撞。 屋内。 一池春水,波涛汹涌。 靳朝言正处在理智与欲望的边缘,灵与肉都仿佛要被极致的快感撕裂。 阴阳潭水的神奇功效,加上安槐魂体自带的至阴之气,正源源不断地修复着他的伤体,洗涤着他的经脉。 他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 当然安槐也一样。 可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杭玉堂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靳朝言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被情欲染红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他甚至连头都懒得回,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不耐烦的低吼,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滚!” 正焦急等在门外的杭玉堂等人,被这一声吼,震得齐齐一个哆嗦。 然后,院子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复杂。 杭玉堂:“……都听见了?” 众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听见了,听得真真的。 杭玉堂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 “殿下……听起来……精神头还挺足。” “不像……要被吸干的样子。” 诸元张了张嘴,想说“说不定是回光返照”,但在杭玉堂杀人般的目光下,又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 确实。 所以…… 里面真的不是女妖精? 那……那是什么? 众人脑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但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默默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十分有默契地,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几大步,一直退到了院子门口,这才停下。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殿下的私事,他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一群人就这么神情肃穆地,像门神一样,守在了院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空气。 而房间里。 战况正酣。 对于外面的小插曲,安槐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三百年的孤寂岁月,什么场面没见过。 大户人家的后宅,不就是这样么。 主子在里面办点事,外面总得跪着、候着、守着一大群人。 隔着一扇门,里面的动静,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习惯就好。 她见靳朝言的动作停了下来,似有分心之势,不由得轻笑一声。 她伸出纤长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因被打扰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重新拉向自己。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 “专心点,殿下。”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搔刮在靳朝言的耳廓,又像一把淬了毒的钩子,将他即将飘散的神智,狠狠地拽了回来。 他眸光一沉。 再也顾不上去管外面那些不长眼的手下。 长臂一揽,掐住安槐不盈一握的腰肢,一个翻转,便将她整个人从水中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身上。 水珠顺着她瓷白的肌肤滚落,砸进氤氲着雾气的池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贴着她微凉的耳垂,气息粗重,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沙哑。 “这温泉池子不错。” 安槐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等回府,我也命人造一个。” “一模一样的。” 他顿了顿,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她的耳廓,满意地感觉到怀中之人几不可查的一颤。 “以后,晚上可以一起洗。” 安槐闻言,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点在他的胸膛上,顺着肌理分明的线条,缓缓向下。 “殿下这算盘,打的真响。” 靳朝言闷哼一声,抓住她作乱的手,眼底的墨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这妖精。” 池水再次被搅动,水波剧烈地荡漾起来,拍打着池壁,溅起无数水花。 光线迷离,水汽蒸腾,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是安槐魂体自带的冷香,与这满室的旖旎交织在一起,成了最致命的催情剂。 靳朝言食髓知味,几欲罢休不能。 他以前怎么就没觉得,男女之事如此叫人沉醉。 果然,老人说的对啊,男人要成家有了媳妇,才知道其中的好。 别人说,是说不出的。 然而安槐却不是任人摆布的主。 她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警告。 “行了,还有正事。” “外面的人,你打算让他们守到天亮?” 靳朝言动作一顿,显然也想起了这茬。 虽然心有不甘,但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只是放过她之前,又是一阵疾风骤雨,如狂风过境。 不知过了多久,水波渐歇。 靳朝言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按着她的腰久久不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平复着体内叫嚣的余韵。 终于,他缓了过来。 “我先出去,你收拾一下。” 他哑声说道,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这才起身,从池中走了出去。 水声哗啦作响。 他随手抓过屏风上搭着的、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爛的衣袍,胡乱地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门外,杭玉堂和诸元领着一众亲卫,正像一群被罚站的木桩子,杵在院门口。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屋子的方向多看一眼,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刚才殿下那一声“滚”,中气十足,威严霸气,完全不像是要被女妖精吸干的样子。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 英雄难过美人关,殿下他……金屋藏娇了。 就在众人脑子里各种胡思乱想,气氛尴尬到快要凝固的时候,“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房门,开了。 所有人精神一凛,齐刷刷地抬头望去。 第167章 阴兵,管得多,死得快 只见靳朝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虽然严肃,但似乎心情还不错。 一点儿也没有中了陷阱和暗算的恼怒。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他虽然狼狈,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殿下!”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迎了上去,身后的一众亲卫也呼啦啦围了过来。 “您没事吧?” “属下等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殿下,可有受伤?” 此起彼伏的关心声中,靳朝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见众人虽然神色疲惫,但都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了下来。 “无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心是放下了,可眼神却都忍不住往自家殿下身上瞟。 这……这精神头也太好了点吧? 不但好,甚至……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再联想到刚才屋里传出来的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都懂。 靳朝言自然也察觉到了手下们诡异的眼神,但他此刻懒得计较。 他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跟自己的皇子妃行夫妻之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虽然时机诡异了一点,但这也是为了救命。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到身上的伤在阴阳潭水的滋养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浅淡的疤痕,内腑的震荡也已平复。 这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心中微定,正要开口吩咐众人处理后续,却见诸元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抓心挠肝的模样。 都是跟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靳朝言没什么架子。 “有话就说。” 得了许可,诸元立刻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还朝那亮着灯的屋子,使了个眼色。 “殿下,那……里面的那位,要如何安置?” “这……要不要带回府里去?” 靳朝言闻言,竟然愣了一下。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诸元指的是谁。 见靳朝言没说话,诸元以为他是在为难,立刻善解人意地出起了主意。 “殿下,属下说句逾矩的话。” “您和娘娘……眼下正是新婚燕尔。” “这会儿若是带个……带一位回去,怕是不太妥当。” “依属下看,不如先在外面寻个清净的宅子,暂时安置下来,也免得娘娘心里不痛快,闹得后院不宁。” 诸元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完全是为主子分忧解难的忠心模样。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杭玉堂却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诸元,你这话就差了。” “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三皇子之尊,在外面有个女人再正常不过,何须如此遮遮掩掩?” “直接带回府里便是!” “替殿下打理后院,安置妾室,本就是皇子妃的职责所在。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便是她的失职!” 杭玉堂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按理说,就算殿下不主动寻,身为皇子妃,也该主动为殿下开枝散叶着想,为您寻访美人,充盈后院,这才是贤妇所为!” “……” 靳朝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黑了下来。 他瞪着杭玉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给本王闭……” “嘴”字还没说出口。 “吱呀——” 身后那扇刚刚关上的房门,再一次,幽幽地打开了。 一道清冷的身影,逆着光,从屋内缓缓走了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杭玉堂和诸元,以及一众亲卫,全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傻在了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脸上是活见鬼般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三皇子妃! 刚才在屋里和殿下……那什么的人,是三皇子妃? 那他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 完了。 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尤其是刚才还口若悬河、大谈“为妇之道”的杭玉堂,此刻一张脸已经变成了调色盘,赤橙黄绿青蓝紫,精彩纷呈。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些事。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得罪人啊。 何况他们也算跟安槐相处了一段日子,安槐可不是好脾气。 安槐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院中一众石化的手下。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杭玉堂的身上。 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 明明是高了一截子的男人,现在有种越缩越小,想要逃跑的感觉。 “杭玉堂。” 杭玉堂头皮发麻。 “你是做侍卫的,不是做媒婆的,殿下后院的事情,就少操点心。” 能明显感觉安槐的不悦,杭玉堂低着头,不敢说话。 安槐好心好意的说:“操心多,老的快。” “是。” “老的快,死的早。” “……是……” “死的早,过阵子就烂了。” “……” “不过殿下身边人多,死几个也发现不了。” 杭玉堂欲哭无泪。 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安槐会不会偷偷摸摸的弄死他。 大意了。 谁能想到呢,屋子里竟然是安槐。 杭玉堂恨不得把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咽回去。 他就算没觉得刚才那一番话有什么问题,也知道不必当着安槐的面说。 让夫君纳妾,又不是什么叫人开心的事情。 安槐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靳朝言眼见着安槐再说,杭玉堂要蹲下去躲坑里了。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亲信,终究有些不忍心。 靳朝言走过来,搂住安槐的肩膀。 “给我个面子,饶他一次吧。”靳朝言给自己手下说情:“我扣他半年俸禄,让他胡说八道。” 杭玉堂看着脚下,不敢说话。 靳朝言严肃起来:“你们听好了,这种事情以后不许再提,本王没有纳妾的打算。府里有皇子妃一人,就足够了。” 安槐又不是争风吃醋,当然不会跟计较太多。 “行吧,看在殿下的面子上,饶你这一回。” 安槐说:“殿下,你们先回府,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第168章 阴兵,分工不同 靳朝言闻言,眉头微蹙。 刚刚从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脱身,她身上还带着阴阳潭的水汽,眉眼间虽无倦色,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杀气。 “什么事?” “有笔账,要去算一算。” 安槐字字带着森然的寒意。 “我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哈玛雅。” “她敢动我的人,我就要她的命。” “你确定是她?” “不会错。” 若不是安槐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本王与你同去!”靳朝言立刻道。 他岂能让安槐独自冒险。 可惜,小娇妻不太娇。 安槐就事论事:“这事儿,你不行。” 靳朝言:“……” 安槐竟然说他不行。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一群手下都低下了头,不参与关于主子行不行的讨论。 靳朝言不服气,但安槐没有瞧不上他的意思。 “殿下,你很厉害,但是现在这事情,跟你之前碰见的不一样。” 安槐依然就事论事:“咱们既然是夫妻,就该分工合作,谁擅长谁上。” 靳朝言心里感慨万千。 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一个女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将他挡在身后,云淡风轻地说“你不行,我来”。 本来以为这是很羞耻的事情。 但其实这感觉……该死的还不赖。 谁不想被保护呢? 杭玉堂和诸元交换了一个眼神,众人默默地跟了上去,心里还在为刚才的“纳妾论”而瑟瑟发抖。 几人刚走出阴暗的窄巷,就看见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个人。 正是黎四和黎五。 杭玉堂一个箭步冲上去,“黎四!黎五!” 他俩也中了招? 刚才他们这些亲卫,只是被哈玛雅的幻术迷了心窍,在原地打转,见了鬼打墙,等幻术一破,人也就清醒了。 可这哥俩,怎么直接躺平了? 诸元比较心细,上前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回头道:“殿下,娘娘,还活着,就是昏过去了。” 靳朝言看向安槐,眼中带着询问。 安槐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我打的。” 众人:“???” 连靳朝言都愣住了。 刚醒过来的黎四黎五,正揉着发痛的后脑勺,一脸茫然地坐起来,正好听见这句。 兄弟俩对视一眼,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娘娘为什么要打我”。 安槐干巴巴的解释:“没事儿了。” 靳朝言觉得这俩有点呆,不想搭理,而是道:“京城这么大,哈玛雅既然设下陷阱后就离开了,现在去哪里找她?”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安槐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在夜色下泛着盈盈水光,仿佛里面锁了一汪月下的清泉。 “这是什么?”诸元好奇地问。 “凝露幻波珠。” 安槐淡淡道:“南疆秘宝,能引动方圆十里内的水汽,凝结成阵。方才那个阵便是以此物为阵眼。” 她将珠子托在掌心,众人这才发现,这颗美丽的珠子,已经不再完美。 珠子的半边依旧光华流转,另外半边却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一丝丝细微的裂痕。 “此珠与施术者心神相连,阵法被我强行破开,它受损,哈玛雅自然也讨不了好。” 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被反噬了。” 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安槐掌心那颗凝露幻波珠,裂纹瞬间遍布,而后“嘭”的一声,彻底炸开,化作一捧细腻的粉末。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安槐看着掌心的粉末,眼神骤然一凛。 “哈玛雅出事了。” 靳朝言今天在她手上吃了大亏,心里正窝火,闻言冷哼一声。 “她能出什么事?被反噬死了才好,省得我们亲自动手。” “不。”安槐摇了摇头,眸光深邃:“她恐怕不是死于反噬。” “她应该是去找真正的‘凶手’了。” “真正的凶手?” “就是屠了客栈的人。”安槐解释:“这是我和哈玛雅交换的条件,她去找凶手,我救她妹妹。” 众人无语。 诸元忍不住道:“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对主子动手?难道想引诱主子。” 不是他给靳朝言脸上贴金。 靳朝言这样一个有身材有长相有身份的男人,在京城大家都害怕那是没眼光,在边境,可是有许多姑娘喜欢的。 边关的姑娘们豪放一些,骑马喝酒,还会勇敢追爱。 给靳朝言送东西的可不少,那一个个的眼睛贼亮,有时候盯着他的眼神,都要把他衣服扒了。 不过安槐不这么觉得。 她感觉恰恰相反。 热依古丽对靳朝言是感兴趣的,哪种兴趣姑且不论。 但哈玛雅对靳朝言真的没有兴趣。 她之所以做这件事情,怕是另有目的。 但无妨,安槐从不拘于情爱,谁对谁的都不拘。 “不重要。”安槐说:“重要的是,哈玛雅不是这人的对手。” 一个能让哈玛雅这样的人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捏碎保命法器都来不及,就直接身死道消的存在…… 能在马夫的记忆中和她对望的存在。 这人可不一般。 安槐摊开手掌,那些珠子化作的粉末,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一部分是死气沉沉的灰黑色,另一部分,则是带着点点星芒的幽蓝色。 她对着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那些灰黑色的粉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被吹散,消融在夜风里,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捧幽蓝色的晶体粉末,在她的掌心,如同碎裂的星河,晶莹透亮。 “殿下。” 安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靳朝言。 “现在,我们要兵分两路了。” “你说。” “有阴物作祟,牵扯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事我来处理,你搞不定。” 靳朝言的脸微微一黑。 “但是。”安槐话锋一转:“现在皇太后要哈玛雅和热依古丽治头疼,两人又都出了事,皇太后那边,还要你周旋。” 靳朝言毫不犹豫的点头。 第169章 阴兵,小岛 “此事,我来办。” 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空盒,将掌心那些幽蓝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递给靳朝言。 “这是?” “凝露幻波珠的精华,放在水中让皇太后服下,对治疗头疾有奇效。” 靳朝言接过玉盒,郑重地放入怀中,看着安槐,只说了一句:“放心。” 没这东西,他也能搞定皇太后。 当然有就更好了。 “我要走了。”安槐收回心神,转身便要离去。 两人说好,便要各自去忙。 靳朝言心里隐约不安,握住安槐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千万小心。” 他的黑眸在夜色里,比星辰还要亮。 “若事不可为,不要强撑,立刻回来。” 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了一枚戒指。 那戒指样式古朴,看不出材质,像是用某种深色的木头雕琢而成,上面刻着细密而古老的纹路,毫不起眼。 她将戒指塞进靳朝言的手里。 “这个,你贴身戴着。”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来。” 她的指尖,微凉,却在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仿佛带起了一丝微弱的电流。 靳朝言握紧了那枚尚带着她体温的戒指,还想说些什么。 安槐却已经抽回了手,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见戒指,如见我。护住戒指,就是保护我。” 靳朝言看了看,虽然不解,还是慎重应下。 靳朝言优柔寡断的人,带着戒指毅然离开。 安槐收回目光,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回来。” 先前被风吹散的那些黑色粉末,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从夜色各处倒卷而回。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的铁屑,被一块看不见的磁石吸引,在她掌心上方迅速凝聚。 眨眼间,一团拳头大小、不断蠕动的灰黑色雾气便悬浮在那里。 雾气中,隐约有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哀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凝露幻波珠吸收的水汽中,所有负面的、污浊的、带着怨念的部分。 “去。” 安槐屈指一弹。 那团灰黑色的粉末雾团应声而动,如同一支离弦的墨色箭矢,悄无声息地射入深沉的夜幕之中。 天色早已黑透。 月隐星稀,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墨色吞噬。 那团粉末本身就是黑暗的凝聚物,此刻融入黑暗,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江,凡夫俗子用肉眼根本无从分辨。 但在安槐眼中,那团粉末的轨迹却清晰得如同白日焰火。 它拉出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由无数怨念与死气构成的轨迹,精准地指向某个方向。 安槐吹了声口哨。 一道黑影从高空俯冲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肩头。 正是九条。 它亲昵地蹭了蹭安槐的侧脸,发出一声类似猫儿撒娇般的低鸣。 跟它的体型完全不合,有点滑稽。 安槐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去吧,跟着那团黑东西,别跟丢了。” 九条心领神会,双翅一振,再次融入夜色。 黑鸟,黑夜,黑色的指引。 三者几乎融为一体。 完美的潜行,完美的追踪。 安槐缓缓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粗糙的墙砖。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身形如水墨般在墙角晕开,拉长,最终化作一道绿色枝条 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贴着墙面,顺着墙体的纹路,开始飞快地向前蔓延。 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它绕过窗棂,滑过门楣,贴着屋檐的阴影一路疾行。 这一切都悄然发生在最深沉的黑暗里。 偶有更夫打着哈欠路过,提着灯笼,光亮所及之处,墙面依旧是那个墙面,空无一物。 他丝毫不知,就在他灯笼光晕的边缘,一道非人的影子无声地掠过整个京城。 …… 一炷香后。 城郊,静心湖。 安槐的身影在一棵柳树的阴影下,重新凝聚成形。 她抬眼望去。 静心湖白日有人游玩游船,但到了夜晚,便人迹罕至。 湖面上水汽氤氲,白茫茫一片,将湖心的那座小岛笼罩得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鬼气。 那团黑色粉末的最终轨迹,就消失在湖心岛的方向。 九条盘旋在半空,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确认目标。 安槐的目光落在湖边。 码头上,竟还系着一条孤零零的乌篷小船。 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船夫,身披蓑衣,在弥漫的雾气里,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安槐信步走了过去。 她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可在她踏上码头木板的第一步时,那船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船桨,慢慢地将船划了过来,停靠在安槐脚边。 然后,他对着安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槐踏上小船,船身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船夫也依旧沉默,拿起船桨,一篙一篙,不疾不徐地向着雾气深处的湖心岛划去。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船桨破开水面的“哗啦”声,单调而富有节奏。 雾越来越浓,回头已看不见岸。 小船仿佛行驶在通往幽冥的忘川河上,而那船夫,便是沉默的摆渡人。 很快,小岛的轮廓在雾中清晰起来。 还未靠岸,一股潮湿阴冷的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岛上枝繁叶茂,古树参天,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使得这里的光线比湖上还要昏暗几分。 水汽森森,几乎凝成水珠,挂在交错的藤蔓和巨大的叶片上。 安槐的目光在岸边一扫。 只见岸边的一块青石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看模样四十岁上下,留着山羊胡,神情恭谨。 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小船一靠岸,他立刻迎了上来,对着安槐深深一揖。 “我们主子已恭候多时。” 安槐下了船,那乌篷小船和船夫,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搞得还挺神秘。 “带路吧。”她淡淡地开口。 “请。” 青衣管家侧身引路,走在前面。 第170章 阴兵,我知道你的秘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 小径蜿蜒曲折,两旁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阴暗的环境下,非但不显美丽,反而透着一股妖异。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大厅,出现在眼前。 大厅四角燃着幽幽的烛火,将厅内照得半明半暗。 青衣管家将安槐引至厅前,便躬身退下,消失在黑暗里。 安槐迈步而入。 大厅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由于光线昏暗,加上那人所坐的位置恰好处于阴影之中,安槐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肩宽背阔,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是个厉害角色。 安槐心中有了判断。 但她的目光,很快便从那男人身上,移到了他身侧。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不久前才“打过交道”的人。 哈玛雅。 南疆巫蛊部族长的长女,那个冷静沉着,心狠手辣的女人。 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男人身后,双目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宛如一尊制作精美的人偶。 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也没有一丝鬼物的阴气。 她就那么站着,像是没了灵魂的空壳,只会服从最基本的命令。 安槐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手段。 竟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修为不弱的巫蛊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炼成一具毫无意识的傀儡。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年轻,清朗悦耳,如同玉石相击,与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我们终于见面了。” 男人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走了出来。 他身穿一袭玄色长袍,衣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身形挺拔如松。 可惜,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了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薄唇。 “在下,谢无衣。” 他对着安槐,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谢无衣? 安槐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 不认识。 “阁下费这么大功夫请我来,不只是为了认识一下吧?”安槐开门见山。 她不喜欢绕弯子。 尤其是在这种一看就知道对方不怀好意的场合。 大家都是成年鬼了,成熟点,直接亮底牌不好吗? 谢无衣似乎笑了一下,薄唇的弧度微微上扬。 “安小姐果然是爽快人。” “我想先送你一份见面礼。” 谢无衣走到哈玛雅身边,伸出手。 “这,就是我送给姑娘的见面礼。”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哈玛雅毫无血色的脸颊。 “此人设局陷害于你,又险些伤了你的夫君。” “现在,我将她完好无损地交给你。” “任由姑娘处置。” “是杀,是剐,都随你的心意。” 谢无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安小姐,这份礼物,你可还满意?” 大厅里,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群魔乱舞。 安槐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和他身边那个如同木偶般的哈玛雅,沉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安槐向前踏了一步,周遭摇曳的烛火似乎都矮了三分。 “别扯这些没用的。” “我要杀的人,用得着你多事?你不会以为,我拿哈玛雅没办法吧?” 谢无衣优雅地摊开手。 “既然姑娘不喜欢这份见面礼……”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 “那它,便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话音未落,他轻轻挥了挥手。 就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站在他身侧,如木偶般静立的哈玛雅,整个身躯从脚下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消散。 没有火焰,没有法术光芒,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波动。 她就像一个被风吹了千百年的沙雕,从下至上,一寸寸、一层层地崩解、风化,最后彻底消弭于空气之中。 连一根发丝都未曾留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悸。 前一秒还存在的“人”,后一秒就成了虚无。 安槐无动于衷。 敢算计靳朝言,哈玛雅本来就要死。 收了这礼,搞的好像欠了谢无衣一个人情一样。 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情。 安槐开门见山:“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请说。” 谢无衣转过身,重新踱步回主位,缓缓坐下,姿态从容。 “城西福来客栈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是。” 他再次坦然承认。 安槐眯起了眼,杀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你知不知道,京城是大燕的国都,是天子脚下,龙气汇聚之地?” “你在此地肆意妄为,搅弄风云,是想让整个京城都不得安宁吗?” “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安槐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东西,让京城动荡。” 谁也不能动他的粮! 谁砸她的锅,她就掀谁的桌子,杀他全家! 面对安槐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谢无衣毫不在意。 “你误会了。” 他轻啜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杀了他们,正是为了保护京城的安宁,或者说……” “……是为了保护你。” 安槐一愣,随即被气笑了。 “怎么保护,说来听听。” 谢无衣却定定地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看着安槐:“我知道你的秘密。” 安槐嗤笑一声。 我有什么秘密? 她最大的秘密,就是她根本不是永安侯府那个病死的大小姐安槐。 她是一只来自三十坡乱葬岗,在老槐树下盘踞了三百年的地缚灵! 这件事,不会有一个活人知道。 如果有,他就该死了。 杀人灭口。 让他永远闭嘴! 然而,谢无衣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依旧稳坐如山。 “别紧张。” 他轻声安抚道。 “我若想害你,又何必现身等你。” 他站起身,一步步从主位的阴影里走出,缓缓向安槐靠近。 “我只是心疼你。” 安槐一脸空白。 甚至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谢无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安槐忍不住说:“我已经成亲了。” 对一个有夫之妇表白,是不是不妥? 第171章 阴兵,三百年前见过你 “我知道。”谢无衣毫不在意:““那个靳朝言,不过是个血肉之躯,百年之后便是一抔黄土。我知道你为何与他成亲。” “你不是爱他,你需要他。” “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归来,身上沾染了无尽的兵煞与阴气,对于你而言,他就是一座行走的、最顶级的修炼洞府。” “你嫁给他,是为了他身上的阴气。” 谢无衣的声音清晰而残酷,一字一句,剖开了安槐深埋心底的、最初的目的。 “靳朝言,不过是你用来修炼的炉鼎罢了。” 安槐彻底怔住了。 这个谢无衣,他真的知道。 然后安槐有点恼怒! 事情确实是这个事情,但说出来就不礼貌了。 显得她好像是一个骗婚的渣女一样。 安槐身上,杀气更浓。 这世上,不该有那么了解自己的人。 鬼也不行。 谢无衣看着她震惊的模样,似乎很满意。 他继续用那温柔得令人发毛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不在意。” “真的,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吃醋的。” 安槐:“……”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槐突然起了一点好奇心。 “就算你对我一见钟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我们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 她的身体十八,心理可不是十八。 根本不信一见钟情。 谢无衣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安槐的问题,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轻轻喊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陌生又熟悉,早已被她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 “阿愿。” 那两个字,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三百年的光阴,精准地击中了安槐魂魄最深处。 安槐的身体,猛地一僵。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 阿愿。 这是她三百年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时,她的名字。 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这一刻,安槐心中最后一点戏谑和试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骇,和沸腾如岩浆的杀意。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一切! 这个人,必须死! 谢无衣缓缓走近:“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 他问。 安槐面无表情。 谢无衣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具名为“安槐”的皮囊,看到里面那个名为“阿愿”的灵魂。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温柔,像是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了三百年光阴的秘密。 “因为,三百年前,我见过你。” “我找了你,三百年。” 谢无衣的声音,平静的很。 三百年的光阴,在他的口中,不过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 谢无衣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面具下的双眼,仿佛盛满了跨越世纪的温柔与悲伤。 安槐此时已经相信,他真的在三百年前见过他。 不过怎么会全无印象。 “那你说说看。” “三百年前,你在哪儿见过我?” 听到她的问题,谢无衣的身体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 “三百年前,这里还不是大燕的京城,是前朝的都城,名唤‘上都’。” 安槐心头一跳。 对上了。 “那时候,我只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在城西的文德街上,摆摊替人写字画扇,勉强度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三百年前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我的摊子旁边,是一家新开的糕饼铺子,叫‘悦来斋’。” “铺子里的梅花酥,做得最好。” 安槐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缩。 悦来斋的梅花酥,是她生前的最爱。 “你……” “你时常会去那家铺子。” 谢无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你每次都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你喜欢买梅花酥,但又怕胖,每次只买两块。” “一块自己吃,另一块,总会分给街角那个没了儿女的吴婆婆。” “有时候,你还会多买一些,分给那些在街上乞讨的孩子。” 他每说一句,安槐心里的寒意就重一分。 这些细节,琐碎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这个男人,却记得清清楚楚。 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你来的那个时辰。” “只要能远远看你一眼,一整天的辛苦和饥饿,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谢无衣的语气里,充满了卑微的仰望和近乎病态的痴迷。 “但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而我,只是尘埃里的一个穷书生。” “我不敢上前,不敢打扰,连让你知道我的存在,都是一种奢望。” 安槐沉默了。 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他真的,在三百年前,见过她。 “后来呢?”安槐的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 谢无衣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痛苦。 “后来,我有很多天,都没有再见过你。” “我偷偷向人打听,才知道……” “他们说,相府的千金小姐,为了一个江湖浪子,跟人私奔了。” “私奔?” 安槐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好一个“私奔”。 “我不信。”谢无衣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偏执的肯定。 “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又去打听那个男人的消息,他不是好人,我就更不信了。” 安槐眼中的讥讽更甚。 “我怕你吃亏,怕你受骗,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追了出去。” “可我只是个文弱书生,没追多远,就在城外的山路上,失足摔下了悬崖。” 安槐:“……” “我以为我死定了。”谢无衣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疯狂。 “但天不绝我,那悬崖之下,另有洞天。” “我得了一场天大的奇遇,从此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抬起手,一缕黑色的雾气在他指尖缭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我不再受生死轮回之苦,也不再惧怕岁月流逝。” “我成了……我自己。” 他不是鬼,也不是妖,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存在——修行异术的术师。 安槐懂了。 第172章 阴兵,为你杀尽 难怪他身上没有鬼气,却比鬼还邪门。 “我学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你。” 谢无衣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 “可等我回到上都,才知道,世上已过了百年。” “别说相府,就是上都都已经改名,早已不在,当年的故人,也都化作了一抔黄土。”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安槐面无表情地听着。 是啊,百年。 等她从无尽的怨恨中凝聚成形,能离开那棵老槐树时,也已经换了人间。 “但是,我不甘心。”谢无衣握紧了拳头。 “我用尽所学,为你起了一卦。” “卦象显示,你的魂魄尚有一息在天地之间,并未魂飞魄散,也未入轮回。” “我就知道,你一定和我一样,也遇到了别的机缘。” “于是,我开始找你。” “我走遍了大燕的山川河流,去过无数的凶地险境,用了数不清的法子。” “终于,在前些日子,让我算了出来。”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安槐。 “你就在京城。” 安槐深吸了一口气。 “我立刻赶来。进京的路上,我路过了城西的三石坡。” 那是她的埋骨之地。 “我在那里,感受到了你残留的气息,非常浓烈。” 谢无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惜。 “我用了一点小小的术法,看到了你的一些过往片段。” “我知道了,你借尸还魂,进了京城,成了……三皇子妃。” “我便打算进城。” “在城西的福来客栈落脚。” “很巧,我在客栈里,遇见了几个从南疆来的商人。” “他们很吵。” “喝多了酒,便开始炫耀他们从南疆寻来的一件宝贝。” “说那宝贝威力无穷,可以降妖除魔,镇压一切鬼魅邪祟。” “他们说,要把这宝贝献给当今圣上,以求荣华富贵。” 安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能镇压一切鬼魅邪祟的宝贝? 若真到了皇帝手里,她在京城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靳朝言也护不住她。 “那几个蠢货,嗓门太大。” 谢无衣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客栈,从掌柜到伙计,再到住店的客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他摊了摊手,姿态优雅,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为了京城的安宁,为了不让你受到惊扰。” “我只好,请他们都闭嘴了。” “永久地闭嘴。” 安槐:“……” 她终于明白,福来客栈那二十六个人,是怎么死的了。 闹了半天,是因为几个南疆商人喝多了吹牛,结果把整个客栈的人都给连累了。 这算什么? 算她杀的? 不过安槐并不是善男信女,无关痛痒的人,死多少,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三百年,她见过枉死之人太多太多。 谢无衣说的话是真是假,她自有判断。 但是她有点好奇了。 “那件宝贝呢?是什么东西?” 谢无衣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想看吗?” “我带你去看。” 他一点都不藏私。 谢无衣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安槐穿过大厅,走向了后面的一间密室。 密室的门由玄铁铸成,上面刻满了安槐看不懂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谢无衣伸出手,指尖在门上轻轻一点。 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流转闪烁,沉重的玄铁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 门后,是一个更加狭小的房间。 房间的四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由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台。 石台上,静静地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瓶。 瓶身晶莹剔透,内里却仿佛装着一团混沌的黑雾,黑雾之中,隐约有一道道金色的电光闪烁。 一股浩然、庄严、不容侵犯的气息,从那琉璃瓶中散发出来。 “此物名为‘镇魂瓶’。” 谢无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传闻是上古神物,天生便对魂魄类的生灵,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莫说是你,便是修行千年的鬼王在此,一旦被收入瓶中,也只有被炼化成飞灰的下场。” 安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瓶子。 如果真让那几个南疆商人把这东西献给了皇帝……确实麻烦。 她不可能不进宫,万一碰上,岂不是容易乱了身份? 此时,镇魂瓶被符咒压制, 看着那不断翻涌的黑雾和金色电光,安槐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她有一个心结。 三百年前。 她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根本不是什么与人私奔。 而是她的亲生爹娘,哄骗着她喝下了一碗安神汤。 然后,她就浑身无力,被人蒙上眼睛,塞进了一辆马车。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在三石坡的乱葬岗。 她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从车上拖下来,一顿乱棍,活活打死,草草掩埋。 那种骨头一寸寸断裂的剧痛,那种被活埋的窒息和绝望。 是她三百年都无法消解的怨气来源。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魂魄里,扎了三百年。 等她能够凝聚魂体,离开老槐树的时候,早已沧海桑田。 当年的相府,当年的爹娘,当年的家丁…… 所有知情的人,都死光了。 死无对证。 她的死,成了一桩悬案。 一桩只有她一个受害者,却永远找不到真相的悬案。 安槐缓缓转过身,看向谢无衣。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无衣。” 她第一次,郑重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谢无衣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态度。 “这个镇魂瓶,既然能镇压魂魄……” 安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它……能不能,将三百年前的魂魄,召唤出来?” 她想问问。 她想当面问问她那对“慈爱”的爹娘。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无衣看着她,面具下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似乎猜到了安槐的想法。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安槐的呼吸,瞬间一滞。 “但是……” 谢无衣话锋一转。 “召唤亡魂,本就是逆天之举,更何况是三百年前的亡魂。” “这需要满足许多极为苛刻的条件。” “而且,绝不能随心所欲。” 第173章 阴兵,为你敞开 安槐对谢无衣所谓的“极为苛刻”,脸上并无半分意外。 神物自有神物的道理,若是简简单单,反倒奇怪。 谢无衣说:“其一,需要一件和亡魂有关的东西,什么都行。” 安槐心头微动。 “其二,需取亡魂殒命之地的一捧土,此土承载着他最后的怨与念。” 这个简单。 “其三,施法者,在接引灵魂归来时,魂魄也会受到影响,可能会很痛苦,甚至受到损伤。” 安槐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四,召唤三百年前的亡魂,逆转阴阳,非人力可为。必须借助天时。” “每岁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盛之时,取子时一刻的月华,方可催动镇魂瓶。” 安槐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现在是六月底。 还有半个月。 “条件听起来……还好。” 她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谢无衣深吸一口气。 “阿愿,你不怕吗?” “怕?” 安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凉薄和说不尽的沧桑。 “谢无衣,我魂魄里扎着一根三百年的刺。” “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只要能把它拔出来,别说只是备些料,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惧?” 谢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难掩心痛。 他上前一步,将那汉白玉石台上的镇魂瓶取了下来,双手奉上。 “拿着吧,它是你的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但安槐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谢无衣,无论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信。” “三百年光景,一句话,我从不信世间有如此深情。” 她的话像刀子,扎在谢无衣的心上。 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知你不信。” “三百年的光阴,太过漫长,也太过虚无。” “言语,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安槐抱臂看着他,神情冷漠。 “既然知道,就少说废话。” “我要一个能让我相信你的证据。” “你说。”谢无衣毫不犹豫。 安槐缓缓抬起眼,眸光幽深,宛如不见底的寒潭。 “让我看看你的魂魄。” 此言一出,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无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诧。 “我当然知道。” 安槐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入魂之术。” “让我进入你的魂魄深处,亲眼看看你的记忆。” “看看那三百年前的上都,那个摆摊的书生,那家悦来斋,还有那所谓的……一眼万年。” 这是最极致的、最危险的交付。 魂魄,是修行者最根本、最脆弱的核心。 一旦对人敞开,就等于将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到了对方手上。 只要安槐在其中稍动歹念,哪怕只是一个最微小的恶意,谢无衣轻则魂魄重创,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这是一种比把脖子伸到别人刀下,还要彻底的信任。 安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她笃定,他不敢。 这世上,没有哪个活物,会愚蠢到将自己的性命,如此轻率地交给别人。 然而—— “好。” 谢无衣只用了一个字,就打破了安槐所有的预判。 他答应了。 安槐真的愣住了。 “你……想清楚了?” “阿愿。”谢无衣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和决绝:“为了让你相信我,别说是敞开魂魄,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你。” 说完,他便不再看安槐,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张开双臂,摆出了一副全然不设防的姿态。 下一刻,一股股浓郁的黑色雾气从他体内涌出,这些雾气是他修行三百年的护体邪煞,寻常鬼魅妖邪近身三尺便会化为脓水。 但此刻,这些黑雾却如同退潮般,一层层地向后剥离,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他周身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构成了一道道坚不可摧的灵力屏障。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些足以抵挡天雷的屏障,在他自己的意志下,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他正在一层一层地,卸下自己所有的防御。 将那个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内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安槐面前。 安槐的瞳孔骤然紧缩。 就在安槐震惊的片刻,谢无衣已经卸去了最后一层防护。 他站在那里,面色微微有些苍白,整个人的气息变得纯粹而又脆弱。 安槐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魂魄的每一次搏动。 “来吧。” 他轻声说。 安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事已至此,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缕极细的幽蓝色魂火,轻轻点在了谢无衣的眉心。 没有丝毫阻碍。 安槐的意识瞬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识海之中。 这里,是谢无衣的魂魄深处。 无数的记忆碎片如星辰般在周围沉浮。 安槐穿行其中,看到了他所说的一切。 她看到了三百年前繁华的上都,看到了文德街熙攘的人流。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的年轻书生,正坐在一个简陋的摊子后,低头为人写着扇面,赚取微薄的收入。 他的摊子旁,果然是一家名为“悦来斋”的糕点铺。 画面一转。 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悦来斋。 那是她。 三百年前的她,相府千金,不谙世事,笑靥如花。 书生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偷偷地望着那个少女,眼神里是溢出屏幕的自卑、仰望和爱慕。 少女买了两块梅花酥,出来时,将其中一块递给了街角蜷缩着的吴婆婆,自己则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另一块,脸上露出满足的甜美笑容。 那一刻的笑颜,像一束光,照亮了书生灰暗的世界。 安槐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无衣灵魂深处,那份跨越了三百年的悸动。 画面再转。 是无尽的等待。 第174章 阴兵,我要个交代 日复一日,少女没有再出现。 书生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 他听到了旁人的议论,听到了“私奔”的流言。 他不信。 他扔下笔墨纸砚,疯了一样冲出城去寻找。 然后,是坠崖的失重感,是悬崖下别有洞天的奇遇,是修炼异术的痛苦与蜕变。 当他再回到上都,已是百年之后。 物是人非。 那条街,那家店,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都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安槐看到了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仰天发出的无声嘶吼。 那种绝望与不甘,浓烈到让安槐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阵心悸。 再然后,是漫长的、无休止的寻找。 他走过冰封的雪山,穿过酷热的沙漠,探过阴森的古墓,闯过妖邪盘踞的凶地。 岁月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了一道道孤独的痕迹。 他从一个清瘦书生,变成了一个气息强大而邪异的术师。 唯一不变的,是他眼底深处,那抹对鹅黄色身影的执念。 安槐沉默了。 这些记忆,做不了假。 这个男人,真的为了三百年前的一场暗恋,疯魔了三百年。 就在她准备退出时,忽然瞥见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在谢无衣记忆长河的最深处,有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 安槐好奇地探了过去。 穿过迷雾,她看到了一片虚无的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人的身形轮廓与谢无衣有几分相似,却显得更加茫然,更加无措。 他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旅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着无尽的孤寂。 安槐的意识化作人形,缓缓向他走去。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脸是一片模糊的混沌,像水中被搅乱的倒影,看不清五官。 但他似乎在“看”着安槐。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再靠近,从谢无衣的魂魄中退了出来。 密室里,一切如常。 谢无衣依旧闭着眼,张着双臂,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些。 安槐的指尖离开他的眉心。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晃。 敞开魂魄,对他而言,消耗巨大。 他看着安槐,面具下的眼神带着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现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以,信任我了吗?” 密室里,空气中还残留着灵力屏障碎裂后逸散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缓缓飘落。 谢无衣的呼吸依旧有些不稳,敞开魂魄的代价,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 他看着安槐,面具下的双眸里,三百年的执念与孤寂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半晌,安槐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谢无衣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他眼中的光芒,骤然明亮。 “我信。”安槐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至少,我信你三百年前,确实在文德街摆过摊。” 谢无衣:“……”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安槐仿佛没看到他瞬间凝固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 “也信你,确实对我……前世的那个小姑娘,有过一番心思。” 谢无衣的嘴角抽了抽。 安槐话锋一转。 “所以,合作的基础,有了。”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个镇魂瓶。 谢无衣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迫不及待地收下。 安槐摆了摆手。 “瓶子你先替我保管着。” “可……” “没什么可是的。” 安槐直接打断了他。 “镇魂瓶的事,不急。” “左右我已经等了三百年,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 谢无衣心头一凛。 “你说。” 安槐说:“福来客栈,二十六条人命。” “为了一个镇魂瓶,灭了满门。” “这事我可以理解。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总要有个交代。” “还有,阴兵借道,又是怎么回事?” 过了许久,谢无衣才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阿愿,你误会了。” “哦?”安槐挑眉。 谢无衣将镇魂瓶放回汉白玉石台,这才转身面对她。 “根本没有阴兵借道。” “只是制造一个‘阴兵借道’的故事。” “借鬼杀人。” “如此一来,官府追查的方向都会偏到神神鬼鬼的事情上去。” “查到最后,也只能以‘邪祟作乱’结案,不了了之。” “这样,朝廷便不会再追究福来客栈的血案,更不会有人知道,是我拿走了镇魂瓶。” “一劳永逸,没什么深意,怕麻烦罢了。” 安槐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的意思是,你导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混淆视听,逃避责任?” “可以这么说。”谢无衣坦然承认。 安槐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怎么说呢,如果这事情不是交给靳朝言来查。 是办的不错。 她也没有悲天悯人的心怀,若有那心怀,她也不能凝怨成煞。 但,现在这事情不能一笔带过。 “福来客栈的血案,阴兵过市的恐慌,必须给朝廷,给京城百姓一个交代。” 谢无衣有些迟疑。 “你想让我去投案?” “那倒不是。” 谢无衣松了口气。 还好。 安槐慢悠悠地说道:“我可以不要凶手,但我要交代。” 谢无衣有些茫然。 安槐说:“谢无衣。你真的愿意为我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密室中的沉闷。 谢无衣几乎不用考虑:“我愿意。”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安槐朝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纤细的五指白皙如玉。 “很好。” “那就把你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谢无衣一怔:“什么?” “你的命魂。” 两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谢无衣面具下的脸,血色尽褪。 命魂。 乃术师之根本,魂魄之精粹。 一旦离体,交予他人,便等同于将自己的生死、道行、乃至轮回,都悉数奉上。 对方一念,便可令其生。 一念,亦可令其死。 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托付。 他没想到,她要的,是这个。 安槐的手,依旧稳稳地举在半空中,没有丝毫动摇。 “怎么?” “不敢了?” 谢无衣笑了。 “我愿意。” 第175章 阴兵,要一件旧物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心口处虚画了一道符文。 空气中,灵力微荡。 一点幽蓝色的光芒,自他胸膛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随即迅速涨大,最终化作一颗鸽卵大小的光球。 光球悬浮在他掌心,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星河流转,璀璨夺目。 这便是他的命魂。 他毫不犹豫,将手向前一递,光球便轻飘飘地飞向安槐。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留恋。 安槐伸出手,任由那颗温润的光球落入自己掌心。 入手微凉,却带着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谢无衣之间,建立起了一道无形的链接。 只要她心念微动,或者手上微微用力,便能轻易碾碎这颗光球,让他瞬间神魂俱灭。 谢无衣看着她握住自己的命魂,眼底竟流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阿愿,现在,你信了吗?” 安槐沉默了片刻,将那颗光球收进了袖中乾坤。 “暂且信了。” 她收敛心神,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说,阴兵借道,只是你编出来混淆视听的幌子。” “是。”谢无衣答得干脆。 “也就是说,当晚,福来客栈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阴兵。” “不错。”谢无衣点头:“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幻术,用来掩人耳目。” 安槐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但你或许不知道,在现场勘验时,发现二楼的楼梯扶手上,有几道清晰深刻的划痕。” “痕迹崭新,边缘粗糙,像是被沉重的金属盔甲磕碰出来的。” “这是你的幻术能做到的吗?” 谢无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这怎么可能!” 安槐看着他震惊的模样,不像作伪。 “谢无衣,我不管你是有意隐瞒,还是真的不知情。” “我给你三天时间。” “去查清楚,你那场‘幻术’里,到底混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三天之后,给我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幽深的眸子锁定着他,一字一句,森然如铁。 “不然的话,你,就是那个交代。” “不管真相如何,福来客栈的案子总要有人来扛。” “现在靳朝言是我的人,总要给他一个说法,让他好对朝廷交差。” 这话,既是威胁,也是宣告。 说完,安槐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衣袂翻飞,带起一阵清冷的风,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只留下谢无衣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密室入口,脑子里嗡嗡作响。 盔甲的划痕? 混进来的东西? …… 安槐回到三皇子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靳朝言已经回来了。 见她进来,他抬起眼,那双素来戾气深重的眸子里,此刻却映着暖黄的烛光,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回来了?” “嗯。”安槐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将桌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宫里御膳房做的,尝尝。” 安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宫里事情办妥了?”她问。 “妥了。” “皇祖母的头疾好了许多,精神不错。” “南疆那对姐妹,皇祖母信了我的话,觉得她们心怀叵测,不是善类。” “已经下旨,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理。” 安槐点了点头。 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皇太后久居深宫,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一向反感。 更何况,一个是血脉相连的亲孙子,一个是来路不明的女子,信谁,不言而喻。 “我今晚,去见了那个谢无衣。” 安槐放下糕点,开门见山。 他抬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安槐将自己和谢无衣的会面,掐头去尾,选择性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一些糟心事。 免得靳朝言莫名其妙争风吃醋。 只说谢无衣是个厉害的南疆术师,为了夺取镇魂瓶,血洗了福来客栈。 “……但他坚称,他只用了幻术,现场仵作发现的盔甲划痕,与他无关。” “我观其神色,不似说谎。” “所以,我怀疑,他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 “或者说,不只是他一个凶手。” “也许,还有另一个人,或者另一股势力,躲在他身后,借着他的局,做了什么。” “而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靳朝言静静地听完。 不太开心。 他活了二十多年,向来都是站在最前面,为身后的人遮风挡雨。 如今,这风雨,却似乎绕过了他,直接扑向了他的妻子。 而他的妻子,非但没有躲,反而像是入了水的蛟龙,翻腾得比谁都欢。 他这个丈夫,倒像个摆设。 一个……等着听结果的摆设。 “所以。” 靳朝言终于开口:“这个人很厉害,如果他背后有人,更厉害?” 安槐咽下口中的糕点,点了点头。 “嗯。” 说完,还安慰靳朝言。 “你放心,无论是谁,我也能对付。” 靳朝言的眉头拧得更紧。 “安槐,你嫁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之前,他以为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困境。 但现在,他觉得不是。 安槐伸手摸了摸靳朝言的脸。 活人就是想的多。 嘀嘀咕咕的。 冰凉的触感,让靳朝言浑身一僵。 “靳朝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只要知道。” “只要你不负我,我绝不会害你。” “这就够了。” 再多,问了就不礼貌了。 靳朝言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慢慢直起了身子。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他只能相信自己,安槐,让他从心里觉得舒服。 见他不再追问,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眼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 靳朝言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 “我要找一件东西。” “一件……谢无衣三百年前用过的东西。” 靳朝言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听着就刺耳。 第176章 阴兵,媳妇带妈去挖坟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 安槐答得干脆。 “他写过字的纸,画过画的笔,哪怕是他喝过水的杯子碎片,只要是他贴身用过的,都可以。” 靳朝言有点严肃。 这不好找。 三百年,虽然谈不上沧海桑田,但是一个普通人用过的东西,去哪里找? 要是个名人,可能还有希望。 靳朝言沉吟道:“你有什么头绪?” “我有线索。” 靳朝言一愣:“什么线索?” “我在他的识海里,看到了一些片段。” “三百年前,谢无衣还在摆摊卖画,给人写信抄书的时候。” “我看见,有一个女子,从他摊前路过。” “那女子,花容月貌,身段妖娆,是当时上都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醉春风’里的姑娘。” “她看中了他的一幅画。” “画的是一枝出水的红莲,开得妖异又热烈,像极了她自己。” “她买下了那幅画。” “后来呢?”靳朝言忍不住追问。 “后来。”安槐顿了顿,“这个姑娘,成了上都城里红极一时的名妓,唤作‘红莲大家’。” “红莲大家?” 靳朝言在脑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京兆尹府的卷宗库里,藏着不少前朝的秘闻轶事。 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我想起来了。”靳朝言沉吟道:“卷宗记载,前朝末年,上都确有一名妓,艺名红莲,才貌双绝,引得无数王孙公子一掷千金。” “传说,她后来遇到了一个痴心人。” 安槐接过了他的话。 “没错,一个痴心人。” “城中富商,温家的长子,温如玉。” “温如玉对她一见倾心,不顾家族反对,为她赎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她迎进了门。” “只可惜,红颜薄命。据说,那红莲大家过门不到三年,便因病去世了。” “妻子死后,他终身未再娶,为她修了墓,百年后合葬。” “并且,将她生前所有心爱之物,无论是珠钗首饰,还是诗词画卷,尽数放入了墓中,与她同葬。” 说到这里,安槐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靳朝言。 “你说,那幅谢无衣画的红莲图,会不会……也在其中?” 靳朝言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安槐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 “没错。” 安槐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开棺,取画。” 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靳朝言:“……” 安槐自信的说:“只要找到那幅画,哪怕只剩下一个角,一片碎纸,都行。” 志在必得。 靳朝言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温家……”他沉吟道:“我倒是知道。” “前朝的商贾世家,在改朝换代之际,极为识时务,向我大燕皇室捐赠了巨额的军饷,保住了满门富贵。” “如今,温家依旧是上都城首屈一指的皇商,产业遍布大江南北,族长温伯明,为人精明,长袖善舞,在朝中也有些人脉。” “他们家的祖坟,就在京西的翠屏山,但是要挖人家的祖坟,怕是不好开口。” 靳朝言此言一出,空气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烛火轻轻跳动,将二人对坐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背后的墙壁上,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一个是大燕朝尊贵的三皇子。 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三皇子妃,刚张嘴就要去刨人家祖坟。 这夫妻俩夜深人不静,对着一张桌子,一个赛一个的冷静,一个比一个的心安理得。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盗墓之举,而仅仅是明天早上是喝豆浆还是吃馄饨。 良久,安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好开口,就不用开口。” “我们悄悄的去,悄悄的拿,再悄悄的走。” “不留下一片云彩。” 靳朝言:“……”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可知温家在京中的分量?” “温家是皇商。伯明此人,虽为商贾,却八面玲珑,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 “翠屏山的温家祖坟,常年雇有护卫看守。” 言下之意,悄悄的拿,也不好拿啊。 安槐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你说的都对。” “所以,要注意方式方法。” 她放下茶杯,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只是借画一用,并非要扰先人安宁,更不想毁其棺椁,伤其骸骨。”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的生死太多。 对死者,她有自己的敬畏。 但敬畏归敬畏,画还是要拿的。 靳朝言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那点残存的法理纲常,又被这股理直气壮给冲得七零八落。 罢了。 自家夫人,还能怎么办。 宠着吧。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只能暗中行事。” 靳朝言迅速进入了状态。 “何时动手?何人动手?进去之后,如何避开机关,找到主墓室?又如何全身而退?”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专业又到位。 安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动手之人,自然是我。” 她答得干脆。 “墓中情形,我进去便知。” 寻常的机关陷阱,于她而言,形同虚设。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只是……”安槐微微蹙眉,“温家这等世家,祖坟中恐非只有俗物防范。” “为保风水,佑后世子孙,多会请高人布下阵法,或养些东西。” “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打草惊蛇。” 靳朝言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 “你想找个帮手?” “嗯。” 安槐点头。 靳朝言沉吟起来。 他手下能人不少,杭玉堂心思缜密,诸元武艺高强,黎四黎五擅长潜行。 可要说精通墓葬阵法一道的…… 似乎没有。 “你有人选了?”他问。 安槐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肯定猜不到是谁。 “有。”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你母妃。” “噗——” 靳朝言刚端起茶杯,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差点尽数喷出来。 他猛地咳嗽起来,平日里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匪夷所思。 是……是他听错了? 还是安槐说错了? 第177章 阴兵,合理又离谱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安槐。 “你再说一遍?” “我说。”安槐耐心地重复道,“我想让母妃跟我一起去。” 这下靳朝言听清楚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合适吗?”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点发飘。 “这……合理吗?” 儿媳妇,带着婆婆的鬼魂,去刨别人家的祖坟。 真是安槐敢说,他都不敢听。 安槐一本正经的。 “这非常合理。” “其一,温家有钱,他们那祖坟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有些好东西,是见风见光就散的,不能带出来。要是母妃跟我一起去,就能用上。” 靳朝言心里有些感动。 没想到安槐竟然为自己母亲想的那么细致。 “其二,母妃生前乃是盛宠优渥的皇妃,好东西见的多。” “温家再富贵,也不过是商贾,好东西也是有限。说不动有什么珍惜物件,我不认识,母妃认识呢?” 安槐掰着第三根手指。 “其三,母妃被困多年,魂魄郁结。如今虽脱离苦海,却终日待在府中,难免无趣。” “换个新地方,见见新风景,也算是一种散心。” “你看,翠屏山,一听这名字,就知道风景不错。就当是踏青了。” 踏青? 去乱葬岗和别人家的祖坟里踏青? 靳朝言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安槐笑。 “而且。” “要是不出意外,母妃是要一直住在家里的。” “我们日常也不见面,难道不要培养培养感情。” “我和你母妃感情好了,往后,这府里,必定一片和谐,家和万事兴。” “殿下,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吗?” 靳朝言也不知道希望还是不希望。 他沉默了。 他也明白了。 理由虽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这一趟,安槐是势在必行的。 “放心吧。”安槐说:“我肯定能保证你母妃安全的。” 安槐叹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走吧。” “去哪?”安槐明知故问。 “去请母妃。” 靳朝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起身的时候,脚步都有点虚浮。 …… 夜色更深。 府中一处偏僻安静的跨院,被靳朝言设为禁地。 禁地无人,但有安槐设下的禁止,生人勿近。 这里,便是盛秋芳的暂居之所。 院中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没有点灯,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两人刚踏入院门,一道虚幻的影子便从堂屋中飘了出来。 那影子身形窈窕,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绝代风华,只是神情有些茫然,眼神也空洞洞的,正是盛秋芳的魂魄。 “言儿……” 她看到了靳朝言,空洞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微光,像是迷途的孩子找到了归家的路。 自从被靳朝言从皇家家庙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接出来,她虽然依旧浑噩,却本能地知道,自己安全了。 眼前这个带着一身煞气的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母妃。” 靳朝言上前一步,面对自己的母亲,他脸上的戾气和无奈尽数收敛,只剩下温和。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 盛秋芳的魂体飘了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靳朝言身后的安槐身上。 对于这个儿媳妇,她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这个女子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将她带离了那个痛苦的地方。 她对安槐,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感激。 安槐对着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见过母妃。” 盛秋芳飘到她面前,虚幻的手指轻轻抬起,似乎想触碰一下安槐,却又穿了过去。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慈爱。 安槐上前一步。 “母妃,最近天气特别好,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盛秋芳一脸茫然看着她。 “散散心,出去看看风景,看看星星,吹吹风,看看小花小草……” 盛秋芳茫然了一下,点了点头。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过外面的风景了。 皇家家庙里,只有四方天。 她突然想出去看看了。 靳朝言没说话。 这话怎么说,难道说我媳妇儿想带你去挖坟吗? 算了,他妈也怪不容易的,就别让她知道太多了。 几人说好了,安槐还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 她那个宝贝的小箱子,就锁在库房里。 靳朝言陪她过去,突然,给她一样东西。 靳朝言递过来的,正是安槐之前送他的玉牌。 “这是何意?”安槐不明白:“不喜欢?” “喜欢,但是不能要。” 安槐更奇怪了,没有接。 “为什么不鸟?” 靳朝言说:“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所以我受的伤,都转移到了你身上?” 那日巷子里的事情,他开始甚至以为是一场幻觉。 但又清楚的知道不是。 他身上的伤,在温泉池后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安槐身上的伤更是好的飞快,现在甚至已经找不到疤痕的痕迹了。 但那不是假的。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他受伤,安槐替他承担一部分。 一半,甚至不止一半。 他思来想去,身上贴身的物品最神奇的,只有这块成亲的时候,安槐送的玉牌。 安槐沉默了。 又将玉牌给他塞回去。 “跟这个玉佩没有关系。”安槐说:“而且,这事情也不仅仅是为你……我也是为自己。” 靳朝言一脸怀疑。 “你先戴着。”安槐说:“等我回来,解释给你听。” 靳朝言觉得有点不安。 但安槐很认真。 最终,他还是默默地收回了手,任由那块温热的玉佩,重新贴回自己的胸膛。 …… 子时将至,夜色如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从三皇子府的侧门驶出,汇入了京城沉寂的街道。 车帘微晃,隐约能看见安槐端坐的身影。 而在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盛秋芳的魂体正好奇地飘在安槐身侧,一会儿看看车窗外的夜景,一会儿又绕着安槐打转。 靳朝言立在府门内的阴影里,目送着马车远去,眉头紧锁。 马车出了城门,便不再前行。 第178章 阴兵,吞食天地 安槐利落地跳下车,对车夫吩咐了几句,便独自走向官道旁早已备好的快马。 她从袖中取出一截寸许长的槐木,木质细腻,泛着淡淡的青光。 盛秋芳的魂体自觉地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木中。 安槐将这截“栖身木”妥帖地收入袖袋,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身下的骏马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直奔翠屏山的方向。 夜风呼啸,吹起她的发丝与衣袂,月光下,宛如一尊踏月而来的神女。 …… 翠屏山,名不虚传。 即便是在深夜,也能感受到此山草木之丰茂,远胜别处。 但安槐刚一踏入山中,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寻常百姓家,就算富可敌国,祖坟的风水再好,也断不能修成皇陵那般龙盘虎踞的气象。 可这翠屏山……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寻常山野的草木清气,而是一种极为精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 这股灵气,让她这个三百年的老鬼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舒泰。 就像一个久旱之人,忽遇甘霖。 但她吸收不了。 她要是能吸收天地灵气,也不必找上靳朝言。 安槐勒住马,眯起了眼。 哪来这么多天生地养的灵脉? 京畿之地,皇城脚下,真要有这等宝地,早就被皇家圈去建行宫别院了,如何能轮到一个商贾之家用来做祖坟?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温家,有问题。 不过,既然有就不能浪费。 她是吸收不了,可有人能吸收啊。 安槐当机立断,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符纸,指尖一划,以气为墨,迅速写下一行字。 “九条。”她轻唤一声。 一道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她的肩头。 “去,把这个交给靳朝言。” 九条一飞冲天。 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团子那孩子,虽是鬼婴,却是在娘胎里就被害了,一生不曾沾染半点恶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后来又跟着她拜了四方,受过天地认可,得了正经的供养。 他虽是鬼,却能像那些山精野怪一样,直接吸收天地灵气。 让他来吸食这山中灵脉,简直不敢想象有多快乐。 靳朝言的效率很高。 他看见九条腿上的纸条,让把团子送去。 沉吟一想。 一个神叨叨的妻子,一个飘着的娘,一个鬼婴的儿子。 他真在家里坐不住了。 干脆亲自去送吧。 于是靳朝言捞起团子,带着几名手下,快马加鞭连夜出城。 清晨时分,到了翠屏山。 团子太小,窝在靳朝言身前睡的昏天暗地。 进了山,他突然醒了。 左看看,右看看。 他表达不出来,但是觉得舒服。 很快,几人就在山中汇合了。 团子一见到安槐,就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抱住了安槐的小腿。 “娘,娘……” 他一进这翠屏山,整个人就跟泡在温泉里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小小的魂体,都比平时凝实了几分。 安槐摸了摸他的头。 这团子最近很识时务,也可能是安槐私下教的,不敢先叫爹再叫娘了。 “喜欢这山里吗?” 团子用力点头。 “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安槐笑得像个哄骗小孩子的狼外婆。 她蹲下身,与团子平视,然后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玄奥的法诀,瞬间印入了团子的魂海。 “闭上眼,用心感受,跟着我教你的法子,去吸。” 团子的能力,可不止吸收这么简单。 安槐教他的,是一种古老的鲸吞之法,能最大限度地将周围的灵气化为己用。 团子听话地闭上眼。 起初,还只是微风拂面。 渐渐地,山间的风开始变大,以团子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周遭的草木开始疯狂摇曳,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哀嚎。 那些浓郁的灵气,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光流,疯狂地涌入团子小小的身体里。 靳朝言和一众护卫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不懂其中玄妙,却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这还是那个只会抱着他腿喊爹爹的奶娃娃吗? 这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小怪物! 更惊人的变化,还在后面。 在海量灵气的灌注下,团子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他的四肢在拉长,骨骼在生长,原本三岁孩童的模样,迅速拔高。 五岁、七岁、九岁…… 最终,光芒散去,气旋平息。 原地盘坐的,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团子。 而是一个眉目清秀,身形挺拔,约莫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通透,但很快又恢复了孩童的清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还有些不适应。 “我……长大了?” 他的声音,也从奶声奶气,变成了清朗的少年音。 “!!!” 在场众人,除了安槐,全都石化了。 黎四和黎五双胞胎兄弟,连嘴巴张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靳朝言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离谱的功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原本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林子,此刻像是被秋霜打过一般,树叶泛黄,花草枯萎,蔫头耷脑的,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 好家伙,这一整座山的精华,怕是都被这小子一个人给吸干了。 众人还沉浸在团子惊人的变化中,没回过神来。 一道虚幻的身影,却突然从栖身木中飘了出来。 是盛秋芳。 她不像之前那般茫然,魂体凝实,眼神中带着一丝焦急。 她飘到靳朝言身边,指着山林深处。 “言儿,有人来了。” “很多人,正往这边靠近。” 安槐眸光一凛,心中顿时有了数。 这是温家布置的守山人。 怕是察觉到山中灵气的大量流失,坐不住了,前来查看情况了。 来得正好。 省得她再费功夫去找那劳什子祖坟的入口了。 安槐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别怕,是温家的人。”安槐说:“你们都有头有脸的,稍微躲一下,别叫看见了。” 第179章 阴兵,天地至宝 “上树。” 她一声令下,大家嗖嗖上了树。 树叶虽然已经有点蔫,但还是很多的。 安槐抬手,很自然地想把这小家伙像往常一样拎起来,夹在腋下就走。 手伸到一半,她顿住了。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初具风骨。 再不是那个可以揣在怀里,软乎乎、奶香香的一小团了。 安槐挑了挑眉,感觉有些新奇。 她啧啧两声。 “长大了,不好带了。” 团子还有些懵,不太适应自己突然拔高的身体和视野,闻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安槐嘴上嫌弃着,手上却没停,一把抓住团子的后领,悄然落在靳朝言身旁的一根粗壮树杈上。 拽一个三岁奶娃娃,和拽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感觉截然不同。 前者是揣个暖手炉,后者倒像是……扛了根烧火棍。 安槐心里默默吐槽,侧头打量着身边的团子。 这家伙,只是吸了一座山的灵气,就从三岁长到了十三岁。 这要是灵气再充沛些,岂不是当场就能变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透出几分探究。 真好奇啊。 …… 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不多时,一行五六人出现在了这片枯萎的林地中。 他们身着统一的青灰色短打,腰间佩着弯刀,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人。 为首的一人蹲下身,捻起一点枯黄的草叶,放在鼻尖嗅了嗅。 “头儿,不对劲。”他沉声道:“这片林子的生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干了。” 另一人环顾四周,面色凝重:“范围很大,从山脚到这里,都是如此。” “此事蹊跷,我回去禀报大师。”为首那人当机立断,“你们几个,守在这里,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号!” “是!” 那人说完,转身便朝着来路疾奔而去,身法极快。 剩下的几人则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警惕地守着这片区域。 树冠上,黎四对着靳朝言做了个手势,询问是否要将这几人处理掉。 靳朝言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安槐。 安槐微微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鱼儿还没上钩,急什么。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去而复返的守山人,便引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道袍、头戴方巾、仙风道骨的老者快步而来。 “大师,就是这里。” 那老者一踏入这片区域,脚步便猛地一顿,双目圆睁,眼神里先是震惊,随即转为狂喜。 他身后的护卫们见他停下,也都纷纷站定,神色恭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显然,这老者在他们之中地位极高。 安槐在树上看得分明。 她悄无声息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身下的树干上。 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顺着树干,没入了地底。 地面上,那些本已枯萎的藤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悄然生长。 其中一根藤蔓,如同一条机警的蛇,蜿蜒着爬向一名守卫的脚下。 那守卫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忽然感觉脚踝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截枯藤不知何时缠住了自己的靴子。 “晦气。” 他嘟囔了一句,抬脚便想将其踩断。 可那藤蔓看似枯槁,却坚韧异常,他一脚下去,非但没踩断,反而被缠得更紧了。 “嗯?” 他正疑惑间,那藤蔓却又自己松开了,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泥土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守卫挠了挠头,没再多想。 而这一切,都被那位温大师尽收眼底。 他没有理会手下的异状,只是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是山灵……是山灵被吞噬的气息……”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一名手下壮着胆子问道:“大师,可是有人在此施展邪术,盗取我温家祖山的灵脉?” “蠢货!”大师猛地睁开眼,厉声呵斥:“这等纯粹浩瀚的吞噬之力,岂是凡人邪术所能比拟?” 他环顾四周,眼中精光四射,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你们看这草木,虽生机断绝,却无半点邪祟之气残留。这说明,吞噬此地灵气的,并非妖魔,而是一种……天生天养的灵物!” “灵物?”手下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大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狂喜之色更甚。 他激动地搓着手,来回踱步。 “没错!就是灵物!千年,不,万年都难得一见的天地至宝!”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贪婪与兴奋。 “古籍有载,深山大泽之中,或有名贵药材、或有奇珍异兽,得天地垂青,久沐灵气,便会生出灵智,化为精怪。” 大师说到这里,双眼放光,死死盯着这片枯萎的林地。 “此等灵物,乃是上天赐予我温家的无上馈赠!若是能将它寻到,活捉了……炼化成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亢奋。 “莫说延年益寿,便是脱胎换骨,一步登天,亦非难事!” 此言一出,在场的护卫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一步登天! 这是何等诱人的字眼! “此事重大,必须立刻上报家主!” 大师再也按捺不住,一甩道袍,急匆匆地对属下吩咐道:“你们给老夫守好了,寸步不离!我现在就回去禀明家主,调集人手,布下天罗地网,定要将这宝贝给挖出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剩下的几名护卫,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贪婪。 他们四散开来,像是守着一座金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而树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的目光,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齐刷刷地,缓缓地,落在了团子身上。 被三道如此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团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安槐身后缩了缩。 然而,他很快发现,最可怕的目光,并非来自这三人。 他战战兢兢地扭过头,对上了安槐的视线。 第180章 阴兵,拖家带口 安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怎么说呢? 充满了……食欲。 团子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他整个人吓得缩成了一团,魂体都有些不稳,几乎要从少年变回奶娃娃的形态。 他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惊恐又委屈地看着安槐。 那小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 “噗嗤——” 安槐突然笑出了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伸出手指,没好气地在团子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哈哈哈哈,吓唬你的,瞧你那点出息。我要吃了你,你还能长那么大?” 团子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他扁着嘴,眼眶一红,带着哭腔就想往最能给他安全感的“干爹”怀里扑。 这是他还是个奶娃娃时,养成的习惯。 一有委屈,就去抱靳朝言的大腿。 于是,他想也没想,一把就抱了过去。 然后…… 场面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见少年模样的团子,用一个极其标准的姿势,紧紧地……抱住了靳朝言的腰。 他的头,正好埋在靳朝言的胸膛处。 靳朝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腰上多出来的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眉头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抱大腿,和抱腰。 这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其中的意味,可就天差地别了。 团子也懵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靳朝言那线条分明的下巴。 不对啊,以前不是这个高度啊? 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到靳朝言膝盖高的小团子了。 安槐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肩膀一耸一耸的。 靳朝言面沉如水,额角的青筋却出卖了他。 团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张俊秀的小脸涨得通红。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靳朝言的腰,再看看自己瞬间拔高的身量,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长大了,连爹的大腿都不好抱了。 娘的大腿更不能抱了。 不然肯定会被爹揍的。 “行了。” 安槐拍了拍团子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出息。这么大个人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她转向靳朝言,下巴微抬,眼里的笑意敛去,换上了几分正色。 “团子和母妃留下,殿下,你带他们先回去。” 靳朝言眉头一蹙:“你一个人?” “不。”安槐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长成少年的团子,又看了一眼飘在旁边的盛秋芳魂体:“我拖家带口呢,不会有事的。” 盛秋芳掩唇一笑,身影飘忽,宛若云烟。 靳朝言:“……” 安槐没理会他的神情,继续道:“温家的人很快就会把整座山围起来,到时候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你们阳气太盛,目标太大。” “虽然你不怕他们,但这事情总归不光彩,还是偷偷摸摸的好。” 靳朝言有点不想走,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三皇子去挖人祖坟,总是不好的。 而且他知道,在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上,安槐才是行家。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转身之际,他目光如电,射向一旁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团子。 “团子。” 团子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保护好你娘。” 靳朝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命令的口吻。 团子重重点头。 靳朝言这才收回目光,带着一群人迅速撤离。 林间,又恢复了寂静。 团子和盛秋芳一起看向安槐。 很有种听命令的意思,你说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但安槐肯定不能让这老的老,小的小党库里。 她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将手掌轻轻贴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借个路。”她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她掌心幽光一闪。 霎时间,以老槐树为中心,无数枯萎的藤蔓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它们无声地钻入泥土,探寻着这座山脉深处的秘密。 这是她的鬼域,是她力量的延伸。 只要这山里有阴气汇集之所,便逃不过她的探查。 藤蔓所到之处,皆是她的耳目。 然而…… 半晌过去,藤蔓的反馈却是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 整座翠屏山,除了正常的山石草木,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墓穴气息。 “哦?” 安槐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藏得倒是挺深。 是用了什么阵法,隔绝了阴气,混淆了天机么? 有点意思。 她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来了兴致。 既然硬找找不到,那就……等。 等主人家,亲自来开门。 也没等多久,山林里再次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也更急。 为首的,正是先前那个仙风道骨的大师。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劲装护卫,人人手持罗盘法器,面色凝重。 那大师一踏入这片林子,便立刻停下了脚步,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 “不对劲……”他喃喃道:“那灵物还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可……为何又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窥伺感?” 他说着,目光倏地一下,定格在了安槐所倚靠的那棵老槐树上。 那是一棵很普通的槐树,只是因为灵气被抽干,显得有些枯萎。 可在他眼里,这棵树却透着一股子邪门。 “你们看那棵树。”他抬手一指。 众护卫齐刷刷地望过去。 “大师,不就是一棵普通的槐树么?”有人不解地问。 “不。”大师死死地盯着那棵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疑惑:“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此言一出,众护卫无不毛骨悚然。 一棵树在看人? 安槐依旧靠在那里,动也未动。 或者说,从那大师踏入林子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不是她了。 她整个人,连同她身边的团子和盛秋芳,都与这棵槐树融为了一体。 人即是树,树亦是人。 第181章 阴兵,挖坟很安心 在外人看来,那里就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 可在那大师的感知里,那里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散发着让他心悸的气息。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心慌。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凡人,在深夜的荒野里,被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绝世凶兽给盯上了。 他看不见它,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戏谑、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正一寸寸地扫过自己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那个吞噬山灵的“天地至宝”? 可古籍中记载的灵物,不都是祥瑞纯净之物吗?何时有过这般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不敢再看,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机显晦,地灵归藏,敕!” 他将铜钱往空中一抛。 三枚铜钱在空中滴溜溜一转,落下时,却并未指向那棵槐树,而是齐齐指向了山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大师看到卦象,脸色一白,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调虎离山! 不,不对,是声东击西! 这东西故意在此地留下气息,吸引自己的注意,而它的真身,早已去了别处! 去哪了? 大师看着卦象所指的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祖陵! 它的目标是温家的祖陵! “不好!” 他再也顾不上研究这棵邪门的槐树,大喝一声:“快!所有人,跟我去祖陵!” 说罢,他第一个拔腿就跑。 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又火烧屁股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间,那棵老槐树的树影才微微晃动了一下。 安槐的身影缓缓浮现,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走了,跟上。” 她招呼了一声。 团子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娘亲好厉害! 变成一棵树,就把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老头子吓跑了。 安槐带着一大一小两个“拖油瓶”,不紧不慢地跟在那群人身后。 他们一路深入翠屏山腹地,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 谷中有一道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 只见那温家大师领着人,竟直接穿过了瀑布。 水幕之后,赫然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洞口被人为修葺过,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一股阴寒之气从洞内扑面而来。 “原来藏在这里。”安槐了然。 “此地乃是翠屏山龙脉的一处断节,阴气郁结,煞气丛生。他们以瀑布之水势镇压煞气,又在洞口布下颠倒五行的幻阵,将整个墓穴的气息与山脉融为一体,确实高明。” 她随口为身边的团子解说着,像个称职的师长。 “难怪我的藤蔓探不到。这些藤蔓属木,生于土,被这瀑布的水局给克制了。” 说话间,温家那群人已经进了山洞。 安槐也带着团子和盛秋芳,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墓道很长,两壁点着长明灯,光线昏黄。 一路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冷。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石窟之中。 石窟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直径足有十几丈的巨大阵法。 无数玄奥的符文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图案,阵法的每一处节点上,都镶嵌着幽蓝色的晶石。 只是此刻,那阵法光芒黯淡,许多符文已经彻底熄灭,那些晶石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整个大阵,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感。 那温家大师一看到这阵法,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完了……完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阵法边缘,伸手抚摸着那些熄灭的符文,声音都在颤抖。 “山灵被抽干,‘聚灵镇魂阵’的根基已毁……老祖宗……老祖宗怕是要……” 他话未说完,一个护卫壮着胆子问道:“大师,这阵法若是毁了,会如何?” 大师猛地回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神情癫狂。 “如何?!” 他嘶吼道:“这阵法镇的是我温家开山老祖的魂!养的也是我温家开山老祖的尸!一旦阵破,老祖的魂魄便会消散,这具苦心温养了数百年的‘不化骨’,也会立刻腐朽!” “到时候,我温家数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护卫们闻言,尽皆骇然。 温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全赖这位传闻中早已“羽化登仙”的老祖宗庇佑。 若是老祖宗出了事…… 众人不敢再想下去。 “大师,那……那可有补救之法?” 大师阴沉着脸,在阵法前来回踱步,眼神变幻不定,最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他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法子……自然是有的。”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诡异。 “没有山灵,就用人灵来补。” “没有地气,就用血气来填!”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去给我带一批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记住,要活的,要新鲜的。” “用他们的血肉魂魄,来做这大阵的祭品!” 那温家大师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安槐的耳朵里。 她藏在暗处,嗤地笑出了声。 活人血肉,新鲜魂魄。 好大的口气。 她还当温家世代经商,是得了什么天道气运的垂青。 闹了半天,根子上是这些见不得光的邪术。 安槐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得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挖温家祖坟,便挖得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了。 …… 那群温家护卫领了死命令,匆匆离去,偌大的地底石窟,很快便只剩下那座光芒黯淡的“聚灵镇魂阵”,在幽幽地喘着最后一口气。 安槐这才带着团子和盛秋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暂时对那座破阵法毫无兴趣,径直领着一大一小两个“拖油瓶”,朝石窟更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陪葬墓室。 饶是盛秋芳曾为贵妃,见惯了皇家珍宝,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 金银珠玉堆积如山,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晃得人眼晕。 前朝的孤本字画,被随意地卷着,丢在箱笼里。 镶嵌着七彩宝石的宝刀宝剑,蒙尘的甲胄,散发着淡淡灵气波动的法器……琳琅满目,几乎要溢出整个墓室。 第182章 阴兵,没白疼他 团子“哇”了一声。 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亮晶晶的东西。 少年伸出手,好奇地拿起一块人头大的狗头金,颠了颠。 好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扭头想跟安槐献宝。 “娘……” 话还没出口,就见安槐目不斜视地从一座珍宝小山旁路过,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一下。 她径直走到了墓室中央,站定。 安槐抬起手。 两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发丝。 发丝乌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 团子好奇地凑过去:“娘,这是什么?” “一个引子。” 话音落下,她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鬼火。 发丝在火焰中并未被烧毁,反而像是活了过来,轻轻颤动。 安槐松开手。 那根头发便如有了灵性一般,倏地一下飞了出去。 它在堆积如山的陪葬品中穿梭,绕过金器,避开玉石,最后,悬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长盒。 安槐走了过去。 团子和盛秋芳也跟了上去。 她拂去盒上的积灰,打开了盒盖。 一幅卷轴,静静地躺在里面。 安槐将其取出,缓缓展开。 画上没有山水,没有人像,只有一朵莲花。 一朵开在无边黑暗里的,血色红莲。 那红色,红得惊心动魄,仿佛是用心头血浇灌而成,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决绝而惨烈的美。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疯魔般的执念。 是谢无衣的笔法。 安槐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片刻。 三百年前的故人,三百年前的画。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画上那朵红莲。 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阿愿……”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她利落地将画卷起,动作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广袖之中。 正事办完。 接下来,就是搜刮战利品的时间。 安槐回过身,终于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满室的珍宝。 她的眼神,活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掌柜,在巡视自家的库房。 “这个不错,玉髓的质地养魂。”她随手拿起一块玉佩,丢给盛秋芳。 盛秋芳的魂体接过,玉佩瞬间化作一道清光,融入她的体内,让她的身影凝实了许多。 “这把匕首淬了阴火,适合你用。”她又从兵器堆里抽出一把短匕,抛给团子。 团子接住,匕首入手冰凉,却让他感觉浑身舒坦。 安槐对金银不屑一顾,专挑那些蕴含着灵气或阴气的东西。 一块能凝聚阴气的养魂木。 一本记录着前朝秘术的残卷。 几颗不知名妖兽的内丹。 搜刮得不亦乐乎。 忽然,她停下了动作,鼻子轻轻翕动。 一股奇异的幽香,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那香味极淡,却极具穿透力,只是闻到一丝,便让人神台清明,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安槐循着香味找去。 最后,在一个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盒。 盒子密封得严严实实,可那醉人的香气,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好东西。” 安槐眼睛一亮。 她毫不客气地当场撬开了玉盒。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香气喷薄而出。 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金色的绸缎上。 丹药通体雪白,表面隐有流光转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见者有份。” 安槐捏起一颗,屈指一弹,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盛秋芳的眉心。 盛秋芳的魂体猛地一震,周身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安槐又捏起一颗,递给团子。 “吃了。” 团子捧着那颗香气四溢的丹药,大眼睛眨了眨,有些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问:“娘,这个能给爹爹留一颗吗?” 呦,没白认干儿子,还挺孝顺。 安槐抬手就给了团子一个脑瓜崩。 “傻小子。” 她没好气地道:“这丹药名为‘霎那芳华’,乃是汇集百种天材地宝,以无根之水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药力霸道无比。” “入口即化,灵力瞬间便会冲刷四肢百骸,伐经洗髓,半点都留不住。” 安槐哼了一声,将最后一颗丹药抛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你爹那儿,我自有打算。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丹药入口,化作一股暖流,瞬间席卷全身。 安槐舒服地眯了眯眼。 团子见状,也不再犹豫,啊呜一口将丹药吞了下去。 磅礴的灵力在他体内炸开,撑得他小脸通红,头顶甚至冒出了丝丝白气。 安槐处理完战利品,这才上下打量了团子一番。 少年在鯨吞了翠屏山大半灵气后,身量拔高到了十三四岁的模样。 此刻又得了一颗极品丹药的滋养,身形似乎又长开了一些。 手长脚长,脸上的婴儿肥褪去,露出了俊秀的轮廓。 只是那眼神,还带着鬼婴时期的懵懂和天真。 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上不下的尴尬。 安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你这个样子,看着真碍眼。”她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团子:“?” 他哪里碍眼了? “当鬼婴的时候,小小一团,揣袖子里就能带走,多省事。” “如今长成这副半生不熟的驴样,带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从哪儿拐了个傻小子。” 安槐越说越嫌弃。 盛秋芳在一旁看得直笑:“阿槐,孩子长成少年人,总是要经历这个阶段的。” “我没那么多耐心等他慢慢长。” 安槐一挥手,斩钉截铁。 她脑中灵光一闪,目光倏地转向了来时的方向。 那座行将就木的“聚灵镇魂阵”。 温家人费尽心机,造了这么一个好东西,只用来镇压一个老不死的魂魄,实在是太浪费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温家如此好客,留下这么大一份礼,咱们若是不好好利用,岂非辜负了主人家的一番美意?” 她一把拎住团子的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小鸡仔。 “走,娘再送你一场大造化。” 团子被她拎得脚尖离地,一脸茫然。 “娘,去哪儿啊?” “去拔苗助长。” 第183章 阴兵,团子撑坏了 两人一魂,再次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地底石窟。 “聚灵镇魂阵”依旧在苟延残喘,黯淡的符文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温家的人还没回来。 团子看着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阵法,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娘,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安槐冲他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助你修行。” 下一秒,在团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扑通”一声,精准地落在了阵法最中央。 团子摔了个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就见安槐已经站在了阵法边缘。 她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出一连串繁复的手印。 “敕!” 她一声低喝,将一股精纯的鬼力,打入了阵法的几个核心节点。 嗡——! 整座大阵猛地一震,那些本已熄灭的符文,竟被瞬间重新点亮! “聚灵镇魂,阴阳颠倒,乾坤逆转!” 安槐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我……吞!” 轰隆! 大阵彻底暴走! 原本用来缓慢汇聚灵气、镇压魂魄的阵法,在安槐的强行改造下,彻底反转了过来。 它变成了一个恐怖的能量洪流泵! 数百年来积攒在阵法中的,属于整座翠屏山龙脉的灵气,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温家老祖宗吸收的残余力量,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如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朝着阵法中心的团子涌去! “啊——!” 团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庞大力量,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身体,硬生生往里灌!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被强行塞下了一整头牛! 撑! 要被撑爆了! 他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厉的一声惨叫。 “娘!娘救命啊!” “我……我吃不下了!要吐了!真的要吐了啊啊啊!” 少年在阵法中央疼得满地打滚,俊秀的小脸涨成了猪肝色。 安槐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抱臂站在一旁,冷酷地围观。 “吐什么吐?吃进去的灵气,还能让你吐出来?” “没出息的东西,给老娘咽下去!” 她又打出一道法诀,加固了能量的输出。 “嗷——!” 团子的惨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一旁的盛秋芳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劝。 阵法中的团子,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他的身形在少年与青年之间,不断地闪烁、拉长、变化。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脆响。 大量的灵气无处宣泄,甚至从他的七窍中溢出,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雾。 “娘……我错了……哇哇哇……” 团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安槐充耳不闻,反而加大了鬼力的催动。 “憋回去!” “敢浪费一丝一毫的灵气,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她冷酷无情的声音,像一把小鞭子,抽在团子脆弱的神经上。 团子绝望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被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砰”的一声,炸成漫天碎片。 这哪里是送造化。 这分明是……谋杀干儿子啊! 盛秋芳的魂体都跟着发颤,一张温婉的脸上写满了不忍。 她看着阵法中央那个在青光里翻滚的少年,眼泪都快下来了。 “阿槐,要不……要不算了吧?” “他还是个孩子啊!” 安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 “不行!” 她可不是慈母! 她语气顿了顿,终于舍得偏头看了一眼心疼得直哆嗦的盛秋芳。 “母妃,您若心疼,便转过身去,捂住耳朵。” “眼不见,心不烦。” 盛秋芳:“……” 这话说的,真是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阵中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到了一个极致! “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反而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是无数根针在刮擦着琉璃。 轰! 一道粗壮如水桶的青色光柱,自阵法中心冲天而起,狠狠地撞在了石窟的穹顶之上! 整个地底墓穴都为之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而下。 所有残余的灵气,在这一刻被鲸吞殆尽。 阵法上的符文,在极致的璀璨后,彻底化为飞灰。 那道骇人的青色光柱,仿佛也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黯淡。 石窟里,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团子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盛秋芳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魂体都绷紧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团正在飞速缩小的青绿色光球,连呼吸都忘了。 “团子……?” 没了? 不会是……炸了吧? 就在她提心吊胆中,那团光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向内坍缩! 最后,化作一个不起眼的光点,“啵”的一声,彻底湮灭。 啪嗒。 一个什么东西,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 像是一块刚出锅的年糕,摔在了地上。 安槐与盛秋芳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那处。 烟尘散去。 只见原本阵法中央的地面上,趴着一个……光溜溜的,白生生的小东西。 四肢短短,屁股圆圆。 正努力地抬起一颗小脑袋,好奇地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安槐:“……” 盛秋芳:“……” 两人都惊呆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小东西似乎认出了她们,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啊……呀……” 他手脚并用地,哼哧哼哧地朝着安槐的方向爬了过来。 那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团子还是少年时的俊秀模样。 不是团子,又是谁? 盛秋芳彻底傻了眼,她飘过去,围着那白嫩的奶娃娃转了两圈,看看他,又看看安槐。 “这……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一个半大小子,怎么就……变成奶娃娃了? 不是说会长大吗? 怎么反而小了? 安槐走上前,弯腰,一把将地上的小奶娃拎了起来。 她像是检查一件货物似的,将团子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最后,松了口气。 “没事。” “就是吃撑了。” 盛秋芳一脸茫然:“撑了?” 第184章 阴兵,种生机 “嗯。”安槐言简意赅:“灵气灌得太猛,他这小身板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就自动缩回去了。” 她解释道:“等他把体内的灵气慢慢炼化干净,自然就能长大了。” 这跟吃多了东西,肚子会鼓起来,等消化完了就瘪回去,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团子比较别致。 人家是肚子鼓,他是整个身体缩。 被拎在半空中的团子听懂了。 他委屈。 他想说他不要当奶娃娃。 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 “呜……哇……哇……” 撇着小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安槐最烦小孩子哭。 她才不惯着他这毛病。 手一松。 啪叽。 团子又被丢回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小奶娃懵了。 他愣愣地看着安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扔下来了。 下一秒。 “哇——!” 石破天惊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墓室。 那叫一个委屈,那叫一个伤心,仿佛被全世界都抛弃了。 盛秋芳看得心都碎了,赶忙飘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团子抱进怀里。 她的魂体本是虚幻,可此刻抱着这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竟有了一种真实的触感。 “哎哟,乖宝,不哭不哭。” 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一边心疼。 “他还是个奶娃娃,你别和他计较……” 安槐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好笑。 “母妃。” “他可是您儿子的干儿子。” “按辈分算,就是您的亲孙子。” “您如今也到了该抱孙子的年纪了,要不团子就交给您带吧。” 盛秋芳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团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她抱孙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怀里的团子也郁闷得不行,正要张开嘴,继续用哭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嘘。” 安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凤眸微眯,望向了墓室的入口。 “有人回来了。” 只听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伴随着温家那个大师气急败坏的怒吼。 “快!快去看看祖陵!” “山的灵脉……灵脉枯了!” “天杀的贼人!定是那贼人动了手脚!” 声音里满是惊惶与暴怒,像是天要塌下来了一样。 安槐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暗处。 很快,温家的人举着火把,冲进了石窟。 当他们看到那已经化为齑粉的“聚灵镇魂阵”时,所有人都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安槐没兴趣看他们哭丧。 她一手捂着团子的嘴,一手揽住盛秋芳,身形一晃,便鬼魅般地穿过人群,出了墓室。 一来到外面,饶是安槐,也微微挑了下眉。 只见原本郁郁葱葱、灵气盎然的翠屏山,此刻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满山的草木,尽数枯萎焦黄。 参天的大树,变成了一具具光秃秃的骨架,在风中萧瑟。 空气里再无半点灵气,只剩下死寂与萧条。 这山,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山。 温家这一次,真是赔了个底儿掉。 山谷口,火把通明。 温家的人动作倒是快,竟已抓来了十几个附近山村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地上,惊恐地哭嚎着。 那位温家大师,正拿着一把泛着黑气的匕首,状若疯魔。 “老祖宗息怒!弟子无能,未能守住灵脉!” “弟子这就为您献上血食,求老祖宗宽恕啊!” 说罢,便要举刀刺向一个年幼的女孩。 安槐眼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 在她面前玩血祭? 班门弄斧。 她素手一抬,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一股无形的阴气,瞬间融入了山谷间的风里。 呼——! 原本还算温和的山风,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呜呜的怪啸声,像是百鬼夜行,吹得人头皮发麻。 飞沙走石,火把瞬间被尽数吹灭。 温家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一道冰冷、威严、不似人声的画外音,仿佛从九天之上降下,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温氏一族,罪大恶极!” “窃取龙脉,草菅人命!” “天谴将至,尔等……好自为之!” 那声音带着煌煌天威,震得温家人心胆俱裂,两股战战。 他们惊恐地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那声音无处不在,仿佛神明正在天上俯瞰着他们。 “天……天谴?” “是山神……山神发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温家人都吓破了胆。 他们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朝着山下逃去,连那些抓来的村民都顾不上了。 看着温家人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被捆着的村民们也反应过来,挣扎着解开绳索,哭喊着四散奔逃。 一场血腥的祭祀,就这么被安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狂风渐歇。 安槐这才显露出身形。 盛秋芳松了口气,飘到她身边。 “这温家,真是丧尽天良!” 她咒骂了一句,又忍不住夸赞道:“还是阿槐你有办法。” 可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死山,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这整座山的生灵,皆因我们而枯死,会不会……有点造孽?” 团子不知道,团子睡着了。 “母妃多虑了。” 安槐不以为意。 她摊开手掌。 只见白皙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小把黑乎乎的东西。 看上去,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 “这是?”盛秋芳好奇地问。 “生机。” 安槐扬起手。 那些黑色的种子,便随着她的动作,如蒲公英一般四散出去,飘向了死寂的山林。 有几粒,正好落在了她面前满是枯草的土地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粒种子一接触到土壤,便立刻钻了进去。 紧接着,就在那焦黄的土地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几个点点大的,嫩绿的芽。 那抹绿色,在这死气沉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活,充满了希望。 盛秋芳再一次惊呆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媳妇,举手投足间,便能毁掉一座山,亦能让枯木逢春。 这等通天手段,这等神鬼莫测的本事…… 她忽然觉得,自家那个只会打打杀杀,浑身戾气的儿子,好像…… 有那么一点点…… 配不上人家。 第185章 阴兵,不夜都 盛秋芳飘到安槐身边,魂体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仙人。 “阿槐,这……这便好了?” 安槐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好了。” “我既能让它死,自然也能让它活。”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 盛秋芳听得心头一凛,随即又涌上一个巨大的疑惑。 她忍不住问道:“既然让这山恢复生机如此简单,那温家……为何不自己多种些花草树木?” “非要费那等周折,用活人血祭,去养那什么劳什子阵法?”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种树能花多少钱? 安槐摇头。 “母妃,您想得太简单了。” 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刚刚冒头的嫩芽。 “此为‘生机’。” 而后,她又指了指空无一物的天空。 “而温家想要的,是‘灵气’。” 盛秋芳眨了眨眼,更糊涂了。 “这二者……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 安槐耐心地解释起来。 “生机,是万物生长的本能。一粒种子,一捧土,些许雨露,便可发芽。” “但这些,不过是凡俗草木,与路边的野草,并无二致。” “而灵气,是天地精粹,日月菁华。” “需得这些草木历经百年、千年,在深山幽谷中汲取吐纳,方能凝聚出一丝一缕。” “温家要的,是这整座翠屏山数千年积累的灵气,而非几株刚发芽的野草。” 她顿了顿,下了个结论。 “他们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本事。” 所以,才走了窃取灵脉、以魂魄滋养的邪道。 盛秋芳听得一知半解,但总算明白了核心。 她看着这满山枯木之上,渐渐多起来的星星点点的新绿,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翠屏山,如今就是从一座货真价实的活山,变成了一座……穿着绿油油外衣的死山。 内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副好看的皮囊。 这话糙理不糙。 “母妃这个说法,很贴切。” 安槐没再多言。 温家的事,她懒得管。 这山是死是活,也与她无关。 她此行的目的,只是那副《红莲图》。 如今画卷到手,还顺带搜刮了不少好东西,更是让团子饱餐了一顿。 可谓是满载而归。 她掂了掂手里装着画卷的玉筒,转身便走。 “我们回去。” 盛秋芳连忙抱紧了怀里睡得正香的奶娃娃团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一人,一鬼,一鬼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满目疮痍的翠屏山。 只留下那漫山遍野的新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归途无言。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眼看着京城的轮廓遥遥在望,安槐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原本有些虚幻的身形,在晨光中逐渐变得凝实,与常人无异。 她来时,是坐着马车出的城。 回去当然也要坐车回。 安槐径直朝着城外那片约定好的小树林走去。 林子不大,晨雾弥漫,带着几分清冷的湿意。 鸟鸣啾啾,很是清幽。 可安槐走了进去,穿过一棵又一棵白杨,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鸟叫,连一丝人声、马嘶声都没有。 说好的马车呢? 盛秋芳也感觉到了异样,她抱着团子,紧张地四下张望。 安槐脚步不停,眼神却冷了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心中已然生出了警惕。 很快,她便走到了林子的尽头。 然而,眼前出现的,并非是通往京城官道的大路。 而是一座…… 一座小小的城池。 青灰色的城墙,古朴的城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城门大开,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安槐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彻底糊涂了。 京城郊外,她虽不常来,却也知道个大概。 这方圆几十里,除了村庄田野,何曾有过这么一座城? 盛秋芳也惊得魂体都差点散了。 她飘在安槐身边,茫然地看着那座陌生的城池,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是哪儿?”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怀里,被这诡异气氛惊扰的团子,也悠悠转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嘴一撇,发出了几声奶声奶气的哼唧。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安槐低头看了他一眼:“跟紧我。” 她只对盛秋芳交代了一句,便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座诡异的小城走了过去。 盛秋芳见状,哪敢多言,赶紧抱紧了团子,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上。 越是走近,安槐心中的疑窦就越深。 这城池的规制,街巷的布局,竟与京城有七八分的相似。 简直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京城。 可最诡异的一点是。 安槐清楚地记得,此刻城外,天光已然大亮,朝阳正欲喷薄而出。 然而一踏入城门。 天,黑了。 不是阴云蔽日的昏暗,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夜。 头顶,一轮圆月高悬,洒下清冷如霜的银辉。 街道两旁,灯笼高挂,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竟是一派热闹非凡的夜市景象。 安槐:“……” 这可真是活见鬼了。 盛秋芳抱着团子,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 她能感觉到,这里的阴气,比乱葬岗还要浓郁百倍。 可偏偏,这阴气之中,又夹杂着一种奇特的,鲜活的“烟火气”。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卖糖葫芦的商贩,沿街叫卖的货郎,酒楼里猜拳行令的酒客,茶馆里拍着惊堂木的说书先生……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笑容满面,神态自若。 看上去,与寻常人家的夜市,毫无二致。 她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中,黑色的凤眸,冷静地扫过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 这些人,身上没有活人的阳气。 但也没有死人的尸气。 他们就像是……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一种存在。 安槐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随手拽住了一个路过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提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水灵灵的青菜,看上去慈眉善目。 被安槐这么一拽,她也不恼,笑呵呵地回过头。 “哎哟,姑娘,你叫我?” 安槐松开手,微微颔首,语气客气。 “老人家,请问,此城是何名?” 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这里啊,叫‘不夜都’。” 第186章 阴兵,执念不灭 不夜都? 安槐在脑中搜寻了一圈。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老太太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盛秋芳怀里的团子身上。 她的眼睛,骤然一亮。 “哎哟喂!这奶娃娃,长得可真俊!” 说着,她竟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自然无比地,朝着团子的脸蛋捏了过去。 “来,让婆婆香一个。” 盛秋芳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抱着团子躲开。 可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魂体,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离团子粉嫩的小脸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安槐出手了。 她一把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腕。 明明没用多大力气,那老太太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你!” 老太太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与惊疑。 她死死地盯着安槐,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烁着不似人类的幽光。 周围热闹的街市,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 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全都聚焦在了安槐的身上。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街道,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 她看着那位脸色变幻不定的老太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婆婆。” “孩子还小,怕生,别吓着他了。” 老太太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安槐冰冷的目光下,僵了片刻。 旋即,那抹阴狠与惊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皮笑肉不笑的热情。 “哎哟,瞧我这老婆子,老眼昏花了,没个分寸。” 她讪讪地收回那只枯柴般的手,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蹭了蹭,仿佛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安槐、盛秋芳和团子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价一车待售的牲口。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安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利刃都更具穿透力,看得老太太心底发毛。 老太太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 她咧开嘴,露出满口摇摇欲坠的黄牙,阴测测地笑道。 “今儿起,一连三天,正是不夜都一年一度的‘万魂飨’。” “祝几位,玩得愉快。” 说完,她不再多言,佝偻着身子,迈着与年龄不符的诡异快步,一瘸一拐地汇入了人流之中,眨眼便消失不见。 她一走,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 周围的“人”,仿佛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热闹。 叫卖声、交谈声、脚步声,重新充斥着这条长街,只是那声音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假与空洞。 盛秋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魂体都因后怕而有些不稳,微微晃动。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团子,凑到安槐身边,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阿槐……这里太邪门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团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小小的身子往盛秋芳怀里缩了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 安槐抬眼扫视了一圈这条光怪陆离的长街。 若是她独自一人,便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 但现在,她身后还跟着一魂一鬼两个“拖油瓶”。 一个是被困多年的新鬼,除了会飘和害怕,百无一用。 另一个是刚凝聚出实体没多久的鬼婴,虽吸了翠屏山的灵气,但心智尚幼,真遇上什么硬茬子,还得她护着。 她不喜欢麻烦。 “走。” 安槐言转身便朝着来时的城门方向走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盛秋芳如蒙大赦,立刻抱着团子紧紧跟上。 然而,当她们原路返回,重新站在那高大的城门之下时,三人都愣住了。 城门依旧是那个城门,古朴而沧桑。 可城门之外的景象,却已天翻地覆。 来时的那条蜿蜒山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白茫茫的虚空。 那白色浓郁得化不开,像是混沌初开时的景象,吞噬了一切光线与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生机,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仿佛往前踏出一步,便会坠入永恒的虚无。 盛秋芳的脸“唰”的一下白了,比她的魂体还要透明几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路呢?” 安槐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们这是……闯进了一个独立于阳世之外的异界。 只是,她心中满是疑窦。 一路行来,翠屏山虽灵气有异,却并无开启异界的大阵或是强大的妖物气息。 她们究竟是如何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脚踏入了别人的“世界”里? “……怕……” 团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小手紧紧抓着盛秋芳的衣襟。 安槐回头,看了看一脸惊惶的盛秋芳和有些不安的团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头的川字舒展开来。 “既来之,则安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出不去了。” “那就进去看看,这不夜都里,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她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 三人重新转身,向着不夜都的深处走去。 这一次,安槐不再行色匆匆,而是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着这座诡异的城池。 街边的景象,越看越是心惊。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正跪坐在一个摊位前,面前铺着一张宣纸,他手持狼毫,一遍又一遍地,只写同一个字——“名”。 他的眼神狂热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字。 墨汁干了,他便用舌头舔舔笔尖,继续写。 手指磨破了,鲜血混着墨汁,在纸上留下一个个血红的“名”字,他却浑然不觉。 第187章 阴兵,红莲居 不远处,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坐在自家门口,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方盖头。 那盖头上的鸳鸯,已经被她绣了不下千遍,密密麻麻的丝线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原样,变得坚硬如石。 可她依旧在绣,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喜庆小曲,脸上带着幸福而诡异的微笑。 还有一个屠夫,举着一把雪亮的砍刀,对着空无一物的案板,一次又一次地奋力劈下。 “铛!铛!铛!” 那声音单调而执着,仿佛他不是在砍肉,而是在斩断什么看不见的执念。 这些人,看似都在做着自己的事,神情却如出一辙的麻木、偏执。 他们像是活着,有血有肉,会动会笑。 可他们又像是死了,灵魂被囚禁在某一个瞬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一件事情。 “他们……”盛秋芳看得头皮发麻,“他们都是人,还是鬼?” “是困在执念里的人。” 安槐解释。 “生前求而不得,死后怨念不散,便会化作这样的地缚灵,被困在自己营造的幻境里,永世不得超生。” “这座城,便是一个巨大的执念囚笼。” 盛秋芳听得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她们的视线,被前方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吸引了。 那是一座木质的高楼,不知有多少层,楼顶完全隐没在了不夜都那灰蒙蒙的天幕之中,仿佛直通天际。 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却通体漆黑,透着一股不祥的压抑感。 门口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红莲居。 安槐的瞳孔,微微一缩。 红莲。 是巧合,还是…… “几位,要不要进去试试运气?”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槐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短打的男人,正靠在红莲居的门口,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安槐走上前去。 打量他。 比街上那些麻木的人,倒是多了一丝灵动。 “这红莲居,是做什么的?” 男人抬头,往上一指:“这红莲居的主人,是这不夜都的神仙。” “神仙?” “是啊!”看门人一脸笃定,“只要您有足够的诚意,能一步步走上这九十九层的通天梯,见到红莲夫人,她就能满足您的任何一个心愿。” “任何心愿?” “对!任何心愿!”看门人加重了语气:“想让死人复活?想当皇帝?想得道成仙?只要您能付出相应的代价,红莲大夫人都能给您办到!”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 说话间,便不停地有人从安槐身边走过,眼神狂热地踏入了红莲居的大门。 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身怀六甲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甚至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愿望成真”的渴望与疯狂。 安槐看着那些人前赴后继的背影,眼神微冷。 天底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这所谓的“神仙”,恐怕不是什么善茬。 就在她思索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破风声! 安槐下意识地拉着盛秋芳和团子后退一步。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她们方才站立的地方炸开。 一个东西从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东西,曾经是个人。 现在,它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烂泥,红的血,白的脑浆,混杂着破碎的骨头和内脏,溅得到处都是。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盛秋芳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吓得尖叫一声,魂体都差点散掉。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同时死死地捂住了团子的眼睛,不让他看这恐怖的一幕。 团子虽然看不见,却也吓得不轻,小身子在盛秋芳怀里瑟瑟发抖。 安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乱葬岗里比这更恶心的场面她都司空见惯。 但这种从云端跌落,瞬间粉身碎骨的视觉冲击,依旧让人心生不适。 门口的看门人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那滩烂泥,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啧,又一个没爬上去的倒霉蛋。”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看到路边摔死了一只蚂蚁。 安槐冷冷地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看门人耸了耸肩,解释道:“进了这红莲居,就只有一条路,往上爬。” “一步都不能退,一刻都不能停,直到爬上九十九楼为止。” “若是中途没了力气,或是心里生了悔意,就会被通天梯直接扔下来,喏,就是这个下场。” 他朝那滩肉泥扬了扬下巴。 “那……要是爬上去了呢?”盛秋芳颤声问道。 “爬上去了,见到了红莲夫人,也未必是好事。” 看门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红莲夫人满足你的愿望,你自然也要付出她想要的代价。” “若是你的代价,她看不上,或是你付不起……” 他顿了顿,朝高空努了努嘴。 “下场,和这个一样。” 盛秋芳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实现愿望的神仙,分明就是索命的恶鬼!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等待这些人的,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面不改色地从那滩烂泥旁走过,义无反顾地踏入红莲居。 执念,已经让他们疯了。 就在安槐和盛秋芳都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时,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我……我还能……再来一次……” 一个微弱、扭曲的声音,从那滩烂泥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在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堆支离破碎的血肉、骨骼和内脏,竟然开始蠕动、聚合!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将这堆零件重新拼凑起来。 骨头接上骨头,血肉贴上血肉。 “咔嚓……咔嚓……” 骨骼复位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滩烂泥,竟然重新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虽然那人形看上去歪歪扭扭,浑身都是缝合的痕迹,像一个被随意揉捏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布偶,但他确实……又活了过来。 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了高不见顶的红莲居。 他的脸上,重新燃起了那种狂热的光芒。 “这一次……我一定可以……” 他喃喃自语着,拖着那副支离破碎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再次走进了红莲居的大门,汇入了那永无止境的攀登队伍之中。 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 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盛秋芳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安槐的眼中,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 这不夜都,这红莲居…… 有趣! 第188章 阴兵,无爱无恨 那声“有趣”,安槐说得极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那滩刚刚重组完毕的血肉上,却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看门人叼着草茎的嘴角一僵,懒洋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盛秋芳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她一把抓住安槐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槐!你、你你你……你可别想不开啊!” 这地方邪门得能吞了人的骨头渣子,怎么还能觉得有趣呢! 安槐侧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母妃,你和团子,在此地等我。” 盛秋芳一愣,“你要进去?” “恩,上去看看。” “不行!”盛秋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安槐没理会她的喋喋不休,自顾自地对她怀里的团子说道。 “团子。” 小家伙仰起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她。 “保护好奶奶。” 团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神情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小胖手,拍了拍盛秋芳的胳膊,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盛秋芳看着这一大一小,一个比一个镇定,一个比一个认真,满肚子劝阻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 安槐见她不说话了,这才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那是一个小巧的铁盒,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入手却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凉。 “这是什么?”盛秋芳下意识地握紧。 “不用管是什么。”安槐道:“你且收好。不要与任何人说话,也不要跟任何人走,就在这门口等我。” “若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出来……” “你就把这个盒子,扔进楼里去。” 她捏着那冰冷的铁盒,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这小小的盒子有千斤重。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盛秋芳也劝不动,只好应下来。 她抱着团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 安槐一脚踏入红莲居。 门外的喧嚣与光怪陆离,在踏入的瞬间,便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门内,是一片死寂。 与想象中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不同,这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桌椅,没有陈设,甚至没有一根支柱。 只有一条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从脚下延伸,没入头顶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一条通往地狱深渊的巨蟒。 楼梯上,已经有不少人影。 他们埋着头,沉默地、一步步地向上攀爬。 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不远不近,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安槐甚至能看见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衫,和脸上偏执的神情,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不时有凄厉的惨叫从外面传来,穿透这层死寂,提醒着攀登者们失败的下场。 可楼梯上的人,对此充耳不闻,依旧麻木地向上。 安槐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发现,只有她的脚步,才能发出声音。 她不疾不徐地向上走去。 起初的几层,楼梯还算宽敞,是寻常木楼的制式。 但越往上,楼梯便开始变得愈发狭窄、陡峭。 脚下的木板,也从坚实的实木,渐渐变成了某种不知名的、泛着幽光的材质,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便会失足。 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前后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仿佛这通天之梯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可安槐知道,他们还在。 每个人,都被拉入了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楼梯,攀的不是高度,是人心。 它会照见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最不堪的过往。 用你的执念,化作通天的阶梯,也化作将你推入深渊的魔爪。 安槐走了不知多久。 周围的黑暗,开始像水墨般散开,渐渐显露出一些景象。 她脚下的楼梯,变成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熟悉的宅院。 永安侯府? 不,是三百年前的家。 朱红的大门,门口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的牌匾,字迹是她父亲亲手所书。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安槐的脚步,顿了顿。 她静静地看着那座宅院,眼神里没有怀念,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死了三百年,再烈的爱恨,也该凉透了。 就算她依然想知道真相,但并不执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提着裙摆,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蛋圆润,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笑起来时嘴角边有两个甜甜的梨涡。 是她的嫡亲妹妹。 三百年前,她叫许愿。 而她的妹妹,叫许念。 “姐姐!”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带着无限的欢喜与依赖。 她跑到安槐面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撒娇道。 “姐姐,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害我好找。” “我听厨房的张妈妈说,城南的桂花坊新出了一种叫‘雪团’的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我们快去尝尝好不好?” 安槐垂眸,看着这张巧笑嫣然的脸。 三百年前,也是这张脸,哄她出了门。 从此万劫不复。 都是血脉至亲,真是……可笑又可悲。 安槐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 “妹妹。”她轻轻开口,声音无波无澜。 “嗯?姐姐怎么了?”少女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 安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对耳铛,是新买的么?” 许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铛,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好看吗?前儿个跟母亲去逛街,母亲给我买的。” “好看。” 安槐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只可惜,我妹妹天生体弱,最是怕疼。” “她到死,都没敢穿过耳洞。” 此话一出,面前少女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怨毒、阴狠。 周围温馨的街景,也如破碎的镜面般寸寸龟裂,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 脚下,重新变回了那条狭窄诡异的楼梯。 第189章 阴兵,我心磐石 “姐姐……” 妹妹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扭曲,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铁皮。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 安槐看着她扭曲的面容,神色不变。 “有何意义?” “你不是她,不过是我记忆里的一抹残影,被这楼梯捏造出来的幻象罢了。” “陪你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然后呢?被你拉着,一起困死在这执念里?” 安槐嗤笑一声。 “我还没那么闲。” “你!” 许念的幻象气得浑身发抖,五官都错了位。 她没想到,安槐那么冷淡。 寻常人见到此情此景,哪怕明知是假,也难免会心神动摇,或悲或怒,或沉溺其中。 只要情绪一乱,就会被这通天梯捕捉到破绽,吸食魂魄,最终坠落。 可她,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蹩脚戏。 幻象不甘心,它变换了策略。 怨毒的神情褪去,幻化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安槐心里一动。 是她母亲。 “阿愿,阿愿……母亲好想你。” 老妇伸出手来。 “母亲。”安槐伸手,握住了老妇的手,第一句却不是寒暄,而是问:“你可知,我为何会被丢在三十坡乱葬岗?” 幻象一愣,哭声都停了。 安槐也不等它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为什么呢?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是疼我的。” 她顿了顿,看着幻象那张错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疼你啊。” 幻象的脸变了又变,染上一抹怨毒:“我怎么不疼你,我是你母亲,生了你养了你,你为我死,也无不可。” 安槐也不难过,也不气,也不怨,就这么冷冷看着她。 幻象有点绷不住了。 口中说着恶毒的话。 安槐不再看它。 她抬起脚,准备继续向上。 “站住!” 幻象尖叫一声,彻底撕破了伪装。 它的身体开始拉长、扭曲,皮肤变得惨白,双眼流下血泪,化作一副厉鬼的模样。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恨?为什么不怨?” “你没有心吗!” “你不难过吗?” 它嘶吼着,张开血盆大口,朝安槐扑了过来。 安槐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爱恨情仇,喜怒憎恶,这九十九层红莲塔里,只要有情绪,就会被驱逐。 什么都不行。 幻象见亲情打动不了,立刻变了怨怒。 谁料到,安槐也没反应。 安槐往前走去,她周身腾起一股无形的煞气。 扑上来的厉鬼幻象,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比墙更可怕。 那煞气如同一张巨口,瞬间将它吞噬、绞碎。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幻象便化作了星星点点的黑气,消散在了空气中。 周围的黑暗,褪得更快了。 脚下的楼梯,重新恢复了原样。 只是比之前,似乎又窄了一些。 安槐面无表情地继续向上走。 这点小伎俩,还不够给她塞牙缝的。 她倒要看看,这红莲居的顶上,究竟坐着个什么东西。 又往上走了约莫十几层,周遭的黑暗再次涌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宅院,没有亲人。 出现的是京兆尹府的地牢。 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靳朝言被人用铁链吊在半空中,浑身是血,衣衫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低垂着头,黑发被血水黏在颊边。 看不清神情,只有一滴滴血,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砸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安槐……”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救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狠戾与深沉,而是充满了脆弱与乞求。 像一头濒死的狼王,在伴侣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 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心软成一滩春水。 安槐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戳破幻象。 那幻象似乎看到了希望,靳朝言的嘴唇翕动着,又唤了一声。 “安槐……过来……” 安槐看着他。 继续往前走。 心中没有一点波澜。 安槐的脚步越来越快。 这红莲塔的把戏,她已经腻了。 就在她走到约莫第九十层的时候,脚下的楼梯,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木板从最下面一级开始,一寸寸化作齑粉,悄无声息地消散。 那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蔓延到了她的脚下。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虚无。 这是逼着人往下跳。 因为向上,已无路可走。 任何一个正常人,此刻都会感到恐惧,会犹豫,会后退。 可安槐不是正常人。 她甚至不是人。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最后一级台凶将要消失的瞬间,她抬起腿,一步踏出。 就那么直直地,踩向了空无一物的虚空。 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她踩的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平坦结实的地面。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她脚下那仅存的一级台阶,那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古老木料,竟像是活了过来。 “咔嚓——” 一声轻响。 一点新绿,从枯死的木纹中,倔强地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的嫩芽破木而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生长! 它们抽出枝条,长出藤蔓,深绿色的藤条上,虬结着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那些枝条藤蔓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脚下飞速交错、盘旋、拧结,眨眼之间,就在虚空中拧成了一道崭新的阶梯! 藤蔓为骨,枝叶为阶。 上面甚至还开出了一朵朵暗红色的、妖异的小花,一簇簇,一丛丛,在黑暗中明灭,像鬼火,又像引路的灯。 那藤蔓阶梯稳稳地托住了安槐的脚。 下一刻,不等她再迈步,整座阶梯便活了过来,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载着她,以一种风驰电掣的速度,呼啸着冲向顶端的黑暗! 风在耳边猎猎作响。 第190章 阴兵,九十九层之上 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流光。 安槐站在那飞速上升的藤梯上,衣袂翻飞,神色自若。 她甚至还有闲心伸出手,摘下身边一朵暗红色的小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香味。 有点可惜。 片刻之后,那股势不可挡的冲力终于缓缓停下。 藤梯的尽头,不再是无尽的黑暗。 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色迷雾。 安槐抬脚,走了上去。 脚下是柔软的触感,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走了几步,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 这里,是红莲塔的第九十九层。 没有楼阁,没有房间,甚至没有边界。 入目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莲池。 池中没有水。 只有一望无际的、盛开的红莲。 那些莲花,每一朵都开得极大,比华盖还要招展。层层叠叠的花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在没有风的虚空中,自顾自地摇曳着,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娆与美丽。 浓郁的莲香,甜得发腻,霸道地钻入鼻腔,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浸透。 这片莲海的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的背影。 她身着一袭曳地红裙,乌发如瀑,松松地挽了个髻,身形窈窕,风姿绰约。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足以让人想象出何等的风华绝代。 安槐踩着脚下由莲花花瓣铺就的“地毯”,一步步向她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这片静谧的空间里,依旧清晰可闻。 那女子听到了脚步声。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安槐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樱唇,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 可却毫无活气。 她的眼神,更是空洞得像一片荒原。 看到安槐,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也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此情此景,安槐心里多少有了数。 红莲居,红莲图,红莲夫人…… 原来如此。 所谓的不夜都,是在谢无衣的那幅画。 她被身上携带的画卷影响,进了这前朝名妓红莲大家的画中境。 “你……” 红莲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也像她的脸一样,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是三百年来,第一个上到塔顶的人。” 安槐对她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神色冷静地开口。 “听说,上到塔顶,就能和你做个交易,完成我一个心愿。”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红莲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点了点头。 “不错。” “说吧,你想要什么。” 她似乎很有自信,仿佛这世间,就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安槐闻言,却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愿望。 她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了一句。 “你能给什么?” 这一问,让红莲愣住了。 三百年来,所有试图登塔的人,心中都有着明确而强烈的欲望。 求财,求权,求爱人复生,求仇敌尽灭…… 他们目标明确,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就会迫不及待地许下心愿。 从没有人像安槐这样,反过来问她能给什么。 就好像,她不是一个虔诚的许愿者,而是一个挑剔的买家,在估量货物的成色。 红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权势,财富,容貌,寿命……” “只要你敢想,我便能给。”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任何东西,都可以。” 这话说得极为狂妄。 安槐听完,却笑了。 “口气不小。” “若你当真什么都能给……” “为什么,还要找我交易?” “怎么不自己给自己实现愿望呢?”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红莲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被问住了。 是啊。 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为何还需要跟一个别人做交易?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安槐看着她错愕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一场骗局。” “用别人的执念,来填补你自身的空虚。” “你什么都给不了我,因为你自身,便一无所有。” “你只是这画中一道被困的残魂,一个可怜的器灵罢了。” 安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了红莲看似强大的外壳,露出底下空洞虚无的内核。 红莲脸上的裂痕,越来越大。 她看着安槐,眼神从最初的空洞,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怨毒与愤怒! “你闭嘴!” 她尖啸一声,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随着她的怒吼,整片莲海都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些妖异的红莲,花瓣猛地张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如同巨口一般的花心! 无数条猩红的藤蔓,从花心中激射而出,带着腥风,如毒蛇般铺天盖地地朝安槐席卷而来! 一瞬间,天翻地覆。 安槐却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不再完美的脸。 “你看,被我说中了。” “恼羞成怒了。” 这份平静,彻底引爆了红莲积压了三百年的怨与恨。 “找死!” 红莲的声音凄厉如鬼枭,带着刺破耳膜的尖锐。 那无边莲海瞬间化作修罗炼狱。 一朵挨着一朵的红莲,花瓣层层绽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花心,像一张张饿了千年的狰狞巨口。 腥风扑面。 离安槐最近的那一朵红莲,猛地向前一探,一口便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花瓣迅速合拢,密不透风,将她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花苞。 紧接着,第二朵红莲扑了上来,将第一朵连同里面的安槐,再次包裹。 第三朵,第四朵…… 无数的红莲层层叠叠,前赴后继。 转眼间,半空中就形成了一个由无数花瓣包裹而成的、巨大无比的红色球体。 成千上万条猩红的藤蔓从莲海中升起,如扭动的毒蟒,死死缠住那巨大的花球,不断勒紧、收缩。 藤蔓上甚至生出了细密的倒刺,扎进花球,似乎在疯狂地吸取着什么。 第191章 阴兵,摔下 整个花球在空中剧烈地抖动,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内里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碾磨与消化。 做完这一切,红莲才缓缓停手。 她站在莲海中央,红裙猎猎,发丝飞舞,脸上那因愤怒而起的扭曲已经褪去,恢复了最初的冰冷。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巨大的花球,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就好像,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她等了片刻。 花球的抖动渐渐平息。 一切归于死寂。 红莲移开了视线,似乎已经对结果失去了兴趣。 她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塔顶的红色迷雾,看到了塔身之外,那座永恒不变的不夜都。 这里是第九十九层。 是这座画中城的最高处。 她能清晰地看见下面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城东的那个书生,又一次在落榜的瞬间,呕血而亡,然后茫然地站起身,继续日复一日地苦读。 她看到城西的那个将军,又一次被万箭穿心,倒在城楼之下,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擦亮盔甲,准备下一次出征。 她看到那个待嫁的新娘,绣着永远也绣不完的盖头,每一针,都绣着对情郎的思念与怨怼。 她看到那个屠夫,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砍刀,对着空气劈砍,嘴里重复着对妻儿的愧疚。 这些人,都是被不夜都吸引而来的孤魂野鬼。 他们心有执念,死后亦不能释怀,被困在各自的心魔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生前最痛苦、最不甘的那个瞬间。 永无解脱之日。 “可怜。” 红莲轻轻吐出两个字。 “又可悲。”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 也不知道在说他们,还是在说自己。 她以他们的执念为食,他们的痛苦,是滋养这片莲海最好的养料。 她正在“感慨”这世间的痴男怨女,突然,一丝极不协调的异响,传入了她的耳朵。 红莲微微蹙眉。 猛地转身。 只见那被藤蔓死死捆缚的巨大花球,此刻正毫无征兆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鼓动着。 “咕……咚……” “咕……咚……” 像是里面藏了一颗巨大的心脏。 红莲的瞳孔骤然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不等她做出反应。 “噗嗤——!” 一声利器破空之响! 一片鲜红的莲花花瓣,竟从那花球上脱落,边缘锋利如刀,旋转着,带着尖啸,直取红莲的面门! 红莲心中大骇,想也不想,腰身猛地向后一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了过去。 那片花瓣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青丝。 断发飘飘扬扬地落下。 红莲还未直起身,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噗!噗!噗!噗!” 无数的花瓣化作漫天花雨。不,是刀雨! 铺天盖地,无差别地向她袭来! 一瞬间,红莲只觉得眼前尽是猩红的刀光剑影。 她再也无法保持那份从容与优雅,身形狼狈地在莲海之上闪转腾挪,躲避着这要命的“花瓣飞刀”。 这些花瓣本是她力量的一部分,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撕拉——” 一片花瓣擦过她的手臂,她那身名贵的红裙应声而裂,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嘶——” 又一片花瓣划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串血珠,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完美无瑕的脸上,终于有了瑕疵。 疼痛感传来,红莲眼中的惊愕瞬间化为了不敢置信的暴怒。 “怎么会!” 回答她的,是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花瓣风暴! 飞射而出的花瓣越来越多,包裹着安槐的那个巨大花球,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小。 红莲躲得愈发狼狈。 她身上的红裙转眼间就变得破破烂烂,如同乞丐的衣衫。 脸上、脖颈、手臂上,也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发髻散乱,钗环落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淡定高傲。 终于。 随着最后一片花瓣“嗖”地一声飞出,那个巨大的花球,彻底消失了。 漫天的花瓣飞刀,也停了下来。 莲海之上,恢复了片刻的死寂。 红莲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里,安槐的身影,重新显现。 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衫,纤尘不染。 她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别说受伤,连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 红莲她还没来得及直起腰,眼前一花。 安槐的脸瞬间在她的瞳孔中放大。 好快! 红莲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 下一刻,一只手,冰凉,却如铁钳,精准无误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失声。 “该我了。”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话音未落,她掐着红莲的脖子,手臂发力,就这么按着她,大步向后退去。 “砰!” 没几步,便是这红莲塔的边缘。 几根象征性的朱红围栏,在安槐的冲撞下,脆弱得如同朽木。 “咔嚓——” 围栏应声而断。 红莲的身体,就这么被安槐按着,冲出了塔顶的平台! 失重感瞬间袭来! “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不夜都。 从九十九层的高塔之上,直直跌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下的城市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红莲惊恐地发现,安槐竟也跟着她一起跳了下来! 她不仅没有放手,那只掐着她脖子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这个疯子! 红莲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 与此同时,红莲塔下。 盛秋芳正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托腮,仰头望着高不见顶的塔尖。 团子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托着腮帮子,努力地仰着小脑袋。 “奶奶,干娘怎么还不下来呀?”团子奶声奶气地问。 盛秋芳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也不知道阿。” “哦……”团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们要等好久吗?” 盛秋芳有些不确定。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突然,感觉头顶的光线猛地一暗。 第192章 阴兵,化为灰烬 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天而降,吹得她和团子的衣衫头发都向后飞去。 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紧接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们面前不远处炸开! 大地都为之剧烈一颤! 无数的尘土和碎石被高高扬起,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盛秋芳和团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同时一个激灵,双双张大了嘴巴。 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了许久,尘埃才缓缓落定。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深坑中央,一个人影,正半跪在那里。 正是安槐。 她的姿势有些奇怪,一只手还保持着向下的姿势,死死地按着什么。 而在她的手下,另一个红衣女子,大半个身子都嵌进了地里,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只有一双眼睛还在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人,好像已经傻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盛秋芳和团子,一大一小,两个鬼魂,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深坑里的安槐,又看看被她按进地里的红莲。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缓缓抬起头,顺着那高耸入云的塔身,一直向上看去。 可惜塔太高,上半截进了云雾,什么也看不见。 咕咚。 盛秋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魂体都有些不稳了。 儿媳妇那么能打,再家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它甩出去。 别想,别想。 自己儿子皮糙肉厚的,给媳妇打几下就打几下吧,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深坑里,安槐缓缓站直了身子,把她从土里提溜了出来。 红莲那张曾经美艳绝伦的脸,此刻又是泥又是血,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双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和之前判若两人。 安槐端详了片刻。 “啧。” 她嫌弃地咂了下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这死寂的塔底。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直接把红莲打得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她看着眼前的安槐,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无尽的怨毒与疯狂所取代。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 “啪——!” 又是一记反手耳光,对称,工整。 安槐甩了甩手。 红莲被这两巴掌彻底打懵了,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那被碾碎在地上的尊严。 她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杀了我!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安槐松开手,任由她趴在地上。 红莲披头散发,撑起上半身,死死地瞪着安槐,嘴角勾起一抹癫狂而扭曲的笑。 “可你就算杀了我,又如何?” 她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某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这里是不夜都,是我的画境,我的牢笼!” “只要我不愿意,你们谁,都别想从这里走出去!永生永世,给我在这里陪葬吧!” 她笑得越发猖狂,仿佛已经看到了安槐等人被永远困在此处,最终化为她莲海养料的场景。 面对这最后的威胁,安槐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让红莲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安槐缓缓站起身,不再理会地上的红莲,而是转身,朝盛秋芳伸出了手。 那只手,干净,纤长,骨节分明。 “母妃。”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刚才给你的那个盒子,劳烦给我。” “啊?哦,哦!好!” 盛秋芳如梦初醒,连忙从自己虚无的袖中,捧出了那个精致的木盒。 刚才情况太紧急,她都快把这东西给忘了。 团子也凑了过来,仰着小脸,好奇的看。 安槐接过盒子,指尖轻轻一挑,盒盖应声而开。 一瞬间,一团柔和的红光从盒中溢出。 盒子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个龙眼大小的红色圆球。 那圆球通体赤红,表面仿佛有流光溢彩,周围更有一圈虚幻的火焰在缓缓跳动、燃烧。 可诡异的是,明明看着像一团火,却感觉不到丝毫热度。 盛秋芳和团子好奇地凑近了些,反而觉得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安槐看着红莲那错愕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轻笑一声,珠子便悠悠地从盒中飞起,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手腕轻轻一抬。 “去吧。” 那颗红色的小圆球,便化作一道流光,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了红莲塔。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 那颗珠子,就这么没入了塔身,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不见。 红莲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更加不屑的嗤笑。 “故弄玄虚!我的红莲塔乃执念所化,水火不侵,万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了。 那座她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红莲塔,从珠子没入的那一点开始,一圈暗红色的火焰,骤然炸开! “轰——!” 熊熊烈火,只一瞬间,便从塔基蔓延至塔顶,将整座九十九层的高塔,都包裹了进去! 火光冲天,将这片灰暗的天地,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但,更诡异的景象发生了。 这火,烧得如此通红,如此旺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浪。 恰恰相反。 一股股阴寒刺骨的冷气,正从那燃烧的塔身中疯狂地涌出,席卷四方!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盛秋芳和团子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好……好冷啊……”团子牙齿打着颤。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而反应最大的,莫过于红莲。 “不……不!我的塔!”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结晶被那诡异的冷火吞噬,脸上的得意与疯狂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痛苦。 “我的红莲塔!” 她疯了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就要向那火海冲去。 然而,一只脚,却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将她死死地按回了地面,动弹不得。 是安槐。 第193章 阴兵,出梦 “放开我!你这个妖女!你对我的塔做了什么!” 红莲状若疯魔,双手疯狂地刨着地上的泥土,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依旧无法前进分毫。 她不可置信地嘶吼着:“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的塔乃是集结了不夜都所有怨魂的执念所铸,便是传说中的三昧真火,也奈何它不得!你这到底是什么妖火!” 安槐踩着她的脚,微微用力。 “我这火,确实不是什么三昧真火。” “此火,名曰‘阴磷’。” “取自千年积尸之地,聚万鬼之磷,以怨气为引,方能炼成这么一小颗。” “它没有温度,所以水浇不灭,法术难防。它越烧,只会越冷。”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字一句地凿进红莲的心里。 “最妙的是,它不焚寻常草木,专烧世间一切虚妄执念。” “你的塔,你的莲海,你的不夜都……” 安槐轻笑一声。 “正是它最喜欢的……” 随着安槐的话音落下,那燃烧的红莲塔,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塔身开始一寸寸地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红色灰烬,飘飘扬扬地落下。 而随着红莲塔的崩塌,整个不夜都,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天空之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并且在飞速蔓延。 远处城中的亭台楼阁,开始像沙画一样,被风一吹,便缓缓消散。 那个永远在赶考的书生,那个永远在守城的将军,那个永远在绣盖头的新娘…… 他们纷纷停下了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这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 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荧光,随风而逝。 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不……不要……” 红莲绝望地看着这一切,眼泪混合着血污,从眼角滑落。 那不是为了一座塔,也不是为了一座城。 而是为了那支撑了她三百年的,唯一的念想。 她也曾是这城中,最执着的一个魂。 “三百年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悲鸣。 “温如玉……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只要听话,就会放了我的夜郎……” “我守着红莲居,等了三百年……” “为何……为何还没见到我的夜郎……” 她半生孤苦,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上,最终,把自己等成了一个笑话。 听着她的哭诉,安槐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丝不耐。 “你真是麻烦。” 她终于收回了脚,淡淡地说道。 红莲的哭声一滞,猛地抬起头,怨毒地看着她。 安槐却不看她,而是仰头,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灵魂,和那座即将化为灰烬的高塔。 “你在红莲塔的第九十九层,用幻术,窥探了我的一生,不是吗?” “我的仇,未报。” “我的死因,未明。” 安槐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你看我,执着了吗?”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红莲的心上。 她呆住了。 是啊。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这个女人三百年前的冤死,看见了她三百年后在乱葬岗的苏醒。 她看见了她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和那深不见底的迷雾。 这个女人的过往,比她惨烈百倍。 要不,又怎么会凝怨成煞,借尸还魂? 她所求的东西,比她的爱恨更难万分。 可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被执念困住的痕迹? “为……为什么?”红莲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安槐蹲下身,与她平视。 “因为没用。” 她给出了一个简单到让红莲无法理解的答案。 “尽人事,听天命。” “该杀的,一个都不会放过。该查的,一丝线索都不会漏掉。这是‘尽人事’。” “可若天意如此,让你求而不得,怨天尤人,把自己逼疯,除了能让你变成一个笑话,还能有什么用?” 安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红莲的眉心。 “别太执着了。” “明天,永远比昨天重要。” “而你自己,”安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郑重:“远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轰隆——! 一声巨响。 那座燃烧了许久的红莲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被那阴冷的火焰,烧成了一捧飞灰。 随着塔的消失,整个不夜都的崩塌也到达了顶点。 迷雾散去。 幻境破灭。 眼前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般破碎开来。 安槐、盛秋芳和团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经重新站在了翠屏山那片幽静的林子里。 山风习习,带着草木的清香。 阳光灿烂 哪里还有什么不夜都,什么红莲塔。 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们……出来了?”盛秋芳还有些不敢相信。 团子揉了揉眼睛,拉了拉安槐的衣角。 安槐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草地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卷古旧的画轴。 正是那幅《红莲图》。 画轴已经展开。 只是,画上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那曾经开得妖异而繁盛的无边莲海,此刻尽数枯萎凋零,化作了残败的枯荷,一片萧索。 而画中央,那个曾经端坐莲台,神情孤高清冷的红衣女子,此刻却站起了身。 她不再看着画外,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眺望画卷深处的远方。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怨与戾。 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鲜活与生动。 仿佛她不再是画中人,而是一个真正活在画里的人。 “这……这就完了?”盛秋芳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安槐没说话。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画上。 那红衣女子背对着画外,身形孤寂。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画中那道红色的背影,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盛秋芳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把团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第194章 阴兵,小白鼠 然而,预想中的怨毒与疯狂并未出现。 那张曾被泥血污浊的脸,此刻干净如初,美艳依旧。 只是,那双曾被执念填满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洗,宛如一汪沉静了三百年的秋水。 她就那么站在画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画纸,静静地看着安槐。 没有恨,没有怨。 安槐却在这时,忽然开口。 “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红莲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 “想再见一次你的夜郎吗?” “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何不归吗?” “想知道,是谁拆散了你们吗?” 安槐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红莲的心上。 她眼中的空寂被震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波动与不敢置信。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不是说,不要困于执念吗?” “你方才,不是还教我,要放下过去吗?” “为何……为何现在又要问我当年事?” 这番话,也问出了盛秋芳的心声。 是啊,儿媳妇这操作,怎么有点看不懂了?前脚刚把人从坑里拉出来,后脚怎么又要把人往坑里推? 安槐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我让你别执着,没让你当傻子。” 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嫌弃。 “执念,是求而不得,在原地打转,画地为牢,把自己逼疯。” “这叫跟自己过不去。” “而我说的,是了结因果,弄清原委,让过去的事情,干干净净地翻篇。” 她怔怔地看着安槐,嘴唇微微颤抖。 “你的意思是……” ”我有个法子,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试。” 她将谢无衣告知她的那个秘术,言简意赅地转述了一遍。 “寻魂之术,需三个信物。” “其一,死者殒命之地的一捧土。” 红莲下意识地点头,夜郎的一切,早已刻在她的魂魄里。 “其二,死者生前一件物品。” “其三,施法者会受些罪。” 三个条件,清晰明了。 红莲听完,眼中那黯淡下去的火焰,再一次“腾”地燃烧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我愿意试。” 安槐沉吟一下:“可你并不知夜郎死在何处。” “但我知道温如玉死在何处!”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温如玉死在哪里,这太好找了!” 她激动得在画中来回踱步,声音都高昂了起来。 “他一定死在温家老宅。” “他的东西……他的东西更好找!温家不曾衰败,必然还供奉着老祖宗留下的遗物!” 她越说越兴奋。 “只要能找到温如玉的魂魄,我就能逼问出夜郎的下落!” “我定要问个清楚,他当年……究竟为何一去不回!” 盛秋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事情还有这等转机。 而红莲在激动过后,却又冷静了下来。 她停住脚步,隔着画卷,深深地看着安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与不解。 “为什么?” 她问。 “我之前,一心想将你们困死在不夜都,取你魂魄炼化,你为何……反倒愿意帮我?” 盛秋芳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着安槐。 安槐迎着红莲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因为这南疆秘术,听着就挺邪门的。” “我怕有什么凶险的门道。” “所以想找个人先试试。” “……”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红莲:“……” 这份坦诚,简直坦诚到了无耻的地步! 偏偏,你还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红莲被这番话噎了半晌,最后,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再没了癫狂与怨毒,反而带着一丝释然与自嘲。 “好。” 她看着安槐,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应下了。” “这是我应该的。”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伸手一招,那幅《红莲图》便自动卷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她的袖中。 “走吧,母妃,团子。” “我们回城。” …… 回城的路,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马车穿过翠屏山的山道,摇摇晃晃地驶入了京城。 一进城门,安槐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城门口张贴的皇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停车。” 车夫立刻勒住了缰绳。 安槐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朝那皇榜望去。 隔着人群,她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旁边百姓的议论声,却一字不落地飘了进来。 “哎哟,这回京兆尹府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可不是嘛!那福来客栈的灭门惨案,听着就吓人,二十六口人啊,一夜之间全没了,还说什么阴兵借道,搞得人心惶惶的!” “谁说不是呢!”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唾沫横飞地说道:“现在好了!案子破了!原来是黑风寨那伙流寇干的!这帮杀千刀的,早就该抓了!”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那伙流寇作恶多端,杀人越货,罪大恶极!对福来客栈的案子,也是供认不讳!” “真是大快人心!三皇子殿下果然是雷霆手段,这才几天功夫,就把这等穷凶极恶之徒给一窝端了!” “三皇子威武!” 听着这些议论,车厢里的盛秋芳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欣慰笑容。 “我就知道,朝言他一定可以的。” 她骄傲地说道。 然而,安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她放下车帘,眸色沉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黑风寨? 一群流寇? 她可是亲眼见过那所谓的“阴兵”,那绝非寻常凡人能驱使的手段。 这不是破案。 这是交代。 一个给朝廷的交代。 也是……一个给她安槐的交代。 谢无衣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南疆巫蛊术在京城留下的痕迹,将一件诡谲的超自然案件,变成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强盗劫杀案。 干净,利落,高效。 第195章 你别动,我来 安槐知道,这事情远没有结束。 但不着急。 让幕后的人放松警惕也好,看看他还会有什么举动。 安槐闭上眼,靠在软垫上,神魂都透着一股乏。 “母妃,团子,我们先回府。” …… 马车吱呀,驶入三皇子府。 靳朝言还没回来,还在帮着收尾。 就算黑风寨是替罪羊,但他们不是无辜的替罪羊,他们也是罪行累累的,也要审。 回府,安槐先盛怀芳送回去休养。 又叫来带团子的嬷嬷和丫鬟。 把团子丢给她们。 几人都惊呆了。 “娘娘,小少爷呢?这是……” 安槐揉了揉眉心。 头痛。 带走的是个三岁的团子,回来是个六七个月的婴儿。 这要怎么解释? “这是我们在路边捡的,也收了做干儿子。”安槐说:“他也叫团子,你们就跟之前一样,把他当小少爷就行。” 安槐把团子塞进嬷嬷怀里。 嬷嬷搂着软乎乎的婴儿,有点呆。 这个新团子可爱是可爱的,肉乎乎白嫩嫩,而且那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十分灵动,被塞进她怀里就深处胖嘟嘟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 香喷喷奶呼呼的,一点儿都不认生,看着就叫人喜欢。 但是,但是可爱归可爱,喜欢归喜欢。 这是个孩子,又不是流浪的猫猫狗狗,可以没事儿就捡回来一个,没事儿就捡回来一个。 她们这又不是善堂,安槐和三皇子刚成亲也没到愁孩子的时候,天天往府里捡孩子算是怎么回事? 嬷嬷掂了掂沉甸甸的娃娃。 “娘娘,那……前面那个团子少爷呢?” “哦,他找到家人了,被爹娘接走了。” 安槐睁着眼睛说瞎话,一点儿都不心虚。 “哦……” 嬷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也说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对。 没出事儿就行。 反正她们是干活儿拿钱的,养哪个都行,这个看起来也不难伺候。 嬷嬷带着团子走了,安槐也可以休息休息。 至于红莲,一幅画,随手丢哪儿都行。 安槐摸摸肚子,让上菜。 早饭中饭都没吃呢。 小喜很快就领着人,将晚膳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水晶肴肉,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安槐喜欢这种感觉。 食物的温度,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再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四肢百骸。 一顿风卷残云。 桌上的菜,去了大半。 大家已经习惯了。 有人天生就能吃,这是天分。安槐又不胖,总不能一个皇子妃,饭还吃不饱把。 安槐放下碗筷,净了手,洗漱换了衣服,休息去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 窗外透过来的阳光,已经有气无力了。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半下午。 空气中,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风尘味。 靳朝言忙完回来了。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会醒,动作微微一顿。 “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安槐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 “没有。” 她看着他,问道:“忙完了?” “嗯。” 靳朝言颔首,言简意赅。 “黑风寨一百二十七人,尽数伏法。” “京兆尹府的卷宗,明日便会归档,此事,暂时到此为止。” 安槐静静地听着。 他做事,总是这样,滴水不漏。 “你受伤了?” 她闻到了那丝血腥味。 靳朝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小伤,无碍。” 他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中衣,果然,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 安槐没再多问。 靳朝言很快收拾妥当,躺到了她的身侧。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向下陷了一块。 他身上带着一股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和他本身那股冷冽的气息。 很好闻。 两人并肩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安槐折腾了这一天一夜,神魂上的亏空感又涌了上来。 就像一个装不满的瓶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男人的轮廓。 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安槐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没反应。 她又戳了戳他的脸。 男人依旧没动,只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安槐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忽然凑过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 “殿下。”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困吗?我想你了。” 靳朝言无奈睁开眼。 他是不困的。 但安槐昨夜肯定也没睡,难道不困吗? 安槐不但不困,还很贴心。 而且很坦白。 她坐了起来,一抬腿就坐在靳朝言要上。 “你受伤了。”安槐说:“你别动,躺着。” 靳朝言都要脸红了。 这女人,白天在外面看着冷冷清清的,怎么关上门这么不正经呢。 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搞的他都有点把持不住。 床幔放下,高高低低的声音传了出来。 靳朝言恍惚觉得,胳膊上的伤好像都不痛了。 难怪军中那些男人都说,结婚了自有妙处,果然是妙。 忙碌一阵,起来吃了一顿,接着睡。 第二天一早醒来,浑身舒畅的夫妻俩,越看对方越顺眼。 靳朝言觉得伤口不痛了,安槐也觉得神清气爽,之前神魂上的亏空感,一扫而空。 甚至,比之前还要充盈几分。 靳朝言果然好用。 他们终于有时间说正事了。 安槐说:“我要跟你说正事。” “说。” 靳朝言的手,顺着她的脊骨,一路向下。 安槐拍开他的手。 “别闹。” 她将翠屏山温家的事,以及红莲的打算,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我需要两样东西。” “温家老宅的一捧土,还有温如玉生前用过的东西。” “这好办。” 靳朝言毫不费力的说:“我叫人去办。” 半下午,安槐就收到了东西。 两个黑漆木盒。 一个长,一个方。 安槐先打开了那个方盒子。 里面,是一捧泛着黑褐色的泥土。 土质很新,还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安槐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是老宅地基深处的土,没错。 她又打开了那个长条形的盒子。 第196章 死的太早,知道太少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上好的明黄色绸缎。 绸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扳指。 那玉质极好,水头十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扳指的内壁,刻着一个极小的“玉”字。 安槐能感觉到,这枚扳指上,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又无比固执的魂力。 是温如玉的。 靳朝言的效率很快。 安槐满意地盖上盒子。 她心念一动,从袖中取出了那幅《红莲图》,展开挂在墙上。 画中的红莲,依旧背对着画外,身形孤寂。 “红莲。” 安槐唤了一声。 画中人影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打开的木盒上时,那双沉寂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是……” 她声音颤抖。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取来了。” 安槐将那枚玉扳指拿起,递到画前。 “你看看,可是这件?” 红莲的魂体,几乎要从画里冲出来。 她死死地盯着那枚扳指,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它……是它!” “这是他当年最喜欢的东西,从不离身!”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土呢?土呢?” 安-槐又将那捧土递过去。 红莲感受着那泥土中传来的阴冷气息,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温家老宅,就是这个味道!” “三百年了,这股子腐朽阴冷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安槐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道。 “东西齐了。” “现在,离七月十五,还有十二天。” “你只需静心等待。” 红莲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着安槐,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 这一声谢,是真心实意。 安槐坦然受了。 “不必谢我,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 她收起画卷,心中也开始盘算自己的事。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阴气最盛,是施展寻魂之术的最好时机。 时间紧迫。 她不能只为红莲准备。 她自己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让红莲先试,如果这南疆秘术没有她担心的那些凶险门道,那么,她也要用。 她也要寻魂。 寻她的阿爹,阿娘。 只是,她的东西,可没有红莲的这么好找。 三百年的时光,足以将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当年的许家,早就灰飞烟灭。 在这历史长河里,连一粒灰烬都寻不到了。 安槐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寻魂之术,三样信物。 死者生前的一件物品。 这个不难。 她自己的骸骨,就埋在三十坡那棵老槐树下。 那也算是与她爹娘相关的物品吧。 回头,偷偷去挖一根上来用用就行。 安槐想到这里,面不改色。 挖自己的骨头,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其二,施法者会受些罪。 这个她更不怕。 她什么罪没受过? 最难的,是第三样。 死者殒命之地的一捧土。 她的阿爹,阿娘…… 是死在哪里? 安槐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死的太早,消息太少。 看样子,得找点当年的人问问。 可惜,许家虽然还算有钱,毕竟不是豪门大家,不是人人都了解的。 该找什么人,才能查出三百年前的事情呢? 安槐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沌。 线索,在三百年的风霜里,被彻底掩埋。 这茫茫人世,她该去何处,寻那一捧……归魂之土? “我知道一个地方。”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在房中响起。 安槐睁开眼,是放在书桌上的《红莲图》。 红莲正静静地看着她。 安槐有点意外。 “你知道?”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怀疑。 “在我还不是‘红莲大家’,只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女时,我知道京城里有个地方,汇集了三教九流所有的秘密。” “那里的人,或许死的早,或许死的晚,但总有几个,能比我们活得长一些。” “她们听过的故事,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安槐来了兴趣。 “什么地方?” 红莲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窗棂,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销金窟,温柔乡。” “也是……白骨冢。” 安槐懂了。 青楼。 确实,那是全京城消息最灵通,也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地方。 她看着红莲,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说的笃定,听起来很有把握。” 红莲淡淡道:“我能有什么把握?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你我都是早死的可怜人,如今,也只能指望那些死得没那么早的姐妹,能给我们指条路了。” 安槐站起身。 “带路。” 夜色如墨,月隐星稀。 在红莲的指引下,安槐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处高墙外。 墙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靡靡之音混着女子的娇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暧昧不清。 当年是青楼,如今朝代更迭,这里却依然是轻歌曼舞,灯红酒绿之地。 这里是京城有名的销魂地,“春风渡”的后院。 安槐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入院中。 后院很大,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腐朽的气息。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前院的热闹恍若两个世界。 “就是那儿。” 红莲的声音从画卷中传出,指向院子角落里的一棵树。 安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棵极为粗壮的柏树,枝繁叶茂,华盖如伞,在夜色中投下大片的阴影。 看这树的年岁,少说也有百年了。 安槐眯了眯眼,看出了些门道。 柏树。 百木之长,性坚质密,不凋不败,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寻常人家种在庭院,是为长寿之意。 但种在这种地方,又是这么大一棵…… 这树的阳气极重,犹如一根巨大的钉子,死死地钉在此处。 这是用来镇压什么的。 “我还在的时候,这里不是树。” 红莲的声音有些飘忽。 “是一口井。” “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楼里有些不听话的,或者得了急病来不及处理的姑娘,最后都被填了井。” 安槐心中了然。 “所以,你是说,这井里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197章 百鬼夜哭 “嗯。”红莲应了一声。 “当年你家姓许,在南城门开着钱庄,家大业大,是楼里姐妹们闲聊时常提起的人物。” “谁不想攀上那样的人家,脱了这身皮,去做个正正经经的良人呢?” “你们家的哥儿,家里的小厮护院,干活儿的人,难免会有来寻欢作乐的。” 安槐点点头。 有道理。 这是一口被柏树镇压的阴井,里面困着无数枉死女子的魂魄。 只要能让她们开口,三百年前的旧事,或许真能问出个一二三来。 只是…… 安槐走到柏树下,伸出手,轻轻贴在粗糙的树干上。 一股沛然的纯阳之气,顺着掌心传来,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树下的阴气被压制得死死的,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些魂魄,别说出来,怕是连动弹一下都难。 想让她们开口,得先让她们有个能“开口”的机会。 直接砍树? 不行。 这柏树与地下的阴脉已经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树一倒,阳气溃散,地下的阴煞之气会瞬间爆发,井里的魂魄会在第一时间被冲得魂飞魄散。 到时候别说问话了,连个渣都剩不下。 得用巧劲。 安槐后退几步,绕着柏树走了一圈,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七枚黑色的钉子。 这钉子非金非铁,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散发着森森鬼气。 此为“锁阴钉”。 是她闲来无事,在三石坡找了个死人的指骨磨成的。 她屈指一弹,第一枚锁阴钉悄无声息地没入树干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七枚钉子,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精准地钉入柏树的七处阳气节点。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股沛然的纯阳之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柏树依旧是那棵柏树,但它身上那股镇压万邪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 它被“锁”住了。 安槐做完这一切,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迅速在符纸上画下一道繁复的符咒。 “引魂咒。” 她将符纸往地上一贴,口中念念有词。 “天苍苍,地茫茫,幽魂滞留,此为乡。” “不问前尘,不理过往,一杯薄酒,诉衷肠。” 话音刚落,那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地钻入地下。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柏树的树根下,泥土仿佛活了一般,缓缓向两侧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不,那不是洞口。 是一口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的井口。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怨气、死气,夹杂着陈腐的脂粉味,从井口喷薄而出。 安槐静静地站着,任由那阴风吹拂着自己的衣袂。 她双目微阖,神识如水银泻地,探入井中。 井下,不是水。 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魂魄。 她们被困得太久,早已失去了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怨念和痛苦。 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一双双空洞绝望的眼。 她们挤在一起,互相撕扯,发出无声的尖啸。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安槐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这么多魂,一个一个问,怕是要问到天亮。 而且她们神智不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得想个办法,让她们“清醒”一下。 安槐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 镜面光滑,能照出人影。 安槐将一缕神魂之力,注入面前的铜镜。 镜面波光一闪,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春风渡的前院。 灯火辉煌,宾客满座。 一个身穿锦衣的富家公子,正搂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大声说笑,随手就赏了一张银票。 那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娇声嗲气地道着谢。 紧接着,画面一转。 是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 一对新婚夫妻,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缓缓走过。 新娘子头戴凤冠,满脸幸福。 画面再转。 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一个妇人正坐在院子里,给怀里的孩子缝制着虎头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 铜镜里,一幕幕人间烟火,不断闪现。 有富贵荣华,有新婚燕尔,有天伦之乐。 那些,都是井中女鬼们生前求而不得,或者曾经拥有却又失去的东西。 井下的骚动,渐渐平息了。 那些疯狂撕扯的魂魄,都停了下来,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口那面小小的铜镜。 她们看不懂,但她们能感受到画面中传来的那股……温暖。 那是她们被遗忘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想出去吗?” 安槐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带着致命的诱惑。 “想去看看外面的太阳吗?” “想去尝尝热乎的饭菜吗?” “想再穿一次好看的衣裳吗?” 井下,开始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渐渐的,呜咽声越来越大,汇成一片悲鸣。 “我这里,有个机会。” 安槐不紧不慢地嗑掉最后一口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找人,问点事。” “三百年前,南城门,许家钱庄。” “谁知道许家最后是怎么没的,许家的老爷和夫人在哪里死的,说出来。” “谁要能说出来,我送她一程,让她干干净净地去投胎。” 众人都有点茫然,一时接受不了。 但有人认出了红莲。 “你是……红莲姐姐?”一个女鬼惊讶的喊了一声。 红莲现在虽然也是鬼,但状态比她们好多了。 鬼和鬼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话又说回来,安槐也是鬼,差距更大。 “是我。”红莲细细端详,也认出来了:“你是翠云。” 翠云哭了:“是我,红莲姐,我竟然又见到你了。” 两人抱头痛哭。 其他人一看这场面,心中也酸楚起来。 她们之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但是都有相似的命运,都是苦命的人,一个感染了一个,不由的都哭了起来。 这哭声活人听不见,安槐可是能听见的。 她觉得耳朵都要炸了。 就好像有五百只鸭子在耳边叫一样。 第198章 我的福地 不过安槐是个有耐心的鬼。 她耐心的等着大家先发泄一下情绪。 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下来,大家都冷静了。 安槐又提了一遍要求。 红莲对她们来说,是自己人,也在一旁说了一遍。 这些姑娘里,有些是近几十年才被丢进来的新鬼,对前朝旧事一无所知,只能茫然地看着。 也有怨气深重的老鬼,在努力地翻寻着自己残存的记忆。 突然,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安槐的耳中。 “我……我或许知道。” 安槐瞬间锁定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女鬼,怯怯开口。 看她身上的衣着款式,确实是前朝的样式。 安槐走过去:“你说。” 她尽量让自己温和一些。 那女鬼还是有点害怕,魂体都跟着晃了晃,低声说:“我……我生前是这春风渡的清倌人,名叫素练。” “小姐说的许家,我知道。许家的管家许忠,是我的客人。” “经常来我这里喝酒。” “有段时间,他没来。如何又来了,我见他心情不好,就问他这么回事。” “他说府里办丧事,忙的昏头。说的好像就是,许夫人过世了。” 安槐心里有数了。 管家如常,也就是说,许家没事儿,只是母亲过世。 这么说,那就是正常死亡。 是死在家中卧房。 虽然时过境迁,许家大宅早已易主,甚至可能已经面目全非。 但那个地方,她住了二十年。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在她的骨子里。 就算是化成了灰,她也认得。 安槐压下心头的翻涌,看向素练。 “多谢。” “我答应你的,给你……” 没等安槐说完,素练却猛地“跪”了下来,魂体剧烈地波动着,带着无尽的哀求。 “小姐!求您一件事!” 安槐微微挑眉。 “你说。” 素练的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痛苦。 “我曾经有个孩子,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我不敢留……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吃了药,流掉了。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婴。” “我不敢让人知道,偷偷把他……把他埋在了后院墙角的老槐树下。” “这么多年,我总觉得他在受苦,在恨我……小姐,我求您,您帮我看看他,就看一眼,他是不是还在怨我……” 她的魂体因为激动而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安槐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只是如今,这里已经不是春风渡的后院,而成了另一户人家的柴房。 安槐走到了墙角。 素练跟在一边,每一步都在颤抖。 安槐蹲下身,将手放在地上,感受着地下的气息。 果然。 一股小小的,却无比固执和阴冷的怨气,盘踞在离地三尺之处。 那是一个尚未成型的婴儿魂魄,像一团黑色的雾气,拒绝着一切外界的探寻。 安槐尝试着用引魂咒。 没用。 那小东西根本不理她。 她又尝试着沟通。 回应她的,是更加冰冷和暴戾的怨念。 “他不肯出来……他恨我……” 素练的魂魄在一旁绝望地呜咽。 安槐皱了皱眉。 硬来,只会让这小东西魂飞魄散。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你等着,我去找个人过来,我们不行,他能行。” 众人都很奇怪。 过了一会儿,安槐回来了,抱着团子。 安槐是真不想抱这个沉甸甸的丸子,但之前三四岁还能让他跟着跑,现在六个月的婴儿,让他跟在后面爬,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安槐终归是个心软的煞。 大家奇怪的看着安槐抱了个婴儿过来。 安槐说:“这是……我儿子。” 安槐将团子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屁股。 “地下有个小哥哥,把他叫出来。” 团子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听的懂。 于是他趴在地上,小嘴凑近地面,开始咿咿呀呀地说了起来。 大人都听不懂。 孩子跟孩子之间,是更容易沟通的。 而且,他们俩都是没有出被生出来的鬼婴。 一开始,地下的怨气还充满了抗拒和暴躁。 但随着团子不停地叨叨叨叨,那股怨气渐渐平息了。 似乎……还有点委屈?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团小小的黑雾,就从地下钻了出来,飘在团子身边,还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素练的魂体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那团小小的黑雾,泪如雨下,却不敢上前。 安槐从袖中取出一个养魂玉佩。 她对那婴儿魂魄说道:“你母亲悔了,想带你一起走,你可愿意?” 小小的魂魄晃了晃,似乎在犹豫。 团子又凑过去“咿呀”了两声。 那婴儿魂魄终于飘到了素练的身边,轻轻地贴着她。 素练喜极而泣,魂体颤抖得不成样子。 安槐没再多言,指尖轻点,将母子二人的魂魄都收入了养魂玉佩中。 “我会找个德行高深的僧人,为你们念往生咒,好生超度。” “你们放心吧。” 若是有缘,下辈子还能做母子。 处理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安槐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南城门。 凭着三百年前的记忆,她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许家大宅曾经的位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怔住了。 没有高门大院,没有熟悉的庭院楼阁。 眼前,是一排鳞次栉比的店铺。 布庄、米行、点心铺子……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三百年,沧海桑田,足以将一切都抹去痕迹。 安槐站在街角,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脑中一阵刺痛。 许多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清晰,却又拼凑不起来。 她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脸色有些发白。 “不舒服?” 一道低沉的,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槐回头,只见靳朝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安槐敛去眼底的情绪,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靳朝言说:“碰巧路过。” 安槐懒得与他辩驳。 靳朝言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你盯着这片铺子,看了快半个时辰了。” “怎么,想做生意?” 安槐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家布庄,语气平淡地胡诌起来。 “曾有一位云游的高人给我算过一卦。” “他说,这片地,是我的命中福地。” 第199章 财大气粗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扯。 但也只能扯。 她总不能跟靳朝言说,自己已经死了三百年了。 就算他心再大,也不是每件事情都能接受的。 谁知,靳朝言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嗯”字,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信或不信。 安槐打了个哈欠:“殿下去忙吧,我回府了。” 找个人偷偷去挖吧。 或者,再让靳朝言的人跑一趟。 一会生二回熟,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还有十来日时间,也不着急。 靳朝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安槐处理完府中的一些杂事,心里总惦记着那片地方,便又独自一人溜达了过去。 她想着,要不要将现在站着自家老宅的铺子买下来。 三百年没回家,突然有点想家了。 可当她走到街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昨天还热闹非凡的那一排店铺,今天竟然全都挂上了“盘店清仓”的牌子。 伙计们正手忙脚乱地将货物打包,往马车上搬,脸上带着既有额外赏钱的喜悦,又有对前途未卜的茫然。 布庄老板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伙计装箱。 安槐走了过去。 “苏老板,这是……?” 苏万年回头一看,见是一位气质清冷、容貌绝色的姑娘,连忙拱手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昨日有位神秘的贵人,花了大价钱,将我们这一整排的铺子,全都买下来了!” “那价钱给的,可是市价的三倍!我这把老骨头,这下可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苏万年说得眉飞色舞。 安槐却愣住了。 神秘贵人? 一夜之间,买下整条街的铺面? 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布庄里走了出来,正是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清点交接的诸元。 安槐瞳孔一缩。 她走上前,直接问道。 “诸元,这是怎么回事?” 诸元见到安槐,连忙行礼。 “娘娘。” 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该。 “主子吩咐的,说娘娘您喜欢这一片地方,让把这一排铺子都买了。” 果然是他。 安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感动,意外,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真是简单粗暴。 一点儿风声都没露。 看样子是要给她一个惊喜呢。 她转身就走,准备回府找靳朝言问问。 刚走出没几步,就看见靳朝言骑着马,悠哉悠哉地过来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杭玉堂,径直走到安槐面前。 “你来了?” 安槐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是做什么?” 靳朝言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不是说,这里是你的福地?” 他伸手指了指那一片正在搬空的店铺。 “你的福地,自然该是你的。” “我已经让诸元去办了,这整片地,不日就会清空,划到你的名下。” “你想拆了重建也好,想留着收租也罢,随你。” 安槐见过金山银山,也见过尸山血海。 钱财于她,早已是身外之物。 可这一刻,她那颗沉寂了三百年的心,竟像是被温水浸过的干涸土地,缓缓地,生出了一丝暖意。 不是因为这份礼的贵重,而是因为这份不问缘由的纵容。 他说,你的福地,就该是你的。 简单,霸道,却又直白得让人无法拒绝。 她自己不是做不到,但被人惦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诸元适时地上前,将一叠厚厚的,还带着墨香和朱砂红印的地契,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娘娘,这是地契。” 安槐伸手接过。 那叠纸张沉甸甸的,压在她手上,更压在她心里。 她抬眼,认真地看着靳朝言。 “殿下。” “你有什么愿望吗,我也想给你实现一个愿望。” 靳朝言闻言,他向前一步,稍稍凑近了些,低沉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哦?” “什么愿望都行?” 安槐眼皮一掀,瞧见他眼底那抹狡黠,心中冷哼一声。 想套路她?还嫩了点。 “倒也不是。” “差不多都行。” 她把“差不多”三个字,咬得极轻,又极重。 靳朝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好。” 他应得干脆。 “我记下了。” 这个愿望,他会好好收着,用在最要紧的地方。 事情谈妥,安槐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她看着那些还在忙碌搬迁的商户,随口问了一句。 “这些人,你如何安置的?” 好好做买卖的,也不是都愿意卖店。 “放心。” 靳朝言说:“想拿钱回乡的,给了三倍市价,足够他们后半生富足。” “想继续在京中营生的,诸元已经在东市那边盘下了一批铺面,让他们按挑。” “连搬迁的力钱和安家的费用,都一并结了。” 他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不会仗着皇子身份欺压良善,那不是他的作风。 他的狠戾,只留给敌人。 安槐点了点头,再无二话。 回到三皇子府,她心情颇好,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进了自己的院子,她挥退了旁人。 然后,她将那二十一张地契,一张张在桌上铺开。 从南城门街口的第一家“锦绣布庄”,到最里头的“李记铁匠铺”,每一张都代表着她曾经的家的一部分。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纸张,仿佛能透过这三百年的光阴,触摸到曾经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 “小喜,去把王伯叫来。” 安槐看得心满意足。 不多时,管家王伯便恭恭敬敬地进了屋。 “娘娘有何吩咐?” 安槐指着满桌的地契,问道:“王伯,你帮我估一估,南城门这一片,这样二十一家铺子,买下来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王伯只看了一眼,便心中有数。 他躬身道:“回娘娘,南城门那地段,是京中有名的旺市。铺面小的,也得值个五六千两。大的,像是苏家的布庄,连着后面的三进院子,没个几万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 他略一盘算。 第200章 真夫妻的小日子 “二十一家,有大有小,粗略算下来,至少也得七八十万两白银。” “这还是按市价。” 王伯又补充道:“殿下要得急,一夜之间就要清空,给的价钱只会更高。殿下的性子,从不肯在这些事上占人便宜,怕是溢价三成都不止。” “再加上给那些商户在东市另寻铺面……” 王伯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笔花费不菲啊。 安槐纤细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怕是要过百万了。 果然是一掷千金阿。 低调的皇子,也是皇子。 她知道靳朝言有钱。 他从边城回来,带着赫赫战功,也带着皇帝的丰厚赏赐。 可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手下那么多亲信要养着,暗地里的势力要养着,处处都是销金窟。 他毕竟不是那些富可敌国的皇商。 安槐蹙起了眉。 这家伙,可别因为给自己买个“福地”,回头连给杭玉堂他们发月钱都得打白条了。 不行。 这人情是人情,钱是钱。 她安槐,可不是那种只会收礼的小女人。 投桃报李,才是她的行事准则。 “知道了,你下去吧。” 安槐挥退了王伯。 她站起身,走向她的库房。 库房里有她的嫁妆和三石坡挖来的各种值钱的宝贝。 安槐随手掀开一个。 霎时间,满室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一箱子满满的金锭子,码得整整齐齐。 她又掀开旁边一个。 东珠、南珠、鸽血石、猫眼石……各色宝石混在一起,最大的那颗夜明珠,在白日里也散发着幽幽的光。 安槐找了个空箱子,然后挑挑拣拣,把箱子装满。 都是些实在的东西。 金银珠宝,可以直接用或者好变现。 “就这样吧。” 她叫过两个小厮:“抬着跟我来。” 两小厮硬是没抬动,又加了两个,哼哧哼哧地才将那沉甸甸的箱子抬了起来,跟在安槐身后,一路往靳朝言的书房去了。 …… 书房内,靳朝言正在处理京兆尹府的公务。 “主子,娘娘来了。” 诸元在门外通报。 靳朝言抬起头:“让她进来。” 安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她身后,那个大箱子,“哐当”一声,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靳朝言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 “这是?” 安槐挥了挥手,让下人都退下。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送你的。” 安槐言简意赅。 靳朝言心中一动。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饶有兴致地走到箱子前。 会是什么? 他心中充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箱盖上,缓缓打开。 预想中的温馨画面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箱子金银珠宝,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又诱人的光芒。 靳朝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箱“俗物”,又抬头看了看安槐。 安槐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你给我买铺子,花了那么多钱。” “你……还有钱吗?”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 “要是手头紧了,可千万要跟我说。” “别打肿脸充胖子。” “我这里还有。” 靳朝言:“……”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关心他。 不是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而是问他,还有没有钱。 他看着安槐那双清澈又严肃的眸子,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过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槐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蹙起了眉。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正经事。” “我知道。” 靳朝言好不容易止住笑,他走到安槐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是正经事。” 他拉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我的皇子妃,是在担心我有没有钱用了?” 安槐端起茶杯,坦然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毕竟,养一个家,不容易。” 靳朝言哑然失笑。 “放心,买那片铺子的钱,还不至于让我伤筋动骨。” “我每年的皇室俸禄,封地进项,再加上陛下的一些额外赏赐,数目不小。” 行吧,是她多虑了。 她就说,三皇子怎么可能是个穷光蛋。 “那你每年花销大吗?收入能有多少?”她还是不放心地问。 靳朝言坦诚道,“还够用。” 够用,那就是不太够用了? 安槐沉吟:“你说,我要不要做点买卖?赚点钱?补贴补贴王府。万一……那得花很多很多钱吧?” 军队是钱堆出来的。 现在局势平稳,万一呢? 身为皇子,谁敢保证这辈子没有不得不战的时候? 到时候要的可不是一点点钱。 总不能日日去挖坟吧? 就算是皇子,也要面临很实在的问题。 钱。 于是夫妻俩就有商有量地谈论着柴米油盐,银钱开销。 …… 书房外,小喜和诸元并排守在廊下。 屋里的对话,他们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小喜一脸与有荣焉地挺了挺小胸脯,小声对诸元说:“看见没,我们家娘娘,就是这么有担当!不仅不花殿下的钱,还想着给殿下钱花!” 诸元赞同。 “娘娘可真不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感慨。 曾几何时,他们总觉得主子和娘娘之间,虽然看起来关系不错,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像是两个强大的独立个体,因为某种契约而暂时联盟,客气,疏离,彼此尊重,却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人气儿。 而今天。 他们听着屋里那番对话,一个认真地问“你还有钱吗”,一个耐心地解释“我的钱够花”。 这哪儿是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三皇子和神秘莫测的三王妃。 这分明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在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夫妻过日子,可不就是这样吗? 家长里短,有商有量,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诸元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那块为自家主子悬着的大石,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真好。 真夫妻,过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201章 这软饭也算给你吃上了 书房外的议论,越来越甜蜜。 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正经。 安槐特别正经的说:“我要赚钱。” 她不是在开玩笑。 “开销很大?”靳朝言试探着问。 靳朝言不管账。 正常来说,大户人家的账,都是当家主母管的。 安槐嫁进三皇子府,府里又没有别的女主人,这家是不当都不行。 如今对府里的经济,那比靳朝言要清楚多了。 真的要钱,哪儿哪儿都是钱。 这还是在他们夫妻俩都没有什么烧钱的不良嗜好的情况下。 安槐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的算。 “府上这些人的月钱。” “吃穿用度。” “你手底下那些亲信,杭玉堂、诸元他们,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吧?” “还有暗地里的那些人,迎来送往,打探消息,哪一样不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人情往来,都是银子。”安槐最后总结:“反正花的比赚得多。” 靳朝言沉默了。 半晌,他从书案下抽出一摞厚厚的账本。 “你来看看。” 安槐接过来,随意翻了几页。 只一眼,死人的血压都要高了。 好家伙。 给下属的赏金,一笔就是三千两。 采买一批给边城旧部的冬衣药材,五千两。 还有一些神秘款项,后面跟了一串零,安槐都懒得数。 “……” 安槐默默地合上了账本。 她觉得自己先前送的那一箱金银珠宝,好像有点不够看。 “你看。”靳朝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养家,确实不易。” 安槐深以为然。 “我得搞钱。”她斩钉截铁。 靳朝言看着她那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心里既觉得好笑,又生出几分担忧。 这位王妃,会的东西很多。 杀鬼、画符、卜算、超度…… 可这里面,好像没有哪一样跟“做生意”沾边。 他委婉地开口:“我名下有几间铺子,布庄、茶楼、酒肆都有,不如……你先挑一两家,练练手?” 赔了也有限。 万一赚了呢? 安槐抬眸,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没有。” 靳朝言连忙否认三连:“我没有,怎么会,不可能。” “可你不像是觉得我能赚钱的样子。” “能,肯定能。”靳朝言搂住安槐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就是要辛苦夫人了,以后,我可能要靠夫人养了。” 谁能想到呢。 堂堂三皇子,有朝一日也算是走上了吃软饭的道路。 然后他好奇:“那你想做什么生意?茶楼,布铺,胭脂水粉店?” 安槐轻笑一声。 “常规的生意,一分一厘地赚,一年到头,能有多少进项?太慢了。” “既然有常人没有的本事,自然要走常人不能走的路。”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树。 “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明码标价的那些。” “而是求之不得的念想,是千金难买的机会,是……那些藏在传说里的东西。” 靳朝言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她的话里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槐神秘一笑。 “不告诉你,总之等着我赚大钱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意味。 “放心,绝对不会连累你。” 说完,她便带着一身志在必得的气场,施施然地走了。 留下靳朝言一个人,对着满室寂静,陷入了沉思。 …… “不会连累我?” 他咀嚼着这五个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生意,会用到“连累”这个词? 莫非……她要去抢钱庄?还是去盗皇陵? 他越想,心里越没底。 “诸元。”他沉声唤道。 诸元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主子。” “派人盯着王妃。” 靳朝言刚说完,又立刻改口。 “不,别盯。” 他揉了揉眉心。 她那般神通广大,派去的人怕是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不信她,她会如何想? 那女人,看着冷,心却不硬。 “主子?”诸元有些不解。 “算了,”靳朝言摆了摆手,“随她去吧。” “备些人手,随时听她调遣。她要做什么,都由着她,只要不出人命,不捅到御前,都给她兜着。” 诸元恭敬地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安槐的动作,比靳朝言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间原本挂着“博古斋”牌匾的古玩铺子,一夜之间易了主。 铺子里的伙计连夜被辞退,给了三倍的月钱,一个个拿着银子还晕晕乎乎的。 而铺子里那些所谓的“古玩”,则被安槐嫌弃地,让黎四黎五打包,一股脑全卖给了当铺。 铺子清空后,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 上书三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奇珍阁”。 字是安槐亲手写的,笔锋凌厉,隐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寻常人看久了,都觉得心头发寒。 铺子内外没有重新装潢,只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然后,安槐从她的库房里,搬出了一个一尺来高的木雕。 那是一个仕女像,用整块的阴沉木雕成,眉眼精致,栩栩如生,美得不似凡人。 这可是安槐熬了一个通宵雕刻出来的,费老大劲儿了。 “红莲,出来干活了。” 安槐对着木雕轻轻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那木雕的眼睛,竟像是活过来一般,缓缓眨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莲花香气,弥漫开来。 “主人。” 一个清冷又妩媚的声音,从木雕的口中发出。 正是女鬼红莲。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奇珍阁’的掌柜。” “有人来,你便接待。有人问,你便回答。” “记住,只卖东西,不多说话。规矩,都在帖子上。” “是,主人。”木雕美人微微颔首,动作优雅,与真人无异。 安排好这一切,安槐拍了拍手。 “小喜,发请帖。” 当天下午,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王公贵胄、巨贾富商,几十户人家,都收到了一份来自“奇珍阁”的请帖。 请帖非金非玉,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木片制成,入手冰凉。 上面用银粉写着开业时间和地点,以及一条奇怪的规矩:每张请帖,只许一人入内。 最引人注目的,是请帖的背面。 那里罗列了开业当天,将要出售的十件“奇珍”。 第202章 死了也能用 “其一,前朝末代皇帝的‘九龙琉璃盏’,据说能映出人心善恶。” “其二,东海鲛人泣血所化之‘赤泪珠’,佩之可避水火。” “其三,曾斩杀过千年旱魃的‘天师桃木剑’。” …… 众人看请帖,越看越古怪。 都好奇这‘奇珍阁’什么来头?吹牛也不打草稿,这些东西,不是只在志怪里出现过吗?” 都是有能耐的人,自然是要查的。 这些东西,真要是有,那是不得了的。 可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吹牛啊。 可是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只知道这铺子以前就是个寻常古董店,一夜之间关门易主。 新东家是谁,就查不出了。 收了请帖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嗤之以鼻,当场将请帖扔了的。 有半信半疑,准备去探探虚实的。 毕竟,那单子上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件是真的,也是非常值得的。 奇珍阁开业前夜,子时将近。 月色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地传来,敲得人心头发慌。 铺子里未点灯烛,却亮如白昼。 这光,非阳间之火,而是从墙角、梁上悬挂的几颗夜明珠上散发出来的,清冷,幽绿,将铺子里陈设的每一件“奇珍”都映照出几分诡异的轮廓。 安槐负手站在铺子中央,最后一次审视着自己的“货品”。 左手边,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桃木剑,剑柄上刻着扭曲的符文,煞气逼人。 右手边,是一盏琉璃盏,盏中九条金龙栩栩如生,在珠光下仿佛随时要游弋而出。 正前方,多宝阁的顶层,静静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红色珠子,其色如血,名为“赤泪珠”。 这些东西,寻常人见了,只当是做旧精巧的仿品。 可只有安槐知道,这每一件,都曾掀起过腥风血雨,是真真正正的“奇珍”。 身侧,那尊阴沉木雕成的仕女像静立着,莲香袅袅。 红莲恭敬道:“主人,一切已布置妥当。” 安槐“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宝贝。 “我这店,做的不是阳间的买卖,赚的是怕见光的钱。” “所以不必讲究什么门庭若市,人来得越少越好。”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 “咱们要做的,是闷声发大财。” “是。” 红莲生前是春风渡的花魁,迎来送往,什么场面没见过。如今当个掌柜,应付几个心怀鬼胎的客人,不过是小菜一碟。 “主人尽管放心,今夜,定不会出半分差池。”红莲自信满满。 安槐点点头,她对红莲是放心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转身,准备上二楼。 红莲有些不解:“主人不回去歇着吗?” “不了。”安槐的脚步未停,“今夜,我就在楼上雅间。” “为何?” 安槐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 “我有我的打算。” 她这次摆出来的十件奇珍里,有一件来自南疆的巫蛊之物。 阴兵灭门一案,真正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安槐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但她得设个套,等着那条鱼自己上钩。 这便是所谓的,守株待兔。 当然,这些算计,她没必要跟红莲细说。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你只管在前头应付,若有变故,我自会出手。” 安槐丢下这句话,身影便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红莲对着她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礼。 铺子里,重归寂静。 安槐上了二楼雅间,推开窗,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灌了进来。 她正要关窗,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种熟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像是在乱葬岗里,闻到了新出炉的魂魄的味道。 安槐挑了挑眉。 在京城里,能让她觉得熟悉的活人不多。 她从窗口探出头,朝楼下望去。 只见奇珍阁那紧闭的黑漆大门前,果然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肌肉结实,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那身板有多壮硕。 正是前些日子,被她雇去三石坡挖坟的那个壮汉,白寒铁。 只是…… 安槐的目光微微眯起。 此刻的白寒铁,正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一会儿伸手想推门,手却直接穿了过去。一会儿又挠着后脑勺,围着门口的石狮子打转,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脚下,没有影子。 安槐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怎么死了? 她转身下楼。 门口的白寒铁似乎毫无所觉,还在跟自己较劲。 他嘀咕着,又试探性地伸脚,想去踹门。 结果一脚下去,整条腿都穿过了门板。 白寒铁:“……” 他像是被吓到了,猛地收回腿,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脚。 安槐把门拉开。 “别踹了,再踹,魂都要踹散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白寒铁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看清是安槐,他那张茫然又惊恐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安……安小姐!” 他高兴地凑上来,想跟她打招呼。 “我找了您好久!您上次给的银子,我给娘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 他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脸上的喜悦也渐渐被一种深刻的困惑所取代。 “……奇怪,我娘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安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这是刚死的魂,三魂七魄还没完全稳固,记忆都是混乱的。 很多人死了许久,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他们会重复着生前最后的执念,一遍又一遍,直到魂飞魄散。 “白寒铁。” 安槐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白寒铁的魂体上。 他茫然地抬头:“啊?小姐,您叫我?” 安槐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白寒铁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死了? 我死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我明明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啊! 第203章 给我干活儿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安槐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不再是布满老茧的粗糙模样,而是变得虚幻,透明,能隐约看到手掌后面的街景。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魂魄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 那天,他拿着安槐给的银子,兴冲冲地跑回家。 他给病重的母亲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抓了最贵的药。 母亲的病,眼看着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然而,他忘了,这世上,多的是见不得别人好的恶鬼。 同村的几个泼皮,不知从哪儿知道他发了一笔横财,找上门来,说是要借钱。 他自然不肯。 那是他娘的救命钱! 然后,那些人就露出了獠牙。 他们打砸,抢掠,将那包救命的药材,狠狠地踩在脚下。 母亲哭喊着扑上去,被其中一人,一脚踹在了心口。 老人家本就身子弱,哪里经得住这样一下,当场就没气了。 “娘!!!” 他当时就疯了,红着眼扑了上去,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他打倒了两个人,却被第三个人,从背后,一刀捅穿了后心。 冰冷的刀锋,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的温度。 他倒下去的时候,只看到那些人卷走了他藏在床板下的所有银子,然后一把火,点燃了他家那间破旧的茅草屋…… …… “啊啊啊啊啊——” 白寒铁抱着头,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嘶吼。 他身上的魂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开始疯狂地扭曲、闪烁。 黑色的怨气,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安槐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人死之后,若有大冤,必要宣泄。 堵,不如疏。 许久,白寒铁的嘶吼才渐渐停歇。 他跪在地上,魂体已经凝实了许多,只是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水与滔天的恨意。 “我要报仇……我要回去杀了他们!”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往村子的方向冲。 “站住。” 安槐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白寒铁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红着眼睛回头,声音嘶哑:“安小姐,你别拦着我!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你怎么杀?”安槐淡淡地问。 白寒铁愣住了。 “你如今是鬼,别说杀人,你连活人都碰不到。”安槐指了指他刚刚穿过去的大门,“你连一扇门都踹不开,拿什么报仇?” 白寒铁的身体一僵,眼中的滔天恨意,瞬间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是啊。 他现在只是个鬼。 一个连门都摸不着的孤魂野鬼。 他甚至不能出现在阳光下,不能让那些仇人看见他,听见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拿着他娘的救命钱,吃香的喝辣的,逍遥快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无力地跪倒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安槐等他哭够了,才缓缓走上前。 “想报仇吗?” 白寒铁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想!做梦都想!” “我可以帮你。” 安槐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杀人偿命,我可以让他们偿命。” 白寒铁的呼吸,不,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的魂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真……真的吗?安小姐,您……您不是在骗我吧?” “我从不骗死人。”安槐道,“不过,我帮你,你也要为我做事。”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白寒铁想也不想,立刻点头如捣蒜:“别说做事,就是要我的命……哦,我已经没命了。” “不用那么费事。”安槐伸出一根手指:“给我干十年活,我保你大仇得报,再送你去投胎。” “十年?”白寒铁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就十年?一言为定!我白寒铁,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对于一个枉死的鬼魂来说,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多少孤魂野鬼在世间飘荡百年千年,也等不来一个报仇的机会。 安槐给他的,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好。” 安槐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墨,迅速在符上画下了一道繁复的魂契。 “伸手。” 白寒铁连忙伸出虚幻的手。 安槐将那道魂契,轻轻拍在了他的掌心。 金光一闪,契约化作一道烙印,没入他的魂体深处。 “契约已成。”安槐收回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是!老板!”白寒铁激动地喊道。 “……叫主人,或者叫东家。” “是!东家!”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看他这虚无缥缈的样子,觉得有些碍眼。 鬼魂长期暴露在外,容易被阳气冲散。 而且,他没有身体,也不能替他打理生意。 安槐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刻刀。 唰唰唰。 刀光飞舞,木屑纷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粗糙无比、五官扭曲的木头人,就出现在了安槐手上。 那雕工,怎么说呢。 突出一个“抽象”。 充满了对世俗审美的蔑视和挑衅。 安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吹了吹上面的木屑。 “时间有限,条件简陋,先凑合用吧。” 她将那丑得惊天动地的木头人递到白寒铁面前。 “进去。” 白寒铁:“……” 他看着那个勉强能辨认出是个人形的木雕,再看看自己高大威猛的魂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东家,您……让我干的这事情,要抛头露面吗? 不会吓着人吗? 还有,您这手艺,是不是有点过于随心所欲了? 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嫌,安槐面对白寒铁赤裸裸的嫌弃,又多看了两眼。 “还行吧,有那么丑吗?”安槐问红莲:“世上长的比这丑的人,多多了吧?” 红莲犹豫了一下。 她既不想和安槐唱反调,又不想睁着眼睛说瞎话。 于是红莲说:“还行,不过咱们毕竟是开店做生意的,若主子想让他在店里帮忙,长相方面,还是要挑一挑。” 第204章 比抢钱还快 安槐闻言,想了想。 “你说的有理。” 她又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似乎也觉得有那么点对不住观众。 “是我考虑不周。” 白寒铁的魂体,感动得差点当场消散。 苍天有眼,终于来了个懂审美的人! 他虽然是个男人,也从没在意过自己的长相,可不管怎么说,咱总得像个人吧。 安槐看向白寒铁,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时间仓促,手艺生疏,委屈你了。” “等这阵子忙完,我闲下来,给你换个精雕细琢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脸,尽管提。” “是要剑眉星目,还是桃花含情?是要潘安之貌,还是宋玉之容?” “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你走出去,迷倒万千女鬼,不成问题。” 白寒铁:“……” 听起来,也不是特别靠谱。 他正腹诽,安槐又道。 “毕竟是跟在我身边的人,也代表我的脸面,马虎不得。” 红莲在一旁听着,有点后怕。 幸亏安槐雕自己这木头的时候,下了功夫,美的她很满意。 安槐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是来不及了。” 她素手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了一张纯白无纹的面具,质地似玉非玉,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先戴着这个,凑合一下。” “吓着客人就不好了。” 白寒铁如蒙大赦,魂体对着安槐连连作揖。 “谢东家体恤!” 他接过面具,不再犹豫,魂魄化作一道青烟,瞬间钻入了那丑陋的木偶之中。 木偶僵硬地动了一下,关节处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它抬起木头雕成的手,将那张白色面具,稳稳地扣在了自己脸上。 遮住了那张足以让鬼神退避三舍的脸。 然后只见僵硬的胳膊腿慢慢柔软了,和寻常人无异。 安槐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戴面具也不错,给人种神秘高贵的感觉。 木偶白寒铁应了一声,声音从木头身体里传出,带着一种沉闷的嗡鸣。 他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大门后,如一尊门神,静立不动。 安槐对红莲道:“你也去准备吧。” “是,主人。” 红莲再次行礼,转身走向了铺子深处,身影隐入珠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铺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些陈列在架上的“奇珍”,在幽绿的光芒中,散发着无言的诡异。 …… 子时正。 “梆——梆梆——” 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敲响。 客人陆陆续续的到了。 奇珍阁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竟自己向内打开了。 门口,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白衣人。 那人戴着一张纯白无纹的面具,看不清样貌。 戴着面具的白寒铁,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托盘。 托盘上,静静地放着十几张各式各样的面具。 “入我奇珍阁,需卸尘世颜。” 白寒铁用那沉闷的木偶音,缓缓说道。 大家都明白了。 其实他们也不想真面目见人。 万一真买到什么好东西,怕被人惦记。 于是一个个都戴上了面具。 铺子内,早已备好了二十张太师椅,呈扇形摆开,正对着前方一个半人高的平台。 客人们各自择位坐下。 仿佛二十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大家都在暗中打量着彼此,猜测着对方的来头,也提防着潜在的危险。 当然也有熟悉的,不用看脸,看身形就知道是谁。 但此时也不必揭穿寒暄。 二十张椅子,做了十五个人。 接了帖子的,也不是人人都会来。 总有人会当做无聊笑话。 但不要紧,安槐相信,这一次,是请也请不来。 下一次,就是一请帖难求了。 时间到了,不管人齐不齐。 “哐当——!” 一声巨响,奇珍阁的大门,猛地关上了。 还顺带落了锁。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堂中坐着的二十位客人都吓了一跳。 众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他们瞬间警惕起来,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有脾气暴躁的,已经准备起身发难。 “店家这是何意?莫不是开了家黑店。”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时间,铺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原本清冷幽绿的夜明珠,光芒陡然大盛,将整个铺子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被强光一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他们再睁开眼时,目光齐齐被吸引到了前方的平台上。 只见那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绝色佳人。 她身着一袭血色红裙,裙摆逶迤在地,如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住,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之间,流转着万种风情,却又带着一丝非人的清冷。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美得惊心动魄,艳得摄人心魂。 仿佛世间所有的光华,都汇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滞。 饶是这些见惯了美色的权贵巨贾,也不由得看呆了。 红莲朱唇轻启,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 “诸位贵客,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奇珍阁开门做生意,讲的是诚信,求的是长远。” “方才闭门,只因今夜的买卖,时辰已到,不容外人打扰。”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足以让百花失色。 “现在,拍卖开始。” 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废话。 红莲素手一扬,身后的幕布落下,露出了一个多宝阁。 她纤纤玉指,指向了第一件物品。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桃木剑。 “此剑,名为‘镇魂’,乃前朝国师以千年雷击桃木所制,曾随开国大将征战沙场,剑下亡魂,不下千数。” “其中,更有百年道行的大妖三只。” “此剑煞气极重,寻常人触之即病,然若是有道行的玄门中人得之,可增三成功力。若置于家中,可镇宅辟邪,保合家平安。” 她顿了顿,报出了价格。 “起拍价,一千两黄金。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两。” 一千两黄金! 众人心中一惊。 这价格,堪称天价。 第205章 千金一问 一把破木剑,便是前朝国师所制,也未免太过夸张。 场中一片寂静,无人出价。 大家都在观望。 有人开口。 “姑娘说得天花乱坠,可谁知道,这究竟是真是假?” “万一只是块烂木头,我等花千两黄金买回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红莲闻言,却不见丝毫慌乱,依旧笑意盈盈。 “这位客官说得是。” “奇珍阁的规矩,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诸位若有疑虑,可亲自上前一观。” 她对着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若因自己眼拙,看不出宝贝的真伪,那便只能说,是您与这件宝贝无缘了。” 这话说得,既给了台阶,又暗藏机锋。 男人冷哼一声,显然是被激起了好胜心。 “好!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京城地界上,开这等玩笑!”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此人似乎颇有几分真本事,并未直接用手去碰那桃木剑,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无火自燃。 他将燃烧的符灰,轻轻洒向桃木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符灰在接触到桃木剑的瞬间,竟“滋啦”一声,冒起了一股黑烟,仿佛滚油遇到了冷水。 一股肉眼可见的浓郁煞气,从剑身上蒸腾而起,化作一头咆哮的猛虎虚影,直扑那男人面门! 男人大惊失色,连退三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台下众人,也看得是心惊肉跳。 这……这是真的! 那男人稳住身形,看向桃木剑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狂热和贪婪。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桃木剑,恭恭敬敬地抱拳一礼。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台下众人,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是真的!错不了!” “这股子纯正的兵戈煞气,还有那斩妖留下的灵韵,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正的货!” 他环视一周,高声道。 “这剑我要了!我出两千两黄金!” 他直接将价格翻了一倍。 这一下,场子彻底热了起来。 “两千二百两!” “两千五百两!” 价格一路攀升。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验证了货品的真伪,剩下的客人便再无顾虑。 他们来此,本就是为了寻觅这些阳世间难得一见的奇珍。 如今宝物在前,谁也不愿错过。 他们都不差钱。 几轮竞价下来,这柄桃木剑,以三千八百两黄金的天价拍下。 接下来的拍卖,便顺畅了许多。 那盏据说能聚拢气运的“九龙琉璃盏”,被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客以五千两黄金拍走。 一枚封印着千年花妖精魄的“赤泪珠”,更是引起了数人争抢,最后以八千两黄金的价格成交。 十件奇珍,转眼间便卖出了七件。 剩下的三件,并非不好,而是太过邪门,众人虽眼热,却也不敢轻易沾手。 饶是如此,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安槐的奇珍阁,流水已近三万两黄金。 这赚钱的速度,比抢钱庄还快。 就在众人意犹未尽,但今夜显然要到此为止的时候。 “吱呀——” 一声轻响,从二楼传来。 众人闻声,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临街的那个雅间,窗户被人从内推开了一道缝。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是啥? 然而,他们只看到一只手。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从窗缝里伸了出来。 手上,捏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白寒铁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楼下。 那张纸条,便轻飘飘地,从楼上落了下来,精准地落入他的掌心。 白寒铁转身,走到台上,将纸条递给了红莲。 二楼的窗户,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红莲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她抬起头,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诸位贵客。” 她将纸条收起,声音清脆地宣布。 “我家主子说了,今夜的奇珍拍卖,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压轴戏,本店将拍卖三则消息。” 拍卖消息? 这一下,所有人都来了兴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什么样的消息,能比这些奇珍异宝还要珍贵? 一个胖子瓮声瓮气地问道:“什么样的消息,值得拍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莲身上。 他们也想知道。 红莲闻言笑道:“这位客官问得好。” 她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的答案是,你想要的消息,就是值钱的消息。”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张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换言之,诸位想知何事,本店便查何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简直是狂妄至极! “呵。” 有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姑娘这话,莫不是在说笑?” “我若想知道,我府上后院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上,今夜落了几只麻雀,店家也能查出来不成?” 这问题,刁钻至极,分明是故意刁难。 众人皆以为那红衣女子会被问住,至少也会面露难色。 然而,红莲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戏谑的笑意。 “自然可以。” 众人哗然。 有人就好奇了:“一个消息多少钱?” 红莲伸出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 “一。” 众人屏息。 一千两黄金? 他们也看出来了,来了这地方,少说就是千两黄金。 恭喜,客人都会抢答了。 “是。”红莲说:“我们的消息,千两黄金起步。” 满堂皆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卖消息,还是在卖命?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出言讥讽。 可红莲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规矩,还是老规矩。” “七日之内,若无回音,千两黄金,悉数奉还。” “另,再奉上黄金五百两,权当是小店办事不力,给各位的赔罪。” 这一下,整个大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买卖不成,不仅退钱,还倒赔一半? 天下哪有这样的生意? 第206章 吃螃蟹的人 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绝对自信。 要么,这奇珍阁的主人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 要么,他……或者说她,当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夷的规矩给镇住了。 方才还觉得是天价的千两黄金,此刻在众人心中,忽然有了别样的分量。 它代表的,或许是一个能解决他们心头大患的机会。 一个用钱,都未必能买来的机会。 在座的,非富即贵,谁没有一两件埋在心底,想查却又无从下手的陈年旧事?谁没有一两个如鲠在喉,想除却又找不到把柄的对手?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怀疑、贪婪、渴望、忌惮……种种情绪在面具下交织。 红莲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满意地勾了勾唇。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家主人说了,相逢即是缘。” “今夜,只售三则消息。” “先到,先得。” “如何交易?”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沉声问道。 红莲素手一招。 白寒铁捧了笔墨纸砚过来。 “欲求消息者,请取信封一只。” “将所求之事,写于纸上,与一半定金一同置于封内。” “切记,事无巨细,越是详尽,越有助于本店为您解惑。” “若我家主人认为此事可为,便会收下信封和定金。若认为不可为,或是缘分未到,自会将金票原样奉还。”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最多七日,必有回音。” “若查出消息,本店自会派人将回信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若查不出来,金票与赔偿,亦会一并送达。” 规矩清晰明了,滴水不漏。 但一千两黄金,毕竟不是小数目。 堂中,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人人都在权衡,人人都在观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台前,从白寒铁手中取过纸笔信封。 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很快便写满了一张纸。 然后,拿出一叠银票。 他将纸条与银票一同塞入信封。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隔着面具,目光如刀子般射向红莲,也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二楼的某个所在。 男人坦言:“我想看看店家的本事。” “每日,我会派小厮上门询问进展。” 白寒铁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转身,一步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 “嘎吱,嘎吱……” 他上了楼,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大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结果。 这不仅仅是这一人的买卖,也关乎着他们是否要将自己深埋的秘密,托付给这个神秘的店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息,如一年。 终于。 “嘎吱,嘎吱……” 脚步声再次响起。 白寒铁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手中,空空如也。 他走下楼,缓缓道:“我家主人说……这生意,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成了! 男人深深地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点了点头。 “静候佳音。” 万事开头难。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便好办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立刻,又有一人起身。 他的动作斯文许多,但眼中同样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他取了纸笔,写下自己的困惑,连同金票一起,交给了白寒铁。 片刻之后,白寒铁再次下楼。 “此生意,也接了。” 接连两笔大生意做成,让剩下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但红莲却在这时开了口。 “时辰已到,缘分已尽。今日最后一个名额,作废。” 她盈盈一拜,笑容依旧妩媚。 “诸位贵客,今夜的买卖,到此为止。” “恭送各位。” 说罢,她竟真的转身,袅袅婷婷地走入了后堂,再不理会众人。 白寒铁则走到大门处,拉开了门栓。 “请。” 他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门神。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在此造次。 毕竟,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 他们只能带着满腹的疑问与猜测,陆续离开了奇珍阁。 都想着,等回去好好查查。 观望观望,再决定下一步的事情。 待到最后一位客人消失在夜色中,“哐当”一声,奇珍阁的大门再次紧紧关闭。 整个铺子,又恢复了那种属于阴物的死寂。 …… 二楼,雅间。 安槐正临窗而坐。 窗外,月华如水,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如梦似幻。 “主人。” 红莲与白寒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恭敬地行礼。 没了外人,他们身上那股属于鬼物的阴冷气息,便不再收敛。 今晚大家都很满意,因为看见钱了。 还是不少钱。 要是有这收入,什么事情干不了。 桌上,放着今晚的收入。 一个小箱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银票,还有金锭。 还有两个信封。 安槐抽出第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查,我妻赵氏,是否与人私通。” “若有,是何人,何时,何地。” 红莲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闹了半天,是自家后院失火。” “这男人也真是,戴了绿帽子,不想着自己去抓,倒花一万两来买个心安。” 安槐将纸条随手放在桌上,又拆开了第二个信封。 这个信封里的字迹,就截然不同了。 字迹隽秀,却在收笔处微微颤抖,显露出书写者内心的不平静。 “查,先母苏氏,一年前,究竟因何而亡。” 纸条上,还附了苏氏的生辰八字,以及当年报备官府的死亡缘由——心疾突发,暴毙而亡。 一个,是枕边人的背叛。 一个,是血亲的沉冤。 安槐看着这两张薄薄的纸。 两万两啊,突然觉得赚钱也没那么难。 只可惜,今天她为凶手准备的南疆宝贝,没等到他的主人。 第207章 铜臭的芬芳 安槐将红杏出墙的事情交给了白寒铁。 “你去查这一桩。” 白寒铁有点犹豫。 “主子,这……” “这要如何查?” 白寒铁觉得,有点没有头绪。 打架干体力活儿,这些他都行。 查案,听起来就很高端,没试过啊。 安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你是鬼。” “你问我,怎么查?” 白寒铁的木头脑袋里,仿佛有一根弦,“嘎嘣”一声,断了。 又接上了。 是啊。 他是鬼。 鬼,有鬼的优势。 穿墙入院,如履平地。 隐匿身形,如鱼得水。 一旁的红莲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白大哥,这可是个美差。” “不费吹灰之力,说不定就能看一场活色生香的好戏,还能赚一笔大钱。” “多少孤魂野鬼,求都求不来这等好事呢。” 白寒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阴气,明显凝滞了三分。 安槐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 “我不管你怎么查。” “飘过去看也好,附在耗子身上听也罢。” “只要能查出来就行。” “还有,京城也是有一些有能力者的,若是遇到可疑的事情,也不要硬撑,立刻脱身才寻我。” 白寒铁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虽然他还是觉得这活计,有损他猛鬼的威名。 但主子的命令,就是天。 “去吧。” 安槐挥了挥手。 白寒铁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穿过墙壁,消失在夜色里。 雅间内,只剩下安槐与红莲。 红莲负责看守奇珍阁,这里是她的地盘,也是她的安身之所,非必要,她不会轻易离开。 安槐将桌上剩下的那张纸条,连同那一匣子金票银票,一并收好。 她站起身。 “铺子里的事,你多费心。” 红莲敛了笑意,恭敬地福了一礼。 “主子放心。” 安槐点点头,身影一晃,便也消失在了原地。 …… 三皇子府,寝殿。 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一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纱窗,洒在床榻上。 靳朝言躺在床上,并未睡熟。 他听见了极轻的开门声,以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脚步声。 他没有动,只是半阖着眼,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抱着一个不小的木匣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安槐的心情,显然极好。 就差哼个歌儿了。 像一只偷了腥,还顺带拖回了整条鱼干的小猫。 她将匣子放在桌上,正准备脱去外衣。 床榻上,传来男人略带沙哑的嗓音。 “回来了?” 安槐动作一顿,转过头。 对上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 “吵醒你了?” “没有。”靳朝言说:“恰好醒了。” 安槐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轻轻地浸泡了一下。 她脱了外袍,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匣子,几步走到床边,直接爬了上去。 “看。” 她献宝似的,将匣子打开,推到靳朝言面前。 靳朝言掀开被子一角,将她连人带匣子,一并裹了进来。 被窝里,很安心。 夫妻俩,就这么一个靠着床头,一个窝在对方怀里,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满匣子的金票银票。 月光下,那些纸张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么多?” 靳朝言挑了挑眉。 他知道安槐本事大,却也没想到,她赚钱的本事,也这么大。 “今晚的进项。” 安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 “七件奇珍,加上两桩买卖的定金。” 她从匣子里抽出那张写着“先母苏氏”的纸条。 “喏,这是其中一桩。” “客人想查一年前,他母亲暴毙的真相。” 靳朝言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苏氏……” 他沉吟片刻,“听着有些耳熟。” 安槐道:“官府卷宗上记的是,心疾突发,暴毙而亡。” 靳朝言看着她。 “需要我帮忙吗?” 他执掌京兆尹,查一桩一年前的旧案,易如反掌。 安槐却摇了摇头。 “不用。”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你的人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京兆尹府查案,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我的奇珍阁,卖的东西,查的事情,有些见不得光。” 安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想让任何人,把奇珍阁和你联系在一起。” 她可以给他惹麻烦,但不能给他埋下祸根。 心疼不心疼另说,现在夫妻一体,要是有处理不了的事情,还不是得她来收尾。 安槐可不愿意自己挖坑埋自己。 靳朝言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嗯。” 安槐应了一声,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 枕头边,放着一匣子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铜臭的芬芳。 安槐觉得,这人间烟火味,真是该死的甜美。 这一夜,两人搂着一箱钱,睡得格外香甜。 …… 翌日。 天还未亮,靳朝言便起身,去了前朝。 安槐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三百年的长眠,让她对睡眠的需求,并不大。 但她喜欢赖在床上的感觉。 用过早膳,安槐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衫,便准备出门。 查案。 收到邀请函的客人,是早就查清楚筛选过的。 昨晚那男人叫周玉,是礼部侍郎周大人半年前刚从外面认回来的私生子。 其母苏氏,原是江南一小户人家的女儿。 被周侍郎养在外面,是个外室。 一年前,苏氏突然暴毙。 周玉悲痛之余,总觉得母亲死得蹊跷。 可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 半年前,周侍郎不知何故,突然派人将他接回府,认祖归宗。 周玉是个有能耐的,自己在外面这些年,赚了不少钱。要不然也不会入了奇珍阁的眼。 他对周家正统的身份不太在意,心里拔不去的刺,依然是母亲的死。 因此一听说奇珍阁可以买消息,就动了心。 大不了被骗几千两银子,万一是真的呢? 第208章 美人皮恶魔骨 安槐今日没打算走官府的路子。 周玉如今手头宽裕,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在他母亲苏氏的事情上定然是掘地三尺地查过。若那暴毙的死因能从官府卷宗、药铺方子或者邻里口供里瞧出端倪,周玉早该查出来了,轮不着奇珍阁来接这碗饭。 正经路子查不出来的东西,往往得往地底下找。 苏氏生前住的宅子,在城南的甜水巷。 那是一条极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上终年泛着潮气。 安槐到的时候,日光正烈。她撑了一把素油纸伞,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下巴。 “笃,笃。” 剥蚀了朱漆的木门被扣响。 半晌,门内传来一阵趿拉鞋子的声音,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一个约莫四十来岁、吊梢眼、穿了一身大红大绿绸缎衣裳的妇人探出头来,眼神嫌恶地在安槐身上扫了一圈。 “找谁啊?没事别瞎敲门,没瞧见正歇着呢吗?” 妇人语气极冲,吐出的瓜子壳险些吐到安槐鞋尖上。 安槐不生气:“大婶,路经此地,口渴得紧,不知可否讨碗水喝?” 那妇人翻了个白眼,态度虽说不上多热络,倒也没立刻关门,只冷哼道:“等着,真是个麻烦精。” 门没关实,安槐顺理成章地迈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的不好,乱七八糟。 “娘!谁啊!是不是送烧鸡的来了?” 一个圆滚滚、胖得像个发面馒头的男童从里屋冲了出来。这孩子约莫七八岁,生得满脸横肉,手里还捏着个咬了一半的糖人。 瞧见安槐,他先是一愣,随即嫌弃地啐了一口:“呸,哪来的叫花子,滚出我家!” 安槐挑了挑眉,没说话。 孩子就是大人的缩影。 孩子这么没礼貌,可见大人平日是如何为人。 那妇人端了一碗浑浊的井水出来,递给安槐,嘴里还不忘教训孩子:“宝儿慢些跑,别碰脏了衣裳。” 安槐接过水碗,却不喝,只是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抹,那本就浑浊的水里,悄然多了一缕极淡的青烟。 “大婶,这宅子瞧着亮堂,怎的有些阴冷?” 安槐似是无意地问道。 妇人撇了撇嘴,一脸傲慢:“会不会说话,我那么大宅子,说我阴冷?” 安槐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娘,我要她那个镯子!” 那胖童忽然盯上了安槐手腕上的绿玉镯:“你个臭要饭的,把镯子给我!不然我让我爹打断你的腿!” 说着,他竟直接冲上来,伸手就去拽安槐的衣角,那满是糖稀和泥巴的脏手眼看就要蹭在安槐干净的素衣上。 安槐微微侧身。 那孩子“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哇——!” 胖童扯开嗓子嚎天喊地,在地上撒泼打滚。 “哎哟我的心肝肉啊!”妇人见状,眼珠子都红了,指着安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敢打我孙儿?你知不知道我女婿是谁?那可是户部侍郎周大人!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滚出京城去。” 安槐将手中那碗水随手泼在墙角,发出“嗤”地一声轻响。 她看着那妇人,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水不大干净,多谢大婶款待。” 她撑开油纸伞,在胖童凄厉的哭喊声和妇人尖酸的喝骂声中,往外走。 出了巷子,妇人只顾着抱着孩子哄,没注意墙角边,刚才安槐泼水的地方,一缕黑气,正顺着墙缝,悄无声息地往屋里爬去。 安槐轻笑了一声,伞面微倾,遮去了嘴角的冷意。 不管周玉的娘是怎么死的,这周大人家的亲戚,不太行呢。 若她们心虚,今晚过后,就坐不住了。 --- 苏氏到底是外室,且死得突然,按大燕的规矩,是进不得周家祖坟的。 周玉当年虽未认祖归宗,但手头有些积蓄,便在城郊向阳的山坡上,买了一块地,给母亲立了坟。 安槐去了周母坟上。 站在土丘上,山风猎猎,吹得她素白的衣袂翻飞。 她俯瞰着脚下的这处墓穴。 单从阳宅风水来看,这地方背山面水,左右各有一条山脊如臂膀环抱,隐隐有“双龙戏珠”之势。确实是一处极佳的阴宅。 但很奇怪。 安槐绕着墓碑走了三圈。 这地方的风水,瞧着是生机盎然,可却有些别扭。 看着依山傍水,可这山,绿得太假;这水,流得太死。 就像是一个美人,皮相绝美,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腐烂发霉的恶臭。 安槐合上油纸伞,深吸了一口气。 她四下瞧了瞧,此时正值午后,这山岗附近荒无人烟,连只飞鸟都不肯落下来。 “九条。”她低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自天上落下,稳稳落在一株枯树枝上。 安槐吩咐它:“守着。” 安槐盘腿坐在坟前。 她咬破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飞快地画了一道繁复的符文。指尖的血呈现出一种近乎奇异的暗红色,没有寻常人的温热,反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 “九泉幽相,开!” 随着她一声清喝,左手掌心猛地拍在身前的泥土上。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轰然荡开! 原本明媚的日光,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巨手生生扯入深渊。方圆十丈之内,天色骤然暗淡下来,化作了一片诡异的幽冥暮色。 空气中,原本温暖的微风瞬间变得阴冷刺骨,隐隐有无数凄厉的哭号声自地底深处传来。 在安槐眼中,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那哪里是什么“双龙戏珠”的吉穴? 只见那坟头之上,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墨绿色的浓雾,宛如一条条带着倒刺的锁链,将整座墓穴死死捆住。 而在墓碑正下方,地底下三尺处,钉着七枚黑漆漆的桃木钉。 每枚钉子上,都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贪婪地吸吮着地底的阴气,再将其转化为最暴烈的煞气,源源不断地往棺椁里灌去。 “七星锁魂,穿心钉。” 安槐冷笑了一声。 第209章 福位 这根本不是为了让死者安息而设的坟,这是个活生生的“磨魂煞”! 埋在这里的人,魂魄会被日夜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时间久了,不是魂飞魄散,就是化作毫无神智的厉鬼。 好狠! 这风水局在外面做了一层极漂亮的“伪装”,若非在奇门遁甲上浸淫百年以上的大师,或者像她这样对阴气极度敏感的鬼物,根本瞧不出半点破绽。 甚至,那风水师还在墓穴周围埋了“龙蜕骨”的粉末。 这东西能散发出淡淡的紫气,在寻常风水先生眼里,这便是“贵气东来”的征兆,任谁看了都会说是一等一的宝地。 安槐收回手,掌心的血迹瞬间消失无踪。 周围的幽冥暮色如潮水般褪去,日光重新洒落。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墓碑。 “周玉啊周玉,你当真是孝感动天。只可惜,你娘在这地底下,可被你孝敬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安槐回去就找了周玉。 京城最大的酒楼“一品居”雅间内,烛火摇曳。 周玉坐在圆桌旁,神色焦虑,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一只玉扳指。 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着藏青色儒衫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生得极俊俏,身形有些单薄,手里执着一把折扇,虽是书生打扮,周身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冷冽贵气。 不必易容,安槐想要幻化个临时的模样,易如反掌。 周玉一愣,赶忙站起身,迟疑道:“这位公子……” 安槐拱了拱手:“是我邀请周公子前来的,我是奇珍阁的东家。我姓白。” 周玉也连忙拱手:“原来是白老板!失敬。” 能在京城街上开那么家铺子,收集到那么多奇珍异宝,这奇珍阁的东家,定是个厉害角色。 只是周玉本以为是个女子,没想到是个年轻公子。 不过对方肯约自己见面,要么是有进展,要么是很认真,总之是好事。 安槐不喝茶,开门见山说正事。 “周公子,你母亲的坟,是谁挑的地方?” 周玉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是京城有名的‘玄虚子’大师。在下当年花了千两白银,才请得他老人家出面。那地方依山傍水,后来在下不放心,又请了通天观的几位道长瞧过,都说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 安槐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怎么?那坟不妥?”周玉脸色微变。 安槐抬眸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周公子可知道‘画皮’的故事。那坟,便是画了皮的骨架。外面瞧着是龙子龙孙的安乐窝,里头,却是把你母亲千刀万剐的磨魂煞。” “啪嗒!” 周玉手中的玉扳指一个没拿稳,掉在桌上,骨碌碌转了几圈。 他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你……你说什么?这不可能!玄虚子大师名满京城,家母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母亲?” “他与你母亲自然无仇。” 安槐淡淡道,“但与给钱让他办差的人,可就说不准了。” 周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直怀疑母亲死的有蹊跷,心里不安。 但总能劝慰自己,死都死了,总是后话。 可如今看来,母亲即便是死了,也不安稳。 这个认识让他一刻也受不了。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安槐将折扇一合,敲了敲桌面:“你现在,派人去请这位玄虚子大师。” “怎么请?”周玉红着眼问。 “就说你母亲忌辰将至,你近日夜夜梦见母亲哭诉,心中难安。特请大师去坟上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记住,别露了风声。就说你备了黄金千两,只求大师能亲自走一趟。他若贪财,定会来。他若推脱,你便亲自去绑。无论如何,我要在坟头上,瞧见活生生的玄虚子。” 周玉眼里满是狠戾之色:“好!在下这就去办!” --- 入夜, 玄虚子应邀前来。 周玉对他一向恭敬,他没想到这是一场鸿门宴。 玄虚子走在前面,周玉跟在一旁,脸上虽笑,笑却不达眼底。 “周公子,贫道当年便说过,此地乃是极佳的‘紫气东来局’,令堂葬于此处,来世定安稳顺遂,福气不可限量。” 玄虚子摸着胡须,老神在在地说道:“你近日梦魇,不过是思虑过度,待贫道做上一场法事,供上三炷清香,保准你高枕无忧。” “是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坟后传来。 玄虚子一惊,抬眼望去。 只见那坟头后面,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儒衫的俊俏少年,冷冷的看着他。 “你是何人?” 玄虚子眉头一皱。 安槐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里把玩着几枚古铜钱,漫不经心地走到玄虚子面前。 “玄虚子大师,你方才说,这地方是个‘紫气东来局’?” “那是自然!”玄虚子傲然道:“贫道看风水三十载,从未出过差错。此地左有青龙,右有白虎,案山在前,水聚明堂,实乃百里挑一的福位!” “福位?” 安槐走到墓碑旁,指着墓碑正前方,一块微微有些凹陷、生满了黑色杂草的泥地。 “那不知这块地,又是个什么讲究?” 玄虚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依旧端着架子:“此乃生机之眼,地气最盛之处,自然也是大吉之位。” “大吉之位啊……” 安槐拖长了音调,突然,她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 只觉得眼前青影一晃,安槐已经鬼魅般地欺身到了玄虚子跟前。 玄虚子还来不及反应,领口便是一紧。 那只看起来纤细白嫩、宛如温室花朵般的手掌,在这一瞬间竟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安槐一把薅住玄虚子的衣领,就像是老鹰拎小鸡一般,猛地往下一拽! “哎哟!” 玄虚子惊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失去平衡,狠狠地砸在了那块黑色杂草地上。 “砰!” 第210章 买一送一 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的泥。 “你干什么?” 玄虚子气急败坏地想要爬起来,可背上却像压了一座五指山,无论他如何挣扎,动弹不得分毫。 周玉坐视不理,甚至还冷冷地往后退了一步。 “放开贫道!你这无礼小儿!此乃吉位,你敢对贫道不敬,必遭天谴!”玄虚子在泥地里吃力地嚎叫着。 “天谴?今天受天谴的人,恐怕不是我。” 安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师,你既然说这是福位,如今我送你躺在这福地里享福,你急个什么劲儿啊?福气给你,你怎么还不要呢?” “你——” “大师,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瞧瞧,你这所谓的‘福气’,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安槐冷哼一声,脚下力道微沉。 与此同时,她空出来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抓,口中默念: “百鬼听令,幽冥开眼,敕!” 一阵阴风,平地拔起! 天空骤然间像是被泼了一砚浓墨,天色黑得不见五指。 温度骤降,甚至连两旁枯树上的绿叶,都在瞬间覆上了一层白霜。 玄虚子正挣扎着,突然觉得眼皮一凉,像是被什么黏腻冰冷的东西抹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 这一看,险些没把他活活吓得背过气去! 只见他身下的黑色泥土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墨绿色的汁水,那些汁水里,隐隐有无数张扭曲变形、痛苦嚎哭的人脸在挣扎! 而那座墓穴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一圈“人”。 不,那根本不是人! 它们有的没有脑袋,有的肚腹剖开、肠肚拖了一地,有的浑身浮肿发烂、散发着刺鼻的尸臭。 成百上千只青黑色的鬼手,从地底下,从虚空中,颤巍巍地伸了出来,正不约而同地朝着玄虚子的方向抓来! “大师……救命啊大师……” “我好冷啊……把你的衣服给我吧……” “心肝……我的心肝被吃了……把你的一并赔给我好不好……” 凄厉的鬼哭狼嚎声,在玄虚子耳边如惊雷般炸响。 那些冰冷刺骨的鬼气,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裤脚、袖口往里钻。 “鬼啊——!” 玄虚子那张常年保养得宜的脸,在这一瞬间吓得彻底扭曲,眼眶几乎要裂开。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裆部一湿,一股骚臭味登时弥漫开来。 他疯了般地在地上刨着泥土,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人间地狱。 可安槐的那只脚,就像是生了根一般,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挪动分毫。 “大师,这福气,你觉得如何?” 安槐微微弯下腰,冰凉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听在玄虚子耳中,简直比地狱里勾魂的无常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一辈子装神弄鬼,装的非常成功。 可从没想过会见到真的鬼啊。 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骗子说安槐也是装神弄鬼的。眼前一切都是幻觉。 “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玄虚子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仙风道骨? “我说!我什么都说!” “是谁指使你的?”安槐冷冷地问道,顺便脚下稍稍松了一丝力道。 玄虚子如蒙大赦,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连地上的黑泥都顾不得了,嘶声道:“是周侍郎府上的林姨娘!是她!她给了我三千两银子,让我在此处设下‘磨魂煞’,要让苏氏死后也得不到安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林姨娘还说……还说要让苏氏的怨气化作厉鬼,去克死周玉这个小杂种!这样周家的家产,就全都是她儿子的了!” “我该死!我一时贪心!求求大师饶命!饶命啊!” 一旁的周玉听到这里,双眼瞬间猩红如血,整个人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林、氏——!” 安槐冷眼看着这一切,在黑暗中微微挑了挑眉。 “瞧。” 她收回脚。 天色,在这一瞬间骤然恢复了清明。 厉鬼消失,阴风停歇。 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只剩下瘫软在地、浑身恶臭、尿了裤子的玄虚子,像一滩烂泥般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安槐,却早已撑开了那把素油纸伞,在晨曦的微光中,悠然自得地转过身。 “怎么样,周公子,你的钱值得吧?” 周玉怔怔地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玄虚子,又抬头看向那撑着素伞,身形单薄的青衫“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那股子腥甜的血气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对着安槐,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揖,一躬到底。 周玉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先生之能,通天彻地!若非先生,周玉便是死了,也无颜去九泉之下见我苦命的母亲!” 他直起身,一双眼里布满血丝。 “周玉此前竟还对奇珍阁有所怀疑,实在是有眼无珠!先生放心,明日一早,剩余的款项我必亲自送到府上!不,我再加五千两,权当……权当是周玉的一点心意!” 他现在觉得,奇珍阁卖的哪里是消息,分明是公道,是真相! 是用钱都买不来的朗朗乾坤! 他总觉得母亲的死有蹊跷,可一直也查不出什么,心里总揪着,还不时的做噩梦。 如今,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睡一觉了。 安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收了伞,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钱货两讫,本是应当。不过……”她话锋一转:“周公子是奇珍阁开张的第一位贵客,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开门红。这样吧,我额外送公子一份大礼,当是一点心意。” “大礼?”周玉一愣:“什么大礼物?” 安槐抬眼,望向京城灯火阑珊的方向,那双眸子在夜色里黑得发亮。 “明日一早,你便知道了。这份大礼,你一定会满意的。”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周玉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第211章 吓破胆 当晚,城南甜水巷。 林姨娘的娘家,此刻正灯火通明。 白日里被安槐吓唬了一通,那吊梢眼的妇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拉着自家老头子和儿子儿媳,正围着桌子打叶子牌,想用喧闹驱散那股子邪气。 “娘!我要吃烧鸡!现在就要!”那被宠坏的胖童还在地上打滚撒泼。 “哎哟我的小祖宗!”妇人摸了张牌,头也不抬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早晚把你自个儿吃没了!等着,明儿让你姨母送两只肥的过来!”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胖童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呼”地一下,吹开了没关严实的窗户。 屋里的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奇形怪状。 “谁?谁在那儿?”妇人的儿子,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警惕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风,呜呜咽咽地,像是女人的哭声。 “邪了门了……”男人嘟囔着起身去关窗。 可他刚走到窗边,就看见窗外的石榴树下,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他们,身形瘦弱,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谁家娘们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家院子里发疯!”男人壮着胆子骂了一句。 那白衣女人闻声,动作一顿,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没有脸! 那张脸上,五官的位置,竟是一片光滑的皮肤! “啊——!!!”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回屋里,“鬼!有鬼啊!” 一家人闻言,吓得牌也扔了,钱也撒了,纷纷挤到窗边去看。 只见那无脸女鬼竟穿墙而入,飘到了院子中央。她伸出惨白的手,指了指桌上的一盘花生米。 下一刻,那盘花生米,竟自己一颗一颗地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排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还……我……命……来……” 这下,连那撒泼的胖童都吓得噤了声,瞪大了眼珠子,尿骚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鬼……鬼大仙饶命啊!”吊梢眼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们没害过人命啊!冤有头,债有主,您……您是不是找错门了?” 那女鬼不答。 只是走了过去,伸手摸上胖小子的脸。 他当场翻个白眼就昏了过去。 女鬼抬头一笑。 “我还会来的。” 她那张空白的脸一晃,竟然成了周玉母亲的模样。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周侍郎府的大门,便被“砰砰砰”地捶得震天响。 门房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被门外披头散发、哭天抢地的一家子给吓了一跳。 “姑奶奶!我的好女儿!你快出来救救我们啊!” 林姨娘的娘家,一家五口,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周府,跪在院子中央,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周侍郎闻讯赶来,皱着眉喝道:“像什么样子!大清早的,号丧呢!” 林姨娘也被人搀扶着出来,一见自家爹娘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爹,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我们是来救你的,也是来救我们自己啊!”吊梢眼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死死抱住林姨娘的大腿:“女儿啊!你快跟老爷招了吧!那苏氏的死,是我们干的。你再不招,咱们全家都要被鬼给索了命去啊!”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周侍郎更是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妇人被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昨晚的遭遇,以及怎么害周玉母亲的事情,全都抖落了出来。 “那女鬼都找上门了!女儿啊,你快认了吧,不然我们都要死啊!” 林姨娘一张俏脸血色尽褪,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们……胡说八道!我没有!不是我!” 可她的辩解,在她爹娘和兄嫂言之凿凿的指证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尤其是当她那个宝贝侄子,哭着喊着说亲眼看到无脸女鬼时,所有下人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就在这时,周玉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一夜未睡,眼下青黑,神情却异常平静。他看着瘫软在地的林姨娘,声音冷得像冰。 “不必再演了。玄虚子,已经招了。” 林姨娘听到“玄虚子”三个字,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 午后,奇珍阁。 周玉亲自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送到了柜台前。 掌柜正是红莲。 “这位姑娘,在下周玉,特来支付尾款,并酬谢白老板。”周玉恭敬地将木匣子推了过去。 红莲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只多不少。 她喜笑颜开:“周公子有心了。钱货两讫。” “姑娘。”周玉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见一见白老板?昨日先生大恩,周玉想当面致谢。” 红莲闻言,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笑意。 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我们东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她缓缓说道:“公子的谢意,我会代为转达。至于见与不见,便要看东家的心情和公子的缘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周玉也知不可强求,再次道谢后,才满怀敬畏地离去。 他走后,红莲捧着那匣子金条,转身进了后堂,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笑道:“主子,您这‘售后’可真是周到。我看那周玉,往后怕是要把咱们奇珍阁当活神仙供起来了。” 空气中,传来安槐一声轻笑。 “人间烟火,本就该这般热闹。” ---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处宅院外。 白寒铁正蹲在门口发呆。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大半天了,腿都快蹲麻了。 那个叫赵氏的女人,自从早上送走了自家老爷,就一直待在房里没出来过。 第212章 听墙角 白寒铁等得不耐烦,心一横,进了门。 自从变了鬼,没有了实体,大部分地方都如入无人之境。 屋里熏着上好的檀香,赵氏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白寒铁等了半天,也不见赵氏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娘们到底有没有鬼啊?”他心里嘀咕着?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 “夫人可在?妹妹给你带了新得的桂花糕。”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桃粉色衣裙的俏丽妇人,也是府里的一位姨娘。 “哟,是柳妹妹来了。”赵氏笑着迎了上去,两人亲热地拉着手,一看关系就非同寻常。 “姐姐一个人闷不闷?咱们姐妹俩正好做个伴儿。”柳姨娘吃吃地笑道。 “就你嘴甜。”赵氏点了点她的额头,眉眼间满是笑意。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那柳姨娘竟自然而然地开始宽衣解带。 “天热,黏糊糊的,我先洗个澡,姐姐等我一会儿,晚上咱们一块儿睡。” 躲在衣柜里的白寒铁,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一张鬼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是个正经汉子,生前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哪里见过这等香艳场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白寒铁嘴里默念着,手脚并用地溜了出去。 他可不是那种孟浪之徒! 临溜到窗边,还听见里屋传来两人打打闹闹的嬉笑声。 “哎呀,姐姐你别挠我痒痒……” “就挠你,看你还敢不敢笑话我胖了……” 白寒铁一个踉跄,差点从窗台上栽下去。 他红着一张木头脸,飞也似的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只觉得这查案的差事,比他当年在码头上扛一百斤的麻袋还累。 心累! 白寒铁内心无比煎熬,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扇窗户里滚出来的,魂体飘忽。 他一口气飘出老远,穿过假山,越过回廊,眼看就要逃出这座是非之地,脚下却猛地一个急刹。 不对。 他停在了一棵桂花树的阴影里。 这是他投靠安槐后的第一桩差事。 他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怎么交代? 说自己被两个女人……亲热的场面给吓跑了? 他白寒铁生前在码头上,也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扛得起三百斤的麻袋,打得跑七八个泼皮。如今死了,倒成了个连后宅妇人都怕的软脚虾? 不行!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安槐手底下混?他那枉死的娘,在九泉之下怕是都要被他气得再死一回! 一股子蛮劲从魂魄深处涌了上来。 不就是两个女人嘛!他今天非得弄明白,这两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还能把他再吓死一回不成? 他重新飘回了那个院子。 白寒铁在市井底层打滚多年,脑子里闪过无数茶馆里听说书的、酒肆里听醉汉吹牛的腌臜事。 什么龙阳之好,什么对食之欢,什么磨镜之癖……越是那高门大户,内里的肮脏事就越多。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魂体里炸开。 难道……那赵氏的相好,根本就不是男人?而就是这个柳姨娘? 所以她丈夫查来查去,都查不到半个野男人的踪迹!因为奸夫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是个“奸妇”! 他胡思乱想着,一步步逼近。 那架势,不像去查案,倒像是慷慨就义的壮士,正奔赴断头台。 屋里的熏香更浓了,混杂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 赵氏和柳姨娘已经不在外间,而是进了内室的拔步床。纱幔低垂,影影绰绰能看见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嬉笑声、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白寒铁闭了闭眼,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来办差的,我是来办差的”,这才强迫自己睁开眼,仔细观察。 一开始,一切都如他所料。 那柳姨娘身段妖娆,声音娇媚,一口一个“好姐姐”叫得人心都酥了。赵氏也是满面春情,与她笑闹在一处。 可看着看着,白寒铁就觉出了一丝怪异。 那柳姨娘,身形似乎比寻常女子要高大一些,骨架也更显硬朗。尤其是在某个翻滚的瞬间,纱幔扬起,白寒铁清楚地看到,她的喉间……似乎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 喉结?! 白寒铁的木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屏住呼吸,将魂体贴得更近,几乎要穿透那层窗户纸。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赵氏一声娇嗔:“坏胚子,弄疼我了!手劲儿还是这么大,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紧接着,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喘息的男声含糊地应了一句:“是姐姐……太香了……” 虽然那声音刻意压得又尖又细,但那底子里的雄浑,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白寒铁的天灵盖上! 男的!是个男的! 白寒铁整个人……整个鬼……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床幔里那道“婀娜”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柳姨娘的脸,柳姨娘的衣服,怎么会发出男人的声音? 白寒铁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房间。 又走近了床。 终于,他看清楚了。 那张脸,这哪里是柳姨娘,这分明是一个男人!一个穿着女装,假扮成柳姨娘的男人! “轰——!” 白寒铁感觉自己的魂体都要被这惊人的景象给炸散了。 原来如此,今日甘如此! ******** 当天下午,奇珍阁后堂。 安槐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养魂木,用一把小小的刻刀,不疾不徐地雕琢着。 一阵阴风卷着落叶从门外刮了进来。 白寒铁十分激动。 安槐好奇:“查清楚了?” 看来查的挺热闹,要不也不会这么激动。 白寒铁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查……查清楚了!” “说来听听。” “奸夫……有点复杂。” 安槐和红莲都好奇了。 “有多复杂?那赵氏是出墙了吗?” “是。” 白寒铁说:“而且就在宅子里,在她丈夫眼皮底下。” 第213章 我养你啊 “这么嚣张,如何做到的?” “王家宅子里有个姨娘姓柳,柳姨娘有个双胞胎的哥哥。”白寒铁越说越顺:“她哥哥就是赵氏的姘头,每次柳姨娘回娘家,或者她哥哥来见她,兄妹俩就调换身份。柳大就女装去见赵氏,光明正大,白日宣淫。” 他一口气说完,后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红莲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半晌,红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妹妹在外面稳住丈夫,哥哥扮成妹妹的样子在里面稳住妻子……这兄妹俩,把那夫妻俩……都给包圆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白寒铁重重地点头:“这兄妹俩从赵氏那里骗首饰银钱,又从她丈夫那里讨赏赐田产,两头通吃。”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被骗财骗色的是他自己。 这可真是热闹。 白寒铁和红莲忍不住又讨论了一番。 历来吃瓜这种事情,上到九十九,下到刚回走。古往今来,男女老少,就没有不喜欢的。 不过安槐眼睛转了转,有了新想法。 “你们说京城里,这样的热闹,应该有很多吧?” 那些说书先生绞尽脑汁都编不出来的段子,说不定京城里处处都在发生。 红莲和白寒铁对视一眼,一时没能领会安槐话中的深意。 安槐见他们二人神情迷茫,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我们奇珍阁,开张卖的是奇珍,后来卖的是消息。既然能卖,为何不能买?自己的是有限的,有人问了我们再去查,那就是被动了,不如主动搜集。” 红莲的算盘脑子立刻转了起来,“主子的意思是……咱们低价买进消息,再高价卖出去?赚个……差价?” 安槐赞许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白寒铁一拍大腿:“好主意啊。” 两人瞬间兴奋起来,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买卖消息,这不是新鲜生意。 只是危险。 知道得太多,容易死。 可他们不怕死啊。 他们早就已经死过了,还怕什么? 何况他们不是找人买,是找鬼买。 红莲也觉得这主意不错:“这京城繁华,百年来,不知埋了多少白骨,生了多少怨气。那些没有投胎的冤魂野鬼无处不在,他们看得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得到活人听不到的秘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活人有顾忌,有牵绊,会撒谎。可鬼呢?”安槐笑了:“它们所求的,无非是那一点香火供奉。只要我们给得起,这满城的幽魂野鬼,便是我们最灵通的耳目。” 找鬼买消息! 这些鬼魂,就是一张遍布全城、无孔不入的情报网! 红莲冷静了一下:“主子,那咱们该如何‘放话’出去?又拿什么来‘交易’?” “简单。”安槐胸有成竹:“你来拟告示。” 她取过一张黄麻纸,朱砂笔饱蘸墨汁,递给红莲。 “就写:‘奇珍阁诚招天下秘闻。凡有价值者,愿用香火、往生咒、安魂幡、养魂木换之。有意者,奇珍阁大门敞开交易。” 红莲奋笔疾书。 “老白。”安槐又转向白寒铁:“你的任务,就是将这些告示,贴遍京城所有阴气重的地方。鬼爱去哪儿,你就贴到哪儿。” “是!”白寒铁领了任务,只觉得浑身是劲。 看着两个属下打了鸡血一般,一个埋头写“鬼话”,一个摩拳擦掌准备去“午夜凶贴”,安槐满意地笑了。 她喜欢这种感觉。 多有趣。 --- 当安槐回到三皇子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她心情极好,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书房的灯还亮着。 靳朝言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回来了。”安槐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面前的茶杯:“都凉了。杭玉堂他们就是这么伺候你的?” “让他们下去了。” 靳朝言终于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今天与往日的不同:“有喜事?” “嗯哼。”安槐不置可否,绕到他面前,撑着书案,俯身看着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天大的喜事。不过,是我的秘密。” 她离得极近,身上带着的夜风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靳朝言的鼻端。 他喉结微动,放下了手中的卷宗,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哦?连夫君也要瞒着?”他的手掌扣在她的腰间,掌心温热,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探究。 “那当然。”安槐一点也不怕他,反而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仰着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这可是我发家致富的独门秘籍。我跟你说,用不了多久,咱们家就要发财了。到时候,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府里待着,我养你啊。” 靳朝言听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胸腔里发出,沉闷而悦耳,震得安槐的心都跟着微微发麻。 “好啊。” 靳朝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喑哑。 安槐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声“好啊”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内室走去。 “哎?你干什么?”安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惊。 靳朝言抱着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低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王妃不是说要养我吗?” “……” 安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说要让我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吗?” “……我是这个意思,但不是现在这个意思……” 靳朝言一脚踢开内室的门,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锁着她,里面的情绪翻涌,像是蛰伏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獠牙,却又带着致命的温柔。 “现在,我就要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的,是她。 安槐:“……” 救命,是这么吃吗? 烛火摇曳,纱幔低垂。 第214章 斩立决 翌日,天光微亮。 安槐起床,神清气爽。 这一点曾经让靳朝言略有郁闷。 他以前在军中听手下侃大山瞎扯荤段子,说起谁谁谁家男人勇猛,娘子早上起不了床等等。 但是在他这里,总觉得晚上不管怎么折腾,安槐都很精神。 有时候比她还精神。 搞的靳朝言有时候会自我怀疑,难道我不够厉害。 但不应该啊。 当然这只是心里一点点碎碎念,是万万不好意思说出来的。 靳朝言今日有公干,早早出门了。 安槐懒懒地掀开眼皮,看着头顶的流苏帐幔,心满意足。 果然是吃香的喝辣的。 靳朝言是个内外兼修的,不错。 满分一百给九十九,缺的一分怕他骄傲。 “王妃,您醒了?”小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嗯,进来吧。”安槐应了一声,撑着手臂坐了起来,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滑落。 小喜端着铜盆进来,见安槐脸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风情,不由得看呆了一瞬。 “看什么?”安槐瞥了她一眼。 “没、没什么!”小喜连忙低下头,将热腾腾的帕子递上:“娘娘,今日要出门吗?” “嗯。”安槐说:“殿下有什么话没有?” 小喜一边帮安槐梳头,一边回话:“殿下说,今儿去处理城南棚户区的事情,娘娘要是想看,可以去看看。” 就是白寒铁的被害的案子。 白寒铁母子被害,这件事情是个案子,安槐没下黑手,而是交给了靳朝言,让他走正规程序去查。 那几个混混害的人可不止是白寒铁母子,也该付出代价来。 “行,我一会儿去看看。” 京城南边的棚户区,是这座繁华都城背面的一块烂疮。 这里污水横流,泥泞遍地,终日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穷酸气。 平日里,这里是地痞流氓的乐园,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尤其是以“刀疤刘”为首的一伙人,更是此地的土皇帝,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不知多少人家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 然而今日,这群土皇帝的末日到了。 “砰——!” 一声巨响,一间破败院落的木门被踹得四分五裂。 “京兆尹府办案!闲人避退!” 杭玉堂一身劲装,手持官刀,面沉如水,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官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还在睡梦中的刀疤刘等人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衣衫不整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官爷!官爷!这是做什么?小的们可都是良民啊!” 刀疤刘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抖得像条蚯蚓,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杭玉堂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良民?白家的冤魂还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京兆尹府朱红大印的拘捕令,高声宣读:“恶霸刘三、张四、王五……等人,涉嫌多起命案、抢掠、欺压百姓,罪大恶极!奉三殿下之命,全部缉拿归案,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官兵们便如鹰隼扑兔,将这伙混混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用铁链锁了。 棚户区的百姓们从门缝里、窗户后探出头来,看着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恶霸们像死狗一样被拖走,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狂喜。 “抓得好!抓得好啊!” “苍天有眼!多谢三殿下为我们做主!” “我儿的仇,终于能报了!” 哭喊声、叫好声响成一片,许多人当街跪下,朝着京兆尹府的方向重重叩首。 这桩案子,靳朝言没有拖延,直接升堂公审。 地点就设在京兆尹府门前的广场上,百姓可随意旁听。 靳朝言一身暗紫色官袍,端坐于公案之后。 “带人犯!” 刀疤刘一伙人被押了上来,个个面如死灰。 “传苦主!” 话音一落,人群中便走出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神情悲愤的百姓。 “大人!草民状告刀疤刘,他……他打断了草民的腿,抢走了我女儿的嫁妆啊!”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人!我丈夫就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只因多看了他一眼!”一个妇人抱着孩童,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烧了我的家!逼死了我的老母亲!” …… 一声声血泪控诉,一桩桩滔天罪行,听得围观百姓义愤填膺,恨不得冲上去将这群畜生撕碎。 刀疤刘等人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如山的铁证和靳朝言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将所犯罪行一一招了。 其中,便包括了如何为了区区几两银子,活活打死白寒铁的母亲,又如何一刀捅死白寒铁,最后一把火烧了他们那个家。 “罪证确凿,尔等还有何话可说?”靳朝言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刀疤刘等人瘫软如泥,只知道磕头求饶。 靳朝言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冷冷宣判: “刘三、张四、王五……等一干人犯,罪恶滔天,民愤极大。本官宣判,全部斩立决!午时三刻,于菜市口行刑,以儆效尤!” “大人英明!” “三殿下千岁!”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震云霄。 然而,就在此时,一顶小轿子急匆匆地赶到了京兆尹府门前。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锦袍、满脸焦急的官员连滚带爬地下来,正是这群恶霸背后的靠山——工部员外郎,李茂。 这个恶霸的头头,就是李茂的远房亲戚。 当然,亲戚归亲戚,亲戚的情分没有这么亲厚,主要是孝敬不断。 而他,还有一个更显赫的身份——当朝二皇子宠妾李良媛的亲爹。 李茂扑通一声跪在靳朝言面前,哭嚎道:“三殿下!三殿下饶命啊!那些人不过是些地痞无赖,罪不至死啊!” 靳朝言眼皮都未抬一下:“你来的正好,这些年,没少收钱吧?” 这些混混招供的状纸上,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算他不来找,靳朝言也是要找过去的。 斩草不除根,还会有下一波。 李茂脸色一变。 第215章 摔跟头 靳朝言冷笑一声,一摆手:“一起收监,严查。” “三殿下!”李茂还想再喊,却被两名官兵直接堵住嘴拖走。 百姓们见状,更是大声叫好。 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 街角的“望江楼”二楼雅间,安槐正临窗而坐,悠闲地品着茶。 她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旁边,坐着眼睛通红的白寒铁。 楼下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靳朝言,倒是有点酷吏的样子。”安槐呷了一口茶,淡淡评价道。 她喜欢这种快意恩仇的戏码。 人间烟火,除了柴米油盐,还有这善恶到头的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街口又是一阵骚动。 一队仪仗开道,二皇子靳朝安的銮驾在一片“殿下千岁”的呼声中,停在了京兆尹府门前。 靳朝安一下车,便怒气冲冲地朝着靳朝言走去。 “老三!” 他连官面上的称呼都省了,直呼其名,可见其怒火中烧。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员外郎是本王的人,我的人你也敢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二哥!” 靳朝言缓缓站起身,身高比靳朝安高出半个头,气势上更是碾压。 “二哥。”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他们犯的是国法,杀的是人命。不管是谁,到了我这京兆尹府,也得按律处置。” “你!”靳朝安气得脸色涨红:“你少拿律法压我!我告诉你,他女儿如今怀着身孕,肚子里是皇族血脉!她父亲要是出了事,她动了胎气,你担待得起吗?” “律法之前,众生平等。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靳朝言寸步不让,“二哥若是想为几个杀人越货的恶棍求情,我不能从命。” “好!好你个靳朝言!”靳朝安气急败坏,指着他的鼻子放狠话:“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本王记下了!我看你这个京兆尹,还能当几天!” 安槐在楼上看得直摇头。 这二皇子,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公然为恶霸求情,威胁主审官,这不是把脸伸过去让靳朝言打吗? 蠢得清新脱俗。 不过,他骂靳朝言,安槐就不太高兴了。 她的人,她自己可以说,别人不行。 安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一丝微不可查的阴气从她指尖逸出,如游蛇般悄无声息地飘下楼,缠上了靳朝安的脚踝。 靳朝安放完狠话,准备拂袖而去。 然而,他刚一转身—— “哎哟!” 平地一声惊呼,这位尊贵的二皇子殿下,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扑去。 “噗通!” 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土。 靳朝安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金冠都歪到了一边,脸上沾满了灰尘,狼狈不堪。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是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喂,二殿下这是行什么大礼呢?” “怕不是被那些冤魂给绊倒了哦!” 百姓们的哄笑声毫不掩饰,尖锐又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靳朝安的自尊心上。 “混账!都给本王闭嘴!” 靳朝安又羞又怒,在侍卫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爬了起来,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围的百姓,又回头怒视着面无表情的靳朝言,仿佛在说“这事绝对跟你有关”。 靳朝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清澈又无辜。 这么多眼睛看着,他确实没动一下。 两人还离了一截呢。 靳朝安气得发抖,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赶紧离开这个让他颜面扫尽的地方。 他提起脚,迈出一步。 “哎哟喂——!” 又是一声惨叫。 他像是左脚绊右脚,再次华丽丽地扑倒在地,这次摔得更惨,额头都磕破了皮。 地上有一坨不知道什么,正贴在他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连那些官兵都忍不住,一个个憋着笑,肩膀抖得像筛糠。 百姓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这可比听书看戏有意思多了!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来。 靳朝安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再也不敢多待一秒,几乎是被侍卫们架着,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哄笑声中,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銮驾,落荒而逃。 望江楼上,安槐放下茶杯,唇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 一场闹剧过后,行刑照常进行。 午时三刻,菜市口。 刀疤刘一伙人被押上刑场,跪成一排。 监斩官正是靳朝言。 他看了一眼天色,面无表情地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狠狠掷于地上。 “斩!” 一个字,冰冷如铁。 刽子手口中喷出一口烈酒,手起刀落。 数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法场。 “杀得好!” 百姓们积压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人群之外,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两个虚幻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正是白寒铁和他母亲的魂魄。 白母看着那些仇人授首,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鬼泪。她拉着白寒铁,缓缓跪下,朝着监斩台上的靳朝言,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她知道,这位面带煞气的三殿下看不见他们,但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磕完头,她的魂体开始变得愈发透明,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 这是要去投胎的征兆。 “铁儿……”白母转过身,满眼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娘,您放心去吧。”白寒铁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此刻也红了眼眶,他跪在母亲面前:“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您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白母虚幻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你是个好孩子,娘没有遗憾。以后,好好给安小姐做事,不要辜负了她。” “是。” 白寒铁给娘磕了个头。 白母缓缓消失,投胎去了。 安槐没看这对母慈子孝,而是看着靳朝安离去的地方。 等着吧,有的闹呢。 第216章 贵人出门脸着地 菜市口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二皇子靳朝安当街摔了个双响炮的笑话,已经插上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说书先生们连夜赶出了新段子。 什么《二殿下平地拜青天》《贵人出门脸着地》,配上夸张的惊堂木一拍,引得茶楼里满堂哄笑。 这桩案子,本是桩寻常的地痞欺压百姓案,却因着一个工部员外郎,一个二皇子,硬生生被拔高到了皇家颜面的层次。 靳朝言这边,审一个李茂,就像是揪住了一根藤,稍一用力,就带出了一长串的瓜。 这李茂,何止是收受地痞的孝敬,简直是把工部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修河堤,他敢用掺了沙的泥; 建官署,他敢用空了心的木。 贪来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送,一半进了自己的口袋,另一半,则化作了奇珍异宝、古玩字画,源源不断地送进了二皇子府。 更有甚者,他还打着二皇子靳朝安的旗号,在外放印子钱,兼并土地,手段比刀疤刘那伙人不知高明了多少,也恶毒了多少。 翌日早朝,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如冰。 老皇帝看着靳朝言呈上来的厚厚一沓卷宗,气得浑身发抖。 “混账东西!” 他一把将卷宗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紫檀木御案被砸出一个浅坑。 “朕让他协理六部,是让他去揽财的吗?是让他去结党营私,欺压百姓的吗?” 靳朝安跪在殿中,面如死灰,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来。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靳朝言这个疯子,真的敢查他!查得这么彻底!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糊涂,被李茂那奸贼蒙蔽了啊!”靳朝安砰砰磕头,哭得涕泗横流。 “蒙蔽?”老皇帝气极反笑:“你府上那座南海珊瑚,也是他蒙蔽你收下的?你别院里那些瘦马歌姬,也是他蒙蔽你养下的?” “来人!”皇帝一声怒喝。 “将这个逆子给朕拖下去!重打三十廷杖!罚俸一年!禁足三月,在府中给朕闭门思过!户部协理之职,即刻免去!” 一道道旨意下来,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靳朝安的脸上。 三十廷杖,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在床上躺半个月。而刚到手的户部协理之职,更是他图谋太子之位的关键一步,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至于李茂,皇帝只给了三个字——“依法办”。 这意味着,李茂死定了。 --- 二皇子府,愁云惨淡。 “砰——哐当!” 名贵的汝窑青瓷瓶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一地残片。 靳朝安被两个太监架回府里,屁股上血肉模糊,脸上满是屈辱和怨毒。 “靳朝言!靳朝言!”他咬牙切齿地嘶吼,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这边正发着疯,内室突然传来一声丫鬟的尖叫:“不好了!李良媛昏过去了!” 靳朝安脸色一变,也顾不得疼了,一瘸一拐地冲了进去。 只见他的宠妾李良媛,也就是李茂的女儿,此刻正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下的裙摆隐隐有血迹渗出。 “太医!快传太医!” 府里一阵鸡飞狗跳。 太医赶来,施针喂药,忙活了半个时辰,才算堪堪稳住了胎气。 “殿下,小主是听闻噩耗,急火攻心,这才动了胎气。”太医擦着冷汗回话:“臣已经开了保胎的方子,只是……小主身子亏损得厉害,这一胎,怕是……凶险啊。” 靳朝安听得心烦意乱,挥手让他退下。 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李良媛,眼中没有多少心疼,更多的却是烦躁。 这颗肚子里的,可是他第一个孩子。若是个男孩,便是皇长孙,于他的大业大有裨益。 可如今,李家倒了,这孩子……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个心腹长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让他进来。”靳朝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挥退了房内所有下人。 片刻后,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内。 “二殿下。”来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你是何人?”靳朝安警惕地盯着他。 “一个能为殿下分忧的人。”黑衣人桀桀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李员外郎罪无可赦,但良媛小主腹中的龙孙,却是无辜的。” 他意有所指:“此药,名为‘固胎丸’,一粒便可让龙孙安然无恙,甚至……比寻常胎儿更加康健。” 靳朝安眯起了眼睛:“你想要什么?” “殿下现在一无所有,草民什么也不要。”黑衣人缓缓道:“草民只求,在殿下将来荣登大宝之日,能为草民……以及草民背后的人,行个方便。” 这番话,无疑是在靳朝安熊熊燃烧的野心上,又浇了一瓢热油。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一把抓过了那个瓷瓶。 “好。” 黑衣人发出一声满意的低笑,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靳朝安亲自倒了水,将那颗漆黑的药丸喂给了李良媛。 说也奇怪,药丸入腹,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良媛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她悠悠转醒,虚弱地唤了一声:“殿下……” 靳朝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 与二皇子府的阴霾不同,三皇子府的内院里,此刻是一片欢声笑语。 靳朝言被宫里一堆破事绊住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安槐难得清闲,便在自己的院子里支了个牌桌。 打叶子牌。 “对三!”小喜兴奋地甩出两张牌,脸上贴着两张白条,像只花脸猫。 “我压死!” 黎四面无表情。 “王妃,该您了。”黎五提醒道。 安槐:“过。” 她脸上干干净净,一张条子都没有。 “啊?王妃您不要啊?”小喜哀嚎一声,“黎四哥这牌我管不上了呀!”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安槐牌品超好,心态稳定。 大不了输钱。 “哈哈哈,小喜你今天输定了!” 黎四大笑,引得额头上的白条一颤一颤。 一旁,柳嬷嬷抱着团子,看得直乐呵。 团子如今已经是七八个月的婴孩模样,白白胖胖,玉雪可爱。他手里抓着一块磨牙的牛乳饼干,正啃得津津有味。 看着牌桌上的热闹,他也跟着“啊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了柳嬷嬷的衣襟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柳嬷嬷赶忙拿帕子给他擦嘴:“看把你给乐的,口水都淌成河啦。” 团子不理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一道常人看不见的身影,穿墙而入,悄无声地立在了安槐身后。 正是白寒铁。 第217章 孩子没了 他一进来,屋里玩牌的几人毫无察觉,依旧笑闹着。 唯有两个人例外。 安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 另一个,就是被柳嬷嬷抱在怀里的团子。 小家伙突然不啃饼干了,嘴巴张成一个“O”形,直勾勾地盯着安槐身后的空气,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那个方向,嘴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叫声。 “啊!啊啊!呀!” “怎么了团子?”柳嬷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只看到一面挂着美人图的屏风。 “哦哟,是不是看上画上的漂亮姐姐了?你个小人精。” 柳嬷嬷被他逗得直笑。 “嗷嗷嗷!”团子急了。 不是画!是那个大个子叔叔!那个叔叔身上凉飕飕的,好好玩! 他一边叫,一边手舞足蹈,试图引起大家的注意。 白寒铁看着这个能看见自己的小鬼婴,也是一愣。 安槐头也不抬,淡淡地开口:“小喜,你这牌打得,还不如让团子来。” 小喜苦着脸:“王妃您就别取笑奴婢了!” 团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叫得更欢了,仿佛在说“对对对!我来!我来!” 柳嬷嬷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哄道:“哎,看我们团子,是在屋里待得烦了不成?走,嬷嬷抱你出去转转,看看花园里的蝴蝶去。” “嗷……” 不要…… 团子发出了抗议的叫声,可惜,人微言轻。 他被柳嬷嬷无情地抱走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串不甘心的“嗷嗷”声。 屋子里,牌局继续。 白寒铁说:“主子,我有事情禀告。” 安槐摸着牌,脸上神色半点不变。 只是微微点头,像在思考。 白寒铁说:“今日恶棍伏法,京兆尹府的官爷们又在他们盘踞的院子里挖出了好几具尸骨,都是些被他们害死的苦命人。” “三殿下仁义,自掏腰包,为这些无主尸骨置办了棺木,寻了块干净地界安葬了。” “那些枉死之人的魂魄,总算得以安息。大家都感激不尽,特意让我来,代为向您和三殿下道谢。” 安槐甩出一张牌 白寒铁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只是……有一件事,颇为蹊跷,想求主子……能不能出手相助。” 安槐的指尖在牌面上轻轻一点。 “炸!” 安槐将手里的四张牌扔在桌上,瞬间清空了手牌。 “啊——!” 小喜和黎四黎五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安槐看着他们三个大眼瞪小眼地互相贴条子,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白寒铁的声音继续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那些被挖出来的尸骨中,有一具女尸,生前是个外乡来的货郎娘子,叫徐慧娘。她死的很惨,被那伙畜生活活折磨死的。” “我见到她魂魄的时候,她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只记得自己很痛,很恨。” “今日大仇得报,她的神智才清明了些。” “她说……她记得自己是有身孕的,已经快五个月了。可不知为什么,现在没了。” 安槐的目光落在了窗外,一朵开得正盛的秋菊上。 她疑惑的目光看向白寒铁。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白寒铁道,“她的尸体已经腐烂,但是没有孩子。也没有有身孕的样子,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像失踪了一样。” “最奇怪的是她自己。她明明记得自己有个孩子,可那段记忆,却像是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想不真切。就好像……好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她生了个孩子,醒来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白寒铁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这不合常理。我们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不仅害了那孩子,还抹去了他存在过的痕迹,甚至……连他母亲魂魄里的记忆,都给抹掉了大半。” 安槐的眸子微微眯起。 竟有这种事情? 白寒铁说:“她想求您找找孩子,但是她也没什么钱,我没敢答应,您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牌桌。小喜他们已经贴了满脸的白条,正互相指着对方的滑稽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安槐站起身:“你们玩儿吧,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一下。” 小喜顶着满脸的“欠条”,苦着脸道:“娘娘,您这一走,奴婢今儿的月钱怕是又要提前孝敬给黎四哥了。” 黎四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学着安槐的腔调,面无表情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安槐好笑。 “小喜今天输的钱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小喜喜笑颜开。 她有时候想想,觉得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情,就是跟着安槐来了三皇子府。 府里的马车早已备好,车夫见她出来,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躬身候着。 三皇子府的人都知道,皇子妃想干嘛,就干嘛。 三皇子都不问,别人就不要自讨不痛快了。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 奇珍阁。 白日里的铺子大门紧闭,只开了个侧门。 红莲见是安槐,连忙起身。 “主子。” 安槐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落在铺子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那是个女鬼,身形虚晃,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地面,里面盛满了茫然和刻骨的悲痛。 她便是徐慧娘。 许是察觉到了安槐的注视,徐慧娘的魂体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当看清安槐的瞬间,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飘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民妇徐慧娘,谢过……谢过恩人!”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若非恩人与三殿下,民妇……民妇怕是永世不得超生!” “起来说话。” 徐慧娘却不敢起,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安槐也不强求,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了一根手指。 红莲和刚刚现出身形的白寒铁都屏住了呼吸。 安槐的手指,没有触碰徐慧娘的魂体,而是悬停在了她的小腹之上,那个本该孕育着一个生命的地方。 她闭上了眼。 第218章 鬼话连篇 指尖的阴气如丝如缕,探入那一片虚无之中。 片刻后,安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果然。 那里,曾有过一个弱小的气息,像一粒种子,努力地扎根、发芽。 那气息与徐慧娘的魂魄紧密相连,本该是母子天性,死生不离。 可现在,那气息被一股极为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剜去了。 不是消散,不是泯灭,是……剜去。 就好像一个高明的画师,在画卷上画了一朵花,又用某种秘法,将那朵花的痕迹从纸上、从墨里、甚至从空气中,彻底剥离,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只在画卷的最深处,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被撕裂的伤口。 “此事,我管了。” 安槐收回手,站起身:“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红莲,给她寻个清净的角落,多供些安魂香。” “是,主子。”红莲应下。 徐慧娘愣愣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反应过来,又是砰砰磕头,泪如雨下。 鬼魂的眼泪,落地无声,只留下一滩冰冷的阴气。 安槐没再看她,转身走上二楼。 红莲安顿好徐慧娘,也跟了上来,见安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萧瑟的街景,忍不住开口:“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安槐没说话,只是沉默。 子时刚过,奇珍阁紧闭的铺子门前,挂着的一枚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这铃铛并非凡品,凡人听不见,也看不见,唯有魂体靠近,方能引动。 红莲坐在柜台后,精神一振,对着旁边打盹的白寒铁道:“来客了,开门。” 白寒铁打了个哈欠,高大的身影一晃,穿门而出,将那扇沉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拉开了一道缝。 门外,几个鬼影踌躇着,交头接耳。 “就是这儿?那告示真是这家贴的?” “错不了,我亲眼看见那个大块头贴的,阴气重得吓死鬼!” “用消息换贡品?真的假的?别是骗咱们进去,直接给炼了吧?” 一个穿着书生长衫的鬼魂,扶了扶头上那顶看不见的方巾,咳嗽一声,壮着胆子飘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极品安魂香的味道,整个魂体都舒坦了不少。 红莲指了指柜台前的长凳。 “坐。” 书生鬼腿肚子发软,坐了下来。 他身后,那几个犹豫的鬼魂见状,也一个个飘了进来,乖乖坐好。 很快,奇珍阁里便“鬼满为患”。 有缺了胳膊断了腿的兵卒鬼,有衣着华丽却面色青紫的后宅女鬼,有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饿死鬼,甚至还有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无头鬼,正努力地想把脑袋安回脖子上,试了好几次,都“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白寒铁看得眼皮直跳,走过去,一脚把那颗脑袋给踢了回去:“安分点!” 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在无头鬼脚边,空洞的眼睛幽怨地瞅了白寒铁一眼。 整个场面,光怪陆离,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安槐坐在二楼的雅间,透过一道珠帘,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这派热闹景象。 红莲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工。 “下一个。”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老头鬼立刻飘了上来,点头哈腰道:“仙姑,仙姑,我有个大消息!” 红莲眼皮都懒得抬:“说。” “城西的李员外,您知道吧?就是那个开绸缎庄的,富得流油那个!他呀,其实不是人!” 小老头鬼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 红莲的笔尖一顿。 “哦?不是人,是什么?” “他是一只黄鼠狼修炼成的精怪!”小老头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亲眼看见的!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在后花园里,‘嗖’一下就变回了原形,还偷了邻居家一只鸡吃!” 周围的鬼魂发出一阵惊呼。 红莲面无表情地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下“城西李员外,黄鼠狼精,爱吃鸡”几个字,然后将纸条卷起来,塞进了身后一个巨大的药柜里。 那药柜,是安槐专门让人打造的,样式古朴,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 诸如【朝堂秘闻】、【后宅阴私】、【坊间怪谈】、【妖精鬼魅】、【陈年旧案】……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红莲将纸条塞进【妖精鬼魅】一栏,从手边拿起一枚白色的竹牌,丢给小老头鬼。 “喏,你的。” 小老头鬼接过竹牌,谄媚地笑道:“谢谢仙姑,谢谢仙姑!” 他拿着牌子,颠儿颠儿地跑到另一头。 白寒铁正坐在另一张大桌子后面,桌上摆着香烛、元宝、纸钱等各色贡品。 他接过竹牌看了一眼,瓮声瓮气地问:“要香,还是要纸钱?” “香!要香!”小老头鬼激动得魂体都在发光,“要三根上好的檀香!” 白寒铁面无表情地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用一张黄纸包好,递给他。 小老头鬼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走了。 连着几个,后面的鬼魂们胆子也大了起来。 一个胖乎乎的厨子鬼凑上来:“我知道一个!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有龙阳之好,他相好的,是……是长乐坊的一个小倌!” 红莲:“【后宅阴私】。” 丢出一枚白色竹牌。 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鬼魂怯生生地说:“我……我生前在御膳房当差,知道……知道贵妃娘娘不爱吃荔枝,她嫌剥壳麻烦,每次皇上赏了荔枝,都偷偷喂给了她宫里的猫……” 红莲:“【朝堂秘闻】。” 丢出一枚白色竹牌。 一个断了腿的乞丐鬼嘿嘿一笑:“我知道东街的王寡妇,半夜总有个野汉子从她家后墙翻进去,那汉子不是人!” 红莲:“【坊间怪谈】。” 依旧是白色竹牌。 一时间,楼下热闹非凡。 “张屠户家的猪昨夜上了李秀才家的房顶!” “吏部尚书的小妾和府里的护院好上了!” “我看见城隍庙的判官像昨晚动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收到的消息,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市井八卦,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少之又少。 白寒铁在一旁看得直皱眉,觉得这生意做得有点亏。 二楼的安槐却不以为意。 第219章 消失的白月光 她要的,就是这些。 一个城市真正的秘密,往往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最无聊的闲言碎语里。 谁和谁有仇,谁欠了谁的钱,谁家后院埋了不可告人的东西…… 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在关键时刻,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用处。 你上来就要抄家灭门的消息,有也不敢给啊。 就在这群鬼吵吵嚷嚷,堪比菜市场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属于活人的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所有的鬼魂,齐刷刷地回过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一时间,奇珍阁内,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白寒铁看向红莲,红莲则抬头望向二楼。 安槐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清清淡淡,不带一丝波澜:“是活人,开门吧。” 白寒铁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是前些日子刚来光顾过的周玉。 他身后,还跟着个同样打扮得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儿。 周玉一见开门的是白寒铁这个“伙计”,先是一愣,随即拱手笑道:“小哥,又见面了。不知白公子可在?” 他以为白公子就是奇珍阁的东家。 他身后的一个朋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奇道:“周兄,你说的就是这家铺子?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玉连忙拉了他一把,赔笑道:“我这朋友不懂事,胡言乱语,诸位莫怪。” 他知道这家铺子邪性,不敢造次。 安槐从二楼缓步而下。 她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男式长衫,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手中多了一柄白玉折扇。 “周公子,别来无恙。”安槐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声音也变得清朗了几分:“这么晚过来,可是又有什么烦心事?” 周玉见到“白公子”,眼睛一亮,连忙将身后的朋友们介绍了一遍。 “白公子,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通政司参议家的公子,刘兄。” 那位公子哥儿显然也是听周玉说了此处的“神奇”,都用一种审视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安槐。 周玉笑道:“白公子,今儿,我是来给你介绍生意的。” 安槐挺高兴。 这名号不是打出去了? “两位随我上楼吧。”安槐说:“红莲,你们接着忙。” 鬼忙鬼的,人忙人的,各不相干。 安槐人鬼通吃。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刘承允的公子哥儿身上。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只是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将那点风流倜傥消磨得一干二净,反倒透出几分病态的憔悴。 许是察觉到安槐的打量,刘承允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勉强一笑:“白公子,久仰大名。” “客气了。” 安槐开门见山:“刘公子来奇珍阁,是有什么买卖?” 周玉给刘承允递了个眼色。 “刘兄,白老板是个直爽的性子,你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就是。” 刘承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白老板,在下……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不论……生死。” 安槐眼皮都未抬一下:“姓名,生辰八字,失踪时日,与你何干系。”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刘承允反倒镇定了些,他重新坐下,目光飘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陷入了回忆。 “她叫阿遥,姓祝。”他苦笑一声:“三年前,我总去城南那家老王记吃早点,她便是那家铺子老板的女儿。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她,她正端着一碗滚烫的豆浆,眉眼弯弯,笑着对我说‘公子小心烫’。” 安槐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 又是一个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 她活了三百年,这种故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我对她一见钟情,”刘承允的声音低了下去:“日日都去,只为看她一眼,与她说上几句话。后来……后来我们便好上了。” “我与她私定终身,想娶她为妻。可我家里……通政司参议府,怎会容许一个卖早点的姑娘进门。我爹娘说,最多,等我娶了正妻,纳她为妾。” “妾?”刘承允自嘲地笑了:“阿遥那样的姑娘,明媚得像太阳,我怎能让她做妾?我开不了这个口。那时我年少轻狂,只觉得为了她,与家族决裂也无妨。” 他眼眶微微发红:“我打定了主意,备好了银钱,想要带她私奔。” “可等我再去找她时,那家早点铺子已经人去楼空。桌椅板凳都还在,锅里的水都还是温的,可他们一家三口,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踪迹。” “我当时快疯了,回家与父母大闹了一场,我认定是他们动了手脚,将人逼走了。可我爹娘对天发誓,说他们虽然不同意,却绝没做过这等下作事。” “后来呢?”安槐问。 “后来……”刘承允的神情颓唐下来:“我闹也闹了,找也找了,终究是没用。我颓废了小半年,也就……认命了。接受了家里的安排,娶了妻,如今孩子都快两岁了。” 周玉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年少时的一场梦,醒了也就罢了。我妻子贤惠,爱我敬我,我也敬她,日子不算恩爱,倒也相敬如宾。可……” 刘承允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双手交握,指节都捏得发白。 “可最近这半个月,我夜夜做梦。” “我总梦见阿遥,她就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穿着我们初见时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裙,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阴森森地看着我。” 他打了个寒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 “我每次都是一身冷汗地惊醒。我再去问我爹娘,他们依旧坚称,绝没有对阿遥不利。我觉得他们没有骗我。这事……就更奇怪了。”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说:“我……我总觉得我夫人,有些不对劲。” “哦?”安槐终于来了点兴趣。 第220章 有一盏灯 “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刘承允的表情很是困惑:“她待我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可我就是……不舒服。” “尤其是在晚上,睡在她身边,我总觉得浑身发冷,像是睡在一块冰旁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很爱我。”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安槐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觉得,她当年离开,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一定是!”刘承允斩钉截铁:“阿遥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我想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活,我想见她一面,问个清楚。若是死了……我也想替她收敛骸骨,求个心安。” “可有她留下的东西?” “有!”刘承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锦帕小心翼翼包裹的东西。 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最寻常不过的桃木簪,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有些歪歪扭扭的祥云,手工粗糙,却被打磨得极为光滑。 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安槐拿起木簪细看。 “可以找。”她说:“定金一千两。找到人,尾款一千两。活人,给你地址;死人,也可以想办法让你见一面,收敛尸骨。” 刘承允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推了过去:“只要能找到,钱不是问题!” 来之前,周玉就对他说过。 奇珍阁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贵。 安槐坦然收了钱。 收了钱,自然就要办事。 她对刘承允道:“伸手。” 刘承允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了右手。 安槐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快如闪电般在他掌心划过。 刘承允只觉得掌心一凉,低头看去,却什么痕迹都没有。 安槐却已收回手,将那一缕沾染了他气息的气息,缓缓渡向桃木簪。 桃木簪漂浮在半空中。 两人都看呆了。 其实是没有这个必要的。 安槐做事向来喜欢简单直接。 但凡人总是喜欢看些花里胡哨的仪式感,觉得钱花得值。 也罢,赚钱嘛,总要考虑客人的心情。 安槐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 周玉和刘承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位“白公子”神神叨叨,高深莫测。 随着安槐的声音,那枚桃木簪开始在空中微微震颤,簪头那朵祥云像是活了过来,散发出一圈圈微弱的、肉眼可见的涟漪。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涟漪中缓缓成形。 那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眉清目秀,正低头认真地烙着一张葱油饼,脸上沾了些面粉,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生动得可爱。 “阿遥!”刘承允激动地叫出声。 画面里的少女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冲着他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而,就在下一秒,画面猛地一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搓了一下,少女的笑脸瞬间扭曲,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中。 桃木簪“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刘承允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安槐缓缓睁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不对劲。 这姑娘,活不见人,死不见魂。 方才的术法,追溯的是此物主人最后一缕留在上面的气息。 那气息既不属于阳间,亦不归于阴府。 它就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掐断的线,源头还在,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但可以肯定,这根“线”的另一头,就在京城,而且离得不远。 “白公子,这……这是何意?” “意思是,你的阿遥姑娘,出事了。”安槐捡起地上的木簪:“而且,不是一般的事。” 她看向刘承允,目光锐利如刀:“你方才说,感觉你夫人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承允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努力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道:“好像……好像是上元节灯会之后。对,就是那天晚上回来之后,我便开始做噩梦,然后就觉得……觉得她不对劲了。” “上元节灯会。”安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带我过去看看。把你那日走过的路,原原本本地,再走一遍。” “现在?”周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子时都快过了。 安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玉立刻闭上了嘴。 三人下了楼,鬼还热闹。 但是人看不到。 京城的上元节灯会,设在城南的通济桥。 此刻夜深人静,桥上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连灯笼都已撤下,只余下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桥面上,映出三人长长的影子。 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声呜咽,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就是这里了。”刘承允停下脚步:“那晚人很多,我带着内子和孩子,就在这桥上赏灯。” 安槐环顾四周,这里的阴气比别处要重一些,大约是河水的缘故,但也仅此而已,并无异常。 “继续走。” 刘承允点点头,凭着记忆,顺着桥面往前走。 周玉跟在后面,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刘承允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安槐问。 刘承允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桥栏杆的某个位置。 那地方空空如也,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我……我感觉这里有点奇怪。”刘承允的声音有些发虚:“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发毛。” 他抬手指着那个空处:“我记得,那晚这里……这里挂着一盏灯。是……是一盏……记不清是什么灯了,但确实有一盏灯。” 安槐说:“那天既是灯会,这桥上应该挂满了灯才是。为什么你记住了这一盏?” 这一问,刘承允回答不上来了。 安槐缓步走过去,站在他所指的位置。 她闭上眼,一丝阴气从指尖溢出,如游蛇般在空气中探寻。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有东西。 一股极为阴邪,又极为隐晦的气息,就像一滴墨,滴入了清水里,虽然被稀释了,但本质,依旧是黑的。 这股气息,与方才桃木簪上残留的那缕气息,同根同源。 安槐抬起手,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云层后俯冲而下,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形态,只一眨眼的功夫,便稳稳地落在了安槐的肩头。 正是九条。 周玉和刘承允眼睛都直了。 安槐没理会他们的惊骇,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九条的脑袋,然后指向桥栏杆的那个位置。 “去,闻闻。” 九条歪了歪头,飞了过去。 它在那片空处盘旋了一圈,尖锐的喙在空气中啄了几下,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第221章 人皮灯笼 周玉和刘承允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只通体漆黑、不像凡鸟的怪禽,做出如此诡异的举动。 忽然,九条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啾”声。 它不再盘旋,而是双翅一振,如一支离弦的黑箭,贴着地面,朝着城南深处的巷弄飞去。 “跟上。” 安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人已经跟了上去,步履轻盈,衣袂在夜风中翻飞,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哎,白老板,等等我们!” 周玉回过神来,拉着还在发愣的刘承允,两人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这可苦了两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九条是给他们留了面子的,飞的不快。 但两位公子哥平时的运动是在太少。 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约莫一炷香后,九条终于停了下来。 它落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收拢翅膀,歪着头,看着下方一座紧闭的朱漆大门。 安槐三人也随之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气派的府邸,虽然不是官员之家,也财产颇丰。 周玉疑惑道:“莫非是你的心上人嫁到了这家?” 女子嫁人,多少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是很正常的。 如果祝瑶嫁了人,就算同在京城,不抛头露面,刘承允一辈子见不着也是正常。 “不可能。”刘承允断然说:“如果她还在京城,哪怕嫁了人,也不可能一家子连东西都不收拾就这么不见了。嫁人又不是逃荒,至于如此吗?” 虽然刘承允从心底抵触祝瑶已经嫁人这件事情,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再说了,嫁人也是祝瑶一个人嫁。 也不至于一家三口一起嫁的一点儿影子都没有吧? 九条在树上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 它扑棱着翅膀,越过高高的院墙,消失在了院落深处。 “白老板,这……” 周玉看向安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进去看看。”安槐言简意赅。这种高门大院的墙,对她来说形同虚设。 “啊?”周玉和刘承允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抗拒。 周玉的脸色发青,结结巴巴地说:“白老板,这……这大半夜的,翻人家的墙……不合适吧?再说了,里面……里面万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其实他不是怕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是怕外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觉得有点没面子,不想承认。 但他确实有点害怕。 刘承允也怕,但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安槐扫了两人一眼,那眼神清清淡淡,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心里轻哼一声。 瞧这俩没出息的样儿。 不过,收了钱的,总不好把客人吓出个好歹。毕竟奇珍阁讲究的是宾主尽欢,和气生财。 “罢了。”安槐摆了摆手:“先等等。” 她仰头看向院内,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发出了几个音节。 这是她与九条之间的沟通方式。 然后就是等。 夜,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久。 就在周玉快要忍不住想开口问点什么的时候,一道黑影“嗖”地一下从墙头蹿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安槐的肩头。 是九条回来了。 周玉和刘承允吓得一哆嗦,定睛看去,只见九条的尖喙上,竟叼着一盏……花灯? 刘承允一下子认出来了。 这就是他那晚见到的花灯。 当时人多,灯多,他只是随意一眼。 根本就没有看清楚这花灯有什么特别,但就是莫名觉得特别。 那是一盏走马灯,六角宫灯的样式。 外层的灯罩用的是一种极薄、泛着微黄光泽的皮纸。 灯没有点亮,但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皮纸上用工笔细细描摹着一个美人。 那美人云鬓高耸,眉眼含情,朱唇轻启,似笑非笑,竟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然而,安槐在看清那花灯的瞬间,眸色骤然一沉。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寒意。 这东西,她认得。 三百年前,在乱葬岗那棵老槐树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玩意儿”。 “阿遥!” 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夜的寂静。 幸亏周玉及时捂住了刘承允的嘴。 这大半夜在人家家门口,还敢这么喊,怕没人发现吗? 刘承允死死地盯着那盏花灯,双目赤红,浑身颤抖。他伸出手,疯了一般地想要去抢夺那盏灯。 “是阿遥!画上的人是阿遥!” 他不会认错的。那眉眼,那神情,甚至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和他的阿遥一模一样! “别碰!” 安槐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身形一晃,轻巧地避开了刘承允的手。 刘承允扑了个空,踉跄几步,被周玉一把扶住。 他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安槐,眼中满是痛苦和哀求:“白老板,求求你,把它给我!那是阿遥,真的是她!” “我说了,别碰。” 安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九条嘴里捏住花灯的提梁,将其举到眼前。 灯笼在她指尖轻轻晃动,那画上的美人也随之摇曳,眼波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为什么?”刘承允的声音嘶哑:“这不就是一盏画着她模样的灯吗?或许……或许是她留下的……为什么我不能碰?” 周玉也觉得这位“白公子”有些小题大做,便在一旁劝道:“是啊,白老板,或许这灯里有什么线索呢?刘兄也是思念心切,您就……” 安槐没有理会周玉,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薄如蝉翼的灯罩上。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因为它不是用纸糊的。” 她顿了顿,幽幽地吐出后半句。 “这是人皮。” “人……皮?” 周玉的舌头打了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承允脸上的血色则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 “呕——” 第222章 这不是你的阿瑶 刘承允再也忍不住,扶着墙根,剧烈地干呕起来。 周玉手忙脚乱地替他拍着背,自己也是胃里翻江倒海,脸色煞白。 他强忍着恶心,抬头看向安槐,声音都在发颤:“白……白老板……您……您没开玩笑吧?” 安槐没说话,只是将花灯凑近了些。 借着月光,周玉这才看清,那泛黄的皮纸上,竟有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毛孔和肌理。画中美人脸颊上那一抹嫣红,也绝非颜料所能调出,那是一种……一种从皮肉里渗透出来的、诡异的血色。 周玉“嗷”的一声,也跟着吐了。 安槐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一脸的云淡风轻。 凡人就是麻烦。 等两人吐得差不多了,刘承允才扶着墙,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他双眼通红,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死死地盯着安槐手中的灯笼,像是要把它看穿一个洞。 “这……这是阿遥的皮?”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她……她被害了?还被人……被人做成了灯笼?” 如此残忍的折磨,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肝胆俱裂。 他宁愿阿遥是跟人跑了,是嫁作他人妇,也好过是这样一个结果!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安槐却摇了摇头。 “不是。” “不是?” 刘承允和刚刚缓过劲来的周玉都愣住了。 “这张皮,虽然是女人的皮,但不是你的阿瑶。” “真的?” 刘承允心里七上八下。 “我何必骗你。” 这下,两人彻底糊涂了。 既然不是祝遥的皮,那又是谁的? 又为什么,要在一张陌生女人的皮上,画上祝遥的样貌? 刘承允的心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刚刚坠入地狱,又被猛地拎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比死还难受。 “白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急切地问:“阿遥她……她到底怎么样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安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指尖轻轻拂过灯面上美人的眼睛。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怨气。 事情,远比一个简单的棒打鸳鸯要复杂多了。 “想知道?”她看向刘承允,“那就得加钱。” 周玉:“……” 这位白老板,真是任何时候都不忘自己的本行。 刘承允此刻哪里还在乎钱,他连连点头:“加!您说加多少就加多少!只要能找到阿遥,倾家荡产在下也愿意!” “那倒不必。”安槐收起那抹笑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情,“尾款,加到五千两。另外,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见见你的夫人。” 刘承允一怔。 “见……见内子?” “对。”安槐说:“你不是说,自从上元节之后,就觉得她不对劲吗?所以我想见见她。” 刘承允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深爱着祝阿遥,但也敬重自己的妻子,毕竟妻子自从嫁给她,并无半点不妥。他也不是没良心的人。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您的!” “直接带我去府上不妥。”安槐思忖片刻,便有了计较:“明日上午,你寻个由头,带你夫人去奇珍阁对面的‘望江楼’喝茶,要个临窗的位置。” “好,就这么办!” “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也别往我这边看,一切如常便可。” “在下明白!” 事情议定,安槐便不再多留。 周玉和刘承允互相搀扶着,失魂落魄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安槐则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这盏人皮灯笼,眼神晦暗不明。 她将灯笼递给九条。 “送去奇珍阁,交给红莲,让她好生收着。记住,别让任何人碰。” 这东西邪门得很,阴气和怨气纠缠,带回三皇子府,恐会冲撞了府里的气运。靳朝言一身戾气倒是不怕,但府里那些丫鬟仆役,都是普通人,沾上一点都得大病一场。 九条心领神会地叫了一声,叼起灯笼,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安槐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抬脚,不紧不慢地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次日,巳时。 京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脚下生风,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楼高三层,正对着奇珍阁。 二楼,临窗的雅间“风荷举”内,气氛却与楼下的热闹格格不入,安静得有些压抑。 窗子大敞着,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奇珍阁”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刘承允端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面前的“雀舌”茶已经换过一轮热水,他却一口未动。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对面,像一只惊弓之鸟。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他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坐在他对面的,便是他的夫人,陈氏。 陈氏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眉眼清秀,气质娴静。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面杭绸褙子,更显得人淡如菊。 她察觉到了丈夫的坐立不安,伸出素手,轻轻覆上刘承允的手背,柔声问道:“夫君,你今日是怎么了?从出门起便心神不宁的?” 她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关切。 刘承允被她一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他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心心念念着另一个女人? 说他昨夜去查那女人的下落,却撞见了一盏用人皮做的灯笼? 说他此刻约她来此,不过是为了让一个神秘的“白老板”瞧瞧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会把他和妻子之间那层相敬如宾的薄冰刺得粉碎。 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 第223章 人皮贴脸 陈氏却没有追问,只是体贴地为他续上热茶:“那夫君便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望江楼的点心也做得精致,我让他们上几样你爱吃的。” 她越是这般体恤,刘承允心中便越是愧疚难当,如万蚁噬心。 他知道,自己对不住她。 …… 一街之隔,奇珍阁二楼。 安槐同样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糖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她面前没有茶,只有一碗温热的羊乳,散发着淡淡的膻香。 红莲一袭红衣,如一团跳动的火焰,俏生生地立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对面的望江楼。 “主子,您就这么看着?”红莲有些好奇:“不使些法术瞧瞧那刘夫人的根底?” 安槐将最后一口糖糕咽下,才开口:“不着急。” 红莲撇了撇嘴,她可没什么耐心。 她眯起那双妩媚的凤眼,仔细打量着对面的陈氏,片刻后,她“咦”了一声,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主子,这女人……” “看出来了?”安槐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红莲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复方才的娇俏:“她身上,没有活人的阳气,但……也没有死人的阴气。倒像是……像一个被抽空了内里的精美人偶,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在动。” 安槐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 “可不是个空壳子么。”她轻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还是个被人精心描画过的空壳子。” 红莲一怔,还想再问,安槐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别出声,风来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毫无征兆地起了一阵邪风! 这风来得极为诡异,明明窗外晴空万里,街上行人的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奇珍阁这间屋子里却像是凭空钻进来一条风龙。 桌上的账本被吹得哗哗作响,烛台上的火苗被压成一线,挣扎着熄灭。 挂在屋梁下的那盏人皮灯笼,此刻正剧烈地摇晃起来,灯面上那美人的画像,在光影交错间,仿佛活了过来,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窗外。 “啾!” 九条不知从何处飞了出来,落在安槐肩头,对着那灯笼发出一声警惕的鸣叫。 “无妨。”安槐安抚地摸了摸它的羽毛:“让它去。” 那邪风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猛地卷起那盏人皮灯笼,“呼”地一下,冲破了窗户的束缚! 灯笼在空中打着旋儿,径直朝着对面望江楼的“风荷举”雅间飞去! …… 望江楼内。 刘承允正坐立难安,忽然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 “哎哟!” 他下意识地捂住脸,定睛一看,竟是一块桌布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遮住了他全部的视线。 “怎么回事?起风了?” 雅间内早已乱作一团,桌上的杯盘碗碟被吹得叮当作响,陈氏的惊呼声也夹杂在风声中。 刘承允手忙脚乱地扯下脸上的桌布,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只见那盏他昨夜见过的人皮灯笼,此刻正不偏不倚地、严丝合缝地贴在他妻子陈氏的脸上! 那灯笼上的美人画像,与陈氏的脸庞诡异地重合在一起,泛黄的人皮紧紧吸附着她娇嫩的肌肤,画中人含情的眼,正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啊——!” 刘承允的理智“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也顾不上那东西是何等污秽,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将灯笼从妻子脸上扯了下来。 入手处,一片冰凉滑腻,像是摸到了一条死蛇。 他看也不敢再看一眼,反手就将灯笼狠狠地摔在地上。 “妖孽!妖孽作祟!” 他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风,在灯笼落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雅间内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夫君……我……我好怕……” 陈氏花容失色,跌跌撞撞地躲到刘承允身后,一双美目里蓄满了泪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刘承允看着地上那盏安静躺着的人皮灯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阴魂不散!这东西当真是阴魂不散! 它找到了这里,找到了他的夫人!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攫住了他。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目露凶光地朝着地上的灯笼走去:“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今日便烧了你,看你再作怪!” 他要点了这妖物,一了百了! “不要!” 就在火苗即将触到灯笼的那一刹那,一只柔软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陈氏。 刘承允愕然回头,不解地看着她:“夫人,你……” 陈氏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多了一丝异样的清明。 她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地说道:“夫君,不可。这东西……太邪门了。你没感觉到吗?方才那阵风,带着刺骨的怨气。若是贸然烧了它,怕是……怕是会惹上更了不得的东西。”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刘承允的怒火,却也让他心头的恐惧更盛。 是啊,凡火如何能烧尽鬼神之物? 万一激怒了它,后果不堪设想。 他颓然地放下手,看着妻子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似乎要去捡那盏灯笼。 “别碰!”他厉声喝止。 陈氏被他吓了一跳,停住了动作,怯生生地看着他。 “夫君,我只是想……”她目光重新落回灯笼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迷惘:“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灯笼上画的女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承允的脑海中炸响。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妻子。 见过?她怎么会见过阿遥? 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如何会认识一个三年前就失踪了的女子? 除非……难道阿瑶的失踪,和她有关?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妻子在上元节后的反常。 ——阿遥的失踪。 ——这盏用人皮做的、画着阿遥模样的灯笼。 ——灯笼诡异地飞来,贴在妻子的脸上。 ——妻子说,她见过画中人。 第224章 真相就在眼前 他不知道这些连起来,会找到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但他能感觉的到,这背后,藏着一个阴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不能再瞒下去了。 长痛不如短痛。 刘承允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夫人。”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我有话,要对你说。” 陈氏见他神情如此凝重,也收起了脸上的惊惶,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这盏灯笼,你不要再碰。”刘承允一字一顿地说:“它上面的画,是一个故人。一个……我曾经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陈氏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承允没有看她,他怕自己一看,决心就会动摇。 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她叫祝遥,三年前,上元节后,她和她全家,都消失了。我一直在找她。昨夜,我找到了这盏灯笼,它……它是用人皮做的。” “人皮……” 陈氏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捂住了嘴。 “我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在作祟。但这件事情,太过凶险,我不能再将你卷进来。” 刘承允闭上眼睛,心如刀割。 “你是个好妻子,是我对不住你。我们和离吧。你拿着和离书,带着嫁妆回娘家去,从此与我刘家再无干系。这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牵连不到你的身上。”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陈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和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夫君……你要……休了我?” “不是休妻,是和离!”刘承允睁开眼:“是我之过,与你无干!” 陈氏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有什么分别呢?终究是不要我了。” 她一步步走到刘承允面前,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的心里。 “我只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你问。” “在你心中,最爱的那个位置,是不是从来都只属于那个叫祝遥的女子?”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剑。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些场面话来安抚,可看着妻子那双清澈又绝望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 而这沉默,便是最残忍的回答。 陈氏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刘承允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坠入无底的深渊。 但陈氏接着说:“不过,我是不会和离的。” 很奇怪,刘承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陈氏也不是很伤心。 陈氏接着说:“年少爱慕人之常情,夫君,我不怪你。反正,我觉得你重情重义。” 刘承允心里那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他真的有这么好吗? 自己心里都有点没底了。 …… 奇珍阁二楼。 “啧。”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红莲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此刻忍不住问道:“主子,您啧什么呢?” “痴男怨女。” “魑魅魍魉。” “红莲,你说,画着祝瑶像的人皮灯笼,用的不是祝瑶的皮,那用的是谁的皮呢?” 红莲也不知道,红莲也很茫然。 安槐取出昨日刘承允和祝瑶定情的木簪。 簪子在她白皙的指尖转了个圈,稳稳停住。 “去,把这个送给刘夫人。”安槐将木簪递给红莲:“就说,故人相邀,请她晚上到城西的‘一品居’茶楼天字号房一叙。” “记住,要偷偷地给,别让刘承允瞧见了。” 红莲接过木簪去了。 安槐又从桌案上拿起一张信笺,写下时间地点,递给白寒铁。 “你把这个去送给刘承允。让他今晚按时赴约,看一场好戏。” 白寒铁也领命去了。 --- 半个时辰后,刘府。 后院的静室里,陈氏正在礼佛。 她跪在蒲团上,身姿纤弱,背影虔诚,口中念念有词,一派岁月静好的温婉模样。 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佛龛前的烛火。 火光摇曳间,一道红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陈氏似有所感,诵经声戛然而止。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冷了三分:“谁?” “送东西的人。” 红莲屈指一弹,那支古朴的木簪便“嗖”地一声,破空飞出,不偏不倚地插在了陈氏面前的香炉里,簪尾兀自颤动不休。 香灰四溅。 陈氏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当看清那支木簪的瞬间,那张温婉娴静的脸庞上,血色褪尽! 方才在望江楼里强装出来的镇定与委屈,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惊恐与怨毒。 那双秀美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淬了毒的寒光,死死地盯着红莲。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尖利,再不见半分柔弱。 “我家主子说,故人相邀,请您今晚到‘一品居’天字号房一叙。” 红莲对她那点杀气视若无睹,只是转达着安槐的话。 “你家主子?你家主子是谁?” 陈氏猛地从蒲团上站起,一股阴寒之气从她体内轰然爆发,直扑红莲面门! “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我留下!” 她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得青黑,竟是动了杀心。 然而,那足以让寻常人冻毙的阴风,在吹到红莲面前三尺时,便如春雪遇骄阳,消弭于无形。 红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消失了。 …… 另一边,刘承允正在书房里心烦意乱地踱步。 他脑子里乱的很。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刘承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 “主子让我送来的。”白寒铁言简意赅,将信递了过去。 刘承允急忙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戌时,一品居,天字号房,带你见证真相。 “我一定到!一定到!”刘承允连连点头。 白寒铁木着脸点了点头,转身便走,来时无声,去时无息,深藏功与名。 第225章 半人半尸 入夜,华灯初上。 城西的“一品居”茶楼,此刻早已过了最热闹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清。 刘承允依约而来,他借口与同僚有约,摆脱了妻子的纠缠,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上了二楼。 推开天字号房的门,一股清冷的檀香扑面而来。 安槐已经在了。 “白老板!”刘承允像是见到了亲人,快步上前。 “坐。”安槐抬了抬手:“别急,主角还没登场。” 刘承允忍不住问道:“白老板,您……您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那灯笼,还有我夫人……” “嘘。”安槐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边的红莲。 “给他一朵花。” 红莲给了他一朵红莲花。 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 “这是什么?”刘承允不解接过。 “拿着就行。 刘承允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接了过来。 “你先进去。”安槐指了指里间的屏风:“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刘承允听话点头。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身后一堵墙似的。 白寒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承允咽了口唾沫,认命地走进了里间。 安槐对白寒铁吩咐道:“看好他,别让他吵。” 白寒铁:“……”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条麻绳和一块抹布。 刘承允:“???” 救命! 然而,在白寒铁那砂锅大的拳头面前,他的一切抗议都显得苍白无力。很快,内室就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给自己斟了杯茶,静待好戏开场。 --- 戌时正,房门被准时敲响。 “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纤弱的身影,正是陈氏。 她今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脸上施了薄粉,却依旧掩不住那份苍白和憔悴。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那盏画着祝瑶的人皮灯笼。 她走进房间,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安槐。 “是你邀我来的?” 她开口,声音冷冽,不见半分白日的柔弱。 安槐依然是那副少年公子的打扮。 她不答,反问:“你是谁?” “呵。”陈氏发出一声冷笑,将那盏人皮灯笼放在桌上:“你费尽心机把我引来,不就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是猜到一些,但还不够确定。” 安槐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和那支被她别在发间的木簪上来回打量。 “这发簪上的气息,和你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剥开她所有的伪装。 “你根本不是陈氏,你就是祝瑶。” 最后几个字,安槐说得斩钉截铁。 里间屏风后,刘承允瞳孔地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祝……瑶? 怎么可能? 陈氏,他的妻子,是祝瑶? 可那明明是两个人啊。 他的阿瑶长什么样子,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想要冲出去问个究竟。 然而,白寒铁的手像铁钳一样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分毫。 还捂住了他的嘴。 外面,陈氏在听到安槐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和解脱。 “不错。”她坦然承认:“我就是祝瑶。” “轰——!” 刘承允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是她!真的是她!阿遥没死!她……她变成了陈氏,嫁给了自己! 巨大的狂喜和荒谬感席卷而来,他差点晕过去。 安槐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绕着祝瑶走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你倒还挺坦白。” “有什么好不坦白的?”祝瑶浑不在意:“反正这张皮用了三年,也要换了。我能感觉到夫君这几日有些不对劲,估计是我身上的死 气快要遮不住了。” 祝瑶说着,忽然抬起手,用一方丝帕,在自己那张清秀温婉的脸颊上,轻轻一抹。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空气都凝固了。 那张光洁的脸皮,竟然像是画纸一样,被她从脸上硬生生抹了下来! 不,不是抹,是撕! 她竟是将自己脸上那层皮,撕下来一半! “刺啦——”一声轻响。 半张人皮面具垂落下来,露出了面具之下,已然腐烂、长出尸斑的血肉! 一股浓郁的尸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呕……” 里间的刘承允,隔着屏风看到这恐怖绝伦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两眼一翻,差点就这么昏死过去。 幸亏白寒铁眼疾手快,死死地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领,才没让他瘫软在地。 而外面的祝瑶,却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懒得再装了。 她就顶着那半张腐烂、半张清秀的脸,在安槐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神漠然地看着安槐。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雅间之内,尸臭与檀香诡异地交缠,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奇特气味。 一股奇异的力量,将房间包裹起来,无论声音还是味道,都扩散不出去。 外面的人,没有丝毫察觉。 安槐对祝瑶一半清秀温婉、一半腐肉横生的脸,完全无感。 “我没想怎么样。”安槐说:“不过是受人所托,来问一个真相。” “受谁所托?”祝瑶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顶点。 “现在不能告诉你。”安槐呷了口茶:“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满意了,我再为你解答。” 祝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像是夜枭啼鸣。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扯了扯嘴角,那半张完好的人皮也随之扭曲,显得分外可怖:“你以为你是谁?管天管地,还要管我这孤魂野鬼的闲事?” 安槐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看的祝瑶心里发毛。 半晌,安槐终于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你要是不说。”安槐顿了顿:“我就掐死刘承允。” 第226章 梦魇 祝瑶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安槐继续道:“再掐死你儿子。” 端的是一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你敢!” 两个字,几乎是从祝瑶的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的咆哮! 她周身的阴气轰然暴涨,桌椅“咯咯”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力量碾成齑粉。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墙角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里间屏风后,被捂着嘴的刘承允浑身剧震。 白寒铁的手臂肌肉虬结,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小山,将他牢牢禁锢。 “你看我敢不敢。” 安槐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却让祝瑶通体生寒。 她轻唤:“红莲。” “主子。”红影一闪,红莲已经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去,把刘承允弄来。” 好像刘承允在她这不是个人,就是个玩意儿。 祝瑶的脸色彻底变了。 “是。”红莲领命,转身便出了门。 然而,她又悄无声息地绕了回来,直接闪入了屏风后。 刘承允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想知道全部真相吗?”红莲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 刘承允疯狂点头。 “会装死吗?” 刘承允一愣,随即又拼命点头。别说装死,现在让他去死他都愿意,只要能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莲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奇异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刘承允只觉得眼皮一重,意识还在,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了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不可闻。 他成了一具能听、能看、能想,却唯独不能动的“尸体”。 然后红莲像拖一条破麻袋似的,拽着刘承允的一条腿,将他从屏风后拖了出去。 “砰”的一声。 刘承允被随意地丢在了雅间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看上去与死人无异。 “夫君!” 祝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她以为安槐真的动了手! “我杀了你!” 怨气冲天而起,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带着刺骨的阴风,直扑安槐而去!那青黑色的指甲暴涨数寸,锋利如刀,目标直指安槐的咽喉! 安槐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了手,屈指一弹。 “叮——” 一声轻响。 那来势汹汹的黑影在半空中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更为磅礴、更为精纯的力量死死地压制住。 祝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鬼影形态逼回了半人半尸的模样,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房间。 祝瑶惊恐地发现,自己在安槐面前,不堪一击。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安槐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刘承允。 “不!不要!”祝瑶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那股威压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安槐走到刘承允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 刘承允只是个凡人,一刀穿心,死的干净。 “住手!住手!我说!我什么都说!” 祝瑶彻底崩溃了,她发出绝望的哀嚎。 匕首停在了半空中。 “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威压散去。 祝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鬼魂并不需要呼吸,但她依然觉得窒息。 她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刘承允,眼中流下两行血泪,一半是怨,一半是痛。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她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雨夜。 “当年,承允的父母确实不满意我的出身,他们私下里来找过我,给了我五百两银票,让我离开承允,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京城。” “我没要。可我爹娘……他们心动了。” “他们觉得,我跟着承允不会有好结果,刘家的门第不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攀得起的。与其将来受苦,不如拿着这笔钱,回老家去,给我另寻一门好亲事。” 祝瑶说到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苦笑。 “他们是对的,可我不甘心。我爱承允,我怎么能离开他?我们吵了一架,当天夜里,他们就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蒙汗药,趁我昏睡,雇了马车,连夜想把我绑出京城。” “可是……可是……”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段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即便化作了厉鬼,也依旧是她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们在城外的破庙躲雨时,遇到了一伙流寇……他们抢走了所有的钱财,我爹为了护着我娘,被他们一刀捅死了。我娘……我娘为了不让我受辱,抱着我跳进了庙后的枯井里……” “我醒来的时候,头磕破了,浑身是伤。井底,我娘的身体早就凉透了。而井口,那几个畜生还在……还在……” 她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躺在地上的刘承允,一颗心早已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从未想过,他的阿瑶,竟然经历了这般惨绝人寰的悲剧!是他,是他害了她! 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祝瑶的呜咽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仇恨。 “我好恨。我恨那几个流寇,更恨我自己!是我,是我害死了爹娘!是我不听话,才让他们惨死!滔天的怨念,让我死后没入轮回,成了一只厉鬼。” “我将那几个畜生,抽魂炼魄,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报了仇,我却依旧不快乐。我想承允,我疯了一样地想他。于是我回了京城,想再看他一眼,就一眼。”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那时候,距离我们一家出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我找到刘府的时候,正好看见……看见一个媒婆从府里出来。我听见下人们议论,说是给承允相看的小姐,大家都很满意。” 第227章 最好的结局 “我的心上人,他要娶妻了。”祝瑶笑声尖锐而疯狂,“我尸骨未寒,他就要娶妻了!我嫉妒,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那天晚上,我就跟上了那个陈氏。她确实是个好姑娘,温柔,善良,连路边的乞丐都会施舍几个铜板。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拥有一切,可以嫁给我心爱的男人,而我却要家破人亡,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于是,我杀了她。” 祝瑶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杀了她,然后,我扒了她的皮。” “刺啦——” 她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抬手将自己脸上剩下的半张人皮也撕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那是一张完整的、属于陈氏的脸皮。 而她自己,则彻底露出了一张完全腐烂、五官模糊的鬼脸。 “这可是个精细活儿,要将一张人皮完整地剥下来,再贴在自己身上,用怨气滋养,才能天衣无缝。” 她顶着那张恐怖的鬼脸,看着安槐,眼神里竟带着几分诡异的炫耀。 “我成了她,我代替她,嫁给了承允。我以为,这样我就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安槐静静的听着,此时插了一句话。 “可是你发现,借来的皮,不长久?” “是的。”祝瑶忧愁的说:“第二年的时候,这张皮就开始腐坏……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杀了陈家小姐后,她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万劫不复。 她开始筹谋。 套刘承允父母的话,如果自己病逝,相公续弦,会和什么人家结亲。 如果没有安槐从中搅局,这几天,她就要开始生病。 然后,她会病死。 而刘家下一个相中的儿媳妇,就是她的下一张皮。 不管相中谁,她的皮,都保不住了。 “那这灯笼呢?”安槐一抬手,地上的灯笼飞了起来,落在她手上。 “这灯笼到底是谁的皮?” 不是祝遥的,也不是陈氏的。 “我也不知道。”祝瑶竟然一笑:“只是在路上觉得这皮好,就借来用了。” 祝瑶轻描淡写说着恐怖的话。 “人皮实在是太脆弱了,太容易坏。不多准备几张怎么行。” 就像是一个正常人的衣服,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总不是只有两件。 万一坏了呢,万一下雨不干呢,总得多备着两件。 这衣服若是皮的,也是从牛羊活物身上扒下来的。 只是无人会去在意它们愿意不愿意罢了。 真相大白。 一切的谜团,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躺在地上的刘承允一动不动,早已泪流满面。 他的阿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巧笑嫣然的姑娘。 她成了一只被仇恨和嫉妒吞噬的厉鬼。 是他的爱,害了阿瑶。 也害了陈氏。 还有无辜的旁人。 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安槐听完了这个掺杂着鲜血与眼泪的故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画皮,画魂。 终究,画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的祝瑶。 “故事说完了。”安槐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是谁托我来找你的事了。” 随着秘密被揭开,祝瑶反而平静了。 她似乎认为,当最深的秘密被揭开,最痛的伤疤被撕裂后,一切便再无所畏惧。 “说完了。”祝瑶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谈判的冷静:“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谁托你来的了。” 安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祝瑶被看得心底发毛,强撑着道:“我知道你厉害。虽然不知你是何方神圣,但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若有冒犯,还请高抬贵手。” “没有冒犯。”安槐说:“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安槐看一眼白寒铁。 白寒铁将躺在地上的刘承允提了起来,放在了椅子上。 祝瑶死死地盯着刘承允,只见他依旧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毫无生气。 她很紧张。 生怕安槐一个不高兴,就弄死他。 然而下一秒,安槐说:“醒吧。” 刘承允的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死寂的,化不开的浓稠悲哀。 他的目光,越过安槐,越过红莲,落在祝瑶脸上。 祝瑶已经整理好自己了,谁也看不出,皮下是一副腐烂了肉。 整个雅间,刹那间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 刘承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叹息,夹杂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便让祝瑶最后的希望,彻底化为齑粉。 “阿瑶。”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风沙碾过:“是我……对不起你。” 祝瑶如遭雷击,整个魂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了。 难道刚才他不是昏迷,而是能听见的? “可你……可你为什么……”刘承允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祝瑶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啸声凄厉而绝望,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她最后的伪装,她用鲜血和另一条性命构筑起来的幸福假象,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你听见了!你一直醒着!” 祝瑶疯了。 怨气如墨汁般轰然炸开,她再也不能维持原样。 她要杀了安槐。 都是因为她,她是故意的。 故意引自己说出那些话,让刘承允听见。 然而,安槐甚至没有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白寒铁已经挡在面前。 他像是山一样,哐当一声,将祝瑶撞飞了出去。 安槐站起身,走到刘承允面前,伸出一只素白的手。 “刘公子。” 刘承允茫然地抬头。 “真相,该结清尾款了。” “……” “……” 合理,又荒谬。 刘承允像是没听懂,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尾款。”安槐不耐烦加重语气。 刘承允这才反应过来。 他确实带了尾款在身上,赶忙掏出来。 那金票在他手里,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安槐接过金票,拍了拍。 这庄生意,结了。 安槐对白寒铁和红莲招手:“走吧。” “等等!”刘承允忽然叫住了她。 安槐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刘承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的妻子是杀人凶手,是披着人皮的厉鬼。他的爱人,早已惨死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这一切的源头,却又是他父母和他自己的懦弱。 安槐沉默了片刻。 “这是你的家务事。” 说罢,她再不逗留,推门而出。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雅间内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怨气,彻底隔绝。 只留下刘承允和祝瑶,一个活着的死人,一个死了的活鬼,在这方寸天地间,面对着彼此最不堪的真实。 第二天,安槐听到了结局。 刘家走水,刘承允夫妻不幸遇难。 众人唏嘘,只有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第228章 狐狸精 虽然死了个客人,但生意还要做。 离上一次拍卖已经有几日了,安槐盘算着,可以再出一批货了。 午睡后,她便去了奇珍阁。 刚踏进门槛,安槐的脚步便几不可察地一顿。 有些不对劲。 奇珍阁一楼是待客的地方,人气混乱。 不仅仅是拍卖会上来的客人,出卖消息的鬼。 这里白天是开门做生意的,也会有人进来转转。 这些都正常。 但安槐感觉到了一丝不正常的味道。 同类对地盘的划分,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红莲和白寒铁立刻察觉到了安槐的不对劲。 “主子?”白寒铁声音压得极低。 安槐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在阁楼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奇珍阁的二楼,从不对外人开放。除了她,只有红莲和白寒铁上去过。那股陌生的气息,二楼也有。 有客不请自来,还登堂入室了。 安槐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没上楼,反而转身,走到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博古架前。那架子上摆着些寻常的瓷瓶瓦罐,看着就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安槐伸出纤长的手指,在一个陶制兽首的眼睛上轻轻一按,又顺时针转了三圈。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博古架旁边的墙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室。 暗室里光线昏暗,却可见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盒子、玉器、法器,每一件都透着不凡的气息。最中央的紫檀木盒里,静静躺着一块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血色暖玉,正是安槐准备用来引出“阴兵案”真凶的南疆秘宝——“唤魂血玉”。 她仔细检查了一圈,暗室里纤尘不染,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看来,那位“客人”虽然上了二楼,却没发现这间真正的藏宝室。 也是,这暗室的机关是她亲手所设,别说凡人,就是道行浅些的妖物,也休想窥破。 红莲和白寒铁见状,都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红莲忧心忡忡:“主子,咱们这是被盯上了。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么?”安槐却笑了:“送上门来的线索,为何要拒之门外?” 她最不怕的,就是敌人没有动作。 藏在暗处的毒蛇才最难防,一旦它探出了头,离死也就不远了。 安槐吩咐道,“三日之后,举办第二场拍卖会。” 既然那么着急,这一次,你还按捺得住吗? 她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她的地盘上撒野。 正说着,白寒铁忽然说:“主子,您看,那是不是小喜姑娘?” 安槐出门办事,从不与人报备行踪。 但她毕竟顶着个三王妃的身份,为了方便联络,便跟小喜约定过,若有急事寻她,就到奇珍阁对面的茶馆等着。 奇珍阁这边,一眼就能瞧见。 “看来,府里有事了。” 安槐说:“你们忙着,我回去看看。” 她推门而出,果然看见小喜在茶馆门口急得团团转,踮着脚尖不停地往这边望,一张小脸都快皱成了包子。 “王妃!”小喜眼尖,瞧见她,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您可算出来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安槐看着她跑得微喘的模样,有些好笑:“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小喜一把抓住安槐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又义愤填膺地说道:“王妃,不得了了,府里……府里来了个狐狸精!” “狐狸精?” 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仔细说说,是哪家的狐狸,修了几年,有几条尾巴?” 小喜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跺脚道:“哎呀王妃!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是真的!一个女人,找上门来了!” 见安槐是真的不急,小喜只能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就在安槐出门的这半日,一名叫顾清寒的女子,带着两个丫鬟,找上了三皇子府。 那女子生得一副清丽出尘的模样,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武将世家才有的英气。 她说自己是已故振威将军顾骁的独女,父亲在边关过世,她遵从父亲遗愿,前来京城投靠三皇子殿下。 “投靠?”安槐摸了摸下巴。 三百年啊三百年。 人间还是那个人间。 “何止是投靠!”小喜气鼓鼓地说:“那女人当着府里上下的面,说她自小便在边关军营长大,与三皇子殿下是过命的交情,曾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言下之意,就差没直接说她才是殿下的知己,您……您就是个半路来的!” 小喜越说越气。 王妃虽然性子冷了点,可对她们下人极好,王府里谁不喜欢? 这个顾清寒一来就摆出这副架势,分明是来者不善! 安槐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乐了。 “殿下还有这红颜知己?”她啧啧称奇:“京城里不都传他青面獠牙、能止小儿夜啼吗?怎么刚成亲没几天,这桃花债就一朵接一朵地找上门了?” 难怪世人爱惜名声。 这名声啊,有好有坏。 好有好的好,坏有坏的怪。 “殿下怎么说?”安槐问道,这才是关键。 “殿下还没回府呢!”小喜急道,“那顾姑娘一来,王伯就派人去京兆尹府送信了。奴婢瞧着那女人常年居家,绝对不是个善茬!所以赶紧先来给您报个信,也好让您心里有个准备!”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安槐赞许地点点头。 小丫头忠心可嘉,也算机灵。 “走吧,回府。” 安槐拢了拢披风,语气平淡:“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这‘并肩作战’的交情,到底有多深厚。” 小喜见安槐不太放在心上,担忧不已。 “娘娘,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殿下……”小喜终究是不敢说大逆不道的话。 安槐一笑。 不但不担心,甚至还有点期盼呢。 她从来不是心地良善之人,三百年腐烂,她只剩下一具白骨,哪里还有心。 无心的人,自然不困情爱。 第229章 托孤大戏 两人一前一后,往三皇子府走去。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安槐和小喜的脚刚踏进府门,另一头,靳朝言也恰好翻身下马。 他显然也是得了消息,步履生风地往府里赶。 两人在垂花门下不期而遇。 靳朝言看到安槐,脚步骤然一顿,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低沉的:“你回来了。” “嗯,殿下也回来了。”安槐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夫妻俩之间,这一刻气氛微妙。 一道带着哭腔,却又极力隐忍的女声,便从正厅的方向传了过来。 “阿言!” 安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女子,正快步从厅内走出。 她身形高挑,面容清丽,一双眼睛有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副我见犹怜又坚韧不拔的模样,叫人看着便心疼。 正是小喜口中的“狐狸精”。 顾清寒的目光越过安槐,直直地落在靳朝言身上。 她走到靳朝言面前三步远处,张口眼泪就下了了。 “阿言,我爹没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哭了许久。 靳朝言脸色也很沉重。 “怎会如此?”靳朝言沉声道:“本王回京时,他身体尚好。” 顾清寒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父亲临终前,写的亲笔信。” 靳朝言接过信。 他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信上的字迹,一如顾骁本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信的内容不长,先是交代了自己旧伤复发,药石无医,再是回忆了当年与靳朝言在边关一同浴血奋战的岁月。 最后,他写道: “……末将此生,别无所求,唯清寒自幼丧母,随末将长于军伍,性情刚烈,恐难容于世。末将在九泉之下,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此女。昔日沙场,殿下曾言,欠末将一条性命。末将不敢以此相挟,只求殿下念在往日袍泽之情,为清寒觅一安身之所,护她一世周全。如此,末将死亦瞑目。” 信纸的末尾,还沾着一滴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 靳朝言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当年北狄突袭,他为救新兵,身陷重围,是顾骁,生生用后背为他扛了三箭,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那三箭,一箭穿肺,虽保住了性命,却也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便咳血不止。 可以说,没有顾骁,就没有今日的靳朝言。 如今,救命恩人临终托孤,将唯一的女儿送到了他面前。 这份恩情,这份托付,重如泰山。 靳朝言缓缓合上信,再看向顾清寒时,眼神里的戾气已然散去,只剩下沉重的责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顾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沉声道:“他的遗愿,本王自当遵从。顾姑娘,从今往后,这三皇子府,便是你的家。”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顾清寒眼中闪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微光,随即又被浓浓的哀伤覆盖,她再次拜倒:“多谢……殿下。” 而站在一旁的安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感人至深的“临终托孤”大戏。 直到靳朝言的目光,终于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投向了她。 “夫人……” 他先斩后奏了。 安槐这才微微一笑。 靳朝言那一声略带迟疑的“夫人”,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场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圈圈涟漪。 下人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位从庄子里接回来的三王妃,不是个善茬。 具体怎么不是个善茬呢? 反正不是个善茬。 如今三皇子的“红颜知己”找上门了,还是救命恩人的遗孤,会不会当场打起来? 顾清寒也紧张起来。 来之前,她是打听过安槐的。 没有显赫的身家,但不是善茬。 安槐笑了。 “殿下言重了。” 安槐笑道:“顾将军为国捐躯,乃是国之栋梁。他唯一的血脉,殿下理应照拂。若殿下坐视不理,传出去,岂不让人心寒?我既是殿下的王妃,这三皇子府的女主人,自然要为殿下分忧。” 我们三皇子妃,也是会说场面话的。 她转向顾清寒,目光柔和。 “顾姑娘,节哀顺变。往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莫要拘束。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同我说。”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正室的身份与大度,又把靳朝言的决定捧得高高的,顺带还安抚了新人。 真是贤良淑德。 靳朝言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此刻竟一句也用不上了。 顾清寒也是一愣,她准备的那些“我与阿言只是兄妹之情,还望王妃不要误会”的茶艺台词,硬生生被安槐这一套组合拳给憋了回去。 人家比你还大度,你再说,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多谢王妃。” 顾清寒只能福身行礼,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毛。 “王伯。”安槐扬声道,“去,把‘听竹小筑’收拾出来,给顾姑娘和她的丫鬟住下。” 王伯躬身应“是”,心里却咯噔一下。 听竹小筑?那不是…… 府里的下人们闻言,看顾清寒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同情里掺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那听竹小筑,确实是府里除了主院外最精致的院子。 可自从上一对住客,那对来自南疆的姐妹花出事后,那院子就透着一股子邪门。 两姐妹死的死,伤的伤,然后伤的带着死的,灰溜溜的走了。 现在让这位顾姑娘住进去,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顾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先去歇着吧。” 顾清寒咬了咬唇,抬头看向靳朝言,那双含泪的眸子楚楚可怜:“阿言,你……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我一闭上眼,就想起我爹……” 这记直球打得又快又准。 靳朝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安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看他怎么接。 “我还有公务。”靳朝言正色说:“你有任何事,寻王妃便是。” 说完,他转身走了。 顾清寒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靳朝言都走了,顾清寒也没办法了。 在丫鬟的引领下,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听竹小筑去了,那萧瑟的背影,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可怜。 可安槐和靳朝言,谁都没回头看她。 眼见着人都走了,靳朝言又转回来了。 第230章 我只是男人,不是傻子 安槐刚回房坐下,他也跟了进去。 小喜机灵地给两人奉上茶,然后拉着院里其他人,麻溜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怎么了,殿下不是要忙公事吗?” 安槐明知故问。 靳朝言高大的身影在屋里投下一片阴影,他脸上多了几分无措。 “我……不知道她会突然找来。”他解释:“顾骁将军于我有恩,但那是沙场袍泽之情。我与她,并无私交。” “只是军中将领的女儿,以前在军营里见过几面,信上所写,句句属实,但并非你想的那样。你……莫要误会。” 安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还真挺意外的。原以为靳朝言一个大男人,又是常年在军中的,心思会粗犷,没想到竟还挺细。 “我误会什么?”安槐放下茶杯看他:“误会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是误会你们边关月下,互许芳心?” 靳朝言被她堵得一噎,耳根竟有些微微发红。 “胡说!”他低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因此不快。” “哦?”安槐挑眉,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那殿下觉得,这位顾姑娘千里迢迢,投奔而来,是真想让你认她做个干妹妹,护她一世周全呢,还是……存了些别的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就有些诛心了。 靳朝言可以没有想法,但顾清寒有没有想法呢? 肉是没有想法。 架不住狗自己往上扑啊。 靳朝言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男人,并不是蠢人。”他沉声道:“她是什么心思,我看得明白。” 没有装傻,没有和稀泥,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个可怜的妹妹”。 安槐觉得自己心里很舒服。 她什么没见过? 男人那点心思,她看得比谁都透。 最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队友是个拎不清的猪。 靳朝言显然不是。 安槐心里的那点不快,彻底散了。 “婚前我们便有约定。”靳朝言说得斩钉截铁:“本王,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那就行了。”安槐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后宅这点小事,我应付得来,殿下不必分心。你去忙你的吧,只要你态度在这儿,其他的都不是问题。我也不会为难她,会好好替你照顾故人之子的。” 只要故人,是真的故人。 这话说得,像个慷慨放权的大当家。 靳朝言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确实有公务在身,这不是瞎说。 “对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今晚府衙事多,我不回来了。” 这是在报备,也是在避嫌。 既然全权交给安槐,自己就不掺合了。 最好是人都不要在,免得顾清寒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安槐抬了抬手,算是知道了。 男人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槐伸了个懒腰,三百年的老骨头了,应付这点宅斗,还真是有点提不起劲。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夜幕降临,听竹小筑里灯火通明。 顾清寒去了厨房,亲手做了几样精致的边关小菜,又炖了一盅暖胃的羊肉汤。她在边关长大,不善女红,唯独这手厨艺,是得了当年军中火头兵的真传。 她相信,这味道,一定能勾起靳朝言的回忆。 “去前院问问,殿下何时回府?” 她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 丫鬟很快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姑娘,王伯说,殿下今晚在京兆尹府当值,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顾清寒捏着汤勺的手一紧,精心描画的眉毛蹙了起来。 是巧合,还是……刻意躲着她? 她不信。 白日里当着安槐的面,他不好表现得太亲近,她懂。 可私下里,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那是安槐那个深闺女子永远无法企及的。 她不甘心就这么干等着。 “走,我们去给王妃请安。”顾清寒眸光一转,有了主意。 她将饭菜装进一个雅致的食盒里,既然靳朝言不在,那她就去会会那位正主儿。她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手段了得的三皇子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顺便,也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自己和靳朝言的过去,是她永远也插不进去的。 然而,她又一次失算了。 当她提着食盒,带着丫鬟来到主院时,却被小喜拦在了门外。 “顾姑娘,真是不巧.”小喜笑得一脸歉意:“我们娘娘晚上有要事,方才已经出府了。” “出府了?这么晚了?”顾清寒一愣。 “是啊,”小喜说:“我们娘娘忙着呢。” 顾清寒提着食盒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她精心准备的一场大戏,两个主角,一个不回来,一个出门了。 她就像个卯足了劲儿,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说不出的憋闷。 而事实是,安槐确实出门了。 顾清寒在主院门口站了许久,夜风吹得她心里一片冰凉。 “姑娘,我们回去吧。”丫鬟小声劝道。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忿。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靳朝言和安槐都不在,那府里……总还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吧? “我听说,府里还有位小少爷?”她忽然想起来。 小喜点头:“是啊,那是我们王爷认的干儿子,叫团子。” 一个孩子? 顾清寒眼睛一亮。 笼络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笼络他身边亲近的人。既然大的不吃她这套,那她就从小的下手! 一个奶娃娃,还能有多难哄? 她打听到了团子住的院子,也不让丫鬟跟着,独自一人提着食盒便寻了过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奶嬷嬷在廊下打着瞌睡。 顾清寒放轻脚步,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小毯子上,独自玩着一个拨浪鼓的团子。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看起来不过七八个月大。 顾清寒的心瞬间就软了。 她脸上立刻挂上最温柔和善的笑容,蹲下身子,柔声细语地开口:“小公子,一个人玩闷不闷呀?姐姐带了好吃的东西给你,要不要尝尝?”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 第231章 还是干爹好玩 可她看到的,是团子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纯黑的眼珠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婴儿的懵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寂。 他咧开嘴,笑了。 没有发出声音,但顾清寒却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给刺穿了。 周围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咯咯……咯咯……” 团子手里的拨浪鼓,自己摇了起来,发出的声音却不是清脆的鼓声,而是像骨头在相互摩擦,让人牙酸。 顾清寒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你……你……”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团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她。 下一秒,她手中的食盒“啪”的一声,盖子自己弹开,里面精心烹制的菜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败、发霉,冒出绿色的菌丝,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啊!”顾清寒吓得将食盒扔了出去。 可这只是开始。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得泥泞不堪,仿佛沼泽一般,一只只惨白的小手从地里伸了出来,抓向她的脚踝。 院子里的灯笼,光芒变成了幽幽的鬼绿色。 打瞌睡的奶嬷嬷,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个诡异的婴儿。 “咯咯咯——” 团子笑得更开心了,他从毯子上慢悠悠地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那双纯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空洞而古老的声音: “娘……亲……饿……” 顾清寒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她自诩在边关见过死人,见过血,可眼前这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不是人!这是个怪物! “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三皇子府寂静的夜空。 顾清寒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清丽佳人的模样。 而她身后,团子稳稳地落回毯子上,捡起地上的拨浪鼓。 “啪嗒”一声,那只从地里伸出的“鬼手”,原来只是根枯树枝,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正常。 奶嬷嬷被尖叫声惊醒,茫然地看着冲出去的顾清寒,又看了看自家乖巧可爱的小主子,一脸莫名其妙。 团子则歪着头,把一根手指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嘴。 今天这个新玩具,不太好玩,一下就吓坏了。 还是干爹好玩,耐吓。 嬷嬷看着撒了一地的食物,一边收拾,一边抱怨。 “这哪儿来的女人,一点儿常识都没有,七个月的奶娃娃吃烤羊肉?她是脑袋被烤过吧?” 可怜团子。 之前三岁的时候,还什么都可以吃。 现在只有七个月,只能喝奶和米糊糊,最多吃点软软烂烂的肉羹之类,离可以正常吃饭吃菜还早着呢。 *** 华灯初上,奇珍阁,今夜将迎来第二场拍会。 与上次的试水不同,这次的奇珍阁,早已在京城权贵与江湖异人圈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既能买宝贝,又能买消息的地方,谁不想凑一凑热闹呢? 安槐依旧没有出现在台前。 她懒洋洋地斜倚在二楼雅间的软榻上,透过特制的琉璃窗,俯瞰着楼下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的大堂。 红莲一身火红的劲装,英姿飒爽地站在她身侧,恭敬地汇报着:“主子,今日来的客人共二十位,请柬全都对得上。除了明面上的富商,暗地里有大理寺的人,有长公主的人,还有几个气息古怪的客人。” “嗯。”安槐应了一声:“开始吧。” 红莲不再多言。 拍会开始,前面的几件拍品,无论是前朝的古玉,还是西域的宝石,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气氛被烘托得恰到好处。 终于,压轴的宝物被呈了上来。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盒子一打开,一股阴寒之气便若有似无地散逸开来,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诸位贵客!”红莲提高了嗓门,声线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神秘:“接下来这件宝物,名为‘百鬼伞’!” 她取出一把通体漆黑的油纸伞。伞面不知是何种材质,黑得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光线。 伞骨泛着森森白光,仔细看去,竟像是用某种动物的骨节打磨而成。 “此伞,传闻乃是前朝一位大术师,取百年阴沉木为柄,以百名枉死女子的青丝混入桐油,制成伞面,再用九十九位死囚的指骨做伞骨,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伞成之日,百鬼夜行!持此伞者,可号令阴魂,驱使鬼魅!” 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听得楼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反正奇珍阁就是这规矩。 东西就是这么个东西,真的假的,你自己看。 你要是觉得值钱,就掏钱。 你要是觉得不值钱,咱们也不会强买强卖。 安槐在楼上看得直想笑。 什么百鬼伞,这玩意儿就是她让白寒铁去城外乱葬岗刨了根老槐树的阴沉木,拆了把破油纸伞,再捡了点乱七八糟的野猫野狗骨头,自己动手糊出来的。 至于那股阴寒之气? 不过是她借了团子的一丝鬼气,用符箓封印在了伞柄里,看着唬人,其实连只耗子都吓不死。 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个完美的诱饵。 “‘百鬼伞’,起拍价,五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两!” 掌柜话音刚落,一个坐在前排,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胖商人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牌子。 “我出六千两!” “这位爷出六千两!”掌柜高声道。 “七千两!” “我出八千!” “三万两!”胖商人有点激动了:“他奶奶的,还有没有更高的?没钱就别在这儿充大爷!” 那几个南疆人脸色铁青,最终还是颓然地放下了牌子。三万两,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三万两一次!三万两两次!三万两……” “三万五千两。”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堂的角落里传来。 第232章 等你来 众人齐刷刷地望过去,正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斗篷人。 “四万两!”胖商人梗着脖子吼道。 “五万。” 最终,胖商人以五万两,买下了这把,也不知道能用来干嘛的白鬼伞。 掌柜一锤定音。 胖商人得意起身,自有伙计引着他去后堂交割。 ### 夜,三更。 京城南城,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里,坐落着一间小小的两进宅院。 这里便是那位拍下“百鬼伞”的胖商人的住处。 他不是京城人,只是做生意,每年会来京城住上一些日子。 此刻,宅院里一片死寂,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一团比墨汁还要浓稠的黑雾,悄无声息地从墙外渗透进来,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缓缓地在院中弥漫开来。 黑雾所过之处,无论是守夜的家丁,还是房中熟睡的丫鬟,都在瞬间失去了意识,软软地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一道修长的黑影,在雾气的裹挟下,如同鬼魅般穿过庭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目标明确,径直来到了主卧的窗前。 窗纸被一缕黑气无声地腐蚀出一个小洞,黑影朝里望去。 只见床榻之上,那个白天在拍会上嚣张跋扈的胖商人正四仰八叉地睡着,鼾声如雷。而在他的枕边,赫然放着那个装着“百鬼伞”的紫檀木盒。 黑影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他身形一晃,便如一缕青烟,穿墙而入,直接出现在了床前。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而迅速,朝着那只紫檀木盒抓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盒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狂热。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却骤然凝固。 一只冰冷、苍白,却又蕴含着沛然巨力的手,从被子里闪电般伸出,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让他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快要被捏碎了! 黑影大惊失色,猛地抬头。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了。 床榻之上,哪里还有什么鼾声如雷的胖商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素白中衣的女子。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墨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正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不是安槐,又是谁? “你……!” 黑影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嘘。”安槐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笑意更深了:“在我这奇珍阁里偷窥了这么久,客也当了,茶也喝了,总该现身出来,把账结了吧?” 黑影心头巨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他中计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挣手腕,试图抽回手。 同时,他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竟“呼啦”一声,化作了成百上千只黑色的蝙蝠,尖啸着四散飞开,试图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逃离! “想走?” 安槐轻笑一声:“没那么容易?” 她扣着黑影手腕的那只手依旧稳如泰山,另一只手则轻轻在床沿上一拍。 “起!” 一声轻叱。 异变陡生! 房间的地面上,床榻的帐幔上,桌椅的缝隙里……无数绿色枝叶冒出头来。 它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生长、延伸、交织,在刹那间便化作了无数坚韧的藤蔓,组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簌簌簌——” 藤蔓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那些刚刚飞起的蝙蝠,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便被这些凭空出现的纸藤缠绕了个结结实实! 一只只蝙蝠被藤蔓死死捆住,动弹不得,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只能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还有一些被穿透,像是烤串一般的挂载藤蔓上。 不过眨眼功夫,满屋的蝙蝠便被一网打尽,如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地被藤蔓拽回了地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唯有那只被安槐抓住的手腕,还保持着人形。 黑影眼中的惊骇,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安槐松开手,施施然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纸藤困住的“蝙蝠堆”。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散落的黑色袍角碎布,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南疆的‘蚀骨雾’,化蝠的‘血影术’……还有这袍子上,用七种毒虫碾碎了浸泡过的味道。” 安槐直起身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能把这么多南疆秘术集于一身,你也挺厉害?京郊客栈的灭门案,其实是你做的吧?” 然后嫁祸给了谢无衣。 这一场嫁祸天衣无缝。 他自己都以为是自己做的。 他都没有察觉,他在那一段时间,被人控制了心神。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堆被捆缚的蝙蝠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黑气翻涌,最终重新汇聚,化作了那个身披黑袍的人影。 他被纸藤捆得像个粽子,动弹不得,只有头部的兜帽,在挣扎中滑落了下来。 兜帽下,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面容俊美,甚至带着几分邪气,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怒与狼狈。 他死死地盯着安槐,仿佛要将她看穿一个洞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袍男子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 “不对……你不是人!世间绝不可能有人能如此轻易地破了我的血影术!更不可能……徒手抓住化蝠后的我!” 人类的血肉之躯,如何能与那瞬间爆发的阴煞之力抗衡? 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冰冷刺骨的触感,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安槐闻言,笑容更深。 她缓步上前,素白的中衣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缕飘忽的鬼影。 她绕着被捆成粽子的黑袍男子走了一圈,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仿佛在估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我是什么,不打紧。”她停下脚步,微微俯身,与他平视:“要紧的是,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所以,不是你问我,是我问你。” 杀人诛心。 第233章 折磨 男子心头一凛,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冲散了恐惧。 他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竟是硬生生地将头扭向一边,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哼,妖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你做梦!” “哦?”安槐直起身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骨头还挺硬。可惜了……” 她顿了顿,悠悠然补充道:“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啃硬骨头。”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抬,并指如剑,朝着男子的方向虚虚一点。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皮肉穿透声响起。 黑袍男子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啊——!” 他僵硬地低下头,只见一根细如发丝的绿色藤蔓,不知何时从他背后的阴影中钻出,此刻正精准无比地自他右肩的肩胛骨缝隙中穿透而过,前端的嫩芽上,还挂着一滴殷红的血珠,正欲滴不滴。 那痛楚,并非刀剑劈砍的剧痛,而是一种阴冷、尖锐、仿佛能钻进骨髓里的酷刑。 “你……!” 他痛得脸部肌肉都扭曲了,刚想破口大骂。 安槐却像是未卜先知,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又是一抬手。 “噗嗤!” 第二根藤蔓,从他左边的肩胛骨,以一个完全对称的角度,穿了出来。 “呃啊啊啊!” 这一次,是更加凄厉的惨嚎。 男子双肩被废,剧痛之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双腿一软,便要瘫倒在地。 然而,那两根看似纤细的藤蔓却坚韧无比,死死地将他贯穿、吊起,让他保持着一个屈辱的站姿。 “看来,你的骨头,也未必有你的嘴那么硬。” 就在男子惨叫的同时,房间里起了更诡异的变化。 “簌簌……簌簌……” 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见无数青绿色的藤蔓,如同有了生命的毒蛇,从地板的缝隙、窗棂的格子里、门轴的暗角处……所有一切能够透光透风的地方,悄然无声地蔓延开来。 它们迅速生长,抽出嫩叶,交织成网。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房间便被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植物之网彻底封死。 月光透不进来,夜风钻不进来,自然,里面的任何声音,也休想传出去一星半点。 这里,已然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绿色囚笼。 安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开始冒冷汗的男人。 “说说吧,谁派你来的?京郊客栈,你又是奉了谁的命去灭的门?” 黑袍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 双肩传来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但他还是凭借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撑住了。 他抬起头,一双充血的眸子怨毒地瞪着安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说了……你休想!” “有志气。” 安槐点了点头,像是赞许,又像是嘲讽。 她再次抬起了手。 “噗!” 第三根藤蔓,从男子的右侧小腹刺入,自后腰穿出。 “噗!” 第四根,贯穿了他的左大腿。 “噗!噗!噗!” 一连三声,他的右臂、左小腿、以及肋骨之间,皆被藤蔓无情洞穿。 房间里,男子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从一开始的愤怒不甘,变成了纯粹的、野兽般的哀嚎。 鲜血顺着藤蔓蜿蜒流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滩小小的血泊。 他像一个破败的木偶,被七八条藤蔓悬吊在半空中,浑身上下,除了要害,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剧痛已经让他神志有些模糊,可求生的本能和长久以来的骄傲,让他依旧不肯低头。 “妖……妖女!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你就算折磨死我……我也……我也绝不会……屈服!” 他断断续续地咒骂着,声音嘶哑。 “杀了你?”安槐终于收回了手,看着他这副惨状,眼中却连一丝波澜也无。 她站起身,踱步到他的面前,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一根穿过他小腹的藤蔓上。 那藤蔓顶端的嫩叶竟微微舒展了一下,颜色似乎也变得更青翠了些。 安槐轻声道:“你知道吗?它们饿了很久了。” 她轻轻抚摸着坚韧的藤蔓,神情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宠物。 黑袍男子闻言一愣,剧痛让他思维迟钝,一时间没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安槐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它们在吸你的血。” 她用轻描淡写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你看,它们吸得很慢,很有耐心。这样既能保证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生命流逝的过程,也能让它们……吃得更尽兴一些。”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被藤蔓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夜色,像是在估算时间。 “照这个速度,大概再有一个时辰,你的血就会被吸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就会变成一具干尸,风一吹,就散了。是不是很别致的死法?” 男子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藤蔓,这才惊恐地发现,那些藤蔓与他伤口连接之处,正散发着微弱的绿光,一股股精纯的血气,正顺着藤蔓的脉络,被源源不断地抽走! 死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等死。 “怕了?”安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变化。 “怕?”男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色厉内荏地吼道:“区区一死,何惧之有!你……你别得意!” “说得好。” 安槐竟然鼓了鼓掌,清脆的掌声在这死寂的囚笼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是,你以为……你死了,就结束了吗?”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男子的心口上。 他愣住了。 那双因失血而开始涣散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纯粹的茫然与恐惧。 第234章 被坏了好事 死了……难道还没有结束? “人死如灯灭。但魂魄尚在啊。” 安槐缓缓说:“寻常人死了,魂归地府,入轮回,或有来生。可你不同。”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男子的脸颊,带起一串战栗。 “你落在了我的手里,你的魂魄,也将永远……在我的手里。” “生生世世,永无天日。” 男子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在安槐的话语中,瞬间崩塌、碎裂。 安槐欣赏着他脸上那副魂飞魄散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用她那温柔而残忍的语调,为他描绘着未来的“美好”。 “我会把你的三魂六魄,一缕一缕地抽出来。” “很有趣的,人有三魂,天、地、命;有六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你懂这些吗?” 都是修行之人,如何不懂。 安槐接着说:“我会把你魂魄里,所有带着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思想的那部分,也就是‘你之所以为你’的那一部分,全部碾碎,彻底消灭。让‘你’这个存在,从三界六界之中,永远地消失。” “然后呢,我会留下那些没有意识、只剩下本能的魂魄碎片,将它们重新炼化、糅合,为我所用。” 她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伟大的作品。 “到时候,你,或者说,曾经是‘你’的这个东西,就会变成我的傀儡,和阴兵一样。没有思想,没有痛苦,不知疲倦,绝对忠诚。是不是很棒?” 她看着男子那张已经毫无血色、只剩下无边恐惧的脸,再次露出了那种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高不高兴?惊不惊喜?” 黑袍男子眼中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魂……飞……魄……散……” 他蠕动着干裂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带着血锈的呻吟。 对于他们这些行走于阴影、与鬼魅为伍的术士而言,死亡不过是换一种存在的方式。 但魂飞魄散,化作仇人手中永世不得超生的傀儡……这已超出了酷刑的范畴,是神魂层面的无间地狱。 恐惧,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最后的理智。 “不……不要……” 他终于崩溃了,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 安槐看着他这副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眼中依旧是那片冷寂的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她正要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有人敲门? ——“咚、咚、咚。” 确实有人敲门。 安槐眼波微转,心念一动。 “哗啦——” 只一瞬间,那满屋盘根错节、狰狞可怖的藤蔓,便如退潮般无声无息地缩回了墙角地缝,仿佛从未出现过。 被悬吊在半空的黑袍男子也“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身上的血洞依旧,但贯穿身体的藤蔓已消失无踪。 房间恢复了原样,除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安槐侧耳倾听。 外面的人虽然听不见她这里的动静,但他们的声音,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就是这里!小的们已经将宅子团团围住,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一个粗豪的声音禀报道。 “嗯。”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应了一声。 这个声音……这么像靳朝言。 可他怎么会来? 安槐今夜办事,特意寻了这处荒废已久的宅邸。 为了掩人耳目,还随手用院中的枯木幻化了几个洒扫的丫鬟小厮。 这些木头人,普通人是看不见的,都是为了给黑衣人看的。 莫非靳朝言,也是冲着这黑袍人来的? 安槐心中疑窦丛生。 但这会儿都被围着了,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黑衣人原地消失。 安槐素手一挥,地上的黑袍男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朝着床榻飞。 可就在此时,外面又响起一个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急切。 “言哥!我没骗你吧!我方才真的看到一道黑影蹿进了这里,鬼鬼祟祟的,定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安槐将男人丢在床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是顾清寒。 这就有意思了。 竟然是她将靳朝言引来的吗? 安槐非但不急着走了,反而生出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她倒要瞧瞧,这大半夜的,他们究竟在唱哪一出。 她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见的阴气打入黑袍男子体内,封住了他的五感与行动能力。随即,她扯过被子,将他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只看外形,就像一个沉睡的病人。 做完这一切,外面“砰”的一声巨响,本就年久失修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 安槐拉开房门,决定主动出击。 此时,她又是白公子的模样。 行走江湖,哪能用原来的脸呢? 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不是丢自己的脸吗? “吱呀——”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夜风卷着火光涌了进来。 门外,火把林立,明晃晃地照亮了半个院子。 一队身着京兆尹府制服的捕快,手持佩刀,神情肃穆地将这间小小的卧房围了起来。 为首之人,不是靳朝言又是谁? 而在他身侧,赫然站着顾清寒。 “就是这里!我看着……” 顾清寒一马当先,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从房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 安槐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故作惊讶地皱起眉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的语气开口:“诸位官爷,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清朗,不辨喜怒。 说时迟那时快,顾清寒已经回过神来。她压根没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放在眼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就往屋里瞟,身子一侧,便要越过安槐冲进去。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呢?”她嘴里还急切地嘟囔着。 安槐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好嘛,原来不是来抓凶犯的,是来捉奸的。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第235章 殿下,私聊 安槐茫然:“什么女人?哪有女人?” 顾清寒瞪了安槐一眼:“你让开!我亲眼看到一个女人溜进来的,别想抵赖!” 说罢,她竟是不管不顾,硬是从安槐身边挤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目了然。 顾清寒冲进去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用被子蒙着的人形凸起。 她眼睛一亮,以为找到了目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就掀开了被子! “让我看看是哪个不要……” 最后一个“脸”字,活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被子下,躺着一个男人,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胸口微弱起伏,像是睡熟了,又像是……快死了。 怎么是个男人? 顾清寒彻底傻眼了。 她不死心,又在房间里转悠起来,掀开桌布看桌底,拉开衣柜门往里瞅,甚至连床底下都不放过,恨不得掘地三尺。 安槐好笑地看着她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也不阻止,只是抱着臂,悠然地倚在门框上。 此时,靳朝言也带着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先是安槐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黑袍人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是何人?此宅可是你的?”靳朝言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安槐老老实实回答:“不是。” “你为何在此?” “我弟弟重病,我带他进京寻医。走到此处天色已晚,见这宅子荒废无人,就想寻个地方过夜,明日便走。” 虽然也算私闯民宅吧,但问题不大。 靳朝言静静地听着。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没来得及再问,一旁上蹿下跳的顾清寒又开了口。 “言哥,你别听他胡说!”她指着空荡荡的房间;“我……我……我刚才真的看见一个女人进来了!所以我才去找你的。” 靳朝朝言的视线终于从安槐身上移开,转向顾清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你不是说,看见人形巫蛊之术?怎么又改成女人了?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 他身后的诸元补了一句:“顾小姐,属下们已经里里外外搜过了,除了这两位公子,并无旁人。也没见着女人啊。” “不可能!”顾清寒急了,她跑到靳朝言身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自以为隐秘,却足够让大家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说道:“言哥,我看得真真的!那个女人的身形……我瞧着,有几分像是……像是皇子妃姐姐……” 话音一落,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靳朝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墨来。 一股骇人的戾气,自他周身轰然散开。 “住口!” 他厉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顾清寒,你可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顾清寒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个哆嗦,眼圈立刻就红了,委屈得不行:“我没有胡说!我……我就是看着像……我敢对天发誓!我只是担心皇子妃姐姐被人蒙骗,这才……” “够了!”靳朝言冷冷打断她:“胡言乱语,顾清寒,你算你父亲对本王有恩,本王也答应要照顾你。但皇子妃岂容你肆意污蔑。” 顾清寒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她一指安槐。 “言哥,你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他一定知道。言哥,我是为你好,我担心你戴……” 越说越不像样子了。 靳朝言当机立断。 “诸元。” 诸元应了一声,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抬手。 顾清寒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昏,抬走了。 这里还有这么多人,要是人有顾清寒瞎说,不管有事没事,都会有风言风语。 安槐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顾清寒初来乍到,哪有本事跟踪自己。 这事情,一定还有旁人的影子。 她上前一步:“您是三皇子?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要和三皇子说。” “你说。” “请三皇子,借一步说话。这事情不能叫第三人知晓。” 诸元忙道:“不可。” 但靳朝言艺高人胆大,是不会怕的。 他抬手:“你们先退下。” 手下无法,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靳朝言看向安槐:“你要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公子哥看起来有点眼熟,这也是他愿意听他私下说话的原因。 安槐一笑,走了过来。 笑的靳朝言有点心里发毛。 然后安槐勾了勾靳朝言的下巴。 靳朝言浑身一僵,脸色巨变,就要拔剑。 但是没拔出来,就被安槐握着他的手,又按了回去。 靳朝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指骨因蓄力而根根分明,手背青筋暴起。 他眼中的惊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锋,将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凌迟。 这世上,还从未有人敢如此轻薄于他。 然而,剑未出鞘,杀气已至巅峰,却被一只看似纤弱的手轻轻按住。 “是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 靳朝言瞳孔骤然一缩,有些疑惑,惊疑不定。 脸是陌生的,可这声音是安槐,他还是能听出来的。 “你……” 他正要开口,却见“白公子”侧过脸去,抬起一只手,在自己的面颊上揉了几下。 在回过脸来,正是安槐。 靳朝言愣住了:“夫人?” 安槐笑了。 靳朝言浑身杀气骤然消失,成了无数个问号。 他不由的伸手,试探着捏了捏安槐的脸。 触手温润,细腻如上好的暖玉,是他熟悉无比的触感。 他又换了个地方,捏了捏她的下巴,甚至还稍稍用力,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面具的边缘翘起来。 没有。 安槐被他这一连动作弄得有些无奈,却也没躲开,任由他像个好奇的孩童检查一件新奇的玩具。 “如何?三殿下可检查出什么破绽了?” 靳朝言收回手,摇了摇头。 “以假乱真,没想到夫人还有如此技术。” 随即,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 第236章 抽魂 从她精致的锁骨,滑向她此刻作男子打扮、被束胸紧紧包裹住的胸前。那里……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 安槐:“……”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语。 男人成了亲,果然就不纯洁了。 以前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三殿下,终究是变了。 靳朝言的好奇心显然被提到了顶峰,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仿佛想看得更真切些。 他压低了声音,认真地问道: “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样束着,不难受么?会不会疼?” 说着,他那只刚刚检查完她脸的手,竟有往下探去的趋势。 外头,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里头,这对新婚不久的夫妻,却在这诡异紧张的氛围里,研究起了奇怪的东西。 “啪!” 安槐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开他那只蠢蠢欲动的大手。 安槐白了靳朝言一眼。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外面一堆人,床上还躺着一个呢。 靳朝言悻悻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里却不见丝毫尴尬,反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安槐整理了一下被他弄得微乱的衣襟,瞥了一眼床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黑袍人,才将视线重新投向靳朝言。 “你就不好奇?不怀疑我?”她问。 这深更半夜,她一个皇子妃,女扮男装,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的废宅里,还跟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共处一室。 无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不正常。 “我怀疑你什么?”靳朝言闻言,却笑了。 “怀疑我……”安槐指了指床上。 给你戴绿帽子。 “你当我是傻子么?”安槐说:“从顾清寒把我引来这里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说起这个,安槐也奇怪。 “这么晚了,她是怎么把你弄到这里来的?” 靳朝言说:“说心情烦闷出来转转,看见疑似有人在这宅子里行巫蛊之术。” 这是京城明令禁止的东西,都到了面前,靳朝言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没想到一进院子,顾清寒不是来抓贼的,是来抓奸的。 “你这好妹妹,心眼确实比筛子还多。”安槐也冷笑一声:“这才进府第一天,就咬着我不放。” “她不是我妹妹。”靳朝言立刻撇清关系,语气斩钉截铁:“不过很奇怪。她初来乍到,连京城有几条街巷都未必认得全,又怎会知道你的行踪?” 这也是安槐想着的问题。 区区一个顾清寒,不必放在眼里。 但这个给她消息,拿她当枪的人,就要重视了。 安槐说:“这事情我也奇怪。不过,不必你插手,我会处理。你权当不知就好。” 靳朝言有点不放心。 他将目光,转向床上的男子。 “这人是谁?”他问。 “京郊客栈灭门案里的人?” 靳朝言一惊。 “你说他是真凶?” 这案子虽然结了,但只是表面结了。 “不知道,但肯定有关联。”安槐说:“我正在问呢,刚问了一半,你们就来了。” 靳朝言走到床边,俯身查看。 只见那黑袍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前衣襟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虽然在昏迷中,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邪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桩案子,牵扯到了南疆术士。”安槐缓缓道:“他们的手段诡异莫测,非同寻常。你们是凡胎肉体,对上他们会很危险。” 她的话很直接,却也是事实。 “所以。这件事交给我。殿下,你不要可疑去查。”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靳朝言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安槐不是在逞强,她是在保护他。这世上有些东西,确实超出了凡俗律法的管辖范畴。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但你一切小心,不要逞强,也不要瞒着我。” “嗯。” 两人又对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靳朝言转身,重新拉开房门。 门外的诸元和杭玉堂等人一直提心吊胆,见他安然无恙地出来,齐齐松了口气。 “殿下?”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吩咐收队。 很快,夜色又恢复了安静。 顾清寒也在昏迷中被扛走了。 安槐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床边。 指尖微动,一道阴气弹入黑袍男子的眉心。 “嗯……” 床上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是惊恐,记忆还停留在被无数狰狞藤蔓贯穿身体、神魂即将被抽离的那一刻。 他猛地坐起,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摸了一手的血。 “现在,你愿意说了吗?” 安槐丝毫没有受刚才小插曲的影响,还是那么心狠手辣。 男人也依然硬气。 “你休想。” 安槐有些遗憾:“挺倔的,让我来看看,你能倔到哪一步。” 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黑袍男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那缕阴气仿佛是烧红的烙铁,钻心刺骨,却又带着一股冻彻神魂的阴寒。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要被活生生劈开,有什么东西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拖拽。 “啊——!” 他拼命挣扎,四肢抽搐,眼球上翻,口中溢出白沫。然而,他所有的反抗在安槐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脆弱得可笑。 安槐面色冷漠,五指微张,对着他的天灵盖,猛地一抓! 这是她三百年来,头一回尝试从活人身上强行抽取魂魄。 过去,她面对的都是已死之魂,召之即来。 这活人魂魄与肉身紧密相连,如树根盘于沃土,要将其剥离,需要极为精妙的力道。 她只觉得指尖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仿佛钓上了一条深海巨鱼。 力道似乎……用得猛了些。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泥里硬拔了出来。 安槐手腕一沉,一团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东西,便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去,不由得怔住了。 这……就是那南疆术士的三魂? 第237章 一万 只见她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团约莫拳头大小的光晕,干净,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它散发着温暖而微弱的光,像是一只初生的萤火虫,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托着这团小光球,抬眼看向床上的黑袍男子,正准备用他自己的魂来恐吓他,让他开口。 然而,这一眼看去,安槐准备好的满肚子威胁之词,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床上的男人已经停止了抽搐,他安静地坐着,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的阴狠、毒辣与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懵懂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无辜。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安槐错愕的脸。 四目相对,一片死寂。 半晌,男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 “姐姐……” 安槐:“……”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装的? 不对。 没有人能在这时候装傻。 安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那团纯净的魂魄,往男人的天灵盖上按去。 塞回去,总行了吧? 然而,那光团一接触到他的头皮,便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无法再融入那具身体分毫。 仿佛这具躯壳,已经彻底不认得自己的魂了。 安槐看着手心里懵懂闪烁的光团,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正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望着她的男人,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结论。 她好像……把人给抽傻了。 抽出来的,似乎只是他魂魄中最本源、最纯净的那一部分。 而那些承载着记忆、情感、罪恶的驳杂部分,要么在抽离时被震碎消散,要么……还锁在那具空荡荡的皮囊里,只是失去了主导。 无论如何,结果就是,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心智宛如白纸,尚未开蒙的“孩童”。 而且,因为他的魂魄在自己手上,他对自己有本能的依恋。 这下好了,别说问出幕后主使,他现在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男人见她半天不说话,似乎有些不安。 “姐姐?”他又唤了一声。 安槐低头,看着自己被揪住的袖子,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 杀,还是不杀? 杀了他,线索就断了。这人身上不知还有多少阴谋。 不杀? 看着就糟心。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身上的杀意,吓得缩了缩脖子,揪着她袖子的手却更紧了,仿佛生怕被丢下。 安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罢了。 自己造的孽,自己担着。 “你叫什么?”她问,试图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男人茫然地摇头。 “家住何方?” 继续摇头。 “今年几岁?” 他想了想,伸出了一根手指。 安槐:“……” 很好,连自己是个“一岁宝宝”都知道了。 她彻底放弃,转身便走。 男人立刻爬了起来。 但他身上的伤还在,一下床,一阵剧痛。 腿一软摔倒在地。 然后就……哭了。 安槐回头看见哭的直抽抽的大个子,只觉得头痛的很。 要不是还想问话,真想弄死埋了算了。 罢了……安槐伸手。 一片绿色雾气笼罩在男人身上,被他吸收。 男人奇怪的睁大眼睛。 不痛了,伤口愈合了。 好神奇。 他眼中光芒挡都挡不住,就差拍手欢呼了。 安槐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立刻像个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安槐走得快,他也踉踉跄跄地跟着快; 安槐停下,他也立刻刹住脚,险些撞到她背上。 安槐无奈,只得将人带回了奇珍阁。 后半夜的奇珍阁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光。 红莲被惊醒,匆匆出现。 男人正躲在安槐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红莲。 红莲愣住了,这是……主子大半夜出去,不仅抓回个男人,还……金屋藏娇了? 瞧这男人虽面色苍白,却也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眼神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主子,这是……” “捡的。”安槐言简意赅,指了指那男人:“脑子坏了,你先找个地方安置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啊?”红莲一时没反应过来。 安槐没再解释,不好解释的。 抽人魂魄把人抽傻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她走到男人面前,男人立刻乖巧地站好。 “从今天起,你叫一万。”她随口起了个名字:“你就住在这里,听红姐姐的话。” 男人乖乖点头。 然后轻声问:“那姐姐……你也住在这里吗?” “我还有事。”安槐说:“不过我会经常来。” 一万不舍,但不敢反对。 安槐吓唬他:“你要听话,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杀了你。” 这跟吓唬小孩有什么区别? 一万那么大的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安槐这才转身离开。 糟心啊! *** 靳朝言的卧房里还亮着灯,他显然一直在等她。 见安槐推门进来,他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握住她微凉的手:“如何了?” “人抓住了。”安槐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才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压下去几分。 “可问出什么了?”靳朝言追问。 安槐沉默片刻,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缓缓道:“人是抓住了,不过……出了点意外。” 她三言两语,将自己如何审问,如何“失手”,如何将一个阴狠毒辣的术士变成一个只会喊“姐姐”的傻子的过程,简略地说了一遍。 饶是靳朝言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听完这番离奇曲折的经历后,也难得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端详着安槐那张清冷依旧的脸,半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喉结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安慰: “……只是意外。” 安慰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安慰了。 “如今他心智如同婴孩,什么都问不出了。”安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靳朝言却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按揉着太阳穴:“无妨。人既然在你手上,总有办法让他恢复。再说,就算他恢复不了,他身后的人,也一定不敢冒险。” 这种事情靳朝言看多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第238章 一计不成,一计又起 靳朝言换了话题:“顾清寒那边,我已经将她软禁在听竹小筑了。” “她父亲顾骁将军,当年在边关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沉声道:“所以我不能真的把她如何。但她今日之举,已然触碰了我的底线。” “软禁是没用的。”安槐说:“关得了一时,关不了一世。她背后的人见一计不成,定会想办法再与她联系,递送消息。” “你的意思是?”靳朝言眼中精光一闪。 “与其把人看得死死的,让她背后那条毒蛇缩回去,不如……故意给她留个破绽。让她以为有机会逃出去,我们只需在暗中跟着,自然能顺藤摸瓜,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置我于死地。” 靳朝言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好。就依你。” 他喜欢安槐这一点。她从不是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娇弱女子,她是一柄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利剑。 *** 翌日清晨。 听竹小筑的看守,果然出现了“疏忽”。 两个负责守院门的侍卫,其中一个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起了肚子,捂着肚子跑茅厕去了。另一个则倚着门框,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顾清寒在屋里一夜未眠,又惊又怕又怒。 靳朝言虽然一直都是冷硬的性子,可却也重情重义。 但现在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她正心烦意乱间,贴身丫鬟悄悄从外面探回头,压低声音道:“小姐,机会来了!门口只剩一个打瞌睡的了!” 顾清寒眼睛一亮,连忙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裙,用一块布巾包住头,在丫鬟的掩护下,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听竹小筑,从角门混出了三皇子府。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顾清寒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子钻。 她七拐八绕,确定身后无人跟踪后,才走进了一条颇为热闹的集市。 她在集市上转悠了片刻,最后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口。 铺子不大,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掌柜的是个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大娘,正拿着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扫着柜台上的灰。 顾清寒一头扎进铺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质问与怒火。 “张大娘!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能让我抓到安槐与人私会的证据吗?为何我引了三殿下过去,屋里却是个男人?安槐人呢?” 那被称为张大娘的掌柜闻言,慢悠悠地放下了鸡毛掸子,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普通市井妇人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与审视。 “顾小姐,你急什么?”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只告诉你,三皇子妃行为诡秘,深夜出现在那废宅。可没告诉你,她是以女儿身去的。” 顾清寒一愣:“你什么意思?” 张大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意思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白公子’,就是三皇子妃啊。” 顾清寒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她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张大娘那句话——“你看到的那个‘白公子’,就是你的眼中钉,三皇子妃。” 女扮男装? 这怎么可能! 她也不是瞎子。 女扮男装和真正的男人,她还能分不清楚吗? 那些以为女扮男装能骗过所有人的,都是傻子。 “你……你胡说!”顾清寒胸中怒火翻腾,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尖利:“她怎么可能是个男人!我亲眼所见,那人分明是个男子!” 张大娘用指甲慢条斯理地剔着柜台的木头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如果不是,你说说看,三皇子一个皇子,为什么和素不相识的男人,在房间里待了那么久?” 顾清寒瞬间哑火。 张大娘说:“你难道不知,江湖中有易容术,几乎可以乱真。” 顾清寒被说服了。 “贱人!”她咬牙:“也不知她是如何说的,言哥竟然被她糊弄住了。” 就算昨晚的白公子是安槐假扮的,床上的男人总是男人吧? 靳朝言竟然没生气。 然后就这么走了。 后来,也没听说夫妻俩闹矛盾。 这种正常男人都不能接受的事情,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竟然不生气? 张大娘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带着一种看穿人心的冷漠。 “大小姐,你得明白一件事。安槐不是个普通人,你那点女儿家争风吃醋的小聪明,在真正的手腕面前,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把顾清寒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顾清寒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是实话。 安槐,不是个善茬。 “那我该怎么办?” 良久的沉默中,安槐咬牙。 看到她这副模样,张大娘浑浊的眼中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棋子,只有在认清自己是棋子,并迫切想要掀翻棋盘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怎么办?”张大娘唇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弧度,缓缓道:“自然是……换个玩法。” 她招了招手,示意顾清寒附耳过来。 顾清寒强将耳朵凑了过去。 张大娘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嘶嘶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争宠,是最下乘的法子。对付安槐那样的女人,你得让她……万劫不复。” “京城里,什么罪名最大?” 顾清寒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谋逆……” “错了。”张大娘打断她,声音更低,更阴冷:“是巫蛊。尤其,是对皇家血脉动用巫蛊之术。” 顾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巫蛊之术,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要不然昨日靳朝言也不会一听她的话,就赶紧过来了。 巫蛊之术一旦沾上,任凭你是皇亲国戚,也只有死路一条! “五皇子妃,如今已有五个月的身孕?” 张大娘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诱惑力:“她素来与人为善,最是同情你这种‘孤女’。你若去相国寺为父祈福,偶遇同样去上香的五皇子妃,哭诉一番自己的境遇,以你的容貌和身世,博取她的同情,让她将你引为知己,难么?” 顾清寒心头狂跳,她隐约猜到了张大娘想做什么。 “不难。”她声音干涩地回答。 第239章 枯木生花 “这就对了。”张大娘笑了起来:“我会给你一样东西。一样看起来是祈福纳祥,实则是引动胎气,耗损母体精血的邪物。你只需想办法,让五皇子妃‘欢欢喜喜’地收下,贴身佩戴……” “不出半月,五皇子妃必然滑胎。届时,我们再安排人,把这事情安在安槐身上。她本来就不清白,想扯进来,易如反掌。” 顾清寒想到安槐百口莫辩的样子,就觉得痛快。 到那时,靳朝言就算再护着她,面对铁证如山,面对皇家血脉无辜枉死的滔天大罪,他又能如何?他保不住她! “可……可万一查到我身上……”顾清寒还有一丝理智。 “放心。”张大娘拍了拍她的手,那手掌干燥冰冷,像死人的一样:“事成之后,你便是揭发安槐恶行的‘功臣’,是受了蒙骗的无辜之人,不会有人怪罪你的。” 这番话,如魔鬼的低语。 顾清寒抬起头,眼中只剩下疯狂的贪婪与决绝。 “好!我做!” 她心里清楚。 易念必须除掉,要不然,靳朝言绝对不会再看她一眼。 ### 奇珍阁里,气氛有些……诡异。 在她脚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着,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正是一万。 此刻的一万,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锦袍,头发也束了起来。他本就生得俊朗,眉宇间那股阴鸷之气被抽走后,此刻只剩下一种干净剔透的茫然。 高大的身躯里,装着一个三岁稚童的魂儿,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仰着一张俊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 安槐眼皮都懒得抬:“说。” “饿。”一万言简意赅。 一旁的红莲端着茶盘上来,听到这话,嘴角狠狠一抽。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这位“万公子”说的第十八遍“饿”了。 “主子,”红莲将茶盘放下,有些无奈地禀报道:“他今天上午已经吃了七顿了。” 红莲和白寒铁都不用吃饭,所以奇珍阁里没有厨房。 所有的吃食,都是从外面买的。 红莲可没虐待他。 一点儿也不吝啬,买来的全是好东西。 但一万这边吃饱了,一会儿又饿了。 “不能吃了。”安槐冷声道。 一万的嘴立刻往下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一个身高八尺的昂藏大汉,做出这副表情,杀伤力……不,是精神冲击力,堪称毁灭级别。 红莲捂住了眼睛,不忍直视。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宽阔的额头,用力往后一推。 “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一万被推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他看看安槐毫无波澜的脸,似乎终于意识到“姐姐”是说真的,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委屈巴巴地坐着,不敢再吭声。 安槐叹了口气,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自己造的孽,跪着也得养完。 “去街上买串糖葫芦回来。”她对红莲吩咐道。 一万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红莲领命而去,心中暗道,主子这哪里是捡回来个傻子,分明是捡回来一个祖宗。 不过想想,那么大个子要是在门口满地打滚,也怪渗人的。 到时候拽都拽不起来,拖都拖不动。 终于,五大三粗的白寒铁推门而入。 “主子,顾清寒有动静了。” “说。” “她进了一家位于南市的杂货铺,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 “杂货铺?她进去买东西了吗?” “没有,空手进,空手出的。” “铺子的底细查了吗?” “查了。”白寒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上去:“铺子是三年前开的,老板娘姓张,孀居,为人很是和善,在街坊里口碑不错。” 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在已经被怀疑的时候,越是没有疑点,就是最大的疑点。 安槐说:“我亲自去看看。” * 南市的杂货铺,与京城任何一家杂货铺都没有区别。 门脸不大,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门口堆着几个酱菜坛子,散发着一股咸中带酸的市井气。 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安槐并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街对面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旁,一身寻常男子的打扮,静静地看着那间铺子。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那个叫张大娘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针线笸箩,慢悠悠地做着针线活。有客人上门,她便抬起头,露出和善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取货、收钱。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安槐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劲。 这间铺子,太“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而是……气场上的死寂。 周围的店铺,人来人往,都带着一股活人的生气与热量,唯独这间杂货铺,像是一块浸在闹市里的寒冰,它周围的生气流经此地,仿佛都被它无声无息地吞噬了进去。 寻常人或许只会觉得这地方有些阴凉,但对安槐来说, 这铺子,有问题。 安槐收回目光,转身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已经种下了种子。 杂物店的角落里,靠墙立着一把老旧的木头靠椅。 椅子不知用了多少年,木质泛出深沉的暗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此时,一根细如牛毛的嫩芽,竟从那干枯腐朽的木头里,硬生生地钻了出来。 嫩芽顶端,顶着一片小小的、卷曲的叶子。 *** 安槐没有再回奇珍阁,靳朝言给她买下的能一片宅子。 就是三百年前的许宅所在。 是她最初的家。 经过几天的兵荒马乱,人都搬走了。 钱拿到了位,大家都宅子里的旧物也就没那么留恋,大多只带走了金银细软。 安槐走在杂草丛生的石子路上,感受着此地残留的气息。 可惜,三百年太久了。 久到沧海都能变成桑田,久到再深刻的痕迹也会被时光磨平。 她已经……闻不到家的味道了。 第240章 背叛 她信步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走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前方一个院子里,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宅子里的人都搬走了,但总会留下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这些东西对富贵人家来说是垃圾,但对城穷苦人家而言,却是能用许久的好东西。 总会有人摸进来,想捡些便宜。 安槐循着声音走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 果然,院子里有两个半大的少年,看穿着打扮,是附近贫民窟里的孩子。一个正费力地扛着一张缺了腿的条凳,另一个则在角落里翻找着,将几个还算完好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们动作很轻,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显然是怕被人发现。 那两个少年被突然推开的院门吓了一大跳,像两只受惊的鹌鹑,扛着凳子的那个“哐当”一声把凳子砸在了自己脚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半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另一个更是把怀里的粗瓷碗抖得叮当作响,一张脸煞白如纸。 他们看清来人,是个身形清瘦、眉目清冷的年轻公子,衣着不凡,气质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矜贵疏离。 两人顿时魂飞魄散,以为是宅子的新主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我们再也不敢了!”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小人就是想捡个破碗给老娘熬药……求公子开恩!” 安槐没说话。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恐惧。 两个少年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哭出来。 半晌,安槐走了。 没说什么。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两人才敢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面面相觑,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他走了?” “好像是……没追究?” “那这凳子……这碗……” “……快走!” 两人也赶紧跑了。 安槐继续走。 刚才那场景,她觉得似曾相识。 小时候,似乎也见过这样的两个少年。 自己也放走了他们,看他们可怜,还给了一点碎银子。 前面有一座小巧的秋千架,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 秋千的绳索早已腐朽断裂,木板也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木杆,上面爬满了墨绿的青苔,像两个沉默的守卫,守护着一段早已褪色的时光。 安槐的脚步顿住了。 她记得这秋千。 是她五岁生辰时,爹爹亲手为她做的。她还记得,兄长会使坏,把她推得老高老高,惹得她尖叫连连,笑声能传遍整个后院。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秋千架旁。 那里,果然有一棵桂花树。 只是……时节不对。 如今正值初夏,但这棵桂花树却开得满树金黄,细小的花瓣缀满枝头,浓郁的香气仿佛凝成了实质,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太香了。 香得有些发腻,香得有些……不真实。 安槐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对劲。 三百年了,屋子都没了,哪来的秋千,拿来的桂花? 哪来的少年? 终于,她停在了一道月洞门前。 门内,是一方雅致的小院。院墙上,攀满了郁郁葱葱的紫藤,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如梦似幻,宛若一片紫色的瀑布。 这曾是她的“听雨轩”。 这满墙的紫藤,也是她央着爹爹,亲手为她栽下的。 安槐看着这道门,眸色深沉如渊。 回家吧。 一个声音仿佛在心底响起。 回家。 安槐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并非她所预料的庭院。 一股腐土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天,黑了。 原本晴朗的白日瞬间被浓郁的黑夜吞噬,月凉如水,寒鸦悲啼。 她脚下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凹凸不平的泥地,散落着枯骨与破败的棺木。 这里是……三石坡乱葬岗! 她沉睡了三百年的地方。 安槐瞳孔骤缩。 不远处,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乱葬岗的边缘。 车帘被掀开,一个少女被两个小厮粗鲁地从车上拖拽下来,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安槐屏住了呼吸。 这少女,是她! 是许愿。 是三百年前的她。 她就死在三石坡的老槐树下,被两个小厮拖下马车,活活打死。 小厮拿出棍子,像看一个死人。 地上的少女还在微弱地喘息,她努力睁开眼,看着逼近的两个小厮,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不……不要……” “大小姐,您就安心去吧!” 那拿短棍的小厮狞笑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少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被更多的棍棒淹没。 “砰!” “砰!” “砰!” 鲜血飞溅,染红了她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衣裳。 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至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两个小厮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人已经死透,才像扔死狗一样,将她的尸体草草掩埋。 “走,回去复命。” 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乱葬岗,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棵老槐树,它的根须,在无人看见的地下,正贪婪地吮吸着刚刚渗入泥土的、温热的血液…… 安槐站在阴影里安静的看着。 不怒不恨,心无波澜。 追溯记忆,蛊惑人心…… 安槐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红莲。 这是她最擅长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背叛她? 只是可笑。 用她自己的记忆,来对付她! 她要是这么容易被蛊惑,早就化作乱葬岗千万个混乱的冤魂了。 “区区幻术,也配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安槐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淬了万年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阴寒之气。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瞳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嘶吼。 “给我——破!” 一声低喝,以她为中心,周遭的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 眼前的乱葬岗夜景,如同被巨石砸碎的镜面,寸寸龟裂,露出背后斑驳的墙壁和荒芜的庭院。那棵老槐树,那两个小厮,那具惨死的少女尸身,都在瞬间化作了飞灰。 幻象,破了。 第241章 清清白白白寒铁 安槐依旧站在那道月洞门前,哪里有什么花香,空气中只有尘土和腐朽的味道。 阳光重新洒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她的脸色,比这废弃了三百年的宅子还要冰冷。 背叛。 红莲……你好大的胆子! 安槐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影,贴着地面,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朝着奇珍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街道上,行人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吹得人汗毛倒竖,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到了奇珍阁门口,安槐反而不着急了。 今儿奇珍阁里没人也没鬼,门关着,静悄悄的。 没开门,安槐进了门。 然后便嗅到了一股异样的香气。 那不是平日里奇珍阁常设的苏合香,这香味甜的有些发腻了。 是青楼里喜欢用的香,有一些催情的作用。 安槐心里一沉。 谁会在奇珍阁里点这种东西? 奇珍阁里总共两个鬼,点这做什么?想勾引谁? 内室里,隐隐传来一阵轻轻笑声。 “白大哥,不好意思啊,把你衣服弄湿了,我给你擦擦。” 这声音娇媚入骨,尾音打着旋儿往人耳朵里钻,正是红莲的声音。 然而,安槐的双眸却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微微眯了起来。 --- 内室之中,气氛诡异而滑稽。 奇珍阁平日里用来接待贵宾的罗汉床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幕让人啼笑皆非的“强抢民女”——只不过,被强抢的那个,是民男。 白寒铁此刻正缩在罗汉床的最角落里。 他那庞大的身躯缩成了一团,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襟,将那件粗布短打捏得不成样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而在他面前,一袭红衣的“红莲”正步步紧逼。 “红莲”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染着殷红的蔻丹,宛如一条美女蛇的信子,在白寒铁那宽阔结实的胸膛上轻轻划过。 “白大哥你真有趣,你躲什么,怕我吃了你呀?” “红莲”媚眼如丝,身子软得没有骨头一般,几乎要贴到白寒铁身上去。 白寒铁那张黑红的脸上,此刻又是羞愤又是惊恐。 他把脖子拼命往后缩,后脑勺死死抵在雕花木窗的框架上,窗棂被他庞大的身躯挤压得发出“吱呀吱呀”的酸涩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寿终正寝。 “红莲姑娘!我自己来,你别这样……” 白寒铁都快哭了。 他活着的时候,一心一意只为生存,后来,为了母亲治病,就已经精疲力尽,哪里有心思想那些红男绿女的事儿。 可怜一直到死,都是个没跟大姑娘牵过手的清纯小伙儿。 红莲可曾经是青楼头牌。 对付白寒铁,那不跟玩儿似的。 白寒铁绝望的喊:“老板啊……老板救命啊!” 红莲近在咫尺,他还不敢伸手把她推开。 只觉得空气中香甜的味道,让他心血沸腾。 安槐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她不想被发现,所以两人都没发现他。 本来是很生气的,这会儿不生气了。 红莲不对劲。 这不是红莲。 “罢了,丢人现眼。” 安槐低哼一声,终于不再隐藏。 想指望白寒铁自救,怕是困难。 可别真叫他失身了。 屋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降温,仿佛冬日里的寒流突袭,连窗纸上都隐隐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红莲”的动作猛地一顿,那一双充满媚态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 然而,太晚了。 对于安槐而言,这世间凡人的速度,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只听得“唰”的一声锐响,连空气都被撕裂开来。 白寒铁只觉得一阵狂风平地起,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他耳边炸响。 “砰!” 伴随着木屑纷飞和剧烈的咳嗽声,刚才还不可一世、妖媚逼人的“红莲”,此刻已经被死死地按在了红木墙壁上。 安槐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此刻正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卡在“红莲”的脖颈上。 强大的冲击力让整堵墙壁都微微颤抖,悬挂在墙上的几幅字画晃晃荡荡,最后“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老,老板?” 白寒铁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影后,整个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的爬了起来。 生怕慢了一秒,被红莲生吞活剥了。 安槐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盯着被她按在墙上的女子。 她的五指微微收拢,指尖泛起淡淡的青黑之色,那是极纯粹的阴煞之气,正顺着女子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她的经脉里渗透。 “红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无力地在空中扑腾着,双手死死抓住安槐的手腕,试图挣脱,但安槐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白寒铁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心有余悸地解释,还有点委屈。 “老板,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是红莲……突然跟吃错了药一样,非要我俺身上贴!我连她的衣角都没碰过一下……” 白寒铁语无伦次地自证清白,又可怜又可笑。 安槐淡淡应一声。 “站到一边去。这儿没你的事。” 白寒铁嗖的就站到一边去了。 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啥。 被卡住脖子的“红莲”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竟然慢慢冷静了下来。 虽然脸色还是难看,但她的眼角眉梢却渐渐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咳……咳咳……” 她沙哑地笑着,那声音不再是红莲平日里清亮的声音。 “真不愧是……能让她喊一声‘主子’的人。你回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啊。” 安槐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冷漠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枯骨怨憎阵’。以生前怨气为辅,织就浮生幻境,将入阵之人困死在最痛苦的记忆里。” 安槐一字一顿。 “这阵法确实有点意思。只可惜,布阵的人是个废物。” 红莲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第242章 双生魂 女子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你……你竟然连这阵法都知道?” “我还以为是她太没用。却没想到你那么厉害。安槐,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你还没资格知道。” 安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阴寒的煞气瞬间侵入女子的喉管,冻结了她体内的气机,让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不是红莲。” 安槐盯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庞,缓缓说道。 “红莲在哪儿?” 女子被安槐的阴气折磨得浑身颤抖,但她眼中的疯狂和轻蔑却不减反增。 “哈哈哈哈……我是谁?你猜啊?” 她一边痛苦地喘息,一边怪笑着,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安槐,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你杀了我啊,我若是灰飞烟灭,红莲也会灰飞烟灭。” 安槐盯着手中那张熟悉却又充满陌生媚态的脸,手上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 “灰飞烟灭?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 被卡住脖子的“红莲”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她不挣扎了,反而像一根藤蔓一样,试图顺着安槐的手臂缠上来。 一旁的白寒铁看呆了,两条粗壮的大腿直哆嗦,忍不住小声嘀咕:“老板……红莲是不是中邪了?她刚才摸我的时候,那眼神就跟要吃人肉似的,我这黄花闺女……不对,黄花大小伙子的清白,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安槐没理会白寒铁的插科打诨。 她闭上眼,那只卡在“红莲”喉咙上的右手,指尖忽然亮起了一抹幽暗的蓝黑色火焰。 那不是真正的火,而是极度浓缩、甚至有些凝固的至阴煞气。 阴气如丝,顺着“红莲”的颈侧,强行刺入了她的灵台深处。 安槐要亲自看一看,这具身体里到底装了个什么东西。 这身体让她非常熟悉,确实是红莲的气息。 可这个人,却不是红莲 在她的神识感知中,四周的景象瞬间变了。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泥潭。 按理说,如果是外来的孤魂野鬼夺舍,在这具身体里必然会留下极深的排异痕迹,就像是劣质的补丁打在华丽的绸缎上,一眼就能瞧出破绽。 可是现在,安槐看到的,却是一副极为诡异的画面。 在这片泥潭的中心,盘踞着一个巨大的、呈太极双生状的灵魂光茧。 其中一半,是淡淡的粉红色,虚弱、温柔,此刻正陷入一种极深沉的睡眠中,那正是平时里那个温婉内敛、一心只想找寻情郎的红莲; 而另一半,则是触目的猩红色,暴戾、妖冶、充满了浓郁的怨恨与生存本能,正睁着一双猩红的眼,死死地盯着闯入的安槐。 这两个灵魂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它们的根部完全纠缠在一起,共享着同一个命魂,甚至连三魂七魄的纹理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夺舍。 这就是红莲。 安槐蓦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她缓缓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 失去了支撑,红莲软绵绵地跌落在罗汉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索性歪在软榻上,一边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脖颈,一边斜眼瞅着安槐。 “怎么?不动手了?”她沙哑着嗓子,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玩味。 安槐坐下,说:“没想到,还是个双生魂。” 一旁探头探脑的白寒铁愣了一下:“啥?双生魂是啥?” 安槐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罗汉床上的女子:“难怪我之前并未察觉到你身上有任何外来阴魂的浊气。原来你不是旁人,你就是红莲。” 或者说,是她分裂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听到“分裂出来”这四个字,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媚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了骨髓的冰冷与讥讽。 “你倒是聪明。” 女子冷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指甲:“没错,我就是她,她也就是我。不过,她是个蠢的。” 安槐静静听着。 女子慢慢缓和下来,将过往娓娓道来。 “三年前,温如玉那个畜生,把她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用皮鞭抽她,用烧红的烙铁烫她,还把她像一件货物一样,展示给那些满脑子肥油的肮脏商客。” “她求饶,她哭喊,她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去舔温如玉的鞋底,只求那个畜生能给她一口水喝。” 白寒铁听得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黑红的脸上满是愤慨:“他娘的,这世上竟有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 女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空洞得可怕:“可是没用。在那个地方,神仙不灵,鬼怪不应。她每天晚上都想死,她想咬舌自尽,想撞墙,可她太懦弱了,她怕疼,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在痛苦中不断地哭,不断地分裂……” “所以,你在她的痛苦中诞生了。” “对。” 女子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在她疼得快要死的时候,我出来了。第一天,我帮她扛下了温如玉的三十皮鞭;第二天,我帮她去迎合那些恶心的客人;第三天,我设计毒死了那个每天看守我们的老鸨。” 她站起身,有些神经质地在屋里走了两步,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度。 “是我,是我帮她扛过了那段最地狱的日子!是我带她逃出来的!如果没有我,她早就变成地下室里一具发臭的枯骨了!可她呢?” 女子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安槐,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她这个蠢货,一旦安全了,就把我这个救命恩人封印在最深处!她照样做着她那可笑的春闺大梦!” 安槐听完,脸色没有丝毫波动。 这世间的惨剧她见得太多了,三百年前,她自己被活活打死在乱葬岗的时候,连个替她分担痛苦的第二灵魂都没有。 “听上去是挺可怜的。”安槐淡淡地开口:“但你现在出来,想做什么?” 第243章 蠢人不配活着 痛苦中产生的灵魂,只有在痛苦中,才会再现。 红莲现在给自己做事,难道不是很好吗? 女子走到安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要自由。” 安槐听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最后竟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女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安槐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红莲进了我奇珍阁,我可曾禁锢过她的自由?” 白寒铁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老板说得对!你想要自由你走啊,你扒拉俺衣服干啥?我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女子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愤怒。 “你懂什么?”她有些败坏地低吼道:“我以为我不想走吗?只要那个蠢货还清醒一天,我就无法彻底掌控这具身体!而那个蠢货现在唯一活下去的执念,就是找那个夜郎!” 安槐更不明白了:“这是她的执念,找到夜郎,让她弄明白过往的事情,有什么不好?”” “我绝不允许你帮她找那个男人!”女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决绝与刻骨铭心的恨意。 “为何?”安槐问。 “因为他不配!” 女子猛地一挥衣袖,将罗汉床上的一个瓷枕扫落在地,摔得粉碎。碎片在地上滚落,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音,正如她此时此刻濒临失控的情绪。 “那个该死的温如玉虽然是个畜生,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女子惨笑:“红莲,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安槐静静地听着,她知道,真正的核心秘密,要揭晓了。 “在红莲的记忆里,夜郎是她的救赎,是那个在黑暗中给过她唯一温暖的男人。” “可那都是那个蠢货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因为真相太痛苦了,她的脑子承受不住,所以她自动把那段记忆抹去了,自己给自己编了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女子的脸色渐渐变得阴鸷,声音也低了下去。 “真相是,那个夜郎,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根本就是温如玉花钱雇来的一条狗!” 此言一出,不仅是白寒铁,连安槐的眼神都微微凝固了一下。 “是温如玉。”女子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嫌红莲虽然身在风尘,心却高傲,于是,他特意雇了人,给了一大笔银子,让他去勾引红莲。” “夜郎根本没被谁害死,在红莲为他牵肠挂肚的时候,他拿了温如玉的钱,潇洒快活。” 女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红莲曾经跑过一次,她见到了夜郎。” “她看到那个夜郎,在城西的一家小酒馆里,一边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窑姐儿,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花雕。他的桌子上,摆着红莲给他的全部积蓄,还有温如玉赏给他的五十两黄金!” “那个该死的男人,当着那个窑姐儿的面,把红莲写给他的情书一封一封地扔进火盆里。” “他指着那些信哈哈大笑,说:‘那个叫红莲的姐儿,真特娘的是个脑瘫。老子不过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她就真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要不是看在温爷给的金子份上,老子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脏!’”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白寒铁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骂出了一句:“这也太缺德了吧!” 安槐依旧平静。 但她能想象得到,对于一个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对方身上的女人来说,亲眼目睹这一幕,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当时,那个蠢货就疯了。”女子笑着说:“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而我,接管了一段时间的身体。” “我走进了那家酒馆,从后厨顺了一把菜刀。夜郎还在和那个窑姐儿调情呢,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一刀,就砍断了他的脖子。” “他还没死透呢,捂着脖子在地上爬,血流了一地。我一边笑,一边用那把菜刀,在他身上剁了整整十六刀。” “每一刀,我都问他一句话:‘你爱不爱我呀?’,哈哈哈哈!他到死都没回答我,真是个没礼貌的男人。” “那个窑姐儿吓傻了,跑出去喊人。我没理她,我自己拎着那个男人的脑袋,一路上笑着,回到了青楼,然后……把那颗脑袋塞进了温如玉的被窝里。” 白寒铁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离罗汉床更远了些。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疯。 “后来呢?”安槐淡淡地问。 “后来,温如玉吓破了胆,连夜把红莲关进了地下室,动用了各种酷刑折磨她。” “但是,那个蠢货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把在酒馆里发生的一切都忘了。” 女子冷冷地看着安槐。 “所以,安槐,你懂了吗?你根本找不到夜郎。因为那个男人,早就已经被我剁成肉泥,喂了城外的野狗了!” “如果你非要帮她找,你找回来的,只能是一堆骨头渣子,还有这个残忍的真相。” “一旦那个蠢货知道了真相,她的精神会再次崩溃,到那时候,我们两个灵魂都会因为魂魄失衡而彻底消散!” 女子逼视着安槐:“现在,你还要帮她找吗?” 奇珍阁的内室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冷风,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音。 安槐端着茶杯,轻轻地摇晃着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我也觉得她挺蠢的……还是你的性格,更合我的心意。” 女子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安槐说:“我的意思是,要不我帮帮你?一个身体里两个灵魂,总是麻烦。我帮你,让她彻底烟消云散。然后,你就能占据这个身体,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女子愣住了。 “怎么样?”安槐起身:“蠢人是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有你就够了。” 女子也不知为何,往后退了一步。 她突然有些心虚慌张。 “不,不用。” “为什么不用。”安槐说:“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举手之劳。也不必你报恩,红莲烟消云散后,你也不必留下为我做事,我放你自由。” 第244章 我有办法 她走到罗汉床前,微微弯下腰,逼近了那个猩红色眼眸的女子。 “怎么样,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女子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双原本冰冷的眸子,在安槐的注视下,隐隐闪过了一丝慌乱。 “你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甚至不惜暴露出自己,跑出来阻止我。”安槐叹了口气:”“是因为,你其实是在保护她。”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保护那个蠢货!” 女子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 “你生于她的痛苦,本质上,你就是她为了自保而生生剥离出来的‘坚硬外壳’。” 安槐直起身子:“外壳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里面那颗脆弱的心。你恨她的懦弱,恨她的愚蠢,但你比谁都心疼她。” “你是在用你的方式,维持着她的生命。” “一体双魂,缺一不可。” 女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 慢慢地,她像是失去了骨头一般,瘫坐回罗汉床上。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安槐神色淡然:“活的时候被人骗,死了还要被鬼骗,那不是白死了吗?” 白寒铁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又给自己加了件外衣。 其实成了鬼,已经没了人的冷暖饥饱,他这样做,纯粹是心理作用。 安槐鄙视地瞥他一眼。 “下次碰见应付不了的事情,直接跑知道吗?你这身体又不是真的身体,就是个木头人,毁了就毁了,下次给你雕个更好的。” 白寒铁懵懵懂懂点头。 他刚才吓着了,也有点生气。 但是听红莲一说自己的别惨遭遇,也不生气了。 这个世道,受苦的人太多。 但归根到底,女子所受的苦难,比男子更多。 白寒铁觉得红莲很可怜。 红莲斜了白寒铁一眼,那眼神跟看个傻子没什么两样。 她以前见过的那些男子,都是一肚子坏水一肚子心眼的,真没有什么向白寒铁这样憨厚老实的。 这样憨厚老实的,也不会留恋烟花地。 “呆子。”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白寒铁嘿嘿一笑,也不生气,摸着后脑勺退到了一边。 “行了。” 安槐打断了两人的互动,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既然事情已经说开了,那接下来,我们谈谈合作吧。” 女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安槐,眉头微蹙:“合作?你想怎么合作?我都说了,绝对不能找那个男人!” 安槐说:“一定要找。” “你疯了?”女子猛地站起身:“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懂吗?找到他的骨头,她会疯的!” 但安槐丝毫不为所动:“人总是要学会面对现实的。哪怕现实是一滩烂泥,也比活在虚假的幻境里慢慢腐烂要强。你说呢?” 女子呆呆地看着安槐。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她的幻境困不住安槐。 安槐的过往未必比她好到哪里去,但她从不退让半步。 “你……就不怕玩砸了,把我们两个都赔进去?”女子咬牙问道。 “是赔你俩,又不是我,我怕什么?”安槐好笑。 然后看着女子要炸毛的样子,又安抚她:“行了,行了,我有数。你放心吧。” 多大点事。 女子将信将疑,但总归,还是信了。 安槐转过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女子的额头上。 “现在,你可以回去睡觉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女子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她深深地看了安槐一眼,那双猩红的眼眸渐渐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温柔的清澈。 最后,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寒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平在罗汉床上。 “老板,这……这是换回来了?” 白寒铁小声问,连大气都不敢喘。 “嗯。”安槐淡淡应了一声,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红莲:“她累了,让她睡吧。” “老板,咱们真的要找夜郎啊?”白寒铁也有些迟疑:“找到以后,红莲要是真想起来了,不会疯吧?” 白寒铁有点可怜红莲,不喜欢她落到那样的结局。 安槐斜睨着他,眼神里明晃晃的。 你是不是傻? “放心吧,疯不了。”安槐说:“找个好用的人容易吗?我不会让她疯的。” 我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人也是我的。 安槐护短。 安槐红莲收消息的房间。 靠墙一面柜子。 无数个小格子。 那些格子里,是各种各样的消息。 人间的喜怒哀乐,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安槐伸手佛过柜子。 几个光点缓缓飞了出来。 光点落在桌上,成了几本册子。 白寒铁好奇的不行,凑了过去。 “老板,这是什么?” “这是京城的秘密。”安槐随口答道,指尖在那本册子上轻轻一拨,书页便“哗啦啦”地自行翻动起来,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记录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安槐说:“一个人总沉浸在自己的苦水里,那苦水就成了汪洋大海,能把人淹死。可若是让她去瞧瞧别人的苦,她就会发现,自己的那点水,顶多算个坑。” 虽然这想法有些不道德。 但倒霉这东西,如果自己不是最倒霉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白寒铁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安槐不再理他,拿起册子,走到罗汉床边。 红莲睡的不安稳,在梦里也皱着眉头。 安槐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对着红莲的眉心轻轻一弹。 “醒来。” 红莲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先是迷茫,随即看到了安槐,便立刻清明起来。 “主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睡在这儿……” 安槐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说:“有个活儿,交给你去办。” “哦,您说。” 安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和一个人名。你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人,然后……随你处置。” 第245章 救人也很痛快 “随我……处置?”红莲更糊涂了。 处置什么? “对。”安槐说:“你可以骂她,可以打她,也可以劝她,甚至可以给她银子让她滚蛋。总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让她死了。”安槐淡淡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红莲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心中一片茫然。 但她听话。 “去吧。”安槐挥了挥手:“办完了,再回来。” 红莲抓着锦囊去了。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白寒铁终于忍不住了:“老板,您这是……让她去干嘛。” 安槐说:“救赎。” …… 夜色如墨,晚风带着寒意,吹过横跨在护城河支流上的那座“断愁桥”。 这桥名字雅致,实际上却是个不祥之地。 桥身窄小,年久失修,又地处偏僻,常有想不开的痴男怨女来此了断残生。 红莲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这里。 她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纤弱的身影趴在桥栏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像极了鬼魅的呜咽。 红莲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她定了定神,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荆钗布裙,洗得发白,一张清秀的脸上挂满了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像是攥着自己的命。 “喂。”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红莲皱着眉,盯着她手里的信:“你这是要干什么?想不开要自尽吗?” 女子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没有……” “没有?”红莲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信,飞快地扫了一眼。 信上的内容,烂俗得让她想吐。 无非是一个叫柳莺莺的女子,辛辛苦苦攒钱,供一个叫陈世安的穷书生读书。书生信誓旦旦,赌咒发誓,说一旦金榜题名,必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结果呢?书生果然高中,却转头就尚了礼部侍郎家的千金,送来一封分手信和十两银子,美其名曰是“报答之恩”。 信的末尾还附庸风雅地写着:“卿佳人,我才子,本是良缘。奈何世事弄人,门第悬殊,望卿另觅良配,此生勿念。” “呵。”红莲看完,直接将那封信撕了个粉碎,纸屑如雪,纷纷扬扬地落入桥下的黑水里。 “你!”柳莺莺惊呆了,尖叫着扑上来:“你干什么!你把信还给我!” “还给你?还给你让你抱着它一起去死吗?” 她指着柳莺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货!猪油蒙了心的蠢货!他把你当成上位的梯子,踩着你功成名就了,一脚就把你踹开,你还在这儿为他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红莲此时猜,安槐肯定是心地善良,看不得女子被骗,所以让她来救人的。 虽然主子总冷冰冰的,其实是个好人。 不是,是个好鬼。 柳莺莺被她骂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都忘了流。 “你,你是谁呀?” 红莲越说越气。 “你当他是什么?没了他就活不了了?”她逼近一步,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我告诉你,这天底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男人?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甜言蜜语的时候能把你捧上天,转过头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他寒窗苦读时你送汤送水,如今他金榜题名,你觉得他凭什么还会记得你这碗残茶剩饭?人家现在要吃的是山珍海味,要配的是大家闺秀!你算个什么?” 字字句句,如刀子一般,扎在柳莺莺心上,也扎在红莲自己心上。 骂到最后,她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柳莺莺被她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彻底骂醒了。 她不哭了,只是怔怔地看着红莲,眼神从惊恐,到茫然,再到一丝清明。 “我……我……”她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红莲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又上来了,但骂也骂够了,再骂下去,怕是自己的另一半要被骂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怀里拿出安槐给的锦囊。 打开。 里面竟然还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陈世安的罪证。 都是写,不为人知的罪证。 红莲的表情有点奇怪,问柳莺莺:“他负了你,你先报复吗?” “想。” 红莲将锦囊塞进她手里。 “那你就拿着。” 柳莺莺更莫名其妙了。 红莲却已经转头走了。 一边走,一边有声音传来。 “你又没错,凭什么自己伤心。我要是你,不想活也不能一个人死。”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柳莺莺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断愁桥上。 而另一边,疾步走在小巷里的红莲,心情却无比复杂。 她很生气,气那个叫柳莺莺的女子的不争气。 她也很痛快,仿佛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气,借着这个由头,一口气全都骂了出来。 骂完之后,是空前的疲惫,但疲惫之中,又有一丝奇异的、陌生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痛苦的人,她成了那个“出手”的人。 她骂醒了一个执迷不悟的蠢货,给了她一条活路,还给她指了条明路。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不坏。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让人上瘾的成就感。 她抬起头,看向奇珍阁的方向,月光洒在她明艳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哀愁和迷茫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 或许,东家是对的。 与其在自己的泥潭里腐烂,不如去别人的坑里,当一回……渡人的神。 红莲回到奇珍阁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带进来一身清晨的寒露与水汽。 阁内一灯如豆,安槐正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书。 “主子。”红莲上前。 “怎么样?”安槐说:“感觉如何?” 红莲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我骂醒她了。” “高兴吗?” 红莲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垂下眼帘,回味着昨夜的种种。 那种将人从绝望泥潭里拽出来的感觉,那种将自己的痛苦化作利刃、去斩断别人心魔的感觉…… “很……痛快。”她老实回答。 “那就继续。” 第246章 看看森林 安槐从书案的暗格里,又取出一页。 “城南,张屠户家强娶的小妾,被正房太太联合外人,卷走了所有私房钱,还被污蔑偷人,要被沉塘。”安槐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书:“去,把她捞上来。” 红莲接过那张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地址和人物关系,字迹诡异,仿佛活物般在纸上游走。她捏紧了纸,心头那股陌生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是。” 接下来的两天,红莲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新方向,成了一个业务繁忙的“人生导师”,兼职“妇女之友”。 她去张屠户家,没等那正房太太耀武扬威,便直接在深夜装神弄鬼,用安槐教的一点小伎俩,将那对狗男女吓得屁滚尿流,自己把真相抖了个底朝天。 不仅帮小妾拿回了钱财,还顺手把张屠户私藏在猪圈底下的一坛金子给“借”了出来,充作“精神损失费”。 她又去了布庄,救下了一个被掌柜之子骗财骗色、最后还要被卖去南风馆抵债的绣娘。 红莲一脚踹开了布庄的门,当着那苏家少爷的面,把一根上好的花梨木条案,一棒子砸成了漫天木屑。 苏家少爷当场就尿了裤子,连本带利地把骗走的银子和绣娘的卖身契都吐了出来。 连着救下三个人,红莲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眉宇间的愁苦和怨气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锋利和自信。 她骂人时中气十足,逻辑清晰,金句频出。 她发现,当她全心投入去解决别人的麻烦时,自己那点破事,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原来拯救别人,也是在拯救自己。 她很有成就感。 第三日黄昏,红莲办完事,心情极好地往回走。 她甚至还绕路去买了一万最爱吃的桂花糕。 路过一条僻静的窄巷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呻吟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巷子深处,堆着些破旧的杂物,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红莲皱了皱眉,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倒在墙角,身下的青石板被血染红了一片。他的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伤了。 男子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 只一眼,红莲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为俊秀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此刻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他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气质温润如玉,即便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那一身清贵的书卷气也丝毫未减。 红莲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脑子里像是住了两个人,一个在声嘶力竭地尖叫:“走!快走!这种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骗子!” 另一个却在冷静地分析:“他快死了。” 两个声音吵得她头疼欲裂。 最终,她咬了咬牙,还是返身走了回去。 她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尚有微弱的气息。 她不敢耽搁,也断然不敢把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带回奇珍阁——东家的地盘,岂是凡人能随便进的? 她将人送去了医馆。 回到奇珍阁,红莲也没瞒着,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安槐没生气,只是淡淡地问:“男人?” “……是。”红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活的?” “……是。” “长得如何?” “……”红莲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下意识地回道:“温润俊秀,是个读书人。” “哦?读书人。”她笑:“我们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账目也越来越乱。要是他没地方去,问问是否愿意来奇珍阁做账房。” 红莲惊得目瞪口呆:“东家,这……这怎么行!他来路不明……” “胆子别那么小。”安槐教育他:“男人嘛,赏心悦目就行。要是赏心悦目又能干活,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红莲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奇珍阁终究是安槐做主。 她只能应下。 那书生的伤没有大碍,红莲去看了他,说了情况。 书生一听,立刻表示愿意。 他是来京城赶考的举子,不料盘缠被劫,还被打伤,若非红莲相救,恐怕早已横尸街头。 对于来奇珍阁当账房抵债一事,他没有丝毫犹豫,满口答应,对红莲和安槐感恩戴德。 向西很快就在奇珍阁的后院住下了。 他性子安静,平日里除了养伤,就是待在账房里,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字写得极好,一手簪花小楷,清隽飘逸。 红莲起初对他戒心很重,处处防备。 可向西却始终温和有礼,待人谦逊。 他见红莲不识多少字,便主动提出教她。每日午后,账房里便会多一道风景。温润执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教她写字。他身上的皂角清香,和他微凉的指尖温度,总让红莲心神不宁。 “红莲……这两个字,很衬姑娘。”他会微笑着说,眼里的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会为她画眉,说她的眉形像初春的柳叶,极美。 他会在她因为噩梦惊醒时,默默地端来一碗安神汤,陪她坐到天亮。 他做的这一切,都像极了当年的夜郎。 可又完全不同。 红莲的心,开始一点点地融化。 她觉得对不起夜郎,可又觉得,三百年了,也不算对不起吧。 只有白寒铁有点担心,不知道安槐这是要干嘛。 “老板。”白寒铁说:“你这是让红莲移情别恋,可这向西靠谱吗?” 用一段感情代替另一段,会不会出问题? 再受伤害? 安槐笃定:“别着急,别怕,还有呢。” 白寒铁开始不懂,过了两天,懂了。 就在红莲觉得自己可能要迎来“第二春”的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 这日,她奉安槐之命,去城西的一家棺材铺取一样“订做的东西”。回来路上,经过一家酒楼,恰逢一群地痞在调戏一个卖唱的姑娘。 红莲如今已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当即便要上前。 可没等她出手,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那是个穿着一身利落黑衣的年轻男子,他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身形快如鬼魅。只见他三拳两脚,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地痞便如下饺子一般,哭爹喊娘地躺了一地。 男子解决完麻烦,连看都没看那得救的姑娘一眼,转身就要走。 可他刚走两步,身子便是一个踉跄,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扶着墙,脸色煞白,显然是牵动了旧伤。 红莲看清了他的脸。 那又是一张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第247章 万紫千红才是春 但他的俊,和向西截然不同。 这人的五官如同刀削斧凿,线条凌厉。 如果说向西是江南的春雨,润物无声。 那这个男人,就是北疆的寒风,凛冽刺骨。 红莲站在原地,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那个靠在墙边,即使身受重伤也依旧眼神凶狠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还要救吗? 已经救了一个回去了,安槐也特别大度的收下了。 再救一个,是不是不合适? 红莲纠结了一下。 男人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 “罢了罢了,”红莲心里叹气,自暴自弃地想:“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权当是为主子积德了。” 她认命地上前,在那男人警惕如刀的目光中,言简意赅:“我救你,你不许动。” 男人没说话,只是那双黑沉的眸子,死死锁住她。 利索地将人架起,把他弄回了奇珍阁。 后院里,向西正坐在石桌旁,借着月光看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温润的眼,当看到红莲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进来时,连忙起身帮忙。 “红莲姑娘,这……又是?” 红莲简单的说:“路上救的。” 安槐正巧也在,听说红莲又救了一个,也过来看看, “主子。”红莲有些心虚:“路上捡的。” 安槐看了看:“瞧着筋骨不错,伤养好了,腿脚也利索。” 红莲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只听安槐续道:“奇珍阁生意大了,也该有个护院了。就他吧。” 红莲:“……” 角落里装死的黑衣男人:“……” 门口端着书的向西:“……” 这么草率的吗?连来路都不问一下? 又来一个? 安槐说完,转身就走。 一点儿都不勉强。 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红莲问:“你叫什么?” “萧烈。” “名字不错。”红莲说:“那你就好好养伤吧。” 于是,继账房先生向西之后,奇珍阁又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护院,萧烈。 向西和萧烈是完全两个类型,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红莲救回来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所以他们都对红莲特别好,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写诗送花。 并且,他们俩之间还没有一点儿敌意。 不争不抢的,仿佛都愿意无名无分做小一样。 她以为,这已经够离谱了。 然后,还没完。 第三天,奇珍阁的门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眼带桃花,手持一柄玉骨扇,笑起来时嘴角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一身的富贵风流。 “请问,此处可是奇珍阁?” 公子笑吟吟地问,目光精准地落在红莲身上。 “是,公子是…… “在下金瑜,是从外乡来的商人。听闻奇珍阁掌柜秀外慧中,明艳动人,今日特来拜访。” 不仅仅是来拜访,还带了精美的头面。 红莲看着那支晃得人眼花的步摇,呆住了。 这又是什么路数? 不等她反应,账房里,向西闻声走出,见到这一幕,他眉头微蹙,走到红莲身边,轻声道:“姑娘,外面风大,莫着凉了。”说着,便要将自己的外衫解下。 另一边,正在院中擦拭一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长刀的萧烈,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虽然一言不发,但那冰冷的眼神,跟刀锋一样,嗖嗖地往金瑜身上刮。 金瑜却浑然不惧,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哟,这儿还挺热闹。” 三道目光,齐刷刷地汇集在红莲身上。 一个温润如水,一个冷冽如冰,一个热情如火。 红莲捧着水瓢,再迟钝,她也感觉出不对劲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这是被人下了什么桃花煞吗? 虽然她已经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对人间情爱没那么敏感,可也不能这样吧。 这几日,她的生活着实有点乱了。 清晨,她一推开门,向西已经备好了清淡的早粥,旁边还放着一首他刚写好的小诗,字里行间,皆是对她的赞叹。 上午,她出门,萧烈便会如影子般跟在身后三步远处。任何一个敢多看她一眼的登徒子,都会被他那能杀人的目光冻成冰雕。 下午,金瑜会准时出现,带着各种新奇玩意儿。今天是西域来的琉璃盏,明天是东海的夜明珠,后天直接拉来一车上好的云锦,笑眯眯地说:“红莲姑娘,我觉得这些颜色,都衬你。” 到了晚上,更是精彩。 向西会为她抚琴,萧烈会为她舞剑,金瑜则会滔滔不绝地给她讲天下的各种趣闻。 红莲觉得,自己不是在奇珍阁,而是在某个待选的后宫。 她心中只有夜郎,本该心如止水,可被这么三个活色生香、各有千秋的年轻男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献殷勤,她的那颗鬼心,也有些……吃不消了。 终于,红莲忍无可忍,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找到安槐。 “主子。”红莲嗫嚅着,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安槐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什么事。” 红莲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安槐很随和:“不必拘束。” 红莲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主子,我觉得,向西先生、萧护院,还有……金公子,他们……都很奇怪。” 她顿住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诡异的状况。 “他们对你很好,不是吗?”安槐替她说了下去。 “是很好,可是……”红莲急了:“可是太好了!好得……好得不对劲!” 安槐笑了。 “红莲,我问你,这几日,你过得如何?” “我……我……”红莲结巴了:“有点害怕。” 她想说自己忐忑不安。 但事实上,挺开心。 美男环绕,各有千秋,谁不开心呢? 再说她又不是人,不必考虑婚姻嫁娶,贞洁名声,更加自由自在。 “是吗?”安槐笑意更深:“那我再问你,这几天,你可曾想起过夜郎?” “夜郎”两个字,如一道惊雷,在红莲脑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夜郎…… 第248章 骗人可以,别骗自己 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了的名字,那个让她宁愿化作地缚灵也不肯离去的执念。 这几日,被那三个男人闹得焦头烂额,她,竟然真的没怎么想过。 一丝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忘了夜郎? “我……我对不起他!” “不必内疚。”安槐轻声说:“你不必对不起任何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红莲的眉心,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涌入,让红莲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你想想,这说明了什么?”安槐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 “这说明,你与夜郎的所谓情深似海,或许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刻骨铭心。三百年的时光太久了,久到足以将一点点的念想,变成执念。” 红莲呆呆地听着,脑中一片空白。 安槐继续道:“有些事情,你知道,但不愿意承认。于是骗自己,时间久了,骗的自己都以为是真的。” 字字句句,如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红莲的心里。 “这几日,你看了柳莺莺,看了张屠户家的小妾,看了那布庄的绣娘,”安槐的语调陡然一转:“她们的故事,你有什么感悟?” 红莲怔怔地想了想:“负心人何其多……但是,为了那样的男人伤心,不值得。作践自己,更不值得。”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她早已看透了。 “是啊。”安槐收回手,靠回椅背上:“人总是如此。看自己的局,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总也瞧不真切。可一旦成了旁观者,去看别人的爱恨情仇,却能一眼洞穿,明明白白。” “我让你去救她们,既是救她们,也是在救你自己。让你看清,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演的不过是同一出戏码。戏看多了,自然就出戏了。” 红莲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感觉自己三百年来构筑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悄然萌芽。 “至于向西他们……” 安槐笑:“你如今已非凡人,虽无实体,却也能修炼己身,来日方长。那书生温润,可为你红袖添香;那少侠勇武,能护你一世周全;那富商风趣,可带你遍览人间繁华。”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红莲。 “百花盛开,春色满园,有什么不好?缘何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番话,说得惊世骇俗,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红莲的心,乱了。 她看着安槐,第一次觉得,这位神秘莫测的主子,或许并非鬼魅,而是……神明。是来渡她脱离苦海的神明。 就在这番深刻的“人生哲理”探讨进行到高潮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传来。 “姐姐!姐姐!” 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身影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 正是那个被安槐抽走部分魂魄,变得痴傻的一万。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是三岁孩童般天真无邪的表情。 他低着头跟安槐告状:“姐姐!我听见了!” 安槐好看的眉毛,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头疼。 这是她看见一万时的唯一感觉。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你说书生好,少侠也好!”一万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伸出手指,用力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宣布: “书生不好!少侠也不好!我最好!姐姐,一万最好!” 安槐:“……” 红莲:“……” 二脸头痛。 这个一万,原本杀人不眨眼。如今成了傻子,记忆全无,心智退化,就认准了她是“姐姐”。 问,问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杀,一个傻子,还不至于。 丢,又不敢乱丢。 这可怎么整?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万那张写满了“纯真”的俊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作孽啊!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一万期待的目光中,捏了捏他的脸颊。 “嗯,你最好。” 安槐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着事实。 一万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揉碎的星星,他重重地点头,一脸“姐姐果然有眼光”的得意。 “姐姐,糖!”他伸出白净的手掌。 安槐:“……” 红莲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熟练地剥开油纸,塞进了一万嘴里。 这画面,诡异中透着一丝离谱,离谱中又带着点莫名的和谐。 “去后院自己玩,不许乱跑,不许拆家。” 安槐挥挥手,像是打发一只黏人的大狗。 一万得了糖,心满意足,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姐姐最好,一万也最好……”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红莲看着安槐,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她适才被一万打岔,如今思绪回笼,主子那番话依旧在脑中盘旋,如魔音贯耳。 她定了定神,转身想回院里,去看看那三个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 可当她推开门,踏入月光下的庭院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中,那三道身影依旧立着。 温润的书生向西,还保持着为她披上外衫的姿势; 冷冽的护院萧烈,提刀而立,眼神依旧锁定着前方; 风流的富商金瑜,手持玉扇,嘴角的梨涡还未散去。 只是,他们身上再无半分生气。 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的不是皮肉的质感,而是一种带着木纹的、冰冷的死气。 红莲瞳孔骤缩。 她一步步走近,看见金瑜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光彩已经褪去,变成了两颗呆板的琉璃珠子。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向西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是木头独有的、坚硬冰冷的触感。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是什么机关被触动。 三个“人”,就在她眼前,化作三块木头。 正是安槐雕刻的木头人。 红莲猛地回头,望向屋内的安槐。 只见安槐抬了抬手,指尖微动,地上的那些木头人偶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入她的袖中,消失不见。 第249章 祈福 “一场戏罢了。”安槐放下茶杯,声音清淡:“戏中人,何必当真。” 红莲的心重重一沉。 她不是蠢人,相反,作为在风月场里浸淫过的鬼,她比谁都懂人心,也比谁都敏锐。 从安槐让她去处理柳莺莺等人的事,到这三个“男人”恰到好处的出现,再到方才那番点拨……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预演。 一场为了让她提前适应,免得到时候全盘崩溃的预演。 红莲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即将被证实的、可怕的猜想。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盘旋,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她转身走回屋内,在安槐面前站定,声音嘶哑地问:“主子,您费这么大的心思……是已经查到了……夜郎的消息,对吗?” “算是有一点。” 安槐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这个“是”字,像一把千钧重的巨锤,狠狠砸在红莲的心上。 她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来支撑着她不入轮回的唯一支柱,在这一刻,发出了摇摇欲坠的声响。 安槐没有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 没有夸张,也没有遮掩。 缓缓说出了她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霸占的事情。 红莲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情。 但是红莲知道,安槐不会骗她。 她沉默叙旧。 “主子,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很飘,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容我……自己待一会儿。”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房间里。 安槐知道,她躲起来了。 到奇珍阁的某个角落,独自去舔舐那道被撕开的、血淋淋的陈年伤口。 安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心魔这种东西,旁人只能点拨,最终要走出来的,还得靠自己。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这两日为了红莲的事,回府都晚了。靳朝言那家伙,怕是又要在书房枯坐到半夜了。 也罢,今日无事,便早些回去,陪他用个晚饭。 …… 三皇子府。 当安槐踏入饭厅时,靳朝言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却一筷未动。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张带着疤痕的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高兴”。 自己已经够忙了。 没想到皇子妃更忙。 这合适吗? 夫妻俩见一面,还挺不容易。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眼望来,见到安槐,眼中的戾气瞬间化为一丝委屈。 “你还知道回来?” 安槐失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殿下如今还管起我的门禁了?” 靳朝言伸手将安槐搂过去。 “不敢管,就是想你了。” 一顿饭吃的黏黏糊糊的,牙痛。 吃着饭,靳朝言说:“今日宫里传了话。” “什么话?” “皇祖母的头风好了,精神矍铄,说是佛祖保佑,要去城郊的相国寺上香还愿。” 靳朝言说起这事,眉眼间也带着几分轻松:“她老人家高兴,让几个皇子、皇子妃都跟着去,说是人多热闹,沾沾福气。人年纪大了,就算是皇太后,也喜欢儿孙绕膝。” 安槐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相国寺?皇子皇子妃都去? 她脑中瞬间闪过顾清寒那张柔弱又野心勃勃的脸,以及那个用邪物害五皇子妃滑胎,再嫁祸于她的毒计。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趟浑水,她本不想蹚,但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坐视一个无辜的胎儿被如此阴毒的手段所害。 更何况,想害自己的人,凭什么让她逍遥法外? 安槐眸光微敛,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抬眼看向靳朝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敢情好,我也许久没出门了,正好去散散心。” “好。” 总觉得安槐高兴的不怀好意。 但只要她高兴就好。 至于那些不长眼想凑上来找死的,他不介意亲手送他们一程。 翌日,前往相国寺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宫门一路延伸出去,旌旗招展,车马粼粼,好不气派。 安槐与靳朝言同乘一辆马车。 马车内部宽敞奢华,铺着厚厚的软垫,一角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清茶,两盘点心。 顾清寒也在队伍里。 她说要去为边关的将士们祈福,谁也不好拦着。 去就去吧,靳朝言让她骑马随行,总不可能和他一起坐马车。 马车拉下厚重的帘子,摇摇晃晃的,阻隔了一切视线。 安槐开始还坐的端正,然后就不想端正了。 没骨头一样靠在靳朝言怀里。 靳朝言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安槐这才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看得靳朝言心里一动,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路上,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嗯。” “咱们,做点什么打发打发时间?” 前后都是人,这想法真是胆大包天。 安槐却没怂,她伸手环住靳朝言的脖子,仰头看着他。 然后凑了过去,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也想你了。”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靳朝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靳朝言再也克制不住,低头,用力地吻住了那双说出动人情话的唇。 车帘晃动,将一室旖旎春光,尽数遮掩。 车帘外,与马车并行的杭玉堂和诸元,两人正襟危坐于马背上,目不斜视,耳不旁听。 马车内那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也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诸元面皮紧绷,在心里默念着兵法。 杭玉堂则在研究自己马鞍上的纹路,他发誓,从未有一刻,他觉得这平平无奇的回字纹竟是如此的博大精深,值得他用一生去参详。 不远处的马背上,顾清寒一张俏脸青白交加。 她自然听不见什么,但只看那马车帘子纹丝不动,连个缝隙都不露,便能猜到里面是何等的温存缱绻。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陷掌心,那点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她告诉自己,忍。 很快,这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安槐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250章 嫁祸 “吁——” 车队缓缓停下,相国寺到了。 帘子被从里面掀开,靳朝言率先下了马车。 他转身,十分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素白的手搭了上来,安槐随之俯身而出。 “殿下,衣角皱了。”她轻声提醒。 靳朝言低头一看,可不是,腰侧的衣料被揉得不成样子。他面不改色地抬手抚平,动作间,眼神扫过安槐,带着一丝“你还好意思说”的控诉。 两人这暗戳戳的亲密互动,让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偷偷的笑。 对三皇子府的下人来说,主子夫妻和睦,心情愉快,他们的日子也好过赏赐还多,当然是乐于见此的。 对外人来说,靳朝言和安槐还是新婚燕尔,时刻想粘在一起亲亲热热,也是人之常情。 只有顾清寒心里不痛快的世界达成了。 但顾清寒没有往靳朝言面前凑,而是老老实实在跟在后面。 下马车上山。 一众女眷,体力好的徒步,年纪大,身体弱的,安排了软兜小轿。 安槐自然是徒步的,看山看水看云,觉得这是个好地方。 当年如果不是把自己丢在乱葬岗,如果是丢在这个地方,可能她都诈不了尸。 一行人入了寺中,自有小沙弥引着去各自的院落安歇。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占地极广,招待皇亲国戚的院落更是清幽雅致,一院一景,互不打扰。 午膳过后,众人略作休整,便要去大雄宝殿随太后一同上香祈福。 安槐借口想在寺里随意走走,并未立刻回房。 她带着小喜,不紧不慢地在抄手游廊里闲逛。 “小喜,你瞧那边的五皇子妃,是不是一个人?”安槐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座凉亭。 亭中,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妇正抚着微隆的小腹,静静地看着满池的残荷,眉宇间带着一丝为人母的温柔,正是五皇子的皇子妃,李氏。 李氏出身文臣之家,性子温和,不喜争斗。这次若非太后点名,她怀着身孕,本是不愿来这人多眼杂的是非之地。 安槐缓步走了过去。 “见过三皇嫂。”李氏见她走近,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快坐。”安槐虚扶了一把,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你气色不错,想来腹中的孩儿也是个省心的。” 李氏闻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劳皇嫂挂心,太医说一切都好。” 她心中却有些纳罕。 她们妯娌之间,素无往来。 这位三皇嫂,听说也冷清的性子。 没想到如今一看,还挺温和。 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红线穿着的荷包,递了过去。 “五弟妹,我知你什么也不缺。我这有个护身符,送给你,保佑你和孩子平安。” 护身符装在锦囊里。 李氏有些迟疑。 皇家之内,最忌讳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尤其是她还怀着身孕。 安槐虽然不是同院里的女人,但三皇子和五皇子,是兄弟,却也未必不是敌人。 安槐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坦然道:“弟妹若是不放心,大可拿去让太医或是寺中高僧瞧瞧。” 五皇子妃脸上有点尴尬。 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但说出来,就有点脸上过不去了。 不过安槐本也不是来跟她寒暄拉进关系的。 她说完,便将护身符放在石桌上,起身道:“五弟妹,你看着,我有些累了,回去休息了。” 说罢,安槐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氏看着桌上的护身符,怔了半晌,还是收了起来。 “娘娘,这……”身边的贴身宫女秋月低声问道。 “收下吧。”李氏思忖片刻,道:“去找张太医看看,再请大师也给掌掌眼。小心些,别惊动旁人。” “是。” 皇家啊,就是这么尔虞我诈。 半个时辰后,秋月悄悄回来复命。 “娘娘,张太医和来福大师都瞧过了。张太医说,这护身符就是普通的护身符,没有问题。大师说,这符上的纹路他虽未曾见过,却能感受到一股浩然正气,是顶好的护身之物,让您安心佩戴。” 李氏听完,终于打消了疑虑。 她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五皇子虽然是这一辈人里难得有皇孙的,但如今皇帝尚在,前太子废后,暂时也没有立太子的意思。 就算是要害自己,也没有这么光明正大的道理。 这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动的手脚吗? 那不可能。 想来,三皇嫂确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她护身符贴身收着,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真的感到一阵安宁。 夜幕降临,相国寺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祥和之中。 顾清寒在自己院中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她算着时辰,估摸着五皇子妃该用完晚膳,出门消食了。 皇家的妃子,怀孕后便有专人照料,是很讲究的。 只有身体不好的,才会要求卧床修养。 如果身体没问题,都会建议适量走动,不要过度补充,免得胎儿过大,生育艰难。 顾清寒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出。 果不其然,刚走到一处月亮门,便见李氏扶着秋月的手,正缓缓散步。 顾清寒心头一喜,连忙调整好面部表情,做出一副焦急寻路的模样,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 她故作脚下被石子一绊,整个人朝李氏的方向摔去。 “娘娘小心!”秋月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扶。 顾清寒却像是算准了角度,身子一歪,恰恰与李氏的衣袖擦过,手中的一方丝帕“不经意”地掉落在地。 “你没事吧?”李氏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谢娘娘关心。”顾清寒慌忙爬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窘迫:“是清寒鲁莽,惊着娘娘了。”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弯腰捡起手帕,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手帕的瞬间,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香丸,被她用指甲悄无声息地弹起,精准地粘在了李氏宽大的衣袖内侧褶皱里。 那香丸遇体温即化,无色无味,只会散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能引诱邪祟的阴寒之气。 第251章 一盆血水 “无妨,夜路湿滑,顾姑娘自己当心。” 李氏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温和地嘱咐了一句。 “是,多谢娘娘。”顾清寒福了福身,匆匆告辞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李氏身边的秋月小声嘀咕:“这是跟着三皇子来的吧,怎么毛毛躁躁的。” 李氏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她们都未曾留意到,李氏袖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黑气,正缓缓散开,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缠上了她和她腹中的胎儿。 ************** 与此同时,三皇子夫妇的“静心院”内。 安槐和靳朝言用过晚膳,两人皆是精力旺盛之辈,对着屋里的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趣。 “闷得慌。”安槐率先开口。 “嗯,出去走走。”靳朝言心有灵犀。 两人一拍即合,默契地谁也没提带下人的事。 黎四黎五这对双胞胎门神似的守在院外,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和王妃跟两道青烟似的,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消失在了后山的夜色里。 黎四:“……” 黎五:“……” 谁家皇子皇子妃是这德行啊。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考验他们的视力、听力以及心理承受能力了。 相国寺后山,有一处断崖。 崖边青石平整,坐于其上,可俯瞰山下灯火,可仰望天上月亮,远眺京城轮廓,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靳朝言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然后长臂一伸,便将安槐从身边捞了过来,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 安槐也没挣扎,顺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 “冷不冷?”靳朝言解下自己的披风,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两个脑袋。 “不冷。”安槐答道。 靳朝言却不信,将她往怀里又紧了紧,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心爱之物的大型犬科动物。 抱了一会儿,手脚就不安分。 反正周围也没人,反正还裹着披风。 嘿嘿。 不动白不懂。 不远处的树梢上,暗卫默默地别开了脸。 其实安槐觉得,靳朝言跟她出门,完全没有必要带着暗卫。 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险,她都护不住靳朝言,那暗卫除了白送,还能管什么用。 但这也不好说,靳朝言毕竟是皇子,暗卫大概是个面子问题。 两人正你侬我侬呢,突然有手下急促跑了过来。 这么没有眼力劲儿,肯定是个要紧事情。 “殿下,出事了。” 靳朝言不悦:“怎么回事?” “好像是五皇子的院子那边的事情。” 安槐站起身:“去看看。” 五皇子妃的“听竹院”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皇后已端坐于正厅,面色沉凝。 门口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脸色都很难看。 还有端着一盆血水的。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了进来,正是顾清寒。 她发髻微散,衣衫不整,一张俏脸煞白如纸,毫无血色。一进门,她便直直地跪倒在厅中央,朝着皇后重重地磕了下去。 “皇后娘娘!清寒有罪!清寒罪该万死!” 她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皇后皱眉道:“顾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好好说。” 顾清寒却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红,她泣不成声地哭喊道:“是我的错……是清寒害了五皇子妃……但我也是被逼的……我也没有办法……” 顾清寒这一嗓子,哭得是山崩地裂,情真意切。 满屋子的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嚎给整懵了。 皇后身边的孙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最见不得这等没规矩的哭嚎,刚要上前呵斥,却被皇后抬手轻轻一拦。 皇后凤眸微垂,声音听不出喜怒:“顾姑娘,你起来回话。” 顾清寒却不起来。 皇后也不勉强,只是说:“刚才你说的事情,细细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清寒抽抽噎噎地抬起头,那张俏脸此刻挂满了泪痕,瞧着好不可怜。 “皇后娘娘……是良心不安啊!” 她哽咽着,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你慢慢说,别怕。”皇后还挺随和。 顾清寒说:“五皇子妃娘家李家,其族中经营着江南数一数二的茶叶生意……”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呢? “安姐姐她,她看上了李家的生意,但是又因为五皇子妃的身份,不好动手。所以想着,如果五皇子妃的孩子保不住,说不定就会被休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竟有这事? 顾清寒又说:“安姐姐想让我帮她一起谋害五皇子妃和肚子里的皇嗣,可我实在不想害人,因此没有答应。但是,我也不敢说出来。直到刚才,我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 这一套说辞,顾清寒在无人的时候已经练习了好几遍。 从语气到神态,无一不真实。 但很奇怪,皇后听着如此说辞,竟然不是太生气。 要知道,那可是她的儿媳妇,亲孙孙孙女啊。 五皇子也在,也挺冷静没有暴怒。 那可是他媳妇,是儿子女儿啊 这是不是太冷静了? 顾清寒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刚才那一盆红色的血水不是假的。 就算是孩子福大命大,也不可能完全不生气吧。 皇后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确定,是落胎药?” “是!清寒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 顾清寒斩钉截铁。 虽然她隐约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是也是,不是也是,没有回头路了。 她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改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报:“三皇子回来了。” 众人让开路,果然见靳朝言和安槐从外面进来。 顾清寒一见两人,眼泪掉得更凶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安槐的方向,却在离着三步远时被靳朝言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她只能隔空哭喊,演得更加卖力:“安姐姐!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怨恨我与三殿下在边城的过往,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从未想过与你争抢什么,我……我宁可立刻离开三皇子府,也绝不能再昧着良心帮你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啊!” 这一番话,更是恶毒。 第252章 无人中毒? 不仅坐实了安槐“行凶”的罪名,还给安槐安上了一个“善妒”的标签,将所有动机都归结于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反而淡化了之前“图谋大业”的杀机,让事情显得更“家务事”,更容易让人相信。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安槐却一脸淡定。 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在说什么?”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叨叨叨叨的,真吵。” 安槐如此淡定,把顾清寒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安槐怎么是这个反应?她不该是惊慌失措,急于辩解吗? 皇后轻轻咳了一声,让大家的视线转移过去。 “三皇子妃。”皇后说:“顾清寒说,你要害五皇子妃和她腹中的皇子,可有此事?” 安槐坦然:“没有。” “那,你可曾在她身上下了东西?” “没有。”安槐说:“不过我确实送了一件东西给三皇子妃。” 顾清寒心中一喜,她承认了! “不过。”安槐话锋一转,看向皇后,神色坦然:“我送的是一枚护身符,是我偶然得来的好东西,见五弟妹怀有身孕,赠予她护个平安罢了。”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顾清寒:“这位顾姑娘从来京城眼睛就盯在三殿下身上,如今演这一出,莫不是……贼喊捉贼,想要害我,好自己上位?” “我没有!”顾清寒尖叫起来,“你胡说!你送的分明就是害人的东西!” 她笃定,药效此刻应该已经发作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却带着一丝困惑的声音从正厅的侧门传来。 “这是……在说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皇子妃李氏在宫女秋月的搀扶下,正缓步走出。 她面色红润,步履虽慢却稳健,除了眉宇间有些因喧闹而起的倦意外,哪里有半分中了奇毒、即将小产的模样? 她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一脸莫名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 “…… 顾清寒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紧缩,像是白日见了鬼。 她死死地盯着李氏平坦依旧、不,是安然无恙的小腹,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没事?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不是应该……”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惊觉自己失言,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李氏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她虽性子温和,却不是傻子。她看着顾清寒,一字一句地问:“顾姑娘,我的孩子……你希望我的孩子出事?”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清寒心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清寒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是说……我是说我亲眼看见安槐给你下药了!我怕你出事……对,我怕你出事!”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安槐,声嘶力竭:“就是她送你的那个护身符!那里面一定有问题!” “护身符?”李氏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从领口处取出了一个用红线系着的精致锦囊,正是安槐所赠。 “三皇嫂确实送了我这个。” 李氏将锦囊托在掌心,对着众人展示,神色平静:“你说的是它吗?” 她转向皇后,福身道:“启禀母后,三皇嫂将此物赠予儿臣时,便坦言若不放心可请人查验。儿臣不敢大意,已请了随行的张太医和寺中的了凡大师看过。” “结果如何?” 李氏道:“张太医说,锦囊内只是一枚普通的桃木符,并无任何药物。而了凡大师则说,此符上所刻符文蕴含着一股浩然正气,是极为难得的护身之物,能辟易邪祟,佑人平安。” 她说着,感激地看了一眼安槐,复又道:“说来也巧,就在方才,儿臣在院中散步时,忽然觉得一阵心悸,头晕目眩,腹中也隐隐作痛。正当惊慌之时,贴身戴着的这枚护身符突然变得温热,一股暖流传遍全身,那不适之感便瞬间消失了。” 李氏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后来儿臣惊魂未定,又请了大师来看。大师说,是儿臣不知在何处沾染了一丝邪祟之气,险些伤及胎儿,幸得这护身符灵力非凡,将那邪气镇压化解,这才逢凶化吉,保得母子平安。”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方才院里之所以乱起来,是因为五弟的一位侧妃,走路不慎自己绊了一跤,划破了手臂,并无大碍。惊扰了母后,是儿臣的不是。” 真相大白。 原来安槐送的真是护身符,而且还在关键时刻救了李氏一命。 原来顾清寒口中“五皇子妃即将小产”的惊天大事,不过是另一位侧妃自己摔跤破了点皮。 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自导自演、颠倒黑白的闹剧!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顾清寒身上。 顾清寒已经彻底傻了。 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五皇子妃身上的毒,是她亲手放的。 怎么可能没? 她这一波别说孩子保不住,自己也最多只能剩下半条命才对。 一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 她被耍了! 顾清寒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安槐。 安槐站在灯影下,淡淡的看着她。 一如第一次见面的那样。 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那一瞬间,顾清寒通体冰寒,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她在算计安槐,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皇后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顾清寒,凤眸中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在后宫浸淫数十年的皇后,什么腌臢手段没见过? 顾清寒这点伎俩,在她看来,简直是班门弄斧,可笑至极。 “构陷皇子妃,意图谋害皇嗣,还敢在本宫面前信口雌黄,搬弄是非!顾清寒,你好大的胆子。” “不……不是的……皇后娘娘,您听我解释!是她!是安槐陷害我!”顾清寒彻底崩溃了,指着安槐疯狂大叫。 “还敢狡辩!”皇后说:“孙嬷嬷!” 第253章 没有孩子 “老奴在。” “给本宫搜她的身!本宫倒要看看,一个口口声声被人胁迫的无辜孤女,身上都藏着些什么‘好东西’!” “是!” 孙嬷嬷应声,立刻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宫女上前,一把按住疯狂挣扎的顾清寒。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是被冤枉的!” 顾清寒的尖叫声凄厉而绝望,但无人理会。 很快,孙嬷嬷从顾清寒的袖袋深处,搜出了一个极小的油纸包。 她将纸包呈给皇后。 皇后看也未看,直接道:“交由张太医查验。” 随行的张太医连忙上前,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只看了一眼,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大变。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启禀皇后娘娘!这……这里面是‘落胎红’!此药药性霸道无比,只需米粒大小,挨着皮肤即可吸收,孕妇三刻之内必然血崩,胎儿绝无生还的可能!是……是宫中禁药啊!” 铁证如山。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正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后根本不将顾清寒放在眼里,而是看向靳朝言。 “构陷皇子妃,意图谋害皇嗣,还敢在本宫面前信口雌黄,搬弄是非!”皇后说:“老三,此女是你府上的人,你预备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靳朝言身上。 顾清寒也猛地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眸子里燃起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死死地盯着他。 边城数载,就算没有情分,也该有几分旧谊! 靳朝言现在是她唯一的希望。 靳朝言上前一步。 “母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当……依法办理。” 四个字轰然压下,将顾清寒最后一点幻想碾得粉碎。 靳朝言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绝望,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顾将军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儿臣恳请母后,看在顾将军的功勋上,留她一具全尸。送回边关下葬。” 皇后点了点头。 “拖下去,打入慎刑司,听候发落!” “是!” 两个身强力壮的宫女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顾清寒。 求生的本能让顾清寒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疯狂挣扎起来,凄厉地尖叫:“是,是……” 她张着嘴,想要说不是太,是有人指使。 但这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顾清寒被拖走了。 安槐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出声。 她当然知道顾清寒不管是脑子还是本事,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指使她的人,是杂货铺的那个寡妇。 但她没有把顾清寒叫回来,题她洗清冤屈的打算。 靳朝言是她的猎物,敢觊觎靳朝言,真是该死啊。 就算顾清寒不找死,她也是要动手。 现在顾清寒找死,多好,她手上可以少沾点血。 争风吃醋是小打小闹,可谋害皇嗣,动摇国本,这是死罪。 谁沾上,谁就得掉层皮,神仙也救不了。 一场闹剧收场,厅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顾清寒虽然是靳朝言带来的,带毕竟不是他的妃子。而且,主要目的也不是害五皇子妃,而是为了拉安槐下马。 这事情,就在顾清寒这里结束。 五皇子妃李氏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步走到安槐面前,对着她盈盈一拜。 “多谢三皇嫂。” 不管顾清寒,安槐是实打实的救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好了,时辰不早,都累了一天,大家去休息吧。” 皇后让大家都散了,然后看向安槐和靳朝言,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的亲昵:“你们小夫妻,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朝言,你看你五弟,小你三岁,马上都要做父亲了,你们也得抓紧些,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突如其来的催生。 靳朝言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安槐微微垂首:“是。” 乖巧。 从正厅出来,回到分派的院落,已是月上中天。 夜风清凉,吹散了白日里的喧嚣与血腥气。 “殿下,你……”安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很着急想要个孩子吗?” 靳朝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你这是在暗示我……还不够勤奋?”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平坦的小腹,轻轻摩挲着,声音低沉而暧昧:“我们这么勤奋,说不定……种子早就已经发芽了。” 他的话语滚烫。 安槐十分无语,推开他的手。 “我说正经的。” 靳朝言脸上的笑意微敛,他直起身,看着她:“嗯,你说。” 安槐正色道:“我身体不好,很难有孕,不是骗你的。” 对外的理由是,从小在庄子里,少吃少穿,身体亏空太大。 事实上,她只是白骨,她的身体里,没有鲜活的脏器,没有滚烫的血液,只有和一棵老槐树合二为一的滔天阴气。 她可以长叶子,但不可能生出孩子。 安槐不在乎这个,不过想想得给靳朝言知会一声,看他的反应。 若他视子嗣如命,那她便要早做筹谋。 靳朝言忽然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就这事?” 安槐被他捏得一愣:“……嗯?” 靳朝言松开手,不在意道:“不生就不生,咱们不是有团子吗?” 团子:“……” 行吧。 第二日,天还未亮,安槐便得了消息。 顾清寒死了。 就在慎刑司的临时监牢里,畏罪自杀。 靳朝言得到消息时,正在院中练剑。他听完诸元的禀报,想了想。 “我去看看。” 顾清寒这样的性子,怎么会自杀? 她罪不可赦是一回事,但如果死的有蹊跷,靳朝言也绝不允许。 若真是自杀,也要替她收敛尸身,送她还乡。 临时监牢设在相国寺后山的一处偏僻禅院,守卫森严。 顾清寒躺在冰冷的木板上,面色青紫,嘴角还挂着一丝黑色的血迹。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甘和恐惧,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殿下,”诸元说:“卑职验过了。死者是中毒身亡,毒药藏在牙齿的缝隙里,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应是……自杀。” 靳朝言走上前,蹲下身,亲自检查了一遍。 确实如诸元所言,一切证据都指向自杀。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254章 也可是栋梁 以顾清寒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求生,选择自尽? 他更相信她会想尽办法攀咬,拖更多的人下水,而不是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自己的性命。 “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靳朝言站起身,淡淡地问。 “回殿下,皇后娘娘听闻后,只说了一句‘死不足惜’,便再无下文。”诸元答道。 靳朝言点了点头。 他相信皇后没必要动手。 以皇后的身份和手段,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方法多的是,根本不必用这种急匆匆留下“自杀”痕迹的方式,反而惹人怀疑。 再说,顾清寒昨天要害的人又不是皇后。 皇后跟她没有那血海深仇。 可他依然觉得,顾清寒不是自杀。 靳朝言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但不管怎么样,相国寺不是查案的地方。 “将尸身好生收殓,一起回京。”靳朝言说:“此事,我会查个清楚。” 不仅仅是为了顾老将军的旧情。 如果一个人,皇后没吩咐要杀,可是却被人杀了。 这是什么原因? 那只能是指使顾清寒的幕后之人动了手,这个人妄图加害五皇子妃,然后嫁祸给安槐,其心可诛。 一定要江他找出来。 “是。”诸元领命,转身去安排。 靳朝言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顾清寒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到底是谁在杀人灭口? …… 这边靳朝言在为公事烦心,那边安槐却得了清闲。 相国寺香火鼎盛,禅院深深。 她对拜佛敬香没半分兴趣,索性信步闲逛,权当是饭后消食。 很多妖邪鬼魅对佛家重地都有敬畏恐惧,但是她不怕。 相国寺中有太多遮天蔽日的树,让她觉得亲切的很。 安槐绕过大雄宝殿,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后山走。 两侧古木参天,佛号声被隔绝在外,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愈发显得清幽。 她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停住了脚步。 这树怕是比她的年纪还要大上许多,枝干虬结,如龙盘卧,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光。 她能感觉到,这棵树有灵。 不是精怪,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香火的温润灵气。 很舒服。 安槐伸出手,想摸一摸那粗糙的树皮,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一道视线,平和却极具穿透力,正落在她的身上。 安槐缓缓侧过头。 不远处,一个身穿陈旧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看着她。 是这相国寺的主持,了尘大师。 安槐的眸光微微一凝。 这老和尚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看一个香客的眼神。 那双浑浊却又清明的眼睛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看出我来了? 安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 一,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二,糊弄过去,当场表演一个岁月静好。 还没等她在这两个极端的选项里做出最终抉择,那老和尚先对着她遥遥合十,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如同寺中晨起暮落的钟声,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万物有灵,皆是缘法。施主不必惊慌。” 安槐:“……” 好家伙,开场就掀桌了? 她眯了眯眼,索性也不装了:“大师这话,我听不太懂。” “施主懂的。”了尘大师不急不缓:“草木枯荣,山石成精,皆是天地造化。佛门广大,渡的是众生,而非只渡人。” 安槐挑眉。 这老和尚的意思是,管你是什么东西,只要不作恶,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点意思。 “大师倒是通透。”安槐笑了:“可若是有恶木挡道,非要盘踞在良田之上,吸尽养分,又当如何?” 这是在试探。 了尘大师目光平和:“那便要看,是它本性为恶,还是被人栽错了地方。若是前者,当以雷霆手段除之;若是后者,挪个地方,换一片更适合它的土壤,或许便能长成参天栋梁,庇佑一方。” 安槐沉默了。 这老和尚,是在点她。 她占据了安槐的身体,是“挪了个地方”。至于能不能成为“参天栋梁”,庇佑一方? 她只想占着她的猎物。 “多谢大师解惑。” 安槐收敛了那一丝外放的阴冷气息,语气也平淡下来。 这老和尚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真正有道行的高僧。 既然对方无意与她为敌,她也乐得省事。毕竟,在佛门净地搞出什么大动静,对她没什么好处。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师。” 靳朝言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玄之又玄的对峙。 他处理完事情,寻了一圈,才在这里找到安槐。见她正和主持方丈说话,便走了过来。 “三殿下。”了尘大师对着靳朝言亦是合十一礼。 他的目光在靳朝言身上转了一圈,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殿下近日气色好了许多。”了尘大师缓缓道:“周身戾气消散,煞意内敛,取而代之的是祥和之气。可见殿下是个有福气的,寻到了能为您调和阴阳、抚平煞气的善缘。” 说着,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了安槐。 靳朝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安槐。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自从与安槐成亲之后,以往在战场上积攒下来、时常让他夜不能寐的暴戾之气,确实平复了许多。 他只当是心境变化,却没想到,竟还有这层缘故。 他握住安槐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安槐被他握着手,听着老和尚神神叨叨的话,心里翻了个白眼。 什么善缘,她就是一棵行走的阴气净化器。靳朝言身上的煞气都被她吃了,能不平和吗? “大师谬赞了。”靳朝言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将安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了尘大师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从宽大的僧袍袖中,取出了一根极细的红绳。那红绳色泽鲜亮,仿佛是用鲜血染就,却又透着一股圣洁的光晕。 “老衲与二位施主有缘,便送一件小玩意儿,权当结个善缘。” 他示意两人伸出手。 安槐有些迟疑,靳朝言却坦然地伸出了左手手腕。 第255章 中毒 安槐见状,也只好伸出了右手。 了尘大师口中念念有词,将那红绳的一端,轻轻系在了靳朝言的手腕上,又将另一端,系在了安槐的手腕上。 只是一个简单的结。 可就在绳结系上的那一瞬间,那根鲜红的丝线,竟像是活了一般,倏地收紧,随即化作一道红光,没入了两人的肌肤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槐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起手腕,只见皮肤光洁如初,哪里还有什么红绳的影子。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靳朝言之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却又坚韧无比的联系。 “这是……”靳朝言也面露讶色。 “一线牵,定三生。”了尘大师双手合十,宝相庄严:“此乃我佛见证的有情结,非生死不能断。愿二位施主,从此同心同德,祸福与共。” 靳朝言闻言,心头一震,看向安槐的目光,瞬间变得滚烫而深邃。 同心同德,祸福与共。 这八个字,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能撼动他的心。 安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撇开了头。 什么三生,她连这一生都还没活明白呢。不过无所谓,她从不信这些。 现在要甩开,靳朝言心里该不舒服了。 两人辞别了了尘大师。 离开相国寺时,已是午后。 山道上,安槐拒绝了乘坐马车。 “我要骑马。”她言简意赅。 “好。”靳朝言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马,将自己的坐骑“踏雪”的缰绳递给了她,自己则利落地上了另一匹侍卫牵来的马。 两人并辔而行,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倒也惬意。 行至半山腰,一辆由几名京兆尹府衙役押送的板车,正从另一条岔路缓缓驶出,汇入主路。 车上,是一口薄皮棺材。 正是用来装殓顾清寒尸身的。 靳朝言的脸色沉了沉,勒住缰绳,示意车队先行。 安槐的目光,却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棺木,落在了里面。 凡人看不见的世界里,一团稀薄的人形光影,正在棺材里疯狂地挣扎,扭曲。 那是顾清寒的魂魄。 只是,她的魂体极不稳定,像是被泼了浓酸的蜡像,边缘处正“滴滴答答”地消融,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每消融一分,她的魂体就发出一阵无声的凄厉尖叫,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这是有人在用邪术,强行炼化她的魂魄! 好狠的手段。 安槐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对顾清寒没什么同情,但她对这种在她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的邪术,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兴味。 而且,这邪术的气息,她很熟悉。 安槐不动声色地抬起手,仿佛只是为了拂开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指尖微动,路边一棵树上的一片青翠欲滴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轻飘飘地,精准地落在了那口移动的棺材盖上。 叶片薄如蝉翼,顺着棺盖的缝隙,无声地滑了进去。 它没有落在别处,正好贴在了顾清寒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身的眉心上。 下一刻,那翠绿的叶片,瞬间化作一滩碧色的毒液,渗入皮肉。 这毒,不是凡品。 棺材内,正在被不知名力量腐蚀的顾清寒魂魄,猛地一颤! 一股更加阴诡、更加霸道的绿色毒素,从她所依附的尸身中反哺而来,瞬间侵入了她的魂体。 两种力量在她的魂魄中疯狂冲撞。 “啊——!” 一声凡人听不见的尖啸,刺破长空。 顾清寒的魂魄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剧烈地挣扎扭曲了片刻,随即“砰”的一声,竟挣脱了那股腐蚀她的黑色力量,被一股更强大的吸力猛地从棺材里扯了出去,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京城的某个方向疾速飞去。 做完这一切,安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风景。 “走吧。”她轻轻一夹马腹,超过了那辆板车。 靳朝言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催马跟了上去。 他只觉得,方才那一瞬间,安槐的侧脸在阳光下,美得有些妖异。 …… 与此同时,京城南城,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年轻寡妇,此刻正盘坐在一张黑色的蒲团上。她面前的地上,用朱砂画着一个诡异的阵法,阵法中央,燃着一根黑色的蜡烛,火苗幽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她双目紧闭,十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射出贪婪的精光! “来了!” 一道稀薄的流光破窗而入,直直地撞向她。 正是顾清寒的魂魄! 寡妇冷笑一声,毫不迟疑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那团魂魄的“脖子”。 她要的,就是顾清寒这口死前的怨气。 “蠢货,被人当了枪使,死了还要为我所用,也算是你的福分……” 她的话音未落,脸色骤然大变! 只见被她掐在手里的顾清寒魂魄,身上猛地爆开一团浓郁的绿光! 那绿光,充满了生机,却又带着最极致的恶毒,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顺着她的手臂,疯狂地向上蔓延! “这是什么?” 寡妇惊骇欲绝,手掌上传来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淬了剧毒的针,在疯狂地刺着她的经脉。 她想立刻甩开顾清寒的魂魄,却骇然发现,那团绿光已经将她的手和魂魄死死地黏在了一起! 绿色的诡异纹路,像是跗骨之蛆,迅速爬满了她的整条手臂,所过之处,皮肉下的血管都变成了不祥的墨绿色。 “啊!!” 寡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机立断,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的右肩! 噗嗤一声,血光迸溅。 她竟是硬生生斩断了自己的整条右臂! 断臂连带着顾清寒那团已经彻底被绿光吞噬的魂魄,掉落在地,迅速化为一滩碧绿的脓水,散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寡妇抱着断肩,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肩膀的伤口处,血肉依然在被一丝丝残留的绿意侵蚀,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她中毒了。 中了一种她闻所未闻、霸道至极的魂毒! 到底是谁? 是谁在顾清寒的魂魄里动了手脚? 寡妇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暗夜里捕猎的蜘蛛,却不小心,惹到了一条盘踞在蛛网之上的毒龙。 第256章 一针两针三针 回到府中,安槐去花园转了一圈。 挑中了一盆造型优美的松柏盆景。 不用下人,她自己把盆景抱了起来,走了。 然后抱进了一间杂货间。 安槐将门合上,落了锁。 库房里光线昏暗,那盆生机盎然的松柏被放在屋子中央,与周遭阴冷诡谲的气氛格格不入。 安槐绕着盆景走了一圈。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松针,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长得这么好,真是可惜了。” 下一刻,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发簪。 是原本戴在顾清寒发上的,也不知怎么,到了她手里。 她握着发簪,眼神骤然变冷。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尖锐的簪头,对准盆景的泥土,狠狠地插了进去! “噗嗤——” 发簪没入大半,直抵松柏最粗壮的主根。 …… 与此同时,杂货铺后院。 刚刚用秘法止住断臂流血的寡妇,正脸色煞白地盘坐在地,试图逼出体内那股霸道诡异的魂毒。 那绿色的毒素如跗骨之蛆,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忽然,她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般软倒在地。 “呃……” 她捂住心口,眼中满是惊恐。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神魂深处炸开! 那感觉,不像是被毒素侵蚀,更像是有什么尖锐、冰冷、带着死寂气息的东西,穿透了层层阻碍,直接钉在了她的魂魄本源之上! 仿佛……仿佛她就是那棵树,而有人,正拿着钉子,在钉她的根。 是谁? 到底是谁? …… 安槐拔出发簪,看着被刺穿的根茎处流出的些许汁液,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连上了。 这棵松柏生机旺盛,命格坚韧,正好可以作为那个女人的“替身”。她以那片淬了魂毒的叶子为引,早已在寡妇的魂魄上留下了一道独属于她的烙印。 如今,这棵树,就是那个寡妇。 寡妇,就是这棵树。 “小喜。”安槐扬声喊道。 守在门外的小喜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小姐,奴婢在。” “去给我拿几根绣花针来。” “是。” 小喜虽然满心疑惑,娘娘要绣花? 稀奇了不是,还从未见过呢。 很快绣花针拿来了。 安槐捻起一根最细的银针。 她对着那棵松柏,眼神平静无波,手起针落。 一针,扎在树干上。 又一针,扎在枝丫上。 不紧不慢的。 而随着她的动作,远在南城的寡妇,正经历着人间炼狱。 “啊!” “呃啊——!” “痛……好痛……”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时而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入骨髓,时而像被钝刀在血肉上反复拉锯,时而又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攥住,狠狠拧动。 这痛苦来得毫无规律,却又连绵不绝,让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惨叫,却发现嗓子早已嘶哑;她想打滚,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要失去。 库房里,安槐扎了十几针后,便停了手。 她将剩下的绣花针交给小喜。 她看着一脸懵懂的丫鬟,认真地吩咐道:“从现在开始,这盆东西就交给你了。” 小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交……交给我?” 交给我,干嘛呢? “对。”安槐点头:“你记着时辰,每隔一刻钟,就过来用针扎它一次。随便扎哪里都行。” 小喜的嘴巴张成了“O”型。 每……每个一刻钟?扎一次? “那……那晚上呢?”她结结巴巴地问。 “晚上?”安槐想了想,“晚上你起夜的时候,顺便过来扎它两针。要是睡得沉,就不用特意起了。” 小喜:“……” 她彻底凌乱了。 娘娘到底和这棵松柏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是什么爱好? 看着小喜那张写满了“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脸,安槐无法解释,只是深奥的一笑。 小喜心里疯狂吐槽,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包绣花针,仿佛接过了什么军国大事。 “是,奴婢记下了!” 安槐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施施然地走了出去,留下小喜一个人,那着针,对着树干比划来,比划去。 这一夜,对南城的寡妇而言,是她有生以来最漫长、最痛苦的一夜。 那该死的剧痛,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体内的魂毒无法清除,断臂的伤口血肉模糊,绿意蔓延,而神魂深处那针扎般的刺痛,更是精准地卡着时间,每隔一刻钟,就准时降临,分毫不差。 她疼得死去活来,喊都喊不出来。 那下毒之人,算计得太过精准,就是要让她在清醒的状态下,品尝这无尽的折磨。 好狠! 好毒! 终于,在又一次剧痛的浪潮褪去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毒发身亡,她就要先被活活疼死了! 她挣扎着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能死! 她还有大事未成! 寡妇咬破舌尖,强行提运起最后一丝法力。 “噗”的一声,她的身形化作一团不甚凝实的黑雾,穿墙而出,踉踉跄跄地朝着城外一个方向飘去。 然而,她实在是太虚弱了。 那黑雾在夜空中飘了不到半里地,便开始剧烈地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砰!” 黑雾最终支撑不住,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重新化作了人形。 寡妇狼狈地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扯过一条不知谁家晾在外的破布,蒙住自己惨不忍睹的脸和空荡荡的右肩,一步一瘸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 庙门歪歪斜斜,蛛网遍布,里面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脸早已在风雨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寡妇踉跄着走进破庙,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神像面前的蒲团上。 “主子……”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恐惧:“主子,救我!救救我!” 第257章 灭口 她一边哀求,一边不住地磕头。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她的哀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那尊模糊的神像,眼中忽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红光。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从神像上弥漫开来。 一个虚幻的、由黑气组成的影子,缓缓从神像中分离,飘落到寡妇面前。 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废物。” 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寡妇的脑海中响起。 寡妇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了,连辩解都不敢。 那黑影伸出一只由雾气组成的手,轻轻放在寡妇的头顶。 似乎是在探查她的情况。 片刻之后。 “……好霸道的魂毒,竟能反噬施术者……这女人到底是谁,怎么如此厉害?”黑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和惊疑。 寡妇咬牙:“主子,您说,这是安槐做的?” “除了她,还有谁?” 他收回手,正欲再说什么。 突然,跪在地上的寡妇,毫无征兆地再次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她整个人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米,浑身抽搐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黑影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刺痛,正在寡妇的神魂中疯狂肆虐。 …… 三皇子府里。 小喜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 她半夜被尿憋醒,解决完人生大事,正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脑子里却猛地想起了安槐白天的吩咐。 ——“晚上你起夜的时候,顺便过来扎它两针。” 小喜很纠结。 但一想到小姐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不敢违抗的脸,她还是认命地拿上“行刑工具”,摸黑来到了杂物房。 “松柏大仙啊松柏大仙,您可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她对着那盆松柏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她闭上眼睛,拿着绣花针,对着树干就是一阵疯狂输出。 “一针、两针、三针……哎呀,管他几针,多扎几下总没错……” 小喜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胡乱地扎了十几针,直到手都扎酸了,才停了下来。 “好了,任务完成。” 她把绣花针往旁边一扔,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晃晃悠悠地回房睡觉去了。 破庙里,黑影看着在地上疼得翻来覆去、几乎要魂飞魄散的寡妇,陷入了沉思。 废物。 这是黑影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在京城潜伏多年,好不容易培养出这么一个能派上用场的棋子,结果一个照面,就废了。 “主……主子……救……救我……”地上的寡妇已经痛到意识模糊,只能发出来自本能的、微弱的呻吟。 黑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飘落,那只由黑雾组成的手,再次轻轻地放在了寡妇的头顶。 这一次,却没有了先前的探查,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那不辨男女的声音,最后一次在寡妇的神魂中响起,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嫌恶,和一丝被扰了清净的烦躁。 “与其让你去给对方泄露我的存在,不如……由我来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寡妇那本就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瞬间凝固成一个极致惊恐的表情。 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魂魄深处生生掐灭。 “噗。”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 第二天,天光大亮。 三皇子府的后罩房里,传来一声轻声惊叫。 “啊——!” 小喜揉着眼睛。 不好了。 这怎么回事? 她早上推开库房的门,吓了一跳。 那盆昨天还苍翠欲滴的松柏盆景,此刻已经彻底枯萎了。 不是叶子黄了,不是枝丫蔫了,而是从根到梢,从里到外,彻彻底一丁点儿活气都没有了。 难道是被自己扎死的? 小喜有点慌。 娘娘只说扎,没说扎死啊。 也不知道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小喜越想越怕,赶紧去汇报情况。 她慌慌张张也没想太多,正要推门,被柳嬷嬷拽住了。 “哎哟!” 小喜被拽得一个趔,差点原地起飞。 “毛毛躁躁的,跑什么?天塌下来了?”柳嬷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责备。 小喜欲哭无泪。 柳嬷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紧闭的房门,压着嗓子教训道:“你这丫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也不看看什么时辰!殿下和娘娘都还没起呢,你就敢在这里大呼小叫,惊扰了主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小喜被这一声吼,总算拉回了点神智。 她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主子们……还没起? 她的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殿下和娘娘都没起……那他们…… 哎,主子和娘娘,真是感情好。 而此刻,被她们议论的卧房之内,却是一片旖旎的春光。 锦被堆叠,暖香浮动。 安槐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懒洋洋地趴在靳朝言结实的胸膛上,一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那道从眉骨延伸至脸颊的疤痕上轻轻划过。 靳朝言则闭着眼,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把玩着她如瀑的青丝,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餍足笑意。 显然,一场酣畅淋漓的“晨间运动”刚刚结束,夫妻俩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时光。 “还不起来?”靳朝言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听在耳里,苏得人骨头发麻。 安槐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坚硬的腹肌,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鼻音:“是谁昨晚折腾到半夜,早上又不肯放人的?” 靳朝言被她戳得痒,闷笑一声,胸膛震动,惹得安槐不满地又捶了他一下。 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不是见你意犹未尽吗?” 安槐轻哼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就在这你侬我侬、蜜里调油的当口,小喜那一声“不好了”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靳朝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是对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有些不满。 第258章 一万杀人 安槐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怎么了?” 门外的柳嬷嬷一听主子醒了,连忙推了推小喜。 小喜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害羞了,连忙对着门板,用一种即将英勇就义的悲壮语气汇报道:“娘娘!不好了!您……您昨天交给奴婢的那盆松树,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就……就突然枯萎了!” 她说完,就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 屋里沉默了片刻。 安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波澜不惊的调调。 “知道了。” “枯了就扔了吧。” “……啊?”小喜愣住了。 就这? 扔了? 没事儿了? 她感觉自己酝酿了半天的悲壮情绪,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的,憋得慌。 “还不快去!”柳嬷嬷见她发愣,低声催促了一句,然后恭敬地对着房门道:“娘娘,早膳已经备下了,可要现在传?” “嗯,再等一刻钟。” “是。” 柳嬷嬷领命,拉着还在发懵的小喜退了下去。 卧房内,两人起身,让丫鬟进来伺候。 两人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穿戴完毕,靳朝言一身玄色窄袖官袍,腰束玉带,长身玉立。 安槐则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紫色衣裙,长发松松地挽起,只插了一支乌木槐花簪,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慵懒。 用过早膳,靳朝言准备出门。 “最近衙门里很忙?” 靳朝言点了点头:“之前查的阴兵借道案,有了一些新线索。” “哦?”安槐来了兴趣。 “城中最近悄悄流行起一个奇怪的教派。”靳朝言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们拜的神,很奇怪。不是佛,不是道,也不是我们中原历代供奉的任何一位正神。” 他顿了顿,补充道:“根据一些零星的图腾和祭祀方式来看,倒有几分南疆邪神的影子,但又似是而非,看着就不太正统。” 南疆? 安槐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虽然暂时没有证据表明两者相关,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牵扯到南疆,总觉得不是巧合。”靳朝言沉声道:“我怀疑,所谓的阴兵,很可能就是这个教派在背后搞的鬼。” 安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求神拜佛,人之常情。为何会说是邪教?” “因为他们宣扬的东西不一样。”靳朝言解释道:“寻常百姓求神,求的是风调雨顺,家宅平安。可这个教派,却宣称他们的神能实现信徒的一切愿望。你想要钱,神就给你钱;你想要权,神就给你权;你恨一个人,神就能帮你让他消失。” 他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底层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心里有怨,有不甘,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有求必应’的神,自然容易被蛊惑。可他们不知道,所有得到,都要牺牲。” 安槐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你自己小心。” 靳朝言心中一暖,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放心,这京城里,能伤到我的人还没出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你。” 安槐白了他一眼,把他推出了门。 靳朝言走后,安槐去看了看树。 果然,死得透透的。 树干里的生机被抽得一干二净,连带着那丝与寡妇魂魄的联系,也彻底断了。 安槐知道,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宿主死了。 “这么不经折腾。”安槐撇了撇嘴。 她不在意吩咐下人:“扔了吧。” “是,小姐!”小喜脆生生地应了,见小姐真的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一颗心总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颠儿颠儿地找人干活去了。 处理完这件小事,安槐站在院中,想起了刚才靳朝言的话。 南疆,邪神,实现愿望……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看来,京城里最近,很热闹啊。 她得去自己的地盘上,看看最近都收了些什么有趣的消息。 奇珍阁也收了好几日消息了,按理说,若有邪神,不该不知。 此时,奇珍阁门口,此刻竟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安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拨开人群,往里挤去。 人群中央,是一片狼藉的空地。 安槐的目光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一眼看见眼泪汪汪的一万。 那张漂亮的小脸,哭的真是我见犹怜。 在他身前,红莲一身红衣如火。 红莲旁边,白寒铁犹如铁塔。 而在他们对面,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一个男人的头,哭得撕心裂肺。那男人面色青紫,胸口微微起伏,眼看就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们‘奇珍阁’开门做生意,就能纵容这傻大个当街行凶吗?我……我苦命的当家的啊!” 妇人的哭嚎声尖利刺耳,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向被护在中间的一万。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窃窃私语,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 “看那傻大个的块头,一拳下去,谁受得了?” “造孽啊,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被打得快没气了。” “这‘奇珍阁’才开张几天,就闹出人命,我看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一万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缩着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含糊不清:“不……不是我……我打坏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挤进人群的安槐。 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姐姐!” 一万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下一秒,他那小山似的身躯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安槐直直扑了过来。 红莲和白寒铁甚至来不及阻拦。 “砰”的一声闷响。 一万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安槐的……大腿。 他把那颗硕大的脑袋埋在安槐的衣摆上,一边蹭,一边带着哭腔告状:“姐姐!我打坏人!他……他是个大坏人!” 安槐:“……” 她现在是哥哥。 但一万很敏锐,不管哥哥姐姐,他似乎都能精准认出来。 安槐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巨型挂件,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第259章 死的透透的 那哭嚎的妇人愣愣地看着这边,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安槐,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是谁?你是谁,这傻子是不是你家的?”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要让他给我当家的偿命!” 安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红莲,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想把一万从安槐身上撕下来。 白寒铁更是吓得一个激灵,那张憨厚的脸都白了。 又生气,又害怕安槐生气。 “姐姐……姐姐……” 一万却浑然不觉,依旧死死抱着安槐的腿。 边上有人议论。 果然是傻的,连哥哥姐姐都分不清楚。 “放手。”安槐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 一万被这声音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松了手,但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只等待主人发落的大狗。 安槐没再理他,目光转向红莲。 红莲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安槐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主子,一万今早说想吃糖葫芦,我便给了他些碎银子,让他自己去街口买。想着就在门口,出不了什么事。” 红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自责。 “谁知他刚出去没一盏茶的功夫,外面就吵嚷起来。等我们出去看时,就见一万正骑在这男人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坏人’、‘打死你’。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拉开,可这人……就已经这样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问过一万,他神智混乱,说不清楚,就一直重复那男人是坏人。可据周围人说,他们根本不认识,一万是毫无征兆地冲上去动的手。” 安槐的目光落在一万那张写满了“我犯错了但我没错”的脸上。 虽然有点不讲道理了,但安槐此时想的确实是。 街上那么多人,他为什么不打别人,偏偏打你? 一万不是真的傻子。 他在奇珍阁也有几天了,温顺的很,就连碰一下九条都是小心翼翼的,根本没有那么暴力。 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路人下此重手? 一定有原因。 “你家男人打死人了!你们得赔!”那妇人见她们在一旁嘀嘀咕咕,又开始撒起泼来:“没钱赔命也行!让他给我偿命,不然我就吊死在奇珍阁门口,看你们还怎么做生意?” 安槐觉得她真吵。 男人还没死呢,躺在地上喘气。 红莲和白寒铁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安槐。 但安槐挺冷静的。 她是从心里觉得没多大事儿。 生前,她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死后就不行了。 怨天怨地怨空气,恨意滔天,要不然的话,三石坡里那么多死人,千年积尸地,怎么就她凝成了煞。 不过这段时间跟靳朝言互动和谐,脾气好了一些罢了。 所以,不管是真死了一个,还是假死了一个。 对她来说,觉得都不是事儿。 就算真是一万错了,该偿命偿命,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安槐走到男人身边蹲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汗臭和血腥气的味道传来。 男人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红莲紧张地跟在她身后:“主子,要不要先叫个大夫?” “不必。” 安槐伸出两根手指,纤细白皙,与地上男人的肮脏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毫不在意地搭在了男人颈侧的脉搏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 脉象沉缓无力,气息若有若无,确实是一副濒死之相。 装得还挺像。 只是在这副“濒死”的皮囊之下,安槐清楚地感觉到了一股微弱但极其阴邪的气息,与她前几日在相国寺后山,从那具被炼化的顾清寒尸身上感受到的邪术气息,同出一源。 看来一万,果然不是见人就打,随便打打的。 他说不定只是认出了什么。 只不过他现在犹如三岁孩童,只是凭本能做事,说不清楚为什么罢了。 这就有趣了。 安槐站起身,目光转向那还在装模作样抹眼泪的妇人。 “人没事儿。” 妇人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没事儿。”安槐说:“不信你看。” 说着,安槐抓着男人的领子。 男人本来可以继续装死的,突然感觉心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他猛的跳了起来。 旁观的人一看,都松了口气。 果然没事儿。 一个濒死的人肯定没有这么好的身手,跳不了这么利落。 妇人吓了一跳。 “现在人没事儿了,你说说吧,你要怎么赔偿?” 之前大家都觉得男人要死了,杀人是要偿命的。 现在人竟然没死,好好的,那也就不用偿命了。 不用偿命就好办,顶多是赔钱。 只是安槐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 原本已经活蹦乱跳的男人,猛地弓起身子,像一条离水的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紧接着,他双眼暴睁,七窍之中,竟同时涌出了黑色的、带着腥臭的血! 这突如其来、惊悚至极的一幕,让周围的百姓“轰”地一声炸开了锅,纷纷尖叫着后退,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妇人指着安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杀人了!你当街杀人了!” 安槐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地上那男人在黑血中抽搐,片刻后,他的身体不动了,但一股黑气却从他的天灵盖中袅袅升起,挣扎着想要逃离。 “想走?” 安槐冷笑一声,屈指一弹。 一道无人能见的阴气瞬间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那股黑气。 “滋啦——” 一声轻响,黑气瞬间被阴气包裹、净化,消散于无形。 那躺在青石板上的男人,这下是死得不能再透了。 原本还算温热的尸身,不过眨眼功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地上那一滩黑血,更是散发着刺鼻的腥臭,隐隐有丝丝缕缕的黑烟冒出,连青石板都隐隐被腐蚀出了一片白斑。 第260章 芳心一动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指指点点,此时吓得魂飞魄散,呼啦一下退开丈余远,胆小的甚至直接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那哭天抢地的妇人,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几乎化为干尸的“丈夫”,又看了看神色冷漠的安槐,整个人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老母鸡,一个音符也发不出来了。 “报案吧。” 安槐说。 “你可别说,你男人这模样,是被我弟弟打的。” 妇人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也纷纷点头。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的明明白白的。 一万确实是疯了一样给了男人几拳,但也就是几拳。 你说打死打吐血,都说得过去。 但不至于就打的灰飞烟灭吧。 而且看一万这模样也看得出来,是个傻子。 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傻子,叫人看着自然都觉得可怜。 白寒铁最先反应过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连声应道:“我这就去报案!” 说罢,拔腿就往街角跑去。 那妇人眼珠子转得飞快,脸上的惊恐在极短的时间内转化为了某种心虚。 她看了看那滩黑血,突然一拍大腿,叫道: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这当家的……他,他打小就有心疾!对,就是心疾!他这人一激动,就容易吐血,不关这位小哥的事,不关他的事!” 说着,她撑着地想站起来,可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红莲在一旁冷笑一声:“刚才不是还喊着要我们偿命,还要吊死在奇珍阁门口吗?怎么这会儿,又成了自个儿的心疾了?”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气急攻心!” 妇人捂着肚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哎哟,我这肚子……突然疼得厉害。人有三急,我先去找个茅房……” 她说着,手脚并用地往人群外爬,连地上的尸首也不顾了。 安槐冷哼一声:“拦住她。” 这会儿想跑,没门? 一万抬腿,一脚踩住了妇人的裙摆。 “撕拉”一声,妇人的裙角被踩裂,整个人重新跌回地上,吓得尖叫连连:“杀人啦!奇珍阁杀人啦!” “吵死了。” 安槐微微蹙眉。 要不要找个棉花,把她的嘴捂住? 不过片刻,街角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只见诸元带着人来了。 如果是一般的纠纷,是不用他跑一趟的。 但听去报案的白寒铁说,说奇珍阁门口有人“七窍流黑血暴毙”,诸元便亲自带人赶来。 只是,安槐此时并非本相。 她现在是白公子。 她不是女扮男装,只是换了身衣服,扎起头发的白公子。 安槐的男装,和安槐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因此诸元是绝对认不出的。 不但认不出,想都想不到一点。 诸元大步走上前来,目光先是在地上的干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是怎么回事?” 诸元沉声问道,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 那妇人一见官差来了,原本想告状,可一触及那具黑色的尸体,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安槐手执一柄白玉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不疾不徐地开口:“此人先前在门前寻衅滋事,突发恶疾。非说是被我弟弟打的,但是我瞧着,这也不想是一拳能打出的模样。” “你便是这奇珍阁的掌柜?”诸元打量安槐。 挺年轻啊。 京城开了家神秘的奇珍阁,他也知道。 但京城繁华,店铺是一家一家开,一家一家关,再正常不过了。 奇珍阁虽然神秘,可为做生意的人家惯会制造噱头,奇珍阁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是,我姓白。” 诸元点了点:“此人死因蹊跷,涉及京城要案。你,还有这动手的傻子,以及这妇人,都得跟本官回一趟京兆府。” 安槐微微一笑,折扇一收:“自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京兆府衙门行去。 一路上,一万紧紧拽着安槐的衣角,那高大的身躯缩在安槐身后,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狗。 诸元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傻大个瞧着威猛无比,怎么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难道你没发现,你比你掌柜还要高一个头,根本就挡不住吗? 进了京兆府后堂。 因靳朝言此时正在宫中面圣,堂内便由诸元暂行主持。 诸元开始例行审问。 分开问,各问各的,免得串词。 他带着安槐到了一处小厅。 可还没等他开口,却见白公子自然走向正位。 然后,安安稳稳地坐了下去。 诸元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放肆!” 诸元铁青着脸:“白掌柜,你是不是坐错了地方?” 安槐低头撩了一下头发,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诸元。 “诸元,脾气见涨啊。” 她的声音不是男人嗓音,而是恢复了原本那清冷的女声。 与此同时,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如水波荡漾般,那月白长衫的书生幻象瞬间消散,露出了里面一袭黛青色交领长裙。 “啪嗒。” 诸元手里握着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皇,皇,皇,皇子妃?” 诸元眼珠子凸得出奇,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雷劈中的木雕,僵在了原地。 他使劲擦了擦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一龇牙。 不是幻觉。 “怎么,你认识我了?” 安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坐在一旁的红莲,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诸元听到这笑声,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红莲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长裙,腰肢款摆,眉眼间尽是江南女子的妩媚与风情。她正用帕子半遮着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正促狭地看着自己。 诸元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安槐好奇:“看什么呢?” 诸元脸更红了。 “没,没,没什么。娘娘,您怎么……” 安槐看着诸元那没出息的样子,十分无语。 第261章 全城有鬼 但是又不奇怪。 红莲本就是风情万种,平日里虽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只要勾勾手指头,裙下之臣无数。 “说正事。”安槐说。 “是是是。”诸元连忙应着:“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安槐没看见全场,于是红莲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诸元看向站在一旁低着头的一万。 “那他这脑子……” 安槐叹口气。 “脑子坏了。” 诸元:“……” “据目击者说,是一万先动的手。”诸元道:“他与那死者,莫非有什么过节?” 安槐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 安槐竟然没有否认。 但是,安槐说:“他现在不过是三岁孩子的心性,不会隐藏。他说对方是坏人,想必是知道什么。只是没奈何,知道说不出来。” 不过,安槐冷笑了一声:“七窍流黑血,魂魄瞬间被邪术反噬消散。诸元,你觉得,一个寻常的百姓,体内会有这等霸道的阴邪之气?” 诸元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安槐的意思。 “王妃的意思是,此人与近日城中活动的那个神秘教派有关?” “是不是,审审那个妇人便知。”安槐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那妇人绝非死者的妻子,两人举止生疏,且那妇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火气。不是相国寺的禅香,而是……带着血腥气的供奉香。” 诸元心中一震,立刻抱拳:“属下明白,属下这就亲自去审!定要撬开那婆子的嘴!” “嗯,我先回去了。殿下若是回来,让他去奇珍阁寻我。” 安槐吩咐完,便带着红莲和一万,施施然地离开了京兆府。 回到奇珍阁。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将整座阁楼染上了一层妖异的金红色。 安槐进了书房。 密密麻麻的 安槐闭上眼睛。 她放开神识,庞大的煞气与阴气瞬间如潮水般涌出,化作无数纤细的丝线,精准地探入了柜子里的每一个竹筒和玉牌中。 “轰隆隆——” 一时间,无数嘈杂的声音、画面,如排山倒海般涌入安槐的脑海。 有东街李寡妇偷汉子的窃窃私语,有西城王屠户杀猪时的咒骂,有深闺怨妇的幽怨,也有赌徒输光家产后的绝望…… 这些信息极其庞杂,若换作常人,怕是瞬间就会被冲撞成疯子。 但对安槐来说,不算什么。 她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飞快地过滤着那些无用的垃圾信息。 片刻后,安槐睁开眼睛。 “还真是,群魔乱舞啊。” 她走到案几旁,提笔在素笺上飞快地写下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 城西张记棺材铺。掌柜张老三,半月前突得重病,求医无果。后有一游方道士入门,赠其一尊‘泥偶’。自此,张老三病愈,但性情大变。每日深夜,张老三皆在后院用红线扎纸人。纸人身上,皆写有京城富商、官员之生辰八字。且,张老三每日需宰杀一头活猫,取其心尖血,滴入泥偶口中。 第二条: 槐花胡同,李氏寡妇。年方四十,原本鸡皮鹤发。自三日前起,容貌突变,宛若二十许人,肌肤胜雪。然,有邻里夜半起夜,见其在院中生啖死鼠,口中喃喃自语:‘冥尊降世,万骨枯荣,舍此残躯,得证长生。 第三条: 南城外,义庄。近半月来,新送去之年轻女尸,皆在入土前夜,心口处皮肉被生生剥去。守夜庄头曾见黑影闪过,伴有厉鬼哭嚎之声。且,义庄周围,常有黑鸦聚集,数日不散。 安槐将这三条消息整理好,吹干了墨迹,递给红莲。 “把这个,亲自送去京兆府,亲手交到诸元手里。”安槐淡淡地吩咐。 红莲接过素笺,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忍不住咂舌:“主子,这帮邪教徒,手段真是越来越恶心了。不过……为什么非得让我亲自去送?” 安槐斜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抹促狭:“你去了,诸侍卫办案的效率,能提高三成。” 红莲俏脸一红,跺了跺脚。 此时的京兆府衙门里。 诸元正黑着脸,坐在审讯室里。 那妇人都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说那死者是她“半路结识的姘头”,死因她一概不知。 “头儿,这婆子嘴硬得很,要不要上大刑?”一旁的捕头杜英悟低声问道。 诸元正烦躁地揉着太阳穴:“王爷还没回来,这案子牵扯到邪教,没有确凿证据,不好直接上重刑,万一弄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衙役的通报声。 “诸大人,奇珍阁的红莲姑娘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诸元一听“红莲”两个字,整个人“弹”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快!快请!” 话一出口,瞧见杜英悟那古怪的眼神,诸元轻咳一声,强行按捺住脸上的喜色,摆出一副威严冷肃的模样:“咳,本官是说,奇珍阁乃是案发之地,红莲姑娘来此,定是有重要线索。杜捕头,你先带人下去,本官亲自接待。” 杜英悟憋着笑,抱拳退了下去。 片刻后,红莲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我是来给大人送线索的。” 红莲从怀中取出那封素笺,双手递了过去:“咱们奇珍阁开门迎客,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一些。主子今日回去后,特意让人整理了近日京城里的一些诡异传闻。主子说了,这些,或许对大人破案有用。” 诸元接过素笺,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红莲温热柔嫩的指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他强装镇定地展开素笺,可目光一触及上面的内容,脸上的羞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诸元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红莲道:“主子的手段,诸大人想必也是知道一些的。这些消息,绝非空穴来风。” 诸元深吸了一口气,将素笺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看着眼前的红莲,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多谢红莲姑娘亲自跑这一趟。这些线索极重要,我定会亲自带人去查。” “那我就预祝诸大人马到成功,早日破案了。”红莲微微一笑,转身欲走。 “红莲姑娘!” 诸元忍不住喊了一声。 红莲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大人还有事?” 诸元老脸一红,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派两个兄弟送你回去?” 红莲掩嘴轻笑:“多谢大人好意,不用。” 说罢,她转过身,留下一阵香风,袅袅婷婷地离去了。 诸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傻笑了两声。 直到杜英悟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头儿,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第262章 拜的什么神 诸元脸一红,呵斥道:“别胡说,干活儿去。” 恼羞成怒不过如此。 此时,正厅内正摆着晚膳。 一桌子肉。 还有几个素菜。 今晚,安槐和靳朝言都回来了,把团子也抱了过来。 团子虽然现在只能吃米糊糊,但是,可以用鸡汤肉汤拌米糊糊。 本来这种吃法嬷嬷是说绝对不可的。 七个月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婴儿呢,怎么能吃那么重口味儿的东西? 别说肉汤,就是盐,最好都不要, 但是架不住团子看着炖肉口水哗啦啦。 最终还是易念做主,没事儿,弄点肉汤给他拌米糊糊。 主子发了话,下人也不敢不听。 小心翼翼拌了点,也不敢加多了。 然后小心翼翼的喂了一点。 团子吧唧一下嘴,睁大了眼睛。 好吃好吃好吃。 他是吃过好东西的团子,上次三岁,什么都能吃,甚至能啃大骨头。 由奢入简难,现在突然变成只能喝奶吃米糊的七个月,真的是要寡淡疯了。 嬷嬷提心吊胆的等了半天。 见团子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松了口气。 于是第二顿,胆子就大了许多,又多加了一些。 团子虽然只有一点点小牙,还没办法大口吃肉,但总算是吃上了各种肉汤拌着的米糊糊,聊胜于无吧。 一家三口一起吃饭。 屋子的一角,九条还在蹦蹦跳跳。 一旁伺候的柳嬷嬷赶忙笑着应了,下去准备。 诸元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群魔乱舞”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诸元上前,躬身行礼。 汇报今日所查。 “殿下,今日查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说。” 诸元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今日奇珍阁送来的那三条线索,属下亲自带人去查了。城西棺材铺的张老三、槐花胡同的李氏,以及南城外义庄的动静,皆是属实。” “不仅如此,属下顺藤摸瓜,将这几人,以及近日城中几个突然行为怪异的百姓都提审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曾拜过同一个‘神’,进过同一座‘庙’。” “进的哪座庙?拜的哪个神?” “这便是最诡异的地方。”诸元沉声到:“属下仔细问了,那座庙……根本没有固定的位置。” “怎么说?” 诸元道:“据说,他们都是在心中极度怨愤、绝望,觉得走投无路之时,在深夜的街头游荡。走着走着,四周便会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待雾气稍微稀薄一些,眼前就会凭空出现一座香火极盛的庙宇。” “那庙宇没有匾额,里面供奉的神像也不是佛祖菩萨,而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泥塑。他们当时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那神像仿佛在对他们说话,只要许下心愿,便能如愿以偿。” “这些人当时都是死马当活马医,半信不信地拜了,还按着那庙中‘庙祝’的指引,许下了愿望。可谁曾想,回去之后,心愿竟然真的达成了。” “具体说。” “是。”诸元神色凝重:“他们虽然得到了想要的,但整个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犹如鬼魅。” “城西张记棺材铺的张老三,原本得了痨病,大夫都说活不过半月。” “自从拜了那‘神’之后,第二日便生龙活虎,连咳嗽都止住了。可打那起,他便落了个毛病——每到半月,便必须在深夜偷偷摸摸地去刨隔壁人家的鸡圈,生啃活鸡。” “属下带人去搜查他家后院时,在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不下数十具被咬碎了脖颈、吸干了血的死猫死狗尸体。那场面,恶心得几个新来的衙役当场就吐了。” 诸元说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安槐心里有数了。 这是续命。 用阴邪之气强行吊着一口气,身子骨早就烂透了,需要活物的生机和鲜血来维持。 “还有呢?” 诸元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李氏想要恢复容貌。” “她原本年近四十,因常年劳作,鸡皮鹤发。拜了神后,一夜之间,皮肤精致宛若二八少女。可代价是,她每日清晨醒来,脸上都会出现密密麻麻的尸斑,奇痒无比。必须用新鲜的野猫血敷脸,才能将那尸斑压下去。而且……敷完脸后的死猫,她还必须生吞了猫心。” “属下去抓她的时候,她正满嘴是血地在院子里啃一只死猫,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恶鬼投胎。” 要说犯法,目前京中法律,也没说杀野猫犯法。最多是偷鸡的算是犯法。 但这事情本身十分诡异。 就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看来,这幕后之人,是在用这种法子收集京城百姓的生机与怨气。”安槐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三百年过去了,这些歪门邪道的手段,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那今天在奇珍阁门口闹事的那个妇人,又是怎么回事?” 诸元忙道:“那妇人属下也审过了。她倒是个普通的农妇,没拜过那邪神。” “死者是她的丈夫,平日里虽有些病痛,但一直在吃药调理,本不至于暴毙。” “今日一万不知为何,突然冲过去打了那男人一拳。那妇人见一万衣着华贵,以为遇到了富家傻子,便动了歪心思,想在街上闹一出,讹诈奇珍阁一笔银子。” “只是她没想到,她男人挨了一拳后,竟然当场七窍流血死了,还死得那般诡异。那妇人如今在牢里吓得魂飞魄散,只求能放她回家,什么银子也不敢要了。” 安槐冷笑:“她男人体内早就被那种阴邪之气填满了,便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万那一拳,不过是震碎了那男人体内维持生机的邪气平衡,这才让他当场暴毙。” 她当时也看了。 一万那几拳,并没有用上真的本事。 就是一个普通少年,普普通通的几拳。 是打也打不死人的。 男人的死,跟一万其实并无关系。 诸元说完,沉默了。 安槐看他。 靳朝言也看他。 沉默了一会儿。 第263章 少男心事 公事说完,诸元依旧站在原地,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似的,手指还不停地抠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竟然还有点娇羞呢。 “还有事?”靳朝言眉头一皱:“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属下……属下有一私事,想要请娘娘帮忙!”诸元闭着眼睛,大声喊道,那架势倒像是要去上断头台。 安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私事?什么事?” 诸元深吸了一口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却透着一股子坚定,“属下……属下想请娘娘做个媒!” “做媒?” 安槐有些奇怪。 靳朝言也是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家这个平日里最是木讷的属下。 “你想娶谁?”安槐明知故问,眼底带着一抹戏谑。 诸元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属下……属下倾慕奇珍阁的红莲姑娘,想娶她为妻。求您成全!” 正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槐十分意外:“你喜欢红莲?” “是。” 安槐觉得奇怪:“你之前没见过红莲吧。” “是。” 一见钟情?真没想到,这也太快了。 “确实是……快了点。”诸元抬起头,眼神真挚:“属下对红莲姑娘确实是一见钟情。真心实意想娶她过门,日后定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安槐没想到,诸元这么愣。 但是红莲,不适合嫁人。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个人。 安槐很认真,一点儿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靳朝言想了想,说:“夫人,诸元从小跟我,是个老实人。如果他要成亲,一应所需,我会替他准备。他自己这些年应该也有不少积蓄。” 诸元连连点头。 莫名的娘家人和婆家人都全了。 安槐对靳朝言虽然说了很多,但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能说的更多。 谁也不知道,奇珍阁的两个人,其实不是人。 “诸元啊。”安槐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一片真心,也是个好男儿,但是红莲呢,确实不行。”” 诸元一听,登时急了。 连问红莲一声都不问,就直接拒绝。 这也太让人伤心了。 靳朝言也觉得诸元死的太草率,决定为自己的树下争一争。 诸元人品能力都十分好,若是哪个女子嫁给他,定会幸福的。 但安槐摇了摇头。 “不是你不好,也不是我不愿意做这个媒。”安槐说:“红莲并非俗世之人,所以她不会成婚。不是不适合你,跟任何人,都不适合。” 这一说几人都糊涂了。 怎么个并非俗世之人? 安槐组织了一下语言,胡言乱语解释道:“你瞧着她不过十七八岁,青春貌美,对不对?” 诸元点头:“红莲姑娘温婉动人,青春美貌。” 要不怎么一见钟情呢? 虽然一见钟情难免是见色起意,但食色性也,都是人之常情。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实际上。”安槐压低了声音:“她已经活了整整三百二十岁了。” “……” 正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诸元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张着嘴,维持着那个急切的表情,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风干了的石雕。 坐在一旁的靳朝言,原本正端着茶杯准备浅抿一口,闻言手也是微微一顿。他那双狭长冷冽的眸子扫向安槐,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三……三百二十岁?” 过了好半晌,诸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舌头险些在嘴里打了个结。他干笑了一声,结结巴巴道:“娘娘,您……您莫要与属下说笑了。三百二十岁,那岂不是……岂不是成了精?” 安槐神色严肃,一本道,“她是个隐世修行的隐者,大隐隐于市。之所以留在奇珍阁,不过是当年欠了我一个人情,这才屈尊降贵替我打理铺子。假以时日,就要离开,继续云游修行去的。” 也没说错啊,红莲今年确实三百多了。 诸元求助似地看向自家主子。 他不敢问。 殿下,您是说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然而,靳朝言正经道:“这种事情,我想夫人不会妄言。” 胡说八道,也是有个限度的。 正常人,最多说三十二岁,也不会扯三百二十岁。 诸元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来,将他刚刚萌芽的春心劈得外焦里嫩,连灰都不剩。 “不仅如此。”安槐继续往他心口上扎刀:“修行之人讲究清心寡欲,吸纳天地灵气。红莲体质特殊,体内的修行之气极寒。你是个凡人,又是行伍出身,满身阳刚血气。你若与她强行结合,不出三年,你这浑身的气血便会被她的寒气吸食殆尽。” 这就真不是胡扯了。 红莲和凡人,那是不行的。 安槐叹了口气:“诸元,你是殿下的亲信,我自然也希望你能早日成家立业,娶个贤贞淑德的姑娘,生儿育女。但红莲……她是方外之人,你们终究人鬼……咳,人仙殊途。听我一句劝,绝了这个念头吧。” 诸元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他那还没来得及开始的爱恋,在这一瞬间,彻底心碎了无痕。 他脑海里闪过红莲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又闪过“三百二十岁”、“老祖宗”、“吸干气血”这几个词,一时间只觉得悲从中来。 “属下……属下明白了。” 诸元的声音沙哑,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失魂落魄地朝安槐和靳朝言行了个礼,连告退的话都说得有气无力,随后便同手同脚、宛如行尸走肉般地挪出了正厅。 看着诸元那凄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安槐无奈地摇了摇头。 “红莲,真的不行?” 冷不丁的,身侧传来靳朝言低沉沙哑的声音。 安槐转过头,对上靳朝言那双深邃探究的眼眸。 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摊了摊手:“自然是不行的。诸元是你的人,我岂会害他。” 靳朝言没再多问。 对于安槐身边那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他如今已经接受得十分良好。 只是可怜了诸元,好不容易开窍一回,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第264章 我是你的神明 “委屈他了。”靳朝言淡淡道。 “改日我让柳嬷嬷在京中寻摸寻摸,给他找个家世清白、性子温和的姑娘。”安槐揉了揉眉心:“希望他能早日移情别恋。” …… 夜色渐深,京城的街道上起了风,吹得街角的幌子猎猎作响。 诸元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他今晚正好不当差,原本是满怀欣喜地来求亲,结果却带回了一肚子碎成渣的少男心。 三百二十岁…… 老祖宗…… 诸元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难受。他好歹也是堂堂三皇子府的亲信,京兆尹府的得力干将,怎么情路就坎坷成这副模样? 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酒馆时,诸元闻着那飘出来的酒香,脚底下像是使不上劲儿似的,一拐弯便走了进去。 “掌柜的,来两坛最烈的烧刀子!” 诸元一屁股坐在角落里,拍出一锭银子,瓮声瓮气地喊道。 酒保见他一身煞气,又穿得体面,不敢怠慢,连忙端了酒水和两碟小菜上来。 诸元也不用杯子,拍开泥封,仰头便是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却怎么也烧不化他心头的郁闷。 “老祖宗……为什么偏偏是老祖宗……” 诸元一边喝,一边自言自语,眼眶微微发红。 他喝得急,不过半个时辰,两坛烧刀子便见了底。他整个人已经醉得有些意识模糊,脑子里昏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 结了账,诸元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 此时已是半夜,街上空无一人。 夜风一吹,酒劲儿彻底涌了上来,诸元只觉得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挪。 走着走着,四周突然变得安静极了。 那是一种诡异的静谧,连夏夜里该有的虫鸣声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诸元虽然醉了,但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按住腰间的佩刀,努力睁大一双醉眼看去。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不知何时突然涌起了一团浓郁的黑雾。那雾气粘稠如墨,在夜色中翻滚蠕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腐烂香火的气息。 “嗝……哪来的雾?” 诸元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 酒精麻痹了他的脑子,让他失去了往日的警惕。 他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迈开大步,直直地走进了那团黑雾之中。 一入黑雾,四周的景象瞬间变了。 没有了京城的街道,没有了青石板路,入眼处尽是一片混沌的漆黑。 “诸元……” 一声空灵、幽冷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直直地钻进他的脑海。 诸元停下脚步,晃了晃脑袋:“谁?谁在叫老子?” “你心中有怨……有不甘……”那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蛊惑力量,在黑暗中回荡,“本尊听到了你的哀求。你,渴望得到那个女子的心,对吗?” 黑雾中,渐渐凝聚出一尊高大的身影。那影子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阴冷气息。 “你……你是何人?”诸元醉眼惺忪,指着那黑影大声道:“老子……老子的事,不用你管!” “本尊乃是能满足你一切愿望的神。”黑影的声音越发温柔,宛如毒蛇吐信:“只要你愿意,本尊可以让你抱得美人归。无论她是隐世修行者,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女,在本尊的法力下,她都将臣服于你,对你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诸元脑子里闪过红莲那张清冷的脸,酒精在这一刻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喃喃道:“真的……真的能让她嫁给我?” “自然。本尊从不虚言。” 黑影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漆黑如炭的手,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卷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羊皮纸契约。 “签下它,成为本尊虔诚的信徒。将你的信仰奉献给本尊,你所求的一切,皆能如愿。” 诸元此时脑子里一团糨糊,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痛苦。 看着那卷契约,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只要信你……就能成?” “是。按下你的指印。”黑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贪婪。 诸元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重重地在指印处按了下去。 “嗡——” 契约化作一道黑红的光芒,瞬间没入诸元的眉心。 下一瞬,四周的黑雾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夜风猛地灌进领口。 诸元打了个冷战,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京城的一条小巷口,四周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地上,一片清冷。 “唔……刚才,是做梦?” 诸元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又好像多了一些奇怪的念头,但酒精还在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他甩了甩头,继续迈着摇晃的步子往回走。 走着走着,一阵潺潺的水声传入耳中。 诸元定睛一看,前方不远处便是贯穿京城的内河运河。 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就在那河边的一块青石上,此时正静静地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女子穿着一身红衣,长发披肩,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双手抱膝,静静地看着河水,仿佛随时都会纵身跃入那冰冷的河水中一般。 诸元虽然醉了,但骨子里的侠义心肠和官差本能还在。 “不好!有人要轻生!” 诸元脑子里一激灵,大惊失色。他顾不得自己还摇摇晃晃,猛地迈开大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姑娘!万万不可想不开啊!” 他冲了过去,一把拽住那女子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拉。 “哎呀!” 那女子惊呼一声,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双眸子清亮如星,此时正带着几分惊愕看着他。 “红……红莲姑娘?” 诸元整个人都傻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半夜三更在河边“寻死觅活”的姑娘,竟然会是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红莲被他拽得生疼,微微蹙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诸大人?你怎么在这儿?还喝了这么些酒?” “你……你要跳河?”诸元结结巴巴地问道,手还死死地拽着人家的衣袖不肯松开。 红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瞬间的娇俏,险些晃花了诸元的眼。 第265章 难以拒绝 “你误会了。”红莲柔声道:“我不过是替主子出城办点事,回来的路上走得有些累了,见这河边月色极好,便坐在这儿歇歇脚,顺便吹吹风。不是要寻死。” 诸元老脸一红,只觉得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这……是我唐突了!” 他慌忙松开手,连连作揖赔罪。 红莲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温和道:“诸大人也是好意,红莲怎会怪罪。夜深露重,诸大人又喝了这么多酒,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个……红莲姑娘,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安全。” 诸元虽然脑子里还在回荡着“三百二十岁”的魔咒,但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俏丽佳人,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吧。” 他偷偷摸摸看红莲,怎么也看不出年纪来。 安槐不会是逗他,考验他吧? 红莲也没拒绝:“那便劳烦诸大人了。” 然而,她刚一迈步,脚下那块临河的青石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她登时惊呼一声,身子一歪,便往一侧倒去。 “小心!” 诸元大惊,本能地伸手去揽她的腰。 可他自己也喝了酒,脚底下踩棉花似的本就不稳。这一揽非但没把人拉回来,反而被红莲的身子带着,两人齐齐失去了平衡。 “扑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两人同时跌入了冰冷的运河之中。 冰凉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诸元身上的酒意激醒了大半。他水性极好,落水后立刻想要浮出水面。 然而,下一刻,一具柔软、温热的娇躯便死死地缠了上来。 “救……救命……” 红莲似乎完全不会水,在水里胡乱扑腾着,双手如藤蔓一般紧紧地搂住了诸元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 温热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衫传了过来。 诸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把邪火从心底腾地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揽紧了红莲纤细的腰肢,双腿用力蹬水,带着她一路往岸边游去。 “哗啦!” 诸元抱着红莲,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岸。 两人跌坐在河滩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下,红莲身上的青衣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曼妙无比的身段。 挂着水珠的却反而多了一种惊心动魄、半遮半掩的妖娆。 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她白皙精致的锁骨缓缓滑落,没入那一片引人遐想的阴影之中。 诸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燥热,鼻腔里热乎乎的,险些流出鼻血来。他慌忙移开视线。 “咳咳……诸大人……” 红莲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水汪汪地看着他,声音娇柔得近乎滴出水来:“多谢诸大人救命之恩。” “举……举手之劳,红莲姑娘不必客气。” 诸元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 红莲微微咬唇,低声道:“诸大人,今晚这事情,请您千万不要说出去。你我孤男寡女,若是叫人知道,我,我……怕有人会说闲话。” 她微微低头,似乎有些哀伤。 看的诸元目不转睛。 更何况,诸元本来就极喜欢她。 此时,诸元体内的血液疯狂奔涌,酒精与男人的本能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抱住她!占有她!她就是你的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诸元那根原本就有些死板、却极硬的脊梁骨,硬生生地挺了起来。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神智瞬间恢复了清明。 “红莲姑娘!” 诸元大喝一声,身子猛地往后退了三尺,动作之大,险些再次栽进河里。 他双手撑地,大口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根本不敢往红莲身上看一眼。 “诸大人?”红莲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诸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庄重:“姑娘清白,重于泰山!方才情况紧急,属下得罪之处,万望姑娘海涵!”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虽然那袍子也湿透了,但他还是闭着眼睛,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姑娘先用此衣遮挡一二。” 红莲看着递到眼前的湿衣服,再看看诸元那张因为憋气而涨得通红、却写满了坚毅与正直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诸大人……你这是何意?”红莲轻声问道。 诸元咬了咬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红莲姑娘,我诸元虽是个粗人,但也懂得‘礼义廉耻’四个字!今夜之事,是属下坏了姑娘名节。属下绝非那等吃干抹净、不认账的卑劣小人!” 他猛地抬起头,虽然眼神依旧不敢乱飘,但神色却无比认真: “只要姑娘不嫌弃,我明日便去求娘娘!定会备足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将姑娘娶进门!” 夜风吹过,河面泛起阵阵涟漪。 红莲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忽然抿唇笑了起来。 “诸大人,我相信你。”红莲娇声说:“只是现在,我有点冷……而且,我的脚崴了,你能抱我回去吗?” 红莲说着,一伸手。 诸元瞅着那只在月光下白得近乎晃眼的小手,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是个粗人,平日里跟着靳朝言打仗办案,见惯了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可面对这软绵绵、娇滴滴的女子,却硬是像面对着什么绝世暗器一般,连手脚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这……这成何体统……”诸元小声嘀咕着,可看着红莲那张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白、楚楚可怜的小脸,他终究是硬不下心肠来。 他一咬牙,心一横,暗道一声“得罪了”,便弯下腰去,一使劲将红莲拦腰抱了起来。 红莲惊呼一声,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诸元只觉得一具绵软无骨、带着丝丝凉意却又透着温热的娇躯结结实实地贴在了自己胸口。 第266章 到嘴的,不吃! 他整个人瞬间僵硬得如同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石雕,连大腿的肌肉都绷得死紧,迈步的时候,两条腿直愣愣地往前送,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木偶。 “诸大人,你怎么抖得这般厉害?可是也冷了?”红莲靠在他怀里,吐气如兰。 “不……不冷。”诸元目不斜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怀里瞟一下。 深夜的运河边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诸元轻声说:“红莲姑娘,可是回奇珍阁?” 红莲却微微摇了摇头,将脸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道:“不回奇珍阁。太晚了,我若如此回去,定会被看见。” 诸元一听,觉得颇有道理。 这对她的名声不好。 “那我送你去客栈?” “诸大人不必忧心。”红莲抬手一指不远处的一条幽深小巷:“穿过这条巷子,前头不远有一处小宅子。那是我平日里置办下的私产。里头清静,也无人打扰。诸大人送我过去歇息一夜便好。” 诸元不疑有他,当即点头:“好,听姑娘的。” 那处宅子确实不远,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 这是一处极为幽静的独门小院,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显得有些过分安静了。 院子无人,诸元在红莲的指挥下进了门,抱着红莲穿过天井,径直进了正房。 屋里漆黑一片,透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堂的奇异香气。 借着月色,诸元将红莲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雕花大床的床沿上。 “红莲姑娘,你且坐着,我去替你寻个火折子把灯点上。”诸元说着便要转身。 “哎哟……” 红莲却突然痛呼一声,身子软软地往旁边一歪,顺手便拽住了诸元的衣角。 “红莲姑娘,怎么了?”诸元心头一紧,连忙回身扶住她的肩膀。 “脚腕……疼得厉害,像是万蚁攒咬一般。”红莲黛眉微蹙,眼中泛起一层盈盈的水雾,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诸元登时急了:“这扭伤可大可小,莫不是伤了骨头?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诸大人,莫去。”红莲手上微微用力,竟是将诸元往床榻的方向拉近了几分:“这么晚了,大夫来了也是不便。”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诸元急得抓耳挠腮。 红莲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魅惑:“诸大人常年习武,定是懂得些推拿活血之术的。不如……你帮我揉揉?兴许揉开了,便不疼了。” 说着,她缓缓伸出一只纤细的小腿。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床前,将那一截小腿映得如霜似雪。 红莲伸手褪去了湿透的罗袜,露出一只精致小巧的玉足,脚踝处微微有些泛红,在白皙的肌肤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的……诱人。 屋里的香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浓郁了起来。 那香气直往诸元的鼻子里钻,勾得他浑身气血翻涌。 诸元呆立在床前,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眼前的红莲似乎变了,她的眼睛里仿佛有着两团小小的漩涡,正死死地吸扯着他的魂魄。 “诸大人……你嫌弃红莲吗?”红莲轻声呢喃,身子微微前倾,那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的轮廓在黑暗中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不……不嫌弃……” 诸元的声音变得沙哑,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抱上去!她都这样求你了,你还在装什么圣人?亲下去,占有她,她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诸元的手,颤抖着,缓缓地朝着那如玉一般的脚踝伸了过去。 他的指尖,距离那温热的肌肤,只剩下了最后半寸。 红莲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诡谲寒芒。 然而,就在诸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红莲皮肤的那一刹那—— “嗡!” 诸元的右手腕上,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痛楚极其尖锐,仿佛有一根烧红了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皮肉,直透骨髓! “嘶——!” 诸元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一颤。 那股尖锐的剧痛瞬间化作一股清凉之气,直冲他的天灵盖,将他脑子里那股黏糊糊、昏沉沉的邪火浇得烟消云散。 诸元眼中的迷茫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猛地一缩手,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三步,咚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圆桌上,险些将桌上的茶具撞个稀碎。 “诸大人?”红莲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阴霾:“你怎么了?” 诸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眼前的红莲,再看看那只精巧的玉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方才那一瞬间,他险些就失控了! 他诸元虽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也绝非好色之徒,方才怎会那般急色? “不行!” 诸元猛的站直。 “红莲姑娘!这万万使不得!” 红莲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些委屈地道:“诸大人,红莲只是脚痛……” “脚痛也不行!”诸元面色一正,义正言辞地大声说道:“圣人有云:克己复礼!男女授受不亲!方才情况紧急,我抱姑娘过来已是逾矩。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若再得寸进尺,那便是无耻之徒,与那街头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有何异?” 红莲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放软了声音道:“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诸大人,红莲疼得厉害,你便当是帮帮我……” 说着,她作势便要往诸元怀里扑。 “不行,不行!” 诸元又退了一步。 “红莲姑娘,我心悦你,所以定要对得起你。即便我们情投意合,在成亲之前,也绝不能做苟且之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闭着眼睛,胡乱地扯过床上的薄被,劈头盖脸地扔在红莲身上,将她那白皙的脚踝和玲珑的身段遮得严严实实。 “我去请大夫,你等我。” 说完,诸元根本不给红莲说话的机会,转过身,连滚带爬、火烧屁股似地冲出了房间。 “砰!” 房门被他重重地关上。 第267章 契约未成还有救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床榻上,红莲扯下头上的薄被,原本娇羞委屈的表情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森,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绿的光芒。 “废物……真是不解风情的废物!” 红莲缓缓站起身,那只方才还“疼得无法动弹”的脚踝,此刻却完好无损地踩在地上。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诸元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弧度。 “明明已经签了契约,明明差一点就成了……是谁?是谁破了我的法术?” 红莲的手指在窗框上狠狠一抓,坚硬的木料竟被她生生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指印。 而此时,已经一口气冲出小院的诸元,正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迎着冰冷的夜风大口喘气。 冷冽的夜风一吹,他身上的湿衣服黏在皮肤上,冻得他连打了几个冷战,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嘶,好冷。” 诸元搓了搓胳膊,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自己的右手腕。 只见借着月光,他那粗壮的手腕上,隐约浮现出一个泛着淡淡绿光的奇异痕迹。那痕迹极小,隐隐约约像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 然而,还没等他看仔细,那绿色痕迹便如冬雪消融一般,迅速隐入皮肉之中,消失不见了。 诸元揉了揉眼睛,手腕上除了有些发热,再无其他异样。 “奇怪……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诸元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脑子里开始飞速旋转。 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先是自己喝多了酒,莫名其妙地在河边遇到了黑雾,还跟个黑影签了什么劳什子契约。 接着,红莲就恰好出现在河边,还恰好落了水。 进了那宅子之后,红莲的一举一动,更是像极了戏文里那些吸人精气的妖精。若不是手腕上这突然来的一下剧痛,自己这会儿怕是已经犯下了大错。 诸元虽然性子有些死板,但他不傻。在京兆尹府当差这么久,见过的奇闻异事数不胜数。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诸元一拍脑门。 “那黑雾……那契约……还有红莲姑娘,这中间定有猫门!我得赶紧回去禀报殿下和娘娘!” 三皇子府里也有府医,正好找个婆子带着府医跑一趟,若红莲真是红莲,也可以照顾。 想到这里,诸元哪里还敢耽搁,也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运起轻功,朝三皇子府狂奔而去。 此时已是寅时,正是夜色最浓、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三皇子府里,一片安静。 靳朝言搂着安槐睡得正熟。 突然,两人听见门敲了一下。 “殿下……娘娘……属下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门外传来了诸元的声音。 这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无比。 靳朝言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诸元是跟他的老人了,这么晚来敲门,定有要事。 还顺带喊了安槐,可见这事情,和安槐也有关系。 不能还在纠缠红莲的事情吧,那他要挨打了。 靳朝言出声:进来。” 他起身,披了一件水泡,走出内室。 安槐虽然也醒了,但懒得动,只是在床上靠着。 门开了,诸元走了进来。 靳朝言看他一眼,只见他全身湿透:“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半夜,捞鱼去了? 诸元缩了缩脖子,连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今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靳朝言听完,没有着急开口。 安槐也从内室出来了。 毕竟红莲是她的人,不管有什么事,靳朝言也不好说的。 诸元说:“殿下,娘娘,属下越想越觉得此事有异,红莲姑娘……不该如此……” 安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淡地看着诸元。 “你方才说,你签了那份契约,你的愿望是娶红莲为妻?” 安槐幽幽地问道。 诸元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如蚊呐:“是……属下确实爱慕红莲姑娘。那黑影说能帮我实现愿望,属下当时脑子糊涂,便……便签了。” 安槐微微挑眉,转头看向靳朝言:“你这手下,倒是生了一副好情骨。” 靳朝言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蠢货一个。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属下知错了!”诸元也很郁闷。 “不过你还算机灵,没有被骗到最后一步。”安槐放下茶杯,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冷:“你今晚见到的那个红莲,确实不是真的红莲。”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诸元心里觉得,果然如此。 又有点郁闷。 他就知道,红莲看着那么高傲的一个姑娘,怎么会投怀送抱。 “那……”诸元心里一寒:“那属下签的那契……” 有点害怕。 安槐站起身,走到诸元面前。 她伸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诸元的右手腕上轻轻一点。 “嗡!” 一缕绿色的幽光闪过,只见诸元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细线,那些细线宛如活物一般,在他的皮肤下疯狂地游动,似乎想要往他的心口钻去。 “这……这是什么?”诸元吓得险些晕过去。 “这是‘换魂契’的引子。”安槐淡淡地看着那些黑色细线,“南疆邪术中,有一种契约,名为‘换魂’。你签了契约,便等于将自己的魂魄作为筹码,交给了对方。今夜那邪祟若得逞,与你行了男女之事,你的阳气与魂魄便会被它吸食殆尽,而它则能彻底占据你的肉身,代替你活在这世上。” 安槐收回手指,那些黑色细线再次隐了下去。 “现在,契约虽成,但交换还未完成。所以,你还有救。” 诸元听完一身的水已经被一身冷汗代替。 他咚咚给安槐磕了个头。 “求娘娘救我。”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求什么人。 他现在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第268章 做梦也算 诸元低着头,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凉。 他也瞧不上为美色迷惑的人。 但他是真喜欢红莲,喜欢一个人没错啊。 诸元委屈的不行。 好在他知道要求谁。 安槐垂眸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倒是小看了诸元。 虽然是个看着粗俗的汉子,倒是守礼。 今夜但凡他心思歪斜半分,就要送命,神仙都救不回来。 这样的正人君子,又是靳朝言的手下,她自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行了,别哭了。”安槐说。 诸元吸了吸鼻子,讪讪地站起身来。 安槐淡淡说:“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有我在,谁也要不了你的命。” 诸元眼睛一亮:“求娘娘指点迷津!” “契约之法,讲究的是‘等价交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安槐说:“你的愿望即是娶红莲,就必要洞房,这契约才算真正完成。契约未成,它便无法强行索取你的魂魄作为酬劳。” “只要你在这期间能守得住心神,它便拿你毫无办法。不仅如此,契约拖得越久,契约反噬的力量便会越强。到时候,急的就不是你,而是幕后操纵那邪祟的人了。” 听完安槐这番解释,诸元好像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 他有些疑问。 “娘娘,您说今夜我见的,只是幻想,是心魔?” “对。” “和幻象……也算圆房?” 这算是哪门子的实现心愿。 但是安槐认真说:“算,梦里也算,幻像也算。哪怕是你这会儿碰见个男人,只要在你心里,觉得他是红莲,就算。” 大家都目瞪口呆。 “重点是你。”安槐说:“你觉得是,就是。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守住心神,要不然的话,那怕把你锁起来,也没有用。” 诸元冷汗都出来了,连连点头。 “多谢娘娘提点!属下定当紧守心神,绝不敢起半点邪念!” 这会儿是半夜,实在不适合多说。 诸元也不敢多待,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靳朝言走到安槐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那有些冰凉的手掌,低声道:“诸元喜欢红莲,是真情真意,并无冒犯之意。他……是个真性情之人。” 自己的手下,靳朝言还是得给他说两句好话。 “我知道。”安槐说:“放心吧,有我在出不了乱子。我会保住诸元的” 见安槐说得笃定,靳朝言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 他深知安槐的本事,既然她说没事,那便一定是万无一失。 然而,靳朝言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他站起身,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沉声道:“诸元虽暂时无虞,但这京城里的邪祟却愈发猖狂了。若不尽快将这幕后之人揪出来斩草除根,京城怕是要大乱。” 他虽然身为京兆尹,麾下兵马强壮,办案缉凶是一把好手,可面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阴邪之物,却总有些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 “若在往日,少不得要去相国寺请了尘大师,或是去龙虎山请几位道行高深的真人下山。” 靳朝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安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不过如今,有夫人在此,那些和尚和道士,倒是不必去劳烦了。” 安槐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倒是会省事。不过,这背后的水,可比你想象的还要深。那邪庙里供奉的东西,可不是一般的山精野怪。” 靳朝言神色一肃:“那你有何打算?” 安槐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幽幽道:“再等几日吧。还没到日子。等到了与谢无衣约定的那一天,一切自有分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冷冽的夜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靳朝言对谢无衣,天生不喜。 他还不知道谢无衣的执念,但就从安槐的几句敷衍中,就不喜这人。 安槐继续说道:“我要瞧瞧,他究竟是真心助我,还是另有所图。” “若是朋友,就可以摘出去。 “若是敌人……就一并除去。” 还是半夜,夫妻俩聊了两句,又回去睡了。 诸元回房之后,虽然换了干爽的衣物,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全是红莲那张宜喜宜嗔的脸,还有那一截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玉足。 “不成,不成,要命,要命……” 诸元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辟邪的咒语。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才迷迷糊糊地有了些睡意。 然而,刚刚陷入半梦半醒的境地,四周便忽然漫起了一阵浓重而诡异的黑雾。 “诸大人……” 一声娇柔到骨子里的呢喃,忽然在耳畔响起。 诸元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那间幽静的小宅子里。 红莲正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薄纱,身段玲珑剔透,带着一缕说不出的奇异香气,缓缓朝他走来。 “诸大人,你不是说心悦红莲吗?为何要走得那般急?”红莲美眸含春,伸出柔若无骨的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将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 诸元只觉得浑身的气血瞬间往脑门上涌,理智在这一刻被疯狂地蚕食。 “红莲姑娘,我……” “诸大人,要了红莲吧……只要你点头,红莲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红莲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那只如玉般的小腿,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腰。 “不!不行!” 诸元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挣脱,可那具身体却仿佛不听使唤一般,本能地想要迎合上去。 就在红莲的红唇即将吻上他的刹那,诸元心中猛地一惊,突然想起了安槐今晚说过的话——“梦里得到,也算得到,契约便算成了。” “滚开!” 诸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呼哧——呼哧——”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 诸元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满手都是冰冷的汗水。他掀开被子一看,自己浑身上下竟已被冷汗浸透,而身下的床单也湿了大半。 第269章 太监 “该死!当真是无孔不入!” 诸元咬着牙,恨恨地捶了一下床板。 他知道,方才若非自己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吓醒了过来,这会儿怕是已经成了那邪祟的腹中之物了。 这一夜,诸元是再也不敢合眼了,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晨露未晞。 安槐由着丫鬟小喜伺候着梳洗完毕,与靳朝言一同走出院子,准备去前厅用膳。 谁曾想,刚一推开院门,两人便被吓了一跳。 只见诸元蹲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两只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色惨白如纸,活脱脱一副被吸干了阳气的厉鬼模样。 靳朝言见状,心里登时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诸元,声音冷得能掉下渣来:“诸元,你这副鬼样子,该不会是半夜没憋住,又偷偷溜出府去找那红莲了吧?” 诸元听到声音,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一见是靳朝言和安槐,他“哇”的一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殿下!冤枉啊!属下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啊!” “那你怎会变成这副德行?” 靳朝言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狐疑。 诸元松开手,露出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老脸,悲戚道:“属下昨夜确实没出府,可……可属下做梦了!属下梦见那红莲,她、她光着身子往属下怀里钻,属下差点就没把持住啊!” 安槐走上前,看着诸元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觉得怪可怜的。 他在战场上也是个杀人不眨眼、万军丛中过的好汉,何曾受过这等憋屈气? “娘娘,求您救救属下吧!” “属下不怕在战场上被敌人一刀砍死,可、可要是这么个死法,属下到了地下,哪有脸见列祖列宗啊!” 靳朝言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虽然心中嫌弃,但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当真被个邪祟给弄死。 他转头看向安槐,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安槐想了想:“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诸元一听,顿时止住了哭声,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槐,眼中满是希冀之色:“娘娘有何妙法?只要能保住属下的性命,上刀山下油锅,属下在所不辞!” 安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法子很简单。那邪祟之所以能入你的梦,归根结底,是因为你心中对红莲有‘欲念’。若你成了一个没有欲念的人,那邪祟便无缝可钻,自然也就无法蛊惑你。” 诸元一愣,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没有欲念?属下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怎么可能没有欲念?” 安槐轻声说:“太监,不会犯错。” 空气,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嘶——”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看诸元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同情与敬畏。 诸元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硬,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最后白得像一张纸。 他颤抖着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裤裆,声音颤抖得连不成句:“娘、娘娘……您、您是说……要把属下给……给阉了?” 诸元只觉得裤裆里凉风嗖嗖,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他虽然想活命,可也不想成太监啊。 看着诸元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安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如春花绽放,顿时将方才那股子阴森诡异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你这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安槐有些好好笑地摇了摇头:“又不要你进宫,阉了做什么?” 靳朝言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那、那娘娘的意思是……”诸元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属下……还能保住这宝贝吗?” 安槐挑了挑眉,戏谑道:“自然能保住。不过,需要将你的某些气血经脉暂时封死。如此一来,在这件事情彻底解决之前,你便会彻底断了那方面的念想。不仅是做梦,便是红莲真个脱光了站在你面前,你也会觉得她不过是一具红粉骷髅,心中泛不起半点涟漪。” 诸元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迟疑地问道:“那……事后……还能不能恢复?” “自然是一时的,不影响你日后的子嗣健康。”安槐斜了他一眼:“不过,在封针期间,你可就真的要过上一段清心寡欲、形同老僧的日子了。你可愿意?” 诸元在“当一辈子太监”、“窝囊死掉魂飞魄散”以及“当几天临时太监保命,只是有点丢脸”这三个选项之间,毫不犹豫的说:“我愿意!” 笑话,只要能保住这条命,还能保住日后的念想,区区几天清心寡欲算得了什么? “那就好办。”安槐当下就让小喜去拿根绣花针来。 小喜很快回来了。 安槐捏起一根绣花针,但完全不是会针灸的样子。 他将绣花针往诸元面前一扔。 诸元突然觉得不可言状之物一阵剧痛,啪的一下摔倒在地。 “好了。”安槐说:“起来把。” 诸元有些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并无大碍。 然而,最神奇的是,当他此时再次在脑海中勾勒红莲的身影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竟然毫无波澜。 往日里瞧着那让他气血翻涌的娇躯,此刻在脑海中闪过,他竟然只觉得那是一堆由骨头和皮肉组成的物件,甚至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再转头看看旁边伺候的小喜,平日里觉得这小丫头生得娇俏可爱,可此时瞧着,却觉得与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没什么两样。 “这……这便成了?” 诸元摸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他现在觉得自己脑子清明无比,甚至有一种想要去相国寺出家为僧、青灯古佛度过余生的超脱感。 “成了。”安槐说:“放心吧。什么时候这事情了了,我再给你把针拔出来就行。” 第270章 红粉阁原是英雄冢 诸元站在原地,双手仍旧有些颤巍巍地虚捧在身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安槐。 他只觉得小腹往下凉飕飕的一片,仿佛那处地方已经不属于自己,成了一块毫无知觉的顽石。 这种感觉诡异至极,让他心里直打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他也不敢再多说了。 安槐的脾气,说差是不差,说好,也不是那么好。 靳朝言十分无语。 他沉声道:“行了,瞧你这副没出息的鬼样子。这几天你便留在府里,哪里也别去,好生歇息几日。” 诸元一听,登时急了。 他虽说在男女之事上暂时成了个“活死人”,可身子骨却结实得很,甚至因为那股子躁动的血气被封死,此时脑子清明得不像话,浑身上下反倒攒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殿下!”诸元一拍胸脯,砰砰作响:“属下现在好得很!如今京城里那邪庙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兄弟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属下怎能在这时候躲懒?属下能当差,不必歇息!” 靳朝言见他面色虽然残留着昨夜的疲态,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确实不似有病之兆,便转头看向安槐,征求她的意见。 “没事儿。”安槐说:“不耽误他办差。” 听安槐这么说,靳朝言也同意了。 诸元立刻站直了。 然而,他心里终究还是存着个疙瘩。 昨夜那经历实在太真实了。 那雕梁画栋的宅子,那散发着幽香的红纱,还有红莲那温热的娇躯、在水里浸湿的衣衫……那一幕幕,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 诸元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凑到安槐跟前,压低了声音。 “娘娘,属下心里一直有个疑虑。” “昨夜属下遇着红莲姑娘的那处宅子……那地方,当真是属下的一场幻觉?可属下明明记得那宅子大门朝东,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连那门环上的铜绿属下都摸得清清楚楚。这……这难道也是假的?” 安槐听了,微微皱眉。 “真与假,不过是一念之间。”安槐幽幽说道:“你既然如此好奇,我带你去看看。” 靳朝言闻言,眉头微挑:“你要亲自去?” “反正没事,去看看无妨,免得诸元睡不着觉。” 靳朝言见她兴致颇高,且事关京城邪祟,自然不会放她一人前去,便道:“本王陪你一同去。” “也好。”安槐点头。 半个时辰后,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王府后门驶出。 诸元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引路。 他凭着昨夜的记忆,在京城的巷弄里穿梭。 早晨的京城,雾气还未完全散去,街边零星生着几个早点摊子,蒸笼里冒出的白烟与晨雾混在一起,显得有些不真切。 马车越走越偏,渐渐脱离了繁华的闹市,拐进了一条有些年头的深巷。 “殿下,娘娘,就是这儿了!” 诸元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指着前方的一处拐角,笃定地说道:“昨夜属下就是在这儿落的水,那宅子就在这巷子尽头,临着河。属下绝不会记错!” 车帘掀开,靳朝言先一步跨下马车,随后将安槐扶了下来。 安槐站定身子,抬眼望去。 只见那巷子的尽头,确实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道,河水有些浑浊,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腥气。 然而,诸元口中那座“雕梁画栋、红砖绿瓦”的雅致宅院,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里只有一片荒芜。 一堵早已坍塌了大半的黄泥土墙残破不堪地立在河边,墙角下堆满了烂木头、碎瓦片,还有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箩筐。 荒草长得足有半人高,在晨风中萧瑟地抖动着,几只野猫在废墟里穿梭,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叫声。 哪里有什么朱漆大门?哪里有什么石狮子? 这里根本就是一片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废墟! 诸元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大着嘴巴,呆立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可眼前的景象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这……这怎么可能?” 诸元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凉,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他快步走到那片废墟前,指着一处长满青苔的烂泥地,结结巴巴地:“昨……昨夜,属下明明就是躺在这儿的!那红莲姑娘还在这儿扶着属下,那门……那门明明就在这儿啊!” 他昨夜,竟然真的在这片乱石烂泥里,跟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邪祟,搂搂抱抱,差点连魂儿都给交出去了! 一想到自己昨夜对着这堆烂木头和荒草,一口一个“红莲姑娘”,还差点在泥地里跟鬼魂“圆房”,诸元胃里登时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殿下……属下、属下昨晚当真是见鬼了!”诸元脸色惨白,带着哭腔说道。 靳朝言转头看向安槐。 安槐很平静。 她缓缓踱步走到那片废墟中央,绣鞋踩在松软潮湿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微微侧头,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浓的死气。那邪祟借着这里的地气设局,倒真是个好地方。” 说完,安槐顺手从旁边的一棵枯树上折下了一根约莫两尺长的干枯树枝。 她将那根树枝轻轻往泥地里一插。 说来也怪,那泥地虽然松软,但树枝干枯易折,可安槐只是随手一放,那树枝便如同扎根了一般,直挺挺地立在泥地里,任凭风怎么吹拂,也纹丝不动。 隐约间,诸元和靳朝言似乎瞧见,在那树枝没入泥土的瞬间,有一缕淡淡的黑气从地底冒了出来,瞬间被那枯枝吸收得干干净净,树枝的顶端,竟隐隐泛起了一抹诡异的绿色。 不是要长叶子了吧? “行了,走吧。” 安槐站起身。 诸元有些摸不着头脑,指着那根树枝问道:“娘娘,您这是……” “没事儿。” 安槐拒绝解释。 诸元也不敢再问。 回到马车旁,靳朝言看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诸元,眉头微微皱起。 第271章 一顿暴打 他拉过安槐,低声道:“这几日京城里怕是不会太平。诸元既然已经被那邪祟盯上了,虽说你封了他的气血,但难保那幕后之人不会狗急跳墙,使出别的手脚。要不然,这几日便让他跟着你?” 自己的亲信,靳朝言还是很珍惜的。 安槐听了,上下打量了诸元一眼。 诸元此时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一只祈求庇护的落水大狗。 安槐无所谓:“行。” 诸元一听,登时大喜过望:“多谢殿下!多谢娘娘收留!” 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诸元觉得,跟在安槐身边,就算是有什么牛鬼蛇神,安槐也能保护他。 事情办完,各人去忙。 安槐去奇珍阁,诸元跟着。 马车在奇珍阁后门停下。 安槐正准备下车,动作却突然顿了顿。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转头对诸元说道:“你先进去,我有事过去说两句。” 奇珍阁对面有家点心铺子,安槐十分喜欢。 打算去跟老板说一声,一会儿给送几样点心。 不过是对门,说两句话的事情。 诸元就没多想,应着进了奇珍阁。 此时,奇珍阁内。 红莲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博古架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帘被掀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红莲抬头看去。 本来以为是客人,红莲正要迎上去的。 一看是诸元。 哦,是靳朝言身边的人,是自己人啊。 难道是因为昨天送去的卷宗有什么问题? 红莲虽然有点不耐烦,但也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挺烦但毕竟也算自己人的心情,客气地走了过去。 “诸大人,你……” 话没说完,就看见诸元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红莲莫名其妙。 然后,在红莲有些愕然的目光中,诸元脸色猛地一变,身子极速往后一窜,硬生生地跟红莲拉开了足足一丈远的距离。 不仅如此,他还迅速侧过身去,双手合十,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连看都不往红莲这边看一眼。 红莲僵在原地。 好像她是什么毒蛇猛兽一样。 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然后闻了闻袖子,难道身上有味道? 在确定自己什么问题也没有,还是香香美美的大美人之后,红莲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诸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无比。 诸元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 说是这么说,但表情显然不是。 其实诸元是害怕。 但是红莲完全想不到,诸元为什么害怕自己。 红莲看着诸元那副避之唯恐不及、如同看瘟神一般的模样,一张俏脸渐渐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 只想发火。 “诸大人!” 红莲咬着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冷意:“你我也算是给一个主子做事,就算没有深交,也该客客气气。今日一见,你倒像是见了鬼一般,躲得这般远,怎么?我身上是有瘟疫,还是长了跳蚤,能脏了你诸大人的眼?” 诸元听了,眼皮子抖了抖,心里暗暗叫苦。 他哪里是嫌弃红莲?他这是在保命啊! 但自己身上这事情,怎么能到处说? 他就算不要命,那还能不要面子吗? 特别是在红莲面前。 怎么说? 说自己肖想人家,想的要做坏事,结果见了鬼。 还总梦见……人家对自己投怀送抱? 要是这么说,会被打死吧? 诸元只能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庄严而肃穆:“红莲姑娘,休要胡言。是你多心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这一番话说得一本正经,但又往一旁退了退。 好像沾着红莲一点,都会要命一样。 红莲气死了。 不过多少还是给了点靳朝言的面子,没有直接翻脸。 但是靳朝言在她这里的面子显然不多。 红莲咬牙切齿,骂骂咧咧的,对诸元翻了个白眼,继续用鸡毛掸子清理架子上的灰。 诸元好死不死,就站在一个架子边。 此时他神游天外,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一时忘了躲。 鸡毛掸子扫过架子,灰尘落在诸元身上。 红莲不会承认,她多少有些是故意的。 诸元呛得咳了一下,然后一抬头看见红莲。 猛地就呛住了,一边咳,一边很夸张地往后一让。 红莲一大早起来本就有点起床气,莫名其妙被诸元嫌弃了一通,已经在爆炸边缘。 这下子是真忍不住了。 扬起手来,鸡毛掸子就抽了过去。 “滚滚滚,奇珍阁不欢迎你……” 什么三皇子的人,自己还是三皇子妃的人呢。 红莲毕竟不是普通人,她怕安槐,可不代表她怕靳朝言,就更不可能怕诸元了。 她要是不高兴了,分分钟就弄死诸元。 红莲怒道:“给你脸了,在我面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刷刷刷,鸡毛掸子抡出残影。 “啪!” “啪!” “啪!” 诸元虽然皮糙肉厚,但红莲这一下可是含怒出手,就算没带妖力,也疼得他龇牙咧嘴。 还不敢反抗。 只能上蹿下跳地躲。 “红莲姑娘,有话好说。”诸元自知理亏,边躲边求饶:“有话好好说。” “好说个屁!” 红莲气不打一处来。 “啪!” “啪!” “啪!” 一时间,奇珍阁的后院里,只剩下诸元凄惨的叫声和啪啪啪。 诸元欲哭无泪。 根本没时间哭。 白寒铁和一万都听着动静下来了。 一万一见有人欺负红莲姐姐,撸着袖子就要来帮忙。 白寒铁终究脑子好使一点,又看了一眼,发现不是有人欺负红莲,是红莲单方面碾压,就一把抓住了一万。 两人就在一边看起了热闹。 不着急,着啥急,等诸元快打死的时候去拉一把,留一口气就行。 好在这时候,安槐回来了。 她只是去对面点心铺子买了两盒糕点,真是一眨眼的功夫。 第272章 抄书和砍柴 进了院子,就看见红莲暴打诸元。 她也有点懵。 这是什么情况。 诸元眼角余光看见安槐回来,就像是看见了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嘴里喊着:“娘娘救命。” 他是真想不到,看着柔柔弱弱的红莲,竟然这么凶悍。 红莲虽然怒火冲冲,但还是要给安槐面子的,见诸元躲在了安槐身后,就没再赶尽杀绝。 安槐将点心盒子交给屁颠屁颠跑过来的一万,奇道:“你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诸元欲哭无泪。 不是打起来,是他单方面挨打。 这不一样! 红莲怒瞪诸元:“问他。” 诸元畏畏缩缩:“都是我的错。” 红莲丢下鸡毛掸子:“莫名其妙的,一大早跟吃了炮仗一样。我没招他没惹他,他看见我,就像我身上有毒一样。真是找打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 安槐看向诸元。 诸元不敢和安槐对视。 安槐大概明白了。 在诸元眼里,虽然知道他梦里的红莲是假的红莲,但模样是一样的。所以,他心虚。 但是对红莲而言,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知道一大早,有人来找不自在。 “行了,别吵了。”安槐淡淡说道,“别丢你主子的脸。” 诸元委委屈屈的站直了。 安槐走到红莲跟前,看了看她。 “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大?” 红莲看着安槐,没说话。 “行了。”安槐说:“你也下去吧。” 红莲还是没说话,但是也没动,看着安槐的表情,越来越冷。 安槐笑了一声。 “红莲啊。”安槐说:“我不掺合你的事情,但你也别掺合我的事。再有三天就是十五了,到时候,她能不能走出来,说不定还要靠你。” 红莲缓缓点头。 “之前……你的办法很好。我能感觉,她没有那么执着了。” 安槐微微一笑。 “我见多了这样的事情。那些世家小姐,长在深宅大院,半辈子没见过几个外男。又在家中恪守各种规矩,被条条框框困扰。” “说是金枝玉叶,其实没见过世面。” “难免偶尔见一个眉目端正,说话不同的,就动了芳心。” “说到底,是选择太少了。” “等她万花丛中过,自然就没那么多矫情了。” 这样的故事千百年来有过太多,对安槐来说,一点都不新鲜。 那有痴心绝对,不过是没有机会。 红莲本来皱眉听着,听着听着展颜一笑。 “你说得对。”她看一眼安槐背后的诸元,哼一声:“我上楼了。” 红莲走了。 诸元不敢看她。 到时白寒铁琢磨出点什么。 他走过来,低声说:“这不是红莲吧。” 安槐点了点头。 这暴脾气,一看就不是红莲。 白寒铁挠了挠后脑勺:“长着一样的脸,脾气可差得真多。” 安槐笑了一下。 一个人脾气还有时好有时坏呢,何况是两个人。 坐在一旁的诸元,此刻正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还手。 他心虚啊。 安槐斜睨了诸元一眼,看着他那副委委屈屈、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跟明镜似的。 她不打算跟诸元解释太多。 红莲本就不是活人,人鬼殊途,她和诸元是没有希望的,不必开始,不必给诸元希望。 诸元如今遭了这一遭,挨了顿揍,反而能让他歇了对红莲的那份心思。 疼一疼,总比以后伤心丢命强。 “行了,别在这装可怜了。”安槐说:“既然殿下把你交给了我,我便不能让你在奇珍阁里白吃闲饭。跟我来。” 诸元一听,赶忙站起身,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安槐带着他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了后院一角的一间僻静房间。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 诸元站在门口,有些莫名其妙。 还有些感觉不妙。 靳朝言是个武将。 虽然身为皇子,识文断字是基本的,但靳朝言平日里最烦的就是那些酸腐文人的长篇大论。连带着他身边的亲信诸元和杭玉堂,也不是文化人。 平日里,诸元一瞧见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 安槐走到书案前,拿出一本经书,递到诸元面前。 那是一本《妙法莲华经》。 “抄经。”安槐说:“一字不落地抄,抄累了就休息,休息好继续抄。” 抄经,可不止是给诸元打发时间的。 这是给他保护自己的。 诸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表情,简直比方才挨揍的时候还要痛苦。 “娘娘,您饶了我吧!”诸元苦着脸:“我愿意为娘娘出生入死,但是写字,真不行啊。” 他眼巴巴地看着安槐,试图挣扎一下:“奇珍阁里有没有什么力气活儿?砍柴、挑水、扫地,我样样精通!” 安槐看着他那副视读书如上刑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 “劈柴?” “对对对!劈柴!我有的是力气!”诸元忙不迭地点头。 安槐思忖了片刻。 倒也行。 奇珍阁虽然是个接待“特殊客人”的地方,里面住着的,不管是她、红莲、还是白寒铁,其实都不需要像凡人那样一日三餐。 但若是一座大宅子里整日不冒烟火气,难免会引起周围街坊邻居以及官府的怀疑。 所以,安槐特意在奇珍阁后院设了厨房,还请了一位本分的厨娘,每日做一日三餐。 那厨娘是个聋哑人,每日清晨从后院的小门进来,做完一日的饭菜,洒扫一下厨房便离开,从不往阁楼前厅去,也撞不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劈柴的活计,之前一直是由白寒铁在做。 后来一万被带回来,虽然脑子有些痴傻,但力气极大,也跟着干过一阵子。 如今诸元既然主动送上门来,让他去劈柴,也不是不可以。 “既然你想劈柴,那便去吧。”安槐淡淡地说道:“后院柴房里堆了不少,你去将它们劈了,码放整齐。” “好嘞!多谢娘娘开恩!” 诸元如蒙大赦,乐颠颠地朝后院跑去。 第273章 砍柴砍哭了 他来到柴房,脱掉了外面的罩衫,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短打,露出了结实的胳膊。 拎起那柄沉甸甸的铁斧,试了试分量,满意的咧嘴一笑。 “呼——” 一斧头下去,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闷响,一根粗壮的松木瞬间被劈成了两半,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木肉,散发出淡淡的松脂清香。 诸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挥动斧头。 “砰!” “砰!”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劈柴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 干着干着,诸元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看着手中那柄有些磨损的斧柄,看着脚边不断堆积的碎木屑,脑海中,一些尘封了许久的记忆,突然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上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的过去了。 在跟着三皇子靳朝言之前,他其实不叫诸元,他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 他出生在一个极度贫苦的农家,七岁那年,家乡遭了灾,父母相继病逝。无依无靠的他,只能去投奔城里的大伯。 大伯家也不富裕,大伯母更是个刻薄刻薄的性子。 在那个家里,他年纪最小,干的活却最多。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扫地、劈柴。只要稍有怠慢,迎接他的就是大伯母的鞋底子和一顿臭骂。 最难熬的是,他干了活,却经常吃不饱饭。 终于,在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他生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 大伯母嫌他是个累赘,死活不肯花钱给他请郎中,还整日在家里指桑骂槐,说他是克死父母的扫把星,迟早要把他们一家也克死。 那是一个雪夜,冷风呼呼地往破庙里灌。 大伯母终于说服了大伯,趁着他昏迷不醒,用一床破草席将他一裹,直接扔到了城外的荒地里。 等他被冻醒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带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 他当时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草席里,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漫天的风雪,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狐裘的少年。那少年脸上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腰间挂着一柄长刀,眼神比这冬日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那是比他大不了两岁的靳朝言。 靳朝言 七岁的诸元拼尽全力,从草席里伸出一只冻得发紫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靳朝言的衣角。 那一天,靳朝言将他带回了府,给了他一碗热粥。 从那以后,他的命,就是靳朝言的了。 “砰!” 诸元猛地一斧头劈下去,这一次,力道有些失控,不仅松木被劈得粉碎,连地上的石砖都被震出了一道裂纹。 他停下动作,定定地看着那碎裂的木头,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直冲鼻腔。 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哭了? 诸元有些懵了。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惨事? 而且,他一个大老爷们,在战场上受了刀伤都没流过一滴眼泪,如今不过是劈个柴,居然把自己给劈哭了? 此时,安槐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着红莲搜集来的关于京城“无匾邪庙”的消息。 看了一会儿,打算去看看诸元劈劈的怎么样了。 毕竟是答应了靳朝言要照顾的人,总要上点心。 安槐对自己人,还是十分尽心的。 刚走到后院,她就听见院子里劈柴的声音。 诸元干活儿确实不偷懒。 安槐走了过去。 只见院子里,诸元穿着件短打,手里拎着斧头,一边狠狠地劈着柴,一边抹眼泪 安槐愕然地立在原地。 怎么还劈柴劈哭了? 至于吗? 不过是让他干点体力活,怎么委屈成这样? 难道是今早红莲打重了? 跟来的白寒铁也是一脸尴尬。 “那个……诸大人……”白寒铁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了过去,伸手想要去夺诸元手里的斧头。 “这活儿……要不还是我来吧?我这人皮实,劈惯了。你快去歇着,擦擦眼泪……” 诸元此时正沉浸在自己悲惨童年的回忆里无法自拔,突然听到白寒铁的声音,猛地惊醒过来。 他感觉脸上凉飕飕的,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一把。 这一抹,满手的湿润。 诸元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泪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脸惊讶的安槐和白寒铁。 丢人! 太丢人了! “娘、娘娘……”诸元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没哭……”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边拼命地用袖子去擦脸,试图把那些该死的眼泪擦干净。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眼泪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诸元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他其实根本不想哭。 他现在不说名利皆收,但身为三皇子身边亲信,身份地位还是很高的。 银钱方面也不拮据。 靳朝言现在虽然只是皇子,但谁也不好说未来如何。 万一有朝一日登基称帝,他也能跟着飞黄腾达,位极人臣。 这么好的日子,砍个柴有什么好哭的?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整个人显得无比的无助和诡异。 安槐缓缓走了过来。 她没有笑话他。 “诸元。”安槐看着他:“你出问题了。” 诸元当然知道自己出问题了。 要不是出问题了,怎么会在这里呢? 诸元茫然的看着安槐。 安槐走过去,细细看他。 “你……不是懦弱的性子,为什么会哭?你是不是觉得,控制不住这种感觉?” 诸元虽然觉得丢脸,但也不知道不对劲。 真控制不住。 安槐说:“你也不是好色之徒,就算对红莲一见钟情,也不该被她入梦。” 诸元脸又红了一下。 “你……是什么生辰?” 诸元说了一个生辰。 这生辰平平无奇。 安槐皱眉道:“你知道不知道,有人和你同样的生辰?” 第274章 小名石头 诸元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安槐,试图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渍抹干净,可那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刚擦掉一茬,紧接着又涌出来一茬。 “同生辰?”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京城里这么多人,同日出生的肯定有。可属下平时也不和旁人对八字,就算有也不知道。” “我说的这个人,不需要你在京城里大海捞针地去找。”安槐说:“他是你身边人,一定与你极熟。他知道你的生辰,知道你平日里的喜好,还会模仿你的穿衣打扮,甚至……” 她顿了顿:“甚至你们的名字,都极其相似,甚至相同。” 诸元一愣,连抹眼泪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名字相似?”诸元眨了眨眼,眼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看起来滑稽极了:“我叫诸元,这名字是殿下后来给赐的。在跟着殿下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正经的大名。大伯家的人都叫我……” 说到这里,诸元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是不是想起什么?” “确实……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诸元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大名,是小名。娘娘,小名……算吗?” “算。只要是喊出来你会应的称呼,都算。” 诸元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拉扯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小时候,爹娘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大字不识一个。生我那年,正赶上地里起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我爹觉得这是个兆头,又想着贱名好养活,便顺口叫我‘诸石头’。乡下地方,大家都盼着孩子像石头一样结实。” 诸元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后来爹娘没了,我去投奔大伯。大伯家有个堂哥,比我大几个月。他的小名……也叫‘石头’。” 听到这里,白寒铁忍不住插了一嘴:“娘娘,这也正常。石头这名字在乡下确实多。我们村里光是叫石头的就有七八个,叫狗剩、狗蛋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要是女孩,就叫妮子,丫头,花花草草。 反正来来回回的,就那几个名字。 “别人也许是巧合,但诸元可能不是。”安槐继续问:“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用着一模一样的小名。诸元,你大伯家平日里是怎么叫你们的?” 诸元挠了挠头,回忆道:“其实挺乱的。大伯母喊一声‘石头’,我们两个都应。” “不过,大伯母每次喊的时候,语气可大不相同。” “喊堂哥的时候,那声音黏糊得能掐出水来,又是心肝又是肉的;” “喊我的时候,就跟催命鬼似的,不是让我去挑水,就是让我去劈柴。” “我只觉得是因为自己寄人篱下,大伯母偏心自家儿子也是常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诸元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后来我被殿下从雪地里救了回来。殿下说,既然要重新活一回,过去那些腌臜事和名字就都扔了吧。” “殿下亲自给我赐了名,叫‘诸元’。从那以后,‘诸石头’这个名字,就再也没人叫过,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安槐听完,沉吟片刻。 “你那个堂哥,小时候身体如何?” 诸元皱了皱眉,努力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关于那个堂哥的片段。 “他啊……身体极差。”诸元说道,“我记得很清楚,他刚出生那会儿就病恹恹的,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请了无数的郎中,吃了无数的药,可他的身子骨就像是个漏风的筛子,怎么也补不好。大伯母整日坐在院子里哭,好像明天堂哥就要死一样。” “可是。”诸元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疑惑:“约莫在我六岁那年,堂哥的身体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 “不仅不咳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也能到处跑了。” 安槐说:“那你呢,你的身体,那时候又如何?” “我大病历一场……不过我身体也不是那时候突然坏的,一个孩子少吃少穿的,再好的底子,也扛不住。” 所以诸元从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日渐衰弱有什么问题。 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有那么多活儿,是个铁人,身体也要坏的。 安槐冷笑了一声。 “诸元,我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了。” 诸元脑子在这一刻无比好使。 千言万语化作四个字。 “娘娘救我。” 是什么情况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就我。 “他好了,是因为你快死了。”安槐冷冷说:“你堂哥本是早夭的命数,有人用邪术,把你们两个人的命,给强行换了。如果我没猜错,即便你们穿的衣服料子不同,看起来也差不多吧?” 诸元他张着嘴,半晌发不出声音。 还真是。 就像是大冬天,堂哥穿着暖和,他穿一身破衣,可颜色布料却都是一样的。 只是一个里面填了暖和的棉花,一个只有补丁加补丁。 乍一看,还真看不出太大区别。 安槐说:“你们俩名字一样,穿着一样,年岁差的也不大。这样,阴差勾魂,就会勾错人。命,就换了。” 诸元一时确实有些接受不了。 这些年,他有时候也会意难平,但总劝自己。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不管怎么说,大伯也养了他几年,没把他饿死。 可如今……却不是这么回事。 安槐想了想,又问:“你们平日里过生辰吗?” 诸元脸上露出些奇怪的表情:“也算会过,但不是那么准确的日子。每年生辰前后,大伯母都会挑个日子,她会下一碗长寿面,里面还卧着一个鸡蛋。” “她说,忙的顾不上,就不按正日子过了。反正是这么个意思就行。” 说到这里,诸元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紧紧锁起。 “平时家里的好东西都是堂哥的,只有那一天,她会亲手把那个鸡蛋夹成两半。那碗面也是,她会用两个分装,绝不偏袒。” 第275章 要媳妇不要? “我那时候还觉得,大伯母虽然平时凶,但在过生日这事上,对我这个没爹没娘的侄子,倒还算有一丝良心……” 安槐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那不叫良心,那叫贪心。贪的是你的命数。” 安槐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这叫‘双生引’。鸡蛋代表生命之始,一分为二,便是将你们两个人的命数死死缠绕在一起。” “长寿面代表命线,同吃一碗,便是将你的生机,一丝一丝地抽走,去填补他那个破败的死局。” “你大伯一家,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成亲人,他们留着你,不过是想用你的命,去换他们儿子的命。” 诸元听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抠进木柴里,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都毫无察觉。 “那我为什么没死?” 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甘与疑惑:“既然他们已经换了我的命,我被扔在雪地里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死了才对。为什么我还能活到现在?” 安槐看着他,眼中的冷意微微消退了一些。 “因为你碰见了三皇子。” 诸元愕然:“殿下?” “是的。”安槐说:“他是皇子,身上带着真龙之气。龙气这种东西,刚阳霸道,最是克制天底下的阴邪之术。你当年在雪地里,命悬一线,却偏偏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将你带回府,便是将你纳入了他的庇护之下。” “你每日跟在三皇子身边,受他的龙气滋养。” “而且,你大伯一家见你堂哥身体好了,觉得你已经死了,换命术已经成功,自然就不在做法。” “你的生机不再流失,身体自然一天天好了起来。” 诸元还有些不解:“那现在,为何又突然……出了问题?” “因为你没死。”安槐冷笑:“他只得到了你的一半生机。那一半生机,够他过一阵子,但绝过不了一辈子。如今算算时间,他也该到极限了。” 众人都听的目瞪口呆。 白寒铁崇拜道:“东家,您懂的可真多。” 诸元扑通就跪下了。 开口还是那四个字。 “娘娘救我。” “行了,自然是要救你的。”安槐说:“现在你堂哥那边,身体又不行了。而这一次,他们不打算再用慢吞吞的法子,他们想要你的命,彻底的、一次性的,换过去。” “你已经受到了影响,不能再拖了。” 白寒铁正义感爆棚:“诸大人,你堂哥一家在上面地方?咱们去找他们!” 白寒铁感觉,这很简单。 诸元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他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在边关厮杀多年,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诸石头”了。 大伯一家小时候如何待他,他本已经不在意了。 但想害他,这不行。 诸元咬牙切齿地说道,“属下该怎么做?请娘娘示下!” 安槐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把你的眼泪擦干净,大老爷们的,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虽然知道他是控制不住,还是有点嫌弃。 诸元有些不好意思地去洗了个脸。 虽然心里还难过想哭,但是尽量在忍。 洗完脸,诸元抽出刀,看向安槐。 大有,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杀出去的觉悟。 但安槐沉吟了一下。 “他们既然想要你的命,那便让他们来拿。不过,这一次我们换个替死鬼。” 安槐一笑,生死难料。 “白寒铁。”安槐吩咐道。 “在!”白寒铁立刻挺直了腰板。 安槐说:“你把诸元的生辰八字记下来。去找找一个与他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人。” 先找京城,找不到,再往外找。 世上人千千万,不同地点同一时刻,有许多人死,也有许多人生。 安槐说:“这个人越惨越好,越恶毒越好。我要让他们费尽心思,换一个十恶不赦的悲惨命运。” 众人都明白了。 只觉得诸元大伯一家,该! 安槐又问诸元:“你大伯家,当年住在什么地方?现在可还在那儿?” 诸元也不确定。 “大伯家当年住在京城临近的洛川县城,离京城约莫有三十里地。自从我被殿下救走之后,便再也没有跟他们联系过。这都十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搬家了没有,更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还活着……” 诸元多少有点伤感。 毕竟是现在唯一的血亲,可那些血亲,却在暗地里像吸血鬼一样,一口一口咬着他的命。 只是他现在情绪不能激动,一激动就哭。 一个彪悍汉子眼泪汪汪的,生生地让别人伤感不起来。 安槐说:“那去看看吧,故土难离,未必就搬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诸元,你备上一份厚礼,风风光光地回一趟洛川县。毕竟大伯一家养了你两年,你如今发达了,也该衣锦还乡了” 可以想象,那一家看见如今诸元风光模样,是什么嘴脸。 诸元一听这话,整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心里像塞了一团黄连一样发苦。 “娘娘……属下实在是不想看见他们那副嘴脸。”诸元小声嘀咕着,眼神里满是抗拒。 他就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让他杀了大伯一家报仇,他做不到。 让他强颜欢笑,又觉得恶心。 安槐说:“怎么?你要是不敢去,那我便陪你走一趟。正好,我也想瞧瞧能做出换命局的,是什么人。” “扑通!” 诸元这回是真的又跪下了。 他脸色煞白,双手连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属下不过是殿下身边的一个马前卒,哪里承受得起您陪同回乡的恩宠?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非得把属下的皮给扒了不可!” 诸元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更何况,安槐用什么身份跟着去? 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安槐看着诸元那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觉得好笑。 她单手托着下巴,思忖了片刻:“倒也是,我的身份确实有些招摇。既然如此,那便让红莲陪你走一趟吧。你就跟大伯家说,这是你在京城新娶的媳妇。带媳妇回乡见长辈,这个理由最是稳妥,他们也绝不会起疑。” 第276章 全城找人 安槐算盘打得好。 红莲实力强悍,心思也细腻。 有她跟着诸元,就算大伯背后有什么厉害的邪修作法,红莲也不怕。 然而,诸元听到“红莲”这两个字,更害怕了。 他那张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此时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尴尬说:“娘娘……您确定让红莲姑娘跟属下一起去?您……您这不是救属下,您这是送属下上路啊……” “不至于吧?” 诸元苦着脸:“她大人真疼!” 一想到那鸡毛掸子,诸元就觉得后脑勺发凉。 现在是一点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安槐都被诸元怂笑了。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安槐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看来你是真不敢沾红莲的边了。不过这样也好。既然如此,这件事便先放一放吧。” 她转头看向白寒铁:“老白,你抓紧在京城里找和诸元同生辰的恶人。若是能找到合适的替死鬼,也不是非去洛川不可。” 安槐心里还有着另外的盘算。 再过两日,便是她与谢无衣约定的日子。 她必须要带着红莲去找谢无衣。 这事情也是至关重要,而且一年就一天。不能因为其他事情耽误了。 在找到谢无衣之前,她确实不适合离开京城太远。 “东家放心。”白寒铁大包大揽,拍着胸口。 他是个行动派,得了命令,饭都不吃了,立刻去办。 他出了奇珍阁,开始召唤。 白寒铁轻车熟路地来到南城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前。 这里蛛网密布,神像破败,阴气森森。 他从怀里摸出三支特制的黑色长香,用火折子点燃,插在破败的供桌上。 随着一缕缕带着奇异甜香的青烟升起,城隍庙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各位街坊邻里,来活了!” 白寒铁扯开嗓子,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不多时,那青烟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一般,开始剧烈地扭曲起来。废墟的阴影里,一个接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蠕动着飘了出来。 有吊死在歪脖子树上的吊死鬼,舌头吐得老长;有在护城河里淹死的水鬼,浑身湿漉漉的,还在滴答往地下落着黑水;还有一些缺胳膊少腿的孤魂野鬼。 这些平日里让普通人闻风丧胆的妖魔鬼怪,此时见到白寒铁,却一个个温顺得像猫儿一样。 “哟,这不是白老板嘛!”一个尖嘴猴腮的饿死鬼谄媚地凑了上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支黑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这香……可真是极品啊!” 奇珍阁已经收了好几日消息了,全城的鬼都传开了。 只要能帮奇珍阁办事,就有大大的好处。 如今的奇珍阁,在京城的鬼界,那就是妥妥的“第一大厂”,福利待遇好得让人眼红。 白寒铁说:“今天来,是我们东家要买一个人的消息。” 一听到“东家”两个字,周围的鬼魂顿时肃然起敬,纷纷竖起了耳朵。 白寒铁将写着诸元生辰八字的纸条在手里扬了扬,大声道: “听好了!要找一个活人,这是他的生辰八字。要求是恶人,越恶越好。有消息的,东家赏上等聚魂香十支,金银元宝若干!” 悬赏一出,城隍庙里的鬼魂们顿时炸开了锅。 “十支聚魂香!天呐,这够我凝实魂体,在白天显形了吧!” “查!必须查!不就是个同生八字的烂人吗?老子就算是把京城的耗子洞都翻一遍,也得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鬼魂们激动得嗷嗷直叫,一时间,阴风大作,城隍庙里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行了,别光顾着激动,赶紧去办!消息要准,动作要快!” 白寒铁一挥手,那些鬼魂便如蒙大赦,化作一缕缕阴风,瞬间消失在京城的各个角落。 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知道的秘密,往往比活人多得多。 死人可以去的地方,也比活人多。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京城的鬼都动了起来。 而此时,奇珍阁岁月静好。 诸元今晚被安槐留在了奇珍阁。 用安槐的话说,他身上的生机正在流失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砍柴了,还是抄经。 诸元依然摆脱不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命运。 书房里点了好几盏灯,明晃晃的。 诸元手里拿着一根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在一张黄纸上抄写着《太上感应篇》。 这是安槐吩咐的,说是抄写道家经典,能静心凝神,压制他体内的躁动。 可诸元现在一点也静不下来。 他一个在边关刀口舔血的糙汉子,拿刀比拿笔顺手多了。那毛笔在他手里,重得像是有千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毛毛虫爬过似的。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书房里……实在是太冷了。 “呼——” 一阵冷风吹过,油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原本橘黄色的火光,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诸元手一抖,一坨墨汁直接滴在纸上,晕染开来。 他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后颈窝一阵凉飕飕的,就像是有人在对着他的脖子吹冷气一样。 “谁……谁在那儿?”诸元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但紧接着,他又感觉自己的左边肩膀沉了沉,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上面。他猛地转头,左边空空如也。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右边又是一阵凉意袭来。 “呼——” “吸——” 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呼吸声,伴随着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正挤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围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个生辰八字的主人啊?” “啧啧,长得挺结实的,阳气真旺,真想吸一口……” “别乱动,这可是白老板要保的人,你不要命啦?” 诸元虽然看不见他们,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黏腻、冰冷、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虽然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不怕活人,但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脏东西,心里还是本能地发怵。 他死死地捏着毛笔,手背上青筋暴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可怜诸元,边抖边写,本来就丑的字更丑了。 靳朝言下值就来了奇珍阁,见诸元要留在这里抄经,也不知晚上有没有什么变故,索性没走。 入夜,白寒铁回来了。 “东家,找到了!找到了!” 第277章 赌场 白寒铁大步跨进书房,带进一股子夜半的凉气。 白寒铁说:“找着一个与诸元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人!” “是什么人?” 诸元也连忙竖起了耳朵。 “此人名叫罗文宣,是城南罗家的公子哥。”白寒铁说。 “这罗家原本也算是个殷实人家,祖上有薄田,城里有铺面,还有个两处大宅子。这罗文宣书读得好,前两年还考取了功名,若是安安分分走下去,少说也是个前途无量的官身。” “可约莫是两年前,他不知怎的,突然就迷上了赌博。”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后来简直像是失了魂,学问也不做了,家也不回了,整日整夜地泡在赌场里。” “他爹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甚至将他关在柴房里。可这小子邪门得很,挖地洞也要爬出去赌。” “他爹被他气得吐血身亡,他娘没过两个月,也跟着撒手人寰。” “爹娘一死,这罗文宣更是没了忌惮,不过半年光景,就把罗家的宅子、铺面、田产输了个精光。如今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整日以赌场为家,活得像条野狗。” 安槐沉吟一下:“那他现在,还在赌吗?” “赌。” “没钱怎么赌?” 白寒铁说:“没钱就去打零工,去借,去要。只要能换两个铜板,他什么都干。” “得了钱,转头就扔在赌桌上。赌场的人打他、骂他、笑话他,他都不在乎,只要能摸一摸那牌九,比亲爹活过来还高兴。如今当真是家破人亡,孤家寡人一个。” 白寒铁说完,唏嘘不已。 有人生在贫穷家里,为了过好日子,拼尽力气挣扎。 有人生在殷实人家,又有爹娘疼爱。 可怎么不知足不惜福呢,好好的日子,怎么过成这样? 安槐很满意:“听起来这人很合适。又惨,又坏,又无可救药。若是把他的命数换给诸天赐,大伯一家以后可就热闹了。” 诸天赐,就是诸元大伯的儿子。 小名石头,如今,也有大名了。 诸元想了想,一旦诸天赐染上赌瘾,以大伯一家对他的重视,一定会绞尽脑汁,想法设法的给他填补。 但一个嗜赌如命的人,是轻易救不会来的。 只会将向他伸出手的人,一起拉进深渊。 “事不宜迟。”安槐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过去。” “属下跟着您去!”诸元一听,赶忙放下毛笔,急切地站起来。 他刚一动,眼眶里又开始有泪水打转,声音也带了哭腔。 虽然都知道这不是他的问题,是诸天赐的性格已经开始影响了他,但靳朝言还是一脸嫌弃。 这几天确实要让诸元待在奇珍阁,别回王府,也别去办差事。 只要一想到五大三粗的诸元一边抓人一边哭,一边审犯人一边哭,一边翻卷宗一边哭,靳朝言就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安槐也有些嫌弃。 “坐下。” 诸元只好老老实实的坐下。 “你最近别到处跑,小心又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安槐说:“你在这里抄经,最是安全。而且……” 她转头看向靳朝言,语气缓和了几分:“殿下,诸元是受了你的龙气庇护才能活到今日。今晚,你便留守在此处看着他。别让他到处乱跑。” 靳朝言有些不赞同:“那你要独自去赌场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我不独自去。老白和红莲跟着我,还有黎四黎五呢。” 这么一说,靳朝言也放心了。 当然安槐不会用现在的模样半夜去赌坊,容易惹麻烦。 她不但自己又换成了白公子的模样,红莲也换了一身男装。 大家虽然见过安槐易容成白公子的样子,但依然觉得神奇。 几人出了门,白寒铁带路,直奔长乐坊。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赌坊。 赌坊的帘子厚重,没有白天和黑夜。 只有无数疯魔一样的赌徒。 叫喊声、叹息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开!开!开!他娘的,怎么又是小!” “哈哈,老子赢了!给钱!快给钱!” 在一处最偏僻、最脏乱的牌九桌旁,围着一圈衣衫褴褛的赌客。 白寒铁看了一圈,低声说:“主子,那个就是罗文宣。” 安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桌角。 他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骰子,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红光。 此时,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场打手走了过来,一脚踹在罗文宣的肩膀上,将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哎哟!”罗文宣惨叫一声,却顾不得身上的疼,赶忙爬起来,抱住那打手的大腿,哀求道:“刘哥,刘哥您行行好,再借我五两银子!就五两!我今晚运道好,一定能翻本!等我翻了本,少不了您的好处!” “呸!”那被称为刘哥的打手一口唾沫吐在罗文宣脸上,恶狠狠地骂道:“姓罗的,你还欠着坊里五十两银子呢!今儿个要是再不还,老子就把你的爪子剁下来喂狗!” “别,别剁手!”罗文宣吓得脸色煞白,浑身直哆嗦:“刘哥,我求您了,再宽限我两天!” 那刘哥冷笑一声,蹲下身,拍了拍罗文宣脏兮兮的脸,压低声音道:“想宽限?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替老子办件事。” 罗文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办!办!只要不剁手,不让我死,什么事我都办!” 刘哥压低声音,在罗文宣耳边说:“城东李记豆腐铺家的小闺女,每晚会给她爹送饭,估摸着,一会儿要出门了,会路过前面那石桥。” 刘哥眼里闪过一丝淫邪之色。 “你去桥边守着。想办法把那丫头弄晕带到赌场后门。只要事成了,你欠坊里的银子,便一笔勾销。还额外给你十两银子,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躲在角落,声音非常小。 正常人都听不见,没有影响 罗文宣愣了一下。 那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姑娘,这一带去,这辈子可就毁了。 第278章 也是受害者 可他仅仅犹豫了一瞬间,想到银子,那双通红的眼里顿时被贪婪和疯狂填满。 “好!我干!刘哥,您放心,我一准把那丫头完完整整给您送过去!”罗文宣忙不迭地答应,脸上露出谄媚而扭曲的笑。 站在不远处的安槐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红莲在黑纱下的眸子冷了下去,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真该死。”白寒铁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厌恶。 “确实该死。” 安槐冷笑了一声,摇了摇折扇。 刘哥满意的走了。 这种掳人犯法的事情,交给罗文宣做是最好了。 要是事成,最好。 要是不成被发现了,就可以把一切都推到罗文宣身上。 罗文宣从地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长乐坊。 此时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 罗文宣守了半晌,当真看见了目标。 罗文宣眼里闪过一丝狠色,轻手轻脚地尾随在姑娘身后,眼看着姑娘走到了一处阴暗的拐角。 “嘿嘿……” 罗文宣面露狞笑,猛地扑了上去,伸手就去捂那姑娘的嘴。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触到姑娘的衣角,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啪!” 一根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槐树枝,狠狠地抽在罗文宣的手腕上。 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将他的手骨抽得发出一声清脆的折裂声。 “啊——!” 罗文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抱着手腕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姑娘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见地上面容扭曲的罗文宣,顿时吓得尖叫起来:“救命啊!” “姑娘,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一个清冷而温润的声音在巷口响起。 姑娘一抬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俊美公子,正手摇折扇,缓缓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下。 姑娘虽然害怕,但也看得出这几人是救了自己,赶忙对安槐福了福身,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罗文宣那杀猪般的惨叫声。 “谁?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罗文宣捂着折断的手腕,抬起一张满是冷汗和泥土的脸,恶狠狠地瞪着安槐。 白寒铁上前一步,一脚踩在罗文宣的胸口上,直踩得他口吐白沫,连惨叫声都憋了回去。 安槐走到罗文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只见这罗文宣周身黑气缭绕,那黑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霉烂气味。这是极度倒霉、气运败光才会有的表象。 安槐眼中满是满意之色:“不错,当真是霉气冲天。这等命格,若是换给诸天赐,不用三个月,他家就会家破人亡。” 而诸天赐体弱多病,时日无多。 他的命格到了罗文宣身上,罗文宣一样时日无多。 只是这样一换,就把诸元摘出去了。 罗文宣听不懂安槐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安槐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公子,饶命,饶命啊!”罗文宣终于知道害怕了,顾不得手腕的剧痛,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 安槐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她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诡异的法印。 片刻后,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原本清澈的黑眸,已然变成了一片幽深不见底的墨绿,隐隐有槐树叶的纹路在瞳孔中流转。 在安槐的视界里,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因果线。 她看向罗文宣,准备寻找他的命盘,将他的命数与诸元的大伯一家进行强行嫁接。 然而,就在她的神识触及到罗文宣命盘的那一瞬间,安槐的眉头猛地一皱。 “咦?” 安槐发出一声惊疑。 她发现,罗文宣的命盘里,竟然有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那灰色雾气像是一把锁,将他真正的命盘死死地锁在最深处。 而现在显露在外面的这副“赌徒、霉运、家破人亡”的命格,竟然是……假的! 更准确地说,是有人用极其高明的邪术,强行将这副烂命,套在了罗文宣的身上! 安槐收回法印,墨绿色的瞳孔渐渐恢复正常。 她看着地上烂泥一般的罗文宣,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冰冷。 “东家,怎么了?”白寒铁察觉到安槐神色的异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红莲也微微侧头,面纱下的目光落在安槐身上。 “他的命数,不对。”安槐说:“真正的罗文宣,本不该是这个命格。他原本的命数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一生顺遂、子孙满堂。如今这副烂命,是有人强行给他换上去的。” 所以两年前,罗文宣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原本的好运,被抽走了。 换上了这个赌鬼的运道。 罗文宣一脸茫然又害怕的表情,听不懂,但不是好事。 安槐沉吟了一下:“黎四黎五。” 唰! 唰! 两道黑影瞬间落在安槐身前。 安槐指了指地上:“把他带回去关起来,不许探视,不许和外界交流。” “属下遵命!” 黎四上前,一把提起烂泥般的罗文宣。黎五则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罗文宣的嘴里,堵住了他即将发出的求饶声。 两人提着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寒铁看着空荡荡的小巷,挠了挠头,有些郁闷地道:“东家,那诸元的事儿……咱们今晚不办了?” “今晚是办不了了。” 安槐说:“回奇珍阁。” 等着消息的靳朝言和诸元听安槐说完,都挺意外。 本来是一个事件,可能目的很单纯。 现在如果不止是一个事件,就不好说了。 安槐说:“我有点猜测,但现在还不好说,我需要证据。” 靳朝言明白:“你安排。” 安槐说:“我想去找诸元大伯一家问问情况,但眼下实在走不开。” “这有何难。”靳朝言说:“我派人去一趟诸家村,把他们大伯一家带会来就是。” 安槐摇了摇头:“不可。换命之术诡异莫测,你手下那帮捕快虽然刀口舔血,但对上这些阴毒的邪术,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况且,去拿人,总得有个认得他们面貌的人跟着。” 又不远。 就算远,该来也得来。 第279章 重情重义好小伙 但安槐说:“这一趟别人怕是不合适,诸元,你亲自去。” 诸元立刻应了。 其实他有点不安,但是安槐吩咐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又吩咐白寒铁。 “老白,你陪诸元去。” “是。” 白寒铁超大声,吓得大家哆嗦了一下。 诸元知道白寒铁是安槐身边得力干将,有他陪着,感觉安心多了。 靳朝言又安排了几个精锐人手,跟着诸元一起去。 并且叮嘱,如果情况有什么怪异,就立刻撤离,不要恋战。 诸元和白寒铁一一都应了,并且决定事不宜迟,连夜出发。 说走就走。 快马加鞭,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诸元和白寒铁一行人赶到诸大伯家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虽然十几年没有回来过,但这地方给诸元留下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 不敢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也确定没有找错。 诸元的大伯家是一处看起来颇为规整的农家小院。 然而,当诸元翻下马背,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院子里狼藉一片。 原本养着鸡鸭的竹圈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几只死鸡的羽毛。 屋门大敞着,里面的桌椅歪七扭八。 诸元冲进屋里,翻开柜子,发现里面乱七八糟的,好像主人走得非常匆忙。 “人呢?人去哪儿了?” 诸元脸色惨白,在空荡荡的屋里无助地转了两圈。 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但屋子也不是那种常年没住,灰尘一层又一层的。 这屋子里的人,应该刚走没几天。 诸元站在院子前,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他很郁闷是真的。 但也不至于哭,实在是忍不住。 邻居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隔壁的王大婶盯着诸元瞧了半天,一拍大腿:“哟,这不是小石头吗?” 一个家里有两个石头,总是要区分的。 诸元大伯他们可以混淆两个人的名字,但是对外面的人,一定会想着分一下。 很简单的分发。 根据年纪分。 诸天赐大一些,是大石头。 诸元小一些,是小石头。 大石头有爹妈疼,小石头是个小可怜。 王大婶说:“小石头,你没死啊。你大伯说你病死了,我们还以为……” 王大婶没继续说下去了。 看诸元的穿戴骑的马,还有跟在后面的人,可以看出诸元现在混得很不错。 她怕哪里话说的不好,惹诸元不高兴了。 可惹不起。 诸元没在意这个,只是问:“王婶,我大伯一家是搬走了吗?” 王大婶也一脸奇怪:“没有啊,前几天还在呢。不知道哪里去了,确实好几年没见着了。” 诸元更难过了,那个眼泪啊。 王大婶抹了抹眼角,唏嘘不已:“小石头真是重情重义啊。你大伯以前对你也不好,你还为他哭得这般撕心裂肺,真是叫人唏嘘……” “是啊是啊,诸元这孩子,心眼儿太实诚了。” 又有村民赶来,纷纷议论,看着诸元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赞赏。 哭得直抽抽的诸元,听到这些议论,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他那是舍不得大伯吗? 他是恨自己没能亲手把那黑心肝的大伯给掐死啊! 真是憋屈! 诸元哭得更凶了。 白寒铁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一张黑脸硬生生憋成了猪肝色。 他轻咳了两声走上前,拍了拍诸元的肩膀,大声道:“诸元兄弟,节哀顺变啊!你这份孝心,老天爷看着呢!咱先回吧,别耽误了正事。” 诸元无语上了马。 这一趟,终究是扑了个空。 --- 这一来一回,都是快马加鞭,没用多长时间。 安槐早上起来,就去见罗文宣。 罗文宣被关了一夜,十分狼狈。 他以为自己的问题是拐卖人口未遂,已经求饶了无数遍。 安槐走到他面前。 “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 罗文宣连连点头,然后哐哐哐的磕头。 “都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打那姑娘的主意,我不该为了几两银子就鬼迷心窍……” 态度很诚恳,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到点子上。 安槐不满意。 “你觉得,我抓你,是因为昨晚那个姑娘?”安槐叫人搬了张椅子,在罗文宣对面坐下。 难道不是? 罗文宣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动,试图想起自己还得罪过哪路神仙。 “那……那是因为我前天在长乐坊出千赢了钱?可那庄家也没发现啊!而且那点银子后来我全输回去了,也没占到便宜啊。” 罗文宣哭丧着脸,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安槐不说话,显然也不是。 罗文宣又猜:“难道是,上个月我偷了周老三家一个花瓶,总共就卖了一两银子……” 安槐不说话。 罗文宣心里害怕,只好自己猜。 猜来猜去的,把自己这两年干的坏事都想了一遍,安槐还是面无表情。 罗文宣哭的更凶了。 他觉得安槐在欺负人。 安槐叹了口气看来罗文宣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安槐说:“我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罗文宣连连点头。 安槐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这问题简直是戳心窝子。 要不是打不过,罗文宣真不愿意回到。 “两年前。” “在这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对,你仔细想想。” 虽然只是两年,对一个成年人来说,两年前的记忆是清晰的。 但这两年对罗文宣来说,那是恍若隔世。 他想了半天才说:“我记得,当时好像生了一场病,病得很重。我在屋子里实在无趣,看书又头昏脑涨,看见家里小厮偷偷赌钱,觉得有趣,于是就参与了进去。” 开始,只是让伺候的小厮陪着玩玩。 小打小闹。 输赢都有。 但是渐渐的,他不满足这种玩闹似的输赢。 尝试着去了赌场。 渐渐沉默在那种一掷千金的感觉中。 开始还是有输有赢,慢慢的,运气就变得极差。 罗文宣慢慢回忆起这两年,像是一场噩梦。 “我也不知怎么了,就是想去赌一把。要不然,浑身都不得劲。” 第280章 提线木偶 罗文宣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两只攀附在身上的吸血水蛭。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自己都觉得恍惚。 “两年前,我第一回进了长乐坊,赢了十两银子。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科考算什么?做官算什么?哪里有这骰子转动来钱快?可后来……我就开始输。不停地输。” 他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指缝里夹杂着牢房地上的干草,狼狈不堪。 “高利贷的刀子都顶到我爹脖子上了,他们逼着我爹签卖房契。” “我爹是个体面人,一辈子受人尊敬,临老了却被那些地痞无赖堵在门口骂。” “我娘哭得眼睛都瞎了,跪在地上求我,让我收手。” “我当时也恨啊,我扇自己耳光,我把手往门缝里夹,夹得鲜血淋漓!可一到了夜里,听到外面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我就觉得那是骰子在蛊盒里摇晃的声音。”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去赌,把输掉的赢回来,赢回来就能救爹娘了!” 罗文宣哭得直打嗝,身子缩成一团。 “后来,房子没了,我爹娘都没了。” “可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跪在我娘的尸首前,怀里居然还揣着从我爹身上偷来的、准备去翻本的最后半吊钱!” “我当时脑子里全是骰子转动的声音,我甚至在想,等把我娘安葬了,剩下的银子还能不能去博一把大的!” “那感觉,我感觉自己不是人,是恶鬼。” 罗文宣抬起头,脸上挂着鼻涕和眼泪,神情惊悚:“我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把家给毁了,看着爹娘死在我面前,可我就是停不下这双手……”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罗文宣压抑的哭声。 火把上的松脂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爆响,将墙上的阴影拉扯得如妖魔般狰狞。 白寒铁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小子……虽然该死,但这经历,听着怎么透着股邪乎劲儿?” 安槐静静地看着罗文宣,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 她微微侧过头,对着身边的靳朝言低声开口。 “他没说谎。他现在的情况,其实和诸元一模一样。” 声音虽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牢房众人的心头。 刚从诸家村扑了空赶回来、还红着眼眶的诸元猛地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愕然道:“大小姐,您是说……他也是?” “嗯。”安槐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的命格,被人强行抽走,换了。如今塞进他身体里的,是一个注定家破人亡、凄惨死在街头的烂赌鬼的命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元。 “命数这东西,玄之又玄。” “它就像一个写好了戏本的木偶,强行罩在你的魂魄上。诸元,你本是个在战场上刀口舔血、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可你便突然对那红莲姑娘欲罢不能,整日里啼哭不止,心思敏感得像个深闺怨妇。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本意?” 诸元老脸一红,神色尴尬极了。 确实,他以前何曾是那种为了儿女情长要死要活的软蛋? 可前些日子,只要一想到红莲不理他,他就难受得想一头撞死在豆腐上,眼泪说来就来,真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难怪我最近眼泪不值钱似的……” 诸元小声嘀咕,抹了一把脸,只觉得脊背发凉。 “一个原本身体壮如牛的人,突然病入膏肓,求死不得;一个原本正直勇敢的人,突然好色如命、啼哭不止;一个原本勤勉好学、前途无量的书生,突然沉迷赌博、家破人亡。” 她冷笑了一声。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邪术,比杀人还要狠毒千万倍。” “确实狠毒。” 靳朝言说:“杀人不过一条命,这却是害了几家人。” 而自己却享受功成名就,荣华富贵。 就在牢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时,原本还哭得撕心裂肺、忏悔自己不孝的罗文宣,身子突然诡异地僵了一下。 他抽了抽鼻子,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悲伤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亢奋。 他像是一条闻到了肉腥味的疯狗,猛地往前爬了几步,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若非白寒铁眼疾手快,一脚踩住了链子,他几乎要扑到靳朝言的靴子旁。 “王爷!贵人!女菩萨!” 罗文宣急切地喊着,甚至连嘴角的唾沫都顾不上擦。 “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我现在不想别的事情,我只想去长乐坊!我今天感觉特别好,真的,我的手一直在发热,今天肯定能开出豹子!” “求求你们,借我几两银子,不,几文钱也行!只要让我进赌场,我一定能把以前输的都赢回来!就一把,让我赌一把就行!” 他的眼神涣散而狂热,双手在半空中虚无地抓着,仿佛面前已经摆好了骰宝和牌九。 这画风转得太快,快得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前一刻还是个为父母双亡而痛心疾首的孝子,后一刻就变成了满脑子只有赌博的疯子。 众人愕然。 现在,他们都顾不上鄙夷了。 “王爷,这小子……这邪术真能把人折腾成这样?这简直跟丢了魂的行尸走肉没两样。” 牢房里的官差们也交头接耳,看着罗文宣的眼神,从先前的厌恶、鄙夷,渐渐变成了同情和一丝恐惧。 被邪术操控至此,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这比死还惨啊。 靳朝言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安槐:“可有法子给他戒了这赌瘾?若是任由他这么闹下去,怕是离死不远了。” 安槐却微微挑了挑眉,笑了一下。 “戒?为何要戒?” 众人皆是一愣。 安槐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文宣。 “你想去赌?” 罗文宣连连点头,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想!做梦都想!女菩萨,您行行好,放我去吧!” “行,我让你去。” 第281章 我送你去赌 “不仅让你去,我还借你一百两银子,作为你今天的本钱。” 大家都呆了。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关键不是一百两,关键是,这不是把他推得更远吗? 安槐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她看着罗文宣,继续说道:“不过,我借你银子,你得听我的规矩。” 罗文宣此刻脑子里全是那一百两银子,哪里还管什么规矩,哪怕安槐让他现在去吃屎,他估计都不会犹豫。 “听!都听您的!您说往东,小人绝不往西!” “好。”安槐转头对白寒铁道:“带他下去,洗个热水澡,把他身上这身酸臭的衣服扔了。换上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理整齐,别像个叫花子。” “啊?”白寒铁愣了愣。 “还有。”安槐补充道,“准备一桌丰盛的酒菜。让他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洗澡水里加点柚子叶,去去晦气。。” 罗文宣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恨不得当场就给安槐磕一个。 两个差役走上前,将罗文宣从地上架了起来。 罗文宣虽然身体虚弱,但此刻精神亢奋异常,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百两……哈哈,一百两,今天老子要通杀全场……” 声音渐渐远去。 牢房的铁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狂笑声。 靳朝言看着安槐,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寻:“夫人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靳朝言看不懂,大家都看不懂。 安槐说:“这,便叫做‘逆天而行’。” 还是不懂。 安槐说:“那个换走罗文宣命格的幕后之人,塞给罗文宣的,是一个‘注定输光一切、霉运缠身、最后凄惨死在街头’的烂赌鬼命格。” “所以只要这具命格进了赌场,就必须输。他越是挣扎,就输得越惨,直到耗尽他身上仅存的那点生机。” “这是他的命,他应该顺应这个命,一直到死。” 安槐笑了:“可如果,我们偏偏不让他输呢?” “不让他输?” “对。”安槐指了指罗文宣离去的方向:“殿下,你去找赌场老板,给他点钱,让他给罗文宣放水,让他赢。买大开大,买小开小,不管赌什么,都赢。” “一直赢,赢得盆满钵满。” “猪脑子。命运的轨迹是定好的。他本该输,却一直赢,这便是强行逆转了那具命格。” “这就好比有两辆车,本该东一辆,西一辆。现在两辆车换了方向,依然是东一辆,西一辆。” “这车的主人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大体看上去是没有错的。” “但现在,这辆往东的车被拽回来了,也往西去了。” “那立刻就不对了,他就要开始查,东边的车去了哪里?” “这一查,错换了的那辆,也就瞒不住了。” 安槐解释的通俗易懂,大家都算是明白了。 “换命之术,并非彻底斩断联系,而是像一根无形的管道,将两人的运势互调。罗文宣在这边赢了本不该属于他的钱,逆了这具烂赌鬼命格的运。那么,在管道的另一头,那个换走他原本好命格、此时正享受着他‘文运’的人,身上就会出现极大的反噬。” 安槐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句句透着让人胆寒的算计。 “那个原本该考取功名、平步青云的天之骄子,会突然发现自己笔下无神,头昏脑胀,甚至在考场上连连失利。他抢来的‘文运’,会被这股逆行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 “只要他那边出了问题,他背后的邪术师,或者他自己,就一定会慌神。只要一慌,他们就一定会来查看罗文宣这边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这,就叫引蛇出洞。” 众人都明白了,纷纷给安槐竖起一个大拇指。 靳朝言进一步思考。 “诸天赐与诸元换命,是因为诸元身体强健。诸天赐体弱多病,想要一具能活下去、甚至能精武的体魄。” 靳朝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安槐:“而罗文宣……他也有自己的优势。” 罗文宣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学问极好。连书院的山长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注定要入仕做官、平步青云的。” 靳朝言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所以,那个与他换命之人,必定是个读书人。而且,是一个资质平庸、甚至是不学无术的草包。此人极度渴望功名,却又考不上,这才动了歪心思,用这种阴损的法子强抢了罗文宣的锦绣前程。” “殿下英明。”安槐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 靳朝言吩咐:“杭玉堂!” “属下在!” “带人去查近两年入仕的人。重点是两年前资质平庸、声名狼藉,却在两年前突然‘开窍’、‘转性’,学问突飞猛进,甚至在乡试、会试中一举夺魁的才子。” “还有,查一查这些人的社会关系,看看他们背后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奇怪怪的道士、术士,或者有没有去过那座无匾的邪庙。” 杭玉堂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天才陨落,会让众人议论。 浪子回头,也不可能悄无声息。 这都是瞒不住的事情。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白寒铁便领着洗干净的罗文宣走了进来。 当那道身影跨入堂内时,在场的众人都微微一愣。 先前的罗文宣,浑身散发着馊臭味,头发黏腻成一团,活脱脱一个阴沟里的烂泥。 而此时站在眼前的青年,虽因长期的饥饿与折磨而显得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但那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色儒衫穿在身上,倒真显出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隽。 “不错,洗干净了,倒还像个人样。”安槐说:“去玩儿吧,敞开玩儿。” 靳朝言示意,手下给他拿了一百两银子。 罗文宣捧着银子,激动不已。 “去吧。” 靳朝言说。 罗文宣看着钱,想着马上可以大杀四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满心满眼只剩下赌。 安槐也没再啰嗦,让他走了。 就在罗文宣洗澡换衣的那半个时辰里,靳朝言已经派人去了一趟赌坊。 第282章 送钱也送不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白寒铁便领着洗干净的罗文宣走了进来。 当那道身影跨入堂内时,在场的众人都微微一愣。 先前的罗文宣,浑身散发着馊臭味,头发黏腻成一团,活脱脱一个阴沟里的烂泥。 而此时站在眼前的青年,虽因长期的饥饿与折磨而显得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但那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色儒衫穿在身上,倒真显出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隽。 “不错,洗干净了,倒还像个人样。”安槐说:“去玩儿吧,敞开玩儿。” 靳朝言示意,手下给他拿了一百两银子。 罗文宣捧着银子,激动不已。 “去吧。” 靳朝言说。 罗文宣看着钱,想着马上可以大杀四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满心满眼只剩下赌。 安槐也没再啰嗦,让他走了。 就在罗文宣洗澡换衣的那半个时辰里,靳朝言已经派人去了一趟赌坊。 长乐坊是京城最大的赌坊,老板姓钱,人称“钱百手”,在黑白两道都吃得极开。 然而此时,长乐坊二楼的雅间内,威风八面的钱老板,却正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陪着笑脸,垂首站着。 靳朝言派来个人,给他带了一叠银票。 钱白手不是不喜欢钱,只是更喜欢命。 “官爷,这……这真是三皇子殿下的意思?” 钱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觉得匪夷所思。 “难道殿下会跟你开玩笑吗?” “殿下交代了,从今天起,罗文宣只许赢,不许输。他赢了多少,都由三殿下补上。但要是输了,你们这赌坊就别开了。” 别管钱百手有什么靠山,靳朝言想整治他,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钱百手虽然奇怪,但立刻答应了。 甚至还客气的不收钱。 钱老板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趴在地上。 罗文宣能赢走多少钱,小意思。 不过靳朝言的人还是留下了钱,他不屑占这点便宜。 送走官差,钱白手对着外面喊道:“来人!把人都给老子叫进来!” 不过片刻,一群手下齐了。 钱百手吩咐:“今晚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了!罗文宣不管在哪个台子坐下,你们都得给我放水!必须让他赢,赢到他不想赢为止!” 众人面面相觑,铁手赵忍不住问道:“老板,为什么呀?” “别问!”钱百手严肃说:“想活命,就照做。” 众人一见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板怂成这样,连忙应着。 没一会儿,罗文宣来了。 他大步走到最大的那张骰子台前,把一块银子拍在“大”字上。 “十两,押大!” 台子后面的庄家正是铁手赵,钱白手的亲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摇晃骰盅。 “哗啦啦……” 骰盅在他手里幻化出无数残影,精妙的力道控制着里面的三颗骰子。 他闭着眼都能听出骰子的点数。 “啪!” 骰盅重重扣在桌面上。 铁手赵微微一笑,他现在摇出来的,正是“二、三、六”,十一点,大。 “买定离手!开——二、三、六,十一点,大!承让!” 罗文宣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大腿:“哈哈!中了!拿钱来!” 十两变成了二十两。 围观的赌徒们有些诧异:“嘿,这小子今天运气不错啊。” “再来!”罗文宣信心大增,将二十两全部推到了“大”字上:“二十两,继续押大!” 铁手赵面色平静,再次摇盅。 这一次,他用极轻柔的指力,摇出了“四、五、六”,十五点,大。 “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哈哈哈哈!又中了!四十两!”罗文宣狂笑起来,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那种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快感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连续五把,罗文宣买什么中什么,转眼间,他手里的一百两已经变成了整整四百两。 周围的赌徒们彻底疯了,个个呼吸粗重,开始盲目地跟着罗文宣下注。 “跟着罗秀才买!他今天文曲星附体了!” “买大!我也押五十两!” 局势一片大好,二楼的钱老板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时,异变陡生。 第六把。 罗文宣已经有些得意忘形了。 他将怀里所有的银票和刚刚赢来的现银,整整四百两,全部推到了“小”字上。 “四百两,押小!今晚本公子要通杀!” 铁手赵伸手握住骰盅。这一把,他必须摇出“小”。 “哗啦啦……” 骰盅在空中飞舞,铁手赵用上了生平最得意的绝活“千斤坠”,利用特殊的腕力,将三颗骰子死死地压在“一、二、三”的点数上。 绝对是小!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啪!” 骰盅落地。铁手赵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高声道:“买定离手,开——” 他猛地揭开骰盅。 然而,当看清盅内骰子的那一瞬间,铁手赵的整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桌面上,三颗骰子静静地躺着,鲜红的点数在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六、六、六,十八点,大,围骰通杀!” 全场寂静。 罗文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三颗骰子:“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大?” 铁手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刚才明明用千术将骰子定在了“一、二、三”,怎么可能变成三个六? 二楼的钱百手脸色一变,急匆匆地走了下来。 他推开铁手赵,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罗文宣道:“罗公子好气魄。刚才这把是意外,来,这把由老夫亲自陪罗公子玩两把。” 钱老板亲自上阵。他能成为长乐坊的老板,靠的可不单单是背景,他年轻时也是名震江南的“千王”。 罗文宣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百两,红着眼一巴掌拍在“小”字上。 “老子不信这个邪,还是押小!” “好!” 钱老板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骰盅,瞬间,骰盅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发出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 听风辨位,落地生根。 钱老板眼神一凝,将骰盅稳稳地扣在桌面上。 他很确定,里面的骰子已经被他用内力震成了“一、一、二”,四点,绝对是小。 钱百手信心满满,缓缓揭开骰盅。 然后如遭雷劈。 明明应该是大的,可却开出了小。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可不应该啊。 他从没出过错,怎么可能出这么简单的错。 “五、六、六,十七点,大。” “又输了?”罗文宣惨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钱老板的脸色比罗文宣还要难看。 他死死盯着那三颗骰子,额头上的冷汗如雨水般滚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周围的赌徒开始议论。 “就说这小子怎么可能一直赢,他一向点背。” 钱老板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议论,他现在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三皇子让他必须让罗文宣赢。 可现在,他们想尽了办法,却送不出钱。 这样下去,那钱就会变成自己的卖命钱啊。 “罗公子,您先歇着,喝杯茶,喝杯茶!” 钱老板一把拉过旁边的伙计:“快!去三皇子府。” 第283章 霉运缠身 安槐本来以为这事情没那么快,怎么也得让罗文宣赢上了两三天,甚至四五天。完全可以等她和谢无衣的事情解决干净,再回头来处理。 没想到一个时辰不到,赌场的人就来了。 赌场的人说明情况后,也不敢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手下连忙去找靳朝言禀报。 “殿下,钱百手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情况!” 靳朝言微微皱眉:“叫他进来说。” 手下把赌场的人带了进来,把情况一说。 罗文宣,还在输。 靳朝言一听,声音冰冷:“怎么回事?钱百手敢阳奉阴违?” “不,不是!”赌场的人连连摇头,“老板不敢违抗殿下的命令,他甚至亲自下场,想要强行让罗文宣赢钱。可诡异的是……不管怎么做,只要罗文宣一下注,就是输。这情况,咱们赌场也从未见过。” 他小小声的说:“就好像……见鬼了一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 靳朝言转过头,看向安槐。 也不是说对自己有相当的信心,而是他也觉得,钱百手不至于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糊弄他,是真不想活了吗? 安槐沉吟了一下:“我知道了。” “知道了?” “这就是命。”安槐说:“人的命,天注定。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人为的出千,怎么能抵过注定的命。 靳朝言有点担心:“那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安槐说:“不过靠钱百手肯定不行,他就是个普通人,扛不过罗文宣身上的霉运。” 伙计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能听明白一部分。 出了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但是他们解决不了。 伙计可没有那么天真,不会觉得,不是他们的问题,就不用他们负责。 上位者未必会那么讲道理。 要不怎么有迁怒这个词呢。 我的事情你没完成,怎么可能是我的问题,分明是你无能。 所以他一直提心吊胆着。 生怕靳朝言说,既然没用,就杀了吧。 一直到安槐说:“我有办法解决。” 靳朝言问:“怎么解决。” 安槐轻描淡写:“缺个定海神针镇场子。” “谁?” “我。” 安槐转过头,对着靳朝言微微一笑。 靳朝言微微皱眉:“你要去长乐坊?” “嗯,我去看看。”安槐说:“放心吧,我不让人看见。” 没办法,身份在这里。 要是让人看见三皇子妃去了赌坊,不用明天,过一会儿宫里就要把两人传进去训了,可能还要挨罚。 靳朝言也是不愿意的,但是一想,安槐装扮成白公子那真是天衣无缝,谁都发现不了,也就没拦着了。 不过靳朝言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是男人,又有查案的理由,去哪儿都行。 当下,靳朝言让赌坊的人先回去,照常跟罗文宣赌着,输赢都不管,输了就借给他钱就行,他们随后就到。 赌场的人松了口气,小跑着回去了。 安槐和靳朝言也没耽误。 两人换了一身衣服,带着黎四黎五就去了。 就好像是兄弟两个相约去赌钱一样。 赌场还是那么热闹。 靳朝言和安槐进了赌场。 长乐坊不知昼夜的地方。 一踏进大门,滚烫的人声伴随着浑浊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大!大!大!给老子开大!” “小!老子压全部身家,绝对是小!” 在这片近乎癫狂的声浪中,安槐一抬眼,就瞧见了最热闹的那张骰宝桌。 罗文宣正站在人堆最里面。 一个时辰罢了,他又成了第一次见着时候的模样。 他身上的绸缎长衫早就被扯得歪歪扭扭,两只袖子高高地撸到了肩膀头子,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胳膊。 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地按在赌桌边缘,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开呀,快开!”罗文宣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大,肯定是大!” 钱百手亲自坐庄,一脸苦涩。 安槐站站在外围看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怎么?”身旁的靳朝言微微侧头,低声问道。 安槐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待到再次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悄然掠过了一抹幽绿的微光。 刹那间,喧闹的长乐坊在她眼中变了模样。 那些红着脸大吼大脚的赌徒,在她的视线里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轮廓,而此时的罗文宣,则彻底成了一个“异类”。 只见罗文宣的头顶、肩膀、乃至四肢上,缠绕着一层又一层浓重得近乎实质的黑气。 那黑气黏稠、冰冷,散发着一股腐烂泥土般的腥臭味,死死地将他整个人箍在其中。 那是霉运。 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霉运。 “啧。”安槐轻轻咂了咂嘴,眼中的幽光隐去:“难怪钱百手亲自下场出千都救不回他。有这等霉气缠身,就算是财神爷坐他对面,也得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靳朝言眉头紧锁:“那便无法可施了?” “那倒不至于。”安槐说:“我来给他压一压霉运。” 她一边说着,一边挽了挽袖口,打算往前走。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步子,身后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清凉的秋风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冲散了门槛处黏糊糊的汗臭味。 安槐脚步一顿,回头一看。 从外面进来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极好,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皮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长乐坊这昏暗油腻的灯光下,竟隐隐有些晃眼。 他一进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便好奇地四处张望。 看样子是第一次来。 赌坊的环境是很乱的,但他不仅不怕,反而觉得有趣似的,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露出一对极可爱的小虎牙。 这副模样,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安槐眼神微微一变,拽住靳朝言。 “等等。”安槐低语。 靳朝言身形一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落在那个青衫少年身上,眉头微微一挑:“女扮男装?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竟敢独自一人来长乐坊这种地方。需要让黎四他们去盯着吗?” “盯着她做什么?她可不是来砸场子的。” 第284章 银杏树妖 安槐微笑。 只见那少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好奇宝宝,在各个赌桌前穿梭。 奇怪的是,在这人挤人、擦肩接踵的赌场里,那些平日里脾气暴躁、动辄推搡的赌徒,在少年经过时,竟都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 少年一路溜溜达达,最后似乎被罗文宣那张桌子上的动静吸引了,地挤了过去。 就在少年站到罗文宣身侧的那一瞬间,安槐的眼睛亮了。 在她的特殊视野里,那少年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莹绿色光晕。 当他靠近罗文宣时,罗文宣身上那层黏糊糊、黑漆漆的霉气,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瞬间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生生被逼退了三寸,露出了罗文宣原本有些发灰的头顶。 “有意思。”安槐低笑出声,眼中满是兴致。 靳朝言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低头问道:“那少年有古怪?” “不,不是古怪,是造化。”安槐说:“殿下,咱们今日的运气,可真是好到家了。” “怎么说?” “你看这小公子,能看出什么?” “看出了她是女子。”靳朝言沉声道:“身无内力,脚步虚浮,并无武功在身。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那是因为你只有一双凡胎肉眼。”安槐凑近了他一步,压低声音,吐气如兰:“那可不是人。” 靳朝言神色一凛,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活阎王,他见过无数阴谋诡异,也见识过安槐那些神乎其神的手段,但听到“不是人”这三个字,依然让他的太阳穴狂跳了两下。 在这人声鼎沸、阳气冲天的赌场里,居然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一个“非人”的东西? “莫慌。”安槐瞧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些脏东西。” “那是什么?”靳朝言收敛了杀意,低声问。 “是一棵树。”安槐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是一棵修行得道的银杏树妖。看她的化形,虽然看着像个二八年华的姑娘,但银杏一族寿命极长,动辄成千上万年。她这个岁数,也就是个人类的小娃娃罢了。” 跟在两人身后的黎四和黎五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再看的看,虽然看不出这女扮男装的少年跟树有什么关系,但都选择相信安槐。 黎四向来是个嘴碎的,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小声嘀咕道:“这么长寿的树妖?主子,要是咱们把她抓回去,切片熬了汤喝,是不是也能长命百岁?” 安槐听到这话,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斜了黎四一眼。 那一眼,凉飕飕的,看得黎四脖子一缩,干笑两声往后退去。 “说什么疯话?”安槐无语:“你当她是人参精呢?银杏是净化型的木妖,自带清心灵气,可驱散梦魇和邪气。” “这是天生地长的灵物,要是被谁害了,要遭天谴的。” 黎四讪笑,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瞎说的,就随便说说。”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错。”安槐说:“只要你哄得她高兴,跟她同桌吃一顿饭,或者不经意间摸摸她的手。再或者,她跟你说两句好话,普通人都能无病无灾地多活上几年。” 所以罗文宣的那点霉运碰见她,简直不够看。 几人说话间,骰宝桌那边突然爆发出一声平地惊雷般的欢呼。 “开了!开了!大!真的是大!” “天爷啊!罗文宣赢了!他居然又赢了!” 赌徒们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只见赌桌前,罗文宣不敢置信地看着庄家面前的骰子,整个人先是愣了三秒,随即像疯了一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赢了!老子赢了!老子就知道,老子的运气没走!再来!给老子继续!” 二楼的钱百手一拍大腿,激动的差点从围栏上翻下来。 赢了!这活祖宗可算赢了一把! 赢得好! 但他们高兴的太早了。 银杏小妖对这种喧闹的赌局没有太大的耐心。 她站在一旁,瞧着罗文宣那副癫狂的模样,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微微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转身就往一旁走了。 她这一走,那股莹绿色的灵气自然也跟着离去了。 几乎是瞬间,罗文宣头顶被压制下去的黑色霉气,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反弹了回来,甚至比刚才还要浓郁了几分,隐隐透着一股死气。 “买定离手!开!一、二、三,六点小!” 庄家的声音清脆。 罗文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怎么可能……怎么又是小?老子明明压得大!” 他红着眼尖叫,双手颤抖着去掏怀里的银票:“再来!老子不信这个邪!” “看吧。”安槐双手抄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往前走:“福气一走,他就现了原形,啧啧啧。” 于是靳朝言眼睁睁的看着安槐看似随意的走到了银杏树身边。 此时,那青衫少年正站在牌九桌旁,好奇地看着两个赌徒因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她看得津津有味,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安槐不着痕迹地朝她走了过去。 长乐坊内拥挤不堪,人来人往,擦肩接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安槐的身形极快,也极轻。 在与那少年错身而过的刹那,她的肩膀轻轻在少年肩头撞了一下。 少年没什么感觉。 而此时,已经走回罗文宣身侧的安槐,缓缓将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她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三颗金灿灿的小果子。 那果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圆润饱满,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温热的清香。 “主子,您这是……”一旁的黎四看得目瞪口呆,这偷东西的手段,简直比街上的佛手还要溜索。 “嘘。”安槐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从小树妖身上偷得白果。” 她走到罗文宣身后。 此时的罗文宣已经输得浑身发抖。 安槐状似无意地在罗文宣肩膀上拍了一下。 “兄台,我看你印堂发暗,这把,不如压小试试?”安槐清冷的声音在罗文宣耳边响起。 第285章 亲姐妹 罗文宣此时脑子一片混乱。 安槐也不在意,刚才他拍罗文宣那一下,三颗金灿灿的白果,已经顺着他的衣领,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他贴身的衣兜里。 轰! 罗文宣只觉得浑身一震,原本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冻僵的身体,突然涌进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那股暖流瞬间冲散了他脑子里的阴霾,整个人如沐春风。 “小……好!老子听你的,这把压小!”罗文宣一咬牙,将银票狠狠砸在了“小”字上。 庄家深吸了一口气,摇晃骰盅,落下。 “开!一、二、四,七点小!” “赢了!又赢了!” 周围的大汉们纷纷惊呼。 罗文宣看着那堆赢回来的筹码,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记得刚才好像是有人让他押小的,但是这里人多,根本不知是谁。 当然他不在乎。 而此时,安槐已经退回了靳朝言身边。 “成了。”安槐说:“那三颗岁果够他赢上两三个时辰了。只要他一直赢,霉运就会越来越淡。” 不是你压倒我,就是为压倒你。 靳朝言有点担心:“你倒是生了一只空空妙手。只是,那小树妖丢了东西,会不会找你麻烦?” “找什么麻烦?你知道一棵银杏树上多少果子吗,她哪里数得清楚。”安槐全不在意。 正说着,目光一转,忽然发现小树妖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长乐坊里烟熏火燎的有些闷,抬脚便往大门口走去。 看样子,她是准备离开了。 “她要走了。”安槐眼神一动,立刻扯了扯靳朝言的袖子:“走,跟上。” 黎四在一旁有些摸不着头脑:“主子,罗文宣这儿不是已经妥了吗?咱们还跟着做什么?难不成……您还想再偷几颗果子?” 安槐笑:“我要和她交朋友。” 说完,她也不理会呆若木鸡的黎四,拽着靳朝言便往长乐坊外走去。 长乐坊外,风微凉。 靳朝言被拽着出了门,但是也无奈。 他对,安槐想要和那树妖交朋友已经接受良好了。 但是,靳朝言说:“朋友也不是说交就能交的,总要有个契机。” 不然不像是交朋友,像是找麻烦。 安槐停了一下脚步:“殿下有什么办法?” 靳朝言没说话。 要是个男人,他还能想想办法,但是个娇滴滴的姑娘,他也不知道。 就听这模样,不管用什么办法搭讪,都会被当成登徒子吧? 好在安槐眼睛一转:“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安槐说:“殿下,你们先回府去,咱们别在一起。我一会儿保准能把她带回去,到时候咱们好好招待就行。” 靳朝言看着她成竹在胸的模样,点头:“好。” 安槐做事还是靠谱的,不会乱来。 安槐见靳朝言走了,身形一晃,便闪进了长乐坊旁一条幽深无人的小巷。 再出来时,她身上的男装已然不见。 她换回了平日里穿的裙子,仿佛一个弱不禁风的世家大小姐。 姑娘跟姑娘,才更好成为朋友。 她打算来个生扑。 若还是男人模样,要挨打的。 银杏小树妖出了赌坊,已经恢复了少女模样。 正倒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踩着青石板上的月影往前走。她一会儿看看路边的石狮子,一会儿瞧瞧紧闭的店铺招牌,玩得不亦乐乎。 安槐她低着头,做出一副步履匆匆、心事重重的模样,迎面朝着银铃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的刹那,安槐脚下一滑。 “呀……” 一声惊呼响起。 安槐整个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愣愣地朝着银铃的方向栽了过去。 银杏小树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双手,一把扶住安槐。 “姑娘,小心!” 银杏小树妖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 安槐惊魂未定的站稳,感激道:“多谢姑娘。” “不客气。” 说完,她就想走。 但是安槐怎么能让她走呢。 安槐一迈步,脚腕扭了,哎呦一声。 小树妖只好又扶住了,她看了看安槐的脸色。 “你好像扭伤了脚,你住在哪里?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安槐等的就是这句话。 “太谢谢你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树妖笑眯眯:“我叫银铃,银子的银,铃铛的铃。” “银铃姑娘。”安槐说:“我姓安,看着就比你大,要是不嫌弃,你就叫我姐姐吧。”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发展起来是很快的。 还没走到三皇子府,两人就熟悉了。 安槐说:“你是一个人来京城游玩的啊,那不是没有地方住?” 银铃摇摇头:“还没有,等天黑了我随便找个客栈。” “那多麻烦。”安槐说:“住客栈又吵,房间又小,吃得还不好,你去玩家住吧。” 银铃一听:“那多不好意思。” 非亲非故的。 “这有什么?”安槐热情得很:“我家很大的,院子多得很。下人也很多,厨子做菜还特别好吃……” 可怜小银杏树妖,初来乍到,哪里知道人间险恶。 她觉得安槐特别好。 安槐说:“银铃,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就觉得亲近。” “真的吗?姐姐也这么觉得?”银铃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我也是呢!我一看见姐姐,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特别想亲近。”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倒真像是一对感情极好的亲姐妹。 约莫两刻钟后,三皇子府那两扇厚重漆黑的大门便出现在了视线中。 大门外,两尊巨大的石狮子盘踞两侧,十分威武。 银铃抬头看了看,说:“哇偶!好威风啊。” 虽然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知道很大很有钱,一路走来,这样的宅子可不多。 “这就是我家了。”安槐说:“你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见外。” 守门的侍卫早就得到了靳朝言的死命令,今天皇子妃带回来的客人,是非常重要的客人,必须当成祖宗一样接待。 第286章 热情似火 于是,当银铃扶着安槐走到门口时,原本面无表情的侍卫们,突然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恭迎娘娘回府!” 那声音,洪亮得险些把银铃吓得一哆嗦。 安槐点了点头:“这是我朋友,银铃姑娘。” 又是一鞠躬:“银铃姑娘好。” 吓得银铃又是一哆嗦。 “安姐姐,你府里的下人,好热情啊。” 安槐:“哈哈哈。” 不瞒银铃说,她也是第一次体会这种热情,可见靳朝言是吩咐到位了。 以前她回府,恭敬是恭敬的,但确实没有这么热情。 然后银铃后知后觉:“他们为什么喊你娘娘?你是哪个娘娘啊?” 银杏树长在山下,这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对京城里的各种关系,不太了解。 安槐给她解释:“我丈夫,是当今皇帝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是三皇子。所以,我是三皇子妃。” 要是普通人听见三皇子这几个字,当场就得跪下。 但银铃却睁大了眼睛:“是皇子啊,难怪姐姐你说家里很大。” 安槐哈哈哈一声:“那当然,随便住。” 紧接着,管家王伯便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哎呀,娘娘您回来了?” 安槐又一次介绍银铃。 王伯也一脸热情:“多谢姑娘送我家娘娘回来,一看姑娘就是个秀外慧中,聪慧过人,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快里面请!” 银铃有些受宠若惊,脸都红了。 王伯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嘘寒问暖,那热乎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银铃是三皇子府失散多年的大小姐。 走在王府平整宽敞的青石路上,银铃有些失神。 她扯了扯安槐的袖子,小声嘀咕道:“姐姐,你家的人真好。我出门的时候,家里长辈还告诉我,外面坏人多呢。” 安槐听着她天真的话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温柔地摸了摸银铃的头:“你家长辈说的也没错,外面确实有很多坏人,所以,你可不能谁都相信啊。” 我要做你身边唯一的好人。 就算不是唯一,也要做特别好的那个。 “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府里只有我和你姐夫两个,其他院子都空着,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王伯在一旁嘴角直抽抽。 姐夫都出来了,娘娘到底有多喜欢这姑娘? 银铃的身份,安槐只对靳朝言和跟在身边的黎四黎五说了,毕竟不可怪力乱神,这不是能到处说的事情。 在旁人看来,就是两个一见如故的姐姐妹妹。 安槐牵着银铃,在王府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三皇子府极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走到后花园时,银铃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小院上。 那小院有些年头了,院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蔓,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有些年岁的老梅树,虽未到开花的季节,但那股子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却比别处都要浓郁几分。 最要紧的是,这院子极静,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喧嚣。 “姐姐,我喜欢这里。” 银铃指着那座小院,眼睛亮晶晶的。 安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微微挑眉。 树妖到底是树妖,挑个住处都本能地往木气最重、最安静的地方钻。 “好,既然妹妹喜欢,那今后这院子便是你的了。” 安槐转头对王伯吩咐:“王伯,立刻派人把院子收拾出来。里面的陈设全换成新的,要最软的蚕丝被,最香的檀木家具。还有,多搬些新鲜的花草进去,银铃喜欢绿意。”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绝不耽误银铃小姐今晚歇息!”王伯领着人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安槐看了看天色,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折腾了大半天,你想必也饿了。”安槐笑道:“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咱们王府的厨子,手艺可是京城一绝。” 王府的膳厅里,此时已经摆满了一桌丰盛的筵席。 靳朝言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一身常服。 为了讨银铃欢心,特别换了一身绿色的衣服,往那里一坐,远远的看去,就像是个粽子一样。 安槐和银铃手牵手回来了。 靳朝言起身。 安槐拉着银铃介绍道:“殿下,这位便是我方才结识的银铃妹妹。银铃,这是姐夫。” 银铃偷偷打量了靳朝言一下:“见过姐夫。” 看的出来,她对靳朝言还是满意的,果然,姐姐看上的人,也是个好人。 靳朝言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既然你与夫人一见如故,便当这里是自己家。坐吧,开膳。” 三人落座。 王府的厨子今晚确实使了浑身解数。 因着安槐先前的特意交代,这一桌子菜,几乎不见什么油腻的荤腥,全是一些精致到了极点的素食与药膳。 有清晨刚从城外运来的露水熬制的百合莲子羹,有江南贡上来的鲜嫩笋尖,有各色精致的干果点心,甚至还有一盘用上好蜜糖渍过的果子。 银铃看着这一桌子几乎全是自己爱吃的东西,一双眼睛幸福得直冒泡。 她夹起一块蜜渍果子放进嘴里,甜滋滋、糯叽叽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美得她一双大眼睛都眯成了缝。 “太好吃了!”银铃一边吃,一边由衷地赞叹道:“姐姐,你家的厨子真是神了,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安槐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笑意:“喜欢就多吃些,别跟我客气。” 能不喜欢吗?你一棵银杏树,不吃这些清雅的草木之精华,难不成还想吃红烧蹄膀? 膳厅外,黎四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他是真没想到,安槐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把人拐回了府。 现在姐姐姐夫都喊上了,关系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 他对安槐的崇拜也是滔滔不绝。 “啧啧,娘娘真是神人也。”黎四摸了摸下巴。 看着端着菜准备进去的丫鬟,黎四突然灵机一动。 娘娘说了,这银杏小妖是天生的福星,只要哄得她高兴,普通人都能无病无灾多活几年。 那他要是去露个脸,蹭点福气,岂不是美滋滋? 第287章 行走的祥瑞 想到这里,黎四一伸手,拦下了端着最后一盘“玉带罗汉斋”的丫鬟。 “给我,这盘菜我亲自送进去。” 丫鬟一愣,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碍于黎四的身份,还是乖乖把托盘递了过去。 黎四整了整衣服,端着托盘,走进膳厅。 “娘娘,殿下,银铃姑娘,这是‘玉带罗汉斋’,用的是今晨刚采的露水和山珍,最是清鲜。” 黎四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菜盘子放在银铃面前。 放好菜后,他不仅没急着走,反而往前凑了凑,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对着银铃拱了拱手。 “银铃姑娘,在下黎四,乃是这府里的侍卫统领。今后姑娘在府里若是有任何需要,上天入地,只需吩咐在下一声,在下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这说得那叫一个漂亮,连一旁的靳朝言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银铃本就吃得开心,此时见这高高壮壮的侍卫对自己如此客气,顿时笑眯眯地弯了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多谢,你真好。” “哎,不谢不谢!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听到“真好”两个字,黎四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气从头顶直灌脚底,整个人飘飘然的,连连摆手,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出了膳厅,黎四哼着小曲儿往自己的住处走。 刚走到院子中央,他脚下突然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哎哟,什么玩意儿,险些硌着老子的脚。” 黎四嘟囔着低头一看。 只见月光下,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正静静地躺在草丛里。 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刹那间,黎四的一双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 “卧槽!” 黎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这不是他半年前弄丢的那枚玉佩吗? 这玉佩好几十两银子呢,当初弄丢了,他心疼得三天没吃下饭。 找了几圈也没找到,只以为是丢在了外面。 谁能想到,今晚居然在自家的院子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踩到了? “神了……真是神了啊!” 黎四捧着玉佩,激动得浑身发抖。 娘娘诚不欺我!那银杏小妖,不,大仙! 那银杏大仙银铃姑娘果然是行走的人间祥瑞! 他不过是进去送了盘菜,说了两句好话,这丢了半年的宝贝就自己跑回来了! 这福气,简直要上天啊! 膳厅内。 几人吃饱喝足,正捧着消食的清茶闲聊。 短短半个时辰,银铃已经彻底被安槐的“温柔体贴”和“博学多才”所折服,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亲姐姐还要甜。 安槐放下茶杯,看着面前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小树妖,幽幽地叹了口气。 “姐姐为何叹气?”银铃不解地问。 安槐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妹妹,姐姐叹气,是为你担忧啊。” “为我担忧?” “是啊。”安槐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你不知这人世间的险恶。这外面的世界,坏人可多着呢。许多人,表面上看着和蔼可亲、对你嘘寒问暖,可他们心里,装的尽是贪婪与算计。他们接近你,不过是想利用你,从你身上讨要好处罢了。” 银铃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迟疑道:“可……可我觉得,大家都挺好的呀。就像姐姐和姐夫,还有管家伯伯,还有黎四哥……” “傻丫头。”安槐打断她的话:“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啊,一定要擦亮眼睛。有些人,你瞧着他老实,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黎四屁颠屁颠地又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 “娘娘,银铃姑娘!” 黎四一进门,便一脸兴奋地将匣子递到银铃面前。 他殷勤的很:“银铃姑娘,这是在下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一颗‘避尘珠’,带在身上能驱蚊避暑,最是适合姑娘这般清雅的人。在下觉得,此物与姑娘缘分匪浅,特意送来,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他此时心里想的是:这颗珠子送出去,我还不得运气爆棚? 然而,还没等他把谄媚的笑容完全展露出来,就发现膳厅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安槐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而原本笑眯眯的银铃,此时却突然收敛了笑容。 她没有去接那个匣子,而是微微歪着头,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黎四。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接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黎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毛。 “银、银铃姑娘,怎么了?可是这珠子不合心意?” 黎四有些结巴地问。 银铃沉默了片刻,突然幽幽地开口,语气极为认真:“黎四哥,你是不是……想利用我呀?” 轰! 黎四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张大着嘴巴,捧着匣子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我……我没有……我不是……” 黎四有些语无伦次。 他冤枉啊!他确实是想蹭点运气,可这怎么能叫“利用”呢?夸张了吧? 可对上银铃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所有狡辩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安槐再也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 安槐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黎四对银铃说道:“你瞧,我方才说什么来着?这坏人啊,说来就来。他这避尘珠,你可千万不能要,要了,可就上了他的当了。” 银铃乖巧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对黎四说道:“黎四哥,你的珠子我不要。我爷爷说,不能收别人带着不干净心思的东西。” 黎四如遭雷击。 带着不干净的心思? 他不过是想蹭点好运气罢了,怎么就不干净了? 看着银铃那防贼一样的眼神,黎四只觉得自己的心碎了一地,抱着木匣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银铃高高兴兴去休息了。 她第一次来京城,要好好玩玩。 不过安槐崴了脚,说好了休息两天,就陪她出去玩。 第288章 全场欢庆 夜深人静,月影西斜。 安槐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荡着。 一旁,黎四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期期艾艾地蹭了过来。 “娘娘……” 黎四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安槐斜了他一眼:“怎么?玉佩找回来了,还不高兴?” 黎四一惊:“娘娘您怎么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安槐大言不惭。 黎四叹了口气,有些委屈地说道:“娘娘,属下冤枉啊。属下真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想跟银铃姑娘套套近乎,蹭点好运气。绝对没有恶意啊。” 安槐停下秋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觉得,什么叫恶意?”安槐问。 “这……想害她,才叫恶意吧?” 安槐嗤笑了一声,“银铃虽未经历过人情世故,但草木灵物,天生便能感知万物的‘气’。在她的感知里,人的情绪是没有任何遮掩的。” “你接近她,心里带着‘企图’,带着‘贪婪’。那‘贪婪’的气息,在她眼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耀眼。任你话说得再漂亮,也瞒不过她的直觉。” 黎四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似懂非懂。 他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娘娘,您不也是为了蹭她的运气,才把她骗……咳,才请回王府的吗?为什么银铃姑娘对您就一点防备都没有,还跟您相见恨晚、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 “难不成,娘娘您接近她,心里就没带着一丁点‘企图’?” 安槐听了这话,微微眯起了眼睛。 “黎四。” 安槐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荡开。 “你,和我,能比吗?” 黎四一缩脖子,委屈。 真话总是伤人心。 “去吧,别在我这装可怜。”安槐看看天:“既然闲得慌,就去给长乐坊那边加把火。” 黎四立刻站直:“娘娘,您吩咐。” 安槐冷笑了一声。 “运势这东西,本就是此消彼长。” 安槐缓缓站起身:“这边好了,那边就不好了。所以,我们要让罗文宣的身边,全是福运。” “那该如何做?” 已经等于给他送钱了,还能怎么办? 安槐吩咐:“你现在带人去办两件事。第一,去城里打听打听,今日可有哪家在办喜事的。成亲也行,满月酒也行,寿宴也行……不管是谁家,送上一份礼,讨些吃的喝的。” 黎四点了点头:“是。” 这好办,只要你不是去捣乱的,办喜事的人家也愿意将喜气散出去。 “第二,去找父母健在、儿女双全的人家。这样的人,在民间被称为‘全福之人’。向他们买一些今日做好的饭食和茶水。” 黎四有些懵了:“娘娘,这些都是要送去赌坊的吗?” “对。”安槐说:“喜糖喜蛋,承载的是新婚夫妇的‘大喜之气’;全福人家的饭食茶水,蕴含的是‘五福俱全’的祥和之气。你把这些东西送去长乐坊,请所有人吃。” 黎四正想说呢,那么多,撑死罗文宣也吃不了啊。 “对,所有人。”安槐说。 “罗文宣如今是个霉运的‘无底洞’。若只将福气加诸他一人身上,很容易被他体内的霉运吞噬。但若是让整个赌坊的人都吃下这些带有极盛福气的东西,整个长乐坊便会形成一个临时的‘福泽之地’。” “罗文宣身处其中,周身的霉运会被这股庞大的福气强行压制,他的运势也会随之疯狂飙升。” “这叫‘运势借势’。” 黎四明白了,飞快跑了。 安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一轮有些残缺的明月。 “换命……”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倒要看看,你这偷来的命,能用得有多稳当。” ********* 半个时辰后。 京城南城的长乐坊,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平日里,这赌坊里充斥着汗臭、酒气以及赌徒们输红了眼时的咒骂声,怨气冲天,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黑雾。 但今夜,这股子阴翳的气氛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香气和喜气冲得烟消云散。 “来来来!大家伙儿都停一停,歇口手!” 赌坊大老板钱百手拍着巴掌,满脸堆笑地站在大堂中央。 在他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正抬着几个巨大的食盒,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酒菜,还有一筐筐红艳艳的喜蛋和精致的喜糖。 赌徒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警惕又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钱老板,您这是发了什么财了?怎么还请起客来了?” 一个相熟的赌徒大声调笑道。 钱百手呵呵笑:“我朋友娶媳妇儿,邻居老人家过寿,表哥嫁女儿,表弟生孩子……” “请大家伙儿一起沾沾喜气!大家吃好喝好,接着发财!” 虽然有些过于巧合了,但不吃白不吃,又是喜糖喜蛋,谁不愿意蹭点福气,大家都欢呼起来。 “钱老板大气!” “哈哈,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一起发财。” 众人纷纷涌上前去,争抢着那些喜糖和喜蛋。 赌场伙计在后面喊:“都有都有,不要抢,人人有份。” 角落里,罗文宣正坐在赌桌前。 他此时的精神状态极好,双眼亮得惊人。 在安槐之前那三颗白果的加持下,他今晚已经连赢了十几把,面前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 “罗公子,来,吃个喜蛋,祝您今晚大杀四方!” 一个伙计十分热络地递过来一个剥好的红蛋,顺便还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 罗文宣此时正处于极度兴奋之中,也没多想,接过来便塞进了嘴里,又大口大口地将那碗鸡汤喝了个精光。 舒服,他感觉自己从没有这么舒服过。 不仅是他,整个赌坊里的赌徒们在吃下这些东西后,个个都变得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开!开!开!” “哈哈,老子又赢了!” “神了!今晚这牌怎么这么顺?” 一时间,整个赌坊里其乐融融,到处都是赢钱后的笑声。 钱百手站在一旁,看着柜台上的账本,嘴角微微抽搐。 今晚,赌坊几乎是在单方面给这些赌徒送钱。 他当了半辈子赌坊老板,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所有人都赢钱、只有庄家输钱的诡异场面。 但是,他不难过。 他也很开心。 第289章 此消彼长 因为他知道,这长乐坊背后站着的是谁。 三皇子发了话,今晚输掉的所有银子,事后都会由三皇子府一分不少地报销。 不仅如此,他能在这桩连天家都关注的案子里露脸、出力,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他的身份,以前想搭上三皇子这条线,那是送钱也没人收啊。 想到这里,钱百手笑得比谁都开心,甚至亲自端着茶水走到罗文宣身边:“罗公子,您今晚这手气,真是文曲星下凡,财神爷转世啊!来,喝茶,喝茶!” “哈哈,承钱老板吉言!” 罗文宣大笑着,再次将手里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伙计们也很高兴,因为钱百手给他们都多发了赏钱。 此时的长乐坊,已经不再是一个藏污纳垢的赌坊,反而像是一个正在举办盛大庆典的礼堂。 那股由新婚喜气和全福福泽汇聚而成的庞大运势,将整个赌坊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而处于这股运势最中心的罗文宣,更是被这股力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世间万物,物极必反。 就在赌坊里的气氛达到最顶点,罗文宣正准备掀开手里那张决定胜负的牌九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罗公子?您倒是开牌啊?” 对面的赌徒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罗文宣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红润,变得惨白如纸。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罗文宣猛地抬起手,死死地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他的五指用力极猛,竟是将那上好的绸缎衣服抓出了几道裂口。 “罗公子?您怎么了?”钱百手发现了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罗文宣的身体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双眼向上翻起,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骨头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哗啦!” 他倒地时,顺带将整张赌桌都带翻了,无数的碎银和筹码散落了一地。 “死人啦!不对,罗公子晕倒了!” 大堂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一个一直默默跟在罗文宣身后的赌徒突然动了。 那人眼神锐利,动作敏捷之极,两步便跨到了罗文宣身边。 此人正是安槐暗中留在赌坊里盯梢的侍卫。 “都让开!别围着!” 侍卫低喝一声,一把将罗文宣抱了起来。 临行前,安槐曾交给他一个白瓷小瓶,叮嘱过他,若罗文宣出现异状,立刻将瓶中的东西给他服下。 侍卫迅速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瓶,拔开木塞。 捏开罗文宣的嘴,将那瓶中的粉末尽数倒了进去。 药粉入口即化。 罗文宣原本剧烈抽搐的身体微微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咯声,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钱老板!”侍卫转过头:“赶紧把人抬进后院干净的空房间里!” “是是是。” 另一个侍卫,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回去禀告情况了。 罗文宣躺在榻上,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但他的状态依旧极其诡异。 只见他的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的血管青筋暴起,那些黑色的线条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肉下缓缓蠕动,仿佛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争夺着他的身体。 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上冷汗如雨下。 “这……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钱百手守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吓得腿都有些发软。 他虽然在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但何曾见过这种诡异的情况? 一边咬牙挺住,一边在心里感慨,三皇子的差事,果然不好当啊。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让屋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钱百手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素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来人当然是安槐,不过现在是白公子。 钱百手以为,白公子是靳朝言的手下。 靳朝言也跟在后面。 钱百手连忙跪下行礼。 靳朝言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安槐已经走到了床榻前。 “娘娘,您看这……”黎四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属下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办的,那些喜糖喜蛋、全福饭食,大家都吃了。他怎么突然就……” 不是应该运气爆棚吗? “正常的。” 安槐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并指如刀,在罗文宣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道常人看不见的黑色气流顺着她的指尖没入罗文宣的眉心。 刹那间,罗文宣皮肉下蠕动的黑色青筋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般,猛地一缩,随后缓缓平复了下去。他那痛苦的呻吟声也渐渐微弱了下来,陷入了沉睡。 “娘娘,他这是怎么了?”靳朝言看着安槐,沉声问道。 “他没事。”安槐说:“是对方出事了。” “换命的人?” “对。罗文宣的命格木火通明,本该登科入仕。那施术之人用‘邪术’将这命格强行替换,让罗文宣承受霉运,而那人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罗文宣的福泽。” “但今晚,罗文宣的运势被推向了顶峰。” “此消彼长,对方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滔天福泽。运势太盛,便成了穿肠毒药。那个人,现在正在承受着命格强行倒灌的反噬。” 黎四瞬间明白了过来:“所以那施术之人,现在也和罗文宣一样,甚至比他更痛苦?” “不错。” 安槐冷笑一声:“今晚,对方非死即伤。” 长乐坊后院的这间空房里,本就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阴冷,此时更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死死笼罩。 突然,床榻上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罗文宣,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撕裂了屋内的死寂。 那声音尖锐、沙哑,仿佛是用指甲在粗糙的铁板上疯狂抓挠,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都是心里一紧。 黎四甚至拔出了刀。 第290章 新生 只见床榻上的罗文宣,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弓起了身子。 他的腰椎高高抬起,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扔进沸油里的虾,骨骼关节处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噼啪”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正在皮肉之下生生折断他的骨头。 靳朝言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安槐还冷静:“别动他。” 黎四看着都觉得他痛,然后瞬间想到诸元。 有些担心:“他不会要死了吧?” 不碍事。”安槐解释:“他的命格正在归位,体内的邪气与原本的福泽正在撕扯。” 在她的视线里,此时的罗文宣周身正散发着一缕缕浓稠如墨的黑气。 那些黑气散发着腐烂的恶臭,那是他这两年来承载的霉运与诅咒,正化作无数狰狞的触手,死死扣在他的皮肉里,不肯离去。 一声声唯有安槐能听见的清脆鸣响在虚空中炸开。 点点耀眼的金光,从窗,从门,从墙壁渗透金来。 纯净、温暖。 金光在罗文宣上方汇聚成一团星云,缓缓落下。 靳朝言黑眸微眯,他虽然看不见那具象化的金光,但能感觉到罗文宣身上有什么变化。 安槐说:“偷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现在,他的气运正在归位。” 只是,气运归位,过程有些痛苦。 当那温润的金色光晕与暴虐的黑色邪气在罗文宣体内轰然相撞时,罗文宣的挣扎瞬间达到了顶峰。 “啊啊啊啊——!” 罗文宣的双眼猛地睁大,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整个人在床榻上疯狂地扑腾。 安槐说:“按住他!” 黎四和另一名精锐侍卫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靳朝言身边亲信,都是百里挑一的军中好手,内力深厚,手上的力道能轻易捏碎顽石。 可当他们的手按在罗文宣肩头的那一瞬,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罗文宣体内爆发出来,竟是生生将黎四和那名侍卫震得倒退了半步。 斯斯文文的书生,这会儿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黎四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满脸的不可置信。 两人再次扑上去,额头上青筋暴起,将浑身的内力都使了出来,死死地将罗文宣的四肢钉在床上。 可罗文宣的身体依旧在疯狂地颤抖,他的骨骼开始发出令人恐惧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寸寸断裂。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隐隐有血迹渗出。 眼见两人都按不住他,靳朝言也上前一步。 终于,罗文宣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被牢牢地压制在了床榻之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屋内的金色光晕越来越盛,而那一缕缕黑气则在金光的净化下,发出如烈火烧灼般的“嗤嗤”声,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虚空之中。 罗文宣的嘶吼声渐渐微弱了下去,那如濒死之鱼般的剧烈挣扎,也终于慢慢平息。 当最后一缕黑气被彻底驱逐出体外时,那漫天的金色光晕也尽数敛入了罗文宣的眉心。 “呼——” 黎四和侍卫如释重负地松开手。 可是都累坏了。 靳朝言也缓缓收回了手,神色如常。 安槐虽然笃定没事儿,但也松了口气:“成了。” 众人齐齐朝床上看去。 此时的罗文宣,虽然衣衫凌乱、浑身湿透,但那张原本惨白如鬼、毫无生气的脸庞,此时竟奇迹般地红润了起来。 那原本隐藏在皮肉下、如蜈蚣般蠕动的黑色血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整个人虽然虚脱,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颓败,已然一扫而空。 “唔……” 一声轻哼。 罗文宣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黎四和侍卫皆是一愣。 之前他们见到的罗文宣,眼神是浑浊、贪婪、带着一种赌徒特有的疯狂与病态。 即便赢钱的时候,也是疯狂的。 可此时,那双眼睛清澈如一。 罗文宣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承尘,又转过头,看了看屋内的众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靳朝言和安槐身上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那股一直压抑着他的浓雾,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 他的大脑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过。 “草民罗文宣,叩见三皇子殿下!叩见……恩公!” 罗文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了床榻,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对着靳朝言和安槐连连叩首。 靳朝言说:“起来吧。” 身体的损害,罗文宣可以慢慢调养。 现在对他来说,最难接受的,应该是这两年父母的死,对家庭的伤害。 好像一个人做了一场噩梦,一觉醒来,家破人亡。 这谁受得了啊。 罗文宣抬起头,脸上早已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 那泪水里没有了先前的疯狂,只有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我该死!我该死啊!” 罗文宣狠狠地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力道之大,瞬间让他的脸颊红肿了起来。 他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我看着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看着自己把爹娘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输得一干二净,看着自己对爹娘恶言相向……” “我想停下的!可是我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把爹娘逼上绝路……” “爹!娘!是孩儿害了你们!孩儿是个畜生!是个畜生啊!” 罗文宣哭得撕心裂肺。 看着这一幕,众人都有些心酸,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两年来,京城人人都骂罗文宣是个败家子、丧门星,生生害死了自己的双亲。可谁能想到,这背后的真相,竟然是如此的残忍?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毁灭自己的人生,看着自己害死最亲的人,却无能为力。这种折磨,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痛苦千百倍。 “行了,别哭了,再哭就我就白救你了。” 安槐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哭嚎。 第291章 有个时辰遭天谴 “这两年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你爹娘若地下有知,见你如今恢复正常,那才是高兴呢。你要是又哭坏了,他们不是白高兴了。” 罗文宣动作一僵,茫然看着安槐。 只见安槐缓缓伸出右手。 在她的指尖,不知何时,竟然缠绕着几根极其细微的灰色丝线。 那丝线若隐若现,若是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此时,那几根丝线正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安槐的指尖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这……这是什么?”罗文宣颤声问道。 “这便是牵着你的那根‘线’。” 安槐将手收回袖中道:“这是‘木傀术’。” 大家都没听过。 “不错。”安槐说:“施术之人会挑选两个八字相合、命格却截然相反的人。一个是如罗文宣这般,天生聪慧、本该金榜题名、前途无量的‘文曲星’命格;另一个,则是资质平庸、甚至霉运缠身的平庸之辈。” “施术者会在两人魂魄深处种下线’,通过特殊的阵法,强行将两个人的命格进行互换。” “这两年,你做的那些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情,就是被这线操纵。” “刚才那么痛苦,也是因为我抽出了你体内的线。” 线顺着经脉埋在血肉里,抽出线,和活生生抽出骨头没什么区别。 罗文宣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的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无法呼吸。 “恩公!那现在这线……” “放心,已经抽出来了。”安槐淡淡一笑:“再控制不了你了。你和对方的运势,已经回归本位。” 罗文宣重重的磕下头去。 他猛地再次对安槐和靳朝言叩首,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恩公救命之恩,我牢记在心!恳请殿下与恩公,帮我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窃贼!我要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以祭奠我爹娘的在天之灵!” “只要能报此血海深仇,罗文宣这条命,以后便是殿下的,是恩公的!” 他转头看向靳朝言,眼神里满是决绝与坚定:“殿下,我虽然荒废了两年,但我脑子没坏!那些读过的圣贤书,我一个字都没忘!我定能考取功名!届时,我愿为殿下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罗文宣的命格,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 有他效忠,靳朝言觉得甚好。 就在靳朝言要开口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杭玉堂过来了。 “主子!娘……公子!” 杭玉堂快步走进来。 “何事慌张?” 杭玉堂禀告道:“属下奉命暗中排查京城中这两年突然运势大起之人。就在刚刚,南城那边传来消息……” “两年前,与罗文宣同届科考、并在殿试上大放异彩、一举夺得状元及第的——翰林院修撰,宋明杰,在半个时辰前,突然在府中吐血暴毙!” “什么?!” 罗文宣如遭雷击。 “宋明杰……竟然是他?” “你认识他?” 罗文宣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认识……草民怎会不认识!当年在书院,草民与他同窗三载,关系十分好!” “他的学问,在书院里不过是中游偏下,草民还曾多次为他辅导功课!” “可两年前,草民突然变得嗜赌如命,而他却如有神助,一路过关斩将,最后竟然夺了状元……” “哈哈……哈哈哈哈!我当他是至交好友,他却把我当成垫脚石,生生榨干了我罗家满门!” 罗文宣笑得凄凉而愤怒。 杭玉堂接着说道:“宋明杰死状极其诡异。他今晚在书房温书,突然整个人惨叫着倒地,浑身骨骼开始诡异地反向折断,皮肤下有黑色的青筋暴起蠕动。” “最后七窍流血,当场气绝。” 众人一听,宋明杰的情况与罗文宣刚才发作时的情形,十分相似。 听完杭玉堂的汇报,屋内的黎四和侍卫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向了安槐。 娘娘说的真准。 安槐神色淡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幽冷如魅: “木傀术既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一个平庸的宋明杰,可没有本事使出木傀术。而且……” 安槐顿了顿:“我们查到罗文宣,是因为他的生辰时辰与诸元一模一样。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同样时辰出生的宋明杰。” “四个人,两两相换,这是为什么?” “这个人,跟这个时辰有仇吗?” 如果只是接单做生意,会这么巧呢? 怎么都是这个时辰? 大家都反应过来。 靳朝言疑惑:“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刻意搜集这个时辰出生的人?这个时辰有什么特别吗?” “虽然我不确定,但是不是有这感觉?” 屋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黎四突然脸色大变:“哎呀!坏了!” 他这一嗓子,把沉浸在悲伤中的罗文宣都吓了一跳。 “鬼叫什么?”靳朝言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黎四缩了缩脖子:“主子,罗文宣的事情是解决了,可诸元怎么办啊?我们先前费了那么大劲查罗文宣,是为了救诸元啊? “现在罗文宣恢复正常了,宋明杰死了,诸元怎么办?” 这一说,还真是。 是啊,他们折腾这一出,最核心的目的,是要救诸元! 是想让罗文宣把命给诸天赐,让诸天赐把诸元的命还回来。 靳朝言说:“那如今,只能直接让诸元和诸天赐换回来了。” 本来也可以,但总觉得不够爽快。 没想到走了一圈,还是走了回头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安槐身上。 安槐却微微一笑:“谁说宋明杰死了,就不能用了?” “啊?”黎四彻底傻眼了:“死人也能用吗?” “时间长了不行,七天之内可以。” “头七之前,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魂魄尚未完全离体,更没有去地府报到。” “他家正在办丧事,我去一趟,就能把宋明杰的命格,和诸天赐交换。” 黎四咽了口唾沫,颤声问:“交换后……会怎么样?” 安槐轻描淡写的说:“罗文宣怎么样,诸天赐就怎么样。” 第292章 垂死 这可比暴毙要惨多了。 不是他们咒罗文宣,要是两年前罗文宣是突然暴毙,他父母虽然伤心,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说不定养上两年,如今又有孩子了。 有时候,毁了一个人,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百倍。 靳朝言说:“这好办,” “宋明杰好歹是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突然暴毙,朝廷总要有个态度。我也该上门吊唁。 “你乔装一下,跟我一起去就行。” 次日,晨雾未散。 京城南城的宋府门前,已经挂起了白幡,凄凉的哭声穿透薄雾,远远地传了开来。 宋明杰年纪轻轻便夺了状元,正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的时候,却突然在书房暴毙,这在京城的官场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而且他死的很恐怖,虽然宋家封锁了消息,但还是有许多风言风语。 不少同僚和上司都赶来吊唁,门前车水马龙,却个个面色沉重,私底下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靳朝言走了下来,让周围原本嘈杂的吊唁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参见三皇子殿下。” 宋家在门口迎客的人一看,十分意外的,但赶紧进去通报。 他们家和靳朝言没攀上什么关系,虽然说人死为大,但皇权更大,此时看见靳朝言不免心里嘀咕。 他是来吊唁的呢,还是因为宋明杰死的蹊跷,来查案的呢。 好在靳朝言不是来查案的。 只是说来祭拜一下。 宋府的灵堂设在正厅。 一进院子,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烈的纸钱灰烬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极其隐蔽的、只有安槐能闻到的腐肉恶臭。 灵堂中央,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静静地停放着。 宋明杰的父母、妻子跪在棺材一侧,个个哭得死去活来。 “殿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唱,灵堂内的哭声顿了一下。 宋明杰的父亲,老泪纵横地抬起头,见是三皇子亲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 “宋大人节哀,不必多礼。” 靳朝言抬手虚扶了一下。他是皇子,身份尊贵,自然不必向一个六品官员的尸首下跪,能亲自来上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一旁的礼生赶紧递上了三炷点燃的香。 靳朝言接过香,面无表情地面向棺材,微微躬身。 香头上的红光在昏暗的灵堂里微微闪烁,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围绕着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盘旋。 外人看不见,但在安槐的视线里,此时的灵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口棺材上方,正漂浮着一个近乎透明的虚影,正是宋明杰的魂魄。 那魂魄此时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扭曲状态,他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折断着,脸上满是狰狞与恐惧,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棺材,似乎想要重新钻回肉身里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弹开。 “真是可怜,当了两年偷来的状元,到头来,连个完整的魂魄都留不下。”安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靳朝言拜完,将手中的香往后一递。 安槐低着头,接过香,迈步上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侍卫的衣服,跟在靳朝言身后。 就在她靠近香炉的那一瞬,指尖微微一动,一抹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黑色阴气,瞬间没入了那三炷香的香干之中。 与此同时,安槐微微抬眼,隔着袅袅轻烟,冷冷地看了棺材上方的宋明杰魂魄一眼。 那魂魄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安槐身上的恐怖威压,原本狰狞的脸庞瞬间变得极度恐惧,尖叫着想要逃跑。 “走得了么?” 安槐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她将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之中。 就在香头入土的那一刹那,那原本直直上升的青烟,突然诡异地分成了两股。 其中一股,化作一条无形的锁链,瞬间套在了宋明杰魂魄的脖颈上;而另一股,则像是受到了某种极为遥远的召唤,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直直地朝着京城西南的方向飘去。 看来诸天赐,就在那个方位。 “咯吱——”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突然从棺材内部传了出来。 跪在旁边的宋家妇人哭声太重,根本没有察觉。 棺材里,宋明杰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此时脸上的表情竟然开始渐渐变得狰狞,原本平整的十指,正死死地抠着棺材底板,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但他已经死了,这不过是魂魄被强行剥离、转化时,肉身产生的本能痉挛。 安槐做完这一切,神色自若地退回了靳朝言身后。 “宋老先生,节哀。”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那香炉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出了宋府的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杭玉堂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公子,刚才那棺材里……是不是有动静?”杭玉堂压低声音,牙齿有些打颤。 他听力好。 不过刚才听见棺材里有声音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差一点就要拔刀。 好在忍住了。 要不然的话,无论是三皇子的手下劈了朝廷六品官员的棺材。 还是,朝廷六品官员诈尸,听起来都听糟心的。 “嗯。”安槐说:“宋明杰去找诸天赐了。” 多么小众的语言。 要不知道前因后果,都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靳朝言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探究:“那诸天赐那边,现在应该有动静了?” “放心吧,快得很。”安槐幽幽道:“保证他不用吃下一趟的药。” 命格一换,药到病除。 与此同时。 京城西南角,一处略显破败却打扫得极为干净的小院子里。 屋内的药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床榻上,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平躺着。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色,正是诸元的大堂兄——诸天赐。 此时的他,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拉风箱般的喘息,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天赐,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娘,把这药喝了,喝了就好了!” 第293章 不是回光返照 诸元的大伯母—一个面容刻薄、此时却满脸焦急的妇人,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坐在床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旁边站着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正是诸元的大伯。 他刚刚送走了一个大夫,此时脸色难看得要命。 “大夫怎么说?”诸母急切地问道。 “放屁!全是一帮庸医!”诸父恨恨地啐了一口,“说什么天赐大限已至,让我们准备后事!放他娘的狗屁!这怎么可能?” “可是天赐现在连药都喂不进去了啊!” 诸母用勺子撬着诸天赐的嘴。 然而,诸天赐的牙关咬得极紧,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痛苦之中,浑身肌肉紧绷,任凭诸母怎么用力,那药汁都只能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天赐!你别吓娘啊!你快张嘴啊!” 诸母急了,伸手去捏诸天赐的下巴。 就在这时,屋里的光线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那原本在桌上燃得好好的油灯,火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突然“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怎么回事?起风了?”诸父皱眉,正要去摸火折子。 可下一刻,一股无法言喻的、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那冷,不像是冬天的寒风,倒像是从地底下、从乱葬岗的白骨堆里渗透出来的阴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诸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一抖,药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药汁在地上蔓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涩味道。 “他爹……我、我怎么觉得,这屋里突然好冷啊……” 诸母的声音开始颤抖,下意识地往诸父身边靠。 “别胡说八道,自己吓自己!” 诸父嘴上强硬,可自己的牙齿也在不自觉地打战。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正要去点灯,却突然听见床上传来了一声异响。 “呼……呼……” 那呼吸声,突然变得极其沉重,而且……尖锐。 不像是诸天赐那虚弱的喘息,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喉咙里疯狂地抓挠。 “天赐?” 诸母颤抖着转过头,看向床榻。 只见原本已经奄奄一息、连动弹都困难的诸天赐,此时整个人竟然坐了起来! “天赐!你好了?你没事了?”诸母面露喜色,扑了过去。 诸父也惊喜的快步上前。 只见诸天赐那张原本呈现出死灰色的脸,此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 他睁开眼,说:“娘,我好饿,想吃饭。” 众所周知,一个人能吃,那就没事儿。 诸天赐这几日几乎已经不能进食了。 诸父心里七上八下,不敢说,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但诸母却不管那么多。 “儿啊,你,你真的好了?你莫要吓娘啊!”诸母哆哆嗦嗦地去摸他的额头。 入手处一片温热,甚至有些滚烫,那是活人才有的体温,而不是先前那般像死人一样的冰凉。 诸天赐有些不耐烦的说大声嚷嚷着:“娘,我真的好了,我饿,我想吃肉。” “哎!哎!娘这就去做,这就去!”诸母喜极而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连声答应着,跌跌撞撞地往厨房跑去。 诸父站在床边,看着儿子那利落的动作,整个人如坠梦境。 他颤着手去搭诸天赐的脉搏,只觉得指尖下的脉搏跳动得极快、极有力,咚咚咚的,像是在擂鼓一般。 是真的活过来了。 不仅活了,瞧这精气神,竟比生病前还要好上三分。 厨房里,诸母一边喊着丫鬟生火,一边呜咽着抹眼泪。这眼泪里, 有劫后余生的惊恐,也有苦尽甘来的狂喜。 天知道,这几天他们夫妻俩过的是什么日子。 明明前些年,大师已经将自己儿子和那个没爹娘的孤儿换了命格。 那几年,天赐的身体确实是一天天好了起来。 虽然身子骨瞧着还是比常人弱些,但好歹能跑能跳,能读书能写字。 可谁能想到,就在前些日子,天赐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恶化了。 不仅是恶化,简直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日千里地败坏下去。 到了昨日,更是连药都喂不进去,人也陷入了昏迷。 就在刚才大夫来之前,诸父还在屋里急得转圈,一边想尽办法去寻当年的大师,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 “骗子!全都是骗子!说什么能保天赐一世无忧,结果现在人都要死了!要是让老子抓到那妖道,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诸母也是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咒骂那师傅,一边在心里把诸元那个死鬼骂了千百遍。 都怪他的命不够好,才让自己儿子换过来,也不能安稳度日。 可谁能想到,就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天赐居然奇迹般地好起来了。 “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啊!” 诸母双手合十,对着灶台拜了又拜。 她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得意的笑,手上的动作更加利落了。 切了满满一大盘酱牛肉,又把昨晚剩的鸡汤热了,下了满满一大碗面条,上面卧了三个荷包蛋,热气腾腾地端进了屋。 等她回到卧房时,发现诸天赐已经洗了澡,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宝蓝色儒衫。 自己儿子,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诸天赐正坐在桌边,有些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那动作极快,发出一阵急促的“嗒嗒”声,显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好像有什么事情着急要做一样。 “儿啊,面来了,快趁热吃!”诸母赶忙把托盘放下。 诸天赐一见那肉和面,眼睛里顿时放出绿光。 他二话不说,劈手夺过筷子,甚至连筷子都嫌慢,直接用手抓起一大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唔,香……真香!”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吃的呼噜呼噜的。 接着,他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那吃相,狼吞虎咽,活像是个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饿死鬼投胎。 诸父和诸母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般吃相,不仅不觉得失礼,反而满眼都是慈爱与欣慰。 第294章 我该属于这里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不够娘再去给你做。”诸母抹着眼泪,笑得合不拢嘴。 “能吃是福,能吃说明身体底子好起来了。”诸父也抚着胡须,满脸的得意。 不消片刻,一大盘牛肉、一大碗鸡汤面,连带着汤汁都被诸天赐吃得干干净净。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 感觉精神头儿比刚才更好了。 “爹,娘。”诸天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我这在床上躺了太久,骨头都生锈了。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这……你才刚见好,外面风大,万一再受了凉可怎么好?”诸母有些担忧。 “哎,妇人之见!”诸父打断了她:“天赐天天闷在屋里,无病也要闷出病来。如今既然大好了,出去走走,见见日光,对身体有好处。” 诸天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向诸父伸出手去:“爹,给我点银子。我刚来京城没多久,想去市集上转转,买些新鲜玩意儿,顺便买几本书。” 一听儿子要买书,诸父更是高兴,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诸天赐手里。 “这里有三十两银子,你拿去用。若是不够,随时回来跟爹要。我儿如今身体好了,以后定能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多谢爹。” 诸天赐接过荷包,那银钱在荷包里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落入他耳中,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有些沸腾起来。 他将荷包揣进怀里,急匆匆地出了门。 此时,京城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阳光洒在身上,诸天赐却没有感受到多少温暖,反而觉得有些燥热。 他们一家也是刚搬来京城没多久,诸天赐对京城的街道应该极为陌生。 可奇怪的是,他走在街上,根本不需要问路,双腿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熟练地穿街过巷,避开了那些喧闹的菜市和雅致的书斋。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心跳也开始加快。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渴望。 那种渴望直冲脑门,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张了开来。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在一处高大的牌楼前停了下来。 牌楼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长乐坊。 这里是京城最大、最热闹,也是最销魂的赌坊。 靠近了,那排山倒海般的喧嚣声、骰子在玉碗里碰撞的清脆声、银钱落案的沙沙声,便传了出来。 诸天赐站在门口,看着那进进出出、面色各异的人群。 在今天之前,他连路过这种地方都会觉得污了眼睛。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扇大门,听着里面的声音,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烧起来了。 他总觉得,他就该属于这里。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怀里,攥住了那个装满银子的荷包。 “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呐,第一次来?” 门口揽客的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咱们长乐坊今天可是热闹得很,天字号房里正开着大盘呢。公子要不要进去碰碰运气?说不定今儿个财神爷就跟在您身后呢!” 伙计的热情,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诸天赐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推着他往前走。 “好……进去瞧瞧。” 他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大门,那股混杂着汗臭、劣质脂粉味、旱烟味和铜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诸天赐不仅没觉得恶心,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 好像他就该归属这个地方。 他走到一张围满了人的赌桌前。 桌上正玩着最简单的牌九。 那庄家正熟练地洗着牌,口中高喊着:“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诸天赐看着那些牌面,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怪异的念头。 他明明从未接触过这些,可不知为何,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那牌面的变化、大小的计算,简直比他读过的四书五经还要简单,简直就像是无师自通一般。 “我押大!”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子,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 庄家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好嘞,这位公子押大!开——” “大!真的是大!哈哈,我赢了!” 诸天赐看着庄家推过来的两粒银子,眼睛瞬间亮得像恶狼。 那种不劳而获的快感,那种将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刺激,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和圣贤书撕得粉碎。 “再来!” 他大笑着,将手中的银子全部推了出去。 …… 两个时辰后。 永安候府,安槐的院子里。 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安息香,九条正懒洋洋地立在窗沿上,用尖锐的喙梳理着羽毛。 安槐靠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卷杂记,神色慵懒。 她在想心事。 “叩叩。”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安槐头也没抬,淡淡道。 门开了,黎四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安槐恭敬地行了一礼。 “夫人,长乐坊那边传来消息了。” 安槐翻过一页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诸天赐去了?” “正是。”黎四说:“今日午后,那诸天赐突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出了门,直奔长乐坊。属下安排在里面的人盯着,他一进去就跟疯了似的,在牌九桌上赌了整整一下午。” “结果?” “一开始,他确实赢了几把,整个人狂妄得不得了。”黎四笑了一声:“可长乐坊是什么地方?不过半个时辰,他就开始连连输牌,不仅把赢的吐了回去,连他爹给他的三十两银子也输了个精光,还抵押了随身携带的玉佩。” “现在,他已经灰溜溜地跑回家去了。” “属下的人瞧着,他那脸色难看得很,咬牙切齿的,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说回去拿了银子要翻本。” 听完黎四的汇报,安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安槐叹了口气。 “进了赌坊的人,哪一个不想着翻本?” “但有几个,能翻出来?” 安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只是个开始罢了。” 第295章 心甘情愿的试验品 黎四有些唏嘘:“这诸天赐的爹娘,为了救他的命,不惜去害诸元。如今他人是活过来了,可这性子变成了这样,也不知道他爹娘会不会后悔。” “这就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安槐伸手逗弄了一下九条。 九条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如今,宋明杰暴毙,罗文宣的命格归位。那原本属于罗文宣这两年被操控、被败光的烂赌命格,死死地扣在了诸天赐的头上。 “他现在,就是第二个罗文宣。这赌瘾,会像附骨之疽一样,榨干他身上的每一滴血。” 安槐转过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诸元。 诸元的脸色也不太好。 他这几天受到的刺激有点大,能保持镇定已经不错了。 “诸元。”安槐幽幽地开口:“那毕竟是你的亲人,你要去看看他们吗?” 这一次不看,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诸元缓缓摇头。 “他们既然不把我当亲人,我也没有上赶着那么下贱。” “这亲人,不要也罢。” “诸元心里,只要殿下和娘娘两个主子。” 说完,他重重地在青石板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 安槐静静地看着他。 “行了,起来吧,跟我不必那么客气。只要你不后悔,他们就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等诸天赐坠入深渊,你就能恢复正常,快的话,也就是三五天的事情。” 诸元现在还是个太监呢。 虽然现在恢复也行,但以防万一再被缠上,还是稳妥一些好。 诸父这些年生意做的还不错,虽谈不上富贵也还殷实。 可以让诸天赐折腾上几日。 “既然你大伯家生意做得不错,那就让他们多撑些日子。毕竟,一个赌徒要败光一个殷实的家底,也是需要些时间的。若是太快玩完了,可就不好玩了。” “黎四,让人继续盯着。”安槐说:“如果看见有什么人接近诸天赐,或者他父母,立刻来告诉我。” “属下明白。” 夜幕,彻底降临。 今夜无风,天空中挂着一轮毛茸茸的毛月亮,透着一股不祥的惨白。 安槐要出门。 红莲也来了。 红莲此时换了一身黑衣,她脸上一片冰冷,一双眼睛里,隐隐有两道重叠的瞳孔一闪而逝。 双生魂。 这几日,红莲体内的两个灵魂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变幻无常,一会儿一个样子。 别说上次诸元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这几天连白寒铁和一万都不太敢跟她说话。 上一刻说的好好的,下一刻突然就翻脸。 白寒铁简直想找安槐要工伤补助。 “走吧。” 安槐走出了房门。 红莲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 今晚,是她与谢无衣约定的日子。 还是那个湖,还是那艘船。 湖心的岛笼罩在雾气中,别说远远的,就是靠的很近,也看不清楚。 谢无衣已经在等着了。 瞧见小舟靠岸,安槐走过来,谢无衣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顿时荡漾开一抹笑意,快步应了上来。 “阿愿,你可算来了。” 这一声有些亲昵了,红莲八卦的看了一眼安槐。 可惜安槐没有和他叙旧,直入主题。 “开始吧。” 谢无衣也没再多说,只是说:“你跟我来。” 谢无衣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花园的中间,搭了一个祭台。 祭台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而在祭台的最中心,正静静地悬浮着一只流光溢彩的宝瓶。 便是那镇魂瓶。 此时,天际那轮惨白的月光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汇聚成一束实质般的白光,笔直地落进瓶口之中。 月光浸润之下,那宝瓶变得晶莹透亮,瓶腹之中,隐隐有万千华光流转,似有云雾翻涌,又似有山川河流、万家灯火在其中一闪而逝,仿佛这一只小小的瓶子里,真的装了一个大千世界。 红莲在这一瞬间,都看傻了。 谢无衣看着那宝瓶,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多了几分严肃:“召唤阴魂,本是逆天而行。阿愿,你要三思。” 安槐看着镇魂瓶,面无表情。 她都思了三百年了,不用再思了。 何况,她早有准备。 “放心吧。”安槐说:“我有分寸。” 谢无衣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知道他管不了。 “罢了,准备开始吧。” 谢无衣转过身,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声,祭台四周的黑曜石符文陡然亮起幽绿的光芒。 那悬浮在半空的镇魂瓶开始缓缓旋转起来,月光被搅动得如同漩涡,一缕缕极寒的阴气从瓶口逸散开来,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没想到这时,安槐往后退了一步。 红莲往前走了一步。 谢无衣有些奇怪。 “这是……” 安槐理所当然的说:“先找人试试。” 万一有什么问题呢? 那皇帝吃饭,不是还要找人试毒吗? 她虽然不是皇帝,可是皇子妃啊。 也差得不多吧。 谢无衣:“……” 红莲面无表情的听安槐说她是个试验品,心无波澜。 她只是憎恨被欺骗。 但从刚开始,安槐就跟她说过。 镇魂瓶可以找回几百上千年不知流浪在何处的魂魄,但是要付出代价。 一,二,三,安槐没有夸张也没有掩饰,说的清清楚楚。 她可能不是好人,但绝不阴险狡诈。 会跟你说的明明白白。 这件事情,可能会死。 可能会痛。 可能会半死。 你看看愿意不愿意? 愿意就别啰嗦,不愿意,也不会强迫你。 红莲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色的布包。 布包打开,是谢无衣说过,需要的东西。 红莲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极为仔细地摆放在祭台四周的符文凹槽里。每放下一件,她眼中的重瞳便剧烈地颤动一下,体内的两个灵魂似乎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谢无衣见红莲自己都没意见,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安槐说:“开始吧。” 谢无衣收敛心神,双地合十。 “起!” 他大喝一声,腰间的银铃发出刺耳的尖鸣。 第296章 辜负真心的人 镇魂瓶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瓶口喷涌出大片大片的黑雾。那些摆放在祭台上的物品在黑雾的笼罩下,瞬间化为了齑粉,被吸入了瓶中。 “以血为契,以魂为引!” 谢无衣屈指一弹,一抹红光没入红莲的眉心。 “啊——!” 红莲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尖锐刺耳,根本不似人声,仿佛是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在空旷的湖心岛上回荡,震得周围的湖水都泛起了涟漪。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镇魂瓶中涌出的阴气,如同一根根无形的钢针,顺着她的七窍,疯狂地往她的神魂里钻。 “痛……好痛啊……” 红莲跌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坚硬的黑曜石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她开始哭。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得稀里哗啦,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悔恨和无尽的委屈。 那是她体内那个懦弱、痴情的灵魂在哭泣。 “我好疼啊……夜郎,救我……” 谢无衣看着红莲这副模样,眉头紧锁。 她体内的双生魂本就处于一种诡异的平衡状态,如今被镇魂瓶强行撕飘,两股神魂在体内疯狂地冲撞,随时都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谢无衣有点担心,但安槐看着红莲,只是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看起来,真的很痛。 会要半条命啊…… 就在红莲奄奄一息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神色骤然一变,原本懦弱委屈的眼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戾与坚韧。 是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那个充满了怨恨与暴戾的灵魂,强行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闭嘴!哭什么哭!” 红莲咬着牙,硬生生地将喉咙里的惨叫声咽了回去。 她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额头上青筋暴起,可她硬是凭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镇魂瓶,咬牙切齿地低吼:“出来!” 谢无衣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怎么突然变了? “嗡——!” 镇魂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瓶身上的流光瞬间大盛。 紧接着,一团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雾从瓶口喷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了一面巨大的、黑气缭绕的镜子。 那镜子里的画面一阵扭曲,随后,一幅极其阴森恐怖的画面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不是人间。 天空是暗沉沉的铅灰色,大地上流淌着粘稠如血的河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腐臭味。无数影影绰绰的鬼魂在其中哀嚎、挣扎。 地府。 在画面的中央,立着一根高耸入云的铜柱。那铜柱被烧得通红,散发着炽热的高温。 而此时,一个浑身赤裸、皮肤被烫得皮开肉绽的男鬼,正被两条粗壮的铁链死死地锁在铜柱上。 那男鬼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皮肉在铜柱上发出“滋滋”的烤肉声,恶臭扑鼻。 “夜郎……” 红莲看着那具残缺不全、痛苦万分的魂魄,嘴唇颤抖着,吐出了两个字。 虽然那男鬼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她绝不会认错。 那就是她执着了数年、为之发狂的夜郎。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阳间的窥视,那正在受刑的男鬼猛地抬起头,透过那面黑雾凝聚的镜子,看到了站在祭台前的红莲。 那一瞬间,男鬼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红莲?是你吗红莲!” 夜郎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击在铜柱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红莲!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好不凄惨,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风流倜傥、温润如玉的模样? “这里好痛苦……每天都要受火烧之刑,每天都要被恶鬼啃食!红莲,你帮帮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吧!” 红莲看着他,体内的两个灵魂在这一刻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那个痴情的灵魂看着他受苦,心疼得几乎要碎掉,哭喊着想要上前:“夜郎……怎么会这样……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而那个清醒的灵魂却冷笑连连,厉声质问:“夜郎!当年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当真是为了救我才死在火里的吗?” 铜柱上的夜郎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与心虚。 可地府的刑罚太重了,他已经受够了这永无止境的折磨,只要能有一丝脱身的希望,他什么顾忌都顾不上了。 “红莲……是我该死!是我骗了你!” 夜郎哭嚎着,再也没有了隐瞒的勇气,竹筒倒豆子般将当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是我收了钱,在你面前演戏……” “红莲,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阎王判我欺瞒阴骘、玩弄人心,要我在这铜柱上受刑三百年啊!红莲,你原谅我,救救我吧!” 夜郎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湖心岛上回荡。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红莲的心口。 那一瞬间,红莲身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现象。 她一会儿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疯狂,那一双重瞳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那是清醒的那个魂魄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哈哈哈哈!骗局!全都是骗局!” “我为了一个骗子,痛苦了这么多年!我为了一个畜生……” 可下一刻,她又突然捂着脸,软倒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那是那个痴情的魂魄,在面对信仰崩塌时的绝望与哀鸣。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我那么信你……我把一切都给了你……” 她的身体里,两个灵魂在疯狂地撕扯、碰撞,黑色的阴气和红色的怨气在她周身交织,化作一片混乱的漩涡。 谢无衣看得眉头直皱,正要出手压制,却被安槐抬手拦住了。 “别动。”安槐淡淡地道:“这是她必须渡的劫。不把伤口撕开,烂肉永远长不好。” 第297章 我挖我骨头 安槐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红莲。 当年,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抛尸荒野,在黑暗中挣扎了三百年。 但只要熬过来了,便是新生。 在两人冷眼旁观之下,红莲的挣扎渐渐变得微弱起来。 她体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笑声也慢慢停歇。 那两个纠缠了数年、互相排斥的灵魂,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终于达成了某种诡异的统一。 欺骗已经揭穿,执念便成了笑话。 没有了执念的支撑,那个痴情的灵魂开始消融,化作了纯净的魂力,融入了另一个灵魂之中。 而那个充满了怨恨的灵魂,在吸收了这股魂力后,变得空前强大。 红莲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黑气和红气已经悉数内敛,整个人看上去比先前更加冰冷、更加深不可测。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可那一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那铜柱上哀嚎的夜郎一眼,只是微微转头,先是看向易念:“多谢主子成全。” 又看向谢无衣:“辛苦公子了。” 虽然红莲穿着一身红衣,但此时能看见,她脚下的地面有些血迹。 她的红衣微湿,不是汗湿,是被血迹浸透了。 如果她是个人,早就倒下了。 祭台上,半空中的黑色镜面发出一声脆响,如同冰面碎裂一般,寸寸崩解。 夜郎那绝望的哭喊声,随着黑雾的消散,彻底湮灭在了这清冷的夜色之中。 镜湖之上,重归死寂。 辜负真心的人,要落入无间地狱。 红莲的身子晃了晃,拖着沉重如灌铅的步子,慢慢走到祭台一旁的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虽然没死,但刚才那一遭,也要了她半条命。 安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随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丢进了红莲的怀里。 “吃两个。” 红莲费力地拔掉塞子,还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 倒出来一看。 几粒白果。 俗称,银杏果。 红莲有些无语地抬起头。 又是从银铃身上偷的? 安槐理直气壮:“怎么拉?她那一树的果子,少说也有成千上万个,我不过顺手摘了百八十个,有什么关系?” 她在三皇子府也是吃香喝辣,这是礼尚往来。 红莲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敢反对。 红莲丢了两粒白果进口中。 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而温和的灵力。 那千疮百孔的魂体,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开始缓缓滋养。 红莲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灰败的脸色终于多了一丝血色。 安槐见她死不了了,便转过头,对一旁负手而立的谢无衣说:“抓紧时间,我们也开始吧。” 谢无衣站在祭台旁,看着红莲那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丢了半条命的惨状,眉头拧得死紧。 他那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轻佻与笑意,反而盛满了沉甸甸的担忧。 他看着安槐,试图劝阻:“阿愿,镇魂瓶的威力你刚刚也看到了,我担心……” 谢无衣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 可唯独面对安槐,他生不出半点狠心,只有满腔的无力与焦灼。 他不想让她冒险。 “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你。”谢无衣叹道,“但你若有个好歹,我这三百年便白等了。” 安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说:“出来吧。” 谢无衣微微一愣。 只见安槐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牵着一根黑色的绳子。 安槐手腕微微一用力,扯了扯绳子。 “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关节摩擦声从湖心岛边缘的浓雾中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人,或者说,是一个男鬼。 他的魂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实体化,也是安槐给雕的木头身体。 但有些粗糙,甚至连关节处的木刺都没削干净,走起路来活像个缺了油的纺车,一拐一拐,滑稽中透着一丝阴森。 那老鬼一走出浓雾,膝盖顿时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低着头,一副不情不愿、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无衣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木头鬼”,一时间有些失语。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安槐,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老鬼,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阿愿……怎么又来一个?” 这是镇魂瓶体验一日游吗? 安槐没理会谢无衣的调侃,只是伸手点了点地上跪着的老鬼,对那老鬼道:“抬起头来,让谢公子认认脸。” 老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瘪、满是褶皱的脸,一双鬼眼里写满了惊恐与哀求。 谢无衣打量了他两眼,好像是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了:“这是谁?” 安槐说:“许府的管家,许忠。” 这一说,谢无衣想起来了。 他对许家那么关注,虽然没和管家直接来往过,但确实见过。 但他还是不理解。 安槐幽幽地道:“你不是说,要用这镇魂瓶召唤亡灵,需要一件和亡灵生前休戚相关的旧物;需要亡灵故去之地的一捧黄土;第三,必须在阴气最盛的特定日子。而还有一点——” “施法之人,必须以自身神魂为引,承受神魂撕裂之苦。” “对,没错。” 红莲刚才已经打了个样。 十分痛苦。 安槐微微一笑:“你说的这些,我都准备好了。” 安槐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黑褐色的泥土,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这是当年许府旧址,我父母卧房窗下的那一捧土。特定日子,今晚月圆,阴气最盛。这两样,有了。” 接着,安槐又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长条状的物件。 那物件用黑色的绸缎包裹着,当她一层层揭开绸缎时,露出来的东西,让一旁的红莲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根骨头。 一截约莫三寸长、莹白如玉的断骨。 第298章 畜生道 安槐将祭品放好,转过身。 “来,许管家,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许忠那张木雕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关节处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安槐:“大……大小姐,老奴这身子骨实在是不成了,刚才看红莲姑娘那般模样,我怕是撑不过去啊……” “瞧你这话说的,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 安槐俯下身轻飘飘地说:“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许忠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他知道安槐在恨什么。 可偏偏,对于三百年安槐被害、抛尸乱葬岗的内幕,许忠是真的不知道。 “大小姐,我真的不知情啊!”许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只记得,在您……您失踪之后没多久,府里突然接了一单大生意。” “大生意?什么生意?” “是宫里的内务府派单”许忠回忆道:“我只以为是老爷运势来了,朝廷看重。可如今……如今跟大小姐您的遭遇放在一起想,难免……难免有些相干啊……” 许家虽然不是滔天富贵的人家,但殷实得很。 安槐思来想去,也不觉得爹娘会拿她换生意。 但牵扯到朝廷,就不好说了。 也许换了,是钱。 不换,拒绝不了,会丢命。 可惜现在都是猜测。 安槐收回思绪:“我不是个爱迁怒的人,只是想知道真相罢了。” 至于为什么是你? 因为暂时只找到了你。 而且许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旁的谢无衣此时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阿愿,你这心思……当真是七窍玲珑。” 谢无衣忍不住叹了口气:“红莲和那夜郎生前并无血缘关系,只凭着一缕执念和因果,便能通过镇魂瓶将其召唤出来。这许忠是许家的家生子,在许家的时间比你还长,确实足够充当媒介。” “听见了吗?”安槐斜了许忠一眼:“连谢先生都说可行,你还有什么可推脱的?” 许忠苦着一张脸,木头关节“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但安槐真打人,他不敢,也反抗不了。 安槐站直了身体,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给我好好撑住。若是坏了我的大事……我会把你的魂魄从这木头身子里抽出来,丢进九幽冥火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忠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了。 他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被安槐狠狠“调教”过一番,此时虽然心里怕得要死,但更清楚违抗安槐的下场。 没想到啊,活人有害怕的事情,死人也有害怕的事情。 以前活的大小姐,分明没有那么可怕啊。 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小姐放心。” 安槐愣哼一声。 “开始吧。” 做人也好,做鬼也好,不能没苦硬吃。 有人能替自己受罪,为什么要亲自受罪。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谢无衣神色一肃,周身那股轻佻之气瞬间荡然无存。 他迈上祭台,重启镇魂瓶。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迷雾开始剧烈翻滚,月光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汇聚成一束诡异的紫光,直直照在祭台中央的镇魂瓶上。 “起!” 谢无衣低喝一声,并指如刀,隔空指向许忠。 刹那间,一缕紫色的光柱从镇魂瓶中激射而出,瞬间将许忠笼罩在内。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许忠整只鬼瞬间被拉扯到了半空中。那具粗糙的木头身体在紫光的照耀下,开始出现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纹,关节处的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镇魂瓶的威力,根本不是一个普通老鬼能够承受的。 几乎是在法阵启动的瞬间,许忠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神魂俱灭”。那种痛苦,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疯狂啃食他的三魂七魄,又像是有无数柄钝刀子,在将他的灵魂一片片割裂开来。 “噗——!” 许忠的口中,开始大口大口地喷出黑色的鬼血。 那不是真正的血液,而是他魂体本源凝聚而成的阴气。 随着这些“血”的喷出,他的魂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虚无。 不过短短片刻,许忠就变成了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凄惨无比。 一旁的红莲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刚才好歹还撑了一会儿,可这许忠,显然是底子太薄,眼看着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然而,站在一旁的安槐,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静静地看着在空中痛苦挣扎、凄厉惨叫的许忠,脸上没有任何同情,也没有半分动容。 活人死人,她当了三百年的鬼,早就见惯了生生死死。 更何况,许忠也不是什么好人。 “撑住。”安槐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要是现在散了,我立刻让你尝尝九幽冥火的滋味。” 半空中的许忠听到这话,生生打了个寒颤,竟然硬生生将喉咙里的惨叫憋了回去。 “嗡——!” 就在许忠即将支撑不住的刹那,祭台中央的镇魂瓶终于有了动静。 “成了!”谢无衣低喝一声。 安槐眼神一凝,立刻上前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面黑色镜幕。 她倒要看看,那两个狠心将她抛尸荒野的亲生父母,如今究竟在何方受苦,又或者,已经转世投胎到了什么大富大贵之家! 镜幕上的迷雾缓缓散去,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当看清画面中呈现出来的景象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那镜幕之中,并没有什么阴森恐怖的地府判官。 那是一个阴暗、潮湿、肮脏的角落。 一根粗壮的石柱上,拴着一根生满铁锈的粗重铁链。 而铁链的另一端,死死地套在……一只狗的脖子上。 那是一只极惨、极丑的狗。 它全身的毛发几乎已经脱落干净,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长满了脓包和溃烂的伤口。它瘦得皮包骨头,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 第299章 剥离 更恐怖的是,这只狗脑袋右侧缺了一大块,露出森森的白骨,似乎曾遭遇过极其残忍的重创。 而它的一条后腿也断了,无力地耷拉着,只能靠着剩下的三条腿,在满是污泥的地上艰难地爬行。 它似乎极饿,正用那只仅存的眼睛,贪婪而绝望地舔舐着地上肮脏的积水。 一阵风吹过,画面里的狗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呜咽。 祭台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红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刚才神魂受创,出现了幻觉。 许忠也顾不上惨叫了,呆呆地看着镜幕里的那只惨狗,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安槐盯着那只狗看了足足有半晌。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谢无衣。 “谢大术师,这就是你说的‘镇魂瓶能召唤亡灵’?” 谢无衣沉吟了一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人死后魂归地府,或转世投胎,或因罪受罚。” “六道轮回,下辈子也不是都会为人。” 大家更沉默了。 谢无衣说出的,大概就是真相。 召唤不来的,是因为魂飞魄散。 召唤来的,是转了三百年的因果。 谢无衣叹了口气,继续道:“天道轮回,因果报应。活着不做人的人,死后下了地狱,受尽刑罚之后,是极有可能被投入畜生道的。要不怎么说‘猪狗不如’,下辈子‘当牛做马’呢?” “你父母当年若害死亲生女儿,做出这等违背天理伦常的恶行,他们死后在十八层地狱里滚了一遭,如今被判入畜生道,受尽折磨与虐待,也是顺合理。” 听完谢无衣的解释,安槐再次看向镜幕。 画面中,那只残疾的癞皮狗正被一个醉醺醺的汉子用木棍狠狠地抽打,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在泥地里拼命地翻滚,却因为脖子上的铁链和断了的腿,根本无处可逃。 看着看着,安槐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原来如此。” 她低声呢喃道。 三百年了,她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他们,为什么? 可如今看着镜幕里这只连生存都成奢望、只能在泥水里摇尾乞怜的畜生,她突然觉得,问与不问,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们当年用她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如今,终究是要用生生世世的畜生道轮回,来一点一点偿还。 “嗡——!” 就在这时,镇魂瓶上的紫光骤然黯淡了下去。 时辰已过,镇魂瓶再次开启,要等明年今日。 “扑通!” 半空中的许忠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安槐说:“走吧。” 她抬手收了木雕。 许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化作一缕青烟。 四周再次恢复了平静。 谢无衣有些抱歉地看着安槐,温声道:“抱歉,阿愿。我本想帮你彻底了结这桩心愿,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无碍。” 安槐已经恢复正常。 “我说过,那不是我的心结,只是想一个了结。” “如今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这话说得不好听,却是真心话。 “不过……” 安槐突然抬起头,看着谢无衣。 “之前阴兵的事情,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谢无衣眼前一亮:“如何?” “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也就是这几日。”安槐说:“你不要乱跑,有确切消息了,我来找你。” “好。”谢无衣很听话。 安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安槐带着红莲走了。 红莲如梦初醒,赶忙快步跟上。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脚步也透着几分虚浮,显然还未彻底缓过劲来。 安槐说:“今晚上,辛苦你了。” 红莲微微一愣,连忙摇头:“主子快别这么说,今晚是帮我解开心结才对。” 安槐就喜欢红莲这一点。 一是一,二是二,看问题很清醒。 不像有些人,只记得自己吃的亏,不记得自己得的好处。 安槐说:“一码归一码。你替我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我送你一件东西。” 红莲好奇:“什么东西?” 只见安槐在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红莲。 那是一个木雕。 红莲定睛一看,愣了。 这不是她吗? 准确的说,又是一个她。 安槐给自己雕过一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她现在的身体,就是附身在那木雕上。 为什么又要一个? 不过她知道,安槐的木雕,是分三六九等的。 平日里她若只是随手糊弄、打发时间,那雕出来的东西便极其粗糙。 顶多能看出来是个有脑袋、有四肢的人形,连五官都敷衍得只用刻刀划拉两下,丑得惨不忍睹,活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烂地瓜。 可一旦她用了心思,那雕刻出来的东西,便堪称神技。 而眼前这个木雕,显然是安槐耗费了极大的心血,一刀一划精雕细琢出来的。上面甚至隐隐有流光运转,透着一股奇异的灵性。 红莲不由道:“主子,您为何还要送我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头人?” 安槐停下脚步,转过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难道,你不想得到真正的自由吗?” 红莲浑身一震,捧着木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主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槐缓缓说:“一具身体,终究只能是一个人。” “哪怕你们是至亲的双生姐妹,心意相通,可共用一个躯壳,对你们任何人来说,都算不上真正的自由。” “你们要共用一双眼睛去看这世间,共用一双手去触摸万物,甚至连喜怒哀乐,都要被迫分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莲手中的木雕上。 “如今,夜郎的心结已经解开,他的执念也已消散。你们姐妹俩,难道就不想各人有各人的前程,各自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吗?” 安槐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红莲的心坎上。 各人有各人的前程。 各自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她何尝不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身体? 可是…… 第300章 被薅秃的树 红莲眼中的光芒刚刚亮起,便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何尝不想?可想要将两个融合在一起的魂魄强行拆分,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是非死即残。到时候,莫说各自过日子,怕是连神魂都要受损,直接变成两个毫无神智的傻子。” 听着红莲的担忧,安槐面色如故。 “旁人办不到,不代表我办不到。” “我既然敢提,自然是有法子的。不过,这法子确实有些凶险,你也要冒上一些风险。” 红莲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安槐:“什么法子?” 安槐指了指她手中的木雕,缓声道:“这木雕是我用百年阴木雕刻而成,里面被我布下了聚魂与养魂的阵法。到时候,我会以秘法施展‘裂魂咒’,强行将你们姐妹的魂魄剥离。” “在剥离的瞬间,我会将你姐姐的魂魄引入这具木雕之中。” “这木雕精细无比,足以承载她的魂魄,且能滋养她的魂体,让她在木雕之中如常人般活动、修行。” “之后,让她在闹市喧嚣人气最足的地方养上一些时日,就会与你一般无二。” 红莲静静地听着,心里虽然怕,也不是不动心。 她也算跟了安槐一段时间。 知道她不是个胡闹的人,一个法子能说出来,代表有一定的把握。 安槐眼睛有些湿。 “主子,您为何对我这么好?” 安槐笑了一声:“你想多了。” 安槐十分坦白地戳破了红莲的幻想。 “我不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之所以要用这个法子,不过是想在你们身上试一试,这秘法是不是真的有用。” 红莲一愣。 安槐坦然说:“我之后需要给另一个人做双魂剥离。那人的情况比你们还要复杂,我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需要先找个人来练练手。” 这种情况很难找,她所知道的,只有红莲。 红莲听明白了。 她想了想:“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 安槐摆了摆手,大度得很:“不急。这木雕你先收着,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强扭的瓜不甜,我从不强求。” 两人回到京城时,夜色已深,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巡逻的更夫敲响竹梆子的声音。 红莲独自回到了奇珍阁。 深夜的奇珍阁,一改白日的喧嚣与热闹,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阴冷。 阁楼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摇曳,将红莲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摆满奇珍异宝、古玩玉器的博古架上,显得有些孤寂。 红莲没有去休息,而是静静地坐在临窗的案几旁。 案几上,摆放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上面记录着城中搜集来的各种奇闻异事、悲欢离合。 作为奇珍阁的掌柜,红莲每日的工作,便是接待那些怀揣着各种秘密与执念的客人,听他们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夜色温柔。 “人生苦短啊……” 红莲轻轻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案几上的精致木雕。 “即便是化作了魂魄,也终究不是长存与天地之间的。若不得真正的自由,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有些孤寂。 突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你呢,你怎么想想?” 那声音一贯的冷静无所谓。 “我无所谓,你以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吗?” 红莲笑了,知道她也是想的。 要是不想,就直接发作了。 另一个自己,可没什么好脾气。 “那我就决定了!” “我想放你自由,也想放我自己自由。” “到时候,你可以卸下担子,而我,也要自己勇敢面对一切。” 有一个人是因为承受苦难而生,这不公平。 脑海中,另一个魂魄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发出一声释怀的笑意。 “那便赌一把吧。” 翌日清晨。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京城的青石板路面上。 “大小姐。”红莲走到安槐面前,盈盈一拜,姿态恭敬之极。 安槐掀起眼皮:“想好了?” 红莲直起腰,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想好了。红莲愿意试一试。” “好。” 说着,安槐又把手伸进了袖子。 红莲看着她的动作,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总觉得,安槐这袖子里,什么都掏得出来。 果不其然,安槐掏出了两个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递到了红莲面前。 “拿着。” 红莲有些茫然地伸出双手接了过来,凑到眼前仔细一瞧。 那是两个约莫拳头大小的小娃娃。 做工有些一言难尽,是用干瘪的果壳,黏上几根稻草,再用红线胡乱缠绕了几圈做成的,看着丑萌丑萌的,甚至有些滑稽。 红莲一头雾水,捧着这两个丑娃娃,不解地问道:“这是……?” 安槐解释:“这是银铃树上的白果果壳黏出来的娃娃。那丫头是个千年银杏树妖,生来便自带净化清心灵气。她的果壳,可是个辟邪祛湿、安神定魄的好宝贝。” “剥离双魂时,神魂难免会产生剧烈的震荡,痛苦难忍。到时候,你把这两个娃娃贴身放着。” “有了银铃的清心灵气护持,能保你神魂清明,不至于在痛苦中迷失自我,更不会走火入魔。总之,带上它们,你会好运许多。” 红莲听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个小果壳娃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颗光秃秃的树。 也不知道安槐是怎么坑蒙拐骗的。 红莲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有些同情起那个可怜的小树妖来。 “总觉得……” 红莲默默地想,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迟早有一天,银铃会被她给活生生薅成一个光秃秃、没皮没脸的秃头老树桩子吧……” 不过,同情归同情,红莲还是十分诚实且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白果娃娃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毕竟,保命要紧。 第301章 家贼难防 安槐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稳步推进。 在这片祥和之下,南城的诸家宅院里,日子就过的不是那么顺心了。 他们家的日子这些年有点曲折。 开始在村里,儿子重病。 后来儿子好了,给他们出主意的人,没有别的要求,就要了他们的祖宅。 但是没白要,还给了一大笔钱,条件是让他们远远搬走。 在诸家眼里,那不是好事儿吗?天大的好事儿。 对方给的钱,足够买下十几个自己的祖宅了。 于是他们那钱到了京城,开始做生意。 至于那破旧的祖宅,是谁在住,是做了什么其他用处,根本不在意。 时间一晃十几年。 儿子突然又病了。 好在这一次病的时间不长,突然又好了。 在他们眼里,儿子能活蹦乱跳,那就是诸家祖坟冒了青烟。 至于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手段是不是阴损,他们早已选择性地遗忘了。 “天赐啊,慢点吃,这可是娘特意让人炖了一宿的参汤,最是温补。” 餐桌前,商氏红光满面,一边念叨着,一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推到儿子面前。 诸天赐抬起头。 他如今虽然看着面色红润,可那双眼睛里却总透着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阴鸷与狂躁。 他根本没心思喝汤,双手在桌子底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指甲在大腿上狠狠地抓挠着,好像心急火燎的要去做什么事情一样。 诸天赐喝了两口汤,说:“娘,你给我点钱” 商氏一愣,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儿啊,前天不是刚给你了一百两银子吗?怎么这么快就用完了?” “一百两够干什么的?”诸天赐不屑说:“现在东西多贵啊,早花完了。” 一旁的诸泰然见儿子动怒,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对商氏瞪眼:“孩子要点钱,你磨蹭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天赐身子骨硬朗,花多少银子都值!” 诸泰然生怕诸天赐气坏了身体。 商氏叹了口气,赶忙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递了过去:“好好好,娘给,娘给。只要你身子好,要什么娘都依你。” 诸天赐一把夺过银子,甚至连一句谢字都没说,扯下衣帽便急匆匆地冲出了家门。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诸泰然抚着胡须,满脸欣慰:“你瞧瞧,这孩子如今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哪还有半点以前病恹恹的模样?那‘换命’的法子,果然是神技啊。” 商氏也合掌念佛:“是啊,那个短命鬼,能用他的贱命换我儿一生富贵,也是他的造化。” 两口子相视一笑,只觉得未来的日子充满了奔头。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赌博,从来都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有时候,虽然不死,却比死还可怕。 而诸天赐,早已在这无底洞里,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潭。 自从他的命格被强行替换,体内便多了一股无法宣泄的邪火与戾气。 这种戾气在赌场那种污浊、贪婪、疯狂的环境里,得到了最完美的滋养。他不再满足于几十两银子的小打小闹,他要刺激,他要那种一掷千金、掌控生死的快感。 短短几天时间,诸天赐不仅输光了家里给的银子,甚至在赌坊打手那半真半假的恭维和诱惑下,签下了一张又一张的借条。 “赌坊的印子钱,那可是利滚利、驴打滚的阎王债。 这天下午,诸家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撕碎。 “砰!” 诸家那扇朱漆大门被重重地踹开,三个满脸横肉、身形彪悍的黑衣打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汉子脸上挂着一抹刀疤,手里拎着一叠按了手印的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闻声赶来的诸氏夫妇。 “哟,诸老爷,诸夫人,别来无恙啊。” 诸泰然脸色一沉,怒斥道:“光天化日,你们竟敢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刀疤脸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宣纸在空中抖得哗哗直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就是王法!诸老爷,诸天赐赌坊借了印子钱,白纸黑字,红手印清清楚楚。今儿个,我们是来收账的。” 商氏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道:“胡说八道!我儿从来不赌,怎么可能欠你们钱?你们借了多少?” 刀疤脸伸出一只巴掌,在商氏眼前晃了晃。 “五十两?”商氏松了口气。 “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刀疤脸冷笑:“是五千两!本金三千两,利滚利,到今天正好五千两整!诸老爷,拿钱吧,要不然,我们哥几个可就要拿你儿子的手脚来抵债了。” “五千两?” 诸泰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五千两银子!他们家虽然在南城有两处铺子,薄有资产,可这京城地界开销大,家里能动用的现银顶多也就上千两,上哪去弄五千两? “这不可能!那个畜生在哪?” 诸泰然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冲进后院,在柴房的角落里把正瑟瑟发抖的诸天赐给揪了出来。 “逆子!你这个逆子!” 诸泰然抄起一根扫帚,劈头盖脸地往诸天赐身上砸去。 诸天赐一边惨叫,一边往商氏怀里钻:“娘!救我!爹要打死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要赢的,是那个庄家出千!是他们骗我!” 商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死死护住儿子:“老爷,别打了!再打要把孩子打坏了!当务之急是把这债给清了,那些开赌坊的都是些亡命之徒,真会要了天赐的命啊!” 诸泰然颓然地丢掉扫帚,脸色灰败如死尸。 五千两,他们上哪去变出来? “实在不行……”诸泰然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肉痛:“把我们在外城的那间杂货铺子抵押出去吧。那铺子地段虽然一般,但也能卖点前,再加上家里的积蓄,应该能凑够。” 商氏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连连点头:“对对对,地契在书房的暗格里,你快去拿。” 诸泰然急匆匆地进了书房。 片刻后,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伴随着诸泰然惊恐万状的怒吼: “地契呢?我的地契呢?!” 商氏拉着诸天赐急忙赶过去,只见书房里一片狼藉,多宝阁上的暗格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会没有?是不是你记错了地方?”商氏慌了神。 “不可能!我大前天还看过,两张地契都在这里!”诸泰然急得冷汗直流,脸色惨白:“遭贼了!一定是遭贼了!快,随我去报官!去京兆府报官!” 然而,一直躲在商氏身后的诸天赐听到“报官”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血。 他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诸泰然的大腿,叫道: “不能报官!爹!千万不能报官!” 第302章 家破人亡 诸泰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头死死盯着儿子,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地契是你拿走的?” 诸天赐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诸泰然气疯了,劈手就是一个耳光:“说!地契哪去了?” 诸天赐嚎啕大哭:“爹!我错了!我三天前就拿去抵给赌坊了!他们说,只要我把地契押在那,就能再借一千两……我本来想着用这一千两翻本,把以前输的都赢回来,谁知道……谁知道又输光了呜呜呜……” “轰隆”一声。 商氏只觉得头顶降下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麻木,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地契……没了。 那可是他们诸家在京城立足的根本,是他们半辈子的心血啊!如今,竟然被这个他们视若珍宝的儿子,轻飘飘地送进了赌坊的无底洞!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诸泰然仰天长叹。 他看着这个自己千方百计、甚至不惜用邪术害死侄子也要救活的儿子,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可事已至此,赌坊的打手还在前厅虎视眈眈。 商氏哭够了,擦干眼泪,咬着牙站起身,从屋里的暗格里捧出一个精致的妆匣。 “老爷……这是我的嫁妆,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首饰。” 商氏将妆匣打开,里面是几支金灿灿的步摇、成色极好的玉镯,以及一些碎银子。 她颤抖着手,将这些首饰一件件拿出来:“把这些……都拿去当了吧。先把这阎王债还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在,铺子……铺子我们以后再想办法赎回来。” 诸泰然看着那些首饰, 只觉得老脸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狠狠扇了无数个巴掌。一个男人,混到要靠变卖妻子嫁妆来给儿子还赌债的地步,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他没有选择。 半个时辰后,诸泰然沉着脸,将一叠银票和当票拍在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仔细清点了数目,又看了看首饰的成色,这才满意地收起借条,拍了拍诸泰然的肩膀,调笑道:“诸老爷果然是个爽快人。令公子的债清了。告辞!” 看着打手们大摇大摆地离去,诸泰然一口恶气憋在胸口,转过身,死死盯着诸天赐。 “来人!把这个畜生给我关进柴房!” 诸泰然亲自拿了铁链,将柴房的门锁得死死的。 “从今天起,除了送饭,谁也不许放他出来!他要是敢跑,就打断他的腿!” 诸泰然咬牙切齿地吩咐下人。 夜幕降临,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诸家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柴房里,诸天赐缩在稻草堆里,浑身不停地颤抖。 他的赌瘾犯了。 那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渴望,更是肉体上的折磨。 自从命格被夺、运势受损后,他的灵魂深处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疯狂地啃噬,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去赌”、“去赢”。 “不行……我得出去……我今天晚上一定能赢……” 诸天赐双眼猩红,整个人像是中了邪一般。 他用指甲疯狂地抠着地上的泥土,直到指甲断裂,鲜血淋漓,他也毫无察觉。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柴房角落里一根废弃的铁条上。 魔怔了一般的诸天赐,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他用铁条疯狂地拨弄着门锁,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咔哒”一声,那把沉重的铁锁竟然真的被他拨开了。 诸天赐狂喜,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借着月色,像一只夜行的恶鬼,鬼鬼祟祟地朝大门摸去。 然而,他刚走到院子里,突然,一道微弱的灯光亮起。 “天赐?!” 商氏那充满疲惫与惊恐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人格外刺耳。 诸泰然和商氏因为白天的打击,根本无法入睡,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便披着衣服出来查看,却正好撞见了正要逃跑的诸天赐。 “你这个畜生!你还想去哪?” 诸泰然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破口大骂。 诸天赐见事情败露,整个人彻底疯狂了。他猛地后退几步,目光扫过四周,突然一把抓起放在井台边切西瓜用的菜刀。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诸天赐将锋利的菜刀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双眼圆睁,面部肌肉极度扭曲,活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天赐!你干什么?快把刀放下!” 商氏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作势就要扑过去。 “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就死给你们看!”诸天赐歇斯底里地狂吼,手上一用力,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皮肤,一缕鲜红的血迹顺着脖颈缓缓滑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的儿啊!你这是要逼死娘啊!” 商氏瘫软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诸泰然也是脸色惨白,颤声道:“逆子!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给我钱!或者让我走!”诸天赐吐出一口唾沫,眼神狂乱:“我今晚运势极旺,我一定能把地契赢回来!你们不让我去,就是想看着我死!既然如此,我今天就死在这,让你们诸家绝后!” “你……你……”诸泰然指着他,手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商氏看着儿子脖子上的血迹,急火攻心,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整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歪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夫人!夫人!”诸泰然大惊失色,连忙扑过去抱住商氏。 而站在对面的诸天赐,看着昏厥的老娘,眼中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与愧疚。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赌桌上那清脆的骰子声,和红绿相间的筹码。 趁着诸泰然手忙脚乱查看商氏伤势的空档,诸天赐猛地丢掉手里的菜刀,转过身,一脚踹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天赐!天赐!” 诸泰然抱着商氏,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呼。 可怀里的妻子脸色发青,气息微弱,显然是动了真气,命在旦夕。 诸泰然擦干眼泪,只能强忍着悲痛,大声呼喊着下人:“快!快去请郎中!救人啊!” 夜色如墨,将这人间的惨剧尽数吞没。 第303章 搬空 诸天赐一路狂奔,鞋子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当他再次踏入长乐坊的大门时,那股混杂着汗臭、酒气和疯狂的喧嚣扑面而来,落在他眼里,却宛如人间仙境。 “开!双六,大!” “哎呀!又输了!真邪门!” 赌徒们疯狂的呐喊声让诸天赐浑身战栗,他像是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疯狂地往人群里挤。 “让开!都给我让开!本公子要下注!” 诸天赐红着眼,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赌徒,冲到一张牌九桌前,扯着嗓子大喊。 然而,还没等他把手伸向赌桌,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便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哟,诸大公子,怎么又是你啊?” 白天的那个刀疤脸打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与冷意。 诸天赐急促地喘着气,急声道:“少废话!快给本公子拿筹码!我今晚要玩大的!” 刀疤脸嗤笑一声,摊开手掌:“拿筹码?行啊,银子呢?还是说,诸大公子今儿个又带了什么值钱的宝贝来抵押?” 诸天赐浑身一僵。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刚才跑丢鞋子时顺手揣进怀里的几两碎银子,浑身上下再无一物。 “我……我先欠着!我还能赖你们的账不成?”诸天赐梗着脖子大喊。 “少来这套。”刀疤脸一把将他推开,冷冷地啐了一口:“白天的债是清了,但规矩就是规矩。没钱,就给老子滚出去!别挡着别的贵客发财!你家铺子地契都押了,后面再欠钱还能用什么还?” 周围的赌徒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落在诸天赐身上,像是一把把钝刀,狠狠地割着他的自尊。 诸天赐哀求: “求求你……借我十两……不,五两也行!我一局就能赢回来!我真的能赢回来!” 就在诸天赐近乎绝望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诸大公子,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 一个尖耳猴腮、穿着一身灰色长衫的男子凑了过来。 诸天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有办法?你快帮帮我!只要能让我上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包打听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诸大公子,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您家那两间铺子,地契虽然押了,可那铺子里的货……还没动呢。” 诸天赐一愣:“货?” “对啊!”包打听一拍大腿,循循善诱道,“您想想,那间绸缎庄里,可都是从江南运来的上等丝绸、蜀锦,一匹就值十几两银子!还有那间杂货铺,里面堆满了西域的香料、关外的山珍,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 诸天赐迟疑道:“可……要是没了货……” “哎呀,我的诸大公子,您怎么转不过弯来呢?”包打听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您现在只是‘借用’!只要您拿这些货换了银子,在赌桌上翻了本,不仅能把地契赎回来,还能把铺子重新装满!到时候,您爹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您?” 看着诸天赐眼中闪烁的挣扎之色,他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了,那地契都在我们这押着呢。要是等一个月期限到了,您还不上钱,那铺子连同里面的货,可就全都是我们赌坊的了。与其便宜了别人,您不如现在自己拿去变现,搏一把大的!这叫……借鸡生蛋!” “借鸡生蛋……对!借鸡生蛋!” 诸天赐那早已被赌瘾和邪气腐蚀得残缺不全的脑子,瞬间被这套荒谬的逻辑给说服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你说的对!那些货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是拿它们来翻本!可是……这大半夜的,我上哪去找买家?” 包打听见鱼儿上钩,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嘿嘿笑道:“这您就不用操心了。我认识一个胡老板,生平最乐意成人之美。只要您点头,胡老板现在就能给您找来买家,连夜去搬货,当场现银结算!” “好!带我去见胡老板!”诸天赐彻底失去了理智。 赌坊二楼,一间燃着名贵檀香的雅间里。 福禄赌坊的老板胡万金,正挺着个肥硕的肚子,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两颗玉胆。 听完包打听的汇报,胡万金那双陷在肥肉里的细缝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狡黠的算计。 “诸大公子,深夜卖货,这可是急活。而且这来路……” 胡万金拖长了音调,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胡老板,你就说能给多少吧!”诸天赐急不可耐地打断他。 胡万金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两间铺子的存货,我最多给你……八百两。” “八百两?你抢劫啊!” 诸天赐虽然疯了,但最起码的账还是会算的:“光是绸缎庄里那几匹苏绣蜀锦,进价就不止八百两!两间铺子的货加起来,起码值三千银子!” “嫌少啊?”胡万金冷笑一声,作势要收回手:“诸大公子,这大半夜的,除了我胡某人,谁会顶着官府宵禁的风险,带人去帮你搬货?况且,明儿个一早,你爹要是发现了,这货可就不好拿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 诸天赐死死地咬着牙,他看着窗外赌厅里传来的阵阵喧嚣,听着那仿佛能勾走他魂魄的骰子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痛苦地哀鸣。 “好!八百两就八百两!现在就去拿货!” “爽快!”胡万金哈哈大笑,当即吩咐手下:“来人,给诸公子准备三辆大马车,多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动作麻利点,让诸公子早点拿到钱。” 深夜的南城街道,静谧得有些诡异。 三辆黑色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诸家绸缎庄的后门。 诸天赐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摸出偷来的备用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门锁。 “快!都给老子动作快点!” 诸天赐在后面低声催促,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活像个入室抢劫的盗贼。 赌坊的打手们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动作极快,且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不到半个时辰,两间原本琳琅满目的铺子,便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货架,和满地的尘土、碎屑。 这边搬货,那边,胡万金已经联系了万丰绸缎庄和顺昌杂货铺。 诸家铺子在南城的最大竞争对手。 两间铺子的货,最终被胡万金以两千两的低价,连夜卖给了万丰和顺昌的老板。 那些老板一听这么便宜,哪里还会犹豫? 开始还有点担心是赃物,但见到是诸天赐亲手卖的,就放心了。 当即付了现银,连夜将货拉回了自己的铺子,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第304章 身强力壮去要饭 胡万金转手就净赚了一千二百两,而诸天赐,则捧着那沉甸甸的八百两银子,再次扑向了赌桌。 八百两银子,也没熬过一个晚上。 最后一块银子被庄家赢走,诸天赐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输了。 全输了。 家里的现银、母亲的首饰、家传的地契、甚至连两间铺子里的所有货物……在这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了乌有。 “不可能……这不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赢的!” 诸天赐发疯般地想要去抢桌上的筹码,却被两名高大的打手像死狗一样架起来,狠狠地扔出了赌坊的大门。 “滚吧!没钱的穷鬼!” 诸天赐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他躺在肮脏的街道上,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发出一阵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凄厉惨叫。 翌日清晨。 南城的一家医馆里。 商氏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头重脚轻,胸口闷得发慌。 “夫人,你终于醒了!”守在床边的诸泰然见状,顿时大喜,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商氏一把抓住丈夫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爷……天赐呢?天赐找回来没有?他……他没有做傻事吧?” 诸泰然叹了口气,脸色阴沉得可怕:“还没找到,那逆子昨晚跑了之后,就没了踪影。我已经让人去赌坊附近打听了。” 商氏挣扎着要下床:“不行,我们得去寻他,他不能再赌了,再赌咱们家就完了。” 夫妻俩怎么也想不明白,诸天赐以前明明不这样啊。 怎么突然就喜欢上赌博了呢? 诸泰然看着妻子憔悴的模样,长叹一声:“夫人,你安心歇着。我这就去南城,把铺子里的货盘点一下,看看能凑出多少。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那天赐出事。” 安顿好商氏后,诸泰然怀着沉重的心情,急匆匆地赶往南城的商业街。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诸泰然低着头,脑子里一团浆糊。 三天前,他们家除了儿子身体不好,其他一起顺利。 现在呢,儿子虽然身体好了,可其他一切都乱糟糟。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以前觉得,只要儿子好起来,倾家荡产也愿意。 可现在看看,一家子身强力壮的去要饭,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他一边想着,路过竞争对手“万丰绸缎庄”的大门口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一扫,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万丰绸缎庄的展示架上,正挂着一匹色泽鲜艳、绣工繁复的翡翠绿苏绣。 那独特的梅花暗纹、那精致的滚边…… 诸泰然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这……这怎么可能?” 这匹苏绣,是江南的绣娘亲手所制,整个京城,只有他诸家绸缎庄进了三匹!其中一匹,前天还摆在他自家的柜台上! 诸泰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颤抖着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没错!不仅是那匹苏绣,旁边摆放的几匹蜀锦,甚至是那几套名贵的成衣,样式、花纹、成色,居然与他铺子里的存货一模一样! “张万丰!你给我滚出来!” 诸泰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恐与愤怒,冲进了万丰绸缎庄。 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万丰老板张万丰吓了一跳,抬头见是诸泰然,笑了。 “哟,这不是老诸吗?这一大早的,火气怎么这么大?来我这小庙,有何贵干啊?” 诸泰然指着门外的苏绣,质问:“张万丰!你少跟老子装傻!那匹翡翠绿苏绣,还有那几匹蜀锦,为什么会摆在你的店里?那是我的货!你竟敢盗窃我的铺子!我要去报官!我要让京兆府抓你坐牢!” 面对诸泰然的咆哮,张万丰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报官?抓我?老诸,您莫不是急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吧?” 张万丰冷笑一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白纸黑字的收据,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看清楚!这是昨晚胡老板卖给我的货!这上面,可清清楚楚写着货物的来源,还有你那儿子诸天赐的亲笔签名和画押!” “你儿子昨晚为了还赌债,连夜把你们两间铺子里的所有货物,作价八百两,全卖给福禄赌坊了!胡老板转手卖给了我。这叫合法买卖,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轰!” 诸泰然只觉得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身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诸泰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连滚带爬地冲出万丰绸缎庄,疯狂地朝着自己的铺子跑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自家绸缎庄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彻底将他推入了无尽的深渊。 空。 无法言喻的空。 这里,干净得就像是被蝗虫过境一般,连一片布头都没留下。 “我的铺子……我的货……” 诸泰然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他像是疯了一样,转过身,又跌跌撞撞地朝着隔壁的杂货铺跑去。 杂货铺的大门大开着。 里面同样是一片狼藉。名贵的香料没了,山珍海味没了,甚至连盛放粮食的木桶,都被人粗暴地踢翻,里面的米面被踩得稀烂。 他半生的心血。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 在这一夜之间,被他最疼爱的儿子,以八百两银子的贱价,彻底输了个精光! “噗——” 诸泰然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黑红色的鲜血猛地喷洒在空荡荡的柜台上。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滩鲜血显得格外刺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逆子……逆子啊!” 诸泰然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惨叫,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第305章 看见你过的不好,我就放心了 空旷,死寂。 铺子里的风,在空荡荡的货架间打着旋。 没人知道诸泰然昏倒,幸亏他身体底子好,过了好一会儿,自己悠悠转醒。 完了。 全完了。 “天赐……天赐啊……” 诸泰然胸口剧烈起伏着,老泪纵横。 为了这个儿子,他们夫妻俩付出了多少。 真是来讨债的。 但他脑子很清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诸天赐只要不再赌,就算暂时困难,他也有信心东山再起。 经营这些年,人脉关系总还是在的。 大不了先赊点货,从小做起。 但诸天赐如果继续赌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得去赌坊……把他拽回来……” 诸泰然挣扎着起身。 他摇晃着,走出铺子。 哪怕豁出这条老命,也得把诸天赐拽出来! 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他一阵眩晕。 南城的商业街上,热闹非凡。 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喧嚣声、人来人往,说话声,笑声,不绝于耳。 可这热闹是别人的,诸泰然无瑕顾及,匆忙往长乐坊走。 就在他准备往长乐坊的方向拐去时,前方不远处,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突然穿透了嘈杂的市井喧嚣,传入了他的耳朵。 诸泰然本无心旁顾,可那笑声旁边,紧接着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银铃姑娘慢些,这里有青苔,有些滑。” 轰! 诸泰然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 这声音虽然已经不再稚气,可是,他不会听错。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不远处的金铺门前,站着一行人。 其中那个正抱着一个白胖娃娃、笑得一脸温和的年轻男子,正是他那个本该病入膏肓、甚至应该已经化为枯骨的侄儿。 诸元,他竟然没死? 他怎么可能没死? ######### 诸泰然的震惊,诸元全然不知。 今日的京城,天气极好。 一大早,银铃便醒了,说好的,今天安槐陪她逛街。 安槐也没叫她失望。 先准备了一桌子早膳。 什么水晶虾饺、桂花糖藕、豆腐脑、金丝小烧饼……银铃头一次知道原来除了泥土里的养分和露水,世间还有这等美味。 看都看不过来。 然后她全吃光了,看的一旁的人眼睛都圆了。 他们知道,安槐也是非常能吃的,像个无底洞。 没想到银铃也这么能吃。 这个年代,长得好看的女子,都那么能吃吗? 诸元甚至在想,红莲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能吃。 他还想这事情过去请红莲吃顿饭赔个不是呢,现在看来,说不定请不起。 吃了饭,出门逛街。 安槐爽快:“今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敞开买,我买单。” “安姐姐真好!”银铃欢呼一声。 为了蹭一蹭银铃的运气,安槐带上了最近倒霉的诸元,还有一直跟着她的黎四黎五。 想了想,还带了团子。 黎四和黎五这两兄弟,此刻手里已经抱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 银铃啥都没见过,啥都喜欢。 喜欢安槐就买。 吃的穿得用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给哪个千金小姐置办假装呢。 幸亏安槐有远见,让马车在一旁。 这样买下的东西可以先送上马车放着,不会影响他们继续买买买。 和黎四黎五这一对搬运工比,诸元今天也不轻松。 他负责带娃。 他抱着团子。 “咿呀……呀……”团子在诸元怀里扭了扭,小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小祖宗,你可别乱动。” 诸元有些手忙脚乱地抱紧了他,生怕摔了。 这墩子也真沉啊。 还喜欢扭。 带娃果然比搬货要累。 安槐驻足,回眸看了一眼团子。 只见团子的额心隐隐有金红色的流光闪过。 安槐心里有数。 团子快要抽芽了。 他刚化形的时候,就有三岁大小。 按理说,是要慢慢长大的。 比如一年涨几岁那样。 但上次一下子吸收了太多灵力,撑着了,有些吸收不良,才不但没有长大,反而变做了七个月的婴儿。 这段时间吸收的差不多了,又有银铃的气运加持。 估计也就是这几天,就要抽条了,到时候就是个少年了。 不过这种变化普通人接受不了,到时候还得换一换。 可怜照顾团子的嬷嬷,刚接收上一个被家里带走了,换了一个,又要换了。 安槐收回目光,心中暗忖。 得挑个隐蔽稳妥的地方让团子变身才行。 “安姐姐,快来!这家店的簪子好漂亮!” 银铃在前面的一家首饰铺子门口招手。 安槐抬步跟上,摸了摸兜里。 钱太多,够! 安槐走了过去,开口:“老板,把她喜欢的都包起来。” 皆大欢喜。 “给你们也买点。”安槐心情好:“自己用的也行,女子戴的也行,可以留着以后送媳妇。” 谁都不跟安槐客气。 大家都很开心。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从首饰铺子里走出来,气氛融洽得犹如一家人。 诸元抱着团子一颠一颠的,正笑着跟银铃解释京城端午节赛龙舟的趣事,突然,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诸元身子一僵,常年习武的本能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去。 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虽然老了许多,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他大伯,诸泰然。 前阵子,他回了一趟诸家老宅。 左邻右舍说,诸泰然一家离开了。 后来,白寒铁用了奇怪的关系,帮他找到了诸泰然一家,竟然说在京城做生意,已经十几年了。 也就是说,他被丢掉没多久,大伯一家就到了京城。 而在老宅里生活的,连邻居都没发现的,和大伯一样的一家子,是有人冒充的。 只是那几个冒充的人,现在已经不知所踪。 靳朝言没让人再追那几个冒充的人,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和换运这事情脱不了关系,只要诸天赐这边查清楚了,背后的人自然就会出现。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诸泰然。 看起来,诸泰然过得一点都不好。 一身衣服虽然还是绸缎富贵,但整个人看着像是随时要死一样。 诸元看着这样的大伯,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笑了。 看来这几天,没少为诸天赐操心。 果然,一个赌博的儿子,比一个生病的儿子,更让人崩溃。 第306章 道德绑架不了鬼 比起诸元的吃惊,诸泰然更吃惊。 他怎么没死? 他不是必死无疑吗? 他不是奄奄一息,被扔到破庙去了吗? 可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诸泰然死死地盯着诸元。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将眼角抠出了一道血痕。 但没有错。 不是幻觉。 眼前的诸元身姿挺拔,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家里等死时病恹恹模样? 他身上穿着一身考究的宝蓝色细棉长衫,虽然不是什么顶级的绫罗绸缎,但也绝对是殷实人家才穿得起的。 他身边的男男女女,也都衣冠楚楚,非富即贵。 还有诸元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穿红戴绿,白白嫩嫩,长得跟年画里的福童似的。那一看就是养的非常精细的。 凭什么? 诸泰然心中,之前对诸元还有些愧疚,但此时,妒忌如毒草一般疯长。 凭什么他们一家现在负债累累,两间铺子被搬空,他最疼爱的儿子诸天赐在赌坊里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出来,生死未卜? 而这个本该给天赐垫脚、本该去死的野种,却能活得这么滋润? 他不仅没死,还成了亲,有了这么漂亮的孩子,还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大包小包地买东西?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啊!” 诸泰然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 但很快,这种疯狂,落了地。 诸泰然做了这些年生意,只看利益。 对啊。 诸元没死。 不仅没死,他有钱了! 当年他是对不起诸元,但既然没害死,那就不算害。 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怎么还能计较呢? 诸泰然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们好歹也养了诸元几年。 吃他家的饭,住他家的房! 如今他发达了,有钱了,有身份了,就该拉他一把!就该替他兄弟诸天赐把这笔赌债给还了! 诸泰然这么一想,只觉得找到了一条生路。 原本绝望的眼睛里,发出光芒。 这些念想就在一瞬间。 诸元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带着浓烈血腥气和汗臭味的身影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小石头!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啊!太好了……真是列祖列宗显灵,太好了啊!” 好在诸元是会武功的,一闪就闪开了。 他没一刀捅死诸泰然,已经是克制的辛苦,怎么能让他抱住。 再说,怀里还有团子呢。 不能让他碰脏东西,把小孩子都带坏了。 诸泰然扑了个空摔倒在地,整个人委顿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小石头,这些年没见,大伯好想你。” 诸泰然不愧是做生意的,人话鬼话都能说。 自己也不嫌恶心。 诸元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心中的厌恶与愤怒。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个阴暗的柴房里,他大伯一家是用怎样冷酷、贪婪的眼神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的。在他们眼里,他根本不是什么“小石头”,而是一剂给诸天赐延寿的药。 “诸泰然。”诸元淡淡说:“诸天赐身体不是已经好了吗?你还找我做什么?” 诸泰然愣住了。 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你,你什么意思?”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诸元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儿子用我的命活了十几年,活的滋润吗?” 诸泰然脑子里轰的一声。 知道了,他都知道。 但是,知道又怎么样? 诸泰然一瞬间压下各种心思。 鬼神之说本就虚无缥缈,什么换运换命的,诸元说出去别人也不会信啊。 别人只会看诸元如今发达了,却不愿意拉扯养过他的大伯。 诸泰然在心里冷笑一声。 只有光脚的才不怕穿鞋的,诸元现在有钱了,肯定更要面子。 “小石头啊……”诸泰然哭声更大了:“咱们家遭了难了啊!你兄弟天赐被人做局害了,如今被扣在赌坊里,要断手断脚啊!咱们家的铺子、地契,全没了!你伯母也病倒在医馆里,连抓药的钱都没有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抓诸元的衣角,哀求道: “大伯知道你现在出息了,认识贵人了。你救救你兄弟,救救咱们家吧!那可是你亲堂弟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大伯求你了,给你跪下了啊!” 说着,他作势便要用额头去撞那坚硬的青石板路。 “咚!”的一声。 诸泰然是真的用力,额头上顿时肿起了一个大包,鲜血顺着额角流得更欢了,看起来当真是凄惨到了极致。 诸元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人居然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当初要他命的时候,可曾想过他是亲侄儿? 如今家里败了,却跑来用道德和孝道来绑架他! “大伯,你少在这里演戏。”诸元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诸天赐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你心里最清楚!你们做过的那些阴损勾当,你觉得我还会帮衬诸天赐?” 诸泰然的哭声一滞。 但只要能拿到钱,脸面算什么? “小石头,你在说什么啊?大伯听不懂啊!”诸泰然哭得更大声了,甚至开始捶胸顿足。 “大伯知道以前对你管教严了些,让你心里有了怨气。可那也是为了你好,想让你成才啊!如今你富贵了,难道就要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吗?天理何在啊!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 诸泰然表演得太卖力,路人开始聚集。 安槐脸色微变。 她当然见过许多不要脸的,当街打滚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如果只是他们几个,无所谓的。 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但他们现在代表三皇子府,就不太能丢脸了。 围观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人天生会站在弱者的这一边。 诸泰然现在看着真弱。 “啧啧,真是富贵了就忘本啊。” “亲大伯哭成这样,他居然连个好脸色都没有,真是个白眼狼。” “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安槐的脸色更难看了,给了黎四一个眼神。 幸亏黎四不是太笨。 第307章 吸回来 黎四黎五脑子都可好使了。 要不靳朝言也不会派给安槐。 两兄弟一左一右,步调一致地跨步上前。 诸泰然正准备继续撞的时候,突然动弹不得了。 他两边胳膊都被挽住了。 “哎呀,老爷子,一把年纪那么激动干什么?” 黎四脸上堆着笑,半点瞧不出异样:“原来是亲戚啊,还没吃早饭吧?走走走,我请您吃早饭,边吃边说。” 诸泰然被拎得双脚离地,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拼命地扑腾着,还想转身去抓诸元。 “你们放开我!小石头!你这个没……唔唔!” 也不知道黎四按住了诸泰然什么地方,他突然就发不出声音来了。 挣扎也挣扎不了。 喊也喊不出来。 “大家伙儿散了吧,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黎五转过头,对周围人解释:“没事儿,没事儿了。” 大家本就是凑热闹的,一见诸泰然不喊了,再看黎四黎五穿戴整齐,不像是作恶的歹人,便散去了。 诸元抱着团子,颓然跟在后面。 银铃抱着装有各种零嘴的纸包,一脸好奇。 虽然她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一会儿一定要问清楚。 谁也别想欺负诸元。 逛了大半个时辰,银铃已经把今天陪她逛街的所有人,全部划拉到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人有人品,妖有妖格,银铃是一棵护短的树。 就近找了家茶楼,上楼,进包厢。 伙计送了茶和茶点,黎四给了一锭银子,让他别来打扰。 进了包厢,诸泰然被丢在桌边。 安槐最后进门。 她站在门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门后。 嗡—— 一声细微至极的嗡鸣声在包厢内荡开。 众人只觉得耳朵里突兀地清静了下来。 楼下小二的吆喝声、街上的马蹄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 整个包厢仿佛被从这喧嚣的人世间硬生生割裂了出去,陷入了一种死寂而诡异的安静中。 诸泰然打了个寒颤,有些惊恐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安槐。 诸元此时上前一步,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委顿在地的诸泰然,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诸泰然,你还有脸提恩情?”诸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诸泰然眼珠子一转,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准备开嚎…… 根本不用听他说的是什么,来来去去还不就是那几句。 自私的人,永远能找到自己付出的一星半点。 从不想自己得到了什么。 诸元平时也挺能说会道,但大概气狠了。 他双眼通红,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歇斯底里地怒吼:“你想我让你儿子别赌是吗?好啊!我现在就去赌坊,一刀把诸天赐的脖子抹了!死人就不会赌了!” 诸泰然被吓的缩了一下。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这是天子脚下,你敢杀人。” 诸元冷笑一声:“然后我也不活了,咱们去阎王老爷面前,把这十几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算个清楚!” 诸元在边关跟随靳朝言多年,手上沾了无数人命,真要杀人,不是干不出来。 诸泰然被诸元眼中的杀意吓得一哆嗦,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墙上,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吵了。” 一声清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将包厢里紧绷到极点的气氛压了下去。 安槐走上前。 “诸元,退下。毛毛躁躁,成何体统。”安槐淡淡地扫了诸元一眼。 诸元浑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低下头,恭敬地退到安槐身后:“是。” 诸泰然在一旁,一双贼眼不停地在安槐和诸元之间打量。 他看安槐年纪轻轻,生得极美,虽然穿着衣服低调,但那布料价值不菲。 再看诸元在她面前的恭敬模样,定是高门大户。 诸泰然心里顿时有了计较:这女子,定是他的主家。 大户人家最重名声,也最怕惹上麻烦。 想到这里,诸泰然心里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扑通”一声,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安槐面前。 “这位夫人!您是菩萨转世,您可要给老汉做主啊!”诸泰然悲愤指控:“我这侄子,如今在您府上当差,可他发达了,却连亲大伯、亲堂弟的死活都不管啊!还空口白牙污蔑我……” 安槐看着诸泰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起来说话。”安槐说:“黎四倒杯茶。” “是。” 黎四倒了杯茶。 诸泰然也没多想。 他昨晚折腾到现在一口没吃也没怎么睡,真是又渴又累了。 接过茶杯,端起茶杯仰头就“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茶水入喉,草木清香。 然而,诸泰然便觉得困意袭来。 身子一歪,直接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众人诧异。 安槐无动于衷。 …… 诸泰然这一觉没睡一会儿,却睡得极沉。 但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反而觉得周围的场景陡然一变。 他发现自己依然在包厢里,只是身体轻飘飘的,竟然飘在半空中。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而桌子旁,其他人正围坐在一起。 只见黎四凑到诸元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诸元,你现在这身体,虽然有主子用秘术强行续命,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你看看你这脸色,隔三岔五就得心悸,这都是当年命格被诸天赐抢走留下的病根啊。” 诸元叹了口气,脸色阴沉:“我知道。可那邪术‘双生引’已经破了,命格也定型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黎四嘿嘿一笑,笑声里充满了阴险与算计:“以前没办法,现在这机会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诸元一愣。 “没错!”黎四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他们一家现在走投无路,诸天赐那小子虽然赌博输光了家产,但他身上那原本属于你的命格和生机,可还旺盛得很呐!” “你假意跟他们和好,住到他们家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布置个阵法,就能把当年被诸天赐吸走的命格,一点一点地再吸回来!” 第308章 不能憋屈 飘在半空中的诸泰然听到这话,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吸回命格? 还能这样? 只见底下的诸元眼神一亮,急切地问:“真的能吸回来?那诸天赐会怎么样?” 黎四冷笑一声:“你们俩此消彼长,你好了,他当然就好不了了。” “到时候,他会重病缠身,缠绵病榻,最多一个月,就会受尽折磨,吐血身亡。而且,这邪术反噬,他爹娘也讨不着好。” “诸泰然夫妇肯定会伤心过度,跟着一起暴毙。” “到时候,诸家绝户,债也消了,你的身体也彻底大好了,说不定还有大笔钱可以继承,不是皆大欢喜!” 诸元听完,脸上露出了大仇得报的笑容。 “好主意!”诸元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笑道。 “这都是他们欠我的!该还给我,不过是演一个月的戏,我没问题。” 坐在上首的安槐此时也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诸泰然眼里,简直比厉鬼还要可怕。 安槐淡淡开口:“诸元,等他醒了,你就忍耐忍耐,说几句好话,跟他先去。左右不过一个月……若是顺利,一个月也不用。上一个家破人亡的,也就是十天左右吧。” 半空中的诸泰然吓得肝胆俱裂。 不行,不行! 诸元要害天赐!他们要吸干天赐的命! 虽然半个时辰前他还觉得一个赌博的儿子不如不要,可真要让诸天赐回到病痛缠身,他又不愿意了。 贪心的人啊,就是既要又要。 诸泰然在半空中疯狂地挣扎、嘶吼。 突然,诸泰然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从万丈深渊中失重坠落。 “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尖锐的抽气声,双眼骤然睁开,整个人“扑通”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视线重回清明,眼前的场景有些模糊。 但他很快看清了——自己并没有飘在空中,而是躺在茶楼包厢的角落里。 刚才不知是梦,还是灵魂出窍。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转头朝桌子那边看去。 桌子旁,那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低声的,不知在说什么。 疑心生暗鬼。 此时在诸泰然眼里,他们说的一定没好话。 一个月……吐血……暴毙……讨债…… 那些在梦境中听到的词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诸泰然的心口上。 他是自私,他是贪婪! 但只能他贪别人,不能别人贪图啊。 他们要吸干天赐的命!还要让他们老两口跟着一起暴毙! 那怎么行? 诸泰然越想越怕,牙齿开始剧烈地上下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众人听见声音,一起回头看他。 那一双双眼睛,在诸泰然眼里,仿佛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黎四见状,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诸元,压低声音道:“记着,态度温和点。” 诸元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努力地在脸上扯出了一个笑容。 “大伯,”诸元走过去:“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怎么喝了杯茶,就突然睡死过去了?可让我担心坏了。” 这一声大伯,让诸泰然抖了一下。 诸泰然看着他走近,只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坟堆上。 “你……你别过来!” 诸元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双手微微抬起,作势要去扶他。 “大伯,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您说得对,都是亲人,哪有什么隔夜的仇?当年我爹娘走得早,要不是您和伯娘收留,把我养了大几年,我诸元哪有今天?这养育之恩,重于泰山,我该报答的。” 这番话,要是搁在半个时辰前,诸泰然一准儿得乐得鼻涕泡都冒出来,指不定当场就要拉着诸元去长乐坊把赌债给平了。 可现在,听着这句“贴心”的话,诸泰然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这哪里是报恩?这分明是阎王爷给贴的催命符! “走,大伯,”诸元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胳膊:“您快带我去见堂哥。他在哪儿呢?欠了赌坊多少银子?您放心,只要有我在,我一定帮衬到底。咱们今晚就搬回去一起住,一家人,合该整整齐齐的。” “整整齐齐”这四个字,成了压垮诸泰然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整齐齐?整整齐齐地躺进棺材里吗? “不用了——!” 诸泰然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我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大伯!”诸泰然疯狂地摆手:“我老糊涂了!我记错了!” 诸元愕然:“大伯,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小石头啊……” “你别叫我大伯!”诸泰然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挪。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诸元远一点。 “我真的认错人了!对不住,对不住……” 诸泰然一把拽开包厢的门,因为动作太急,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但他顾不上疼,脚下生风冲了出去。 包厢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元站在门口,看着诸泰然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下去,最后化作一抹自嘲而冰冷的笑意。 “大伯……还真是我的好大伯啊。” 诸元摇了摇头,转过身,有些颓然地坐回了桌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憋屈和荒凉。 诸元自嘲地笑了一声:“在他眼里,我大概连家里的一条狗都不如。都不如。” 包厢里一时间有些沉默。 安槐问:“觉得憋屈?” 诸元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怎么不憋屈呢? 即便现在诸天赐烂赌成瘾,终将带着诸泰然夫妻万劫不复,可终究,还是有些意难平。 安槐放下茶杯。 “我有办法。” 诸元一愣,抬起头看向安槐:“主子?” 安槐说:“你想不想把你当年失去的那些东西,都拿回来?” 怎么不想呢? 可诸元苦笑了一声:“可怎么拿呢?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他也换了命。” 现在,诸天赐身上没有什么可图谋的了。 “有。” 安槐笑了笑。 “谁告诉你,欠了债,就必须一比一地还了?” 众人皆是一愣,黎四傻愣愣说:“那还什么?这运势和命格,难道还能折合成银子不成?” 安槐鄙视看着众人。 “亏你们都是聪明人,怎么这么死板。” 第309章 赌石 安槐慢悠悠给大家科普。 “你如今虽然身体大好了,但人这一生,运势总有潮起潮落。你以后要娶妻生子,要当差办案,这中间,总会遇到些磕磕绊绊,总会有倒霉、生病、心烦意乱的时候。这些,便是你命格中注定要承受的‘霉运’。” 诸元听得一头雾水,但隐隐约约抓住了些什么。 “你可以把你这辈子,甚至下半辈子注定要经历的所有霉运、病痛、坎坷,通通转移给他,让他承受。” 众人都傻了,还能这样? 黎五说:“这样一来,诸元哥以后岂不是顺风顺水,连个头疼脑热都不会有了?” “对,是这个意思。但你也不能自己作死啊。” 诸元也彻底听明白了。 这可太诱惑人了。 谁不想顺风顺水一辈子? “可是……”诸元有些迟疑:“诸天赐那身板,能受得了吗?可别三两个月就死了。” “你也太小瞧他了。” 安槐说:“你们看之前被换了运的罗文宣。他家破人亡,在赌场里折腾了整整两年,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可他死了吗?没有。他活得好好的,直到运势归位才清醒过来。” “所以啊,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诸天赐欠了你这么大的因果,在债还清之前,这天地规则可舍不得让他轻易死掉。” “他只会生不如死,哪怕喝口水都塞牙,走个路都能摔断腿,可他偏偏就是死不了。” “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源源不断地替你吸收走所有的灾祸。而你,下半辈子,便可高枕无忧,顺风顺水,长命百岁。” 诸元突然觉得心里的憋屈没有了。 莫名生出一种,我养你小,你养我老的感觉。 我负责你上半辈子,你负责我下半辈子。 这也很公平。 诸元当下就给安槐磕了一个。 “娘娘大恩大德,属下永记在心。” 安槐不在意摆摆手。 “都是小事,我准备两日就行。” 诸元的心结解开了,天还早,还没到午饭时候。 安槐说:“接着逛街吧。” 今天说好,要陪银铃逛一天的。 她还叫人去准备烟花了,逛一天,吃了晚饭之后,天黑了,到河边去放烟花。 人间百态,总能让银铃开心玩上一阵子。 众人欢欢喜喜继续走。 一行人出了茶楼,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着走着,前方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知多少人,不时还爆发出几声惊呼。 “瞧一瞧,看一看咧!南疆大山里刚运出来的仙人石!” 一个破锣嗓子穿透人群,喊得极其卖力。 “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走过路过,莫要错过!指不定下一块仙人石里,就藏着价值连城的绝世美玉!” 银铃听到动静,立刻像只好奇的小雀儿一样跑了过去。 到了人群后,看了看,转身召唤:“安槐姐姐,你快来看,这里有好多好奇怪的石头!” 安槐走过去。 只见人群中央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地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百十来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粗砺石头。 这些石头表面大多裹着一层厚厚的泥沙或风化皮壳,瞧着与路边的顽石并无太大区别。 摊位后站着一个留着八字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正吐沫横飞地向周围人介绍。 “这可不是奇怪的石头,这叫‘赌石’。” “这些都是从南疆极深的山脉里,历经千辛万苦运出来的翡翠原石。这原石皮壳厚重,神仙难断寸玉。只要您付了银钱,挑中哪块,咱们当场就给您切开。若是里头开出了绿,那可就是一夜暴富,成百上千倍的赚啊!” 银铃听得一头雾水,歪着脑袋问安槐:“安槐姐姐,石头里当真能长出好看的玉石来么?” 安槐淡淡一笑,尚未答话,旁边便传来一声夸张的狂笑。 “哈哈哈哈!开了!真的开了!老子发财了!”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书生模样的男子,正捧着一块被切去了一角的拳头大石头,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那石头的切口处,露出一抹极其浓郁、水润的绿色,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天爷啊!这水头,这颜色,莫不是冰种的绿意?”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方才他不过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下这块废料,这一转眼,怕是能卖个三百两不止吧?” “何止三百两!若是做成戒面和镯子,五百两都有人抢着要!” 周围的看客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呼吸粗重,恨不得那块石头是自己买下的。 一时间,不少人纷纷解开钱袋,开始在摊位上挑挑拣拣。 “掌柜的,我要这块!五十两是吧?给钱!” “我买这块大的,一百两!” 然而,想象中的暴富并未降临。 随着切石师傅手中的锯齿“吱呀吱呀”地磨动,石屑飞扬,一盆清水泼下去—— “唉,白花花一片,全是狗屎地,亏了亏了。” “我这块也只有一丝丝绿意,连个戒面都磨不出来,赔惨了……” 叹息声和懊恼声此起彼伏,但这非但没有劝退众人,反而让那些赌徒更加狂热,总觉得自己下一块就能翻盘。 安槐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冷眼旁观。 小把戏罢了。 那个捧着玉石狂笑的书生,虽然看似激动得浑身发抖,可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极其沉稳,眼神时不时地与那八字胡掌柜交汇。 是个‘托儿’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新把戏了。 不过,她也懒得戳穿。 只要银铃玩得开心,就当花几个银子买个乐子。 更何况…… 安槐偏头看了看跃跃欲试的银铃,眼中闪过一抹玩味。 别人开不出玉石,银铃未必开不出。 “安姐姐,我也想玩这个。”银铃拉了拉安槐的衣袖。 “去吧。” 安槐摸出银子,递到银铃手里:“瞧中哪个便买哪个。” “谢谢安槐姐姐!” 银铃欢呼一声,接过银子便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摊位前。 那掌柜见来了生意,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弯着腰道:“小姑娘,想挑哪块?要不要我帮你推荐一块?瞧瞧这块,皮壳紧沙,定能出好货!” 他指着一块标价八十两、实则是块顽石的料子,极力推销。 第310章 牛刀小试 银铃却连看都没看那块石头一眼,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她的感知里,这满地的石头大都散发着死寂、干枯的灰色气息,唯独角落里,有几处散发着淡淡的、如春日嫩芽般温润的绿色灵光。 银铃睁开眼,蹲下身子,在一堆标价最便宜的“废料堆”里扒拉了一下。 最后,她挑出了一块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还沾着不少黑泥的丑石头。 “掌柜的,我要这块。”银铃将银子递过去。 掌柜的一瞧那石头。 那块石头是他从河滩上顺手捡来充数的,连原石都不是,根本就是块压舱石。 “好咧!这块只要八两银子,找您二两!”掌柜利落地收了银子,生怕银铃反悔,连忙招呼切石师傅:“来,给这位小姑娘开石!” 周围的看客见银铃挑了这么个丑东西,纷纷摇头。 “这小丫头懂不懂啊?那石头连个沙粒感都没有,明显是块水石,能出绿才怪了。” “就是,八两银子打水漂喽。” 切石师傅也是一脸的心不在焉,固定好石头,一刀切了下去。 “吱——” 刺耳的声音响起,石屑四溅。 随着一瓢清水泼洒下去,切石师傅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这……这是……” 他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出绿了!” 旁边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只见那块丑陋的黑色石头,被切开的切口处,竟然露出一片如同雨后新叶般鲜嫩、剔透的绿色。那绿意纯净无比,没有半点杂质,水汪汪的,仿佛随时都会滴落下来。 “天哪!是高冰种的阳绿!” “这……这怎么可能?那块废料里,竟然开出了高冰阳绿?” “这一块虽然小,但做个吊坠,少说也值个两百两银子啊!” 虽然两百两也不多,可她只花了八两啊。 掌柜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一双贼眼瞪得滚圆,恨不得把那石头抢回来。 银铃却很高兴,扭头对安槐笑道:“安姐姐,真的有好看的玉石呢!” “嗯,银铃真厉害。”安槐含笑点头。 银铃尝到了甜头,又在废料堆里挑挑拣拣。 她不贪心,挑的都是些便宜的小石头,可偏生每一次,她指尖落下的地方,都能开出成色极佳的玉石。 “开了!又开了!这次是糯冰的飘蓝花!” “我的天,这小姑娘是财神爷转世吧?怎么一挑一个准?” “第三块了!又是绿!虽然成色一般,但绝对不亏!” 周围的赌徒们已经彻底疯了,一个个像看神仙一样看着银铃。 而那八字胡掌柜,此时脸色已经隐隐有些发青。 这小丫头一共花了不到三十两银子,开出来的玉石加在一起,少说也值个五六百两。 其实他也谈不上亏。 毕竟那些石头,确实也是他捡来的,没什么成本。 可是不应该啊。 他跟玉石打了一辈子交道,石头里有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的七七八八。 这些石头,应该就是石头而已。 怎么可能里面有玉? 诸元、黎四和黎五站在后面,瞧得目瞪口呆。 “我的乖乖,”黎四咽了口唾沫,小声对诸元道,“诸元哥,银铃姑娘这运气,简直是绝了。要不,你也上去试试?指不定也能发笔横财。” 诸元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得了吧。” 诸元自嘲地叹了口气,双手抄在袖子里,有些感慨地说道:“以前在边关的时候,军中无事,将士们也喜欢玩这个。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攒了足足五十两银子。 “我一咬牙,买了一块跟西瓜差不多大的原石。当时觉得自己定能开个大宝贝,结果呢?” 切石师傅一刀下去,白花花一片。再切一刀,还是石头。到最后,那块西瓜大的石头被切成了萝卜片,连一丝绿毛都没瞧见。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自己没这个命。” 银铃正捧着刚开出来的几块小玉石,欢欢喜喜地走回来。 “安姐姐,你们看这个漂亮吗?我给你们做首饰吧。” “好。” 安槐爽快的要。 毕竟银铃也不差钱。 如果不差钱,送礼给喜欢的人,对方开心的接收,自己也会觉得开心。 安槐笑眯了眼。 银铃一开心,身上的气运蹭蹭的长,把他们都要罩在里面了。 她还劝诸元。 “诸元哥,要不你再试试?你看我都开出这么漂亮的玉了,这里肯定不是骗人的。你上去挑一块,肯定能中大奖的!” “这……”诸元有些迟疑。 “去吧,诸元哥!”黎五也在一旁起哄:“难得银铃姑娘这么看好你,去试试!输了算主子的,赢了请喝酒!” 黎五可真是个小机灵。 拿安槐做人情。 安槐大方说:“今天所有开支算我的,赢的算你们的。” 有钱,任性。 都到这份上了,诸元还有啥好说的。 上! 但诸元没让安槐掏钱,跟了靳朝言那么多年,他现在也不差那三瓜俩枣。 诸元从怀里摸出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 “属下有钱,属下去试试!” “诸元哥加油!” 银铃在后面给他鼓劲儿。 他大步走到摊位前。 那掌柜一瞧诸元,开心招呼。 “这位公子,您想挑哪块?” 诸元也不懂什么皮壳、松花、蟒带,他站在那一堆原石前,看来看去。 既然要赌,那就赌个大的! 他的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摊位最深处、一块足有半人高、形状极其不规则的巨大黑石头上。 那块石头表面不仅坑洼不平,甚至还裂开了几道深深的缝隙,隐隐有青苔在缝隙中生长,瞧着就像是路边随便捡来的废弃假山石。 “就它了!” 诸元一指那块大石头。 “噗——” 周围围观的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心人劝他:“小伙子,一看你就是新手。那块石头上面的裂纹,都快把石头分成两半了。这在赌石里叫‘裂烂底’,神仙来了也救不活,根本就是块死料啊。” “就是啊,这么大的裂,就算里面有玉,也全被震碎成豆腐渣了,根本没法用。” 那八字胡掌柜一瞧诸元指的那块石头,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心头猛地一跳。 这块大石头,确实是他用来充门面的。 但这石头,是他从南疆老坑里运过来的。 第311章 发财了 后来因为运输不当,摔出了几道大裂,他觉得不能砸在了手里,标了个一百两的高价,一直摆在那里当背景。 如今见诸元要买,掌柜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毕竟,方才那个小丫头,手段实在太邪门了。这伙人,该不会是扮猪吃老虎的行家吧? “这位公子。”掌柜干笑了一声:“这块石头,分量是足。但这上面的裂纹确实有些多。但是因为大,价格也高,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一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买定离手,可不能后悔。” “不改了。” 诸元将银票往桌上一拍,挑了挑眉:“我就瞧它顺眼,长得跟老子一样,皮糙肉厚,还带着伤。” “掌柜的,少废话,开石!” “好。” 掌柜收起银票。 “买定离手,开石之后,是涨是垮,各安天命!” 几个伙计费力地将那块半人高的巨石抬上了切石机。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看着。 切石师傅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铁轮,对准了那道最大裂纹的边缘。 “刺啦——!” 极其刺耳、沉闷的摩擦声骤然炸响,火星子伴随着石屑疯狂地朝四周飞溅。 诸元其实挺冷静的。 开出好东西,当然高兴。 但开不出,也没什么。 一百两也不会让他穷死。 何况还有安槐兜底呢。 这是今天开的最大一块,大家都过来凑热闹。 安槐站在一旁,微微侧头,看着那正在被切割的巨石。 在她那双幽深的黑眸中,那块原本死气沉沉的大石头,随着铁轮的切入,隐隐散发出一种紫色与绿色交织的灵光。 那光芒之盛,甚至有些刺眼。 安槐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诸天赐身上的运势,已经开始顺着那看不见的因果线,源源不断地往诸元身上流淌了。 天地规则,向来公平。 你夺了别人的命,便要用你生生世世的福报去还。 “滋滋滋——” 切割已经进行到了最深处。 “哗啦!” 一盆凉水猛地泼在切口上。 漫天的石雾渐渐散去。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那切口处瞧去。 只见那原本灰败、布满裂痕的石头内部,在清水的冲刷下,显露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画面。 那是一片极致的、深邃到了极点的绿色。 如同深渊寒潭,又如九天之上的碧落,绿得尊贵,绿得摄人心魄。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那浓郁的绿色中,竟然还缠绕着丝丝缕缕极其罕见的尊贵紫色。 福禄寿! 不对,是春带彩! 而且是帝王绿级别的春带彩! 更绝的是,那几道原本致命的裂纹,竟然在切入皮壳一寸之后,便突兀地停止了,根本没有伤到里面玉肉分毫! 整块玉肉,完整的如同一块刚出窑的绝世美瓷!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那声音整齐得就像是排练过一般。 当然还夹杂着几个叫娘和爹的。 切石师傅目瞪口呆,手都在抖:“帝王绿……春带彩……天爷啊,我这辈子,竟然亲手切出了一块绝世神玉!” “什么?帝王绿?” “这……这么大一块?这得值多少钱啊?” “万两?不,十万两都不止!这是能当做传家宝的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所有人看着诸元的眼神,已经从看傻子,变成了看活财神。 那八字胡掌柜,在看清那抹绿意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死死地盯着那块石头,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竟是直接活生生地气晕了过去。 这滔天的富贵啊,竟然从自己手里溜走了。 下半辈子都睡不着。 “掌柜的!掌柜的你醒醒啊!”旁边的小二赶紧将他掐醒。 而作为当事人的诸元,此时正傻傻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块在阳光下散发着梦幻般光泽的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整个人如坠梦中。 黎四和黎五已经疯了,一人抱住诸元的一只胳膊,兴奋地大喊大叫。 “诸元哥!你发财了!你真的发财了!” “帝王绿啊!我的天,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银铃在一旁笑:“我就说吧,诸元哥哥今天的运气,超级好呢!” 诸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狂跳的心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人群外、神色始终平静淡然的安槐。 安槐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瞧见了吗?” 安槐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地穿透喧嚣,传入诸元的耳中。 “诸元,你的运势,已经开始转了。 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当然,安槐这话里是有一点水分的。 诸元的运势是开始好转了,但不至于好成这个样子。 正常的好转,也就是普通的好运罢了,主要是今天有银铃的加持,像开了挂一样。 还没等诸元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外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几个身着绸缎、跑得满头大汗的商人,硬是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让让!让我看看!” 其中一个他们都认识,就是刚才买了首饰的那家铺子的老板。 他们眼睛放光的围着石头转了两圈。 懂行的比外行更兴奋。 外行只知道,值钱值钱赚钱了。 内行知道,怎么值钱,怎么赚钱,值多少钱,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在哈哈笑着数钱了。更加心潮澎湃。 一个掌柜扯着嗓子大喊:“这块料子‘萃雅轩’要了!我出三万两银子,现银!” “呸!三万两你也配肖想这等神物?”另一个啐了一口,急赤白脸地挤上前:“这料子是谁的?在下是‘宝玉阁’掌柜,我出五万两!马上给钱!” “我出八万两!” “我出十万!” 报价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好像钱不是钱,只是单纯一个数字罢了。 几个老板加上带的伙计,差点打起来。 第312章 竟然有人想威胁我 诸元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他跟着靳朝言虽然也不缺钱,但也没那么富过。 如今听着这数字,整个人都有点发飘,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求助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安槐。 “主子……”诸元声音有些发颤。 安槐挺淡定。 她是个见过世面的鬼。 诸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快步走到安槐身前,压低声音道:“主子,这块石头……我想送给你。” 安槐有些诧异。 “送给我?” 她看着诸元,声音清冷:“这一块料子,随手一卖便是十万两白银。有了这笔银子,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也无需再在王府当差,整日过刀口舔血的日子。靳朝言的性子我最清楚,他若知道你有了这般造化,定会放你离去,绝不阻拦。” 十万两,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几辈子过舒服日子了。 而且诸元还不是那守不住的弱者。 诸元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子,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要不是主子出手,我连命都没了。” “不过……”他指了指那块巨大的玉石,挠了挠头:“这石头这么大,我想着,请个好工匠,打个手镯给银铃姑娘,再给府里几个要好的兄弟打几块玉佩。剩下的……全都给主子。主子,您就收下吧,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一旁的银铃听了,连连点头。 好看,想要。 她也是不会跟谁客气的。 安槐静静地看着诸元,片刻后,笑了一下。 “你倒是个懂感恩的。” 天地因果,循环往复。 诸元此举,是以财报恩,亦是在为他自己往后的命途积攒福报。 “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 周围的人一听这玉居然就这么送人了,一个个捶胸顿足,好像送的是自己的钱一样。 “哎!那八字胡掌柜呢?快把他弄醒!” 人群里有人嚷嚷起来。 众人这才想起,刚才那掌柜可是活生生气晕过去的。 几个好事的围观群众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冷水,好不容易才把那八字胡掌柜给弄醒了。 “掌柜的,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一百两银子就卖了这等神玉,你这摊子上的料子定然都是极好的!” “就是就是!掌柜的实诚!快,给我也挑两块!” 众人看诸元暴富,眼睛都红了,只觉得这掌柜是个正经商人,纷纷嚷嚷着要买石头。 然而,那八字胡掌柜刚一睁眼,听见这些话,又瞅见那绿得刺眼的帝王绿,心口顿时像被绞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直哆嗦。 差一点又昏过去。 那可是帝王绿啊!能卖十万两,几十万两的帝王绿! 他却一百两给卖了! 掌柜的捂着胸口,眼里闪过一丝浓烈的贪婪与怨毒。 他在这摆摊赌石,背后也是有人的,平日里靠着坑蒙拐骗赚了不少黑心钱,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他骨子里就不是个本分商人。 “慢着!” 掌柜的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诸元,冷笑一声:“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这块石头,你们怕是带不走了。” 诸元眉头一皱:“买定离手,银货两讫。怎么,掌柜得想反悔?” “不不不,不是反悔。”掌柜诚恳地说:“只是方才我那伙计粗心,把‘天宝阁’预定下的镇店之宝,错当成普通料子摆了出来。这天宝阁可是官家背景,这石头,是放错了的,买卖自然作废。” 他从怀里摸出方才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又摸出一百两。 “这一百两是退你的本钱,另外这一百两,算是我赔你们的茶水钱……” 诸元不乐意了:“你当我傻吗?” “小哥。”掌柜连公子也不喊了:“见好就收,别弄的连这一百两都没有。” 安槐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威胁我?”诸元也好奇的很。 他虽然不能在京城横着走,但身为靳朝言的亲信,在京城能威胁他的人,也实在不多。 “威胁你又如何?”掌柜压低声音:“在这平康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哎,这不是孙大人吗?” 随着他这一声喊,围观的人群连忙让开一条道。 只见一个穿着从九品市署协律郎官服的京官,领着十几个腰悬横刀的差役,耀武扬威地走了过来。 这孙大人正是负责这一片街道摊位的官员,平日里没少收这八字胡掌柜的好处。 “何人在此聚众闹事?”孙大人官威十足地喝道。 “孙大人!您可算来了!” 掌柜赶紧迎上去,指着安槐等人,恶人先告状:“就是这几个人,在小人摊子上强买强卖,还夺了天宝阁预定的料子!” 孙大人冷哼一声,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准备摆出官威训斥一番。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诸元连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张原本威风八面的官脸,白了三分。 掌柜的不认识靳朝言的亲信,但他这个在京里混饭吃的九品芝麻官,怎会不认识? 得罪了他们,跟直接把脖子往阎王爷的铡刀下面送有什么区别? “孙大人,就是他们!您快……” 掌柜的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孙大人使出了吃奶的劲,一巴掌狠狠扇在掌柜的脸上,直接将那八字胡打得在原地转了三圈,吐出一颗带血的槽牙。 “混账东西!闭上你的狗嘴!” 孙大人破口大骂,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掌柜懵逼、围观众人呆滞的目光中,这位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孙大人,突然一折腰,脸上堆起极度谄媚、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对着诸元深深一揖。 “下官……下官见过几位大人!” 诸元是靳朝言的亲信,也是随军多年的副将,可是有从四品官职的。 孙大人声音打着颤,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这刁民满嘴喷粪,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诸位大人,真是罪该万死!下官这就将他锁了带回去,严加看管!” 他虽然不认识安槐,但认识诸元就足够了。 跟安槐在一起的,他一个也不敢得罪。 第313章 石头里有一群耗子 说着,他急忙转头看向那块巨大的帝王绿神玉,讨好道:“诸位大人,这玉石沉重,要不下官派人,亲自给您各位抬回三皇子府上?” 掌柜的捂着肿成猪头的脸,整个人都傻了。 三皇子府…… 他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今儿个居然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诸元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自己有车。”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 孙大人连连擦汗,一秒都不敢多待,转过身揪住那烂泥一般的掌柜,咬牙切齿地低吼:“带走!带回去关进大牢!” 掌柜的被差役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临走前,他那双红肿的眼里,除了恐惧,还藏着一丝极深、极阴狠的怨毒。 他靠着这一行坑蒙拐骗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如今不仅神玉没了,连靠山也得罪了。 这笔账,他根本咽不下去。 从他手里拿走的钱,跟从他身上割肉没什么区别。 “主子,咱们也回吧?”诸元方才那点郁气一扫而空,神清气爽。 “嗯,回吧。” 安槐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们本就是驾着马车出来的,黎四和黎五两个大小伙子,加上诸元,三个人嘿哟嘿哟地使了把子力气,终于将那块石头抬上了马车。 财不外露,热闹也瞧够了,一行人便不再耽搁。 石头运进了安槐的院子里。 银铃欢欢喜喜的喊:“柳嬷嬷!小喜!快出来看宝贝!” 不多时,柳嬷嬷、小喜,连带着安槐院里当差的几个小厮,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当那块虽然表皮埋汰,但内里在阳光下散发着梦幻般紫色与绿色灵光的料子,引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哎哟我的天爷啊!”柳嬷嬷双手合十,眼睛瞪得溜圆,连连作揖,“老婆子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好看的石头,这莫不是天上的神仙落下来的?” “好漂亮啊……”小喜也是一脸陶醉,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玉上摸了摸,又赶紧缩了回来,像是怕把玉给摸坏了。 银铃站在安槐身边笑,一双杏眼里满是温和的灵气。 “主子,这石头绿得真好看,像春天刚发芽的嫩叶子。” 诸元在一旁得意地叉着腰,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那可不!这可是帝王绿春带彩!” 然后又补了几句:“今天,我给大家都发个红封。” 毕竟太珍贵,还是要送安槐的,也不能见着有份。 关系好的,诸元,杭玉堂,黎四黎五,一人送个翡翠。 其他丫鬟小厮嬷嬷,见者有份,发红包。 众人一听都很高兴,顿时欢呼起来,围着诸元一阵马屁猛拍。 安槐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她看着院子里这幅热闹、鲜活的景象,也觉得很舒服。 但是看着看着,安槐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玉石内部的紫色与绿色纹路,好像在动。 安槐放下茶盏,走了过去。 行至石前,她伸手贴在石皮上。 冰冷的玉石,却有生气。 “生气?” 安槐心中微微一动。 这巨大的石头壳子里,竟然藏着活物。 不过,这生气没有焦躁,没有戾气,只是有点闹腾。 安槐屈起食指,在石头那道细微的裂缝旁,轻轻敲了敲。 众人看出安槐好像有什么发现,都安静下来。 敲击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笃、笃。” 就在敲击声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的石缝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疯狂挠着石壁。 “咔嚓——” 一声脆响,那道本就存在的石缝猛地崩开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皮。 紧接着,一团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从那石缝里钻了出来! 它们的动作极快,快得宛如一道道白色的闪电,在石皮上、草地上、众人的脚边四散乱窜。 “呀——!什么东西?” 小喜第一个尖叫起来,整个人往后一蹦,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木凳,脸色吓得惨白。 院子里的几个小丫鬟也跟着惊叫连连。 那些小东西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一团团模糊的白色影子,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何物。 但银铃不同。 作为千年的银杏树妖,她的目力何其敏锐。 在那些小东西钻出来的瞬间,她便将它们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间,银铃整个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嘴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只见她身形一晃,带起一阵清绿色的微风,整个人一窜多高,竟然直接挂在了院子里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上。 她两手死死抱着树干,双腿紧紧夹着树身,哭兮兮地大喊: “耗子!耗子!好多耗子嗷嗷嗷!” 安槐看着树上挂着的那个“人形挂件”,整个人陷入了无语之中。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地抬头看着银铃:“银铃,你这么大的人,怎么会怕耗子?” 银铃抱着树干,眼泪汪汪地往下掉: “我最怕这种长尾巴、长门牙的东西了!我以前差点被耗子把胳膊啃了。” 安槐叹了口气。 万物相生相克,古人诚不我欺。 一千年的树妖,居然能被几只耗子吓成这样。 看来银铃还是小树的时候,被山里的耗子啃过树干枝桠。 此时,院子里的混乱还在继续。 这么大的宅子,平日里就算打扫得再干净,有些耗子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自从安槐进了这永安候府,九条天天转悠,府里的耗子早就连夜搬家,搬得干干净净了。 府里的人确实已经很久没见过耗子了。 不过,今天这几只,显然不是府里土生土长的,而是大老远藏在这玉石的缝隙中,一路被运进京城来的。 奇怪的是,九条就在一边的树上蹲着,但是对这些耗子无动于衷。 “快!快拿扫帚!” 柳嬷嬷最先反应过来。 只是耗子罢了。 开始因为毫无心理准备吓了大家一跳,其实不怕得。 只有银铃是真怕。 大家连忙准备抄起家伙打耗子。 但是被安槐制止了。 “都住手。” 第314章 金玉白鼠精 众人迷茫看着她。 安槐说:“这可不是耗子。” “阿?” 其他人也不确定,因为没看清。 但是银铃说:“是是是,就是耗子,我看清了。” 安槐笑。 安槐看着一只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小家伙。 那东西确实像耗子,但体型极小,只有鸡蛋大,全身白色,而是隐隐透着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光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曜石。 “这是土玉精,又叫金玉白鼠精。”安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地底玉石矿脉孕育的……耗子,不是普通的耗子。” 金玉白鼠精,一听好像就挺上档次的。 众人都好奇了,想要仔细看看。 但是耗子们受了惊吓,这会儿都不知道藏在哪里。 银铃也从树上下来了。 一边害怕,一边四下看:“那……它们不咬人吗?” “不咬人,他们靠吸收玉石的灵气为生,放心吧。” 听说不咬人,银铃就不怕了。 安槐招手让小喜去准备几样东西。 小喜说:“娘娘,您要准备什么?要不要去买些捕鼠夹和砒霜?” 安槐白她一眼:“去厨房,取一碟羊脂碎块,要最肥的部分;再去府里的银匠或者玉匠那里,扫一包干净的玉粉过来;另外,去库房找三枚成色好的五帝钱,最后,要一个干净的陶碟。” 众人面面相觑。 “主子,您这是要……” “抓老鼠啊。”安槐高高兴兴的:“不过,这玉鼠警惕得很,现在阳气太重,它们藏在暗处不肯出来。要抓它们,得等到晚上。” 傍晚时分,天边卷起一层浓重的火烧云,将京城的街道染成一片血红。 靳朝言踩着夕阳的余晖走进了院子。 他每天都挺忙。 回来后,发现家里也挺忙。 诸元连忙将白天的情况汇报了一下。 靳朝言去看了还玉石。 “玉石里能开出活物?”靳朝言也觉得很新奇。 “万物有灵。”安槐说:“殿下,等我把这群耗子抓来,可有好处了。” “什么好处?” 大家都竖起耳朵。 “它们对天材地宝、尤其是上等美玉的气息极度敏感。只要养活了它们,往后带去矿山,它们便是天生的‘寻宝罗盘’。哪里的石头里有绝世好玉,它们一闻便知。” 众人听的满面红光。 “怎么样?”安槐邀功问靳朝言:“好不好?” 我该不该夸。 靳朝言也不知道信不信安槐这一套说辞,但该夸就夸。 自己夫人,多夸夸也没坏处。 “该!”靳朝言说:“夫人果然勤俭持家,连耗子都不放过。” 安槐白了他一眼。 今晚,谁都没睡。 安槐说了,抓这群白耗子是要讲究时间的。 子时末、丑时初。” 那是夜色最深、阴阳交替的瞬间,也是天地间灵气最静止的时刻。 只有在那个时候,它们的警惕性才是最低的。 万事俱备,只等半夜。 今晚谁都没睡。 一个院子的人,男女老少,瞪着眼睛等着看安槐怎么抓耗子。 终于等到安槐说:“时辰差不多了。” “诸元,动手。” “是。” 诸元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提着一把精致的精铁小铲走上前。 安槐指了指玉石旁一处泥土微松的地方:“就这儿,挖半尺深。形状要圆,如满月之状。” 诸元连连点头,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开始掘土。他平日里练武,手极稳,不消片刻,一个规整圆润、深浅正合半尺的小坑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安槐走上前,取出洗得极干净的浅褐色陶碟,稳稳地平放在坑底。 “小喜,玉粉。” 小喜赶忙递上一个纸包,里面是白日里从府里玉匠那儿扫来的干净玉粉,细密如沙。 安槐接过纸包,将玉粉均匀地铺在陶碟里,薄薄一层,宛如冬日初雪覆在碟中。 接着,她将那一碟油亮、肥润的羊脂碎块摆在玉粉中央。 羊脂是刚从厨房要来的最肥的部分,未曾下锅,未沾半点盐星,散发着一股浓郁却不腥膻的油脂香气。 “最后是这个。” 安槐从怀里摸出三枚成色极好的五帝钱。 这三枚铜钱呈古铜色,边缘被磨得圆润,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人间财气。安槐将它们呈品字形,轻轻压在羊脂碎块的周围。 “王妃,这铜钱也是给它们吃的?”黎四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它们不吃铜钱,但它们喜财。” 安槐解释道,“金玉白鼠精,既然占了个‘金’字,便对人间最盛的财气极度敏感。玉粉是食,羊脂是引,铜钱则是钩。缺一不可。” 说罢,安槐亲自动手,抓起一旁的细土,轻轻地往坑里覆盖。 一切布置妥当,安槐站起身来。 “都退后。”安槐目光扫过众人:“退到三丈开外,不要发出声音,还有,身上绝不能有任何红色的物件。玉鼠最忌血光与烈阳,红衣红饰,在它们眼里便是索命的符咒。” 众人闻言,纷纷检查自己的衣着。 众人退到三丈开外,在游廊下的石阶上依次坐下。 靳朝言还是要面子的,他没坐下,站在一旁。 半夜三更在游廊坐成一排,这也是三皇子府独特的景观了。 幸亏他这府里查的极严,自信没有旁处的探子,要不然的话,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夜风渐凉。 银铃紧紧挨着安槐,双手抱着膝盖,一双杏眼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却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怯意。 “它们真的不咬人吧?”银铃小声哼哼。 安槐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不咬,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夜,静得可怕。 丑时过半。 天地间的冷意似乎又重了几分。 突然,安槐的耳朵动了动。 “来了。”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那处覆盖着薄土的小坑旁,原本静止的泥土,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静极小,若非刻意盯着,根本无法察觉。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微弱的窸窣声,像是细针在轻轻拨弄着沙子。 “沙啦……” 一粒小石子被顶了开去。 第315章 钱能通神 随后,一个只有鸡蛋大小、圆滚滚的白色脑袋,小心翼翼地从泥土的细缝里探了出来。 那小东西警惕极了,探出脑袋后,并没有立刻出来,而是两只小耳朵飞快地抖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处张望。 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它才一用力,整个身子从泥土里挤了开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坑周围便挤了五六个圆滚滚的小白影,显然是一整窝。 它们围在陶碟上方,嗅着那股散发出来的羊脂与玉粉香气,急得团团转,却因为薄土的阻隔,一时间吃不到。 安槐见状,嘴角微微勾起。 她缓步走上前。 她的步子极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宛如一缕在夜风中飘荡的幽魂。 走到距离小坑一丈远的地方,安槐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品相极佳、通体碧绿的随身玉佩。 那是靳朝言之前送给她把玩的一块上等翡翠,质地细腻,灵气充沛。 随后,她又取出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安槐并指如刀,并未用墨,而是指尖微凝,以一丝淡淡的阴阳之气为引,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八个大字: “地玉通灵,白鼠现形。” 这是《天皇玉印咒》。此咒无杀伤力,只对山川地脉中孕育的灵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字成之时,宣纸上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安槐将宣纸卷成一根细细的纸捻,在随身携带的松香油里浸透。 她屈指一弹,一缕微弱的火苗凭空燃起,瞬间将纸捻点燃。 “去。” 安槐将燃着的纸捻轻轻覆在那块碧绿的玉佩上。 松香油伴随着天皇玉印咒的燃烧,没有刺鼻的烟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极其奇异、空灵的香气。那香气袅袅升起,宛如山间晨雾,经久不散。 原本围在泥坑旁焦躁不安的几只白鼠精,耸了耸鼻子。 它们猛地转过头,一双双黑曜石般的小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安槐手中的玉佩。 那股香气,对它们而言,简直是世间最无上的美味,比那羊脂玉粉还要诱人百倍。 “吱吱……” 其中一只体型稍大些的白鼠精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按捺不住,率先迈开小短腿,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朝着安槐的方向冲了过来。 其余几只见状,也纷纷争先恐后地跟上。 众人坐在三丈外,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那一点松香火光,终于看清了这些小东西的模样。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果然不是普通的耗子? 它们浑身雪白,那白不是寻常皮毛的枯白,而是如同最顶级的羊脂白玉一般,温润、半透明,甚至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犹如实质的玉质柔光。 随着它们的奔跑,那光晕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更奇异的是它们身上的红色标记。 这几只小东西,两只耳朵通体赤红,宛如两片精心雕琢的红翡; 四只小爪子也是鲜红欲滴,踩在泥地上,像是一朵朵在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而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周围,更是围着一圈精致的红晕,倒像是画了戏妆的旦角,平添了几分娇俏与灵动。 “好可爱……” 小喜一双手捂着嘴,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连平日里最怕耗子的银铃,此刻也忍不住往前挪了挪屁股,小声嘟囔:“这长相……确实怪好看的。” 几只白鼠精已经跑到了安槐脚边。 它们顺着安槐的裙摆,动作轻盈得如同几缕微风,毫无阻碍地爬上了她的掌心。 安槐微微低头,看着手心里这挤作一团、毛茸茸却温润如玉的小家伙们。 几只白鼠精闻到玉佩上散发出来的天皇玉印香气,顿时兴奋得吱吱乱叫。 领头的那只用粉嫩的小红鼻子蹭了蹭玉佩,随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它的身体在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竟像是冰块融入了温水一般,化作一道白红相间的流光,“刺溜”一下,直接钻进了坚硬的玉石内部! 紧接着,剩下的五只也毫不犹豫,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融入了玉佩中。 不过眨眼功夫,安槐的手心里,便只剩下了一块静止的玉佩。 而那玉佩内部,原本纯粹的碧绿中,此时却多了几道极其灵动的白红相间的纹路。仔细看去,那纹路还在微微游动,仿佛有几只小生灵在玉石内部嬉戏玩耍。 “这……这就进去了?” 诸元第一个冲了上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安槐手里的玉佩左看右看。 “王妃,这玉佩是实心的啊!它们怎么钻进去的?”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稀奇得咂舌不已。 “万物有灵,土玉相融。”安槐将玉佩收回袖中:“它们本就是地底玉髓化出来的灵物,无实体之骨肉,只有灵气之聚散。这玉佩质地纯净,对它们而言,便是最好的巢穴。” 众人围着安槐,啧啧称奇,一晚上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行了,都折腾大半夜了,回去睡吧。”安槐挥了挥手。 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槐树下,只剩下安槐和靳朝言两人。 “这小东西,真有那么神?” 靳朝言走上前,看着安槐,又从她手里拿了玉佩看。 安槐得意:“殿下可别小瞧了它们。这天下矿脉无数,可真正藏有绝世好玉的,十不存一。有了它们,往后去那荒山野岭,哪块石头里藏着宝贝,它们一闻便知。” 她走近一步,严肃起来。 “有了它们,你以后,便再也不会缺钱了。” 靳朝言微微一怔。 “本王好歹是个皇子,虽不富庶,倒也不至于缺了银钱花销。”靳朝言声音低沉。 “那不一样。” 安槐摇了摇头,月光下,她的眼神清冷而深邃。 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在靳朝言的胸口轻轻点了点。 “钱能通神,亦能通鬼。有些事情,没有万贯家财在后面撑着,你寸步难行。多一条财路,你便多了一副铁甲。” 心口处,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那一丝微凉。 靳朝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316章 你若开后宫,我…… 安槐说的含糊,但是他听明白了。 这世上最花钱的是什么? 是养军队。 几万人马,几十万人马,每天吃穿用度都是天价。 现在局势安稳,朝廷养兵。 但太子被废,皇帝尚未立新的太子。 朝中说法不一,剩下几个皇子虽然各有忌惮,但是心里能不想? 想就要抢。 抢就要打。 他手上有兵权,是天然占着优势的。 但这兵权有朝一日想收为已用,就得自己真金白银的养着。 外面看着威风凛凛的大人物,缺钱缺地抓心挠肝的多了去了。 安槐从不会跟他亲亲爱爱地说甜言蜜语。 我爱你这样的话,似乎从未听过。 但她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 当皇子就是要当太子,当太子就是要当皇帝。 咱们之间,不必整那些虚伪的东西,我支持你,实实在在的。 靳朝言心里突然一动。 “你想我当皇帝吗?” 安槐觉得。 “难道应该不想吗?” 再说,这是想不想的事情吗? 如果是一个平庸的皇子,若是有一个大度仁慈的皇帝,还能做一个富贵王爷,逍遥快活。 但看看靳朝言这些兄弟。 没一个省油的灯,靳朝言又有军权在手,积威甚重,估计无论谁当皇帝,也难容下他。 既然如此,不为别的,为了活命,也得自己上了。 面对安槐如此坦荡,靳朝言还有什么好谦虚的。 “其实我对当皇帝,也没有那些执念。”靳朝言说的也很实在:“甚至在边关的时候,我都没想过。” 靳朝言叹了口气。 “但是回了京城我发现,人在某些位置,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想不做,就能不做。” 靳朝言不止自己,还有身后一群人。 如果他被新帝清算,所有他的手下,都会一起被斩草除根。 所以,他不想上,也不能让。 “既然如此,那就全力以赴。”安槐跟哥俩好一样拍了拍靳朝言肩膀:“夫妻一体,我会支持你的。” 安槐这种坦荡,靳朝言自愧不如。 但靳朝言又突然涌上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靳朝言迟疑了一下:“我要是当了皇帝,就得有后宫,你也能接受吗?” 这是什么问题? 安槐确实没想过这问题,但靳朝言既然问了,她就想了一下。 “当皇帝,就非得有后宫吗?” 靳朝言也被问住了。 他也没当过皇帝,也不了解后宫,还真不好说。 “到时候再看吧,不同情况,不同对待。殿下,今朝有酒今朝醉,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想那么多。” 安槐一点儿也不内耗。 而且觉得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需要内耗。 首先是不是非得有。 其次,靳朝言就算能当皇帝,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到时候的靳朝言,说不定早就被吸干了,没有价值了。 再说,就算还是非他不可,不是也还有其他办法吗? 安槐笑了笑。 摇了摇头。 抓起来强制爱这种事情,再说,再说吧。 莫明的,靳朝言觉得安槐心情竟然不错。 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可她为什么心情不错呢? 难道不应该生气伤心吗? 女人心,海底针。 靳朝言想不明白。 然后就被安槐扯着领子拽走了。 ********* 与此同时,京城南城的一处偏僻宅院里。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划破了夜空。 一只粗瓷酒碗被狠狠地摔在青石地面上,碎片四飞,烈酒洒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他娘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钱掌柜满脸通红,浑身酒气,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盘子叮当乱响。 这钱掌柜,正是白日在街上摆赌石摊子的那个人。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白日里面对孙大人时的恐惧与谄媚?一张胖脸上满是横肉,眼中闪烁着凶狠与贪婪的光芒。 “钱哥,您消消气,气大伤身啊。”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旁边,一个身穿粉红纱裙、身段妖娆的女子端着酒壶凑了上来,整个人几乎贴在钱掌柜身上,一双手不老实地在他胸口轻轻抚摸着,帮他顺气。 这女子名叫胡娘,是这南城暗娼馆子里有名的交际花,生得一双桃花眼,勾人魂魄,手段极多。 “消气?老子怎么消气?” 钱掌柜一把推开胡娘,指着地上的碎片破口大骂:“那可是帝王绿春带彩!整整这么大一块!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值钱的货色!” “结果呢?!” 钱掌柜气得直咬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就因为老子一时眼拙,没看清那石皮下的玄机,竟然被人用一百两银子就给捡了漏去!” 一旁的摊子伙计也凑了上来,一脸苦相:“是啊,掌柜的。那么好的玉阿,就跟在我心口挖了一块似的。” 钱掌柜喝下一碗酒:“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胡娘倒了一杯新酒,递到钱掌柜嘴边,柔声道:“钱哥,消消气。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办法?” 钱掌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眼神阴鸷:“办法自然是有的。虽然那小子是三皇子身边人,可他毕竟不是三皇子。” 听钱掌柜的意思,是打算做点什么的。 听到“三皇子”三个字,旁边的伙计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掌柜的,咱们不能为了钱,连命都不要阿。” “你懂个屁!” 钱掌柜冷哼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去明抢。咱们要的是,诸元心甘情愿的,双手奉上。” 他转过头,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胡娘那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上扫来扫去,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意。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三皇子的亲信怎么了?也是个男人。” 钱掌柜一把搂过胡娘的腰,粗鲁地在她脸上啃了一口,嘿嘿冷笑: “胡娘,老子平日里可没少疼你。这回,该你给老子出力了。” 胡娘顺势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心口画着圈,娇笑道:“哟,钱哥这是想让我去使‘美人计’呀?那傻小子,真有这么好勾引?” “哼,天底下的男人,哪有不偷腥的猫?” 钱掌柜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明儿个,你想办法在街上制造个偶遇。就凭你这身段、这狐媚子手段,还怕拿不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只要你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让他把那块玉石拿出来。” “等事成之后,老子分你一千两银子,让你去赎身,往后做个正经人家的太太,如何?” 一千两银子! 胡娘的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一双桃花眼里满是贪婪的神色。 她在风尘里打滚了这么多年,深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对付涉世不深的男人,她有的是法子。 “钱哥,这可是你说的,一千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胡娘直起身子,端起酒杯,笑得花枝乱颤,眼里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您就瞧好吧。明儿个,奴家定让那叫诸元的小傻子,连人带玉,都乖乖地落在奴家的盘子里!” 屋里,几人对视一眼,皆是发出一阵得意而猖狂的压抑笑声。 而此时,夜空中的乌云渐渐遮住了月亮,将这肮脏的算计,彻底掩盖在了黑暗之中。 第317章 仙人跳 清晨,诸元醒了。 虽然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却精神抖擞得像只刚打完胜仗的公鸡。 昨夜他兴奋得几乎没合眼。 当然,也没得意忘形。 他知道,若非有银铃,他也没这运气。 于是昨晚安槐随口提了一句,城南“李记”的马蹄酥和鲜肉小笼是一绝。 银铃顺口就接了一句。 “我想吃。” 诸元觉得报答的时候到了,立刻拍胸口:“我去买!” 城南有点远,而且,李记生意好,一早要排队。 排完了,就没了。 但这多大事儿,在打了鸡血的诸元面前,不算什么! 他打算今天要是没买到,明天晚上就去李记门口打地铺! 诸元抹着黑,信心满满地出了门。 此时的李记早点铺子前,早已排起了长龙。 诸元虽然只睡了一个时辰,却丝毫不觉得困倦。 他排在队伍里,盘算着。 “给主子买两笼蟹黄包,她喜欢鲜口的;殿下那份要多放些辣子,口味重;柳嬷嬷年纪大了,吃不得油腻,喜欢杏仁茶;再来上二十个大肉包子……” 至于银铃,那自然是马蹄酥、金丝饼、小笼包各样都来一份,只要她能对着自己笑一下,指不定今天出门还能捡钱。 终于排到了。 “掌柜的,照这个单子,一样给我来五份!” 诸元大方地拍出一大块银子,然后拎着沉甸甸、油乎乎的几个大油纸包,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因为拎了东西,怕凉了不好吃,于是诸元抄了近道。 巷子狭窄幽深,两旁尽是些低矮的土墙和破旧的院落。 诸元正哼着小曲赶路,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哭喊声和粗鲁的喝骂。 “死丫头!把钱拿来!老子今天手气背,正等着这几百个铜板翻本呢!” “哥,求求你了,这可是我辛苦熬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瞎了才绣出来的帕子卖的钱,求你别去赌了!” 诸元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去。 只见前方一个拐角处,一个身穿粗布补丁衣裳的姑娘,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旧荷包。 而在她身前,一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男子正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那姑娘被打得摔倒在地,衣襟散乱,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诸元登时火冒三丈。 他虽不是什么江湖大侠,但骨子里也有一股子军中汉子的血性。 怎么能看着弱女子挨打?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诸元大喝一声,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旁边石墩上一放,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那酒鬼哥哥斜着眼瞅他:“哪来的小白脸,少管老子的家务事!老子教训自家妹子,关你屁事!” 说着,那酒鬼竟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柴刀,作势要劈过来。 诸元冷笑一声,一脚重重地踹在酒鬼的肚子上。 “哎哟!” 酒鬼像个滚地葫芦似的摔出去丈余远,柴刀也飞了。 他捂着肚子在地上哼哼了半天,见诸元出手狠辣,知道碰上了硬茬,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 “你等着!有种你别走!老子非叫人揍你不可!” 诸元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向那瘫坐在地上的姑娘。 那姑娘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好不可怜。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虽无脂粉却极为勾人的俏脸,一双桃花眼里噙满了泪水,怯生生地看着诸元。 “谢谢……” 姑娘怯生生,娇滴滴的。 “无碍,路见不平罢了。” 诸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在军中多年的人,不会跟女子打交道。 何况他最近更是心如止水。 姑娘站了起来,但好像扭着了退,差一点又摔着。 诸元前后一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姑娘的表情十分痛苦。 诸元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馆?” 姑娘连连摆手,痛苦的说:“不用,不用。我回家就行。” 但是她扶着墙走了一步,表情更痛苦了,差一点摔倒。 诸元叹了口气。 他弯腰把油纸包拎起来,看了看天色还早:“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免得路上摔着伤势更重。” 姑娘一听,十分不好意思。 “就在前面,不远。” 诸元走过去,伸出胳膊让姑娘扶着。 小院确实不远,转过两个弯便到了。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透着一股子冷清。 诸元将姑娘扶进院子,便告辞:“我走了。” 姑娘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能不能麻烦,就剩下这几步路,送我回房里。我家里没人,只要我和哥哥相依为命。” 诸元有些为难,但看着姑娘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又想到自己昨儿个刚发了财,今天运势正旺,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行吧。”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 诸元也没多想,跟着姑娘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燃着一炉香。 诸元将人扶到桌边坐下,便要走。 刚转身,突然有些恍惚。 脑子里突兀地传来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叠、晃动,浑身软绵绵的,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诸元心知不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屁股又跌了回去。 “咯咯咯……” 原本柔弱可怜的姑娘,此时却发出一阵娇媚而得意的笑声。 姑娘转过身来时,脸上的怯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妩媚与冰冷。 “你……你要干什么?”诸元咬牙切齿,心中懊悔不已。 自己怎么就这么烂好心啊。 但是很奇怪。 他其实是很有分寸的,将人扶进来就打算走,都没打算坐下。 就算是刚才的熏香有问题,也不至于这么迅速。 他可是会武功的。 姑娘扭着腰肢走到诸元身边,突然伸手,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外衣“撕拉”一声扯开,露出了里面的粉红肚兜和白皙的肩膀。 接着,她又将自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弄出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诸元看得目瞪口呆:“你……你要干什么?!” 第318章 好事坏事说不定 “干什么?” 姑娘笑一声,突然整个人扑了上来,死死地将毫无反抗之力的诸元按在地上。 她扯开诸元的衣领,将他的双手强行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扯开嗓子,用一种惊恐万状、凄厉至极的声音大喊起来: “救命啊!有淫贼啊!” “来人啊!救命啊……” 诸元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住手!” 那个原本已经“跑掉”的酒鬼哥哥,此时带着几个男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好你个衣冠禽兽!老子看你气宇轩昂,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然尾随我妹妹,入室强暴!” 酒鬼哥哥指着地上的两人,破口大骂。 旁边的“邻居”们也纷纷附和: “真是世风日下!瞧这姑娘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抓他去见官!这等淫贼,绝不能姑息!” 诸元浑身无力,看着这出拙劣却致命的仙人跳,气得半死。 他又不傻,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碰上仙人跳了。 天子脚下,挖坑陷害他,这也太离谱了。 突然,其中一个人突然说:“哎,这人我认识。” 诸元转头看他,大约是吸的药很少,力气在渐渐恢复。 但麻烦的是,因为闹腾的声音有点大,这地方住了不少人,左邻右舍的老头老太太,大叔大婶子的,都凑了过来看热闹。 “我认识你,你是三皇子身边的人吧?哼,皇子亲信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强暴良家妇女,证据确凿!” “现在,老子给你两条路走。” 酒鬼哥哥伸出五根手指:“第一,娶了我妹妹,这事儿咱们私了。” “第二,咱们现在就去报官!到时候不仅你要人头落地,连带着你那主子,也得背上一个‘纵容属下、强占民女’的骂名!” 诸元目眦欲裂。 ******** 王府里,大家都在等早饭。 因为昨晚上诸元就说了,一早要去排队买李记点心。 早上有人起来一看,诸元果然出门了。 所以大家也都早早起来,洗漱了等着。 点心热着吃才好吃。 总不能买早点的人都回来了,他们等吃的还没起床吧? 这也太不礼貌了。 可谁想呢,一等再等,又等。 九条都开始琢树皮了,团子都开始流口水了,诸元还没回来。 银铃肚子咕噜了一声:“诸元哥不会在外面碰到什么事情了吧?” 诸元手里把玩着三枚斑驳的古铜钱,皱眉道:“不应该啊。” 这是京城,又不是荒郊野岭。 还是白天。 诸元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能碰到什么事情? 而且他最近福运临身才对,不应该遇到什么意外啊。 安槐将手中的铜钱往桌上一掷。 “当啷——” 三枚铜钱在桌面上飞速旋转,最后缓缓停下。 安槐一看:“没错啊,是好事啊。” 众人松了一口气。 是好事就行。 黎四说:“说不定诸哥在外面捡到钱了,太多不敢走,就在原地等失主。” 黎五点头:“没错,然后发现失主是个大财主,家里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对诸哥一见钟情,喜结良缘,三年抱俩。” 安槐:“……” 银铃:“……” 没想到啊,诸元只是出了个门,丰富多彩的一生就在黎四黎五的嘴里快走完了。 不过胡扯归胡扯,一直没回来不管也不行。 安槐吩咐了一个机灵的小厮去看看。 要是诸元在外面碰上什么事情走不开,先把早点带回来也行啊。 要是早点也带不回来,他们就要自己找东西吃了。 这么一直饿着也不是回事。 小厮赶忙顺着去李记早点铺的路去找了。 他刚出了府门没多久,离李记还远着呢,就看见闹哄哄的一团人。 一边往前走,还一边说话。 “走走走!去报官!”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跟着三皇子当差的,竟然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 “可怜那小姑娘,清白之躯就这么毁了!” 小厮一听,这不对啊。 他能被安槐派出来,可见机灵,立刻拉住一个看热闹的老头:“老人家,这前面出啥事了?大家伙嚷嚷着要抓谁呢?” 老头一听有人找他八卦,立刻眉飞色舞:“作孽啊!听说是三皇子身边的红人。今儿个大清早欺负了一个姑娘!现在那姑娘的哥哥正带着邻里街坊,要去报官呢,也不知道官官相护,敢不敢管。” 小厮脑子里“轰”的一声。 该不会是诸元吧? 但没有那么巧的事情。 不好,要出大事。 小厮知道这事情自己处理不了,嗷一声往回跑。 鞋子都跑掉了。 ********* 等着早饭的众人怎么都没想到,等来这么个消息。 大家都觉得有问题。 诸元就不是那样的人。 靳朝言也没出门,不能不管,当下就带人过去了。 安槐换了一身男装,连忙跟上。 她坚信自己算卦不会这么不靠谱。 她算出来,诸元是碰见好事的,不是倒霉。 再说,有银铃在,不可能这么倒霉。 银铃也换了一身男装跟着。 她觉得诸元是个好人,她得帮一把。 一行人匆匆赶了过去。 此时的小院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屋里,胡娘正坐在床沿上,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不可怜。 “哥……我不活了……我的清白都没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妹妹啊!你可不能做傻事啊!哥哥拼了这条命,也得帮你讨回公道!”酒鬼哥哥在一旁大声嚎哭,戏演得十足。 诸元沉默坐在一边,脸色阴沉。 他知道自己着了道,但是现在说不清楚。 只能等官府来人再说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 一队官差粗鲁地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是谁敢光天化日做出欺辱良家妇女的事情来?” 官差走进来一看。 “呦,这不是诸元诸大人吗?” 诸元可是有官职的。 诸元扯起嘴角,勉强一笑。 第319章 他不行 被欺负的秀娘见官差到了,哭得愈发凄惨。 她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官爷,你们一定要给我做主啊。这登徒子竟强闯民宅,轻薄与我……他要是不对我负责,我只能一头撞死了。” 那酒鬼哥哥也适时地干嚎起来,指着诸元破口大骂:“官差老爷,天子脚下,就算是皇子身边的人,也不能强占民女啊!今日若不给我们一个公道,我们便闹到御前去,敲那登闻鼓!” 诸元脸色铁青。 “你血口喷人!”诸元咬牙切齿:“是你自己扯开衣裳扑上来,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哎哟,大家伙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酒鬼哥哥扯着嗓子对窗外围观的百姓喊道:“我妹妹一个姑娘家,能用自己的名节来设局害你?”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就是啊,姑娘家的名节多重要,哪能拿这个开玩笑。” “这小伙子瞧着人模人样,没想到骨子里是个色中饿鬼。” “听说是三皇子的手下,估计是仗着主子的权势……” 来官差里,领头的是个姓曲的捕头。 曲捕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左右为难。 这案子乍一看,是诸元的问题。 可诸元是靳朝言的人,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把诸元给办了。 可围观的老百姓多,他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包庇诸元。 正在纠结。 就在这时,围拢在院外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靳朝言带人走了过来。 捕快差役们纷纷跪下。 曲捕头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不管怎么办,他都没有责任了。 屋内的哭喊声戛然而止。秀娘和那酒鬼哥哥被靳朝言身上的杀伐之气所慑,一时间竟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 靳朝言看也没看那对男女,目光冷冷地落在诸元身上。 “怎么回事?” 诸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屈辱与自责:“殿下,属下无能,着了这二人的道。但属下指天发誓,绝无半分不轨之举,更未曾碰过这女子一片衣角!” “没碰过?”酒鬼哥哥硬着头皮叫道。 “您一定是他主子,是三皇子殿下。您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可也要讲道理!” “您若要包庇属下,小人今日便横尸在此,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三皇子府是如何仗势欺人的!” 秀娘也跟着呜呜咽咽地哭,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 诸元看着这泼妇无赖的行径,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百口莫辩。 他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恶气,名誉受损事小,连累了自家主子名声事大。 围观的百姓虽然惧怕靳朝言,但也没走。 这么大的八卦,不看白不看。 必须要留下来看。 “殿下!”诸元猛地站起来:“属下清白之身,不容玷污!今日属下便以死谢罪,以证清白,绝不连累殿下!” “诸元。” 安槐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喊了一声。 众人只以为他是靳朝言的手下。 但诸元知道那是安槐。 一听安槐喊他,莫明委屈涌上心头,眼睛都红了。 安槐不能以为他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吧? 安槐朝靳朝言招了招手,凑到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靳朝言原本冷若冰霜的脸色,在听完安槐的话后,罕见地僵硬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靳朝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异样,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曲捕头。”靳朝言说:“本王有证据,证明诸元绝无可能侵犯这女子。”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百姓们纷纷伸长了脖子,连那哭天抢地的秀娘也愣住了。 证据?这屋里又没有第三个人,能有什么证据? 除非诸元不是个男人。 大家都觉得这是胡扯,不可能。 但三皇子府的人,脸色都奇怪起来。 别说,还真是啊。 他们怎么忘了呢? 还有这么个事情的存在。 诸元原本还梗着脖子要抹脖子,听到自家主子这句话,脑子里“轰”的一声。 诸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从脑门一路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螃蟹。 他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可看着自家主子那严肃认真的神情,又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真想在地上抠出一个地缝,然后一头扎进去,这辈子都不再出来。 丢人啊! 丢死人了! 虽然这确实是证明他无辜的唯一办法,可当着这么多街坊邻里、官差捕快,甚至还有王妃和银铃的面……他的脸面,今日算是彻底碎成了渣,扫都扫不起来的那种。 “殿下,您说有证据,不知是何证据?” 曲捕头小心翼翼地问。 靳朝言面无表情,用一种近乎宣读公文的冰冷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诸元,他,不能人道。” “……” 死寂。 整个小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掉针可闻的死寂。 曲捕头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围观的老百姓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安槐众人都是面无表情,尽量坦然。 银铃则是有些懵懂,她扯了扯安槐的衣角,小声问:“安姐姐,‘不能人道’是什么意思呀?是说诸元哥不会走路了吗?” 安槐神色淡然地拍了拍银铃的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嗯,就是他体内的阳气无法运转,是个废人。” “啊,那诸元哥好可怜。” 银铃顿时满眼同情。 诸元听着这对话,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诸元,堂堂七尺男儿,三皇子府的得力亲信,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夺了作为男人的尊严。 虽然这个尊严以后能找回来了,但是这一刻,碎成了渣渣。 秀娘和那酒鬼哥哥也傻眼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酒鬼哥哥尖叫起来:“你们少在这合伙骗人!他瞧着结结实实的,怎么可能不行?你们这是官官相护,合谋欺骗大家伙!” “是不是骗人,验过便知。” 第320章 算不算因祸得福 靳朝言冷哼一声,对曲捕头说:“去,把城中回春堂和济世堂的坐堂大夫都请来。让他们当场验看。” “是!卑职亲自去请!” 曲捕快一抹额头上的大汗,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两位在京城颇有名望、白发苍苍的老大夫,被官差一路小跑着带了过来。 “两位老先生,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一桩官司做个见证。” 靳朝言对两位大夫微微点头,随后吩咐道:“所有人,退出屋去。曲捕头,你随两位大夫入内,亲自监验。” “是。”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 诸元被留在了屋里,面对着两个一脸严肃的老大夫,和一脸尴尬的曲捕头 接下来的两刻钟,对于诸元来说,无异于十八层地狱般的折磨。 “诸大人,得罪了,且将裤子褪下……” “嗯……摸着经脉,确实气血淤滞,毫无生机啊……” “老夫行医四十载,此等天阉之相,实属罕见。不应该啊,诸大人瞧着底子极好,怎会枯竭至此?” 屋里隐约传来大夫们严谨的学术讨论,以及诸元生无可恋的、宛如受刑般的闷哼声。 院子外,秀娘和酒鬼哥哥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诸元居然是个“太监”!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吱呀——” 屋门终于重新打开。 两位老大夫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当先走了出来。 杜英悟紧随其后,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回春堂的老大夫拱手,语气沉重且笃定:“老朽二人均已仔细验看过。这位诸大人……确实天生经脉闭塞,阳气不聚。别说侵犯妇人,便是寻常的男女之事,他也绝无可能做到。此乃铁证,断无行凶之能。” 一旁的济世堂大夫也点头附和:“确实如此。唉,当真是造化弄人。”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 “天呐,居然是真的!” “啧啧,真是可怜,长得这么俊俏,居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那这姑娘和她哥哥,不就是明晃晃的诬陷吗?” 诸元提着裤腰带,木然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活着也行,死了也挺好。 或者说,他看似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着秀娘和那酒鬼哥哥,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 诸元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合谋设局构陷我,败坏我和三皇子的名誉!我定要让你们在大牢里关到死!” “大人饶命啊!” 秀娘终于崩溃了,瘫软在地上,大声哭喊求饶。 那酒鬼哥哥也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 “曲捕头。”靳朝言声音沉冷如铁:“此二人设局敲诈,构陷朝廷命官,意图不轨。给本王严加审讯。” “是!殿下放心,卑职一定秉公办理,绝不姑息!” 曲捕头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两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在一片唾骂声中,狼狈地押走了。 一场闹剧,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荒诞方式落下了帷幕。 还是靳朝言体贴下属,他缓和下来,问两位大夫。 “请问两位,这事情可还有转机?” 两位大夫低声商量了几句。 “有是有的,但是要行针,吃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另一个大夫补充:“早治早好,诸大人如此,定是讳疾忌医了。” 诸元对秀娘兄妹可以凶神恶煞,但是对两个大夫,只能客客气气。 “我有空一定去看,一定去看。” 两位大夫告辞。 围观的老百姓见没热闹看了,也一边议论一边散了。 回王府的路上,气氛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除了银铃是真同情诸元,其他人都是想笑不敢笑。 诸元蔫头蔫脑地走在最后面,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 黎四和黎五破天荒地没有斗嘴,两人并排走在前面,一路上目不斜视。 “黎四,你今天带钱了吗?”黎五小声问。 “带了,干嘛?” “回头去庙里给诸哥立个长生牌位吧,太惨了。”黎五叹气。 “……算我一份。”黎四语气沉重。 银铃小声对安槐说:“安槐姐,诸元哥好像很难过。我们要不要安慰安慰他?” “不用。”安槐说:“此时不说话,便是对他最大的体贴,他只想静静。” 银铃似懂非懂地闭了嘴。 回到王府。 诸元连早饭也没看一眼,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快步穿过庭院,直接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众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 管家端着热腾腾的早点过来,有些茫然:“诸元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怎么气色这么难看?点心没买到?” 黎四叹了口气,拍了拍王伯的肩膀:“王伯,别问了。这几天在府里,千万别提起‘大夫’、‘身体’、‘男人’这几个词。切记,切记。” 管家一脸懵。 柳嬷嬷在一旁也听说了方才的事,合十念佛:“阿弥陀佛,虽说名声受了损,但好歹是保住了清白,没被那起子小人赖上。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因祸得福?”黎五咧了咧嘴,“这福气给您,您要不要?” 柳嬷嬷啐了他一口,转身忙活去了。 午后。 曲捕头就来了。 是特意来禀告上午的案情进展的。 “殿下,那两人已经招了。”曲捕头说:“那两人根本不是什么兄妹,是一对厮混在一起的姘头。男的叫陈三,女的叫胡娘。” “为什么会盯上诸元?” “是有人给了他们钱。” “谁?” 曲捕头说了一个名字,众人竟然一点儿都不意外。 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赌石的钱掌柜。 看来,是诸元破了人家的钱,来报复的。 靳朝言冷哼一声:“我的人也敢动,让你家大人看着办吧,给诸元讨一个公道就行。” 第321章 硬汉的眼泪 曲捕头走后,靳朝言吩咐:“杭玉堂。” “在。” “去,告诉诸元,案子结了,钱掌柜跑不了。”靳朝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不必多想,不舒服就休息休息。” “是。” 安槐补了一句:“让他安心,他身体没事儿。想什么时候恢复,随时找我就行。” 之前就跟他说没事儿没事,还这么不放心。 这是对她不信任吗? 杭玉堂领了命,咚咚咚得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咚咚咚回来了。 靳朝言问他:“诸元怎么样?” 虽然诸元今天有点怂,但毕竟是跟着自己上阵杀敌从不退缩的亲信。 靳朝言还是很关心的。 杭玉堂说:“回殿下,应该……没事儿。诸元说他知道,就是情绪有点不大好。” 安槐倒是能理解,任由谁碰见了这样的事情,情绪也不会好的。 诸元在房间里闷了一天,晚上总算是出来了。 先去见靳朝言和安槐。 靳朝言评价:“看着还行。” 安槐却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其实安槐已经琢磨了一天了。 诸元最近是好运叠加好运,福气叠加福气,应该是红光满面,运气爆棚才对,怎么今日会撞上这等烂事? 不应该啊。 她不信邪。 也不信自己的卦算得如此不准。 安槐说:“伸手。” 诸元乖乖伸出手。 安槐并指在他腕间一搭,闭目凝神。 指尖之下,诸元的脉搏沉稳有力,气血虽因经脉闭塞而略有阻滞,却绝非衰败之像。相反,那股被压抑的生机,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蓄势待发。 安槐收回手,眉头微蹙:“你是走鸿运的命,不该被这些腌臜事缠上。” 诸元苦笑:“娘娘,卑职今日……” 他也不想怀疑安槐,事实上,他是非常信任安槐的。 但是今天碰见的事情,实在是让他怀疑自己。 真的要走运了吗? 昨天开出帝王绿,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今日是意外。”安槐打断他:“你别担心,我再给你算一卦。” 安槐这算卦的本事,可是从一个老风水先生身上学的。 她不常给人算,但是非常自信。 觉得自己不可能算错。 绝不能在诸元这个地方砸了老先生的招牌。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罗盘。 那盘面漆黑,刻满朱砂符文,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 众人都奇怪地看她袖子。 这么大个东西,还是硬邦邦的,也不像是袖子里能藏得下的啊。 但安槐不想解释。 安槐说:“我要取你三件东西。” “一滴血,一根发,还有……一滴泪。” 诸元一愣:“血和发好说,这眼泪……要现哭吗?” 安槐说:“想想你今日受的委屈。” 诸元闭上眼,嘴唇哆嗦了几下,再睁开。 “想完了。” 不想哭,只想杀人。 恨得牙痒痒。 安槐盯着他看了一下,转头看向银铃:“你帮帮诸元哥,去厨房一趟。” “好嘞。” 银铃瞬间明白,麻溜儿跑去了除非。 不过片刻,银铃回来了,两人藏在身后,带着笑。 “诸元哥。” 诸元不疑有他。 “你低头。” “嗯?” 诸元下意识低头。 银铃藏在背后的手猛地挥出,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风,“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拍在诸元脸上。 “——啊!” 诸元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弹去,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银铃!你!” “诸元哥对不住!都是安姐姐教的!” 银铃一蹦三尺远,手里还攥着半块被拍扁了的洋葱,黄澄澄的汁水正顺着她指缝往下淌。 诸元只觉得两眼像是被滚油泼了,火辣辣地疼,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地往外涌。 “别抹,别抹。” 安槐早有准备,用手帕一沾。 众人目瞪口呆。 诸元被洋葱汁折磨得涕泪横流,生理性的泪水根本不受控制,顺着鼻梁、下巴往下淌。 再硬的硬汉,该哭的时候,也还是要哭的。 安槐心满意足。 挥了挥手:“行了,去洗脸吧。” 诸元抹着眼泪跑了。 其他人都笑的不行。 安槐转身,将罗盘置于院中石桌上。 夜风拂过,她衣袂轻轻扬起,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方才还略带调侃的轻松氛围,瞬间凝滞。 安槐将那滴从指尖取出的血,滴入罗盘中央。 血珠落在朱砂符文上,竟未散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沿着刻痕缓缓游走,将一条条符文染成暗红色。 接着,她将诸元那根发丝绕在罗盘指针之上。发丝极细,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指针微微下沉。 最后,她将占了诸元眼泪的手帕扔向半空。 帕子轻飘飘的,在半空不落地。 安槐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唇间低低诵念几句晦涩难明的音节。 那帕子竟悬在石桌上三寸之处,微微颤动,折射出幽冷的光。 “天地为盘,三魂为引。” “寻其根,溯其源。” “开——” 话音落下,院中忽然平地起了一阵阴风。 石桌上的烛火“呼”地一声暴涨,又骤然缩成绿豆大小。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中苏醒。 九条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安槐肩头,黑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罗盘,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团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朝着罗盘方向抓啊抓。 去而复返的诸元也顾不得眼泪汪汪了,全神贯注的看着。 指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在石桌上带出一道残影。 忽然,“铮”地一声脆响,指针戛然而止,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 东南。 安槐垂眸看着盘面,指尖轻轻抚过那被血染红的符文,良久,轻声说:“好卦。” “是上上签。” 众人凑上来,只见罗盘上除了指针指向东南,其余符文一片混沌,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 “娘娘。”杭玉堂挠了挠头,“这……这是何解?” “此卦象显示,诸元气运正盛,非但无灾,反而有一场大造化在等着他。”安槐说:“只是这造化,被人用阴损手段压住了,压在一个特定方位。” 第322章 死村 就在东南。 但是东南有什么,大家纷纷开始想。 诸元也开始想。 突然,黎四脑子里灵光一闪:“那方向,不就是诸家老宅的方位吗?” 之前诸元还去了一趟呢。 诸元红肿的眼睛猛地一睁。 “对,没错。” 正是诸家的老宅,一直是诸泰然,商氏,诸天赐住的。 后来,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银子,他们搬到了京城。 那宅子,就被人冒充他们住下了。 不过他上次过去查看,冒充的人也搬走了。 “可是……”诸元奇怪:“那宅子就是个乡下宅子,什么也没有啊……” “你当然看不见。”安槐说:“我亲自去一趟。” 好在也不远。 靳朝言说:“我和你一起去。” 银铃立刻说:“我也去。” 她好奇。 于是大家都要去。 安槐干脆说:“夜越深,阴气越重,那东西越活跃,越好找。” 靳朝言更干脆:“备马。” 诸元一边擦眼睛,一边目瞪口呆。 就这么决定了? 已经决定了。 出门其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虽然城门已关,谁又敢不给靳朝言开方便之门。 马蹄声急,碾过城外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靳朝言,安槐。 带着诸元,杭玉堂,银铃。 黎四黎五。 上空盘旋着九条。 哦,杭玉堂怀里还抱着团子。 他虽然非常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带个奶娃娃出远门,但安槐让带,他也没有办法。 夜风卷起尘土,带着一股腐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很快就到了村口。 “不对劲。”杭玉堂勒住缰绳:“这地方……有古怪。” 何止是古怪。 众人翻身下马,立在村口。 月光惨白,照着村口那两排宅院。 “这……这怎么可能?” 诸元指着左手边一栋几乎塌了半边的屋顶:“这里是村长家,我记得清清楚楚!村长家境殷实,是村里头一份的青砖大瓦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虽是乡野之地,却也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可眼前的村子,却像是被遗弃了百年的乱葬岗。 如果是小时候的记忆,还能说是他年纪小,记错了。 可也就是半个月左右,他还来过一趟啊。 总不能也记错吧。 死寂。 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靳朝言眸色一沉,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那股荒凉败落的气息便越是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道路两旁的房屋,不是断壁残垣,就是门户大开,内里空空如也,蛛网遍结。 田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哪里还有半分庄稼的影子。 别说是寻常村落里常见的野猫野狗,就连一只耗子,一只黄鼠狼的踪迹都寻不到。 整个村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气息。 “吱——” 一直盘旋在上空,神气活现的九条,此刻也蔫了下来。 它收拢了漆黑如墨的翅膀,静静地落在安槐的肩头。 杭玉堂怀里抱着的团子,这个走到哪儿都喜欢“啊啊啊”叫唤,彰显自己存在感的小鬼婴,此刻也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他把小脸埋在杭玉堂的颈窝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就连天性烂漫,对万物都充满好奇的银铃,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小脸绷得紧紧的,默默跟在安槐身后,一言不发。 此地的死气,让她感到不舒服。 但一时也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 一行人,除了马蹄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 压抑的气氛中,唯有安槐神色如常。 死气,是她最不怕的东西。 谁还不是个死人呢。 谁还没在死气成海的地方待过呢。 “停下。”安槐忽然开口。 众人齐齐停住脚步,看向她。 “你们在此处等我。”安槐说:“这里不对劲,我先进去看看。” “不行!”靳朝言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我陪你。” “我也去!”银铃立刻道。 “属下誓死保护王妃!”黎四黎五异口同声。 杭玉堂和诸元也不同意。 就连团子都拽着安槐的衣摆。 安槐一看,这也不能都打晕啊。 她本是因为担心将他们留在此处,再想想,无人庇护反而更危险。 既然他们都执意要跟,倒也罢了。 “也好。”安槐说:“那走吧。” 众人继续前行,绕过一片枯死的树林,前方出现了一口池塘。 那曾是村里孩子们夏日摸鱼纳凉的地方。 诸元记得,塘水清澈见底,水草丰茂。 可如今,池塘里只剩下一汪死水,浑浊不堪,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叶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村子的生机,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剥夺了。”安槐停在塘边,伸手虚虚一抓,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在她指尖缠绕片刻,又消散无踪。 “寸草不生,活物死绝……” 安槐收回手:“诸元,去你家看看。”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诸家老宅的门前。 当看清自家宅院的模样时,诸元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哪里像是十天半个月没人住的样子?这分明像是荒废了十年八年! 大门已经倒塌了一半,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厚厚的蜘蛛网。 像一座鬼屋。 “怎么会……”诸元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上次回来,这里虽然换了人住,但屋舍还是齐整的。 这才过了多久? 他费力推开半扇破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划破夜空。 安槐领头迈了进去。 院子里更是满目疮痍。曾经种着花草的石阶上,如今只有皲裂的泥土和枯死的杂草。院中的石桌石凳倒了一地,几间厢房的窗户都破了洞,黑漆漆的,像是野兽的眼睛。 一切都像是被岁月快进了数十年,透着一股腐朽到骨子里的死气。 “我的房间……在那边。”诸元指着东厢房,声音干涩。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虚浮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记忆上。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第323章 鬼市 门开了一道缝。 下一刻,诸元像是见了鬼一般,“砰”地一声又猛地将门关上,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杭玉堂立刻上前扶住他。 众人也围了上来,一脸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诸元大口喘着气,指着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好像……眼花了……” “你看到什么了?”靳朝言沉声问道。 “没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就是黑……”诸元语无伦次。 “我来看看!”银铃好奇心重,说着便要上前去推门。 “别动!” 安槐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银铃一愣,回头看向安槐。 安槐松开银铃,自己缓步上前。 她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伸出手,轻轻贴在门板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将门推开。 门内,没有诸元所说的“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一片普通的黑暗。 那是一个洞。 一个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和声音的、绝对的、纯粹的黑洞。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屋子正中,没有边界,没有实体,却又真实存在着。 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那洞口悠悠地、不紧不慢地向外溢出,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舒展着身躯。 那黑气所到之处,墙壁、桌椅、床榻,一切都像是被墨汁浸染,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和形态,变得斑驳、腐朽。 “……” 所有人,都站在安槐身后,瞠目结舌地看着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杭玉堂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是幻觉。 这他娘的居然是真的! 这世界是不是有点太疯狂了? “安姐姐……”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银铃带着一丝惊奇和颤抖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 安槐迟疑者:“像是……一个入口。” 就好像是鬼门关。 这东西不属于阴司,不属于阳间,更不像是妖邪开辟的洞府。 它就像是天地间一个错误的豁口,通往未知。 而未知,对安槐来说,往往意味着机缘。 安槐说:“你们都退到院子里去,我不喊不许进来。” “不行!” 众人异口同声。 靳朝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疯了?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一个人闯?” 团子死死抱住安槐的小腿,发出“呜呜”的抗议声,仿佛一只怕被主人丢弃的小奶狗。 安槐垂眸,看着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又看了看腿上的“腿部挂件”,最后扫了一眼众人如临大敌的表情,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被人担心的感觉,还不赖。 但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靳朝言的手背:“放心,没事的。” 众人:“……”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安槐抬起靳朝言的手。 靳朝言的手上只戴了一个戒指,就是之前安槐给他的木头戒指。 这是三石坡老槐树的树心雕刻出来的,承载了安槐最初的魂魄。 对安槐而言,这不仅是一件护身符,更是一道与她魂魄相连的“魂引”。 “行。”安槐说:“”只要这块戒指还在你手上,我就能找得回来。你们安心在外面等着,我去去就回。” 不等靳朝言再开口,安槐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入房中。 “砰!” 房门在众人眼前应声关上,严丝合缝。 “安槐!”靳朝言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推门,可那扇原本破旧的木门此刻却像是被焊死在门框上,纹丝不动。 就在门被关上的前一刹那,一道漆黑的影子“嗖”地一下,紧跟着安槐飞了进去。 是九条! “呀呀!” 团子也反应过来,挣脱了杭玉堂的怀抱,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冲过去,用两只小胖手拼命扒拉着门板,急得直叫唤。 可那门,就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任凭外面的人如何使力,都再也推不开分毫。 ********** 门内。 安槐一踏入房间,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黑洞中传来。 她没有抵抗,反而顺着那股力量,任由自己被卷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四周是纯粹的黑暗与虚无,连风声都没有。 但这种感觉对安槐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骤然一亮。 预想中的刀山火海、妖魔鬼怪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怪陆离、颠覆常理的奇景。 这里像是一处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集市。 没有天,没有地,一个个摊位就那么突兀地飘在空中,有的搭建在巨大的浮空岩石上,有的干脆就是一张会飞的毯子,还有的……摊主本人就是摊位,他盘腿坐在那,身前漂浮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异的香气、药气、妖气、鬼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沌气息。 来往的“人”也千奇百怪。有踩着飞剑,仙风道骨的修士; 有下半身是青烟,袅袅娜娜的女鬼;有头顶长着犄角,满身鳞片的妖族; 还有一个巨大的眼球怪,咕噜噜地滚来滚去,用它唯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来者。 “吱!” 落在安槐肩头的九条,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一双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好奇与警惕。 安槐也看呆了。 饶是她觉得自己见多识广,也被眼前这景象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缓步向前,目光被一个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摊主是个枯瘦如柴的老头,眼窝深陷,皮肤像是干裂的树皮。 他的摊位上,摆着几株形态各异的草药。其中一株,通体雪白,叶片如冰晶,顶端结着一颗朱红色的果子,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灵之气。 “冰续草……”安槐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可是传说中能重塑妖族灵脉的圣品,对银铃这种净化型木妖而言,更是无价之宝。 安槐看得眼都直了,当即走上前,问道:“老丈,这草如何卖?” 那树皮老头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不卖。” “……那如何换?”安槐改口。 第324章 没钱,可怜 “拿宝贝来换。”老头指了指旁边一个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写着几个字:【金银俗物,概不接收,以物易物,童叟无欺】。 安槐:“……” 金银好办,她有。 但以物易物,也不知道对方要什么。 她手里也有些宝贝,但宝贝换宝贝,换的意义是什么呢? 那个她想要,这个她也舍不得啊。 安槐不死心,又在集市里逛了起来。 这一逛,更是让她心头滴血。 那边摊位上,一株成了精的千年人参,正像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一样,在玉盒里手舞足蹈地打滚。 这边角落里,一把封印着恶鬼的古剑,正嗡嗡作响,剑气四溢,一看就不是凡品。 还有那盏用鲛人泪凝结而成的灯,据说能照亮通往幽冥的路…… 安槐越看越眼热,越看越心酸。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兜里没揣一分钱的乡下丫头,一头扎进了京城最繁华的销金窟。 看什么都想要,买什么都买不起。 她摸了摸袖袋,寒酸。 穷得只剩下钱。 她试探性地拿着银子去问一个卖“三途河水”的摊主。 那摊主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看到银子,嗤笑一声,差点把口水喷到安槐脸上:“凡人的玩意儿?给爷擦屁股都嫌硬!” 安槐默默地收回了银子。 行吧,是她唐突了。 安槐叹了口气,在袖子里掏来掏去。 她怕外面人等的心急,打算写张字条,通过九条给外面的人报个平安。 结果一掏,笔墨还没掏出来,带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安槐正要捡起,那摊主——一个下半身是雾气,看不清面容的灵体,忽然发出一声吸气声。 “等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一只由雾气凝结成的手,指着那张纸条。 安槐一愣,低头看去。 那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是靳朝言写给她的纸条。 他们夫妻俩现在恩爱的很,有事叫下人传消息,有时候会写个信。 顺便还能腻歪两句话。 她当时觉得有趣,便一直揣在怀里。 “这张纸,你换不换?”雾气摊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火热。 安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能换什么?” 摊主发出一阵石头摩擦般的笑声。 他凑近了一些,深深的吸了口气:“这纸上,浸透了至纯至阳的……龙气!真是香甜!你若肯将它换给我,我这摊子上的东西,你随便挑一样!” 龙气? 安槐怔住了。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靳朝言是皇子,身负皇家血脉,如果他是未来的天子……可不就是真龙天子么? 他身上有龙气,再正常不过。 而他亲笔所写的纸张,自然也会沾染上。 凡人感觉不到,但对于这些依靠天地灵气、阴气、怨气修炼的精怪鬼魅而言,这纯正的龙气,简直就是大补之物! 她也感觉不到,因为修炼的路子不一样。 仿佛一道全新的门扉在她眼前轰然洞开。 安槐看着那雾气摊主垂涎三尺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其他摊主投来的、同样炙热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穷鬼。 她富可敌国! 她家有座会走路、会写字、源源不断的金山啊! 安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种带龙气的纸,我多的是。” “你们如果有好东西能跟我换,甚至可以定制,要什么,给你们写什么。” 众人一听,交头接耳。 然后都激动起来。 刚才还对安槐爱理不理的摊主,现在一个个热情洋溢。 纷纷拿着自己摊位上的好东西,展示给安槐看。 安槐是忍了又忍,才没留口水。 “等着,等着。”安槐顿了顿:“等着啊,一个个来。” 说罢,她转身,在一众“人”火热的注视下,终于从袖子里掏出来笔墨纸砚。 然后,提笔。 集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只见她刷刷刷写下一行字。 【别人随意,殿下,带上你自己,速来。】 落款:安槐。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条卷成一个小卷,熟练地绑在了九条的腿上。 “去。”她拍了拍九条的脑袋。 我的宝贝, 九条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黑光,瞬间消失在了来时的那片虚无之中。 做完这一切,安槐激情澎湃的开始检阅各个摊位上的宝贝。 ************ 诸家老宅的院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门内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死死盯着那扇门,心里焦急。 突然,有动静了。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从门内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 靳朝言一个箭步冲到门前。 但那扇之前无论如何都推不开的门,此刻却随着靳朝言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众人立刻向门内看去。 房间里,空空如也。 没有安槐。 只有九条。 它没有手,不会开门。 只要用嘴巴在敲门。 “九条?怎么就你一个?你主子呢?”诸元急忙问道。 九条歪着脑袋,抬起了一只脚。 它的脚上,赫然绑着一个小小的纸卷。 靳朝言心头一凛,立刻伸手解下了纸条。 众人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靳朝言展开纸条。 【别人随意,殿下,带上你自己,速来。】 众人:“……” 听起来,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 “可这‘来’,是去哪儿啊?”诸元挠了挠头:“莫非这黑洞,是什么神器去处?” 此时,九条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从靳朝言肩上飞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随即径直朝着那扇敞开的房门飞了进去。 它又消失在黑暗的漩涡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跟上。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也放心了。 九条能进出自如,可见这黑暗漩涡虽然看着可怕,但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靳朝言没再犹豫。 他将纸条折好,放入怀中,走了过去。 黎四黎五立刻跟上。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也抱着团子,快步跟了进去。 银铃更是亦步亦趋。 当所有人都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再次自动关上。 四周的光线瞬间消失,他们仿佛一步踏入了永恒的黑夜。 失重感传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前方,九条漆黑的身影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荧光,像一盏引路的冥灯。 它引领着这一群阳间的“不速之客”,朝着那片光怪陆离的虚空集市,缓缓飞去。 第325章 排好队,都有 一阵眩晕,脚下终于有了踏实的触感。 他们到了。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浮石,由不知名的藤蔓与锁链连接。 头顶是旋转的星云,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混沌。 往来者更是千奇百怪。 一个提着自己脑袋的无头鬼,正与一个浑身长满眼球的魔物讨价还价; 一株长着人脸的巨大蘑菇撑开伞盖,下面坐着聊天的怪物; 远处,一个半人半蝎的壮汉,正用淬了毒的尾巴尖,小心翼翼地挑拣着一堆闪烁着幽光的骨头。 这哪里是集市,分明是百鬼夜行,群魔乱舞! 众人能保持镇定站在这里,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不过没人在意他们。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安槐呢? 靳朝言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这片诡异之地。 “娘娘在那!” 眼尖的黎五低呼一声,指向集市最热闹的一处。 众人看去,只见安槐正被一群“稀奇古怪的东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央。 她左手边,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正咧着血盆大口,将一碗冒着绿色泡泡、不知是何物的汤羹往她手里塞。 安槐淡定地接过,甚至还低头闻了闻,点了点头:“闻着不错。” 她右手边,一个身姿窈窕,腰肢以下却是蛇尾的女妖,正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将一颗鲜红欲滴、仿佛心脏般跳动着的果子往她手里塞。 安槐淡定接过,面不改色。 众人看得眼皮直跳。 这……这也太惊悚诡异了。 让他们保持镇定的,是因为从这惊悚诡异中,他们没有感觉到危险。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群“东西”中,一个长着硕大鼻子的狗头人猛地抽动了几下鼻子,然后双眼放光,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我闻到了!好……好纯正的龙气!” “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场面瞬间死寂。 下一刻,集市上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一百只眼睛的魔物,还是只有一个窟窿的骷髅,全都“唰”的一声,齐齐转了过来。 那数以百计、贪婪又炙热的目光,穿透人群,越过浮石,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靳朝言的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人。 “咕咚。” 像是看一盘珍馐美味。 安槐不会是要把他们骗进来分了吃吧? 众人都有点慌。 然而,预想中蜂拥而上的场面并未发生。 那些妖魔鬼怪在短暂的骚动后,非但没有扑上来,反而像是潮水般,齐刷刷地向两边退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安槐。 她向靳朝言走来。 然后握住他的手。 安槐说:“都是朋友。” 靳朝言:“……” 诸元、杭玉堂、黎四、黎五:“……” 娘娘您的朋友,长的可真特别。 我们能不交这样的朋友吗? 只有银铃和团子还好。 团子是没见过世面,初生牛犊不怕虎。 银铃毕竟也不是人,山里的各种精怪太多了,见怪不怪了。 安槐拉着还有些僵硬的靳朝言,走回了风暴中心”。 中间有张书桌,有椅子。 书桌上有笔墨纸砚。 群妖环伺,目光灼灼。 但没有杀气,没有凶戾,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期待。 靳朝言落座,看着周围一张张非人的脸,终于忍不住侧头,压低声音问安槐:“这……当真是你的朋友?” “怎么不是呢?”安槐理直气壮地反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朋友们”都听见,“殿下龙章凤姿,威名赫赫,天下谁人不识君?既是相识,便是朋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殿下,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互相帮助?” 周围的妖魔鬼怪们连连点头,看向靳朝言的目光更加热切了。 靳朝言满心迷惘,只觉得安槐的话每个字他都懂,但连在一起,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了。 安槐于是凑到他耳边。 “诸家这老宅,开了鬼事的通道。这些都是来自各界的修行者,鬼、怪、妖、灵,什么都有。他们看中了是你身上的龙气。” 她晃了晃手里那张靳朝言写给她的纸条:“你亲笔所书之物,沾染龙气,对他们而言是修行至宝。他们想求你的墨宝,用来辅助修行。” 靳朝言眉头紧锁,匪夷所思:“他们要……买我的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靳朝言精准抓了重点。 他那在外面不值钱的字,在这里,要值钱了。 听起来,还是值大钱的。 安槐的眼睛亮得惊人:“对,但不用钱,用其他的宝贝。你随便写几个字,就能从他们手里换到外界千金难求、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看着靳朝言还有点迟疑,安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补充道:“你放心,这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而且龙气乃是人间正统,只有心向正道的修行者才能借此精进修为,那些邪魔外道用了,非但无益,反倒会被龙气灼伤魂体,自取灭亡。” “你看他们,哪个不是一脸正气?与人为善?” 靳朝言:“……” 他看了一眼那个正用舌头舔着自己眼球的魔物,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一坛子绿色泡泡汤的恶鬼,实在无法将他们和“一脸正气”四个字联系起来。 但他信安槐。 既然安槐说无碍,那便无碍。 而且,能用几幅字,换来对他们有用的宝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想通了这一点,靳朝言点了点头。 他缓缓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小臂。 安槐见状,满意地笑了。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对着翘首以盼的“顾客们”,中气十足地扬声道: “诸位!我家殿下金口玉言,同意与各位结个善缘!想要墨宝的,都过来排队!以物易物,人人有份,只限一份!来来来,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不许插队,不许拥挤!” “轰——” 整个虚空集市,瞬间沸腾了! 方才还各自为政的摊主们,此刻都高高兴兴抱着自己摊位上最珍贵的宝贝,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很快就排起了一条歪歪扭扭、但热情高涨,秩序井然的长龙。 第326章 孩子丢了 “我先我先!我用‘三生石’的碎片换!这石头能照见人的三世姻缘,殿下随便给我写个‘缘’字就行!” 一个脸上画着符文的鬼婆高举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喊道。 “我这儿有‘孟婆汤’的原浆一滴!喝了能忘掉所有烦恼!殿下给我写个‘忘’字!” 一个端着玉碗的老妪不甘示弱。 “都让让!我这儿是‘哭丧棒’的棒芯!打人神魂俱灭!”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靳朝言坐在那张简陋的石桌后,看着眼前这群为了求他一个字而挤破头的妖魔鬼怪,表情空白。 这一切是这么的诡异,又是这么的和谐。 安槐则像个经验丰富的掌柜,有条不紊地开始“验货”。 没有人能糊弄她。 而且,这集市上,大部分都是实诚人。 于是,靳朝言就在这诡异的集市里,摆开笔墨纸砚,正式开始了他卖字的生涯。 第一个成交的,是一个长着三条尾巴的狐妖。他捧着一个玉盒,里面是一株通体晶莹、形如婴儿的植物,那植物还在盒子里手舞足蹈,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是‘还魂草’,”狐妖媚眼如丝:“活死人,肉白骨。” 安槐眼睛一亮:“写!” 靳朝言提笔,挥毫泼墨,写了一句话。 安槐之前就告诉他了,写什么字都行。 那字迹中蕴含的龙气,在落笔的瞬间,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狐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收好,开开心心地走了。 安槐美滋滋地将“还魂草”收入囊中。 接下来,交易越来越火爆。 一个矮小的地精,用一袋能让植物瞬间成熟的“息壤”,换了五个字。 一个周身笼罩在黑雾中的影魅,用一件可以完美隐匿身形气息的“无影披风”,换了一句诗。 一个头上长着珊瑚角的鲛人,哭着献上了一颗拳头大的、能避水火的“鲛人泪珠”,只求一个“归”字,说要带回家乡。 安槐收宝贝收到手软,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她觉得自己这个生意,简直是无本万利啊。 但也不能让靳朝言光付出,等晚上有空,从今天的收获里,挑几个对自己没用的,转送给靳朝言。 银铃是最先适应的。 毕竟她也不是人。 她也是最忙的,因为喜欢凑热闹。 这边的忙也要帮,那边的忙也要帮,帮的那叫一个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长得像个毛绒团子的小山精,排了半天队,结果他的宝贝——一颗能发出七彩光芒的石头,被安槐判定为“品相一般,价值不高”,只能换一个最简单的“一”字。 小山精顿时耷拉下脑袋,看起来委屈极了。 银铃于心不忍,走过去,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把炒得香喷喷的白果,递给他:“别难过,这个给你吃。” 小山精愣愣地接过,看了看银铃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的白果,犹豫了一下,剥开一颗,塞进了嘴里。 “嘎嘣。” 一声脆响。 下一秒,异变陡生! 只见那小山精身上猛地爆开一团璀璨的金光!他头顶上那根蔫巴巴的呆毛,“蹭”地一下竖得笔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浑身哆嗦。 “我……我我我……”小山精结结巴巴,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感觉……我感觉我马上要突破了!卡了我三百年的瓶颈……松动了!” 他话音刚落,脚下那块他一直站着的浮石,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小山精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伸手一扶。 就这么一扶,他从石缝里,摸出了一颗鸽子蛋大小、流光溢彩的珠子。 “是……是‘定魂珠’!”旁边一个有见识的鬼修失声尖叫:“能稳固神魂,抵御心魔的至宝!这块破石头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小山精自己也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定魂珠”,又看了看嘴里还没嚼完的半颗白果,突然福至心灵,猛地扑到银铃脚下,抱住她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嚎啕大哭: “仙女!活菩萨!您这给的不是白果,是天大的机缘啊!” “轰——” 整个集市,再次沸腾了! 一个反应快的狼妖,瞬间放弃了排靳朝言的队,一个饿虎扑食,冲到了银铃面前。 手里高高举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骨刀:“仙子!求您赐我一颗神果吧!我用我祖传的‘剔骨刀’换!” “还有我!我用‘百年怨气’换!” “我用我老婆的私房钱换!” “我用我自己换!求仙子收我为仆!” 一瞬间,集市上出现了蔚为壮观的一幕。 一条长龙排在靳朝言桌前,求字。 已经求完字的,则将银铃团团围住,求果。 排队的人顺带着交换自己的物品。 真叫一个热闹。 开始还饱受惊吓的诸元等人,在这么火热的现场,也很快融入了进去。 这样的那样的,只是长的奇怪了一点,又不是不付钱。 再说,他们觉得对方丑,对方说不定还觉得他们丑呢。 就好像是人有人的长相,鬼有鬼的长相,动物有动物的长相,不理解,但是要尊重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大家都太忙了。 这一忙啊,就容易误事。 最典型的。 一家人带着孩子出门,一忙起来,他以为孩子在她手里,她以为孩子在他手里。 最后忙完一碰头。 完蛋了,孩子丢了! 安槐他们也是一样。 等大家忙的歇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团子呢? 本来还有闲着的人抱着他的,后来太忙了,就把他放下了。 他们都知道团子不是普通孩子,虽然只有七个月的模样,但内心丰富的很。 所以不担心他会渴着饿着迷路什么的。 结果现在,丢了? 诸元第一个反应过来,蹦了起来。 “团子呢?你们谁抱着他的?” 众人这才一个激灵,一对账,发现谁也没抱着他。 “完了完了。”银铃说:“团子那么可爱,不会被谁趁乱抱走了吧?” 第327章 封锁 银铃此言一出,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方才还热火朝天的集市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安槐一行人身上。 丢孩子? 在这三界不管,五行不收的虚空集市里,丢孩子?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能来这集市的,哪个不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油条? 他们或许杀人如麻,或许作恶多端,但对“幼崽”这两个字,却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因为无论是妖是鬼是精是怪,繁衍后代,都是逆天而行,艰难无比。 每一个幼崽,都是族群的希望,是心尖上的宝贝。 “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集市上动孩子?”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瓮声瓮气地开口,铜铃大的眼睛扫视四周,煞气逼人。 “我儿……我儿也不见了!”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个穿着华丽宫装,身形却有些虚幻的女鬼跌跌撞撞地扑出来,脸上血泪纵横:“我儿小宝!方才还和那个白胖娃娃一起玩泥巴,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指的,正是团子。 两个孩子,一起丢了! 这下,整个集市彻底炸了锅。 “岂有此理!” “封锁入口!今天谁也别想离开!” 一个拄着蟠龙拐杖,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者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他脚下的浮石瞬间光芒大作,一道道符文锁链“哗啦啦”地从虚空中延伸而出,瞬间缠绕向远处那片扭曲的黑暗入口。 入口处顿时被纵横交错的封了起来。 就是虽然是虚空之境,但也有边界。 这入口一封,谁也别想出去。 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浑身燃烧着幽蓝鬼火的将军魂一步踏出,声如洪钟:“说得好!我‘燃魂将军’,愿献出三千‘引魂灯’,照亮这集市的每一个角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大手一挥,三千盏幽蓝色的灯笼凭空出现,如繁星般升腾而起,瞬间将这片原本光怪陆离的虚空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连浮石缝隙里躲着的一只偷懒打瞌睡的噬魂虫,都被照得无所遁形,吓得吱哇乱叫。 “搜!”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根本不用安槐和靳朝言开口,整个集市的妖魔鬼怪们已经自发地行动起来。 丢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何况现在还丢了两个孩子。 有的鬼修放出无数只乌鸦,盘旋在集市上空,监视着一举一动。 有的妖族耸动着鼻子,在空气中疯狂嗅探着陌生的气息。 有的精怪遁入脚下的浮石,在地底穿行搜索。 这阵仗,比官府抓钦犯还要浩大。 团子是鬼婴,是认了靳朝言为主的。 虽然这集市气息驳杂,但靳朝言只要静下心来,是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的。 缺点就是靳朝言不是修行之人,他不会感知。 安槐正在考虑,怎么给靳朝言上一个速成的课。 *** 半个时辰前。 诸家老宅所在的村庄外,尘土飞扬,数匹快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玄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他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座死气沉沉,寸草不生的村庄,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回事?村子里的生机怎么被抽干了?” 他身边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男人连忙下马,谄媚道:“玄先生,想必是那‘双生引’的阵法出了岔子,吸得狠了些。不过不要紧,宅子还在就行。” 玄先生冷哼一声,一夹马腹,率先冲入村中,直奔诸家老宅。 当他推开门,看见门后那个不断旋转,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黑色漩涡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开了……竟然真的开了!” 那管家模样的男人也惊呆了,喃喃道:“我们……我们守了十几年,用尽了各种办法,它都毫无动静。怎么我们前脚刚走,它后脚就开了?” 玄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不甘。 他正是设计了诸元与诸天赐换命格,并暗中搜集特定生辰八字之人的幕后黑手。 他早就算出这诸家老宅非同寻常,乃是一处通往“虚空鬼市”的入口,这鬼市不定期开放,里面藏着无数天材地宝。 为此,他一直命人占着此地,就是为了等待鬼市开启的这一天。 可偏偏,最近靳朝言查案的线索隐隐指向了他,他不得不暂时撤离,避避风头。 谁能想到,就差这么一步!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玄先生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转头,反手一耳光,狠狠抽在身边那管家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废物!都是你们办事不力,惊动了靳朝言,否则今日这天大的机缘,岂会轮到旁人!” 管家捂着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玄先生死死盯着那个黑洞,眼中贪婪最终战胜了理智。 “富贵险中求!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心腹,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一入鬼市,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灵,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以及那冲天而起的宝光与妖气……这里的一切,都比他想象中还要惊人。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集市中心吸引了过去。 靳朝言!安槐!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玄先生心头一凛,瞬间打消了硬碰硬的念头。 开玩笑,靳朝言身负真龙之气,天生就是邪祟克星。 而那个安槐,手段诡异,也非善类。 跟他们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正准备悄悄退走,另寻机会,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 一个白白胖胖,看起来只有七八个月大的男婴,正和一个穿着小锦袍的鬼童,蹲在角落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只发光的蝎子打架。 周围的大人都被那边的交易吸引,竟无一人看管。 玄先生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 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 抓了这两个孩子,特别是那个看起来与安槐关系匪浅的男婴,还怕他们不乖乖就范吗? 他对着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第328章 群架 两人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绕到孩子们身后,一人一个,用特制的迷魂帕捂住口鼻,瞬间将两个孩子迷晕,塞进了早就准备好的乾坤袋中。 得手了! 玄先生心中一喜,转身就想从入口溜走。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整个集市的入口处,无数符文锁链凭空出现,瞬间将那片黑暗封得严严实实! 他被困住了! “该死!”玄先生暗骂一声。 如果不能离开,被找到是迟早的事情。 他说丢了。 “轰——” 他们藏身的石堆突然四散裂开。 “滚出来!” 碎石飞溅中,玄先生一行人的身影狼狈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手中提着一个乾坤袋,另一只手则掐着一个孩子的脖子,正是那个女鬼的儿子小宝。 而他的手下,也同样用刀架着昏迷不醒的团子。 “都别过来!”玄先生色厉内荏地吼道:“否则我立刻捏碎他的喉咙!” 那女鬼一见自己的儿子,顿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小宝!我的小宝!你放开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她状若疯魔地就要扑上去,却被旁边的鬼修死死拉住。 “冷静点!孩子还在他手上!” 整个集市的妖魔鬼怪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怒目而视,恨不得将玄先生等人撕成碎片。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你。” 安槐缓缓走了出来,清冷的目光落在玄先生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换命格,是你的手笔。”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玄先生看到安槐,心脏莫名一紧,强作镇定地狞笑道:“不错是我,这事情跟你本来没有关系,是你非要横插一杠,就怪不得我。” 安槐面无表情。 “你要什么?” “要你们在鬼市上得到的所有东西。” 安槐冷笑:“你也未免太贪心了。” “贪心吗,还好吧。”玄先生冷笑一声:“都是身外之物,难道你能看着这小胖子死?” 团子虽然是鬼婴,但如今化作实体,肉身同样脆弱。 靳朝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往前踏了一步。 “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本王诛你九族。” 那森然的杀气,让玄先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他只是哈哈一笑。 “人间皇子,可管不到我头上。”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那女鬼嗷嗷的要扑上去跟他拼命。 就在这时,安槐却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 “你看看你身后。” 玄先生一愣,下意识地觉得是诡计,吼道:“少来这套!” 安槐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只是提醒你,你踩到别人的影子了。” 什么? 玄先生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影子。那影子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他的任何一个手下。 它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心中警铃大作,刚想有所动作。 那道影子却猛地“活”了过来! 它如同一滩流动的墨汁,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瞬间缠住了玄先生和他手下的双腿! 紧接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雾中的影魅,如同鬼魅般从玄先生背后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正是之前用“无影披风”换了靳朝言一句诗的那个影魅! 他出手快如闪电,一手刀砍在玄先生持刀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如同探囊取物般,瞬间将团子和小宝两个孩子抱了过来,身形一闪,便退回到了安槐身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从安槐开口到孩子被救,不过眨眼之间! 玄先生只觉得手腕一麻,再反应过来时,手里的人质已经没了!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完了。 全完了。 没了人质,他们在这群愤怒的妖魔鬼怪面前,就如同几只待宰的羔羊。 “干得漂亮!” “揍他丫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敢动老娘的儿子!我撕了你!”那女鬼第一个扑了上去,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向玄先生的脸。 “为了我们的孩子!上!” 燃魂将军怒吼一声,燃烧着鬼火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打死人贩子!” “我的‘哭丧棒’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别打死!留口气!老夫要用他来炼‘七日断魂丹’!” “轰——” 人群瞬间淹没了玄先生和他的几个手下。 拳打脚踢,法术乱飞,鬼火与妖气齐舞。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又莫名地透着一股大快人心的爽感。 诸元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些刚才还让他们有些害怕的妖魔鬼怪,此刻看起来,竟是那么的……可爱可亲? 安槐将昏睡的团子塞给靳朝言,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那个救下孩子的影魅,微微颔首:“多谢。” 影魅将另一个孩子还给那千恩万谢的女鬼,对着安槐,身形微微一躬,声音沙哑:“夫人客气。您给的‘龙气’,比一件披风珍贵多了。” 说罢,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激起了众怒,玄先生和他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瞬间便被愤怒的浪潮所吞没。 那女鬼一马当先,十指如钩,脸上挂着泪,眼中却燃着与鬼火无异的怨毒,凄厉地嘶吼着:“还我儿命来!” 一定要在这几个人贩子脸上留下几道永世无法磨灭的伤痕。 燃魂将军那燃烧着幽蓝鬼火的铁拳,更是毫不留情,一拳下去,便是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伴随着玄先生压抑不住的痛哼。 “竟敢在鬼市撒野,简直是茅房里点灯——找死!” 一个提着巨大算盘的鬼账房怒喝着,将算盘抡圆了当板砖用,拍得“啪啪”作响。 “别打脸!别打脸!老夫的‘七情画皮’还缺一张惊恐绝望的好材料!”一个画皮鬼尖叫着,试图在乱拳中保住玄先生的脸皮完整。 场面一度混乱到了极点,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器与拳脚齐飞,妖气与鬼哭共鸣。 安槐几人根本挤不进去,看得是眼花缭乱。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家伙……打群架的业务未免也太熟练了。 第329章 同归于尽吧 “啊——!”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准备商量如何瓜分这几个“战利品”时,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人群中央炸开! 一股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如狂澜般席卷而出! 围殴的众妖鬼如遭重击,纷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东倒西歪地撞成一团。 烟尘与鬼气散去,只见玄先生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样子活像个刚被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猪头。 但他此刻的神情却狰狞如恶鬼,双手高高举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颗约莫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珠子内部,没有光华流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连通着某个湮灭万物的虚空。 丝丝缕缕的黑色电弧在裂缝中游走,散发着让人魂魄都为之战栗的毁灭之力。 “破界珠……” 一个见多识广的老鬼修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传说中能撕裂小世界壁垒的禁器!他疯了!” “既然我走不了,那你们……就全都留下来给我陪葬吧!” 玄先生状若疯狂地大笑起来,声音嘶哑扭曲:“这鬼市,这方小天地,就一起化为尘埃吧!” 他将全身残余的法力尽数灌入那颗“破界珠”中。 “嗡——” 珠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那股毁灭性的力量瞬间膨胀了十倍不止! 以它为中心,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如毒蛇般向四周蔓延。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妖魔鬼怪们,此刻却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眼中满是惊骇。 那力量太过霸道,纯粹的毁灭,不讲任何道理。 任何法术、法器靠近,都会被其直接分解、湮灭,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不好!”安槐脸色一变。 她看得分明,鬼市的入口,那个由无数符文锁链构成的黑暗漩涡,正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边缘的符文开始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大块大块的虚空碎片剥落下来,整个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鬼市若毁,他们将被永远困在这片崩塌的虚空乱流之中,下场比魂飞魄散还要凄惨。 安槐将团子塞回靳朝言怀里,身形一动,便要冲上前去。 她不能让玄先生毁了这里! “轰隆!” 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从顶部蔓延而下,整个鬼市都剧烈地晃动起来。 “完了!出口要塌了!” “快想办法!不然都得困在这儿!” 众妖鬼乱作一团,有的祭出防御法宝,却在靠近那破界珠百丈之内便“咔嚓”一声碎成齑粉; 有的试图合力稳固空间,但他们的力量在那纯粹的毁灭之力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银铃喊了一声:“我来试试!” 只见她快步冲到即将崩塌的入口之下,双手结印,周身绽放出柔和而璀璨的金色光芒。 “万木春生,本源法相!” 伴随着她的轻喝,她的身形在金光中迅速变化。 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清秀少女,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顶天立地的巨大银杏树! 树身粗壮,需十数人合抱,金色的树皮上流转着古老而祥和的纹路。 无数枝干如虬龙般奋力向上伸展,用自己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撑住了那不断崩塌的虚空入口! 金色的树叶如繁星般洒下,每一片叶子都蕴含着净化与守护的力量,暂时抵挡住了破界珠散逸出的毁灭气息。 “是银杏树妖!还是千年级别的!”有鬼修惊叹道。 “撑住了!我们有救了!” 然而,众人的欢呼声还未落下,便见那巨大的银杏树剧烈地颤抖起来。 玄先生见状,更是加大了法力的输送,破界珠的力量再次暴涨。 “咔嚓……咔嚓……” 银杏树坚逾金铁的枝干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金色的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那股祥和的净化之气正在被毁灭之力飞速侵蚀。 银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毕竟年纪尚轻,修行岁月在妖族中只能算个少年,又是净化型的木妖,本就不擅长这般硬碰硬的对抗。以一己之力对抗禁器“破界珠”,已是她的极限。 “噗——” 一道金色的汁液从树干的裂缝中渗出,如同鲜血。 她快撑不住了! 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浇上了一盆冰水,绝望再次笼罩心头。 就在这所有人都一筹莫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死寂时刻。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这哭声穿透了破界珠的嗡鸣,盖过了空间崩塌的巨响,带着一种仿佛能搅动风云的无上委屈,直冲云霄。 是团子! 他醒了。 小家伙大概是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坏了,一睁眼就看到天崩地裂,到处是黑漆漆的裂缝和可怕的能量,当即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他紧紧抱着靳朝言的脖子,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响亮、最悲愤、最惊恐的一声啼哭。 “哇啊啊啊——爹!娘亲!好可怕——!” 靳朝言被他哭得耳朵嗡嗡作响。 耳朵都要聋了。 然而,随着团子的哭声,那颗悬浮在半空、无人敢靠近的破界珠,竟猛地一颤!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一道道肆虐纵横、毁灭万物的黑色能量流,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致命吸引,竟然调转方向,化作千万条黑色的丝线,铺天盖地地朝着团子涌去!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在……他在吃那股力量?” “老天爷!这小胖子是什么来头?” 全场妖魔鬼怪,全都石化了。 只见团子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像个无底洞般,将那足以毁灭一方小世界的恐怖能量,鲸吞牛饮般地吸入腹中。 那黑色的能量洪流灌入他小小的身体,让他哭得更起劲。 玄先生脸上的疯狂狞笑彻底凝固,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第330章 团子今年刚十八 他……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小鬼婴,竟然没有被破界珠吞噬?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玄先生失心疯般地嘶吼着,试图切断与破界珠的联系,但已经晚了。 团子的吸力形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破界珠的力量正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被抽干。 珠子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暗淡,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也在飞速消散。 随着最后一缕黑色能量被团子吸进嘴里,那颗“破界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随即“啪”的一声,在空中碎成了最细微的粉末,随风而逝。 危机,解除了。 撑着入口的银杏巨树压力骤减,光芒一闪,重新化作了脸色苍白、气息萎靡的少女形态,被诸元一把扶住。 整个鬼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拯救了世界的……小胖子身上。 团子似乎是哭累了,也似乎是……吃饱了。 他抽噎了两下,停住了哭声,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 “嗝儿——!” 他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那嗝声中,竟带着一丝丝黑色的电弧。 紧接着,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团子小小的身体,突然绽放出无比刺眼的光芒,像一颗小太阳,让人无法直视。 光芒中,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长大! 就像吹气球一样,他从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迅速膨胀成一个三四岁的孩童,然后是七八岁的少年…… “轰!” 当他长到约莫十岁左右时,那团光芒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爆炸! 但那并非毁灭性的爆炸,光芒炸开后,并未四散,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光之漩涡。 漩涡的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飞速凝聚、成型。 光芒渐渐散去,一个全新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身形修长,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肌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神工雕琢。 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保留着几分团子时期的圆润可爱,但此刻却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初生牛犊般的懵懂与好奇,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身上穿着一件由光芒化成的白色衣袍,赤着双足,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消化的毁灭气息。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有力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已经变得棱角分明的脸颊,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下方同样一脸错愕的安槐和靳朝言身上。 他眨了眨眼,那清澈的嗓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试探着开口: “娘亲?……干爹?” 下一刻,他一个箭步冲到安槐面前,像只找到了主人的大型犬,毫不犹豫地将头埋进安槐的颈窝,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 “娘娘娘……”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安槐身子微微一僵。 团子是个缺乏母爱的团子,就喜欢别人抱。 他从刚见到靳朝言开始,就抱住了大腿。 后来也一样。 现在也一样。 只不过他刚开始抱大腿的时候,是三岁的娃娃,抱大人大腿很正常。 后来从大变小了,变成了七个月的婴儿。 要人抱就更正常了。 团长长得也可爱,王府人又多,你抱一会儿我抱一会儿,都是在人收上过的。 但他现在十七八了。 这太突然的转变,别说大家没反应过来,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还是如往常一般,抱住了安槐。 他都已经比安槐高了。 跟个大狗似的。 靳朝言的额角,青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还没等安槐伸手把他推开,少年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转向靳朝言,张开双臂,欢快地扑了过去。 “干爹!” 靳朝言下意识地侧身想躲,却快不过少年那融合了破界珠能量后快如鬼魅的速度。 结结实实地,被抱了个满怀。 少年的脑袋熟门熟路地往他胸膛上拱,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那架势,与他还是个奶娃娃时别无二致。 “……” 靳朝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雕。 他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到自己下巴高度的脑袋,只有无语。 “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少年抱得更紧了,还用脸颊使劲蹭了蹭,一脸幸福陶醉。 安槐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少年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猫崽子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从靳朝言身上“扒拉”了下来。 “好了,别闹。” 少年委屈地瘪了瘪嘴。 “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不能随便扑人了。”安槐补充了:“尤其不能扑各种姐姐们。” 男女授受不亲。 王府里那么多小丫头,七个月和三岁的团子可以随便扑,现在要扑了,会被当做登徒子打死的。 团子委委屈屈。 “哈哈哈……” 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 是银铃。 她被诸元扶着,脸色虽然苍白,但眉眼间满是笑意。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年形态的团子,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一颗破界珠,竟有如此造化。小团子,你这算是因祸得福,一步登天了。” 说着,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团子的脑袋。 “别碰!” 少年猛地向后一仰,躲开了她的手,随即挺起胸膛,一脸傲然地宣布:“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随便摸我的头!” 那故作老成的模样,配上他眼底尚未褪去的懵懂,显得格外滑稽。 银铃一愣,随即笑得更欢了,花枝乱颤。 “好好好,你长大了,是大人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晶莹剔透的松子糖,递到少年面前,语气像在哄一个三岁孩童:“来,姐姐给你一颗糖吃,给你赔礼道歉。” 团子看着那颗散发着甜香的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义正言辞地拒绝,以彰显自己“大人”的身份。 可……可是糖好香…… 第331章 何处来何处去 他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快地抢过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包。 众人见状,皆是忍俊不禁。 然而,就在这片哭笑不得的氛围中,一道比之前团子更响亮、更委屈的哭声,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哇——!他把小团子吃掉了!呜哇哇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鬼市的角落里,那个先前和团子一起玩泥巴的鬼娃娃,正指着少年团子,哭得惊天动地,上气不接下气。 他那年轻的女鬼妈妈抱着他,怎么哄都哄不好。 “儿啊,你别哭啊,那……那就是团子啊,他只是长大了……” “我不信!我不信!”鬼娃娃哭得直打嗝,“他把我的朋友吃了!他是个坏蛋!呜呜呜……以后没人陪我玩泥巴了……” 女鬼妈妈一脸尴尬,求助似的看向安槐。 安槐:“……” 靳朝言:“……” 这下,连那些最凶神恶煞的厉鬼都绷不住了,纷纷笑出了声。 刚才还是一片末日景象、人人自危的鬼市,此刻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闹声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啊——!” 众人这才想起,罪魁祸首还在这儿呢! 刚才被破界珠吓破了胆的妖魔鬼怪们,此刻怒火重燃。 那可是差一点就让大家集体玩完的罪过! “打死这个人贩子!” “竟敢毁鬼市!老子今天不把你拆了,我就不叫燃魂将军!” 刚刚才平息的围殴,以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姿态,再度上演。 玄先生和他那几个本就半死不活的手下,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愤怒的浪潮彻底淹没。 拳脚相加,法术与鬼气齐飞。 这一次,没人留手。 只听得骨裂声、惨嚎声不绝于耳。 混乱中,两道虚幻的影子被从肉身中活活打了出来,随即在众鬼的撕扯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化作点点星光,彻底消散。 那是玄先生的两个手下,直接被打得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安槐几人冷眼旁观,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这是玄先生应得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玄先生和剩下的几个手下被打得像一滩烂泥,彻底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动静,众妖鬼才渐渐停了手,兀自喘着粗气。 “轰隆——!” 就在此时,鬼市的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大块大块的空间碎片如墙皮般剥落,那由符文构成的漩涡,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彻底闭合。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凭空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诸位,鬼市界壁受损,需即刻关闭修复。还请速速离去,以免被卷入空间乱流,悔之晚矣。” 是鬼市之主!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 虽然没能亲手了结玄先生有些遗憾,但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多谢主人提醒,我等这便告辞!” “今日之恩,永世不忘!” 妖魔鬼怪们纷纷朝着虚空拱手行礼,然后化作一道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即将崩溃的入口。 鬼市有一个奇怪的现象。 鬼市的入口明明只有一个,但那些妖鬼冲进去之后,却像是投入了不同的水面,各自荡开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 “鬼市的出入口,看似一处,实则万千。”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有人解释:“它连通着诸天万界,有无数个入口。你从何处进来,出去时,便会回到何处。彼此之间,互不干涉。” 安槐了然。 这也就意味着……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滩已经不成人形的“烂泥”——玄先生身上。 他是跟着诸元的命格气息,从诸家老宅那个黑洞进来的。 那么,他出去的时候,也必然会回到那里。 果然,随着众妖鬼陆续离开,一个提着算盘的鬼账房走了过来,一脸晦气地指着地上的玄先生,对安槐道:“这位夫人,这厮是跟着你们的人气进来的,按规矩,也得由你们带出去。” 另一个断头鬼也飘了过来,恶狠狠地补充道:“没错!我们倒是想把他挫骨扬灰,可他阳寿未尽,我们若在此地杀他,会沾上大因果。你们阳间的人,自己处理!” 他们可以将他打个半死,甚至打得魂魄离体,但不能在这里真正杀死一个大活人。 没办法,鬼市有鬼市的规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烫手的山芋,谁惹出来的谁接着。 安槐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玄先生,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几个手下,淡淡地点了点头。 “可以。” 靳朝言面无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玄先生和他那几个手下拖了起来。 安槐对着虚空朗声道:“诸位放心,此人作恶多端,我将他带走,必会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绝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危害人间。”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此甚好。” 话音落下,一块闪烁着奇特光芒的令牌从虚空中飘落,落在安槐面前。 “此乃鬼市信物,持此物,下次开市,变会召唤。” 安槐伸手接住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鬼”字。 她不再耽搁,对众人道:“我们也走吧。” 一行人带着几个“俘虏”,迅速走向那已经缩小到不足一人高的黑暗漩涡。 在他们踏入漩涡的瞬间,整个鬼市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彻底隐入无尽的虚空之中。 …… 眼前一黑,再一亮。 刺鼻的霉味和死气扑面而来。 他们又回到了诸家老宅,那个阴森破败的院子里。 院中的黑洞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个浅坑,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天色依旧昏暗,村子里静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噗通”几声,杭玉堂和诸元将玄先生几人扔在地上。 安槐低头看去,玄先生的脸肿得像猪头,身上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气息微弱,但确实还吊着一口气。 第332章 扎根 安槐从袖中取出一根细若无物的玄色绳索,丢给诸元。 “把人捆起来。” 诸元连忙动手。 这绳子,自然不是一般的绳子。 此物非金非玉,是老槐树的树皮搓出来的,一旦被捆上,越是挣扎,勒的越紧。 此地不宜久留。 但带着这么几个人,也不好回三皇子府。 于是还是回了奇珍阁。 那里是安槐的地盘,清净,也足够隐秘。 夜色已深,奇珍阁早已打烊,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门前摇曳。 红莲和白寒铁都是可睡可不睡的,一见大队人马回来,连忙出来。 旁人都还好,也没来得及看突然冒出来的不认识的少年,先看到了银铃。 两人都大吃一惊:“银铃这是怎么了?” 和出去比,看着虚弱了许多的样子。 其他人也有点浪费,衣服都破了。 这是去哪儿,吃了大亏回来了? “有点累,不碍事。”银铃虚弱地笑了笑:“寻一处有土的角落,让我歇歇便好。” “后院。”红袖反应极快,小心翼翼地将银铃扶到后院那片种着几株花草的空地。 只见银铃站定,随即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晕。 光芒之中,她纤细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拉长,最终化作一棵约莫两人高的银杏树,扎根于土壤之中。 为了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这棵银杏树并未显出千年本体的巍峨,只如一棵寻常庭院里长势正好的青年树木。 银色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满足的叹息。 “哇……” 众人都惊呆了。 虽然安槐跟大家说过,银铃是个千年银杏树灵,但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 特别是靳朝言一群凡人,还没真正的看过一个人变成树呢。 难免露出惊讶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团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伸手戳了戳那坚实的树干,又仰头看了看那满树的银叶,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银铃姐姐……变成树?”他回头,看向安槐,眼中满是求知欲:“她会结果子吗?是甜的吗?” “……” 众人一时无言。 只有安槐认真回答:“你不是吃过白果吗,那就是银铃姐姐结的果子。” “啊?” 团子一说话,红莲和白寒铁都看他。 这又是谁? 红莲开口:“主子,这位小公子是……” 话没说完,团子扑了过去。 “红莲姐姐……” 红莲僵硬了。 团子比她还高,用下巴蹭她头顶。 这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眼见着红莲要拔刀,安槐无奈说:“这是团子。” 红莲呆住了。 安槐补充:“虽然他身体长大了,但心里年龄一时半会儿还上不来。” 红莲刀也拔不出来了。 只好努力把团子推开,然后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别说,仔细一看,还真是团子没错。 那眉眼都是一样的。 红莲没招了,只要由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蹭。 今晚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诸元有些担心银铃,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 “不要紧”安槐安抚众人:“木妖扎根于大地,便是最好的休养。她只是脱力,睡一觉便好。” 说着,她转身进了屋。 将从鬼市换来的东西一股脑堆在桌上。 众人只见她走到那棵银杏树下,将手心摊开。 然后挑了几样出来。 安槐捏起一颗“月光珠”,两指一捻,坚硬的珠子如面粉般化作细腻的银色粉末。 她将粉末均匀地撒在银杏树的根部。 又拿起那瓶“万年木心髓”,拔开塞子,将那粘稠如蜜的碧绿液体,缓缓浇灌在树根旁的土壤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棵原本有些萎靡的银杏树,树叶上的银光骤然明亮了数倍,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成了月光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哗啦啦——” 满树的叶片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像是在欢呼。 一根粗壮的枝干甚至还舒展了一下,像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带着一股心满意足的惬意。 虽然银铃没有开口,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欢快、舒适的情绪,从树身中弥漫开来。 诸元紧绷的脸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好了,让她好好吸收。”安槐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被丢在角落的那几个“俘虏”身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几个,留着无用。” 她走到那几个被打得半死的手下身边,屈指一弹。 几道微不可查的黑气射出,没入他们的眉心。 那几人身子猛地一抽,随即眼中的最后一丝生气彻底熄灭,变得和真正的尸体无异。 “白寒铁,”安槐吩咐道:“处理干净。” “是,主子!” 这都是小喽啰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玄先生身上。 玄先生悠悠转醒。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骨头仿佛全碎了,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入目一片漆黑。 求生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就想挣扎起身,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全身的法力竟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禁锢住,丝毫也调动不起来。 而捆缚着他的那根玄色绳索,随着他每一次发力,都收得更紧,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绳索钻入他的经脉,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在啃噬他的魂魄。 “别白费力气了。” “这捆魂索,会吸食你的法力与魂力。你越是挣扎,死得越快。” 玄先生的身体僵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安槐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你想要诸家老宅,方法有很多。” “诸泰然夫妇贪财,你若拿出千两白银,足以让他们欢天喜地地将那座鬼宅卖给你。” “你甚至可以强买强卖,凭你的术法,让他们一家人间蒸发,也非难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却费尽周折的折腾,用诸元给诸天赐换命,为什么?”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无利谁肯早早起。 玄先生不说话,只是狠狠的盯着安槐,不时的吐一口血。 第333章 天杀归位 玄先生口中涌出的血沫带着内脏的碎块,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那双因肿胀而眯起的眼睛,此刻却迸射出毒蛇般的怨毒,死死地钉在安槐身上。 安槐仿佛未曾察觉,只是看着他。 成王败寇。 有什么残忍不残忍,如果自己落在对方手里,也不会好受。 这几百年,她见过的残忍太多了。 心无波澜。 “不说?” 安槐话音未落,有人敲门。 诸元低声道:“主子,府里来人了说宫里来了内侍传话,陛下急召殿下入宫,十万火急。”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这个时辰,皇帝急召,绝无小事。 靳朝言闻言,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被捆得如同死狗的玄先生,又看了一眼安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宫里事大,殿下自去。”安槐的说:“这里,有我。” 安槐胸有成竹,靳朝言也不能不听召唤,只能说:“好,万事小心。” “放心。” 靳朝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安槐目光投向地上的玄先生。 那眼神,比刚才更冷,更沉。 她知道,靳朝言有时候怕吓着她,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 她和靳朝言,果然是双向奔赴的体贴和照顾。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玄先生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随即猛地一咬牙,竟是想咬舌自尽! “咔哒。” 一声轻响,安槐不知何时已欺身至他跟前,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之大,让他连合上嘴的力气都没有。 “在我面前,想死?”安槐一笑:“也得问我,同不同意。” 她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槐树枝。 那枝条看着平平无奇,甚至还带着几分新绿,但在安槐手中,却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幽幽的黑气。 “既然你的嘴这么硬,那便用不着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根槐树枝便如同一条有生命的细蛇,倏地刺入玄先生手臂的经脉之中。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划破了奇珍阁的宁静。 那根细枝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顺着他的经脉,一寸寸地向上游走。所过之处,并非刀割剑砍的剧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酷刑。 像是无数只细小的冰针在啃噬他的骨髓,又像是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络,都被强行剥离、扭曲、再重组。 法力在这股诡异力量的冲击下,瞬间溃散,根本无法凝聚。 玄先生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额上青筋暴起,眼球凸出,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他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他想再次自尽,可在那根槐树枝的“巡游”下,他连控制自己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 暗室之外,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众人听着那撕心裂肺、连绵不绝的惨叫,一个个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他们都知道安槐是个狠角色。 但严刑拷打,这是第一次。 红莲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悄悄往白寒铁身边挪了挪,仿佛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白寒铁面色凝重,也只是在忍着不抖。 就这么听了一阵子墙角。 “咳……”诸元试图打破这要命的寂静:“主子……呃,娘娘她……审问了这么久,想必也口渴了。要不,咱们送些茶水点心进去?顺便看看情况?”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去? 谁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脚步都跟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前院走了过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正是一万。 他方才在前头帮忙收拾东西,这会儿得了空,便四处闲逛。他如今心智如同孩童,好奇心重,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 一万看到院子里聚了一堆人,眼睛一亮,颠颠地跑了过来。 众人看着这个傻大个,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 红莲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立刻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拦住一万。 “一万啊,姐姐在里面忙呢,肯定又累又渴。我们准备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和清茶,你给你姐姐送进去,好不好?你姐姐看到你这么懂事,肯定会很高兴的。” “真的吗?”一万的眼睛更亮了,他最喜欢让姐姐高兴了。 “当然是真的!”诸元也连忙附和,端过一旁的托盘,不由分说地塞到一万手里:“快去吧,你姐姐等着呢!” “好!” 一万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迈开大步就朝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走去。 他不懂什么叫害怕,也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众人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庆幸,表情复杂得像开了染坊。 “吱呀——” 门被推开。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一万端着托盘,像一堵墙似的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姐姐!”他看到安槐,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傻笑:“我给你送点心和茶水来了!” 暗室里,玄先生已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浑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根要命的槐树枝,此刻就停在他的心脉处。 安槐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一万,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这些人的小把戏,她岂会不知。 她正想让一万把东西放下,早些出去休息,别被外面那群“好哥哥好姐姐”们给带坏了。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直如同死尸般瘫在地上的玄先生,在看到一万的瞬间,那双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随即转为一种病态的、疯狂的狂喜! “天……天杀……归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音节。 安槐心中警铃大作! 第334章 不可留 她几乎是本能地以为,玄先生是要催动什么最后的秘术,让一万这个被她收服的杀手反噬,来攻击自己!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万脸上的傻笑骤然凝固。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刹那间失去光彩,变得空洞、冰冷,像一潭死水。 他不再是那个只认姐姐的傻子一万。 他变回了那个曾经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幕后黑手座下第一杀手——天杀! 不过他没有转身攻击安槐。 而是猛地一转手腕,将手中的托盘以一个刁钻狠厉的角度,朝着地上玄先生的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那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匹! “砰!” 一声闷响。 茶水、糕点,连同玄先生那张狂喜的脸,瞬间被砸得一片狼藉。 安槐瞳孔猛地一缩。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不是金石交击,而是骨骼与陶瓷的钝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 暗室外,杭玉堂等人只觉心头猛地一跳,那声音像是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胸口。 暗室内,安槐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只盛着桂花糕和清茶的托盘,仿佛被灌注了千钧之力。它不再是寻常的木质托盘,而是一柄最冷酷无情的处刑之斧。 托盘的边角,精准地砸在了玄先生的太阳穴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荒诞而血腥。 一击。 仅仅一击。 安槐甚至能感觉到,随着那一声闷响,玄先生不仅是肉体被摧毁,连同他的魂魄,都在瞬间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彻底震碎、湮灭,化为虚无。 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神魂俱灭。 这才是真正的“天杀”。 做完这一切,一万依旧保持着那个砸落的姿势,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他那双冰冷空洞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亲手制造的杰作,毫无波澜。 整个暗室,死一般的寂静。 她设想过一万反水的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玄先生,用“钥匙”打开了关着猛虎的笼子,却没想过,这头猛虎出笼的第一件事,就是咬死了开锁人。 这算什么? 自己灭了自己的口? 就在安槐心思电转之际,那尊“石雕”动了。 一万缓缓地、机械地收回了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双依旧沾着茶水和糕点碎屑的手。 那双属于孩童的、清澈的眸子,在这一刻重新被点亮。 冰冷褪去,空洞被迷茫所取代。 他眨了眨眼,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手……”他喃喃自语,像是不认识这双手一样,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抬起头,那张高大英俊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独属于傻子的困惑。 他看到了地上一片狼藉的玄先生,又看到了自己手里的碎托盘,最后,目光落在了安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姐姐……” 他刚想露出一个讨好的傻笑,问问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自己又不小心闯祸了。 然而,那切换人格的巨大冲击,以及方才那一击所耗费的全部心神,终于让他那简单的头脑不堪重负。 他眼皮一沉,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比刚才玄先生脑袋着地的声音,还要实在。 “……” 安槐看着地上死得不能再死的玄先生,又看了看旁边昏得像头死猪的一万,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十分无语。 她废了半天劲,还没折磨完呢。 结果呢? 被一万这个憨憨,一盘子给拍没了! “好,很好!”安槐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冷。 她走到昏迷的一万身边,抬起脚,对着他那结实的屁股,毫不留情地踹了下去。 一脚踹完,她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扬声道:“白寒铁,进来!” 白寒铁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穿门而入。 “没什么。” 她终于停下脚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过是,一个本该死的,死得太痛快了。一个不该活的,还活着。” 众人面面相觑,没听懂这绕口令似的话。 安槐缓缓转身,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地上昏迷的一万身上,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一万,不能留了。”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姐姐?”刚被白寒铁刺激醒,还晕晕乎乎的一万,恰好听到了这句,他茫然地坐起身,揉着眼睛,懵懂地看着安槐。 安槐看着他,缓缓说:“他本就是来杀我的杀手。只是不知为何出了意外,被我抽出部分魂魄,才变成了如今这痴傻的模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我原想着,要从他口中问出幕后主使的来历。后来又见他如今这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如初生婴孩,心中一时不忍,才留了他一命。” “但现在看来,”她的声音陡然转厉:“我错了!他不是什么婴孩,他是一枚藏在我身边的‘不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那句能唤醒他的‘密语’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次被唤醒,刀刃会指向谁!” “今日,他杀的是玄先生。那下一次呢?” 安槐的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确实很冒险。 虽然现在杀了他好像有些残忍,但对别人残忍,总比对自己残忍好。 院子里鸦雀无声。 众人都说不出话。 从情感上,有些不忍。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是把一万放在和团子一样的位置上,当个孩子哄的。 但从理智上,安槐说的对。 这次他是对敌人,下一次呢? “姐姐……?” 一万彻底醒了,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但看着安槐的表情,知道她不高兴。 他坐在地上,像一只无措的大狗。 安槐走到一万身边。 她蹲下身,伸出手,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一万粗壮的脑袋上。 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瞬间震散他的魂魄。 一万茫然无知自己已经一脚踏进阎王殿,还像往常一样,用头顶蹭了蹭安槐的手心。 他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反抗。 在他的世界里,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姐姐,别生气……” 安槐的手,微微一僵。 第335章 杀不了了 虽然无人求情,但众人都有些不忍。 安槐轻轻叹口气。 红莲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团子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整个暗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杀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吼——!” 一声嘶吼,猛地从众人身后炸响! 一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玄先生,尸体竟然猛地弹了起来! 他的双眼翻白,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指甲暴长,变得乌黑而锋利。 浑身上下,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扭曲着,四肢着地,如同一只被邪气污染的野兽,朝着安槐的方向,猛扑过来! 尸变! 这玄先生,竟在自己身上留了这种同归于尽的后手!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超乎想象! 安槐她刚要动作,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身前。 是一万! 他甚至没有思考! 在尸变玄先生扑向安槐的那一刹那,这个前一秒还像宠物一样蹭着安槐手心的傻大个,想也不想地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安槐面前! “噗嗤!” 利爪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玄先生那黑得发亮的指甲,如同五柄淬毒的匕首,深深地刺入了一万的后背。 黑色的尸气,顺着伤口,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呃啊!” 一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安槐已经伸出手,一掌拍了过去。 玄先生的尸体往后飞去,不等众人补刀,就这么碎碎裂裂的,成了块块。 然后消散了。 想补刀都没地方补。 想尸变都没有尸体变了。 众人赶忙去看一万。 一万本来只是背后伤口发黑,那黑气瞬间就走遍全身。 一万现在是个黑人了。 他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红莲快步上前,看着一万背后那深黑色的恐怖伤口,担忧道:“他中了尸毒,得赶紧处理,不然……” 她正想伸手去探查一万的伤势。 一只手却拦住了她。 是白寒铁。 红莲不解:“怎么了?” 白寒铁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主子,要不然……咱就别救了吧?” 红莲:“?” 大家一起看白寒铁。 白寒铁小声说:“这不是……刚才就是想弄死他的吗?又有点下不了手。现在他死了,就不用纠结了。” 一万,死于天意。 退一步说,死于见义勇为。 他们可以感激他,记住他,也不必纠结是不是要杀他。 安槐拍了拍白寒铁的肩膀。 怎么说呢,她知道白寒铁是个老实人,让一个老实人发出这种扭曲的言论,可见是真的站在她的立场考虑的。 白寒铁,真是个实在人。 “不一样的。”安槐说:“他要是不救我,死了也就死了。可他救了我,就有了因果。” 有了因果,就要还债。 若是明着不还,命运也会安排你暗中去还。 麻烦的很。 一万的呼吸渐若。 红莲抽了抽嘴角:“主子,要是救的话……” 就赶紧救吧。 等你们唠完,就来不及了。 诸元一直没敢说话,此时迟疑着:“娘娘,我感觉一万快不行了。” 要不,咱们不救了? 要不,你们不聊了? 安槐看了眼一万,说:“没事。” 安槐伸手拍在一万头顶,一万身上那些黑色尸气,就丝丝缕缕的进入了她的手心。 众人都惊呆了。 没一会儿功夫,一万的脸色恢复了正常。 诸元有些担心:“娘娘,您……没事儿吧?” “没事。” 安槐一点儿不适也没有。 不就是尸气吗? 对一具尸体来说,尸气有什么可怕的呢? 尸气清除,一万受的伤就变成了普通的皮肉伤,白寒铁把他带走去处理伤口了。 安槐看着诸元,看的诸元心慌。 诸元往后退了一步:“娘娘,您……这么看着属下做什么?” 安槐摇了摇头。 依然很困惑。 无论怎么算,诸元都是走运的,为什么会倒霉呢? 安槐纠结的都不想睡觉。 她在房间里转了转。 “你们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众人异口同声:“属下陪您一起去。” 安槐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自己去,去去就回。” 大家都想去,又不敢直接跟,只好无奈的看她走了。 安槐出奇珍阁的时候,还是个人。 出了门融入黑夜中,就不是人了。 夜风一吹,将人吹出了城,回到三石坡。 三石坡有千年老鬼,叫周鬼眼。 是安槐卜卦算命的师父。 不过老人家已经金盆洗手很多年了,也不愿意去投胎,就愿意做个孤魂野鬼游荡世间,白天在外面晃晃荡荡,晚上回来听八卦,开心的很。 安槐赶回去的时候,周鬼眼正坐在路口。 面前点了三根香,放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坛酒。 一口肉,一口酒。 眯着眼睛闻闻香。 “师父。”安槐说:“我就知道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徒弟来找自己都算不出来,还叫什么师父呢? 周鬼眼一笑,招招手。 “来,坐。” 安槐席地坐下。 她可不是空手来的,那多不礼貌。 她出来的路上,顺路去了一家酒楼。 从厨房里顺走不少吃喝好酒,当然都留了钱。 师徒俩就在路上坐下了。 周鬼眼看看安槐,十分感慨。 三石坡的鬼很多,但大家都是鬼。 安槐是得天独厚的。 她借着乱葬岗中心的千年老槐树,修出了实体。 借尸还魂也是尸体。 别的鬼也有会借尸还魂的,但不能这么稳定,只不过是短时间的咱住罢了。 和安槐是有本质区别的。 安槐坐下喝了一口酒,便说起了自己的疑惑。 “我算了又算,他这段时间运气应该很好才对,怎么会倒霉呢?” 周鬼眼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有没有可能,并非是他倒霉,而是你看不出他运在何处呢?” 怎么能承认自己教的卜卦算命的方法有问题呢? 安槐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 于是虚心求教。 “那……运在何处呢?师父你教的法子没用啊。” 球就这么被踢了回去。 “……” 周鬼眼生气的说:“你才没用!没学会我的真本事!” 第336章 逆徒 周鬼眼气得胡子都快飘起来了。 他一个几百年的老鬼,自认在卜算一道上早已登峰造极,收的这唯一一个徒弟,脑子就像被糊了水泥。 “我教你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千金难买的真本事!” 周鬼眼指着安槐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天道如织,命运如线,你只看得到每个人身上缠绕的线是什么颜色,却看不见那只织布的手是怎么动的!” 他恨铁不成钢,绕着安槐走了两圈,干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额头上。 “你算他走运,没错,他的命格里,此刻正有一颗吉星高照。” “可你不想想,为何吉星照临,他却屡屡逢灾?” “那是因为,有另一股更强的力量,生生将他的运势压了下去!” “就像一艘顺风顺水的大船,却被水下的暗流死死拽住!你光看帆吃满了风,却不去看水下的漩涡,有个屁用!” 周鬼眼一番话说得是气贯长虹,引得乱葬岗里几缕游魂都悄悄探出了脑袋。 安槐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一副洗耳恭听、虚心受教的模样。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鬼眼看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稍稍降了些,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缓和了语气:“所以,你现在可知,该当如何了?” 安槐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一片澄澈,也一片茫然。 她很诚恳地问:“师父,您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可它们凑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乱葬岗的夜风仿佛都停滞了一秒。 周鬼眼脸上的表情,从“孺子可教”瞬间切换到“火山喷发”,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好你个安槐!你耍我!” 老鬼怒喝一声,身形一闪,不知从哪个坟头后面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枯树枝,抡圆了就朝安槐身上抽去。 “我今天非得把你这榆木脑袋敲开窍不可!” 安槐哪里会傻站着挨打,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她身形灵动得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在林立的墓碑和荒草丛中穿梭自如,带起一阵阵阴风。 “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一边跑,一边毫无诚意地大声求饶。 “你还敢有下次!” 周鬼眼在后面紧追不舍,手里的棍子虎虎生风,好几次都险险擦着安槐的衣角过去。 这一追一逃,顿时让寂静的乱葬岗热闹了起来。 东边的坟头飘起一个吊死鬼,长长的舌头垂到胸口,含糊不清地给周鬼眼加油:“老周,加把劲儿!左边,她往左边去了!” 西边的老光棍鬼从自己的墓里探出半个身子,嗑着虚无的瓜子,看得津津有味:“啧啧,这丫头这身法,是越来越利索了,老周这把老骨头怕是追不上喽。” 树梢上还倒挂着几个小鬼,像一群看戏的猴儿,乐得吱哇乱叫。 “打起来!打起来!” 这师徒俩经常全武行,已经成了三石坡乱葬岗所有鬼魂的固定娱乐项目,比听城里说书先生讲故事还有意思。 安槐在乱葬岗里绕了三大圈,把周鬼眼累得直喘粗气。 她眼看就要跑到乱葬岗中心那棵参天的老槐树下,只要进了槐树的庇护范围,师父就拿她没辙了。 说时迟那时快,周鬼眼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看棍子就要落在安槐背上。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周鬼眼的身形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死死拽住了。他奋力向前,却动弹不得,仿佛后衣领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他错愕地回头一看,只见一根粗壮的槐树枝桠,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勾着他的后襟。 那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再前进分毫。 老槐树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奈地叹息。 安槐见状,立刻停下脚步,跑到安全距离外,扶着一旁的墓碑,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笑还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拍着胸口。 “哎哟……可跑死我了……” 周鬼眼气哼哼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那枝桠却勾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是老槐树在给自己的宝贝“闺女”说情。 他没好气地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丢,冲着槐树方向拱了拱手,算是给了个面子。 那枝桠这才松开了他,缓缓缩了回去。 安槐见风波平息,这才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殷勤地给周鬼眼捶着背,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师父,您别生气嘛。气大伤身,您这魂体本就凝练不易,气散了可就亏大发了。” “滚蛋!”周鬼眼一把推开她:“少来这套!” 安槐也不恼,扶着自己笑得发酸的腰,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师父,您帮我这一回。事成之后,城里‘醉仙楼’的‘三日醉’,‘福满堂’的烧鸡,‘百味斋’的酱肘子……管够!” 周鬼眼喉头动了动,吸溜了一下不存在的口水,但脸上依旧一副不为所动的孤高模样:“哼,区区口腹之欲,岂能动摇老夫?” 安槐话锋一转:“师父,时代变了。我现在可是堂堂三皇子妃,有权有势,还有钱。您跟我出去转转,看看这人间新气象。不管碰上什么事,有我给您兜着,谁敢动您一根汗毛,我让他全家都去乱葬岗陪您!” 这番话,说得是霸气侧漏。 周鬼眼怔住了。 他不是被葬在三石坡的。 几百年前,他也是个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看过太多人世间的尔虞我诈,人心险恶。最后心灰意冷,觉得这三石坡虽然阴冷,但鬼与鬼之间反而简单,便留了下来,一留就是数百年。 他像一只把自己关在壳里的蜗牛,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悲观和抗拒。 他不是地缚灵,却活得比地缚灵还固执,一步也不愿离开这片他早已熟悉的荒芜之地。 “人间……有什么好看的。” 他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几百年了,换汤不换药,还是那些争权夺利、钩心斗角的破事,看着就让人心烦。” 第337章 貌似潘安 “那可不一样。”安槐循循善诱:“以前您是孤魂野鬼,看了白看,看了还生气。现在您是我请出去的高人,是去解决问题的。您就当是……换个地方看戏?而且这回,您不光能看,还能说一不二呢!” 她见周鬼眼似乎有些松动,再接再厉:“再说了,您就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敢在您徒弟面前班门弄斧,压制别人的气运?您就不想出去,亲手把它揪出来,让它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卜算祖师爷?” 这最后一句话,算是彻底戳中了周鬼眼的痒处。 是啊,他周鬼眼是什么人物? 竟然有东西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气运,这简直就是对他的公然挑衅! “咳咳。”周鬼眼清了清嗓子,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意动:“既然你这劣徒如此诚心相求,为师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我这是为了你好”的语气,勉勉强强地说道:“也罢,我就随你走一趟,看看你这几年在外面,究竟都惹了些什么麻烦。” 安槐心中一喜,知道这事儿成了。 “师父英明!” 她立刻拍上一记马屁。 既然要出门,总不能让师父以鬼魂形态跟着。 安槐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个木雕小人。 那小人也就巴掌大小,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沟壑纵横的褶子,连嘴角那颗痣都点得惟妙惟肖,活脱脱就是周鬼眼的迷你复刻版。 “师父,您先委屈一下,附在这上面。” 安槐将木雕递过去。 周鬼眼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越看越嫌弃,最后“啪”的一声,将那木雕小人丢回给安槐。 “丑拒!”老鬼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 安槐:“……” 她捡起木雕,一脸不解:“这不就是您吗?哪里丑了?” “我本人是这般老态龙钟、形容枯槁的模样吗?”周鬼眼吹胡子瞪眼,“我生前,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书生!你这雕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拿走!赶紧拿走!我附在这种东西身上,岂不是自毁形象?” 安槐嘴角抽了抽。 “那……那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安槐无奈地问。 周鬼眼背着手,仰头四十五度角望天,用一种追忆往昔的咏叹调说道:“想当年,为师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流人物。罢了,不为难你,看着来吧。” 安槐彻底无语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摸出刻刀。 “您老人家要求还真高。”她一边嘀咕,一边认命地开始干活。 刀尖在木头上飞舞,木屑簌簌落下。 说是看着来,但不够好看,周鬼眼是不会满意的。 安槐的手巧得不可思议,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新的木雕人就在她手中成形。 这一次,木雕人不再是老头模样,而是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微抿,虽是木刻,却自有一股清隽出尘、风华绝代的气韵。 周鬼眼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把抢过木雕,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 “嗯,不错,不错!这还差不多!手艺见长啊!” 说罢,他不再废话,魂体化作一道白光,瞬间没入了那美男子木雕之中。 木雕落在地上,光芒大作。 光芒散去后,一个身穿青衫,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原地。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久违的“实体”,然后骚包地甩了甩衣袖,冲着安槐挑了挑眉。 “如何?”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一张绝世美男脸,内里却是个几百岁老鬼的“师父”,由衷地评价了一句: “貌似潘安。” 周鬼眼对这个评价,非常满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由槐木幻化而成的青衫,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满意地叹一声。 “不错,不错。” 他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褶皱,冲安槐扬起一个自认风流倜傥的笑容:“这样的脸,才配得上为师的内在。”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高兴就好”。 就在周鬼眼顾盼自得时,旁边一个新堆不久的坟包后,悄悄探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脑袋。 那是一个年轻女鬼,生前应是个美人,纵然成了鬼,也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她鼓足了勇气,一双鬼眼羞答答地觑着周鬼眼,脸颊上竟泛起两团鬼气凝成的红晕。 女鬼细若蚊蚋地唤了一声:“公子……” 周鬼眼闻声望去,与那女鬼四目相对。 女鬼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缩回头,但片刻后,一只苍白的手从坟后伸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朵由阴气凝结而成的惨白色小花。 那花瓣薄如蝉翼,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冷香。 “送……送给你。”女鬼的声音带着颤音。 周鬼眼活了几百年,头一回收到女鬼送的花。 他怔了一下,随即走上前,用两根修长的手指,颇为优雅地拈起了那朵阴气小花,凑到鼻尖轻嗅。 “多谢姑娘美意。”周鬼眼对着坟包的方向,拱了拱手,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 坟后的女鬼发出一声满足的嘤咛,整个鬼影都快乐得快要消散了。 周鬼眼被这花香一熏,被这美人一夸,顿时有些飘飘然,脚下像生了根,竟是挪不动道了。 安槐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差不多行了。 说你胖,你就喘上了。 她一个箭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揪住周鬼眼的后衣领,像拖一条麻袋似的将他往乱葬岗外拖。 “师父,走了走了……” “哎哎哎!斯文!注意斯文!” 周鬼眼被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花都差点掉了,急得直叫唤。 安槐头也不回,手上力道不减:“你要是喜欢,等事情办完,我给你烧一车的美人图。回了京城,我再给你置办几身顶好的苏绣杭绸,配上东海明珠做的冠,保你走到哪儿都艳压群芳。” 一听到“艳压群芳”四个字,周鬼眼顿时来了精神。 他立刻停止了挣扎,任由安槐拖着走。 嘴里还不住地盘算:“苏绣要天青色的,杭绸得月白色的,那珠冠嘛,得配羊脂玉的簪子才行……” 两人,就这么一路离开了三石坡。 乱葬岗的鬼魂们从各自的坟头里探出脑袋,依依不舍地挥着手。 “老周,常回来看看啊!” “记得给我们带城里的点心!” 周鬼眼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第338章 干儿子,一期一换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天际,将京城巨大的轮廓染上一层金边时,安槐带着周鬼眼抵达了城门下。 周鬼眼已经有数百年没进过这繁华帝都了。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鲜活人群,闻着空气中混杂着炊烟、食物香气与尘土的人间烟火气,一时竟有些恍惚,心中满是沧海桑田的唏嘘。 “几百年不见,这城墙……又高了三尺。”他喃喃道。 安槐没理会他的感慨,径直朝前走。 周鬼眼如今这副皮囊,实在是太过惹眼。 他身形挺拔,气质清隽,走在街上,简直就像一盏自动发光的人形灯笼。 卖早点的包子铺老板娘,多看了他三眼,手里的包子都忘了递给客人; 路过的大姑娘红着脸,偷偷用团扇遮住半边脸,眼波却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就连抱着孩子的小媳妇,也忍不住回头张望,惹得身旁的丈夫一阵猛咳。 周鬼眼起初还颇为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挺直了腰板,走得愈发气宇轩昂。 可没过多久,那些毫不掩饰的、火辣辣的目光就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他一个几百岁的老鬼,被人当猴儿似的围观,脸上竟有些挂不住,原本潇洒的步伐都变得有些僵硬,眼神躲闪,甚至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安槐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她就喜欢看师父这副想装逼又装不下去的憋屈模样。 两人回到三皇子府。 门口的侍卫一见安槐,立刻躬身行礼:“娘娘。” 安槐微微颔首,领着周鬼眼便走了进去。 一路碰见的小厮丫鬟嬷嬷都恭敬行礼。 周鬼眼看着这阵仗,心中暗暗点头。 不错,不错。 他这徒弟在夫家果然地位稳固,很受重视。 看来自己这趟出山,不仅有美食华服,面子上也足足的。 小丫头看着他还红了脸。 他心里那点被人围观的别扭,瞬间烟消云散,感觉“与有荣焉”。 “他们人呢?” 王伯连忙回话:“诸元大人他们都还在奇珍阁,说是等您示下。” “让他们都回来。”安槐吩咐道,“另外,备一桌席面,我有贵客。” “是。”王伯应下,立刻差人去办。 安槐领着周鬼眼穿过前院,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等众人回来,又是浩浩荡荡。 别人还没进门,一道身影就跟炮弹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娘亲!” 那身影一把抱住了安槐。 安槐:“……” 团子还是没改抱人的爱好。 院子里的下人都惊呆了。 这……这谁啊?! 男女授受不清,竟然敢抱皇子妃? 而且,他喊的是什么? 喊皇子妃娘亲? 看他的年纪,比皇子妃也小不了几岁啊。 安槐像是没看到众人见鬼一般的表情,她伸出手,面不改色地将那少年扒拉下来,提溜到众人面前。 然后随意对众人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和王爷新收的干儿子,也叫团子。” 众人:“……” 安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上次那个,前几日我带他出去玩,碰巧遇上他父母,哭着喊着要认回去。我心一软,就让他跟着走了。” 空气,再次凝固了。 王府里不明真相的人,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安槐。 这说辞是不是有点耳熟? 对,跟上一次一模一样。 干儿子……这又不是养条狗,能这么轻易的换来换去? 众人不敢说,但心里都在疯狂嘀咕:王妃该不会是……嫌上一个太吵,给……处理掉了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看向安槐的眼神里,敬畏又多了三分。 不愧是王妃,就是这么的……不拘小节。 而被众人当成“新品”的少年团子,却丝毫没有初来乍到的生涩。 他笑嘻嘻地冲众人挥了挥手,然后就熟门熟路地跑进屋里,给自己倒了杯茶,还顺手拿起一块点心啃了起来,那副自来熟的模样,仿佛他已经在这府里住了十年。 众人心里的一万个问号几乎要冲破天灵盖,但没有一个人敢问出口。 不过……大家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或许……还不错? 毕竟,这个看着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比上一个几个月大的奶娃娃好带多了。 至少不用换尿布,不用半夜喂奶,看起来脾气也不错,是个好伺候的。 这么一想,大家心里的惊涛骇浪,又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算了,王妃高兴就好。 王爷没意见就好。 他们做下人的,又能说什么呢? 就在这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安槐慎重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父。周先生。” 众人心中又是一惊。 竟然是师父? 要说是兄弟还差不多。 这也太年轻。 太俊俏了。 小喜看周鬼眼看的脸都红了。 柳嬷嬷都有点脸红。 安槐脑子里不由的出来四个字。 红颜祸水。 不,是蓝颜祸水。 幸亏师父本来的脸没有那么逆天,要不然的话,不知道要害多少小姑娘。 现在没事儿了,现在是个鬼,害不了人了。 安槐在府里的威望是很高的,这是安槐的师父,那威望肯定更高。 周鬼眼享受着这种崇拜和尊敬。 安槐说:“诸元,你过来。” 诸元连忙走了过来。 安槐讨好说:“师父,您看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叫诸元。我怎么看他都应该是运气满身才对,但是有点倒霉……” 诸元一听,连忙站直了给周鬼眼过目。 周鬼眼虽然骂安槐的时候,觉得她是个废物点心,但毕竟是自己的徒弟,其实心里还是明白的。 安槐可不弱,一般的问题都难不倒她。 看吉凶这是基本的东西,怎么可能错呢? 一定是有什么蹊跷。 周鬼眼起身,背着手,绕着诸元走了一圈,又一圈。 安槐大气儿都不赶喘。 师父这么严肃,定然是有什么严重的情况。 其他人也不敢喘。 主要是周鬼眼现在这脸这打扮,做出这个小老头儿造型十分诡异,让人看着总觉得不上不下的。 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第339章 天谴 然后周鬼眼脸色骤变。 方才还是仙人抚我顶般的出尘绝艳,此刻却像是见了索命的真阎王,唰一下,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他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抖,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顷刻间土崩瓦解。 “咳。”周鬼眼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含糊其辞道:“那个……为师忽然想起,我还有点急事,我要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他脚底抹油,转身就往外蹿。 那速度,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 府里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影子,直奔门口。 “想走?” 安槐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安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横在了门口,恰好挡住周鬼眼的去路。 她伸出一只手,一把揪住了周鬼眼的后衣领。 周鬼眼被拽得一个趔趄。 “孽徒!放手!” 他急了,回头怒斥。 安槐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却分毫不减:“师父,别着急。” “急!怎么不急!” 周鬼眼急得跳脚。 眼看正门走不通,周鬼眼眼珠一转,身形一矮,竟从安槐臂下钻了过去,直奔院中那棵上了年头的石榴树。 下一刻,三皇子府的下人们便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三皇子妃俊美无双的师父,死死抱着那棵比他腰还粗的石榴树,双腿盘着树干,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树袋熊,说什么也不撒手。 “我不进去!打死我也不进去!” 周鬼眼把脸埋在粗糙的树皮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安槐也不惯着他,直接上手。 拽着他的衣袍,使劲往后拖。 一个拖,一个抱,师徒俩在院子里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 青色的衣袍被拽得变了形,石榴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柳嬷嬷和小喜等人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劝,想上手帮忙又不知该帮谁。 这……这画面实在是过于诡异,让人不知从何吐槽。 “前辈……您这是做什么呀?” 小喜小声地劝,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 “别管我!这孽徒要害我!” 周鬼眼死不松手。 安槐被他这无赖样气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团子!” 团子立刻挺起小胸膛:“娘!” “过来。”安槐冲他招了招手:“帮娘把太师父请进去。” “好嘞!” 团子对这些人情世故、尊师重道之类的复杂规矩一窍不通,他只知道娘的吩咐就是圣旨 他当即卷了卷袖子,冲了上去。 他不像安槐那样去拽衣服,而是直接抱住了周鬼眼盘在树上的一条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掰。 “太师父,您跟我们进去吧。”团子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周鬼眼只觉得腿上一股巨力传来,差点被这小鬼头给掰断了。 一个三百年的厉鬼,一个不知深浅的鬼婴,两人合力。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孽徒!还有你这个小孽障!快松手!” 最终,在团子和安槐一人架着一边胳膊的“押送”下,周鬼眼被连拖带拽地弄回了房间里。 一进屋,得了自由,周鬼眼脚一沾地,立刻又想往外冲。 安槐早有预料,她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周鬼眼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脚下一紧。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刚刚坐过的那把太师椅,竟“活”了过来。 数不清的深褐色槐木枝桠从椅子腿和扶手上无声地生长出来,如灵蛇般蜿蜒而上,缠住了他的双腿,一路蔓延到腰间,将他牢牢地捆在了原地。 枝桠坚韧,表面光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阴冷木气。 周鬼眼:“……” 他试着挣了挣,枝桠便收得更紧。 “安!槐!”周鬼眼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只可惜他现在这张脸太过年轻俊美,做不出吹胡子瞪眼的效果,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凤眼因怒火而熠熠生辉,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美感。 “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大逆不道!我……我当初真是瞎了我的鬼眼,才会收你为徒!” 安槐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施施然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对旁边的团子努了努嘴。 “团子,去,给你太师父也倒杯上好的雨前龙井,让他润润喉,也好有力气接着骂。” 团子看看气得快要魂飞魄散的太师父,又看看一脸淡定的娘,小声凑到安槐耳边问:“娘,太师父气成这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他会不会被气死?” 安槐同样小声地回他:“没关系,放心,我当年就是这么拜师成功的。再说了,他现在又不是人,气不死的。” 团子脸上写满了佩服:“娘好厉害!太师父没打死你,脾气真好。” 安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得意:“他打不过我,没关系的。” 团子:“哇!” 两人的窃窃私语虽然声音小,但周鬼眼听得一清二楚,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骂累了,嗓子都快冒烟了。 团子适时地端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太师父,喝茶。” 周鬼眼瞪着那杯清亮的茶水,又瞪了瞪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最终还是没出息地张开了嘴。 一口温热的茶水下肚,那股子邪火总算被压下去几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蔫了,被枝桠捆在原地,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绝世名花。 “孽徒啊……真是孽徒啊……” 他有气无力地叨叨着:“我周鬼眼纵横阴阳两界数百年,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晚节不保,要碰上你这么个混世魔王……” 安槐见他终于扑腾累了,冷静下来。 这才问:“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鬼眼偏过头,不看她。 安槐耐着性子追问:“您在诸元身上,究竟瞧见了什么,能把您吓成这样?” 提到诸元,周鬼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又是一僵。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近安槐。 “你……你道行还是浅了些,看不透也算不出,那也正常。”他声音干涩:“你可知,那诸元……他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天谴咒言!” 第340章 宫中出事 安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虽然听不懂,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周鬼眼恨铁不成钢的说:“这都听不懂,真是白瞎了是我的徒弟。” 安槐没有丝毫对自己没学好的愧疚之心。 只有这肯定是师父你没教好的鄙视。 周鬼眼恨不得时空倒转,回到拜师的那一天,一脚把安槐踢开。 但完全没办法。 “意思就是,诸元是个被天谴的人。” 安槐扯了扯嘴角。 “怎么个天谴?” “‘天煞孤星’知道吗,诸元就是活生生的大煞星!谁沾上谁倒霉,谁靠近谁死绝!虽然我们已经死了,但鬼不会死,也一样会倒霉啊。” 他嚷嚷着,俊美的脸上满是惊恐,仿佛诸元是什么会传染的绝症。 安槐闻言,却是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煞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师父,你是不是看错了?诸元自小跟在靳朝言身边,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也没见谁被他克死。” “好好的?”周鬼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瞪着安槐,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满是“你太年轻太天真”的嘲讽。 “我的好徒儿,你当真以为是好好的?你再好好想想,你仔细想想!”他几乎是指着安槐的鼻子:“那诸元的身世,你敢说他没克过人?” 安槐的目光微微一凝。 如果这么说……诸元确实身世凄惨。 他刚出生没多久,父母便意外双亡。 被祖父母接回家中,没过两年,老两口也相继撒手人寰。 唯一愿意收养他的大伯一家,现在也快要家破人亡。 虽然大伯一家是罪有因得,自作自受,但家破人亡也是真的。 但这也不能怪到诸元身上吧? 这不是大伯一家恶有恶报吗? 可安槐还是抓住了其中的关键:“不对。他自七八岁起便跟在靳朝言身边,至今已有十余年。若他真是煞星,为何靳朝言安然无恙?杭玉堂、黎四黎五,不都活得好好的” 这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靳朝言是离他最近的人,理应首当其冲。 “因为他的命出现问题了!” 周鬼眼一拍被捆着的大腿,虽然被枝桠缠着拍不响,但气势十足。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泄露什么天机:“因为他的运,被人换了!他的命格,也被人强行扭转了!” “换运?” 安槐皱眉:“跟这有关?” “没错!”周鬼眼一脸你不懂:“好比一条本该泛滥成灾的恶水,被人强行在半道上挖了条岔路,将那滔天煞气引去了别处,所以他身边的人才得以保全。可如今……” “那条岔路堵不住了,堤坝要塌了!他的煞星正运正在归位,马上就要开始发力了!” 安槐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一凛,但她脑子转得极快,立刻又发现了新的疑点。 “还是不对。”她冷静地指出:“他现在不是自己倒霉吗?” 天煞孤星是克别人。 怎么还克上自己了? “快了,就快了。”周鬼眼幽幽地说道:“之所以现在还是他自己倒霉,是因为他身边这一圈人,命格一个比一个硬!他的煞气一时半会儿还冲不破你们的气运壁垒,只能反噬自身!”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安槐,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魂魄。 “而且,他身边最近多了一股极其强势霸道的气运!” “这股气运,对别人而言,是泼天的富贵,是无上的机缘。” “可一旦被他这煞星命格沾染上,就会被转化成最凶、最猛的催化剂!它会把那点煞气,催化成毁天灭地的滔天大祸!” “用不了多久,你们这府里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还不快跑,等着一起陪葬吗?” 安槐被他吼得心头一震。 周鬼眼的意思是,银铃的气运被诸元沾上后,白的成了黑的,让霉运更霉?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就在安槐心念电转,疑窦丛生之际—— “砰!砰!砰!” 有人在外面敲门。 “娘娘!不好了!” 来人是杭玉堂。 杭玉堂一向是沉稳的,这一次,慌乱的不行。 “进来。”安槐沉声说:“怎么回事?” 杭玉堂冲到安槐面前,急促地喘着气道:“殿下……殿下在宫里出事了!” “轰”的一声,安槐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瞬间绷断。 周鬼眼方才那番声嘶力竭的警告,还言犹在耳。 这……就应验了? 安槐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靳朝言是她在这人间重塑根基、滋养魂体的鼎炉,他可不能出事。 而且,靳朝言是当朝三皇子,天潢贵胄。 他还有兵权在手,能在这皇城之内,让他“出事”的,除了皇帝,没有别人。 皇帝对皇子出手,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说清楚!” “殿下昨夜奉召入宫,之后……之后就再没消息传出来。” “就在刚才,属下收到了殿下用最高等级的密信传出的消息,信上只有四个字——速离京城!” 速离京城! 这四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具分量,也更让人心惊肉跳。 这意味着宫里发生的,是足以让靳朝言都感到无法抗衡,甚至可能会株连整个三皇子府的弥天大祸! “宫里现在什么情况?” “宫门已经落锁,全城戒严!”杭玉堂说:“我们的人想尽办法,也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只知道……昨夜宫中似乎有大动静,但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一个字都透不出来!” 安槐手指动了动,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人打探不了消息,鬼还能打探不了消息吗? 周鬼眼连忙叫住了她。 “徒弟,好徒弟。” “师父,你在府里安心待着,我去去就回。”安槐说:“放心吧,皇宫我也去过两回,熟悉的很。” 但周鬼眼拽住了安槐。 “去不得啊。”周鬼眼说:“这是煞星动了,你若执意要趟这浑水,会受到牵连的。” 第341章 炉鼎不可弃 安槐倒是挺平静。 “师父,稍安勿躁。” 周鬼眼哪里安得起来? 他恨不得立刻化作一道青烟遁走。 “还稍安勿躁?我的好徒儿,你没听见吗?煞星发作了!靳朝言就是第一个倒霉的!” “这趟浑水,咱们不能趟,趟了就没命了!” “咱们赶紧收拾收拾跑路吧!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当鬼王,我当山神,不比在这儿提心吊胆强?” 安槐幽幽地叹了口气。 “师父,你糊涂了。” “我糊涂?”周鬼眼差点跳起来:“我看是你被靳朝言迷了心窍!你一把年纪了,不会还学少女怀春吧?” “春是怀不了一点的,但靳朝言是什么?” 安槐说:“他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龙气护体、将星入命的极品鼎炉。你说,上哪儿再去找第二个?” 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情爱痴缠,全是冷冰冰的利益权衡。 周鬼眼被她这番“鼎炉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可是……可是这煞星当头,你……” “师父。”安槐打断他:“所谓危机,危中藏机。要是我一个人,可能还怕,但是……”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周鬼眼。 “可有师父您在,就不一样了。” 安槐狂吹:“放眼京城,有谁是您的对手?” “这……”周鬼眼被她一通吹捧,吹得有些云里雾里。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木雕的胸膛,虽然被捆着,但气势已然不同。 安槐再接再厉:“咱们师徒联手,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周鬼眼俊美的脸上神色几番变幻,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他咬牙切齿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安槐嘴角一勾。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兀自懊恼的周鬼眼。 她并起食指与中指,在空中虚划几下,指尖带起一缕幽蓝的鬼火。 随即,她屈指一弹,那鬼火如流星般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红莲。” 她清冷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话音刚落,地面上,方才鬼火消失之处,一朵妖异的红莲缓缓绽放。 莲瓣层层叠叠,流光溢彩,一个身着红衣、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女子身影,从莲心中袅袅升起。 “主子。” “我离府一趟。”安槐说:“在我回来之前,封锁三皇子府,任何人,不得进,亦不得出。” “是。”红莲应得干脆利落。 她莲步轻移,身形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消失在房中。 下一刻,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薄雾,悄然笼罩了整座府邸。 从外面看,三皇子府依旧矗立在那里,门庭威严,但若有人想靠近,便会发现,无论怎么走,都像是陷入了鬼打墙,永远也走不到那朱漆大门前。 这是红莲最擅长的迷障结界,足以将整座府邸从这京城的地图上,暂时抹去。 做完这一切,安槐说:“师父,走了。” 周鬼眼一脸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去哪儿?” “进宫。” “就这么走着去?” 安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直接穿透了墙壁。 周鬼眼:“……” 行,你厉害。 他也只好认命地化作一道流光,紧随其后。 皇宫,此刻已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宫门紧闭,城墙之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们盔明甲亮,神情肃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活人进不去,可对于安槐和周鬼眼来说,这高大厚重的宫墙,与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两道虚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入,没有惊动任何人。 宫内,比想象中还要安静。 往日里巡逻的太监宫女,此刻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队队禁军在各处要道上往来穿梭,脚步声整齐划一,却更显得这偌大的皇宫死气沉沉。 “不对劲。” 周鬼眼压低声音道,“这宫里的龙气……很乱。而且,那些平日里游荡的小鬼、精怪,一个都看不见了,全都躲起来了。” 安槐没有作声,只是凭借着对靳朝言气息的感应,一路向着皇宫深处飘去。 靳朝言是孤身一人进的宫,身边没带杭玉堂他们,他在边城多年,宫中眼线本就薄弱,此刻失联,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人穿过几重宫殿,正要飘过一片僻静的御花园时,安槐的身形猛地一滞,停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只见安槐那只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皮肤之下,仿佛有墨汁在迅速晕染开来。 先是青黑色的脉络一根根凸显,狰狞如蛛网,紧接着,那青黑色又被一种诡异的血色所取代。 颜色由浅入深,从手腕处开始,迅速向上蔓延。 不过眨眼功夫,她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仿佛是被浸泡在血池中捞出来一般,皮肤下的血管贲张,整条手臂都显得肿胀了一圈。 “这……这是怎么了?” 这是什么邪术? 安槐说:“有人给靳朝言下毒了。” “下毒?那怎么会是你……”周鬼眼话问到一半,猛然想到了什么,失声道:“你和他……立了契约?” “嗯。”安槐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那只血红的手臂:“他毕竟只是个凡人,皮薄血条短,容易夭折。我怕他哪天不小心被人弄死了,我的鼎炉就没了,所以在我们身上签了个同伤契。” 她抬起眼,看向周鬼眼,解释道:“他受的伤,中的毒,都会转移到我身上来。我代他承受。” 周鬼眼听得目瞪口呆。 他围着安槐那条血红的手臂飘了一圈,啧啧称奇:“我的好徒儿,你对他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这哪里是找鼎炉,这分明是找了个祖宗供着! 安槐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谈不上。只是一个保险措施。毕竟,能毒死靳朝言的毒,对我没什么用。” 她说着,五指缓缓收拢,那血红色的手掌握成了拳头。 “我这副身子,内里不过是一具白骨,靠着阴气魂力支撑。血肉只是表象,五脏六腑皆为虚设。世间万般剧毒,说到底,都是作用于活人的血肉经脉。又能奈我何?” 周桂艳凑近了看安槐的手臂,只见那血色之下,隐隐有黑气流窜,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败与死寂之气。 “哎呀呀……”周鬼眼咂了咂嘴:“这毒可不一般啊,霸道得很,是冲着要人命去的。看来,宫里这位,是真不打算让你那个便宜夫君活着走出去了。” 他幸灾乐祸地补充道:“徒弟啊,你这鼎炉,怕是快要保不住喽!” 第342章 丑拒 安槐不信邪。 “他不会有事。”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他抢走。” 周鬼眼被她这股子狠劲儿噎了一下,旋即又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好徒儿,你听师父一句劝。这天谴咒言非同小可,沾上了就是九死一生。靳朝言就是个烫手山芋,咱们扔了便是。” 他循循善诱:“天下之大,何患无鼎炉?为师再给你寻一个便是了。保准比这个更……呃,更结实?” 安槐终于抬起了眼,清凌凌的目光扫向他,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那你能再给我找个这么好看的吗?” “……” 周鬼眼卡住了。 他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鬼,见过的皮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要说像靳朝言这般的,还真是凤毛麟角。 那不是单纯的俊美,而是一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锋利与悍勇,偏偏又生了一副清隽绝伦的骨相。 更重要的是,此人身负将星,内蕴龙气,却又被无数冤魂煞气缠身。 这种矛盾的组合,简直是万中无一。 寻常人被这么多阴煞之物缠上,就算不死,也早就被折磨得形销骨立,面目狰狞扭曲了,哪里还能保持着这般玉树临风、英挺潇洒的模样? 这鼎炉,不仅品质极高,卖相也是顶尖。 周鬼眼在心里盘算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自家徒弟的眼光,毒辣得很。 见他语塞,安槐冷哼一声。 世人吃顿饭还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呢。 她凭什么要受那委屈? 吃过好吃的,谁能回去吃糠咽菜?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人!” 安槐抬起那只血红的手臂,五指张开,按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刹那间,那条手臂上触目惊心的血色,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顺着她的指尖,疯狂地涌向地面。 黑色的毒气与血色的煞气交织在一起,如活物般钻入泥土里,没入大地深处。 大地无声,厚德载物。 无论是甘霖雨露,还是剧毒污秽,它都一并沉默地接纳。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安槐的手臂便恢复了原本白皙如玉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狰狞可怖的景象从未发生过。 周鬼眼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我上辈子到底是刨了谁家祖坟,做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摊上你这么个徒弟,算我该我的!” 听着他这熟悉的抱怨,安槐笑了。 “师父,看问题要长远。”安槐给周鬼眼画大饼:“靳朝言很可能是要当皇帝的,等将来靳朝言当了皇帝,这天下,不就是咱们师徒的天下?” “到时候,师父您想要点什么,徒弟就给您弄点什么。您看中了哪块风水宝地,想给自己修个陵寝,徒弟直接把那块地都给您圈下来!” 周鬼眼本来还是一副“我就静静看你吹”的表情,听到最后一句,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安槐拍着胸脯保证。 周鬼眼顿时挺直了腰杆。 “好徒儿!这可是你说得!” “为师我早就想给自己寻个好坟了!” “可惜啊,这天下但凡沾点龙脉紫气的好地方,不是皇家陵寝,就是王公贵胄的祖坟,都被活人占得死死的!我一个鬼,总不能去跟他们抢吧?” 他越说越兴奋:“你要是这么说,那为师今天说什么也得帮你把那小子全须全尾地给捞出来!谁敢动我未来的风水宝地,我先跟他拼了!” 安槐见他这副财迷样,心中大定。 她心里门儿清。 论打打杀杀,她没问题。 可对上这些弯弯绕绕、上不了台面的阴诡手段,尤其是宫里这些腌臜事,还是师父这种活得久、心思多的老鬼更在行。 师父不仅会打,他还会忽悠,会布局,会用千百种让人防不胜防的法子,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那就有劳师父了。”安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好说!好说!” 周鬼眼一改之前的颓丧,干劲十足。 他从那宽大的袖袍里一摸,摸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玄铁打造的罗盘。 罗盘非金非木,入手冰凉,上面的刻度并非天干地支,而是一些诡谲难辨的符文。 “伸手。” 安槐依言伸出右手。 周鬼眼并指如剑,在她指尖轻轻一晃,凭空引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这滴血并非寻常鲜血,而是与靳朝言同伤契相连,带着他气息的本命精血。 血珠滴溜溜一转,精准地落入罗盘中央的凹槽里。 嗡——! 罗盘指针仿佛疯了一般,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发出阵阵细微的蜂鸣。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滞。 安槐和周鬼眼都屏住了呼吸。 半晌,那指针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最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颤巍巍地指向了皇宫西北方的一个位置。 “找到了!” 周鬼眼精神一振,收起罗盘,当先化作一道流光向前飘去。 “跟上!” 安槐身形一晃,再次化作青烟,紧随其后。 师徒二人穿殿过宇,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宫殿前。 这座宫殿位置颇为偏僻,殿门紧闭,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凝思殿。 听名字像是个清修思过的地方,但此刻,殿外却站着两排手持长戟、杀气腾腾的内廷禁卫,个个目光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些活人守卫自然看不见呈虚影状态的安槐和周鬼眼。 周鬼眼停在殿前丈许之地,皱起了眉头。 “气息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错不了。” 安槐没有说话,径直向前飘去,打算像之前一样直接穿墙而入。 然而,就在她的身形即将触碰到宫殿墙壁的前一瞬——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一道肉眼看不见,却坚韧无比的屏障突兀地出现,挡住了她的去路。 安槐的身形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那屏障之上,金色的符文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却带起一股浩然正大、专门克制阴邪鬼物的力量。 “是阵法!”周鬼眼脸色一变,神情凝重起来:“而且是非常厉害的金光伏魔阵!” 第343章 阵法 他飘上前,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那无形的屏障。 滋啦—— 一声轻响,仿佛冷水泼上热油。 周鬼眼的指尖冒起一缕青烟,他闪电般缩回手。 “好家伙!这阵法霸道得很!” 他围着宫殿转了一圈,脸色有点复杂。 安槐很不高兴。 后果很严重。 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墨色。 既然讲道理进不去,那就把道理连同这堵墙一并砸了! 安槐周身的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她抬起手,五指并拢成刀,一股足以劈山裂石的恐怖力量在她掌心汇聚。 安槐其实不老,三百年,但凡是修行的东西,都经历过百年千年的时光。 但她待的地方好。 三石坡是千年积尸地,有成千上万,万万的死人冤魂。 她能成煞,就是吸收了三石坡的冤魂怨气。 吸一天,抵别人修炼十年。 因此,鬼龄虽短,底蕴深厚。 “我的祖宗!别冲动!” 就在她即将动手的一刹那,周鬼眼赶紧将人拽住。 安槐撇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着急呢?”周鬼眼说:“我说霸道,没说我对付不了。” “早说啊。” 安槐慢慢收敛了气息。 有人动,谁想自己动。 周鬼眼嘴巴动了动,估计在骂人。 一边骂,一边伸手。 在空中画了个符。 “这阵法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有三十六个阵眼与七十二个气口,与地气、龙气、殿中人气三才合一,生生不息。强行攻击任何一点,都会引动全局反噬。但是……” 他话锋一转,嘿嘿一笑:“布阵的人,道行还差了点火候。他只知其形,未得其神。这阵法,他布得太‘满’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为了追求极致的困锁与诛邪之力,反而留下了一个最致命的破绽。” 周鬼眼不再多言,他从袖中再次摸出那个玄铁罗盘,却并未滴血,而是并指在罗盘上飞速划过,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随着他的咒语,那罗盘上的符文竟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投射出微不可察的光影,在虚空中与那佛门大阵的金色符文遥相呼应。 安槐静立一旁,只见周鬼眼的神情愈发凝重。 半晌,周鬼眼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找到了!西北角,第三块殿基石下,是为‘死门’!” 他收起罗盘,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飘至凝思殿的西北角。那里杂草丛生,毫不起眼。 周鬼眼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团浓郁的鬼气,如一根黑色的钢针,朝着地面某处精准无比地刺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光华四射的对撞。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仿佛一个被吹到极致的气泡,终于被轻轻戳破。 刹那间,那笼罩着整个凝思殿的金色屏障,在西北角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的一颗石子。 紧接着,那片区域的金色佛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穿过、不断扭曲波动的缺口。 “去吧!”周鬼眼说:“你进去看看你的心肝宝贝,我在外面等着。这么大的动静,布阵的人就算是个棒槌,这会儿也该察觉到不对劲,马上就要过来了!” 周鬼眼要会会他。 安槐信得过周鬼眼的能力。 这老鬼虽然平日里插科打诨,贪生怕死,但关键时刻,绝非浪得虚名。 她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道了声:“师父小心。”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化作一缕青烟,瞬间从那道扭曲的缺口中钻了进去。 她必须亲眼确认靳朝言安然无恙,否则,心难安。 ***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寂静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酒气。 安槐的身形在殿中显现,依旧是魂体状态。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殿中央的那道身影。 靳朝言果然在这里。 他独自一人,端坐在一张方桌旁。 身上那件玄色锦袍依旧笔挺,只是沾染了些许尘土。 他并未被捆绑,也未见明显的外伤,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看服饰,是个上了年纪的内侍监公公。 那公公胸口插着一把剑,血流了一地。 他身旁,一个倾倒的酒壶和两只摔碎的玉杯,昭示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显然,这便是那“同伤契”传来的毒源。 有人想用毒酒害死靳朝言。 安槐飘至靳朝言身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 此刻,他看不见她。 她也不打算就这么突兀地现身。 安槐沉吟片刻,一抹狡黠的笑意浮上嘴角。 她缓缓低下头,凑到靳朝言的耳后,对着他脖颈,轻轻地吹一口气。 那是一口积攒了三百年阴气的……鬼气。 冰凉,幽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老槐树的清冷草木香。 *** 屋内无风,烛火静燃。 靳朝言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盘算着破局之法。 忽然,一股冰凉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后颈窜起,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寻常的冷,而是一种阴森森、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更诡异的是,在那寒气之中,他竟嗅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清香。 是安槐身上的味道! 靳朝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反应,他霍然转身,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身后!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 除了摇曳的烛光投下的幢幢暗影,再无他物。 他愣住了。 是错觉吗? 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心神不宁,竟已出现了幻觉? 靳朝言怔了半晌,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缓缓转回头,眼中的警惕与期待,终究还是化作了一片沉寂的失望。 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第344章 托付 然而,就在他视线落回桌案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面前那张原本空白的宣纸上,一个墨迹淋漓的字,正凭空出现,笔锋婉转,带着几分熟悉的秀逸。 没有笔,没有人,甚至没有一滴墨。 那字迹就像是从纸张的纤维里自己生长出来的一般,一笔一划,清晰地显现在他眼前。 靳朝言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猛地闭上眼,又用力睁开。 字迹仍在。 而且,第二个字,第三个字……正接连不断地出现。 他看见一只无形的手,或者说,一根纤细的、看不见的手指,正在那宣纸上空灵动地划过。指尖所到之处,墨痕自生。 【府里没事,我安排好了。】 【你也别担心,我带师父进宫了。】 短短两行字,字字句句,都敲在了靳朝言的心坎上。 那熟悉的笔迹,是她! 靳朝言压着心里激动,轻声呼唤: “阿槐……是你吗?” 四周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就在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险些要被这沉寂浇灭时,忽然感觉自己的脸颊上,被一个柔软而冰凉的东西,轻轻地蹭了一下。 靳朝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安槐就喜欢这么摸他的脸。 当然,他的脸好看。 值得摸。 靳朝言心中大定。 不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压下心中的万千情愫,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对着身前的空气急切地说道: “我不要紧,他们暂时动不了我。但眼下有件十万火急的事情,我被困在此处,无法脱身。” “阿槐,你能不能……帮我去做?” 靳朝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那是一种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骤然抓住唯一浮木的急切。 安槐没有让他等太久。 墨迹自生,笔走龙蛇。 【没问题。】 【你说。】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他要的,就是她这句“没问题”。 安槐静静地飘在他身侧,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靳朝言此刻的困境。 他不是不能打,不是不能杀。 他是不能动。 他是皇子,亦是臣子。 这大燕的天下,君为天,臣为地。 天要你死,你便不能活。 这不是对错是非的审判,而是秩序。 一旦靳朝言为了自保,对这皇权露出半分獠牙,那便是谋逆,是造反。 届时,无论初衷为何,都将万劫不复,再无退路。 他被困在这里,看似是身体被囚,实则是身份被缚。 而她无所谓。 他不能做的,她能。 “好。”靳朝言深吸一口气,低声快速的说:“京城三十里外的西山大营,驻扎着我从边关带回来的三万兵马。那是我一手操练出的玄甲锐士,只听我一人的命令。”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昨夜父皇召我进宫。说有钦天监的道士上奏,称我从边关带来了‘厄运’,煞气过重,会冲撞国运,祸乱大燕。” 靳朝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厄运?我为大燕在边关浴血,守得边境安稳,换来的,就是一句‘厄运’。” 朝堂之上的风云诡谲,他比谁都清楚。 什么厄运、煞星,不过是政敌攻讦的借口。 他手握兵权,战功赫赫,又正值盛年,是很多人的眼中的钉,肉中的刺。 “我在边关时,他们动不了我。如今我入了京,自然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有人想借父皇的手,除了我这个心腹大患,这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只是这一次,对方手段隐秘,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竟连我都着了道,一时不慎,陷入了这般被动的局面。” 靳朝言在剖析着自己的处境,字字句句,冷静得可怕。 可听在安槐耳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 这不对劲! 安槐那双清冷的眸子骤然一凝,周身的阴气都为之波动。 厄运?煞气? 这说辞,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她脑中瞬间闪过周鬼眼那张写满了惊恐的木雕脸,以及他口中那个禁忌的词——“天谴咒言”! 诸元,是被换运的煞星,煞气将归位,且受强势气运催化,府中众人都有危险。 师父的话言犹在耳。 安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这煞气的影响会是一个缓慢发酵的过程。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而且,第一个被影响的,竟然就是靳朝言! 难道被影响之人的自身气运越是强盛,所受到的反噬就越是凶猛? 她突然想起府里扎根小花园的银铃,不会被谁当柴劈了吧? 安槐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靳朝言自然不知安槐心中这百转千回的惊天猜测,他依旧沉浸在对局势的分析之中。 “我个人的荣辱生死,暂且可以不论。但那三万玄甲军,是我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兄弟,我必须保住他们!” 他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绝。 “对方既然要动我,就绝不会放过我手中最强的底牌。西山大营现在一定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那些人为了剪除我的羽翼,不惜牺牲掉他们。” 靳朝言的拳头在桌案下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三万条命,在朝堂上或许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但对我而言,是三万个兄弟。” “我怕朝廷会以我的名义,下达一道送死的命令,让他们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将他们白白葬送。” “我也怕他们察觉到京中不对,会为了救我而冲动行事,挥师攻城。到了那时,无论成败,谋逆的罪名都将坐实,再无转圜余地。”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纸上出现一行字。 【要我怎么做?】 “你去找杭玉堂,带他立刻赶去西山大营。” “告诉他们,即刻拔营,向西撤离三百里,暂避锋芒。记住,是离开,不是按兵不动!京城这潭水太深,只有远离,才能保全。让他们……不要听从朝廷任何派遣,更不要为我做任何事。” “等我……出去之后,自会去找他们。” 这番话,几乎是掏心掏肺的托付。 安槐重重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好。】 一字千金。 第345章 孽徒 她站起身便要离去。 “等等!”靳朝言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与关切。 “你……没事吧?” 安槐的动作顿了顿。 靳朝言继续说道:“方才那个内侍在酒中下毒,我只喝了一小口便察觉不对。按理说,那毒霸道无比,我即便没有当场毙命,也该毒发才对。可我……除了起初心口一滞,现在竟毫无感觉。” 他不是傻子。 那毒凭空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被转移了。 就像是之前刀伤被转移一样。 她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笑意,指尖在空中划过,留下最后一行字。 【放心。】 靳朝言怔了怔,随即,松了口气。 是了,他怎么忘了。 安槐,可不是一般人。 安槐立刻往外走,救兵如救火,不能迟疑! 然而,就在她的魂体即将穿透殿门的一刹那—— “吱呀——” 殿门外的门栓,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两道身影,在殿外昏黄的宫灯映照下,缓缓显现。 前方一人,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威严,步履匆匆,正是当今大燕天子。 而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身穿蓝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道士。 那道士头戴莲花冠,目若朗星,神情间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急切。 安槐的身形猛地一滞,瞬间隐匿于门后的阴影之中。 门外,明黄与湛蓝两色,如两道催命的符咒,在昏沉的宫灯光晕下,步步紧逼。 安槐的魂体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后最深沉的阴影,连一丝鬼气的波澜都未曾掀起。 狂风暴雨什么的,让师父去扛吧。 殿内,靳朝言依旧端坐,对门外的风暴一无所知。 周鬼眼盯着那缓步走来的帝王与道士。 当看清那道士的面容时,扯起嘴角冷笑一声。 “哟,老夫当是何方神圣呢,原来是这欺师灭祖的小崽子。” 安槐心头一动。 “师父,你认识?” “何止认识。”周鬼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陈年的嫌恶:“你师兄。” 师兄? 安槐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百年前的某个夜晚。 三十坡的乱葬岗上,月凉如水,师父周鬼眼一边啃着她孝敬的烧鸡,一边含糊不清地提起过一段往事。 他说,在她之前,他曾收过一个徒弟。 一个……天赋高到让他都感到心惊的徒弟。 那人天生道骨,对阴阳鬼道之术一点即通,甚至能举一反三,创出连他都未曾设想过的诡异术法。 可天赋越高,心性便越是重要。 那人天性凉薄,视人命如草芥,为了修炼邪术,不惜以生魂为祭。 周鬼眼察觉后,几番规劝无果,怒其不争,更惧其为祸苍生,便废了其部分道行,将其逐出师门,并言明永不相认。 安槐当时只当故事听,未曾想,今日竟在此处,见到了故事里的主角。 “他……不是被您废了道行么?”安槐的意念带着一丝凝重:“而且,算算年岁,他岂不是得有几百岁了?怎会还或者……他好像是个活人啊。” “哼。”周鬼眼冷笑一声:“他那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想必是寻了什么夺舍续命、采补驻颜的邪门歪道。” “至于道行……老夫当年只是废了他部分根基,想来这几百年,他又用些见不得光的法子补回来了。看他身上那股子人味儿夹杂着龙气的腥臊味,怕是没少借着皇家气运干脏事。” 师徒俩交流结束。 周鬼眼手指在身前虚虚一掐,像是在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啧”了一声。 又“啧啧”了两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这老皇帝。”周鬼眼慢悠悠地道:“”头顶的紫微龙气已经开始发黑了,气运衰败,华盖蒙尘,印堂一道死气直冲天灵。啧啧,大燕的龙椅,他坐不久了。” 安槐闻言,那双清冷的鬼眸骤然一亮。 机会! 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给自家师父画起了大饼。 “师父,您看,这皇帝不行了。不若我们助靳朝言一臂之力?” 周鬼眼没吭声。 “您想啊。”安槐充满了诱惑:“等靳朝言当了皇帝,我让他下旨,封您做护国大法师!到时候,整个大燕的奇人异士,谁见了您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祖师爷’?” “到时候您在大燕横着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呵呵。 皇帝反正是要人做的,为什么不是我的人呢? 这番话,精准地挠在了周鬼眼的心头痒处。 周鬼眼嘴角咧了裂,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后跟着一帮小道士耀武扬威的场景。 “嗯……此言甚是有理。” 周鬼眼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嗯”了一声,但那上扬的语调出卖了他内心的雀跃。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等等。” “他要是当了皇帝,那可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周鬼眼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那你怎么办?你打算看着他跟别的女人生一堆小崽子?” 安槐笑了一声:“师父,您说什么呢?” “我还能吃亏不成?” 周鬼眼一愣,随即也跟着嘿嘿怪笑起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自己这个小徒弟,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善茬。 她是从尸山血海、万鬼窟里爬出来的恶鬼之主,三百年的阴气沉淀,手段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要诡异莫测。 至于那个三皇子…… 师徒俩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他最好识相点。 一切尽在不言中。 殿内,正襟危坐的靳朝言,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颤。 一股寒意,仿佛从脊椎骨的缝隙里钻了进去,直冲天灵盖。 奇怪。 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冷。 师徒二人达成“友好”共识。 安槐说:“师父我有事出去一趟,这里就交给你了。” 周鬼眼摆摆手:“放心去。” 此时,殿外的蓝袍道士玄清,脸色骤然一变! 第346章 妖道 他布下的“金光伏魔阵”,以佛门法器为基,引皇道龙气为锁,固若金汤。 别说是一个人了,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悄无声息地飞进去。 可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到,大阵的西北角,也就是他预留的“死门”方位,被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法,暂时洞开了一道缺口! 那手法,同宗同源,却比他更为精妙,仿佛不是在破阵,而是在……“开门”。 “不好!” 玄清惊呼一声,也顾不得礼数,身形一晃,越过皇帝,化作一道残影,猛地推开殿门,直冲而入! 皇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随即也沉着脸,快步跟了进去。 然而,殿内的景象,却让玄清准备好的一肚子降妖除魔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想象中的妖气冲天,也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 凝思殿内,烛火通明。 靳朝言一袭墨袍,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前,手持狼毫,正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笔锋沉稳,墨迹淋漓,浑身上下哪有半分中邪或是中毒的模样? 唯一的异常,便是他脚边不远处,躺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内侍尸体。 皇帝踏入殿中,看到这一幕,也是眉头紧锁。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从容不迫的儿子身上,威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朝言。” 靳朝言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那笔尖的最后一滴墨,恰好在纸上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句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皇帝的方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儿臣,见过父皇。” 他的姿态从容,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不等皇帝开口盘问,靳朝言便先发制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儿臣不知,究竟犯下何等滔天大罪,竟让父皇如此……容不下儿臣。”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陡然转冷。 “甚至,不惜派人下毒,要置儿臣于死地。”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愕。 “你说什么?” 他厉声道:“朕何时派人毒杀你?” 这毕竟是为大燕镇守边关十年,立下赫赫战功的儿子! 即便他听信玄清之言,认为靳朝言身负煞气,会冲撞国运,也只是想将他暂时囚禁,用佛法化解其戾气,从未想过要他的性命! 削其兵权,磨其锐气,是帝王心术。 但毒杀一个功勋卓著的皇子,尤其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传出去,会动摇国本! 再说毕竟是亲生的。 虎毒还不食子呢,皇子犯事儿,就算罪无可恕,一般也是终生囚禁。 让你吃吃喝喝过一生罢了,真舍得杀的也没几个。 靳朝言觉得皇帝不是装的。 他心中了然,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比皇帝还要震惊的表情。 “不是父皇的命令?”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炬,环视一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脸色煞白的玄清道长身上。 “既然不是父皇的旨意,那这件事情,可就严重了。” 靳朝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响彻整个凝思殿。 “竟有人敢在宫闱之内,假传圣旨,谋害皇子!” “玄清道长!” 他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昨夜,父皇以你‘厄运煞星’之言召我入宫。今日,便有内侍持毒酒而来。现在,你又说我这殿中妖气弥漫。” 靳朝言一步步逼近,那双因伤疤而显得格外凶悍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玄清。 “本王倒是要问问你!” “这一切,是不是你这妖道在背后妖言惑众,构陷于我?” “你说我是煞星附体,到底有什么依据?” “你不会是想要除去本王,好动摇大燕军心吧?” 靳朝言也是懂皇帝的,知道他最忌讳的是什么。 皇帝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是一定在乎他的江山。 玄清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凝思殿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刚才冲破了他的阵法跑进来的,是什么东西? 玄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殿内疯狂扫视 烛火,梁柱,书案,……他将自己的道法修为催动到极致,把这大殿的每一寸空气都过滤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气,没有妖气,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活人气息都没有。 除了皇帝、靳朝言,以及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这里空空如也。 可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却如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绕着他,让他心神不宁。 玄清自然不知道,他苦苦寻觅的“东西”,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他的鼻尖,不过三寸。 “啧啧。”周鬼眼在心中咂摸着滋味:“孽徒啊孽徒,早知道,当年就直接打死了。”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只要周鬼眼不想,玄清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休想看到他一根毫毛。 殿内的死寂被靳朝言从容不迫的声音打破。 他将目光从玄清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皇帝脸上,语气中那股凛然的杀伐之气悄然隐去,转而化为一种沉郁的悲凉。 “父皇。” 他缓缓跪下,这一次,是标准的臣子之礼,却带着一股百战归来、心灰意冷的萧索。 “儿臣自十六岁离京,镇守北疆一十载。儿臣不怕死,死在战场上,是儿臣身为大燕子民的荣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字字句句,都仿佛带着边关的风霜与血气。 “但儿臣想死个明白。” 靳朝言抬起头:“总不能因为这位道长的一面之词,一句‘煞星附体’,便要将儿臣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跪在地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的儿子,心中也是不忍。 若非如此,他昨夜也不会只是将靳朝言囚禁,而非直接下杀手。 第347章 斗法 “朝言,你起来说话。”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朕自然信你。只是玄清道长……并非寻常术士。” 他顿了顿。 “玄清道长前日入宫,法力无边,能掐会算。” “他言说宫中西南角有陈年秽物,派人去挖,果真掘出一具百年宫女的骸骨。” “他断言三日内有雷火之灾,昨夜太庙偏殿便遭了雷击。桩桩件件,都已应验。他说你……” 皇帝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个能精准预测未来的高人,他的话,分量太重了。 靳朝言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气势再度凌厉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生死,竟然要被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左右,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目光如刀,再次刮向玄清:“既然道长说得如此言之凿凿,那本王倒要请教,你觉得本王是煞星附体,有什么证据?总不能空口白话,侮人清白。” 玄清被靳朝言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但一想到自己背后站着的是皇帝,胆气又壮了几分。 他强自镇定心神,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殿下的证据,早已昭然若揭。” 玄清伸出手指。 “其一,殿下出生的时辰,乃是申时,金木相克,白虎当头,主杀伐,是天生的将星,亦是天生的煞星。” 靳朝言面无表情:“钦天监的记录,天下皆知。下一个。” 玄清脸色一僵,继续道:“其二,殿下降生之时,天有异象,一颗流星自西方天际划过,坠于北境。此乃‘将星入世,煞气北引’之兆。殿下后来果然去了北疆,正应此劫。” “呵。”靳朝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这流星,谁亲眼见了?” “自然不止于此!”玄清又道:“贫道夜观天象,更以秘法推演,发现殿下命格之中,牵连着无数枉死之魂!” “尤其是在边关十年,殿下每打一场胜仗,身上的煞气便会重一分。如今煞气已成气候,盘踞于殿下顶上三花,化为一头咆哮的黑虎,随时可能反噬国运!”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靳朝言听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本王在边关,杀的是敌寇,保的是大燕的万里河山。若杀敌护国也会积攒煞气,那这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再说为国尽忠?”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荒谬感更甚:“至于我头顶上有没有老虎……道长,要不你凑近点,仔细看看?是公是母?吃的什么料?一天拉几回?” “噗——” 一直隐身的周鬼眼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这小子,有点意思。 跟他那个死人脸徒弟,真是天生一对。 皇帝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 “朝言,不得无礼。”他沉声道,语气却不自觉地软化了:“朕并非不信你,更不是不疼你。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朕只是想请道长为你做法,祛除你身上可能沾染的邪祟煞气,也是为了你好。并非要对你不利。” “为了我好?”靳朝言缓缓道:“父皇的好,就是听信一个妖道之言,将儿子囚禁于此,任由宵小之辈谋害?” 眼看父子俩又要僵持不下,玄清眼珠一转,立刻抓住机会。 “陛下,三皇子殿下煞气缠身,心智已受影响,不信鬼神,不敬天地,此乃大凶之兆啊!请陛下准许贫道即刻开坛做法,以佛门金光配合道家真火,为殿下荡涤邪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靳朝言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向前一步,挺直了胸膛,眼中战意昂然。 “好啊。”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妖道,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他环视四周,朗声道:“请父皇,与这满殿神佛,一同做个见证!” 皇帝见状,也只能顺水推舟:“既然如此,玄清,你便开始吧。切记,不可伤了皇子。” “贫道遵旨!” 玄清大喜过望,这可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套法器:桃木剑、八卦镜、朱砂、黄符,一应俱全。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脚步踏着玄奥的七星步,手中桃木剑挽了个剑花,直指靳朝言眉心!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一道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球,带着破风之声,呼啸着朝靳朝言飞去。 这一手“真火符”,是他苦练多年的绝技,寻常鬼魅,沾之即焚。 靳朝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见过的生死大世面,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那火球即将触及靳朝言衣角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阵微不可见的阴风凭空卷起。 站在玄清面前的周鬼眼,只是百无聊赖地抬起手,对着那团火球,轻轻吹了口气。 “呼——” 就像是吹灭一根蜡烛。 那团声势浩大的真火,在空中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悄无声息地……灭了。 只剩下一小撮符纸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 整个凝思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玄清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怎么回事? 我的真火符呢? 皇帝也是一脸错愕,他明明看到了火光,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道长。”靳朝言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你这火……是受潮了吗?” 玄清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怒喝一声,不信邪地再次催动法力。 “妖孽大胆!看我‘金刚伏魔咒’!”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他手持血剑,口中梵音大作,一道道无形的音波朝着靳朝言冲击而去。 这伏魔咒专攻神魂,能让心志不坚者瞬间崩溃,抱头鼠窜。 然后,那些足以震慑鬼神的梵音,到了周鬼眼这里这里,就跟蚊子叫没什么两样。 他嫌吵,随手一挥。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 玄清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撞在了一堵棉花墙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吸收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有一股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道长,你是不是……没吃饭?”靳朝言好心“提醒”道。 玄清快要疯了! 他接连用了“引雷诀”“缚鬼索”、“镇魂印”等数种压箱底的手段,结果无一例外。 要么是雷光闪了一下就消失,像是哑炮。 要么是符箓画到一半,朱砂自己晕开,变成了鬼画符。 要么是法印刚结成,就觉得手臂一麻,自己散了架。 他在那里手舞足蹈,满头大汗,活像个跳大神的江湖骗子。而靳朝言,自始至终,连根头发丝都没动过。 皇帝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信任,到怀疑,再到如今的阴沉如水。 “够了!” 他一声怒喝,打断了玄清的“表演”。 玄清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拿不出真本事,今日不仅是丢脸,更是要丢命! 第348章 道长疯了 “陛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此獠身上,有高人庇护!非寻常手段能除!请陛下恕罪,贫道要动用本门禁术了!” 说罢,他也不等皇帝同意,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骷髅头。 那骷髅头不知是何物所制,眼窝中燃烧着两点幽绿的鬼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以我之血,饲汝之魂,开!阴!阳!眼!” 玄清再次咬破舌尖,这一次,他没有喷出,而是将精血直接滴在了那骷髅头的天灵盖上。 “滋啦——” 黑色的骷髅头仿佛活了过来,猛地张开大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两道绿光从它空洞的眼窝中射出,直直地打向玄清的双眼! 玄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这是他师门禁术,以损耗自身为代价,暂时开启能洞察阴阳两界的“鬼眼”,任何妖魔鬼怪,都将无所遁形! 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暗中作祟! 绿光入眼,玄清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墙角有模糊的影子在蠕动,一切都变得灰暗而诡异。 他的目光,穿透了阴阳的界限,死死地锁定在靳朝言的面前。 他要让皇帝亲眼看看,庇护着三皇子的,究竟是何等妖物! 然而,就在他视线聚焦的那一刻。 一直站在他面前看戏的周鬼眼,终于动了。 周鬼眼似乎是觉得这游戏有点无聊了,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 然后,当着玄清的面,对着他那双闪烁着诡异绿光的眼睛,轻轻一抹。 动作轻柔得,就像是拂去一片灰尘。 刹那间,天旋地转! 玄清眼中的世界,瞬间恢复了正常。不,比正常还要清晰! 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穿着破旧道袍、身形佝偻、满脸褶子的老头,就站在他的面前。 那张脸…… 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中,让他惊惧了几百年的脸! “师……师父?” 周鬼眼出现在玄清面前的,不是玉树临风的周公子,而是自己的本相。 玄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那不是幻觉! 那是他这世上唯一害怕的人,他的师父,周鬼眼。 那一声“师父”,与其说是惊呼,不如说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揉碎了恐惧与难以置信的悲鸣。 玄清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他伸出手指,指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 “你……你……你……” 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出来。 那张脸……怎么可能! 他曾经是周鬼眼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天赋异禀,一点就通。 可他心气高,不甘于师父那套“顺天而为,不沾因果”的陈腐规矩。 他要的是力量,是敢爱敢恨,是快意恩仇,是逆天改命! 为此,他偷偷修习禁术,炼化生魂。 第一次被发现,师父只是废了他刚炼成的一件邪器,冷冷道:“事不过三,此为第一次。” 第二次,他为一个富商,算了一处风水宝地,抢了一户农家的祖宅。 那一次,师父抽了他三道魂鞭,打得他半死不活,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他为了一个女人,用邪法咒杀情敌,被师父当场抓获。 周鬼眼没有杀他,只是废了他大半修为,将他逐出师门,断绝了一切关系。 “滚吧。”那是他对师父最后的记忆:“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你再敢用我教你的术法为非作歹,我必亲手清理门户。”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师父早就死了,尸骨无存。 他亲手为师父立的衣冠冢,坟头的草都枯荣了几百个轮回。 他几乎……都快忘了那张脸了。 可今日,就在这皇城大内,在这凝思殿中,这张他以为永世不会再见的脸,就这么突兀地、真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就在玄清心神俱裂之际,他眼前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 那佝偻衰老的道人身形,如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转瞬间,那满脸的褶子被抚平,浑浊的眼变得清亮,干枯的身躯重新变得挺拔。 一个丰神俊朗、白衣胜雪的青年公子哥,取代了老道人的位置。 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玉骨折扇,“刷”地一下展开,轻轻摇晃着,姿态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又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邪气。 “孽徒啊孽徒。”周鬼眼的声音悠悠传来,只有玄清一人能听见:“多年不见,长进没有,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 玄清坐在地上,双眼发直,瞳孔涣散,嘴巴半张着,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一会儿看见满脸皱纹、眼神冰冷的师父,一会儿又看见风流俊逸、笑里藏刀的青年。 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不断交叠,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在皇帝和靳朝言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只看见,方才还上蹿下跳、指点江山的玄清道长,在施展了一个诡异的“禁术”后,突然就跟中了邪似的,一屁股坐倒在地,对着空气“你你你”了半天,然后就开始目光呆滞,喃喃自语。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街头巷尾的失心疯。 靳朝言心中明镜似的。 他虽不知道周鬼眼的存在,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必然是安槐的手笔。 至于具体怎么做的,他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靳朝言当下便道:“父皇,您看这位道长……是怎么了?” 第349章 道长跑了 他侧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地上的玄清,眉头紧锁。 “他方才还言之凿凿,说儿臣煞星附体。怎么这会儿,反倒自己神神叨叨,疯言疯语起来?” “父皇,恕儿臣直言。” “此人来历不明,行径诡异,他该不会……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用些下三滥的障眼法,妖言惑众,欺瞒父皇吧?其心可诛啊!” “欺君罔上”这顶帽子,扣得又快又狠。 皇帝的脸色本就阴沉,听了靳朝言的话,更是黑如锅底。 他看看地上仪态尽失玄清,再想想他方才那通如同耍猴般的“作法”,心里早已经有了定论。 什么法力无边,什么能掐会算……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个跳大神的骗子! 自己竟被这么一个东西蒙骗,将亲生儿子囚禁于此,甚至动了杀心! 皇帝的脸被打的啪啪响。 但皇帝是不会错的。 错的一定是别人。 “玄清!”皇帝怒喝一声,龙威迸发。 这一声吼,如同当头棒喝,总算把玄清游离的魂魄给拉回来了一点。 他一个激灵,恍惚的眼神渐渐聚焦,看到了皇帝那张布满怒容的脸,也看到了靳朝言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陛……陛下……” 玄清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失察,想说这殿里有鬼,有绝世大凶!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光他说有鬼有什么用,其他人又看不见。 再说,他不就是抓鬼的吗? 有鬼就抓啊。 难不成要说自己抓不了,那自己就是个废物。 指望谁抓?指望皇帝亲自抓不成? 玄清有苦说不出。 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白衣青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笼中的困兽。 他无比的确定,这就是周鬼眼。 虽然脸和年纪不对,但那神态一模一样。 师父不是死了吗? 就算不死,也是个老头了。 怎么会变成如此年轻的美男子? 玄清脑子里一片混乱。 “孽徒啊。”周鬼眼说:“看来,被逐出师门的这些年,你过得不怎么样嘛。连骗人都骗得如此漏洞百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杀机毕现。 “也罢。你既不思悔改,还敢在此妖言惑众,妄图构陷皇子,搅乱国运,看来……是为师当年心软了。” 周鬼眼缓缓抬起手,五指修长,白皙如玉,动作优雅得仿佛要去摘一朵花。 “今日,便由为师,亲手来清理门户!” 这一刻,玄清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像四柄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神魂深处! 他师父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说动手,就绝对是真动手! 当年能废他半条命,今日,就能要他一整条命!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什么皇帝,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长生不老,在死亡的阴影面前,都成了狗屁! “啊——!” 玄清爆喝一声,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甚至都来不及跟皇帝敷衍一句,转身就如同一只被猎犬追赶的疯兔子,不顾一切地朝着殿门外冲去! 跑!必须跑! 跑得越远越好! “想跑?!” 靳朝言反应极快,几乎在玄清转身的同一时间,他便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这妖道害人不浅,绝不能让他跑了!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玄清像一头没头苍蝇,疯了似的冲向殿门。 门口侍立的两名禁卫,知道这是皇帝的座上宾,不敢阻拦。。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畅通无阻地冲出了凝思殿,消失在门外。 而紧随其后的靳朝言,却在殿门口被拦了下来。 “锵!” 两柄长戟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冰冷的戟刃在烛火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三殿下,陛下有令,您不能离开此殿!” 为首的禁卫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 “滚开!”靳朝言怒喝,眼中杀气凛然。 可禁卫军只听皇命,纹丝不动,死死地将他挡在殿内。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外面哪里还有玄清的影子。 “让他出去!” 直到此时,皇帝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对着门口的禁卫怒吼道。 禁卫们闻令,这才“唰”地一下收回长戟,让开道路。 靳朝言一步跨出殿门,环目四顾。 殿外庭院空空荡荡,除了巡逻禁卫整齐的脚步声和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他物。 玄清……不见了。 周鬼眼也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他也没想到这孽徒跑得如此果决,如此之快。 他本还想再多戏耍片刻,谁知对方竟连场面话都不要了,直接开溜。 他散出神识一扫,眉头微微皱起。 “嘿,这孽徒,属泥鳅的不成?” 方圆百丈之内,竟然感应不到一丝玄清的气息。 这就奇怪了。 这皇宫大内,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已然被围得如铁桶一般。一个大活人,就算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这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非……他会飞天遁地之术。 可周鬼眼很清楚,自己当年废掉玄清修为时,第一个废掉的,就是他赖以遁形的术法根基。 一时间,凝思殿外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和紧张。 一个活生生的“得道高人”,就在皇帝和三皇子的眼皮子底下,从固若金汤的皇宫里,人间蒸发了。 皇帝的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地错怪了靳朝言。 不仅错怪,还差点着了小人的道,险些害了儿子的性命。 一股后怕与羞恼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但他毕竟是皇帝,是天子,更是父亲。 错了,也就错了。 难道还要他跟儿子低头认错不成? 皇帝咳了一声:“老三。” 老三就相当亲昵了。 “父皇。” 可怜皇家,先君臣,再父子,皇帝错也是对,对也是对,如今改了就是给你的恩赐,你还想委屈怎么? 皇帝说:“妖道玄清,混入皇宫,霍乱宫廷,意图对皇子不轨。现在逃跑,不知去向。朕命你带人彻查此事,一定要将人找出来。” 第350章 滋养了谁 皇帝的脸色,比这深宫的夜色还要沉。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憋闷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逆贼!妖道!”皇帝的声音冰冷:“竟敢在朕的面前装神弄鬼,蛊惑君心,意图谋害皇子!其心可诛!”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算是彻底给玄清定了性,也巧妙地将自己的“失察”之过,转化为了对奸佞的“痛恨”之怒。 靳朝言静立一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他知道,这已经是这位九五至尊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姿态了。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靳朝言身上,复杂难明。 他沉声道:“朝言,这妖道行踪诡秘,手段邪异,绝非普通蟊贼。朕命你,即刻接管京兆尹与九门提督之权,封锁全城,彻查此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道旨意,既是命令,也是一种补偿。 将京城的防务大权尽数交予他手,这无疑是天大的信任与恩宠。 靳朝言躬身,声音沉稳:“儿臣,领旨。”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但在此之前,儿臣需先回府一趟。” 皇帝眉头一蹙:“为何?” “父皇。”靳朝言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那玄清并非凡人,儿臣虽在沙场见过不少生死,却也知晓,对付这种人,不能用寻常手段。儿臣得请人协助。” 他口中的“协助”,自然指的是安槐。 靳朝言并不担心安槐没办好他出宫前交代的事。 他只是……有些好奇。 方才在殿内,玄清那副见了鬼的惊恐模样,绝非作伪。 是安槐没走,还是她带来了帮手? 不管是谁,总要回去将事情和她商议一下。 “也罢。”皇帝最终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速去速回。” “是。” 靳朝言没有片刻耽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 在靳朝言离宫的同时,一道虚无的影子,正如同鬼魅般在皇城中穿梭。 周鬼眼此刻已经恢复了他那副仙风道骨的青年公子模样,白衣胜雪,手持玉扇,若非身形飘忽,活脱脱就是个夜游的王孙公子。 他没急着出宫。 那孽徒跑得蹊跷,他得弄个明白。 他神识铺开,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小半个皇宫。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在他眼中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宫墙角落里,几个刚死不久的小太监鬼魂正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地看着他,连上前来讨个公道的勇气都没有。 周鬼眼瞥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 “一群没胆的怂货,怨气淡得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一路飘过,见了不少鬼。 有前朝妃嫔的残魂,在故居的井边徘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投井的动作。 有被冤杀的宫女,化作厉鬼,在阴暗的夹道里寻找着仇人。 皇宫,从来都是这世上最奢华的牢笼,也是最肥沃的怨气滋生地。 然而,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几乎把皇宫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却连玄清的一根毛都没感应到。 这就邪门了。 周鬼眼停在一处宫殿的琉璃瓦顶上,用折扇敲了敲下巴,眉头紧锁。 以玄清那点三脚猫的道行,就算有什么压箱底的遁术,也绝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得如此干净利落,连一丝气息都不留下。 这皇宫,有问题。 他抬眼望向紫禁之巅,那里,肉眼不可见的龙气汇聚如华盖,金光璀璨,威严赫赫。 可这龙气……不对劲。 它盛则盛矣,却带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浮。 龙气之下的天子,分明气血衰败,命数将近,宛如风中残烛。 而那个三皇子靳朝言,身上虽有龙气缠绕,却没到全盛的时期。 周鬼眼方才在殿中悄悄给他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他命格虽贵,却也还未到鼎盛之时。 一边是行将就木的旧主,一边是尚未成气候的新龙。 这磅礴的国运龙气,既不完全属于皇帝,也未曾真正青睐于靳朝言。 那它在滋养谁? 不管是谁吧。 周鬼眼冷笑一声。 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皇城的东南角楼。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鬼火,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敕!” 鬼火如流星般坠下,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分别在西南、西北、东北三个方位的角楼,各点下了一道鬼火符。 四点鬼火遥相呼应,一道凡人无法看见的幽蓝色光幕,瞬间将整个皇城笼罩其中。 “为师给你画了个圈,我看你这只泥鳅,还怎么溜。” 做完这一切,周鬼眼不再停留。 这盘棋太大,他一个人下着没意思,得去找安槐那个小丫头商量商量。 那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心眼比蜂窝煤还多,一肚子坏水,最擅长把事情搞大。 有她在,这潭死水,才搅得起来。 身形一闪,周鬼眼便化作一道青烟,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此时的安槐,尚不知周鬼眼在宫里搞出的动静。 她从宫中出来后,便一路催动身法,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三皇子府。 离着府邸还有一段距离,安槐便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只见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府邸,此刻被一层淡淡的血色薄雾所笼罩。 那雾气在夜色中几不可见,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将整个府邸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凡人若是靠近,只会觉得眼前一花,便会不自觉地绕路而行,根本无法发现这里的异常。 府邸门口,一个身着红衣的绝色女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石狮子上,两条修长笔直的腿随意地晃荡着。 正是红莲。 她似乎感应到了安槐的到来,一抬头,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便亮了起来,从石狮子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如蝶。 “主子,您回来了。” 红莲迎了上来。 “嗯。”安槐点了点头:“府里没出什么事吧?” “一切安好。”红莲道:“有我看着,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她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继续守着,任何人不得进出。”安槐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是。” 安槐不再多言,径直穿过庭院,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去找了沈杭玉堂。 “娘娘!您可回来了,殿下他……殿下怎么样了?” 杭玉堂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没事。”安槐说:“不过他吩咐你去做一件事情。” 她将靳朝言的命令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西山大营,三万玄甲军,即刻拔营,向西撤离三百里。不得圣旨,不听朝廷任何派遣。” 杭玉堂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跟随靳朝言多年,深知玄甲军意味着什么。那是殿下在边城十年,用鲜血和战功一手打造出的嫡系精锐,是他的根基,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如今,殿下竟要他将这支军队调离京畿,撤往三百里外? 杭玉堂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这是殿下的命令。 “属下明白了!” “安槐姑娘,殿下那边……”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在这里,他不会有事。” 安槐无比笃定。 杭玉堂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一句,转身便从书房的密道离开了王府。 军令如山,刻不容缓。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第351章 煞星归位 杭玉堂走后,整个三皇子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这种宁静,比喧嚣更令人心悸。 山雨欲来风满楼。 府里的下人们,从管家王伯到最末等的小丫鬟,人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不对劲。 不过还在有安槐在。 有皇子妃坐镇,就算靳朝言不在府里,也叫人觉得安心。 好在没多久,靳朝言就回来了。 进了房间。 丫鬟婆子都退下,只有安槐。 靳朝言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摩挲在安槐微凉的手背上,有一种粗砺的真实感。 “谢谢你。”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没有说谢她什么,但他们彼此都懂。 安槐说:“杭玉堂去西山大营了。” “嗯。”。 “宫里的情况如何?”安槐问道。 “父皇将京兆尹和九门提督之权都给了我,让我彻查玄清。” 靳朝言言简意赅地将宫里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安槐:“在凝思殿,是你出手了?还是……你请了帮手?” 他忘不了玄清看到殿外时,那副见了鬼的惊恐表情。 “哦,那个啊。” 安槐哈哈一笑:“是我师父。” 还挺骄傲。 “你放心,我师父出马,一个顶俩。什么玄清,什么妖道,在他老人家面前,那都是浮云,连塞牙缝都不够。” 靳朝言惊呆了。 竟然是这么一个大人物。 安槐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那玄清,说起来还是我师父很多年前,看不上眼,随手逐出师门的一个逆徒。估计啊,我师父这会儿正在宫里清理门户呢。” 靳朝言:“……”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不过很安心。 他一直知道安槐深不可测,却没想到,她背后还有这样一位连皇宫禁地都能来去自如的“师父”。 “原来如此。”靳朝言彻底放下心来:“真是辛苦师父了。” 靳朝言顺势就攀上了这根高枝,语气自然无比:“你师父,便也是我师父。等师父他老人家回来,我定要备上厚礼,好好感谢一番。” 他开始认真思索起来:“师父可有什么喜好?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是绝世神兵?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安槐想了想周鬼眼那副骚包又臭屁的德行,慢悠悠地说道:“他啊……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喜欢别人怕他、敬他、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靳朝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将这几条“师父喜好”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正说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一阵阴风吹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正是周鬼眼。 他一回来,整个王府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府里的下人还没从靳朝言回归的喜悦中缓过神来,就见到了这位被自家娘娘和殿下双重认证过的“高人”。 靳朝言得了安槐的“提点”,立刻将府里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耳提面命,将周鬼眼的地位,直接拔高到了与他自己平齐,甚至犹有过之的高度。 于是,当周鬼眼飘然而至时,迎接他的是王伯带领的一众下人,那阵仗,比迎接皇帝还恭敬。 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恨不得五体投地,跪着跟他说话。 周鬼眼平日里最享受这种万众瞩目、被人当神仙供着的感觉。 但今天,他没这个心情。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俊美公子脸上,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摆了摆手,径直穿过人群,走进了书房。 靳朝言恭恭敬敬来感谢周鬼眼。 一看,有点傻。 他还以为,安槐的师父,就算再年轻,那也有年纪了吧? 这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啊。 也就是比团子大一点点罢了。 安槐一看靳朝言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说:“师父已经几百岁了,但是他能控制自己的长相。想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安槐也是想了想,才决定还是说的含蓄点。 要是直接告诉他,周鬼眼已经死了,现在是个鬼。 怕靳朝言接受不了。 周鬼眼朝靳朝言点了点头,表示,见过了。 安槐一看到他的脸色,心头就是一沉,“出什么事了?” 周鬼开门见山。 “玄清,失踪了。” 安槐眉头一蹙:“什么意思?他从你手里跑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欠揍呢? “不是跑了,是消失了。”周鬼眼声音冰冷:“我在皇城四角布下了天罗地网,别说他一个玄清,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可他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感觉,就像你用一个铁桶罩住了一只耗子,掀开桶,耗子没了,地上连个洞都没有。 这就不是邪门,是见鬼了。 安槐听完,也觉得事情蹊跷起来。 她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从韦升荣的柳尸,到诸元被换运,再到一万的出现,以及那个幕后黑手的存在,都简略地跟周鬼眼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是否有关联。” “有没有关联,现在还不好说。” 周鬼眼放下茶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抬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靳朝言。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件沾染了晦气的器物。 靳朝言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但依旧站得笔直,任他打量。 “哼。”周鬼眼冷笑一声:“那玄清虽然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但有一句话他没说错。” “煞星归位,势不可当。不过,你不是那个煞星,你只是被影响了。” 靳朝言和安槐都明白,周鬼眼说的是诸元。 “如果不把这个源头给处理掉,用不了多久,你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他一起完蛋。” 就算是福运滔天的银铃,都掰不回这个运势。 但弄死诸元? 这也太残忍了。 第352章 去死人堆里躺着吧 靳朝言豁然起身,对周鬼眼行了个大力。 “师父。” “诸元七岁便跟了我,从边城,到战场,他为我挡过刀,接过箭,是我能托付的兄弟。” 靳朝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金石之音。 “还请师父……救他一命!” 靳朝言的身份,可是不一样。 他是现在的皇子,未来的皇帝。 天潢贵胄,能做到这一步,非常不容易了。 不过……这事情不好办啊。 周鬼眼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一个风华正茂的俊美公子,做出这种老学究似的动作,配上他那一身飘逸出尘的白衣,显得说不出的怪异。 仿佛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在故作成熟。 有点滑稽,但大家都不敢笑。 “这……非是我不愿,实乃天命难违。” 周鬼眼皱眉道:“天生煞星,命中注定。不除掉他,这煞气只会越滚越大,最后把你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眼看气氛就要僵住,安槐突然笑了。 她走到周鬼眼身边,很自然地给他空了的茶杯续上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傲。 “师父,我相信你,你行的。” 周鬼眼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斜睨了她一眼。 安槐却不看他,反而转向靳朝言,开始一本正经地“科普”起来。 “你别看我师父是副年轻的皮囊,想当年,他老人家那可是叱咤风云的存在。” 安槐压低了声音,偏偏又能让周鬼眼听得一清二楚。 “当年,南海有恶蛟作乱,兴风作浪,淹没千里良田,是我师父,一剑将其斩于东海之滨,还万民安宁。” 靳朝言:“……” 他有些懵,但立刻配合地点头。 “北原有旱魃为祸,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是我师父,设下九天引雷大阵,引来甘霖,救苍生于水火。” 周鬼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西域有千年魔头出世,搅得三界不宁,是我师父,单枪匹马闯入魔窟,谈笑间,便令那魔头灰飞烟灭,从此西域太平三百年。” 安槐一边说,一边悄悄对靳朝言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的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快,轮到你了,给我往死里夸! 靳朝言是何等人物,在战场上都能瞬间把握战机,这点眼色岂能没有? 他立刻福至心灵,茅塞顿开! 原来这位“师父”,吃这一套! 他当即直起身子,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的震惊和“如雷贯耳”的崇拜,对着周鬼眼又是一个大礼。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未曾想师父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盖世无双之功!” 靳朝言的嗓门都比刚才洪亮了三分。 “待日后我必为师父立庙塑金身,昭告天下,让大燕万民,日夜供奉您的无上功德!您的威名,将与日月同辉,永载史册,受万世敬仰!”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画的这个饼,又大又圆,香飘十里。 这要是个普通人,这就叫瞎吹牛。 但他是未来的皇帝啊。 这叫金口玉言。 安槐在旁边听得直想点头,不愧是当皇子的,这业务能力就是强。 周鬼眼被这一通连环马屁拍得是通体舒泰,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只觉得这寻常的白水,竟比琼浆玉液还要甘醇。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为难之色早已烟消云散。 是啊,他可是周鬼眼! 想当年……咳,虽然不记得当年具体干了啥,但肯定是很厉害的! 如今要是连自己徒弟和徒弟的男人这点小问题都解决不了,传出去,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摆啊? 想到这里,周鬼眼一股豪情自胸中升腾而起。 他猛地一拍胸脯,那力道之大,让他自己晃了三晃。 “放心!” 周鬼眼霸气侧漏。 “有为师在,天命也得给老子靠边站!区区一个煞星,为师说他能活,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这小子,我救定了!” 靳朝言闻言大喜过望。 “多谢师父!师父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他毫不迟疑,立刻叫人把诸元传来。 诸元很快来了。 “王爷,您找我?” 靳朝言言简意赅:“师父能救你!跪下,磕头!” 诸元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哐!哐!哐!” 三个响头,听得安槐都替他疼。 周鬼眼的心情,此刻已经不能用舒畅来形容了。 那简直是如沐春风,飘飘欲仙。 虽然以前崇拜他的人也挺多,但是,还真没有靳朝言这个身份的。 他矜持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然后,他绕着诸元走了两圈,伸出两根手指,在诸元的眉心、心口和天灵盖上虚虚一点。 “嗯……” 周鬼眼沉吟片刻,掐指一算,神神叨叨地开口了。 “卦象显示,确是九死一生之局。” 靳朝言和诸元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周鬼眼话锋一转:“有九死,便也有一生。死局之中,往往藏着唯一的生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剧毒之物,十步之内必有解药。这‘天谴咒言’形成的煞星命格,就像是一味天下至毒的毒药,寻常法子自然是解不了的。” “但若是用得好了,以毒攻毒,这至毒之物,亦可成为救命的解药。” 安槐和靳朝言都听得聚精会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周鬼眼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悠远而诡秘,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既然他是煞星,是祸源,那我们……何不让他变得更‘煞’一些?”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这是什么道理?嫌死得不够快吗? 周鬼眼悠悠的说:“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以煞养煞,以怨填怨。” “三石坡就是个好地方,那乃是千年万人坑,怨气冲天,百年不散。寻。” “我要你。”周鬼眼的手,指向一脸懵逼的诸元:“在子时阴气最重之时,跳进那乱葬岗里,躺在那些枯骨之上,睡上七天七夜。” “这七日,你需与死人同榻,与怨气同眠,任由那百鬼缠身,千怨入体。将你自身那点煞气,与这百年的怨气彻底融为一体。” “七日之后,你若还能活着从坑里爬出来……” 周鬼眼笑得邪恶。 第353章 谁吃谁 “……你便不再是煞星,而是‘怨神’。” “届时,你身上的‘天谴咒言’,就会成为你最强大的武器。” “现在之所以这煞气成为累赘,是因为你不能控制他。” “等你能控制他了,就可以用它任意而为。” “你想让谁倒霉,谁就会倒霉。” 对他来说,其实煞气怨气都不算什么。 安槐就是怨气凝煞,还不是死的好好的。 活着挺好,死了也无所谓,反正活人也都是要死的。 诸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 “师……师父……”他望向周鬼眼:“那三石坡……真的有鬼吗?” 他是不怕死人的,也不怕尸体。 但是鬼,另当别论。 周鬼眼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一咧。 “你觉得呢?”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鬼魅般出现在诸元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诸元眉心。 “小家伙,自己看。” 嗡—— 诸元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破碎,继而重组。 无穷无尽的黑暗,阴风怒号,鬼哭狼嚎。 他“站”在三石坡的上空,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坟包和深不见底的乱葬坑。 无数残破的尸骨堆积如山,森森白骨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磷光。 如何,那些“死物”……动了。 一个断了头的冤魂,正提着自己的脑袋,茫然地在坟堆里寻找着身体; 一个被活活烧死的焦尸,全身碳黑,一边走一边往下掉着黑色的灰烬,发出凄厉的哀嚎; 一个溺毙的水鬼,浑身湿淋淋地从土里爬出,所过之处留下一滩滩腥臭的积水,双眼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还有无数缺胳膊断腿、死状各异的魂魄,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组成了一场盛大而恐怖的——百鬼夜行。 它们或悲或怒,或怨或恨,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半空中的诸元。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充满了对生者的嫉妒,对血肉的渴望,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拖入这无边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啊——!” 饶是诸元胆识过人,此刻也承受不住这等冲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眼看就要这么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刺痛从他胳膊上传来。 “嘶!” 剧痛让他瞬间惊醒,混沌的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好地站在书房里,周鬼眼的手指还点在他的额头。 而安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根从自己发髻上拔下的银簪,簪尖上,还沾着一滴属于他的血珠。 “娘娘……” 胳膊上一个血窟窿,娘娘下手可真狠啊。 安槐面无表情地收回发簪。 “这点场面就吓晕了,以后还怎么干大事?”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鬼眼也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诸元惨白如纸的脸。 “怎么样?现在知道,在乱葬岗躺七天,可不是跟几具尸体挤一挤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森然。 “那是要你,去面对这成百上千的冤魂野鬼。而且……” 他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吃了他们。” 看诸元不太行,安槐安慰他:“其实也没多大事儿。” 诸元眼泪真的快下来了:“王妃……这……这还没多大事儿吗?” 那可是鬼啊!还要吃掉它们! 安槐叹了口气,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耐着性子安慰道:“真的。你想想,之前我不是给你们开过天眼吗?你们也见过那些冤魂野鬼了。还有鬼市,你不是应该已经见惯了这些东西吗?” 她顿了顿。 “……就是长得丑了点,奇形怪状了点,也没什么别的可怕的,是不是?” 诸元:“……” 是不是? 他很想说,不是!非常不是! 但其实长得丑,确实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他们……会吃了我吗?” 安槐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鬼眼就抢先开了口,他凉飕飕地一笑,说出的话比三九天的寒风还刺骨。 “那可不好说。” “就看……你们谁的牙口好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诸元紧绷的神经。他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啊! 一边是“天谴咒言”发作,会连累王爷和所有人一起死。 另一边是去乱葬岗跟上千个恶鬼玩“谁吃谁”的致命游戏。 横竖都是个死。 但……死法不一样。 诸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虽然害怕,但不能怂。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他声音洪亮,带着赴死的悲壮:“我去!” 周鬼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小子还有点骨气。”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 “不过嘛,光有骨气可不够。你现在就是个凡人,赤手空拳地跳进狼窝,都不够那群家伙塞牙缝的。” “我得……给你加个餐才行。” 加餐? 诸元一愣,忙问:“师父,加什么餐?” 周鬼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和兴奋,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玄清。” 玄清? “那家伙不知在哪里弄了一身邪门道行。” “等我把他抓来,炼化了他那一身邪功,尽数灌入你的体内。到时候,你再去三石坡,那些小鬼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只有被你追着吃的份儿!” 靳朝言和安槐一起点头。 没错,玄清必须死。 他一日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周鬼眼看向靳朝言:“殿下,现在的皇宫,是不是你说了算?” 靳朝言明白他的意思,沉声回答:“父皇已将京兆尹与九门提督之权暂交于我,彻查玄清。虽不能说完全由我说了算,但宫中禁卫、城门守军皆可听我调遣,自由出入,不成问题。” “那就好办了。” 周鬼眼很满意。 这个徒女婿,还是有点用处的。 第354章 天罗地网,人人有份 夜色沉沉,皇城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在寂静中吐纳着属于帝都的威严与诡谲。 靳朝言带着周鬼眼入了宫。 这次没有偷偷摸摸。 周鬼眼换了一身衣服,自认为仙风道骨。 其实按安槐的意思,周鬼眼现在的形象实在是太年轻了。 虽说英雄不问岁数,但世间的人难免被表象迷惑。 二十来岁的公子哥,说自己是高深莫测的大师,很难叫人信服。 如果一把年纪,白发白须,才是真仙风道骨。 好在靳朝言的身份足够高贵,就算旁人心里有疑惑,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 进了宫之后,周鬼眼让靳朝言把各处的管事都叫来。 今天晚上,皇宫靳朝言接管了。 宫里人员复杂。 宦官有二十四衙门。 宫女有六局二十四司。 还有除了侍卫。 就是管事,也黑压压来了一片。 靳朝言让他们一个个过来挺吩咐。 周鬼眼的要求很简单,每人一张符,揣在怀里,不许丢了。 靳朝言觉得这好办。 其实也不是太好办。 因为宫里的人太多了。 正常情况,宫里各处人员加在一起,有两千余人。 周鬼眼说:“各处主子愿意就拿一张,不愿意就不用了,让宫女太监侍卫来领就行。” 也不缺那仨瓜俩枣的人。 只是这么多人有很多在干活儿呢,排队来也太浪费时间了,所以喊各处的管事过来。 到了周鬼眼面前,周鬼眼问:“你手下有多少人。” 各处管事虽然在宫里也是奴才,可那都是奴才里的主子,平时手下一般人阿谀奉承,权利也都挺大,心高气傲的。 奈何靳朝言在一边站着,他们再高傲也不敢表现出来。 “三百二。” “一百七。” “一百六十五。” 一个个分别报上自己手下的人。 周鬼眼就给他们符。 他随身带了个袋子,里面看着也不多鼓胀,但一抓一把都是符。 一抓一把又是符纸。 好像怎么都抓不完一样。 而且,不管多少人,他都不数,直接抓一把过去。 也不知道多还是少,反正没人信数量刚好。 在靳朝言的目光中,一个个管事接了符纸立刻就走了。 回去要尽快分下去,做到人手一张。 至于这玩意有什么用? 周鬼眼不说,谁也不敢问。 怕问多了靳朝言不耐烦,一刀就把自己给砍了。 很快,符纸就分完了。 那符纸靳朝言看过。 虽然看不懂。 但能看见朱砂绘制的符文繁复而诡异,在宫灯的映照下,仿佛有流光在上面游走。 发完了,周鬼眼这才说:“此乃‘镇邪清秽符’人手一张,天罗地网。” 别说靳朝言好奇,就是安槐都好奇。 这些符纸,有什么神奇的作用? 安槐虽然在周鬼眼身上学了一些算命看风水吉凶的本事,但她认识周鬼眼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是鬼了,就没离开过三石坡。 周鬼眼那些真真假假的,波涛汹涌的过往,都是他自己吹出来的。 安槐只是因为自己是徒弟,所以礼貌性地选择相信。 很快,从金碧辉煌的主殿到偏僻角落的浣衣局,从高高在上的妃嫔到洒扫庭除的内侍,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张“高人”亲手绘制的护身符。 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但更多的是畏惧。 三皇子的雷霆手段,加上妖道的诡异传说,足以让任何人不敢违逆。 主子说啥就做啥,别问。 当最后一张符纸被一个洒扫小太监贴身收好时,只有安槐和周鬼眼能看见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在她们眼中,整个皇宫不再是雕梁画栋的建筑群,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红线构成的立体网络。 每一张符纸都像一个基点,从佩戴者的心口处,伸出一条纤细如发丝的血红色光线。 这些光线在空中交织、穿梭、连接,最终在整个皇宫的上空和地下,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无处可逃的巨大罗网。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但上千人的力量,是庞大的。 那红线之上,隐隐有金色的符文流动,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与肃杀之气。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周鬼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手中那个古朴的青铜罗盘上,此刻正同步浮现出与安槐眼中一般无二的微缩网格。 那张由无数红线织就的巨网,正清晰地覆盖在盘面之上,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周鬼眼得意地撇了撇嘴,用指甲弹了一下罗盘边缘,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玄清那小子,只要他还在皇宫里,就别想从老夫这网里溜出去。他但凡动一动,牵一发的就不只是全身,而是老夫的夺命追魂索!” 他的话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玄清被他抓住后,炼化成“大补丸”喂给诸元的美好未来。 安槐虽然觉得周鬼眼有点得瑟了,但并没有说什么。 这老神棍虽然为人不着调,但本事确实是实打实的。 靳朝言也走了过来,他看不见那漫天红网,却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 他沉声问:“大师,可有发现了?” “别急,”周鬼眼摆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罗盘:“这么大的网撒下去,总得给它一点反应的时间。” 就在周鬼眼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烙铁烫入皮肉的声音响起。 罗盘上,位于皇城西北角的一个红色光点,毫无征兆地,瞬间变黑! 那黑色如同一个墨点滴入清水,迅速向四周渲染开来。 周鬼眼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找到了,就在这里。”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黑点中央,又猛地爆出一团刺目耀眼的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霸道无比,带着煌煌天威,仿佛要将那片黑暗净化。 然而,黑色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金色,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疯狂地纠缠! 它们又很和谐,并没有相互抵消。 罗盘上,那个小小的格点,一时间黑金交错,光芒乱闪,仿佛有一头绝世凶兽正在其中苏醒。 第355章 这是个什么玩意 更可怕的是,这股混乱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周边的网格扩散,所过之处,红色的丝线纷纷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是玄清吗?”安槐立刻问道。 “不是!”周鬼眼断然否定,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玄清修的是旁门左道,一身的阴邪鬼气,哪来这么霸道的龙气?” 他死死盯着那团金光,眼神里满是惊疑与骇然。 “这金光……是龙气!是皇家气运……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周鬼眼没好说。 靳朝言,是不是你爹走火入魔了? 周鬼眼一边咒骂,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 “敕!” 他口中低喝一声,手指翻飞,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七根银针精准无误地插在了罗盘上那个黑金交错的格子四周,组成一个北斗七星的阵型。 银针入盘,立刻绽放出柔和的白光,形成一个临时的包围圈,总算将那股狂暴力量的扩散之势暂缓了下来。 但那只是暂缓。 罗盘上的七根银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随时都会被那股黑金交错的力量给震飞出去。 “顶不住多久!”周鬼眼说:“这东西的力量太强,老夫的阵法是用来锁人锁魂的,不是用来镇压这种级别的凶物的!再耗下去,整个大阵都要被它冲垮!” 他猛地抬头,望向靳朝言,急声问道:“殿下,罗盘上显示的位置,是宫中何处?” 靳朝言凑上前看,眉头紧锁。 但他没办法从罗盘上确定,罗盘上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格子。 “西北角……那边多是前朝旧殿和库房……”他沉吟着,脑中飞速转动,忽然,他脸色微微一变:“等等,再往西……莫非是……” “别莫非了!”周鬼眼一把收起罗盘,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了,抓起安槐的手腕就往前冲:“过去看看再说。” 众人赶了过去。 越是靠近那个方向,空气就越是阴冷,仿佛一脚从盛夏踏入了寒冬。 四周的宫灯光芒都变得昏暗起来,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与哀嚎,让人毛骨悚然。 靳朝言常年征战沙场,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 “很可能是冷宫。” 他一边飞奔,一边低声对安槐和周鬼眼解释。 “冷宫?”周鬼眼脚下不停,追问道:“里面有什么?” “冷宫里,是等死的人。”靳朝言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是一些被废黜的妃嫔。” “有先皇遗留下的太妃,也有本朝失宠的妃子。按照宫规,她们一旦被打入冷宫,便是非死不得离开。平日里除了有专人定时送些残羹冷饭,便再无人问津,与在里面等死无异。” 冷宫这地方,跟他没有关系。 他肯定不会去注意,也不确定里面到底有谁? 靳朝言的话语很平静,却描绘出了一幅最绝望的人间地狱。 一个充满了怨恨、绝望、不甘的监狱。 安槐心中一动。 这样的地方,最容易滋生邪祟。 说话间,一座破败而阴森的宫殿群已经出现在他们眼前。 黑漆的宫门斑驳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 门上象征性的铜锁早已锈迹斑斑。 高大的宫墙上爬满了枯藤,墙角下是半人高的杂草,即使在盛夏,这里也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死气。 一块写着“静安宫”三字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几乎要掉下来。 这里,就是皇宫里人人谈之色变的冷宫。 寻常禁卫和宫人看到这番景象,只会觉得荒凉和不祥。 然而,当安槐和周鬼眼抬起头,看向冷宫上空的那一刻,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饶是安槐当了三百年老鬼,见惯了各种魑魅魍魉; 饶是周鬼眼自诩道法通玄,降服过无数妖魔。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们同时傻了眼。 靳朝言看不见他们所见的景象,他只是觉得,一靠近这冷宫,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胸口猛地一痛,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呼吸瞬间停滞。 “呃……”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竟是控制不住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 他心中惊骇欲绝。 而此刻,在他的身旁,安槐和周鬼眼正仰着头,瞳孔紧缩,傻傻地看着冷宫上方的天空。 在他们的视野里,那片本该是沉沉夜色的天幕,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无声神战! 周鬼眼布下的那张覆盖全城的红色天罗地网,在冷宫上空被硬生生撑起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凸起,仿佛一张渔网网住了一条巨鲸。 而那“巨鲸”,赫然是一条龙! 一条由黑金二色交织而成的龙! 它的身躯庞大无比,盘踞在整个冷宫上空,龙身一半是深渊般的漆黑,缭绕着化不开的怨毒与死气;另一半则是刺目耀眼的灿金,流淌着属于皇家的、至高无上的龙气。 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此刻却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狰狞、邪恶、狂暴而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恐怖形态! 它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加骇人。 龙首狰狞,双目是两个旋转的黑金漩涡,每一次摆动龙尾,都会在红色的法网上掀起滔天巨浪。 “吼——!” 一声无声的咆哮,直接在安槐和周鬼眼的魂魄深处炸响。 那条黑金巨龙正用它那狰狞的头颅,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撞击着周鬼眼布下的阵法! 每一次撞击,红色的法网就剧烈地颤抖一次,光芒黯淡一分。 那张号称“天罗地网”的法阵,此刻在它的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纸。 “我靠!”周鬼眼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皇宫果然不是个正常地方。 皇宫里的妖魔,都和旁处不同。 幸亏普通人看不见,要是普通人都能看见,现在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吧。 第356章 是你祖宗 “殿下!” 杭玉堂和黎四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靳朝言此刻竟双膝跪地,额上青筋暴起,撑在地上的双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岳死死压在地上,连抬起头都显得无比艰难。 周遭的侍卫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可远不及靳朝言这般夸张。 要知道,在场众人之中,靳朝言的武功无疑是最高的。 连他都被压制至此,其他人却只是感到些许不适,这不合理 “殿下!” 杭玉堂和黎四一人一边,立刻上前去扶。 两人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靳朝言从地上架了起来。 靳朝言的身躯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稳。 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那股让他忍不住要顶礼膜拜的威压,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师父。”靳朝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们……看到了什么?” 周鬼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很疑惑。 他看了一眼被架着还站不稳的靳朝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疯狂冲撞法网的黑金巨龙,眼神闪烁不定。 “你自己看。” 周鬼眼并起食指和中指,对着靳朝言的眼皮一抹。 “天官赐眼,阴阳路开,敕!”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从眼皮沁入眼球。 靳朝言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夜空依旧是那片夜空,冷宫也依旧是那座冷宫。 但冷宫上空,有条龙。 “……” 虽然靳朝言是龙子龙孙,但赎他孤陋寡闻,这东西也不常见。 它的一片龙鳞,便比一座宫殿还要巨大。 靳朝言沉默了。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都已渗出血丝,才勉强压下再次跪拜下去的冲动。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周鬼眼摸了摸下巴,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本来呢,我觉得这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妖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指了指靳朝言还在打颤的膝盖。 “但是,看到你这反应嘛……我觉得,他可能是你们老靳家的哪位祖宗。” “……” 四周更安静了。 安槐在一旁,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老神棍,损还是他损。 虽然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那是皇家,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周鬼眼却是一脸“我很有道理”的表情,继续解释。 “这叫血脉压制。你是皇子,身负龙气血脉,能让你连站都站不稳,控制不住就行跪拜大礼的,除了你们加老祖宗,还能有谁?” 无懈可击。 靳朝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却在告诉他,周鬼眼说的……恐怕是真的。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臣服感,做不了假。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是……哪个祖宗?” · “这我哪儿知道?”周鬼眼两手一摊。 你自己都认不出在家的祖宗,别人就更认不出了。 靳朝言只觉得头大。 周围的侍卫们虽然看不见那条惊天巨龙,但那股越来越强的压迫感和阴冷之气,已经让他们个个脸色发白,持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皇宫里侍卫虽多,但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里,他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周鬼眼更不敢让他们都开了天眼,那皇宫今晚就不用抓什么玄清了,直接就地炸营,乱成一锅粥。 “砰——!” 就在这时,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更加响亮的巨响,在众人灵魂深处炸开! 只见那条黑金巨龙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整个龙首化作一道凝实的黑金光束,狠狠地撞在了法网最薄弱的一点上! “咔嚓——” 覆盖了整个皇宫的红色天罗地网,应声而裂! 一个巨大的破洞出现在冷宫上空,无数断裂的红色光线如烟花般消散在空中。 脱困了! “不好!”周鬼眼脸色大变。 然而,那条巨龙在脱困之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立刻远遁。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竟是化作一道流光,从天而降,朝着地面上的靳朝言,俯冲而来! 那速度快到极致,仿佛撕裂了空间与时间! 那道黑金流光在即将撞上靳朝言的瞬间,却又是一个诡异的停顿。 转瞬之间,它已经到了靳朝言的面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冲撞,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 那颗狰狞的龙头,就这么悬停在离靳朝言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 那双如同黑洞与恒星组成的龙目,死死地“看”着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靳朝言甚至能感觉到龙息中传来的,一半是刺骨的阴寒,一半是灼人的炽热。 然而,那条龙只是“看”了他一眼。 一眼过后,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是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一个翻身,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黑金色闪电,瞬间消失在了夜幕的尽头。 跑了。 它就这么跑了。 安槐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周鬼眼摸着下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随着巨龙的离去,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也烟消云散。 靳朝言身上的束缚骤然一松,他闷哼一声,身子一软,若不是杭玉堂和黎四还架着他,恐怕又要跪下去。 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抬头望着那条龙消失的方向,心有余悸。 “它跑了……会有什么危害?” 靳朝言沉声问道。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周鬼眼摇了摇头,脸色难看:“不知道,不过……” 他眯起眼睛,看向那座在夜色中更显阴森的冷宫。 “先别管它了。它既然跑了,一时半会儿也追不回来。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从这冷宫里冒出来的。” 周鬼眼一挥袖子,也顾不上什么仙风道骨了,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扇斑驳的宫门走去。 “走,进冷宫看看!” “是福是祸,是你们哪个祖宗诈尸,进去一探便知!” 第357章 少了一具尸体 靳朝言的脸已经不能用青白来形容,简直是五彩斑斓的黑。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 冷宫的门一年也开不了一回,门下方有个一尺见方的小洞。 那洞口被一块厚重的木板从外面封死,只在每日午时三刻,由专管此处的太监拉开,将饭食塞进去。 里面的人不许出,外面的人不许进。 一旦入了这扇门,便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无尽的孤寂与绝望中自生自灭。 这是皇家的体面,也是皇家的残忍。 一名侍卫上前,刚想去推那扇门,就被周鬼眼一把拦下。 “别动。” 老神棍眯着眼,指尖在门上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查的黑气瞬间从他指尖窜出,又倏地缩了回来。 他眉头一挑,嘿了一声,随即一脚踹在了门上。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那扇仿佛隔绝了阴阳两界的大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门缝出现的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呜——” 那股气流仿佛带着实体,吹得众人衣袂狂舞,发丝倒竖。 大门彻底敞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入眼处,是一个荒芜的庭院。 庭院里,没有花草,只有几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枝干虬结,张牙舞爪,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鬼魅般的幢幢黑影。 而那些本该垂下枝叶的树杈上,挂着的不是叶,也不是果。 是人。 密密麻麻,一具挨着一具,全是尸体。 有身穿宫女服的,有太监打扮的,都被一根三尺白绫紧紧勒住脖子,高高地吊在树枝上。 他们的身体早已被夜风风干,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垂落着。 一阵夜风吹过。 “叮当……噼啪……” 那些风干的尸体在空中轻轻摇晃,一具撞着一具,骨骼与骨骼之间发出清脆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碰撞声,像一串串由人骨组成的可怖风铃。 “那……那不是小翠吗?”一名侍卫突然指着其中一具宫女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她、她不是三个月前就得了恩典,放出宫还家了吗?我……我还去送过她!” 他这么一说,立刻又有几人认出了其他的面孔。 “还有那个,是御膳房的李公公,上个月说是告老还乡了……” “天哪,那个……不是长信宫的宫女吗?怎么会在这里?”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侍卫中蔓延开来。 这些本该活生生在宫外,或者在别处当差的人,为何会变成一具具风干的尸体,像腊肉一样被挂在这里?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理会身后几乎要炸营的侍卫,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人间地狱。 周鬼眼和安槐紧随其后。 穿过这片挂满“风铃”的恐怖树林,前方是一座更为宏伟的宫殿。 殿门大敞四开,里面漆黑一片,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的大口。 越往里走,那股阴寒之气就越是浓重。 宫殿里,和外面一样。 一具具尸体,同样被白绫吊着,从高高的殿梁上垂下,错落有致,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其中有几具,穿着妃嫔的服饰,虽然同样干瘪,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贵。 而在所有尸体的最中央,也是最低的位置,吊着一具与众不同的尸体。 他是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袍,正是道士的打扮。 他的尸身尚未完全风干,皮肤还保留着几分弹性,只是脸色青紫,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正是刚刚从凝思殿“逃”走的玄清! 他竟是这里所有尸体中,最新鲜的一具。 “玄清……” 靳朝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看来,他所谓的逃出生天,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进了另一个更恐怖的屠宰场。 杭玉堂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粗略地数了一下,声音干涩:“殿下,这里……这里里外外,怕是有上百具尸体!” 整个冷宫,竟然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是负责看守冷宫、每日送饭的那个老太监。 他被人架了过来,刚看到庭院里的景象,就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昏死过去。 一名侍卫壮着胆子跑进来,对着靳朝言“噗通”一声跪下,赌咒发誓:“殿下!卑职可以作证!每日午时,孙公公送饭过来,都有人从门洞里接饭!千真万确!虽然只是伸出一只手来,但那手……那手是活人的手啊!” 冷宫里的人,常年不见天日,性情早已麻木,如行尸走肉一般。 送饭时从不说话,只默默伸出手将饭食取走。 能动能拿饭,谁能想到不是活人? 一想到每日与自己交接饭食的,可能是一具挂在树上的干尸,那侍卫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安槐却显得异常平静,她凑到周鬼眼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问道:“师父。” “嗯?”周鬼眼正捏着下巴,一脸凝重地打量着那些尸体。 “您说,”安槐的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这些尸体像腊肉一样挂着,风吹日晒的,该不会是刚才那条龙的……干粮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它吃人吗?” 安槐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靳朝言。 毕竟,那玩意儿有可能是人家老祖宗,当着小辈的面讨论祖宗的食谱,多少有点不礼貌。 “……” 饶是见多识广的周鬼眼,也被安槐这个清奇的思路给问得噎了一下。 他一时竟被问住了。 按理说,龙族乃神兽,血脉高贵,不应如此邪性。 可眼前这景象,还有刚才那条龙浑身缠绕的黑金煞气,又实在不像是正经龙。 “咳,”周鬼眼干咳一声,含糊道:“这个……还真不好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靳朝言突然开口。 “不对,尸体少了一个。” 第358章 幸运星 众人皆是一愣。 靳朝言的目光扫过大殿正中那几具穿着妃嫔服饰的尸体。 妃子和宫女太监的衣着打扮截然不同,数量也少,只有那么几个,挂在大殿正中,一目了然。 “宣德年间的和太妃,不在这里。”靳朝言沉声道:“她被废黜后,便一直囚禁在此处。我幼时还曾见过她几面,是个年纪很长的太妃了。按理说,她也该在这里面。” 一个本该在冷宫里的高位妃嫔,失踪了。 而外面,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宫女太监,却被做成了风干的“腊肉”。 这其中隐藏的秘密,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安槐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度不祥的气息正在酝酿。 她再次凑到周鬼眼身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催促:“师父,算算,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周鬼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再托大,从怀里摸出罗盘。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滴在罗盘中央。 “嗡——” 罗盘上的指针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疯狂地旋转起来,时而指向生门,时而指向死门,时而又胡乱地指向四面八方,根本无法稳定下来。 周鬼眼盯着罗盘,眉头紧皱。 天机混乱,预示着将有颠覆乾坤的大事发生。 安槐看着他那表情,心里也沉了下去。 连周鬼眼都觉得“不好弄”,那事情就真的大了。 她静静地思索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问道:“师父,方才那条龙冲撞法网之时,是不是被困住了一会儿?” “是啊。”周鬼眼头也不抬地道:“那是皇宫积攒了数百年的龙气和佛门伏魔阵法结合的法网,虽然年久失修,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轻易撞开的。” “那是不是说,布阵的人越多,力量越强,就越能困住它?”安槐追问。 周鬼眼点了点头:“理是这个理。人多力量大,阳气也重。” “这事交给我。” 安槐打断了他的话。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摊在周鬼眼面前:“符纸,给我。” 周鬼眼从他那个破旧的布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黄符纸。 安槐没说话,直接从他手里抓过那一把符纸。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个更奇怪的举动。 她掂了掂,将符纸拢在掌心,双手合十,轻轻一搓。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 当她再次摊开手掌时,那沓黄色的符纸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颗用符纸叠成的,小巧玲珑、棱角分明的……幸运星。 黄色的幸运星,在阴森恐怖、挂满尸体的冷宫里,格格不入。 周鬼眼:“……” 靳朝言:“……” 杭玉堂和黎四等人:“???” 这是什么操作?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安槐将幸运星拢回袖中。 “师父,这里就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尽管做法,我有办法让你的天罗地网,坚不可摧。” 周鬼眼满脸狐疑:“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可别坑师父我!” “师父放心,”安槐说:“我坑谁,也不能坑您。” 周鬼眼只好选择相信安槐的良心。 安槐走到靳朝言面前。 “殿下。”安槐说:“我要出去一趟,师父就交给你了。” 在妖魔鬼怪面前,周鬼眼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这世上,还有和妖魔鬼怪一样可怕的,在这里,叫皇权。 “你放心。”靳朝言说:“有我在,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让师父受委屈。” “好。” 安槐转头离开。 安槐的身影彻底消失,周鬼眼走到靳朝言身边,沉声道:“殿下,这事情,非同小可了。” 靳朝言的视线从门口收回,看向周鬼眼:“师父请说。” 周鬼眼的眉头紧皱:“跑掉的那个……怨气、煞气、龙气交缠,已成气候。” “现在也不好说它到底想做什么,就从冷宫里的尸体看,也不像是善的。” “如果放任不管,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得变成一座死城。”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没看见刚才是什么东西,但是,他们能感觉到,刚才的东西肯定很凶。 靳朝言虽然手握京兆尹与九门提督之权,可这权力管的是人,不是妖。 “此事,不是我一人可以做主。”靳朝言面色冷峻。 这要是在外地,那他就决断了。 可这是在宫里。 天老大,他老二啊。 冷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内侍总管服饰的老太监便带着一队禁卫,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那老太监一进院子,闻到那股冲天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味,就差点当场吐出来。 待看清院中树上挂着的“风铃”时,更是吓得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几乎要站立不稳。 “殿……殿下……”老太监强撑着走到靳朝言面前,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陛……陛下有请。” 皇帝也被惊动了。 没被惊动就怪了。 周鬼眼一听,立刻收起了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腰杆一挺,下巴一抬,双手往身后一背,瞬间又切换回了那副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大师派头。 靳朝言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恭恭敬敬对周鬼眼说。 “仙师,您这边请。” 周围人一听,赶紧对周鬼眼肃然起敬。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价值连城的龙涎香在金兽香炉中无声燃烧,散发出安神静气的幽香。 然而,这香气却丝毫无法抚平大燕朝最高统治者内心的焦躁。 靳崇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陛下,三皇子殿下与仙师来了。”贴身太监福安小声禀报。 小太监也不认识周鬼眼,但是听靳朝言叫仙师,当然跟着叫。 难道还敢得罪怠慢不成? “宣!” 靳朝言与周鬼眼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皇帝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周鬼眼身上。 第一个反应和大家一样。 这也太年轻了。 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若在平时,皇帝肯定不屑一顾。 但今天不会。 而且人是靳朝言带来的。 这个儿子在所有儿子里,还是靠谱的。 第359章 是个讲究人 于是皇帝给了靳朝言面子,也给了周鬼眼面子。 他竟是亲自走下御阶:“这么晚劳烦仙师进宫,辛苦了。来人,赐座,给仙师上茶。” 周鬼眼也是拿捏的住的。 他微微颔首,完全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周鬼眼坐下了,可怜靳朝言还站着。 皇帝问:“老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靳朝言将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那么多人看着呢,这是瞒不住的。 从庭院里上百具被风干的宫人尸体,到大殿内悬挂的妃嫔与玄清的尸身,再到太妃的失踪…… 每多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唯一没说的,是那条不知去处的龙。 “这……这怎么可能?” 皇帝又惊又怒,提出的疑惑和正常人一样。 “太监每日送饭,难道就没发现任何异常吗?!” 一旁的福安公公声音发颤地回道:“回陛下,奴才……奴才已经派人去查验过了。三皇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送饭的……已经吓得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了。据看守的侍卫说,每日确实有人从门洞里接饭,只是……只是没人想到,那伸出来的手,会是……会是……” 会是一具尸体的手。 这话太过惊悚,福安没敢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懂了。 皇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半晌,皇帝终于冷静下来。 充满期望的看向周鬼眼。 “仙师,请仙师解惑,这,这究竟是何物作祟?可能将其铲除?” 周鬼眼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陛下,此事,尚有内情。” 皇帝更紧张了。 周鬼眼看了下皇帝身边的太监和其他侍卫。 皇帝明白,让他们先退下。 只留着靳朝言和周鬼眼在殿内。 周鬼眼这才将黑龙的事情说了。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鬼眼说:“黑龙来历,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如今怎么做,还需要陛下拿个主意。” 皇宫里的龙,十有八九跟皇家有关。 靳朝言也不敢说什么。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恐惧,但最终,都被身为帝王的决断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仙师,朕不管它是什么东西,也不管它与谁有关!朕只有一个要求——以国家苍生为重,若是有害江山百姓,务必将此獠……诛杀!” 不要深究了。 究不清楚。 不如快刀斩乱麻。 周鬼眼点了点头。 有了皇帝这道金牌令箭,一切,便好办了。 …… 此时,安槐已经回到了奇珍阁。 叫来了红莲和白寒铁。 她虽然看起来只有两个手下,但这两个可抵千军万马。 “主子,有何吩咐?”白寒铁瓮声瓮气地开口。 安槐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一把用符纸叠成的黄色幸运星,给了一人一把。 在明亮的烛光下,这些小巧的星星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红袖和白寒铁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 “你们两个,现在去做一件事。”安槐说:“把这些东西,尽可能多地发给京城里的每一个人。” “啊?” 这怎么发? “做生意的,赚钱不好赚,送东西还送不出去吗?”安槐看了一眼红莲。 脑子呢,动动你的脑子。 白寒铁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问道:“可是就这么点,不够分啊。” 这可是京城,几十万人。 安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伸手。” 白寒铁不解的张开手。 他的手大,十几颗星星在他手里,就像是小点点。 安槐抓了一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把抓走后,幸运星又多了起来。 依然是那么多。 白寒铁睁大了眼睛。 他是没看见周鬼眼的背包,里面好像也就十几张符纸。 可今天晚上,他在宫里发出去的足足有几千张。 发完之后,也不见多,也不见少,还是那么多。 白寒铁和红袖眼睛都直了。 安槐问:“明白了吗?” 白寒铁连连点头。 安槐挥了挥手,“去吧,要快,可以找人,可以花钱。” 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是!” 两人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在门口商量了一下,分头行动。 ************* 南城,城郊棚户区。 就是白寒铁曾经住的地方。 这里闲的没事的人多。 他敲响了一个和他相熟的人家的门。 当然现在已经不认识他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一颗长着绿豆眼的脑袋探了出来:“谁呀。” 大半夜的。 白寒铁说:“你是三猴子吧?” 别看他长得猴里猴气的,干活儿利落又可靠。 “你是……” 三猴子打量一下白寒铁,看他的衣服,觉得不是自己能接触的人。 奇珍阁是卖宝贝的地方,白寒铁的衣服可不寒酸。 白寒铁说:“白寒铁是我朋友。” 听他提起白寒铁,三猴子面色缓和了一些。 “铁哥已经不在了,你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他不在了。”白寒铁说:“他生前跟我提过你,说你做事机灵可靠。家里有生病的弟弟妹妹要照顾,求生不易。让我如果有能赚钱的事情,就想着你。” 三猴子一听,眼睛都红了。 不愧是兄弟。 三猴子将白寒铁请了进去。 “请问,大哥怎么称呼?” “我也姓白。”白寒铁说:“你喊我老白就行。” 白虽然不是个常见的姓,也不多奇怪,三猴子没有多心。 “白哥,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只要不犯法,我义不容辞。” 白寒铁说:“放心,不是违法的事情。是我主子开了家店,要在城里做个宣传。” 听起来很正常。 三猴子放心了一些。 就是有点奇怪,什么宣传要半个三更? 于是他提出疑问:“现在……这个时辰吗?” “对。”白寒铁睁眼说瞎话:“时辰是请大师算的,没办法,今夜旺财。” “哦,原来如此。” 三猴子没有怀疑。 做生意人确实将就这个,话又说回来,谁都讲究。 婚丧嫁娶,不都要看时辰吗? 第360章 苍生为棋 三猴子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 然后,他叫来了好几个人,都是平时一起干活儿的兄弟。 简单说明了情况。 这活儿其实很简单。 就是敲响各家各户的门,发东西。 关键是,让人高高兴兴的,心甘情愿的收下。 唯有利诱。 好在奇珍阁不差钱,靳朝言也不差钱。 这事情就好办多了。 白寒铁给一人一口袋幸运星。 “家里有几个,就发几个,贴身戴着。这就是咱们店里的活动,收下幸运星,就算参加活动。” “三日后,若拿到手的星星变成了红色,可凭此星,来奇珍阁领取五十两纹银。”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群人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 最后得出结论,有钱人的游戏,他们不懂。 不懂不要紧,能干活儿就行。 “不管有没有变色,都可以凭借此星,来奇珍阁领五十文钱。” 如今市场,一两银子可以换一千个铜板。 看起来五十文钱不多,但是很多老百姓一天的工钱也就是二三十文,五十文钱,那是两天的工钱了。 可以割两斤肉、买半匹粗布,家里改善一顿伙食,全家都高兴。 如果一个家庭人多,有五六个人,那就是三百文钱。 买半石米,换季做一身完整粗布衣裳,小病抓几副药,走亲戚备一份厚礼。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钱,没有人会不动心。 对老百姓来说,最朴素的想法就是,即便被骗了,也没有损失。 万一是真的呢? 毕竟这星星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危险的东西。 另一边,红袖也是如此。 安槐回了府,召集来一群丫鬟婆子小厮。 别看他们只是在府里做工的下人,但也是有人际关系的。 这个府和那个府,主子和主子之间可能没什么联系,但是下人和下人之间肯定有联系。 厨子,绣娘,车夫,都会互通有无。 安槐说:“你们谁在别的府里有关系好的兄弟姐妹朋友,给你们一个赚钱的机会。” 不白跑,都不白跑啊。 幸运星,以种种方式,在暗夜里,悄无声息的散开了。 这是一场,全民开心的活动。 唯一受伤的,除了黑龙,还有安槐的钱包。 安槐决定,事情结束后,这个钱肯定要找人负责的。 天下安危,社稷存亡这种大事,没道理叫他们孤魂野鬼师徒俩来扛吧? 京城几十万人,不敢说无一遗漏,但人口基数大,数量还是很可观的。 更别提还有些朝廷机构,比如军队,一人一个收好,不要问有什么用,丢了军法处置。 ********* 皇宫里,周鬼眼已经选定了一处地方,当做祭坛。 他开了张单子,让人按单子准备。 都是些常用的物品。 再有,就是一张京城全舆图。 周鬼眼说:“要最精细的那种,尺寸越大越好,每一条街道,每一条水渠,都需标注分明。” “快!去取!”皇帝立刻对身边的福安公公下令。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长匣走了进来。匣子打开,一幅绘制在整张羊皮上的巨大地图被缓缓展开。 这正是大燕军机处所用的最高规格的舆图,京城内外百里,山川河流,街巷布局,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周鬼眼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摸出罗盘,又取出一支朱砂笔,几张空白的黄符。 “所有人,退开。” 这一刻,周鬼眼控制全场。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那股玩世不恭的市井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宗师般的气度。 他口中念念有词,步罡踏斗,手中朱砂笔在黄符上龙飞凤舞,随即猛地将符纸往空中一抛! “敕!”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周鬼眼并指如剑,指向地图正中,厉喝一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吾之名,敕令京城,显!”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无风自动,烛火剧烈摇晃。 平铺在地上的那副巨大舆图,竟赫然散发出一层朦胧的清光。 无数微小的光点从地图的线条上浮起,在半空中交织、勾勒,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座与地图完全一致,却由光影构成的京城虚像,便栩栩如生地悬浮在了地图上方。 亭台楼阁,街巷纵横,甚至连月亮河上的潺潺流水,都清晰可见。 众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连见惯了安槐种种诡异手段的靳朝言,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撼。 师父果然是师父。 虽然顶着一张二十岁的脸,也是仙气逼人。 周鬼眼额上见了汗,显然这手绝活对他消耗不小。 他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座光影之城的中央。 那里,是皇宫。 只见皇宫的虚像之上,有一个刺目的红点,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从那红点之中,延伸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纤细红线,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皇宫笼罩在内。 “这是我之前在皇宫布下的天罗地网,一般宵小绝不能逃脱。” “但对方太强大,所以,还是让他跑了。” “现在,这天罗地网,要布满京城。” “只是,这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需要更多的力量。” 周鬼眼说话间,只见在那巨大的京城虚像中,远离皇宫的一角,一个毫不起眼的民居位置,突然……亮起了一个微弱至极的红色光点。 那光点很小,如同米粒,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又一个的红色光点,在光影之城的各个角落,毫无征兆地,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东城、西城、南城、北城…… 富贵人家的府邸,平民百姓的院落,甚至是城郊的茅屋…… 那些红点出现的毫无规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地被点亮。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京城虚像,已经像是洒满了红色星辰的夜空,密密麻麻,星罗棋布! “这……这究竟是……” 皇帝已经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语无伦次。 幸亏周鬼眼面色含笑,可见这是好事。 就在众人凝神静气中,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红色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彼此呼应。 一道纤细如发的红线,从一个光点延伸而出,精准地连接上了离它最近的另一个光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的红线在虚像中飞速穿梭,交织,连接! 点与点相连,线与线成片! 一张以整个京城为基盘,以千家万户为节点,一个巨大的法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型! 以天地为棋盘,苍生为棋子! 第361章 水可覆舟,亦可载舟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这位坐拥四海、手握天下权柄的九五之尊,此刻满眼是震撼与迷离。 他一生所见,无非是权谋、是杀伐、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是疆场上的血肉横飞。 他以为自己早已站在了世间的顶峰,俯瞰众生。 可原来,在这红尘俗世之上,还存在着这样一片神鬼莫测的天地。 他在其中,何其渺小。 他突然心生恐慌。 不能控制,不能掌握,不能左右。 靳家这些年稳固江山,可若是妖魔邪祟来争抢呢? 能抢得过吗? 能守得住吗? 周鬼眼突然说:“陛下可知,妖魔为何厉害?” 皇帝下意识地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过周鬼眼也没指望他回答。 “因其生而强大,力可撼山,念可覆海,一己之力,便能搅动风云。” 周鬼眼缓缓道:“然,人间为何千万年来,依旧归凡人所掌?” 下有妖魔,上有仙佛。 真的不羡慕这万里江川,无边河海吗? 不是。 他们只是求而不得。 周鬼眼说:“只因人力虽微,却有千千万万。” “一人之力如米粒之光,万人之力便如皓月之辉。” “单一个体,在妖魔面前不过蝼蚁,可当这千千万万的蝼蚁,心怀同一份期许,手握同一道信念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便能聚沙成塔,汇流成海!滴水或可穿石,汪洋却能吞天!” “这,便是凡人之力,亦是这天罗地网的根基。” “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心神巨震。 靳朝言的眼中异彩连连,他看向周鬼眼的目光里,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深思。 他想到了自己麾下的三万玄甲军,那亦是由一个个凡人组成的钢铁洪流。 而皇帝,则是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被历代帝王奉为圭臬的祖训,他自幼便能倒背如流,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有过如此深刻、如此直观的体悟。 他一直以为,这指的是民心向背,是政权更迭。 更多的是帝王的反省自谦。 却从未想过,民众之力,原来真的……神鬼不可及。 周鬼眼将皇帝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说得太多,逼格就掉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你悟了,但我不说,你自己慢慢体会”的高人范儿。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皇帝身上时,瞳孔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在他的阴阳眼中,代表着帝王气运的紫金龙气,此刻虽然依旧盘踞在皇帝头顶,却比之前又黯淡了一些。 龙身之上,竟隐隐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显得虚浮而衰败。 这是……气数将尽之兆。 周鬼眼心中“咯噔”一下。 乖乖,这老皇帝怕是要凉。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靳朝言。 靳朝言也没有太好。 周鬼眼心里更嘀咕了。 那这皇家气运,去了何方? 这父子俩,都不行啊。 但这不能说。 周鬼眼只是死了,不是傻了。 不可能在皇帝皇子面前,说你靳家好像要完。 就在他思绪电转之间,殿内的光影法网,发生了新的变化。 随着京城内越来越多的百姓将那枚符纸幸运星贴身收好,地图上方的虚像中,红色的光点已经密集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星辰,而是连成了一片璀璨的红色光海。 无数的红线在光海中穿梭、勾连,法网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致密,散发出的威压也越来越强。 一股磅礴浩瀚、源自于万家灯火的人间烟火气,混合着无数人的期盼与愿力,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突然! 就在那片近乎完美的红色法网中心区域,靠近皇城的一角,一个截然不同的光点毫无征兆地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黑点。 一个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充满了不祥与邪异气息的黑点! 它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不见,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但在场的人,谁不是心神高度集中? 靳朝言说:“来了。” “来了!” 周鬼眼没有惊慌,眼中反而爆射出两道精光。 他嘿然冷笑:“终于来了。” 话音未落,那黑点再次出现,比之前清晰了数倍,并且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在小范围内疯狂地跳动、冲撞! 每一次冲撞,都让周围的红色光网一阵剧烈的涟漪。 周鬼眼抬手,扔出一把牛毛般的细针。 那些细针,密密麻麻插在红点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听我号令,网开一面!” 周鬼眼双手飞速掐诀,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变幻,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施法,那张巨大的光影之网上,原本无懈可击的红色丝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只见他手指指向的方向,法网的结构开始松动,红光变得稀薄,仿佛故意留下了一个缺口。 而其他方向,红光却骤然炽盛,威压倍增,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疯狂地向着那黑点挤压过去。 “师父,您这是……” 靳朝言不解。 “困兽犹斗,逼得太紧,它会不顾一切地在城中肆虐,届时伤及无辜,麻烦得很。” 周鬼眼说:“与其四面围堵,不如给它开一条‘生路’。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灵的本能。它自然会朝着全城法力最薄弱,也是它最熟悉的地方逃窜。” 皇帝脑中灵光一闪,骇然道:“仙师的意思是……引来进宫?” “正是。” 这里是阵法中心。 是爱恨情仇的开始。 不管怎么样,都要回到这里解决。 皇帝有点郁闷 按他的想法,这妖孽当然离的越远越好,自己才安全。 可惜周鬼眼不是他的手下。 地图上的黑点果然不再疯狂冲撞,它察觉到了那个“缺口”,稍一犹豫,便化作一道黑线,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周鬼眼为它“规划”好的路线,径直朝着地图中央的皇宫虚影冲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皇宫之外,风云突变! 第362章 一口老血 三皇子府。 安槐也刚安排完,心微微有点痛。 她暂且感觉不到力量的汇聚,只觉得,这可真费钱啊。 难怪皇帝天天喊穷,养那么多人能不穷吗? 人多确实好做事,但是人多,也真费钱啊。 军队动不动十几万,几十万,就是啥也不干,光吃喝养着,都得多少钱啊。 幸亏靳朝言碰着了自己。 要不然,他去哪儿弄那么多钱养兵去! 安槐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然后就要进宫了。 什么时候偷懒,也不能这会儿偷懒。 然而,就在她推开窗户的刹那,一股沉重、压抑到极致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颜色。 只见皇宫的方向,大片大片浓稠如墨的乌云正疯狂汇聚、翻滚,如同打翻了的墨汁,要将整个天幕都染黑。 云层之中,没有寻常的白色闪电,而是一道道暗金色的电蛇在狂乱地穿梭、撕裂,发出沉闷而压抑的雷鸣。 那雷声,不像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炸在人的神魂深处,让人心悸、战栗。 府中的鸟雀早已噤声,连最聒噪的夏虫都死寂一片。 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琥珀,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院子里丫鬟小厮都没睡,瑟瑟发抖地躲在廊下,惊恐地望着天边的异象。 “老天爷……这是怎么了……” “是要塌下来了吗?” 只有安槐,在那股威压临身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这股气息…… 狂暴、邪戾,充满了毁灭与怨毒,但又夹杂着一丝她无比熟悉的,属于师父周鬼眼那独有的、混杂着鬼气与道法的能量波动。 两者正在激烈地对峙、碰撞! 出事了! 靳家不知道哪个老祖宗,回去了。 安槐心中一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师父!” 她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赶紧回去帮忙。 安槐只来得及吩咐一声,让众人安心,立刻就离开了。 正常人形出了皇子府,安槐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直奔那片雷云风暴的中心——皇宫。 ******* 皇宫,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砂石、落叶,甚至是宫殿屋顶的琉璃瓦,化作致命的暗器,四下乱飞。 当值的禁卫和太监宫女们早已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却瞬间被更加狂暴的风雷之声所吞没。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们,仿佛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巨兽,正在头顶的天空苏醒。 安槐的身影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中,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鱼。 那些足以将人吹飞的狂风,刮到她身边时,便会自动向两旁分流,无法撼动她分毫。 那些碎裂的瓦片,在靠近她三尺之内时,便会诡异地失去力道,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她一身素衣,在黑暗与狂风中衣袂飘飘,神色冷峻,宛如行走在末日废墟中的神祇。 越是靠近祭坛,那股威压就越是恐怖。 金色的雷电在头顶疯狂劈下,每一次落下,都在地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大坑,碎石飞溅。 那雷电中蕴含的,是至刚至阳的破邪之力,与那股邪恶的黑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恐怖的平衡。 安槐抬起头,眯起了眼。 她看到了。 在祭坛上空,那翻滚的墨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一条由纯粹的黑气与怨念构成的巨龙,正在疯狂地咆哮、挣扎。 它的身躯若隐若现,鳞片闪烁着不祥的乌光,一双血红的龙目,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欲望。 而在它的对面,祭坛之上,周鬼眼一身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手持着罗盘,一手掐着法诀,脚下踩着玄奥的步法,口中高声吟诵着晦涩的咒文。 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一道道由符文组成的金色锁链从他身上延伸而出,死死地缠绕住那条黑龙,每一次黑龙的挣扎,都让周鬼眼身体剧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靳朝言手持长刀,站在周鬼眼身侧,他身上战意勃发,刀气纵横,不断劈斩着那些从黑龙身上逸散出来的黑气,为周鬼眼分担着压力。 但显然,面对这种层级的对手,他的物理攻击收效甚微,脸色已然一片苍白。 “孽畜!还敢反抗!” 周鬼眼怒喝一声,又是一口精血喷在罗盘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黑龙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猛地一甩头,挣脱了数道金色锁链,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蕴含着无尽怨毒的黑色龙息,便朝着周鬼眼和靳朝言喷了过去! 周遭也有宫中许多侍卫,他们不是不想帮忙。 是根本帮不上忙。 他们看都看不见,都是一脸懵。 龙息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腐蚀、扭曲。 “师父!” “朝言!” 安槐瞳孔骤缩,心跳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 危险! 极度的危险! 她知道,以师父的性格,若非有十足把握,绝不会行此险招。 但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师父他老人家……似乎有点玩脱了。 那条黑龙的强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安槐冲向祭坛。 那足以腐蚀万物的黑色龙息,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扑面而来。 狂风将她的发丝与衣袂尽数向后掀起,猎猎作响。 “师父。”安槐站在周鬼眼身边喊。 “嗯?”周鬼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 安槐继续喊:“你行不行,不行咱们就跑吧。” 江山又不是她的江山,子民又不是她的子民。 大不了跑的时候把靳朝言拎着就是了。 靳朝言:“……”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噗——” 周鬼眼一口老血没憋住,也不全是被黑龙震的。 他好不容易维持的高人形象,瞬间崩塌。 “胡闹!”周鬼眼怒目圆睁,冲着安槐的方向咆哮:“为师的脸面何在?跑?往哪跑!” 傻徒儿。 跑不是不能跑。 咱们能不能偷偷的跑,不要喊出来啊。 第363章 皇帝做的孽 可惜这一刻,安槐和周鬼眼的师徒情深,少了一些默契。 安槐很郁闷。 但是又没办法。 谁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呢? 周鬼眼要跑,她肯定现在已经在十万八千里外了。 但周鬼眼这会儿要英勇,她只好陪着硬扛! 那黑色的龙息在离安槐三尺远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再也无法寸进。 那是安槐的绝对领域。 她百毒不侵,万邪不近。 就是很辛苦,也有点想吐血。 幸亏最近跟靳朝言双修修的勤快,一修修一宿,要不然,还真扛不住。 但这也不是长远之计啊。 “师父,这事儿不对啊。” 安槐喊:“治标不治本,血不够吐啊。” 周鬼眼更想吐血了。 但安槐眼睛一转,看到一个人。 被众侍卫护在后面的皇帝。 “父皇!”安槐冲他招了招手:“您过来!快过来!” 皇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乃九五之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是第一个被保护撤退的。 但今天,不好撤。 虽然他现在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见祭坛中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能走。 但说是在的,他也害怕。 所以不敢离的太近。 这会儿安槐一叫,他莫明的就走了过去。 安槐嫌他走的慢,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人已经出现在皇帝面前。 在皇帝惊恐的目光中,安槐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凝着一点幽幽的绿光,快如闪电,不容拒绝地点在了皇帝的眉心。 “嗡——” 皇帝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颜色。 凡人肉眼不可见的景象,此刻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不再是模糊的黑气和雷云,而是一条真实无比的黑色巨龙! 龙鳞闪烁着怨毒的乌光,龙身上缠绕着无数痛苦哀嚎的魂魄,那股子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化作实质的冰寒,让他如坠冰窟! “陛下您快看看,认识不认识这条龙。” 万一认识呢? 靳朝言不认识,因为他年轻啊。 皇帝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不得了 “啊……”皇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眼中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撼、恐惧,以及一丝……深埋心底的愧疚。 他呆住了。 安槐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到他神色剧变,立刻就明白了。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就在这片刻的耽搁,祭坛上的局势急转直下! 也不知道黑龙受了什么刺激。 “吼——!” 只见它龙尾一甩,竟硬生生挣断了数道粗壮的金色锁链! “不好!”周鬼眼脸色大变。 束缚一松,黑龙的力量瞬间暴涨,它猛地张开巨口。 一声嘶吼。 那声音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扭曲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 目标,直指皇宫正殿,也是大燕龙脉的核心——太和殿! “它要毁了龙脉!”周鬼眼失声惊呼。 一旦龙脉被毁,不仅是皇室气运断绝,整个京城,乃至大燕的国运,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届时,地气失衡,阴阳错乱,京城将化为人间鬼蜮! “陛下!” 安槐猛地回头,直刺皇帝的神魂深处。 “场面要失控了!你要是知道什么,立刻就说!再晚一步,整个京城,你这万里江山,都要给它陪葬!”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头。 他看着祭坛上苦苦支撑的周鬼眼和靳朝言,再看看天上…… 他眼中的挣扎、痛苦、悔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片惨烈的决绝。 “不……不要……” 皇帝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推开身边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祭坛的防护范围,冲向那条黑龙。 所有人都惊呆了。 靳朝言目眦欲裂:“父皇!” 皇帝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那声音,不复帝王的威严,只剩下最原始的血脉悲鸣。 “父皇——!” 一声“父皇”,石破天惊。 整个皇宫,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狂风似乎停滞,雷鸣也为之一顿。 所有听到这声呼喊的人全都傻在了原地,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父皇? 皇帝在喊谁? 能被当今圣上喊父皇的,只有一个人——早已宾天的太上皇! 太上皇……在哪? 一片死寂中,唯有安槐身边的周鬼眼,极为不合时宜地、冲着天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凑到安槐耳边,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小声嘀咕道: “瞧,我就说。” “是他们老靳家自家的孽障。” 空气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秘闻砸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帝喊那黑龙为“父皇”?那条由无尽怨气和恨意凝聚而成的怪物,竟是早已仙逝的太上皇? 这比京城第一话本先生写的鬼戏还要离奇,还要荒诞! 靳朝言立在原地,身形笔挺如枪,面无表情,可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却已捏得发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父皇的父皇……那便是他的皇祖父。 一个本该安息在皇陵,受万世供奉的先帝,为何会化作这般怨气滔天的恶龙? 之前,周鬼眼和安槐这师徒俩偷偷摸摸在背地里嘀嘀咕咕,他也是听到一些的。 但是听到归听到,没有定论。 和现在的感觉还是截然不同。 安槐事不关己,十分镇定。 若不是不方便,就差抓出一把瓜子花生嗑一嗑了。 她侧过头,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周鬼眼,给了个眼神。 那眼神懂得都懂。 师父,快看! 热闹,新鲜的! 周鬼眼:“……” 安槐没有包袱,他有啊。 他是个仙师呢,怎么能跟安槐一样胡闹? 淡定淡定!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那条盘踞在半空的黑龙,猩红如血的双眸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身穿龙袍却狼狈不堪的男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饱含痛苦的呜咽。 而始作俑者,当今大燕的皇帝,在喊出那声“父皇”之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九五之尊,天之骄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对着天空中的黑龙,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父皇!是儿臣对不住您!是儿臣鬼迷心窍,猪狗不如!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 第364章 新帝 那黑龙原本暴虐的气息,竟真的为之一滞。 它庞大的身躯停在半空,那双燃烧着无尽怨火的龙目,似乎闪过了一丝茫然,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跪在尘埃里的皇帝。 仿佛在辨认,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中年人,究竟是不是记忆中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儿子。 “当年……当年是儿臣听信了小人谗言,为了这个位子,不择手段……” 皇帝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从喉咙里刨出来的。 “大哥、四弟、七弟……他们都不是病死的!是儿臣……是儿臣给他们下的毒!”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夺嫡之争,手足相残! 虽然说,历朝历代这也是常见的事情,但不要说出来啊。 不好看。 靳朝言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一直以为,他的那些皇伯、皇叔是因病早夭。 却不想,竟是死于自己父皇的阴谋之下! 他也不是天真的孩子,知道至尊之位向来是白骨累累。 关键是,父皇一直用此来让他们兄弟和睦。 每到时候,就深情怀念,想当年,朕也有兄弟,可惜上天不公,让他们一个个病去,朕每每想起,都心痛难当。 皇帝每年深情回忆几回,上下谁不感叹情深义重。 谁想到呢? 都是假的。 凶手假惺惺的在怀念受害者。 这人品,你细品……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与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皇帝还在哭诉。 其他人已经被靳朝言紧急斥退了。 这皇家破事儿,他们听听也就罢了,除非老靳家不想要天下了,不然还是别让其他人知道的好。 见周围没人了,皇帝更是敞开了心扉。 “儿臣怕啊……儿臣怕您在天之灵不安,怕您从皇陵里爬出来找儿臣索命!所以……所以在您入殓时,偷偷取了您一截指骨,让您尸骨不全,魂魄难聚……父皇!儿臣罪该万死!” 尸骨不全! 安槐的眼睛瞬间亮了。 原来症结在此。 难怪,难怪太上皇的魂魄无法安息,反而被怨气滋养,化作了这般模样。 皇帝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黑龙那狰狞的巨爪。 “您……您手背上的那道疤……是儿臣年幼时,您为儿臣挡下刺客一刀留下的……儿臣没忘,儿臣一直都记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布满黑色鳞片的龙爪手背位置,有一道颜色更深、仿佛烙印上去的伤痕,与皇帝口中所述,别无二致。 这就是他一眼认出的原因! 然而,这最后的亲情呼唤,非但没能唤回太上皇的理智,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吼——!” 黑龙猛地仰天长啸,那声音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被欺骗、被背叛后,积攒了数十年的无边恨意! 他看见了那道疤,也彻底想起了这道疤的由来! 他曾舍命去保护的儿子,最后却用最恶毒的方式回报了他! 下一瞬,黑龙庞大的身躯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扑跪在地上的皇帝! “父皇!” 靳朝言目眦欲裂,提剑欲上,却被周鬼眼一把死死按住。 “别去!这是他们父子间的因果,你插手,只会被怨气反噬,死得更快!” 电光火石之间,那巨大的龙爪已经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闭上了眼,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解脱。 “砰——!” 一声闷响,皇帝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拍飞出去,撞在祭坛的石柱上,再滚落在地,龙袍上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躺在那里,进气少,出气多,已是奄奄一息。 一击得手,黑龙并没有继续追击。 它盘旋在祭坛上空,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龙吟,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痛苦。 随即,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万千缕黑色的怨气,如同被风吹散的浓烟,一点点消散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皇宫上空的阴云散去,雷鸣止歇,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下来。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人龙对峙,只是一场噩梦。 “叮零。”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祭坛上格外清晰。 一截白森森的东西,从黑龙消失的地方掉了下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安槐眼神一凝,身形一晃,人已出现在那物件旁边。 那是一根骨头。 约莫寸许长,通体莹白,却又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就是这个了。” 周鬼眼踱步过来,捻着胡须,看着那截指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太上皇尸骨不全,缺的便是此物。 这截指骨没有随龙体入皇陵,便无法接受国运龙气的镇压和供奉。 更糟的是,这指骨被人放进了冷宫。 靳朝言哑声说:“这是皇宫里怨气最重的地方。” “是。”数十载光阴,龙气与怨气交缠,最终才化成了那条黑龙的模样。” 不过终究是父子。 也终究还是自家的江山。 不会下死手。 皇帝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快!快传太医!” 终于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乱糟糟地冲向奄奄一息的皇帝。 很快,几名太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跪在皇帝身边,又是把脉又是施针,忙得满头大汗。 片刻后,为首的太医面如死灰地站起身,对着神色阴沉的靳朝言,颤巍巍地跪下。 “殿下……陛下他……他被巨力震碎了五脏六腑,神仙难救……老臣……老臣无能!” 周鬼眼走上前,伸手在皇帝的脉搏上搭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下了最后的定论。 “心脉已断,天命已至,尚有一日可活。” 一日。 也就是说,明天的这个时候,大燕的皇帝,便要驾崩了。 躺在地上的皇帝,似乎也听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靳朝言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朝言……扶……扶朕起来……” 靳朝言连忙将他半扶半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皇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涌出鲜血。 “朕……罪孽深重……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但……但这江山,不能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下达了他作为皇帝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旨意。 “传……传朕旨意……” “召所有皇子……入……入殿……” “朕……朕要宣布……新君人选……”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灯火通明。 幸存的几位皇子,包括刚刚从宗人府被放出来的二皇子靳朝安,全都面色凝重地跪在殿下。 皇帝被安置在龙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明黄软枕,脸色白得像纸,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他虚弱的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每一个儿子,定格在面无表情的靳朝言身上。 “朕……一生行差踏错,愧对祖宗,愧对天下……” “如今大厦将倾,唯有……唯有三皇子靳朝言,勇毅果决,堪当大任……” 此言一出,几位皇子脸色剧变,尤其是二皇子靳朝安,眼中瞬间迸发出嫉妒与不甘的火焰。 皇帝却不管不顾,提着最后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太和殿。 “朕,传位于——” “三皇子,靳朝言!” 第365章 皇后不能当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几位皇子脸色煞白,跪在地上,身体僵直。 凭什么? 凭什么! 靳朝言自己也愣住了。 他想过夺嫡,想过厮杀,想过用最铁血的手段坐上这个位置。 却从未想过,会被一个濒死的父亲,在忏悔与绝望中,亲手推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心情太复杂。 一屋子的皇子大臣,角落里有人悄悄的动了。 安槐她像一只没有声音的猫,悄无声息地绕到周鬼眼身后, 然后扯了扯他,眼睛看了一眼外面。 周鬼眼:“???” 他怀疑自己当时选徒弟的时候,是不是眼神有什么问题。 这徒弟明明马上要做皇后了,还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成何体统!” 一出大殿,躲进廊柱的阴影里,周鬼眼立刻压低声音,吹胡子瞪眼。 形象,注意形象! 安槐松开手,抱起胳膊,倚着朱红的柱子,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师父”她开门见山,“这活儿,不好干了啊。” 周鬼眼一愣,捋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什么活儿?” 安槐朝殿内扬了扬下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烦躁:“他要当皇帝了。” “这不是好事吗?”周鬼眼理所当然道:“他登基,天命所归,正合我意。你我师徒二人,便可借这滔天国运,行非常之事。” 周鬼眼挺得意。 看起来就像是个反派。 啧啧啧。 我就要做国师啦。 哈哈哈! 也算是沾了徒弟的光了。 “好什么好!”安槐觉得不好:“我只想找个阴气鼎盛的活人双修,采……咳,借点阴气滋养魂魄,没想过要当什么劳什子皇后啊!” 周鬼眼:“……” “难道我还得每天睁眼管理后宫?我是疯了吗?” “我是轻松日子过多了,要把自己关在这么个笼子里,自己折磨自己吗?” 周鬼眼被问住了。 他看着安槐脸上的忧愁,不是假的。 安槐边踱步,边叨叨:“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要母仪天下,每日寅时起,卯时就要去给太后请安。” “还得处理宫务,应付朝臣命妇。一年到头,祭天祭地祭祖宗,规矩比我身上缠的树枝还多!” “而且,你说他当了皇帝,要不要有后宫?” 安槐想想,沉吟着。 “不行,我最近得去找找地方……要是靳朝言要开后宫,我就得把他带走。也不能回三石坡,要找个风景好的好地方,我还得用他一阵子呢。” 靳朝此时正在内殿,他觉得,可能是昨晚经历了大起大落的缘故吧,有点发冷。 安槐此话一出,阴风阵阵。 周鬼眼嘴角直抽抽。 眼见着安槐要开始闹了,他连忙安抚。 可别自己这国师还没当呢,安槐一怒之下把靳朝言抓跑了。 到时候就乱了。 “徒儿莫慌。” “嗯?”安槐狐疑地看着他。 “为师早就算过。”周鬼眼负手而立,望向宫殿上空那依旧翻腾的稀薄龙气:“宫中龙气虽因新主将立而大盛,但其根基不稳,虚浮不定。靳朝言的帝王命格,火候未到,尚有变数。” “变数?”安槐眼睛一亮:“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折腾?他还要其他兄弟能翻出天吗?” “那谁知道呢?”周鬼眼卖了个关子:“你且安心。这皇帝,他没那么好当。这皇后,你也未必当得成。走吧,回去看看,别让人觉得我们师徒俩临阵脱逃了。” 旁人都怕当不成,只有安槐,怕当成。 也算是与众不同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太和殿,殿内已经尘埃落定。 皇帝已然气若游丝,但神智尚存。 当着所有皇子和几位顾命大臣的面,他口授遗诏,立三皇子靳朝言为新帝。 其他人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 皇帝清醒传位,名正言顺。 靳朝言手握京兆尹与九门提督大权,更有城外三万玄甲军虎视眈眈。 不服? 不服也得憋着。 除非他们想立刻步上那几位被毒杀的叔伯的后尘。 宫中在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一切井井有条。 老皇帝驾崩在即,新皇即将登基,权力的交替永远伴随着血雨腥风。 靳朝言几乎是立刻就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中心,连轴转地开始处理各项事宜,安抚宗室,联络朝臣,调派兵马肃清城中趁乱闹事的地痞流氓。 安槐则可不想留下来处理烂摊子。 她带着周鬼眼,优哉游哉地回了三皇子府。 这一夜,京城无人能眠。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悠长而沉重的丧钟声,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一下,又一下,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帝,驾崩了。 紧接着,宫中传出消息,新帝靳朝言,于灵前即位。 三皇子府……不,现在应该叫潜龙邸了。 府里的下人们一夜未睡,个个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脸上却带着一种如在梦中的恍惚和狂喜。 管家王伯激动得老泪纵横,走路都有些发飘。 小喜拉着柳嬷嬷的手,嘴巴张了半天都合不拢:“嬷嬷,我不是在做梦吧?殿下……不,陛下他……他就当上皇帝了?” “是啊。”柳嬷嬷也觉得不真实:“咱们皇子妃,岂不就是……皇后娘娘了?” “皇后娘娘!” 小喜眼睛瞪得溜圆,下一刻就兴奋地跳了起来:“天呐!咱们这算不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整个府邸都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狂欢之中。 只有安槐,心情复杂。 这泼天的富贵,她不想要啊。 靳朝言根本没空回府,他忙完一阵子一看,天塌了,老婆跑了。 赶紧亲自吩咐了杭玉堂回去,请娘娘过来。 安槐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到处跑的安槐了。 为了方便,她换了一身男装进宫。 两人私下见了一面,杭玉堂在外面守着。 靳朝言快步走到安槐面前,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却只化作沙哑的三个字。 “阿槐,我……” 他想说,我做到了。 他想说,这天下以后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 他想说,等过了这阵子,我就为你举办最盛大的封后大典。 可看着安槐那张清冷如旧的脸,他忽然觉得安槐可能不那么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安槐微凉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 “我定不会负你。” 这是他的承诺,是他能给她的,倾尽所有的一切。 安槐笑了笑。 大喜……哦不,大丧之日,就别给靳朝言添堵了。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快去忙吧,这阵子可有的忙了。” 这温柔的体谅,让靳朝言心中一暖。 杭玉堂又在外面喊,有事禀告。 忙,忙点好啊。 第366章 大喜临头别想飞 靳朝言转身投入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权力洪流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深处。 他留给安槐的,是掌心一丝尚存的暖意,和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安槐站在原地,摩挲着被他握过的手,唇角那点应付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 她知道靳朝言是认真的。 可正因为他太认真,这事才更麻烦。 而且,人心易变。 她虽然现在是鬼,却也是做过人的。 何况帝王心。 还是别太当真的好。 “娘娘。” “陛下政务缠身,这后宫诸事,怕是要劳您费心了。” 安槐眼皮一跳。 来了,终究是来了。 她抬步向外走:“知道了。” 刚出偏殿,太监总管就领着一众宫中旧人,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些人原是伺候先帝后宫的管事太监和嬷嬷,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急切。 “皇子妃娘娘,您可算出来了!” 为首的敬事房总管太监,白胖的脸上满是汗,几乎要跪下了:“这宫里头,全乱套了啊!” “娘娘,陛下吩咐,后宫诸事,由您全权做主。” 安槐:“……” 她就知道。 那总管太监哭丧着脸,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诉苦:“先帝爷留下的妃嫔,有封号的三十六位,没封号的有十七人。” “按祖制,有子嗣的可随子嗣去封地,或升为太妃留居宫中;无子嗣的,一部分要去皇家寺庙带发修行,一部分,去守皇陵。” 另一个掌管内务府的嬷嬷也抢着上前:“还有各宫的用度,先帝爷驾崩,要缩减用度,可谁的份例减了,谁的份例没动,这……这奴婢们做不了主啊!” “还有先帝爷最爱的那只波斯猫‘雪团儿’,如今没人敢伺候,在暖阁里挠坏了三堂花梨木的家具了!” “德太妃和贤太妃为了争长信宫的东暖阁,已经让手下宫人打了一架了!” “娘娘!您快给个示下吧!” “娘娘!” 一张张焦急的脸,一声声催命般的“娘娘”,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拽着安槐。 安槐面无表情地听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乌鸦在同时嚎叫。 她沉默了片刻,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缓缓转过身。 然后,抬腿就走。 “哎?娘娘?您去哪儿啊?” 众人皆是一愣。 安槐头也不回,步履生风,方向直指宫门。 她打算跑。 这泼天的富贵谁爱要谁要,她不伺候了。 她一个鬼,好不容易重见天日,难道就是为了给这群活人处理鸡毛蒜皮的破事? 她图什么?图她们死后阴魂不散地来感谢自己吗? “娘娘!” “娘娘!”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小喜和柳嬷嬷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死死地抓住了安槐的胳膊。 她们是从皇子府被带来的,靳朝言的意思是,宫里的人安槐都不认识,得有几个熟悉好做事。 “娘娘,您不能走啊!”柳嬷嬷急得眼圈都红了:“陛下如今正是最难的时候,前朝后宫,千头万绪,您是他的妻啊!夫妻本是同林鸟,您可不能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小喜也死死抱着安槐的胳膊不撒手:“是啊娘娘!您走了,陛下怎么办?咱们……咱们怎么办啊!” 安槐被她俩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一主一仆,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大难临头?你们管这个叫大难临头?” 她指了指金碧辉煌的宫殿,指了指那些战战兢兢的管事。 靳朝言当了皇帝,她马上就是皇后。 这是泼天的富贵,是权力的顶峰。 安槐觉得这俩人也是急疯了。 柳嬷嬷被问得一噎,随即更悲切了:“可……可责任也大啊!您得担起来啊!” 但是安槐真不想啊。 三人拉拉扯扯,那群管事太监和嬷嬷们看得目瞪口呆,想劝又不敢。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深紫色宦官服,面容阴鸷的中年太监穿过人群,走到安槐面前,拂尘一甩,尖着嗓子道:“安娘娘,皇太后口谕,请您即刻到慈宁宫觐见。” 皇太后? 安槐眯了眯眼。 哦,原来的皇后,现在是皇太后了。 皇太后今天,是宫里不开心的人之一。 她有儿子,虽然不多优秀,但胜在是她儿子。 假以时日,也是有希望继承大统的。 现在希望破灭了。 靳朝言不是她亲生的,虽然也要尊敬她,以她为尊。 但那可不一样。 靳朝言不是个好说话的,以后,就的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这心里能舒坦才怪了。 前朝的靳朝言她暂时动不了,那后宫里这个还没正式册封的“准皇后”,自然就成了她立威的第一个靶子。 “忙着,不去。”安槐言简意赅。 那传话太监脸色一僵,吊着嗓子强调:“娘娘,是皇太后传召。” “我知道。”安槐瞥了他一眼:“你回去告诉她,新帝刚刚登基,国丧未过,百废待兴,后宫诸事繁杂如麻,我身为皇子妃,自当为陛下分忧。实在是……抽不开身。” 传话太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安槐竟然如此油盐不进,连皇太后的面子都敢驳。 皇太后如今还是后宫最大的分位,难道安槐不该讨好吗? 万一皇太后在皇帝面前说她坏话呢? 坚决反对呢? 安槐也未免太嚣张了些。 “娘娘,这……不合规矩。” “规矩?”安槐笑了:“现在,我就是规矩。” 她说完,不再理会那太监,转身对还拉着她的柳嬷嬷和小喜道:“行了,别拽了,我不跑了。” 柳嬷嬷和小喜这才松了口气。 安槐看着眼前这烂摊子,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靳朝言把这摊子事扔给她,一半是信任,一半也是无奈。 他身边虽然有人,但都是侍卫亲信,都是男人,管不了后宫的事情。 他也没别的妃子了。 真是舍我其谁。 安槐叹了口气,认了。 脑子转了转。 柳嬷嬷和小喜虽然忠心,但她们只是普通人,对上宫里这些成了精的老狐狸,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看来,得叫点“自己人”进宫了。 第367章 新晋太监总管 安槐打定主意,对王伯道:“王伯,你先带他们去偏殿候着,把各宫的事宜分门别类,列个条陈出来。一刻钟后,我过去处理。” 王伯和一众管事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安槐则拉着小喜,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喜领命,匆匆忙忙地出宫去了。 安槐回房,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繁复的符文。那符文闪着幽微的红光,一闪而逝。 “红莲,白寒铁,进宫。”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能穿透空间。 不过片刻,红莲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上。”红莲躬身行礼,声音妩媚又恭敬。 紧接着,白寒铁也出现了。 “主上,何时召唤?” 安槐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这个样子,不好在后宫走动,你换身太监的衣服,我封你做太监总管。” 太监,是后宫唯一可以来去自如的男人。 侍卫都不行。 白寒铁那张憨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写满了抗拒:“主上,我……我这体格,不像啊。” 让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壮汉去扮太监?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能屈能伸,方为好汉。”安槐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再说了,你又不是人,怕什么。只是让你装个样子,又没让你真挨那一刀。” 白寒铁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属下,遵命。” 行吧行吧。 反正他现在也不是人,其实没什么差别。 安槐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红莲说:“你做我的贴身宫女,跟在我身边。” “是,主上。” “走吧。”她整了整衣袖:“跟我去见皇太后。” 杀鸡儆猴。 想要让人信服,就得先对付个地位高,其他人自然就不敢啰嗦了。 慈宁宫。 檀香袅袅,气氛却不似平时那般平和,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新晋的皇太后陈氏端坐于主位之上,凤眸半阖,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气。 下首坐着几位同样晋升的太妃,都是先帝后宫里有资历有地位的。 许多都有皇子公主。 “姐姐,这新来的皇子妃,架子可真够大的。您传召,她都敢不来。”一位穿着绛紫色宫装的德太妃阴阳怪气地开口。 “可不是嘛。”另一位贤太妃附和道,“听说就是个在庄子里长大的野丫头,哪懂什么宫里的规矩。这还没当上皇后呢,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了,这要是以后……” 皇太后陈氏缓缓睁开眼,打断了她的话:“急什么。她会来的。”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安娘娘到——” 安槐领着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绝色倾城的宫女,和一个低眉顺眼、却壮硕得不像话的“太监”。 有点怪异。 安槐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对着主位上的陈氏微微一笑。 听说现在皇帝第一我第二,懒得行礼了。 “听说太后找我,有什么事情?” 陈氏气的要死。 但是没办法,她是见过靳朝言杀人不眨眼的模样的,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要是敢对安槐打打杀杀,靳朝言就算对安槐不耐烦,也会记恨她的。 陈氏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红莲和白寒铁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哀家看你身边的人手似乎不够,便想着从宫里拨几个得力的老人过去伺候。你刚入宫,许多规矩不懂,有她们提点着,也能少走些弯路。” 这是要往她身边安插眼线了。 安槐仿佛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淡淡道:“多谢太后美意。不过,我用惯了自己的人,不习惯旁人伺候。” “放肆!”德太妃立刻抓住机会发难,“皇太后体恤你,你竟敢当面回绝?真是没有半点规矩!” 安槐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只看着陈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规矩是人定的。皇帝交代我管理后宫,现在,我就是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如今宫里事务繁多,诸位都是宫中老人,希望你们安分守己,不要给我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否则的话,送去殉葬。” 一番话,直接把所有人都噎住了。 德太妃和贤太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快要被气死了。 哪个新妃敢这么说? 长幼尊卑,宫里谁不是战战兢兢,不敢逾矩。 安槐是疯了吗? 皇太后一拍桌子:“反了,这是要反了,以下犯上,你是要造反吗?快,去告诉皇帝……” 一个太监就要往外跑。 想跑? 没门。 安槐虽然不怕有人去找靳朝言告状,她相信靳朝言是肯定会站在她这边的。 但是靳朝言现在忙啊,之所以拜托她,不就是想让她帮忙吗? 所以,安槐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矛盾离开后宫。 安槐淡淡说:“抓住她。” 白寒铁抬手就把人抓住了。 安槐说:“捆上。” 白寒铁也不知哪里抽出绳子,三下五除二就给人捆上了。 安槐说:“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出后宫。新帝登基日理万机,没空管这些琐碎事情。先帝刚驾崩,后宫妃嫔好好悼念,谁也别给我惹事。” 皇太后生气。 气的脸都红了。 但是她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她虽然生气,可她手上没人啊。 只有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婆子。 不能打,都白瞎。 安槐顾虑她的身份,她还能说道说道。 不顾虑,那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已经有心思活络的太妃开始考虑站队了。 “皇子妃说的是。如今是非常时期,是该以国事为重。” 话题不知怎么就变了。 “说起来,我娘家有个侄女,年方十六,温婉贤淑,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陛下如今后宫空虚,正该广纳贤良,为皇家开枝散叶。不知皇子妃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其他几位太妃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我妹妹家的女儿也……” “还有我那外甥女……” 她们打的算盘很简单,靳朝言就一个皇子妃。 后宫位置还多,抓紧占一个,先到先得。 第368章 夫妻俩狠人 安槐静静地听着她们争先恐后地推销自家的姑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她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期待地看着她。 安槐才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幽深。 她忽然笑了。 “各位太妃娘娘,真是为陛下……操碎了心啊。” “先帝的丧钟还在京城上空回响,尸骨停在梓宫里尚未入土为安。你们为人妻、为人妾,不思哀悼,不想着如何安抚后宫,却在这里急不可耐地为新帝的床榻上塞人。” 安槐站直了身体。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丽太妃面前茶几上的那盏热茶。 她的指尖并未触碰到茶盏。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只上好的官窑青瓷茶盏,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凭空裂开了一道缝隙。 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流出,淌了一桌。 丽太妃吓得“啊”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后退。 她们倒不觉得安槐是妖怪,但觉得安槐,会功夫。 整个慈宁宫,死一般的寂静。 安槐收回手,直起身,环视了一圈面色煞白的太妃们,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皇太后身上。 “太后。”她淡淡开口:“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 “我的耐心,不太好。” “你们安分守己,就能安稳终老。” “若有人惹我心烦,就送去殉葬!”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才稍稍散去。 丽太妃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德太妃和贤太妃也是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疯子……她就是个疯子!靳朝言从哪里找来一个疯子?” 良久,皇太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死死攥着手中的佛珠,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本想给安槐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反被这个“野丫头”,将了她满门老少的军。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不懂规矩的乡下丫头。 她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安槐,以老大的身份入住后宫。 不按常理出牌,不讲规矩,不畏尊卑。 一时间,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与此同时,前朝,金銮殿。 气氛同样凝重,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肃杀。 新帝靳朝言一身玄色龙袍,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 他并未戴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 先帝驾崩突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靳朝言在灵前即位,省去了一切繁文缛节。 此刻,他正冷眼看着阶下争论不休的宗室与朝臣。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是先帝的叔父,此刻正涕泪横流,痛心疾首:“先帝爷尸骨未寒,丧仪岂可如此从简?此乃大不孝!我大燕以孝治国,若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是啊,陛下!”吏部尚书紧随其后:“国丧之仪,关乎国体,万万不可草率。当昭告天下,举国同悲,停嫁娶,禁屠宰,以彰孝道!” 殿下顿时附和声一片。 靳朝言真想都杀了。 或者像他在军中一般治理。 不过治国和治军,总是有区别的。 “父皇临终前,曾有叮嘱。”靳朝言耐着性子:“国库空虚,民生多艰,不宜大操大办,一切从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阶下的每一个人。 “朕,是在遵从父皇遗诏。” 那老亲王还想再说,却被靳朝言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还是说。”靳朝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皇叔觉得,父皇的遗诏,可以不遵?” “又或者,诸位觉得,朕刚登基,这皇位坐得还不够稳,想来试试朕的刀,够不够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杀气自他身上轰然散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山血海的边城战场。 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这才想起来,坐在上面的这位,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位皇子。 他是在边关杀了十年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靳朝言不再看他们,直接下令:“杭玉堂。” “属下在。”杭玉堂一身戎装,自殿侧出列,声如洪钟。 “传朕旨意,先帝丧仪,按三日之制,一切从简。京中防务,不得有丝毫松懈。” 靳朝言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若有妖言惑众、非议朝政者,不论身份,一律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遵旨!” “另,安王叔伯,年事已高,为国事操劳半生,甚是辛苦。”靳朝言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位老亲王身上:“即日起,便在府中颐养天年,不必再上朝了。” 这便是……直接削了权,圈禁了。 老亲王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出声。 雷霆手段,杀伐果决。 众人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时代,变了。 *** 后宫的整顿,也在安槐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她不像靳朝言那般需要当朝对峙,她更为直接。 安槐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一本都未曾翻开。 她只是闭着眼,静静地听着。 “长信宫,上月申领的炭火,比定例多出三成。管事太监刘全,你来说说,这多出来的炭,是烧给你家祖宗暖坟头了么?” 一个肥头大耳的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是……是天冷,德太妃她老人家畏寒……” 安槐眼皮都未抬一下:“德太妃畏寒,与你中饱私囊,有何干系?她宫里烧的是银骨炭,你入账的却是黑金炭。差价呢?” 刘全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这等细微的差别,若不是一笔一笔核对,根本查不出来!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安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杂着金银铜臭和心虚的鬼祟之气。 “白寒铁。” “属下在。” “拖出去,掌嘴五十,发往浣衣局为奴,永不叙用。” “是!” 白寒铁那蒲扇大的手掌拎起刘全,就像拎一只小鸡。 刘全的哭嚎求饶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紧接着传来的是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啪啪”声,以及压抑的惨叫。 殿内,所有管事都吓得魂不附体,跪了一地。 第369章 师父累不死 安槐这才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还有谁,想自己说,还是等我来问?” 一时间,殿内哭嚎声、磕头声、坦白声响成一片。 安槐就这么坐着,用了一天一夜,将这盘根错节、烂到了根子里的后宫内务府,清理得明明白白。 贪墨的,处置;懒怠的,惩罚; 有能力的,提拔。 她的标准很简单,不看你之前是谁的人,只看你现在,能不能把事办好。 等到第二天黄昏,整个后宫已经焕然一新。 宫人们走路都带风,干活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 那些太妃们更是乖觉得很,每日除了在自己宫里吃斋念佛,为先帝“祈福”,连宫门都不敢出。 柳嬷嬷和小喜看着安槐,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小姐……不,娘娘,您真是太厉害了!”小喜端来一碗刚炖好的燕窝:“您都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安槐接过燕窝,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她笑了笑,没解释。 她正出神,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师父呢?”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在门外响了起来:“叫魂呢?我帮你镇着皇城,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你倒好,在后宫作威作福,好不快活!” 周鬼眼打着哈欠进来,手里还抓着一只油腻腻的烧鸡。 大家现在都知道他是新帝尊崇的仙师,在宫里出入自由,谁也不敢对他有半点不敬。 安槐皱眉:“师父你的包袱呢?能不能不要吃的一手油?” “嘿,这可是御膳房孝敬老夫的,正宗的挂炉烤鸡,香得很!”周鬼眼不在意:“找我干嘛?又有什么事情要使唤我?” “有件正事。”安槐放下燕窝,神色严肃起来:“靳朝言的生母,盛妃的魂魄,一直供奉在三皇子府。如今他当了皇帝,她这个做母亲的,理应回到宫里,得享尊荣。” 周鬼眼想想,没毛病。 “嗯,是个事情。你想让我给她找个位置?” 安槐连连点头。 “行吧。” 周鬼眼也不能说不行。 是他劝安槐留下来的。 要是他啥也不帮,安槐说不定拍屁股就跑了。 *** 夜色渐深。 皇宫西北角,一处偏僻但雅致的宫殿,名为“静心苑”。 这里远离前朝和后宫主殿,种满了银杏和翠竹,月光洒下,一片清幽。 周鬼眼罗盘在手,念念有词,最终在苑中一棵树下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他指着那处:“此地位于皇城‘生’位,上承紫微星光,下接龙脉余韵,又有清灵之气镇压,阴阳调和,是安放灵位的绝佳之所。” 很快,红莲便带着人,用黄绸覆盖的托盘,将盛秋芳的灵位恭敬地请了过来。 当灵位稳稳安放在周鬼眼布下的小型法阵中央时,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在灵位旁凝聚成形。 谁能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她还能再回到这里。 而她的儿子,已经成了这片宫殿,乃至整个天下的主人。 她的目光转向安槐,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激。她缓缓地,对着安槐,盈盈一拜。 这一拜,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 大部分人都看不见她,但安槐能。 安槐坦然受了这一拜,平静地开口:“他如今是皇帝了,您是他的母亲,理应住在这里,享他的人间香火,受他的龙气庇护。” 盛秋芳的魂体似乎稳定了许多,她又对着安槐点了点头,然后化作一缕青烟,缓缓融入了灵位之中。 处理完盛妃的事,安槐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回到自己的寝殿,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宫殿里,一片寂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早就该做,却因为连日来的纷乱而被一再耽搁的事。 红莲。 她曾答应红莲,会为她分魂,让她和姐妹都获得自由。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之后还有谢无衣。 也不能再拖了。 这事情是一定要做的,但是安槐确实也没做过。 之前还有些担心,弄不好把红莲弄死了弄残了,她也少一个得力助手。 但现在周鬼眼来了,这可是个天赐的好帮手,就问他不大了。 安槐毫不犹豫的把周鬼眼又拽来了。 幸亏他也不是个人,不然早就被安槐使唤的累死了。 安槐将双生魂的事情跟周鬼眼说了一下。 周鬼眼一点儿都不吃惊。 “我早就看出来了。”周鬼眼一副啥都尽在掌握的模样:“不过分魂,这可是个精细活,一不小心,两个都得玩完。” 安槐拍马屁:“所以才要请师父出马。” “行吧行吧,谁让老夫上了你这条贼船呢。”周鬼眼无奈:“地方选好了吗?” “皇城乃龙脉所在,灵气汇聚之地。”安槐早有计较:“就在宫里找个地方吧。” 周鬼眼想了想:“行,到时候我再布个法阵,事半功倍。”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事不宜迟,就今夜子时吧。” *** 子时,静心苑。 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的银杏树上,落下一地斑驳的清影。 周鬼眼已经提前在苑中空地上布下了一个繁复的法阵。 阵法以朱砂混合金粉绘制,在月光下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辉,引而不发。 红莲盘膝坐在法阵中央,神情紧张而肃穆。那尊养魂木雕像,则被安放在她面前三尺之处。 安槐站在她身后,白寒铁远远地守在苑外,神情担忧。 “准备好了吗?” 周鬼眼站在阵眼,手持罗盘:“我要开阵了。记住,分魂如抽丝,急不得,也慢不得。你的灵力负责剥离,我的阵法负责稳固。一旦开始,便无退路。” 安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伸出双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红莲的后心和眉心。 “闭上眼,守住心神,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抵抗。” 安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红莲耳中。 “是,娘娘!” 周鬼眼见状,不再犹豫,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手中的罗盘往空中一抛! 罗盘悬浮于半空,飞速旋转,法阵上的符文瞬间被点亮,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个静心苑笼罩其中。 “起!” 第370章 无心可爱 随着周鬼眼一声低喝,安槐双目微阖,磅礴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化作无数纤细如发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红莲体内。 在安槐的灵视之中,红莲的魂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形态。 那是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光,一团明亮炙热,一团温和幽静。它们像是一对相拥而眠的姐妹,根须相连,枝叶交错,密不可分。 安槐的灵力如丝线,就像最精巧的刻刀,开始沿着两团光芒的交界处,一点一点地进行切割、剥离。 “唔……” 法阵中央的红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之痛,远非血肉之苦可比。 “稳住!”周鬼眼暴喝一声,双手结印,催动法阵:“星辉为锁,定!” 光罩之上,点点星辉洒落,化作一道道柔和的锁链,将红莲躁动不安的魂体牢牢固定住。 安槐的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 这不仅仅是消耗灵力,更是对心神的极致考验。 她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任何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导致魂飞魄散的下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安槐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她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啵”的轻响,那团温和幽静的光,被完整地从主魂上剥离了下来! “就是现在!”安槐低喝。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引导着那团虚弱的魂光,猛地投向了前方的雕像! 魂光入体,雕像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原本温润的木质开始泛起淡淡的血色,僵硬的五官变得柔和,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和红莲一模一样,却又带着几分初生般好奇与迷茫的眼睛。 法阵的光芒渐渐散去,周鬼眼收回罗盘,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像条脱水的鱼。 “我的娘诶……可算完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而法阵中央,出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 两个一模一样的红莲。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却仿佛已经交流了千言万语。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起来。 她们知道彼此,抚慰彼此,却没见过对方,这种感觉十分起码。 “好了,叙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说。”安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现在,你们有什么打算?” 现在,她们都自由了。 红莲依然要留在安槐身边。 另一个,要去看看大千世界。 安槐没有意见。 只不过双生魂的剥离,只是一场试验。 安槐真正的目标,是谢无衣。 谢无衣的情况可比红莲复杂。 可怜周鬼眼,只喘了一口气,没来得及再多喘一口气,就被安槐拽走了。 “师父,别休息,我还有事情要告诉你。” 周鬼眼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你是觉得我反正累不死,就可以当牛做马敞开使唤是吗?” 安槐尴尬一笑。 瞎说什么大实话。 然后安槐又拍了一会儿马屁,然后把谢无衣的事情说了。 周鬼眼一边往嘴里塞着桂花糕,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红莲这丫头的双生魂,乃是同气连枝,分离起来虽耗费心神,却无凶险,因为她们配合。可有的人……就不一样了。” 一个凶残,一个甚至不知道另一个。 “他的情况,比红莲要复杂得多。” 周鬼眼噎了一下,喝口茶:“按你的说法,谢无衣体内的那两个,一个是主人,一个是囚徒。或者说,一个是狱卒,一个是恶鬼。” “而且,还不好说,谁是主人,谁是囚徒。要我说,最稳妥的,是都弄死。” 周鬼眼也是个凶残的。 果然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很多时候,杀人比救人,省事多了。 周鬼眼这话,说的无情又直接。 但安槐觉得很正常。 “弄死,自然是最后的法子。”安槐说:“但不是现在。” “谢无衣此人,术法诡谲,是个难得的人才。如今看来,与我们并非敌对,我觉得他日后可能有用。” “当然了。”安槐画风一转:“若他体内的东西压不住,或是他本人心生异志……那便不必留了。” 周鬼眼听了,松了口气。 “如此,老夫便放心了。” 善良是美德,但是鬼要有自知之明。 你一个白骨骷髅,不是来救世的。 周鬼眼沉默片刻:“丫头,按理说,师父不该与你说这些。” 安槐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周鬼眼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是个因怨而凝的煞,天生便该是冷心冷情。人间情爱,只有伤心。” 他顿了顿:“你做什么都可以,杀人放火,颠覆皇权,什么都行。但唯独一件事——别动心。” 安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没有心,动不了情!一旦你以为自己有了,那就是你万劫不复的开始!” “这种事情为师见过太多了。” 夜风穿过殿宇,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自古以来,人鬼殊途,痴缠纠葛,有几对能得善终?” “不过是徒增些悲剧罢了。有心者自伤,无心者嚣张。那靳朝言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手握天下权柄。” “说不定对他而言,最悲惨的结局,便是坐拥无边江山,守着后宫三千,终老被赞一声情深似海。” “但你呢,这是你的剜心之刑!”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安槐静静地听着。 半晌,她才放下茶杯。 她抬起手,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这里是空的。 “师父,你宽心。” “我只有一副白骨。既动不了心,也伤不了心。” 周鬼眼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你心里有数便好。” 自古以来,死在情上的人,怕是比死在兵器上的还多。 总不能现在就弄死靳朝言,只能且走且看。 第371章 绝杀陷阱 谢无衣的问题,终究是要解决的。 但他身份特殊,不能轻易弄进宫里来。 皇城之内,龙气浩荡,耳目众多,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便是天大的麻烦。 安槐思来想去,决定带周鬼眼去见他。 就在谢无衣自己置办的那座湖心岛上。 马车行至湖边,再换小舟。 湖面水汽氤氲,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远处的小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岛上草木葱茏,奇花异草遍布,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周鬼眼一上岛,便停住了脚步。 他转了一圈,鼻子翕动着,像是在嗅闻着什么。 “这地方……” 他皱起了眉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安槐跟在他身后,见他神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谢无衣一袭白衣,早在等候。 “阿愿,你来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周鬼眼身上。 周鬼眼却没理他,只是径直走到一棵长势奇异的古树下,伸手在粗糙的树皮上摸了摸,又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这岛,是你自己选的地方吗?” 周鬼眼头也不回地问谢无衣。 谢无衣似乎有些不解:“是。此地清静,灵气充裕,正适合修行。公子何出此言?” 不怪他有点咯噔。 靳朝言他是知道的,但周鬼眼他不知道。 要知道周鬼眼现在可不是什么仙师尊者,而是个俊俏小郎君。 周鬼眼嗤笑一声。 “此岛,形如一个‘囚’字。四面环水,是为水牢。岛上草木看似繁盛,实则根系交错,彼此缠绕,结的是一座天然的‘缚灵阵’!你住在此处,非但不能修行,反而日夜被这阵法抽取魂力,滋养着别的什么东西!” 周鬼眼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平静的湖心岛上炸响。 安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而谢无衣,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他没有惊愕,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宛如毒蛇盯住猎物般的阴鸷。 “老东西……”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朗温润,而是沙哑、低沉,充满了恶毒的怨恨。 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黑色的、不祥的雾气。 “你们……太不听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岛屿仿佛活了过来! “轰隆——” 一声巨响自地底传来,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原本笼罩着岛屿的白色水汽,在瞬间变成了浓稠如墨的黑雾,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将整座岛屿与外界彻底隔绝。 岛上那些看似寻常的奇花异草,此刻纷纷绽放出诡异的光芒,藤蔓如蛇般疯长,交织成网。 脚下的土地,山边的岩石上,无数繁复而邪恶的符文亮起,血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与黑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绝杀大阵! 竹楼前的谢无衣,缓缓抬起手,他的指甲在瞬间变得漆黑而尖利,脸上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 他舔了舔嘴唇,看着被困在阵中的安槐和周鬼眼,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本来,还想再陪你们玩玩。” “可惜啊……”他歪了歪头,姿态邪魅而癫狂:“谁让你们,非要自寻死路呢!” 杀气,如同实质的冰刃,扑面而来。 安槐面沉如水,周身阴气瞬间暴涨,将自己和周鬼眼护在其中。 她看着那个判若两人的谢无衣,心中一片冰冷。 周鬼眼冷哼一声:“我就知道!” 他看着那个狂笑的“谢无衣”,眼中满是忌惮与怒火。 “你那个谢无衣,才是被囚禁的囚徒!现在这个,是占据了他身体的恶鬼!他知道我们要剥离他,所以干脆不装了,先下手为强,要将我们两个都炼化在这里!” “轰隆——” 巨响犹在耳边,杀机已扑面而来。 那已不是谢无衣。 或者说,不是安槐所认识的那个谢无衣。 占据了这具皮囊的恶鬼,将这座岛屿经营成了自己的囚牢。 黑雾如墙,隔绝天地,血色符文亮起的瞬间,那些疯长的藤蔓便如淬了剧毒的活蛇,带着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朝安槐与周鬼眼绞杀而来! “小心!这藤蔓专噬魂魄!” 周鬼眼一声断喝,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桃木剑。 剑身古朴,刻着朱砂符咒,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闪闪的符箓,迎着最前方几条藤蔓斩去。 “滋啦——” 金光与藤蔓相撞,竟发出类似滚油浇上烙铁的刺耳声响。 藤蔓瞬间焦黑,冒出阵阵腥臭的黑烟,却并未断裂,只是攻势一滞,便有更多的藤蔓从旁补上,前仆后继。 安槐面沉如水,周身阴气早已化作实质的黑色屏障,将两人护在其中。 她不退反进,五指成爪,对着虚空猛地一抓! “来!” 一声清叱,平地阴风大作。 那些由水汽化作的黑雾,本是恶鬼的助力,此刻却像是受到了某种更高级别力量的召唤,竟有部分开始倒戈,化作无数细小的阴气利刃,反向朝那些藤蔓切割而去! “哦?”“谢无衣”歪了歪头,脸上那邪魅癫狂的笑意更浓了:“有点意思。” 他双手猛地往地上一按! “阵起,万鬼哭!” 刹那间,整座岛屿仿佛变成了一座活地狱。 地面上血色符文光芒大盛,无数凄厉的嘶吼自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千百冤魂在同时哭嚎。 黑雾之中,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它们张着无声呐喊的嘴,朝着安槐的阴气护罩猛冲过来! 每一次撞击,护罩便会黯淡一分。 周鬼眼额角见了汗,他一边挥舞桃木剑抵挡藤蔓,一边急声道:“这阵法与地脉相连,抽取的是这方圆百里积攒的怨气!他在这里早有预谋,力量源源不绝,我们耗不过他!” 安槐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目光冰冷,死死锁定着阵眼中央的“谢无衣”。 擒贼先擒王。 第372章 自毁 可那恶鬼狡猾至极,身形在黑雾中时隐时现,更有无数藤蔓与鬼脸护在他身前,根本无法近身。 “……放弃吧!” 恶鬼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安槐,你本就是至阴至煞之体,与我联手,这天下唾手可得!何必跟着这群道貌岸然的正道蠢货?” “聒噪。” 安槐冷冷吐出两个字,双手结印,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九幽听令,百鬼夜行!” 她身后的阴气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化作一尊面目模糊的巨大鬼王虚影。鬼王高达数丈,头生双角,一双眼眸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鬼王张开巨口,猛地一吸! 那些冲撞护罩的鬼脸瞬间被吸力拉扯,发出更为凄厉的惨叫,不受控制地被卷入鬼王口中,化作了安槐的力量。 以鬼噬鬼! “谢无衣”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一瞬。 他没想到,安槐对阴气的掌控,竟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找死!” 恶鬼被彻底激怒,他不再戏耍,双手高举过顶,整座岛屿的黑雾与血光都向他掌心汇聚,凝成一柄长达丈余的、由无数藤蔓与符文纠缠而成的巨大黑色长枪! 枪尖之上,怨气冲天,杀意凛然! “这一枪,送你们归西!” 恶鬼狂笑着,将那柄毁天灭地的长枪,对准了安槐与周鬼眼,奋力掷出! 空间仿佛都被这一枪撕裂! 周鬼眼脸色煞白,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金光暴涨,却也知道,这一击,他们挡不住! 安槐瞳孔骤缩,身前的鬼王虚影咆哮着迎上,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那持枪投掷的“谢无衣”,身形猛地一僵。 他脸上癫狂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 他左手死死抓住了自己投枪的右手手腕,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你……滚开!”恶鬼沙哑地嘶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怒。 另一道清朗却虚弱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一般,断断续续地响起: “不……能……伤她……” 是谢无衣! 他真正的意识,在最关键的时刻,苏醒了! “你找死!” 恶鬼暴怒,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然而,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抵抗,却异常决绝。 “我说过……谁也不能……伤她……” 那虚弱的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在安槐和周鬼眼惊愕的目光中,“谢无衣”那只被抓住的右手,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调转方向! 那柄凝聚了整座大阵之力的黑色长枪,枪尖划过一道绝望而惨烈的弧线……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长枪,狠狠地贯穿了他自己的胸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不——!” 恶鬼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他脸上的黑色纹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双翻涌着黑雾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随着他被重创,整座“囚龙”大阵失去了核心。 漫天黑雾如云烟般散去,血色符文一一熄灭,疯长的藤蔓瞬间枯萎,化为灰烬。 湖心岛,又恢复了那副仙境般的模样,只是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扑通。” 谢无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胸口插着那柄正在缓缓消散的黑色长枪,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安槐身形一闪,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扶住。 入手,是一片滚烫的鲜血和冰冷的体温。 “阿愿……” 谢无衣的脸色白得像纸,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涣散无光。 他看着安槐,嘴角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更多的血沫涌出。 “别说话。”安槐的阴气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试图稳住他正在飞速流逝的生机。 可那伤口太重了,是恶鬼与大阵力量的集合,更是谢无衣自己灵魂的自毁一击,阴气根本无济于事。 “没用的……” 谢无衣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中满是歉意。 “对不起……阿愿……给你带来麻烦了……” “是我不好……明知自己是这般……不祥之身……还妄想靠近你……” 安槐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三百年前惊鸿一瞥,三百年后执着守候。 哪怕换了皮囊,换了身份,他依旧一眼认出了她。 如今,更是为了她,不惜魂飞魄散。 “别说了。” 谢无衣却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目光眷恋而温柔。 “我……不后悔……” “喜欢你……从三百年前到今天……是我这辈子……唯一没有后悔过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头一歪,便再无声息。 安槐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怔在原地。 风吹过,拂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的血腥气。 一直沉默的周鬼眼走了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谢无衣的脉搏,又掐指飞快地算了起来。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神情变幻莫测。 安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许久,周鬼眼才松了口气,收回了手。 “如何?”安槐问。 “心脉已断,三魂去了两魂,七魄散了六魄。” 安槐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但是……”周鬼眼话锋一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他命不该绝。” 安槐猛地抬头。 “你……能救他?” “我不能。”周鬼眼摇了摇头,随即又道:“但我知道,什么东西能救他。” 他站起身,望向西北方向,神情变得凝重。 “边关大漠,万里黄沙的尽头,有一处‘无风之地’。那里生长着一种奇物,名为‘九转还阳草’。此草集天地至阳之气,专补残缺魂魄。算算日子,正是它结果的时候。” 安槐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只是。”周鬼眼看着她,一脸严肃:“此去边关,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数月。而且那地方凶险异常,我必须亲自去。他现在这状况,命悬一线,根本拖延不得。” 安槐明白了。 就是有怎么点奇怪。 周鬼眼愿意为了一个几无干系的人,冒险费这功夫。 要是为了她,还说得过去。 现在不是应该劝她,人各有命,生死天定吗? 可惜,还没等安槐问出来。 啪。 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他摆摆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救他自有我的道理。不过这段时间顾不上你,你要自己小心。” “我知道。”安槐点头。 “那就好。” 周鬼眼不再耽搁,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金色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光门。 他抱起气若游丝的谢无衣,一步跨入光门之中。 光门消散,岛上,只剩下安槐一人。 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回到岸上,不知不觉就了回去。 但到了门口,才发现错了。 眼前,是三皇子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和门口的两尊石狮子。 她站在这里,站了片刻,才猛然惊觉。 她回错地方了。 她现在是新帝的准皇后,住在后宫,是这天下名义上的女主人。 三皇子府,早已是过去式了。 一丝莫名的怅然与郁闷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 “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安槐抬眼望去,只见几匹快马正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身穿玄色盔甲,腰佩长刀,神情肃杀。 他们去的方向…… 是皇宫。 看这火急火燎的架势,出事了。 安槐刚刚泛起的一丝迷茫与怅然瞬间被凌厉所取代。 她眯起眼,看着那几骑快马消失在宫门的方向,周身清冷的气息,再度变得森然。 看来,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373章 御驾亲征 安槐火速回了宫。 女装不好行动,她依旧是白公子。 皇宫,承德殿。 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身披玄甲、手按刀柄的精锐士卒。 他们是靳朝言从边城带回来的心腹,是玄甲军的精锐,每一个都是在刀尖上舔过血的汉子。 如今,他们成了新帝最可靠的屏障。 这些人大部分都认识安槐,也认识白公子。 当然他们不知道安槐和白公子是一个人,但是靳朝言说过,白公子的话,就是他的话,他的身份好像很重要。 安槐就近抓住一个:“出什么事了?” “急报,八百里加急。”校尉压低了声音:“北境,蛮族叩关了。” 安槐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 国丧未过,新帝初立,根基不稳。 那些觊觎中原富庶的豺狼,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安槐不再多言,悄无声息进了殿。 殿内,气氛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凝重。 巨大的军事沙盘摆在殿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不同势力的小旗。 靳朝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沙盘前。 “蛮族集结了十二万骑兵,由单于王庭‘血狼’阿史那骨亲自率领,已连破我大燕三座边城要塞。守将张威……战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手捧着战报,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靳朝言脸色阴沉。 “张威是我亲手提拔的,我了解他。他勇则勇矣,却不知变通。” “我离京前再三叮嘱,遇事不决,当以坚守为主,待援军抵达。” “他竟敢主动出击,将我三千玄甲儿郎葬送在葫芦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安槐寻了个角落的阴影处站定,目光落在靳朝言身上。 她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战败,更是因为对自己人的痛惜。 一名文臣壮着胆子出列,拱手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尽快派遣大将,驰援北境,将蛮族挡在雁门关外。否则一旦关破,蛮族铁骑长驱直入,京畿危矣!” “派谁去?”靳朝言冷冷反问。 “这……”那文臣顿时语塞。 满朝武将,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应声。 不是他们怯战。 主要是事发突然。 “血狼”阿史那骨,是蛮族近百年来最骁勇善战的雄主,狡诈如狐,残忍如狼。大燕朝中,能与之抗衡的将领,屈指可数。 而唯一一个能稳压他一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龙椅之前,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上。 靳朝言。 他在边境十年,与阿史那骨交手不下百次,胜多败少。整个北境的蛮族,听到“靳”字旗,无不闻风丧胆。 他是大燕的战神,是蛮族的克星。 “陛下。”兵部尚书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老臣以为,可命镇北将军李牧为主帅,领兵十万,前去驰援。” “李牧?”靳朝言随手从沙盘上拿起一枚代表蛮族主力的黑色狼头旗,扔在了雁门关的后方:“李牧用兵,稳重有余,奇变不足。”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安槐在暗处看着,心中了然。 靳朝言这是在逼他们。 他想御驾亲征。 果然,沉默半晌后,靳朝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平静却坚定。 “朕,亲自去。” “陛下,万万不可!” 此话一出,立刻如滚油入水,炸开了锅。 以丞相为首的一众老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您刚登基,国本未稳,龙体万金,怎可轻离京城,亲身犯险啊!” “是啊陛下!刀剑无眼,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大燕江山社稷,该当如何是好?” “请陛下三思!” 安槐看着这群哭天抢地的老头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担心的,不是靳朝言的安危,而是他一旦离开,这刚刚稳定下来的京城,会不会又起乱子。 毕竟,一众皇子还被圈禁着,宗室里那些老亲王们也只是被暂时压服,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新帝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可能“清君侧”,另立新君。 “够了。” 靳朝言一声低喝,止住了满殿的哭嚎。 他环视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朕在边境十年,对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山头,都了如指掌。” “阿史那骨的用兵习惯,朕比他自己还清楚。” “此战,换任何一个人去,都不稳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 “陛下,”丞相抬起头:“您若亲征,这京城……该当如何?” 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才是关键。 一个处理不好,后院起火,前方战事再顺利也是白搭。 只见靳朝言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开始在上面点画。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朕离京之后,京营禁军一分为三。” “第一,皇城宿卫。负责宫城内卫,护卫太后及诸太妃安全。无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 “第二,九门城防。负责京城九门及城墙防务,维持城内治安。每日宵禁之后,无内阁批文,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三,城郊护卫。” “三万玄甲军驻扎城外,呈品字形拱卫京师,负责应对一切城外之变。他们三人,互不统属,直接对朕负责。若有大事,需三人联名上报内阁,由内阁共同裁决。” 他每说一句,便在地图上点下一个位置。 这三处统帅,全是他最心腹的武将。 将兵权一分为三,互相掣肘,互相监督,任何一人都无法单独发动兵变。 “朝堂之上。”靳朝言的目光转向丞相和几位元老重臣,“朕不在时,由丞相统领内阁,辅以吏部、户部、兵部三位尚书,共理朝政。凡军国大事,需联名批复,方可施行。” “宗室那边。”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着宗人府严加看管。若有异动,不必请旨,可先斩后奏。” 一条条,一款款,安排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晰。 将权、政权、宗室,三管齐下,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彼此制衡,又共同维持着京城的稳定。 殿内的大臣们听着,脸上的惊慌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叹服。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从边关回来的铁血皇子,不仅仅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 他的心智,他的谋略,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安槐在阴影里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了师父周鬼眼说的不必担心。 靳朝言的皇位没那么顺利,后宫之事,不必着急。 她现在明白了。 师父恐怕早就料到,靳朝言登基,只是第一步。 坐稳这个皇位,摆平朝堂内外,都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第374章 我也要去! 承德殿的沉重与肃杀,被安槐抛在了身后。 她从那片属于男人的、关乎家国天下的战场上退出来,踏入另一片无声的、属于女人的修罗场。 后宫。 比起刀光剑影,这里的暗箭更淬人心。 她刚踏进院门,小喜就迎了上来。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安槐解下身上的白狐裘,随手递给她。 她对这些后宫里的“幺蛾子”已经快要免疫了。 闹,闹呗。 能怎么样,大不了都关起来。 反正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招式对她没有用。 小喜低声:“丽太妃来了,在里头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安槐眉梢微挑。 丽嫔,先帝的妃嫔之一,父亲是户部的一个侍郎,不高不低,却最是会钻营。 先帝在时,她便以柔弱多病博取同情,如今新帝登基,不知她又有什么想法。 安槐走进正厅,一股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 一个身着素白宫装,面容姣好,却愁云惨淡的女子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方丝帕,眼圈红红的,显然是精心哭过一场的。 两人见面,尚且平和。 毕竟她们俩不是一个后宫,隔着辈分了。 先帝还在的时候,安槐进宫也是见过丽嫔的。 “丽太妃。”安槐说:“听下人说你等我许久,有什么事情吗?” 丽嫔膝下有一女,是不必出家守陵,可以在宫里安稳度日养老的。 丽嫔笑道:“皇子妃初入后宫,诸事繁琐,这几日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安槐懒得和她掰扯。 就这么看着她。 那意思很明显,有话就说。 没话,我就要赶人了。 丽嫔脸色微微僵硬。 “是这样的。这几日宫中变故,我寝室不安,身体不是。我家中有个懂医的侄女,想让她进宫来,陪着我,照顾我。” 安槐:“呵呵。” 真是想往后宫塞人想疯了。 但是,又有一点点怂。 所以不敢直接塞,还要跟她说一声。 但是呢,安槐懒得搭理。 安槐直接说:“我知道了,丽太妃回吧。” 知道了是什么? 答应,还是不答应。 安槐说:“送客。” 丽嫔个觉得不太对劲,胆战心惊的走了。 这人是送进宫,还是不送呢? 安槐让内务府总管连夜送来了所有先帝遗妃的名单和资料。 摊开纸,开始写。 “丽嫔,骄纵善妒,其父与二皇子一派曾有往来。送去皇陵,为先帝守灵,无诏不得出。” “贤妃,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和,但其兄长在京营任职,心思不明。迁入皇家寺庙‘甘露庵’,带发修行,静诵经文。” “淑贵人,无儿无女,胆小怕事。留在原宫殿,份例照旧,禁足养老。” ……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处置,从她的笔下流出。 去守灵的,是变相的终身监禁,断了她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去出家的,是彻底剥夺她们的身份和影响力。 安分守己的,则让她们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富贵闲人。 她分的不是人,是麻烦。 不到一个时辰,一份牵扯到后宫几十位妃嫔命运的名单便已拟定。 安槐吹干墨迹,将名单折好。 “送去给陛下。让他过目。” “是。”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靳朝言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和一夜未眠的疲惫。 没想到当皇帝这么累。 他一进屋,便先说:“昨天你送去的折子,已经交给下面人办了。” “这后宫,你做主就好。” 安槐嗯一声。 这破主真是一点都不想做。 但也不好在这个时候给靳朝言找麻烦。 要是他这么忙下去,怕是都没时间办正事了。 靳朝言猜不透安槐心里那些事情,他的神色严肃起来。 “我有件正事要与你说。” “朕决定,御驾亲征。” 安槐十分淡定。 已经偷听过了,一点儿都不意外。 “所以。”靳朝言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想将这朝堂,托付给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安槐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让你为难了。”靳朝言的眼神无比认真,“但朕信不过朝中任何一人。丞相老成,却失于保守;几位尚书各有心思。唯有你,朕能将后背完全交给你。” 他将一枚玄铁打造的虎符,和一方代表着皇帝亲临的私印,放在了安槐面前。 “朕离京后,会昭告天下,由你监国。凭此虎符,可调动京城三大营;凭此私印,可批阅内阁奏章。若有紧急军情,他们会直接送到你手上。” 他几乎是将整个大燕的命脉,都交到了她的手里。 然而,安槐却看也未看那虎符和私印一眼。 她摇了摇头。 “我不同意。” 靳朝言其实料到安槐会拒绝。 “为什么?你担心应付不来?没关系,我会留下人辅佐你……” “不是。”安槐打断他:“我的意思是,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下,轮到靳朝言彻底愣住了。 “不行!”他几乎是立刻就否决了:“北境苦寒,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有危险,我才要跟你去。” 安槐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眸中映出了清晰的人影。 “靳朝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 这一刻,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只有不容置喙的坚定。 靳朝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安槐认真的脸,喉头有些发紧,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他以为,她是担心他的安危,是舍不得他。 他感动得一塌糊涂。 然而,安槐的内心,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的盘算。 【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然后死在外面!】 【开什么玩笑?这一去北境,天高皇帝远,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龙气这么旺盛、这么好用的双修鼎炉?】 【这一趟打仗,少说一两个月,多则三五个月。我的尸气好不容易才稳固下来,修为不得倒退?这绝对不行!】 【至于这朝廷……】安槐在心里嗤笑一声。 【天下又不是我的天下,我操那份心干嘛?再说了,只要兵权还在,你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就算京城里这帮老狐狸搞出什么小动作,等他凯旋,一并清算就是了。一力降十会,军队,才是硬道理。】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必须跟去,贴身保护好自己这个绝无仅有的修炼资源! 第375章 刺客 靳朝言自然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实想法。 他只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坚定的支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本因为要离开京城而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就落了地。 他反握住安槐的手,紧了紧。 “让你随军,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安槐答得斩钉截铁。 “也好。”靳朝言终于下定决心:“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里,其实我也不安心。” 两人达成共识,事情便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 三日后。 国丧从简,新帝御驾亲征。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凌晨,天色未明,朱雀大街两侧,却已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只是静静地站着,沉默地看着皇城的方向。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从宫城内传来,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披玄色重甲、手持长戟的玄甲军士卒率先走出,他们步伐整齐,杀气凛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靳”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之下,靳朝言一身玄黑龙纹甲胄,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腰悬长剑,面容冷峻。 他就是大燕的定海神针,是百姓心中不败的战神。 无数百姓看到他的身影,自发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而在靳朝言的身侧,与他并驾齐驱的,是另一匹神骏的白马。 马上之人,一袭白衣,银冠束发,面容清俊,气质冷冽,正是那位在京中颇具神秘色彩的“白公子”。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是新帝身边最信任的人。 此刻,他与新帝并肩而行,迎着万民的朝拜。 靳朝言勒住缰绳,环视着跪满街道的臣民,声音通过内力传遍了整个朱雀大街。 “众卿平身!诸位百姓请起!” “蛮族叩关,边疆危急。朕此去,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燕,必胜!” “大燕必胜!陛下必胜!” 震天的呼喊声中,靳朝言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当先冲了出去。 安槐催动身下的白马,紧随其后。 在她身后,是数万整装待发的京营将士,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地涌出城门,奔赴那遥远的北境战场。 晨光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那远去的军队,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前路是漫漫黄沙,是未知的刀光剑影。 玄甲军的行进速度极快,铁蹄踏过官道,卷起滚滚烟尘,如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着向北境延伸。 靳朝言治军极严。 白日行军,夜晚安营扎寨,斥候四出,岗哨林立,整个营地肃杀之气弥漫,便是一只飞鸟也难以悄无声息地闯入。 安槐始终跟在靳朝言身侧。 别人只以为她是靳朝言的侍卫,谁知道她保护的是自己的饭碗呢。 安槐身侧,除了五大三粗、像座铁塔似的白寒铁,还多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这少年,是换了男装的红莲。 她如今的身份,是白公子身边的侍卫,名唤“青禾”。 这日傍晚,大军在一处背风的河谷安营。 杭玉堂巡视完营防,快步走到中军大帐前,见靳朝言正与几名将领在沙盘前商议军情,便在帐外静候。 待将领们退下,他才走了进去,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主子。” 靳朝言正用一把小旗在沙盘上标注着什么,闻言头也未抬:“何事?” “属下……有一事不明。”杭玉堂斟酌着词句:“咱们离京已有七八日,为何一直不见诸元的踪影?他……可是另有要务?” 杭玉堂有点担心。 靳朝言插下最后一面代表蛮族骑兵的蓝色小旗,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有他的去处,有他该做的事。此事,不必再问。” 杭玉堂心中一凛,立刻垂首:“是。” 他不敢再多言半句,躬身退出了大帐。 大帐之内,靳朝言看着沙盘,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舆图,望向了遥远的京城方向。 周鬼眼曾言,诸元身上的“天谴咒言”诡异至极,需在三十坡乱葬岗那等极阴之地,以特殊法门躺足七日方可破解。 但转眼就出了那么多事情,只好另做打算。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北境的地图上。 国事,家事,天下事,都要杀出一条路来。 北境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一道比一道紧急。 “报——!八百里加急!蛮族左贤王部绕过黑山要塞,突袭云州,云州守军告急!” “报——!北凉关外发现蛮族大纛,阿史那骨亲率王庭主力,正向关口集结!” “报——!我军前锋斥候营在狼居胥山下遭遇蛮族游骑,三百人……全军覆没!” 这一夜,月黑风高。 大军在一片稀疏的林地外扎营,连绵的帐篷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安槐没有待在自己的营帐里。 她的身体没有睡眠的需求,在府中的时候,也是入乡随俗的睡一睡,免得叫人发现三皇子妃半夜总在外面乱晃,怪吓人的。 现在在军中,和靳朝言又不能睡在一起,就不用那么规律了。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安槐,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双清冷的眸子望向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那里,有几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贴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呼吸悠长而微弱,心跳也被压制到了极致,若非安槐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一共五个人。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杀意。 是杀手。 应该是冲着靳朝言来的。 毕竟在这里,他最值钱。 安槐也没声张,饶有兴致地朝他们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不疾不徐。 那五名杀手显然也发现了她。 黑暗中,五双冰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她。杀气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第376章 绝杀 他们没有动,依旧潜伏着,似乎在判断安槐的身份和威胁程度。 一个身着白衣、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俊俏公子,深夜独自在林中散步? 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 安槐在距离他们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出来吧?” 为首的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被发现了!而且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惧意。 他没有废话,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嗖!嗖!嗖!” 三道乌光成品字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安槐的面门、咽喉和心脏! 是淬了剧毒的弩箭!见血封喉! 安槐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随意地一侧身,那三支足以射穿铁甲的弩箭,便擦着她的衣袂,钉入了她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她的动作幅度极小,却仿佛提前预知了箭矢的轨迹,每一下都躲得恰到好处,从容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落叶。 五名杀手瞳孔骤缩! 高手! 没有丝毫犹豫,五人同时从树上扑下,如五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合围而来! 他们手中的兵器各不相同,有短刃,有软剑,有铁爪,全都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芒,招式狠辣,直指要害! 这是一个顶尖杀手组织布下的绝杀之局! 换作军中任何一名猛将,在如此围攻之下,都九死一生。 安槐却笑了。 太慢了。 在她的感知里,这五个人的动作,就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的皮影戏,每一个关节的转动,每一块肌肉的发力,都清晰无比。 她不想动用那些“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力量,那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动了。 她的身体微微下沉,右手并指如剑,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的速度,迎向了左侧那名手持短刃的杀手。 那是她这几日看靳朝言练剑时,学来的一招。靳朝言使来,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而到了她手里,却变得轻灵、诡异,且致命。 “噗。” 一声轻响。 安槐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那名杀手持刀的手腕上。 杀手只觉手腕一麻,一股阴冷的力道透骨而入,瞬间摧毁了他腕部的所有经脉。短刃脱手飞出。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安槐的身影已经从他身边掠过,手肘向后,看似随意地一撞。 “咔嚓!” 正中他后心要害。 那名杀手身体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一招毙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其余四名杀手大惊失色,攻势却更加疯狂! 安槐的身影在四人的围攻中,如同一片风中飘絮,看似摇摇欲坠,却总能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避开所有致命的攻击。 她一记手刀,切在一名杀手的脖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她反身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膝盖关节,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安槐顺势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 惨叫声戛然而生。 转瞬间,五名顶尖杀手,只剩下最后一人。 那名首领手持软剑,一脸骇然地看着安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纵横江湖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武功,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 眼前这个白衣公子,明明没有显露出任何内力波动,用的也都是些看似平平无奇的招式,可每一招都直指破绽,每一击都蕴含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摧枯拉朽的力量!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沙哑,握剑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安槐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太弱了。”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 杀手首领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彻骨的寒意便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转身,软剑如毒蛇般刺出! 然而,刺空了。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顿时,他丝毫也动弹不得。 安槐晃晃悠悠的,一手拽着两具尸体,一手拽着三个已经不能动到的活口。 回了营地。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军营。 杭玉堂很快过来了。 他辨认了一下:“是‘鬼影’的人。” “鬼影”是北境一个极为神秘的杀手组织,传闻其成员皆是亡命之徒,出手狠辣,从不失手。 “交给你审了。” 安槐回去休息了。 不用半夜这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整个军营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昨晚有刺客摸进来了,五个!全被白公子一个人给解决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就白公子那身板,一阵风都能吹倒吧?” “你懂什么!这就叫真人不露相!我跟你说,巡逻队的兄弟亲眼看到的,那五个刺客那叫一个惨!骨头都碎成渣了!白公子出手,连根手指头都没动,就用眼神,瞪!就把他们全瞪死了!” “吹吧你就!还用眼神瞪死?我听说是白公子其实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他呵一口仙气,那些刺客就魂飞魄散了!”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是,白公子其实是剑仙传人,他昨晚用的是一套失传已久的‘折枝剑法’,随手折了根树枝,就把那五个杀手给串成糖葫芦了!”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在士兵们的口中越传越玄乎。 士兵们再看向安槐时,眼神里已经不只是好奇,更多的是敬畏。 对于这些传言,安槐一概不在乎。 她正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有些头疼。 打仗不能双修,怎么办? 大家都住在一起,总不能半夜把靳朝言偷走吧。 靳朝言又是个正经人,估计干不出敌情紧张,还在营中颠三倒四的事情来。 白寒铁和红莲一左一右,看着安槐一脸严肃。 打死他们也想不到,安槐在愁什么。 红莲还挺贴心,关心道:“主子,你有什么烦心事吗?要不,吩咐我们去做?” 安槐正想的出神,被猝不及防的一问,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突然,外面有鸟儿叫。 是九条来了。 第377章 战场如食堂 红莲拉开了营帐的门帘。 一道黑影“嗖”地一下闪了进来,快如闪电。 九条稳稳地落在安槐面前的行军桌案上,昂首挺胸。 它腿上绑着一个的竹管。 安槐将竹管解了下来,拔掉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小小的纸条。 九条完成任务,立刻伸长了脖子,用鸟喙轻轻碰了碰安槐的手指,一副“快夸我,快给我奖励”的模样。 安槐屈指弹了它一个脑瓜崩,九条不满地“啾”了一声,却也不躲。 纸条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那并非什么密信,而是一张地图。 正是北境的地形图。 大地图不详细,只标了个大概都方位和山川河流。 在东北角,靠近蛮族王庭与北凉关之间的一片崎岖山脉中,有一个地方被朱砂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旁边还画了一个古怪的、像是眼睛一样的符号。 这应该就是这地图的目的了。 安槐捏了捏地图,就知道这是周鬼眼送来的。 他等着谢无衣走的早,方向也差不多,这会儿不知道在什么位置。 “这是何意?”红莲不解地问。 安槐也盯着那个符号,若有所思。 这地方,名为“葬龙谷”。 传闻上古时期有真龙陨落于此,因而得名。 地势险恶,瘴气弥漫,是连最老练的猎户和采药人都不会踏足的绝地。 师父特意让九条不远千里送来这张图,又在这里做了标记,绝非无的放矢。 “我也不知,但应该是让我去看看吧。”安槐说。 她信她师父。 安槐算了算距离。 这葬龙谷,位于大军行进路线的侧翼,距离前线主战场北凉关,不过两百余里。若是以她的脚程,脱离大军,来回一趟倒是不用多久。 不过马上就到边境了,暂时不行。 至少要看看局势,确定暂时无碍才行。 “此事不必声张。”安槐对红莲和白寒铁吩咐道:“待到了前线,我自有计较。” “是。”两人齐声应下。 *** 大军继续向北。 越是靠近北凉关,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是浓重。 沿途开始出现被蛮族游骑劫掠焚毁的村庄,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无辜百姓的尸骨。 军中将士的脸色愈发凝重,每个人眼中都燃着怒火。 三日后,玄甲军的黑色大纛,终于出现在了北凉关的地平线上。 这座屹立于大燕北境数百年的雄关,此刻已是满目疮痍。 城墙上,箭孔密布,石块崩裂,处处是火烧烟熏的黑色痕迹。城头上的“燕”字大旗虽然依旧飘扬,却已破损不堪。 关门大开,北凉关守将带着一众残兵出城迎接。 为首的将军盔甲上满是血污,一条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如纸,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末将李朔,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您……您终于来了!” 一众将士,看到靳朝言龙旗的那一刻,许多人当场就红了眼眶,手中兵器“当啷”落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们守得太苦了。 靳朝言翻身下马,亲自扶起李朔,声音沉稳如山:“李将军辛苦了,北凉关,守得好。”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无谓的客套。 靳朝言踏入关内的那一刻,整个北凉关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甚至没有先回为他准备的将军府,而是直接登上了城楼。 “传我将令!” 靳朝言站在城楼之上,俯瞰着下方蛮族连绵不绝的营帐,声音如金石相击,传遍四方。 “命,神机营即刻接管城防,将所有床弩、投石车重新部署到东、西两面城墙!” “命,羽林卫接替城楼守军,三班轮换,弓箭手不间断抛射,压制敌军前沿!” “命,后勤营立刻清点伤员,救治重伤,安抚轻伤,同时开仓放粮,让所有将士饱餐一顿!” “命,工兵营连夜修补城墙破损之处,加固城门!”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原本有些混乱和颓丧的北凉关守军,迅速被整合、调动起来。 靳朝言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踏上战场的一瞬间,便开始高效运转。 所有精疲力尽的人,看着城楼上那个身披玄甲、面带伤疤、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帝王,仿佛看见了希望。 这股气势,这种威严,是那些在京城锦衣玉食的皇子们,永远也学不来的。 安槐就跟在他的身后,像个影子。 她对排兵布阵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 她只是保护靳朝言。 而且,她有点兴奋。 安槐是靠无数冤魂野鬼煞气凝结而生。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战场,有更多新鲜死亡的尸体呢。 心底蠢蠢欲动,简直压制不住。 安槐抱着手臂,靠在城楼的墙垛上,目光越过靳朝言,投向了城外。 蛮族的大营如同一头巨大的褐色怪兽,匍匐在地平线上,旌旗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的蛮族士兵在营地间穿梭,磨刀霍霍,叫嚣声、战鼓声,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气和杀气。 让人垂涎。 *** 蛮族的攻势,在新帝抵达的第二天,便如狂风骤雨般展开。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中,无数蛮族士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如同潮水般向北凉关涌来。 他们的身后,是数十架巨大的投石车,呼啸的巨石越过天空,带着死亡的阴影,狠狠砸在城墙之上。 “轰!” 一块巨石正中城楼一角,砖石四溅,整座城楼都为之剧烈一晃。 “放箭!” 城楼上,守军将领声嘶力竭地怒吼。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射向城下,冲在最前面的蛮族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人却悍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 鲜血,很快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城下传来。 只见蛮族阵中,一个身高近丈、体壮如牛的巨汉,扛着一根巨大的攻城锤,一步一步地向城门走来。 他每走一步,大地都仿佛在颤抖。 寻常的箭矢射在他身上,竟如同搔痒一般,被他古铜色的皮肤弹开。 第378章 犹如天神 “是蛮族的‘巨灵神’阿古拉!”李朔脸色大变,“此人天生神力,刀枪不入,之前就是他,差点将城门撞开!” “放滚石!倒金汁!”有将领在城头大喊。 然而,滚烫的金汁泼下,那巨汉只是咆哮一声,用手臂格挡,皮肤被烫得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青烟,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速度反而更快了! “轰!!!” 巨大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在了本就布满裂纹的城门上! 一声巨响,厚重的包铁城门,竟被硬生生撞得向内凹陷了一大块,无数木屑纷飞,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城楼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脚下剧烈的震动。 “不好!城门要破了!” “快!顶住!用东西顶住城门!” 城门后的士兵乱作一团。 “轰!!!” 第二下! 城门上的裂纹更大了,一道刺眼的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 “轰!!!” 第三下! “咔嚓——!” 一声巨响,城门的一扇门板,竟被硬生生撞碎! 无数蛮族士兵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从那个破口向城内涌来! 城门,破了! 北凉关,危在旦夕! “随朕来!堵住缺口!”靳朝言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杭玉堂,抽出腰间的佩剑,转身就要冲下城楼。 他的身后,是玄甲军的亲卫,人人面露死志,准备与他们的帝王一同赴死。 然而,一道白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安槐动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色的身影便如同一片飘零的雪花,轻飘飘地从十几丈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白公子!”红莲和白寒铁同时失声惊呼。 靳朝言也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在无数人惊骇的目光中,安槐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就那么轻灵地、反重力般地,落在了正在疯狂撞门的巨汉阿古拉面前。 她一身白衣,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纤细的身影,与那小山般的巨汉,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阿古拉正准备挥出第四锤,彻底砸烂城门,冷不防面前多了个人,不由得一愣。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大腿粗的“小不点”,咧开大嘴,发出了嘲讽的狂笑。 “哈哈哈!燕人是没人了吗?派这么个小白脸来送死?” 他甚至懒得用攻城锤,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想把安槐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 城楼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槐抬起头,清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那只朝自己抓来的巨手。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出拳。 一拳,与那只覆盖着老茧和伤疤的巨掌,击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巨汉阿古拉那只无坚不摧的手掌,从与安槐手指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从他的手掌,到手腕,再到整条粗壮的手臂! “啊——!” 阿古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他那条手臂,竟如同风化的岩石一般,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齑粉! 他惊恐地看着安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安槐面无表情,收回手。 风停了。 声息也停了。 偌大的北凉关战场,在阿古拉那声非人的惨嚎之后,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无论是城楼上严阵以待的燕军,还是城下如潮水般汹涌的蛮族,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小山般的巨汉,和那道纤细的白衣身影。 一整条无坚不摧的手臂,化作了漫天飞灰。 这是什么妖法? 不,这比妖法更令人心胆俱裂。 那是一种纯粹的、碾压性的、无法理解的力量。 蛮族士兵脸上的狂热和嗜血,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引以为傲的“巨灵神”,他们心中不败的战神,就这样……被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轻轻松松虐成了飞灰? 这比战神陨落更可怕。 这是信仰的崩塌。 安槐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下一刻,在无数道见鬼般的目光中,她的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逆着所有人的常识,轻飘飘地扶摇直上,稳稳落回了十几丈高的城楼。 白衣依旧,纤尘不染。 虽然打仗穿白衣服有点装,但是这就对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落在靳朝言身边,一如往常,波澜不兴。 红莲悄悄给安槐竖起一个大拇指。 主子,您可真潇洒。 “城门破了,该堵上了。” 靳朝言猛地转身,面向城楼上下面色各异的将士们,高高举起手中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尔等都看到了吗!” “蛮夷所谓的‘巨灵神’,不过是土鸡瓦狗!” “天佑大燕!有仙神下凡,助我等退敌!” 他剑锋一转,直指城下已经开始骚动混乱的蛮族大军。 “将士们!随朕——杀!” “杀!!!” “杀!杀!杀!” “天佑大燕!” 帝王之声,如龙吟虎啸,传遍四野。 而安槐方才那神鬼莫测的一手,就是最猛烈的催化剂! 原本因城破而心生绝望的燕军将士,此刻双目赤红,胸中热血沸腾到了极点。 什么恐惧?什么死亡?有高手站在我们这边,我们还怕什么! “杀啊——!” 杭玉堂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刀怒吼,率领玄甲军亲卫,如猛虎下山般从城楼阶梯冲下,直奔城门缺口。 紧接着,整个北凉关的守军都疯了。 他们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发起了冲锋! 无数士兵从城墙两侧涌下,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将从破口涌入的蛮族士兵给顶了回去!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原本的劣势,在士气达到顶峰的这一刻,瞬间逆转! 蛮族那边,阿古拉的惨状早已让他们肝胆俱裂。面对着如同打了鸡血、悍不畏死冲来的燕军,他们再无半分战意,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兵败如山倒。 一场原本可能导致屠城的攻坚战,竟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杀。 蛮族大军丢盔弃甲,仓皇奔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靳朝言立于城头,看着敌军溃败的狼狈模样,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转过头,看向安槐。 她正安静地看着远方血流成河的战场,眼神淡漠,仿佛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 战事结束得很快。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色。 北凉关内外,响起了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白公子万岁!!” “是白公子!白公子是活神仙!” 无数士兵自发地围了过来,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崇拜和狂热的目光,看着站在靳朝言身边的安槐。 靳朝言的几名亲信,杭玉堂、黎四、黎五等人,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神色更是复杂。 别人只当这位“白公子”是陛下从哪里请来的、深藏不露的江湖顶尖高手,可他们是知道底细的。 这位……是娘娘啊。 娘娘果然有手段,厉害了。 以后要是娘娘和陛下打架,还是躲着点好。 帮娘娘,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帮陛下,那不是等着一起挨打吗?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共鸣。 第379章 虫的天敌 夜幕,悄然降临。 白日里的血战,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城楼上的欢庆气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战后的紧张与忙碌。 伤兵被抬下去救治,阵亡将士的尸骨需要收敛,城防也要重新部署。 靳朝言正在和几位将领商议守夜事宜,安槐则独自一人站在城墙的垛口边,眺望着远方墨色的荒原。 突然。 “报——!” 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陛、陛下!不好了!” 靳朝言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黑……黑云!有一大片黑云飘过来了!” “黑云?”一名将领不解:“夜里起些云雾,有何大惊小怪的?” “不是云!不是雾!”斥候语无伦次:“那东西会吃人!我们有兄弟被那黑云卷了进去,就、就惨叫了一声……等云飘过去,原地……原地只剩下一堆白骨了啊!” 此言一出,城楼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剩下一堆白骨? 这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手段! 靳朝言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厉声道:“带朕去看!”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城墙边缘,杭玉堂等人立刻跟上。 安槐也跟在了后面。 在她看来,两军对垒,兵对兵,将对将,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宿命。这无可厚非。 但用了邪祟手段,让士兵们死得不明不白,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就不合适了。 士兵可以不怕死,但不能这样窝囊地、毫无价值地死去。 或者说。 如果你用了阴邪的手段。 那么我,也就不必客气了。 众人很快登上了城墙的最高处,顺着斥候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浓稠如墨的“黑云”正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朝着北凉关移动。 那片“云”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大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留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没有雷电,没有风雨,只有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隔着老远,都让人头皮发麻。 城楼上的将士们,哪怕是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此刻看着那诡异蠕动的巨大黑影,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恐。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是蛮子的巫术吗?” “快!准备火油!弓箭手准备!” 一片混乱之中,唯有安槐,神色平静如常。 她没有惊恐,甚至连一丝讶异都没有。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边每个人的耳中。 “蛮族之中,可是有什么厉害的法师、巫师之流?”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与周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靳朝言转头看她:“军报中提过,蛮族大祭司精通一种‘血祭之术’,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阵仗。这……已经不是正经的打仗了。” “确实不正经。”安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一旁的杭玉堂,见安槐一副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他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抱拳请教: “白公子,您见多识广,可知这……这团黑云,究竟是何物?” 安槐的目光从远方的黑云上收回,扫了杭玉堂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紧张又期盼的脸。 “别担心。”安槐说:“是虫子。” 城楼之上,刚刚因白日大捷而稍稍放下的心,又被那片蠕动的墨色阴影提到了嗓子眼。 虫子? 什么虫子能吞人化骨? 什么虫子能汇聚成如此遮天蔽日的凶煞之物? “白公子。”一名上了年纪的副将,疑惑道:“寻常虫豸,哪有这般能耐? “人一进去,就剩白骨了。这……这得是多凶的虫子?”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安槐。 等她解惑, 安槐说:“一只虫子,一口咬不掉你一块肉。但十万只,百万只呢?一滴水掀不起波澜,但江河汇海,便可倾覆巨舟。道理是一样的。”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 是啊,一只虫子不可怕,但当这个数量达到一个恐怖的级别,就能吃人。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虫子,而是一场活生生的、会移动的灾难。 “那……那该如何是好?” “用烟熏!”有人说:“就算不怕火,总是活物,怕烟吧?速速准备湿柴狼粪!” 一时间,城楼上议论纷纷,各种常规的、非常规的战法都被提了出来。 但看着那片黑云越来越近,那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已经贴在了耳膜上,所有人的心里都没底。 这些法子,真的有用吗? 万一没用,让这片“死亡之云”扑上城头,那后果……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安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用那么麻烦。” “万物相生,亦有相克。”安槐说:“虫子的天敌,是鸟。” 鸟? 众人一愣。 这个答案,朴素得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鸟?”有人一脸茫然:“可眼下是深夜,又是两军对垒的肃杀之地,咱们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鸟来对付这……这虫云啊?” 总不能现在派人满世界去抓麻雀吧? 等抓回来,北凉关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只见安槐缓缓抬起手,手指放在了唇边。 夜风呼啸,呜咽如鬼哭。 就在这片肃杀的背景音中,一声清越的哨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 城楼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更高远的夜空中,传来了一声回应。 “唳——!” 只一声,便压下了战场上所有的杂音,包括那令人心悸的虫鸣!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轮孤月之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云层,俯冲而下! 那黑影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在空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残影,仿佛一颗自九天坠落的黑色流星! “那是什么?” “好大的鸟!” “是鹰?不对,哪有这么黑的鹰!” 惊呼声中,那黑影已然近了。 “呼——” 鸟在离城楼数丈高时,猛地一收双翼,落在了安槐肩膀上。 正是九条。 安槐抖了抖肩膀。 “九条。” “去。” 第380章 趁乱反击 “唳!” 九条发出一声更为高亢兴奋的鸣叫,双翅一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扑向那片缓缓逼近的黑色云团! 城楼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只见那片原本气势汹汹、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云,在九条冲过来的瞬间,就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一颤! 那浓稠如墨的整体,瞬间“炸”开了! “嗡嗡嗡——” 原本低沉的嗡鸣,陡然变得尖利、惶恐、混乱不堪! 黑云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像一锅炸开的沸油,四分五裂,仓皇逃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吞天食地的凶悍模样? 而九条,就是那块投入沸油中的万年寒冰! 它一头扎进散乱的虫群之中,根本不见它如何捕食,只是极尽威风地—— 时而如利剑穿梭,双翅扇出的罡风便能将大片虫子搅成齑粉! 时而铁爪凌空一抓,便有无数黑点如雨般落下! 时而仰天一声长鸣,那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虫群更是成片成片地僵直、坠落!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的、血脉压制下的屠杀! 虫群彻底崩溃了。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甚至不再试图逃跑,只是在九条那君临天下的气息笼罩下,绝望地、混乱地、自相残杀般地四散乱飞,然后纷纷扬扬地从空中坠落。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那片恐怖黑云,就这么……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夜空中,只剩下那只神骏的黑鸟在盘旋,月光洒在它身上,宛如一尊黑铁铸就的战神。 得意扬扬。 偌大的北凉关城楼,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之前阿古拉被一指点碎时,更加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安槐那一手,是高深莫测的武功。 那么现在这一幕……又是什么? 驱使神鸟,号令风雷? 这……这他娘的真的是凡人能拥有的手段吗? 至于,有人找回了声音。 “白公子……这就完了?” “这鸟…………是要把那些虫子都吃了吗?”一名将领结结巴巴地问:“若是没吃完,它们……还会不会再聚拢过来?”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安槐终于将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扫了众人一眼。 “不会。” 她淡淡道。 说话间,九条已经完成了它的“清场”工作,一个优雅的盘旋,再次落回安槐的肩头,还得意洋洋地叫唤了两声,像是在邀功。 随着九条的回归,天空中,开始下起了一阵细密的“黑雨”。 无数细小的黑色斑点,簌簌地从空中落下,飘飘扬扬,洒满了城墙内外的地面。 “那是什么?” 有人眼尖,指着落在脚边的黑点。 一名胆大的亲卫,在得到靳朝言的示意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查看。 “是虫子!是虫子的尸体!” 他捻起一只,凑到火光下,众人也纷纷围拢过去。 只见那是一只比米粒还小的黑色飞虫,长着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口器却异常狰狞,布满了细微的、如同锯齿般的獠牙。 就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汇聚在一起,竟能造成那般恐怖的景象。 满地都是这种虫子的尸体,铺了薄薄的一层,还在不断从空中落下。 “这虫子叫‘噬骨蠓’。”安槐为众人解惑:“以血肉生气为食,聚则成云,可瞬间啃食巨象。不过,生性胆小,欺软怕硬。”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九条油光水滑的鸟头。 “九条天生便是这类阴邪虫豸的克星。它这么一冲,大部分噬骨蠓,其实是活活吓死的。” 活活……吓死的? 众人:“……” 城楼上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短暂的呆滞过后,巨大的狂喜和轻松,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每一个人。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这一次,比白日里更加热烈,更加发自肺腑。 而更多的将士,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后,胸中涌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娘的蛮子!打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阴招!” “没错!真刀真枪的干,老子死了也认!用虫子算什么本事!” “这帮狗娘养的,欺人太甚!” 群情激奋,杀意沸腾。 白日里被破城的憋屈,加上夜晚被这诡异虫云惊吓的后怕,此刻尽数转化为了最原始的战意。 靳朝言立于城头,听着耳边震天的喊杀声,感受着那股前所未有的高昂士气。 此消彼长。 天赐良机!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杭玉堂和一众将领。 “传朕旨意!” 帝王的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杭玉堂!” “末将在!” “尽点玄甲军精锐三千,随朕出城!” “杜英悟!” “末将在!” “你率五千步卒,备足火油引火之物,紧随其后!” “其余将士,死守北凉关,擂鼓助威!”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靳朝言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月下闪过一道森然的寒光,直指城外蛮族大营的方向。 “蛮夷技穷,军心已乱!正是我大燕将士,建功立业之时!” “今夜,朕要亲率尔等,踏平蛮营,为我战死的袍泽——复仇!” 他的声音传遍城楼,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复仇!复仇!” “踏平蛮营!!” “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杀气,直冲云霄。 安槐站在一旁,看着意气风发、杀气腾腾的靳朝言,又看了看自己肩上正梳理着羽毛的九条。 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但战事确实不能拖。 拖的很烦人。 要不是蛮族这破事,她这会儿应该在宽敞的寝宫,舒服的龙床,软乎的被子里。 而不是大半夜在寒风里看九条抓虫子。 想到这个,安槐气不打一处来。 “我跟你一起去。”安槐说。 第381章 像错了人 靳朝言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想把这座城,交给你。” 他这一去,是趁虚而入。 但蛮族说不定也会如此。 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安槐想了想。 “行吧,那你放心去。” “谢谢。” 无需多言。 城头之上,山呼海啸般的杀声渐渐远去,最终汇入夜色,被远方蛮族大营隐约的骚动所吞没。 靳朝言的背影,决绝地没入黑暗。 北凉关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嘎”声。 安槐立于城楼垛口,夜风卷起她袍袖,猎猎作响。 她身形笔直,虽然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可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言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夜色更深,三更天了。 安槐没感觉到靳朝言有什么异动,心神安定。 而变数,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 “啊——!” 一声惨叫,从城楼下方的兵士驻防区炸响,撕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城楼上众人心头一紧,齐刷刷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火把光影摇曳的街道上,陡然间乱作一团。一名身着大燕军服的士兵,状若疯魔,手中长枪不刺向外,反而捅进了自己袍泽的胸膛! 鲜血在火光下迸溅,染红了惊愕的脸庞。 “疯了!张三疯了!” “他杀了李四!” 混乱中,有人高声怒吼:“是奸细!他是混进来的蛮族奸细!”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沸油。 周遭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滔天的愤怒与杀意便涌了上来。 他们刚刚才被蛮族的阴损手段恶心到,此刻对“奸细”二字可谓是恨之入骨。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杀了他!为李四报仇!” 数十名士兵瞬间合围,刀枪并举,寒光闪烁,将那“奸细”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众人以为下一刻便能将这奸细剁成肉泥时,那被围在中心的士兵,身形忽然一阵模糊,仿佛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乱。 “人呢?!” 一声惊呼。 包围圈中,空空如也。 那名手刃同袍的“奸细”,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所有人都懵了,面面相觑,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这他娘的……是见鬼了? “啊——!” 未等众人从这诡异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不远处的另一条巷道,再次传来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惨叫! 众人猛然转头,只见一名负责巡逻的士兵软软倒地,喉咙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而他身边的同伴,甚至都没看清凶手的影子。 来无影,去无踪。 恐慌,如同瘟疫,开始在士兵们心中疯狂蔓延。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可能就在你身边,是你的战友,是你的兄弟,下一刻,他就会把冰冷的刀锋送进你的心脏。 猜忌、恐惧、混乱……城中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塌。 “都别慌!” 一声清冷的断喝,如同一道冰泉,瞬间浇在了众人滚烫而混乱的头顶。 是安槐。 她不知何时已从城楼上下来,正站在骚乱的中心。 “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 安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士兵们下意识地听从了命令,尽管心中依旧惶恐,但身体却僵在了原地,形成了一幅诡异的静止画面。 安槐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鹰,缓缓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她在找,找那只混入羊群的狼。 就在这时,她身侧一名年轻士兵,似乎是太过紧张,脚下一个踉跄,惊呼着朝她这边倒了过来。 “白公子,小心!” 混乱中,那士兵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安"槐"的胳膊,以稳住自己的身形。 那只手,在火光下显得苍白而修长,指尖在接触到安槐衣袖的一刹那,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 安槐的眸光骤然一凝。 而那名“摔倒”的士兵,也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立刻便要缩回手。 “站住。”安槐淡淡开口。 那士兵身体一僵。 但下一刻,更诡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发生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就在安槐身侧,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起来。 紧接着,一道曼妙的身影,竟像是从虚空中被一笔一笔勾勒出来一般,凭空出现! 那是一个姑娘。 战场之上,刀光剑影之间,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佳人,所有士兵的脑子都当机了。 那姑娘似乎也没搞清楚状况,看着周围人见鬼一般的表情,她皱了皱好看的眉头,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众人无比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沙哑的男声开了口: “大家不要慌,有我在。” “……” 全场死寂。 士兵们看看安槐,又看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顶着一张绝世容颜却发出男人声音的“姑娘”,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这他娘的比刚才的奸细消失还要邪门! 那“姑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她说出“白公子”的招牌台词后,这帮人非但没有安心,反而看她的眼神更像是见了活阎王?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安槐却已经全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不是隐身,不是遁地,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能力——模仿。 这个“奸细”,可以通过短暂的接触,瞬间复制对方的样貌、身形、乃至气息,从而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 他杀第一个人后,在混乱中变成另一名士兵,所以众人找不到他。 他杀第二个人,再变成第三个人。 只要人群足够混乱,他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一个完美的刺客。 只可惜,他今天碰上了自己。 他刚才假装摔倒,触碰了自己,成功复制了。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复制的,不是安槐伪装成的“白公子”这个身份。 他复制的,是这具身体的本源。 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安槐的模样。 所以,他华丽丽地变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姑娘。 本来可能还想和安槐来一个真假美猴王的好戏,现在就只剩下好笑了。 安槐甚至有点想笑。 第382章 失魂 那“姑娘”终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不属于男人的、挺翘的弧度,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 然后,她惊恐地抬起头,一双美目死死地瞪着安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怪物。 她的嘴唇张开,似乎要尖叫,又似乎要揭露什么。 “你是……” 一个字刚刚出口。 “聒噪。” 安槐冷冷吐出两个字。 还未等那“姑娘”说出第二个字,一道黑影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去! 是白寒铁! 他从始至终都守在安槐身边,虽然他也对这诡异的变故感到震惊,但安槐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安槐眼神变冷的瞬间,他便已心领神会。 只听“咔嚓”一声,白寒铁蒲扇般的大手,已经闪电般扼住了那“姑娘”纤细的脖颈,将她剩下的话语连同呼吸,一起死死地掐了回去。 那“姑娘”的脸上,惊恐、愤怒、不解等情绪交织,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溜圆,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还想跑?” 安槐缓步上前,从靴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她走到那被白寒铁提在半空,像只待宰的鸡一样的“姑娘”面前。 “啧。” 安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手腕一翻! “唰!唰!” 两道快得只剩下残影的寒光,在那张绝美的脸蛋上交叉划过! 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从眉骨贯穿到下颌,彻底破坏了那惊心动魄的美感。 鲜血汩汩流出,那张脸,毁了。 “啊啊啊——!” 剧痛与毁容的打击,让那“姑娘”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安槐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冷漠地用匕首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对着周围已经完全石化的士兵们宣布: “此人便是蛮族奸细。” 她收回匕首,反手一挥,利刃直接划开了“奸细”胸前的衣襟。 “刺啦——”一声。 随着布料的撕裂,一片“叮叮当当”的脆响。 只见数十件样式各异、淬着幽蓝毒光的暗器,诸如透骨钉、追魂针、梅花镖、子午刺……从特制的内衬里,如下雨般掉落出来,撒了一地。 人证物证,俱在。 安槐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此獠擅长易容之术,在军中制造混乱。” “如今,已被我识破。” 她看着那张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现在,他谁的脸也变不了了。” 周遭的士兵们从方才那场光怪陆离中回过神来,眼神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后怕。 若不是白公子在此,他们今夜不知要被这鬼魅般的奸细暗害多少同袍! “拖下去,好生‘问问’。” 安槐将匕首在奸细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 “白寒铁,你亲自审。记住,别让他单独与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待在一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补充道:“此獠手段诡异,能触之化物。若与旁人共处一室,只怕转眼间,你就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弟兄,哪个是这只披着人皮的狼了。” 白寒铁魁梧的身躯一震,心领神会。 “属下明白!” 说罢,他像单手将那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的奸细拎起,大步流星地朝着临时设立的囚牢走去。 那奸细的身形在白寒铁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纤细可怜,只是此刻再无人会对这副皮囊生出半分怜悯。 城中的气氛重新凝固下来,虽然依旧紧张,却多了一份找到主心骨的安定。 安槐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她今晚是有任务的。 还是守在城门上比较安心。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混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潮湿的泥土芬芳。 安槐的脚步忽然一顿。 不对劲。 这味道…… 她停在原地,缓缓闭上眼,鼻翼微动。 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种……带着迷幻甜腻的气息。 就在她停步的瞬间,身边一名年轻士兵,眼神骤然变得空洞。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身体却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猛地朝安槐扑了过来! 手中长矛的矛尖,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直刺安槐心口! “大人小心!” 周围的士兵惊呼出声,谁也没想到变故再生! 安槐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在那士兵扑至身前的刹那,她抬起手,后发先至,两根纤细的手指如铁钳般,精准无误地夹住了那势大力沉的矛尖。 “叮——” 一声脆响,长矛再难寸进。 紧接着,安槐手腕一翻,一股巧劲顺着矛身传导过去。 那年轻士兵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涌来,虎口剧痛,长矛脱手。 安槐顺势夺过长矛,反手用矛杆在那士兵的膝弯处轻轻一磕。 “噗通”一声,那士兵便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安槐这才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只见他双目失神,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一具失去了魂魄的空壳。 “失魂了?”安槐眉头微蹙。 这不是简单的迷药,倒像是某种能侵蚀神智的术法。 还未等她细想,周遭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气,不知从何而起,自街角的阴影处,自墙根的缝隙里,如活物般悄然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一缕缕,转瞬间便汇聚成片,浓得化不开。 火把的光芒在雾气中迅速黯淡,变成一团团昏黄的、模糊的光晕。 能见度急剧下降,三步之外,人影便已绰约难辨。 “什么鬼东西!” “这雾……好香……” “头……头好晕,好像喝多了……” 雾气中,士兵们的惊呼与呻吟此起彼伏。 那些吸入了雾气的人,一个个都像是醉了酒的莽汉,眼神迷离,脚步踉跄,开始毫无理智地挥舞着兵器,攻击身边一切活动的东西,无论是战友,还是墙壁。 一时间,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作一团,刚刚才平息下来的北凉关,再次陷入了一片更加诡异的混乱之中! 这雾气,有问题! 安槐心头一凛,猛地回头望向白寒铁离去的方向。 只见那浓雾如同有生命的海潮,早已将那条通往囚牢的巷道彻底吞没。 “不好!” 第383章 画卷重现 另一边。 白寒铁正押着那毁容的奸细往前走。 他谨记着安槐的嘱咐,一路上目不斜视,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块,只要掌中的“姑娘”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捏碎对方的喉骨。 就在此时,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入鼻孔。 白寒铁只觉得脑袋一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巷道的墙壁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波浪,脚下的青石板也变得像棉花一样。 “怎么回事……” 他晃了晃巨大的脑袋,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却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他手中的力道,也在不自觉间松懈了。 就是现在! 那被他提在手中的“姑娘”,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她身体猛地一缩,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瞬间从白寒铁松动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火红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巷口冲了进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是红莲! 浓雾之中,她一眼就看到那奸细已经脱困,正要遁入雾中,而本该看押他的白寒铁,此刻却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正调转过庞大的身躯,将攻击的目标对准了自己! “吼——!” 白寒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巨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红莲的面门狠狠砸来! “蠢牛!” 红莲柳眉倒竖,不闪不避。 在那砂锅大的拳头即将砸中她那张绝美脸蛋的瞬间,她不退反进,扬起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让整个巷道都为之回响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白寒铁那张粗犷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白寒铁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巴掌抽得猛地向一侧偏去,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他整个人都懵了,咆哮声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然而,那迷魂的雾气效力实在太强。 仅仅一息之后,他眼中的清明便再次被狂乱所取代,咆哮着又要扑上。 “还没醒?” 红莲显然没什么耐心。 见一巴掌不管用,她干脆利落地收回手掌,五指并拢成拳,对着白寒铁的下巴,又快又狠地来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白寒铁两眼一翻,那小山般的身躯晃了两晃,终于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彻底晕了过去。 红莲这才拍了拍手,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浓雾深处的奸细背影,不屑地“切”了一声。 跑了一个小的,但总算把这头大的给按住了。 安槐站在巷口,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红莲像拎麻袋一样,轻松地拽起白寒铁的一条腿,将他那至少两百多斤的壮硕身躯在地上拖行着,一步步从浓雾里走了出来。 白寒铁高大的身体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哐当哐当”地颠簸着,脑袋时不时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画面,跟拖一头刚宰的死猪回圈没什么两样。 安槐扶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好在红莲现在也是男装。 总算不是太突兀。 “主子,那人人跑了。” 红莲将白寒铁往地上一丢,后者再次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却毫不在意,反正也摔不坏。 “看到了。”安槐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这雾气有问题,能乱人心神。” “嗯。”红莲点了点头,“不只是简单的迷药,里面混了东西……白寒铁刚死不久,但魂魄尚新,扛不住这种东西的侵蚀。” 新死的鬼,魂魄与肉身的联系还不够紧密,神智也最容易被外界力量影响。白寒铁虽然个头大得像座山,但在红莲这种百年厉鬼面前,确实还嫩了点。 安槐一笑:“你擅长,交给你了。” “交给我。”红莲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她最擅长的,便是制造幻境,玩弄人心。 这小小的迷魂雾,在她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红莲冷笑一声,素手一扬。 一幅的画卷,从她的袖袍中飞射而出! 那画卷迎风便长,在半空中“哗啦”一声完全展开,竟有数丈之宽。 画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 随着红莲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画卷上的墨色开始如活水般流淌、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吸力从画卷中散发出来! “收!” 红莲一声清叱。 刹那间,笼罩着大半个北凉关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朝着画卷中的漩涡倒灌而去! 那些在雾中疯魔乱舞的士兵,连同他们周围的街道、房屋、火把……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扭曲、拉长,化作一道道流光,尽数被吸入了那幅诡异的画卷之中! 不过短短之间,城中再次恢复了清明。 夜还是那个夜,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只是……空了。 所有人都被红莲困进了她的“鬼画符”里。 …… 与此同时。 另一边,浓雾弥漫的“街道”上。 一个身形妖媚的红衣女子,正搀扶着一个脸上血肉模糊的男人,在雾中飞速奔逃。 那男人,赫然便是刚刚从白寒铁手中逃脱的奸细,此刻他已经恢复了本来的男子身形。 “该死的!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破我的脸!” 男人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他的脸被匕首划得极深,此刻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两道狰狞的黑紫色疤痕,让他的面容显得无比可怖。 “行了,阿形。”扶着他的妖媚女子安抚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张脸而已,回头让阿影给你找张新的便是。我们能从那煞神手底下逃出来,已是万幸。” 被称为“阿形”的男人喘着粗气,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他们又跑出了一段路,四周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有点不对劲。”阿形忽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我们跑了这么久,按理说早该到接应地点了,怎么感觉……一直在原地打转?” 妖媚女子闻言,也蹙起了好看的眉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雾,似乎比刚才更浓了。” 就在两人疑神疑鬼之际,前方雾气中,缓缓走出了两道人影。 第384章 丢了脸 “阿魅,阿形,你们两个怎么才到?”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带着一股冷硬的质感。他身材高瘦,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背上负着一长一短两把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身边的另一人,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那人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灰袍之下,看不清面容,身形也模糊不清,仿佛一团随时会散开的影子,给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阿刃,阿影。”妖媚女子“阿魅”看到来人,松了口气:“你们可算来了。我们被困住了,这雾有古怪!” 被称为“阿刃”的黑衣刀客皱眉道:“我们也是,进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你们,这地方像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四人,正是蛮族派来潜入北凉关,执行暗杀与扰乱任务的顶尖术师小队。 “阿形”负责模仿与伪装。 “阿魅”擅长魅惑与精神控制。 “阿刃”是纯粹的武力担当,刀法卓绝。 而那最神秘的“阿影”,则精通隐匿与暗杀之术。 四人各有所长,配合无间,本以为这次任务手到擒来,却没想到一开场就折了戟。 “阿形”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安槐是如何识破他的伪装,以及那诡异的“变身”失败。 “你说……你碰了他,结果却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模样?”一直沉默的“阿影”,从灰袍下发出了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 四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一个女人,伪装成男人,在军中担任要职,还拥有如此诡异莫测的手段…… “不管她是谁。”冷硬的“阿刃”打破了沉默:“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阿影,你看得出这是什么阵法吗?” 灰袍下的“阿影”缓缓摇头:“不是阵法……更像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我们,好像被关进什么东西里了。”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浓雾的尽头,天与地的交界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淡淡的、仿佛用墨笔勾勒出的边框。 那是一幅画的边框。 他们,正在一幅画里。 而在另一边。 是一座高塔。 这是九十九层的红莲塔。 形魅刃影四人,面色凝重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塔。 那塔身不知是何种材质,暗红的颜色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祥的诡异。 诡异的是,当他们凝视那座高塔时,一个念头竟不约而同地在四人心中浮现—— 只要爬上塔顶,便能得偿所愿。 无论是毁掉的容貌,失去的荣耀,还是心中最深的执念,一切的一切,都能在塔顶找到答案和补偿。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 “好厉害的幻术。” 曲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竟然能直接将念头植入我等识海。” 她是玩弄人心的行家,此刻却成了被玩弄的对象,这让她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 “大燕的术师,何时有了这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周刃手按刀柄,周身气息冷冽如冰,“这塔,实在邪门。” “云影,你看得出这是什么路数吗?” 唐形捂着自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声音嘶哑地问。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登上塔顶,因为那个声音告诉他,塔顶有能让他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完美的脸。 那团模糊的影子——云影,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非阵,非术,更像是……心生之物。此塔由心念所化,真实不虚,却又虚无缥缈。入塔者,见己心。” “见己心?”何刃冷笑一声:“我心如刀,有何可见?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虽这么说,却并未轻举妄动。 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人物,越是诡异的境地,越是沉得住气。 曲魅环顾四周:“我想去看看。” 何刃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我与云影在此接应。唐形,曲魅,你们二人先进去探路。记住,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本心。若有不对,立刻退出来。” 唐形和曲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艺高人胆大,纵横北境多年,什么样的险境没闯过? 一座塔而已,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二人不再犹豫,并肩朝着那座散发着无尽诱惑的红莲塔走去。 塔门虚掩着,门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唐形和曲魅一脚踏入,身形便瞬间被那黑暗吞噬。 然而,他们自己却毫无察觉。 在他们踏入塔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便已天翻地覆。 他们以为是并肩而行,实则塔中有万千世界,哪怕是同时进入的两个人,也会被分流到各自的因果之路,见识独属于自己的“真实”。 *** 唐形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与画外那死寂的北凉关不同,这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但他却无心欣赏。 因为,街上所有的人,都没有脸。 无论是锦衣华服的公子,还是沿街叫卖的小贩,他们的脖子上顶着的,都只是一团模糊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肉块。 这诡异的景象让唐形心头一寒,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入手处,同样是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 “我的脸!我的脸呢?” 他惊恐地低吼,声音却无法发出,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起了安槐那把划破他伪装的匕首,想起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容,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是一个“形”,一个以变化万千为傲的术师,脸,就是他的一切。 没有了脸,他什么都不是! 就在他惊惶失措之时,前方一个挂着“千面阁”牌匾的店铺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踉跄着冲了进去,只见店铺的四壁货架上,竟挂着一张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男女老少,喜怒哀乐,应有尽有。 一个同样没有五官的掌柜,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张哭泣的美人脸。 第385章 无视 唐形冲上前,指着那些面具,又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头,焦急地比划着。 那无面掌柜仿佛看懂了他的意思,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面具,从柜台下取出一杆小巧的戥子,又指了指唐形的胸口。 “想换一张脸?”一个声音直接在唐形脑中响起:“可以。用你的东西来换。” “用什么换?”唐形在心中狂喊。 “你的刀法,你的轻功,你的易容术……或者,你最珍贵的一段记忆。”掌柜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你的技艺越强,记忆越宝贵,能换到的脸就越完美。” 唐形愣住了。 用自己的根本去换一张脸? 他犹豫了。 这些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若是没了…… 可当他看到镜中那个没有五官的怪物时,所有的犹豫都化为了滔天的渴望。 他指了指货架上那张最英俊、最完美的男子面容,那张脸,是他梦寐以求的模样。 “这张脸,很贵。”掌柜的声音幽幽响起,“需要你全部的易容术,外加……你第一次成功伪装,骗过所有人,获得无上荣耀的那段记忆。” 第一次的荣耀…… 那几乎是他所有骄傲的源头。 唐形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对“脸”的渴望最终战胜了一切。 他疯狂地点了点头。 掌柜抬手,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唐形只觉得脑中一空,某种重要的东西被瞬间抽离,身体变得虚弱无比。 与此同时,那张完美的脸从货架上飘然而下,缓缓地贴合在他的头上。 他终于,又有了脸! 他狂喜地冲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发出了无声的大笑。 然而,笑着笑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 他发现,自己忘了该如何调动面部的肌肉,忘了该如何做出“笑”以外的表情。这张脸,就像焊死在他头上的一副面具,僵硬,冰冷。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想怒,却无法皱眉。 他成了一个只有一张完美笑脸的……木偶。 街上,那些无面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朝着他“看”过来,虽然没有眼睛,却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中充满了嘲讽和怜悯。 他崩溃了,捂着自己那张无法改变表情的脸,发出了绝望而无声的嘶吼,在那个人来人往的无面世界里,彻底沉沦。 *** 另一边,曲魅的境遇则完全不同。 她一入塔,便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之中。 黄金铺地,白玉为阶,鲛人泣珠为灯,四处飘荡着醉人的异香。 而她,正坐在一张柔软的云床上,身上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男人。 他有着神祇般的容颜,星辰般的眼眸,身材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如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光华。 曲魅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一生以魅惑众生为乐,见过无数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却从未见过如此让她心动的存在。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得到他!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她自信地笑了。 这世上,还没有她曲魅拿不下的男人。 她朱唇轻启,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公子,夜深露重,何不留下,与奴家共饮一杯?” 她对着他抛出一个媚眼,眼波流转,足以让钢铁化为绕指柔。 然而,那男人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不必。”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清越,却冷得像冰。 曲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一次,她的魅术失效了。 她不信邪,一步步走向那男人。身上的轻纱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伸出纤纤玉指,想要抚上他的胸膛,吐气如兰:“公子,你不好奇奴家这纱衣之下,是何等风景么?” 男人却在她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前一刻,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仿佛一道天堑,将二人隔开。 “姑娘,请自重。”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厌烦?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曲魅的心脏。 她是谁? 她是北境蛮族最妖媚的术师,是能让英雄豪杰化为绕指柔的曲魅! 从未有人能抵抗她的魅力,更遑论对她露出厌烦之色!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开始使出浑身解数。 时而清纯如白莲,时而妖媚如狐妖,时而梨花带雨,时而热情似火……她将自己毕生所学的媚术、幻术、读心术……所有能动摇人心的手段,都用了个遍。 可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她投下多大的石子,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她在他眼中,仿佛就是一场拙劣的独角戏,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时间一点点过去,曲魅从最初的自信,到愤怒,到不甘,再到最后的绝望。 她的嗓子哑了,心力交瘁,所有的骄傲与自信被碾得粉碎。 她瘫倒在地,狼狈不堪,再也不复初见时的风情万种。 “为什么……为什么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问道。 男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你想魅惑的,也只是你自己心中的倒影。我,并不存在。” 说罢,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宫殿也随之崩塌,黄金化为沙土,白玉化为齑粉。 曲魅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感受着那颗被彻底击碎的道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这个以玩弄人心为傲的术师,最终,却被自己的心魔彻底玩弄、摧毁。 塔外。 何刃与云影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年那般漫长。 塔内静悄悄的,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惨叫都更让人心悸。 第386章 无处可藏 “不对劲。”何刃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握着刀柄的手上,青筋暴起,“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以曲魅和唐形的本事,就算遇到麻烦,也该有个信儿传出来。” 云影那团模糊的身影晃动了一下,沙哑道:“这塔中的时间流速,或许与外界不同。他们在里面,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哼,不管过了多久,是生是死,总该有个动静!” 何刃的耐心已经耗尽:“不能再等了,我进去看看!云影,你守在外面,若我再无消息,便自行设法脱困,将此地的情报带回去!” 说罢,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塔门走去。 “等等。”云影忽然开口,阻止了他。 “怎么?” “一起进去。”云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我们四人一体,要生一起生,要死……也死在一处。我有一种预感,我们谁也离不开这里。” 何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便一同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二人并肩,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扇吞噬了同伴的黑暗之门。 …… 何刃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尸骸战场上。 断壁残垣,折戟沉沙,脚下是粘稠的血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无数残破的旗帜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吼——!” 随着一声震天怒吼,四面八方,无数身披残甲、手持锈刃的亡灵士兵,从地底爬了出来,它们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的鬼火,嘶吼着朝他冲来。 何刃不惊反喜。 他最不怕的,就是战斗! “来得好!” 他长啸一声,双刀出鞘,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冲入了亡灵大军之中! 刀光凛冽,每一次挥舞,都带起大片的残肢断臂。 他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尸山血海中尽情宣泄着自己的力量。 杀!杀!杀! 他杀得兴起,杀得痛快!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这些亡灵士兵,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涌上一批,永远也杀不完。 他从日出杀到日落,又从月升杀到月落。 他的手臂开始酸麻,刀锋渐渐卷刃,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可眼前的敌人,依旧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他开始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是一场没有尽头、毫无意义的杀戮。 他的每一次挥刀,都像是斩在空处,带不来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消耗。 他想停下,可那些亡灵却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最终,他力竭了。 双刀再也举不起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被无穷无尽的亡灵大军淹没,感受着身体被撕裂的剧痛,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徒劳中,缓缓沉沦。 …… 而云影的遭遇,则更为恐怖。 他这个习惯了藏身于黑暗的影子,一入塔,便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天上,没有太阳,但整个天空都在发光,亮得刺眼,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地上,是一望无际的、光滑如镜的地面,同样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 云影,第一次失去了可以藏身的影子。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着无尽的光明之中,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中,被千万人围观。 他想躲,却无处可躲。 他想藏,却无物可藏。 他引以为傲的隐匿之术,在这片光明世界里,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看,那个就是云影。”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真是丑陋。” “一个只敢躲在阴影里的可怜虫。”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无尽的白光和那些无孔不入的嘲笑声。 他暴露了。 他的一切秘密,一切过往,一切阴暗的想法,都在这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这是对他存在本身的,最彻底的否定和凌迟。 “不……不要看我!” 云影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恐惧的尖叫,他蜷缩在地上,徒劳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想为自己制造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然而,光明无处不在。 他最终在无尽的光明和审视中,精神彻底崩溃,化作了一滩在光芒下不断蒸发的……真正的影子。 *** 画卷之外,北凉关的城楼上。 安槐与红莲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幅画卷。 画卷上,墨色的漩涡缓缓流转,其中有四团微弱的光点,正在其中激烈地闪烁、挣扎,而后一个接一个地,迅速黯淡下去。 红莲塔中风起云涌,四位顶尖术师正在经历着他们人生中最痛苦、最绝望的轮回。 可在画卷之外,这一切,不过是四个光点的明灭,一场无声的闹剧。 “你的这座塔,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安槐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茶,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红莲塔本是红莲的心生之物,是她执念与力量的化身。 安槐曾亲手将其烧毁,以助红莲破除心魔。 但只要红莲的神魂不灭,这座塔便能随时随地,以更强的姿态重生。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手笔!” 红莲扬起下巴,脸上满是得意:“如今这新塔,可比以前那座厉害多了。” 她指着画卷上那几个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光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这四个蠢货,在里面怕是已经过了几辈子了。一个在无尽的轮回里换脸,换到最后成了个没思想的空壳。” “一个想魅惑不存在的人,把自己一身的傲气都磨没了。” “一个想在无尽的杀戮里证明自己,结果把自己累死了。” “还有一个,最怕光的影子,被我扔进了永恒白昼里……啧啧,真是可怜。” 她嘴上说着可怜,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纯粹的欣赏,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完美的艺术品。 安槐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气,看着画卷中那已经彻底陷入沉寂的四道气息,眼眸深邃如夜。 “人生百态,爱恨嗔痴,浓缩于此,倒也有趣。”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声音清冷地说道: “戏看完了,也该收场了。把他们放出来吧,还有用。” 第387章 回去来时路 红莲应了一声。 只见她素手一扬,那悬浮在半空中的画卷猛地一抖,像是打了个饱嗝,卷轴口那墨色的漩涡一阵剧烈翻涌。 “噗——” 伴随着一声仿佛呕吐般的声音,四道狼狈不堪的人影被画卷毫不客气地“吐”了出来,七零八落地摔在冰冷的城楼地板上。 “啊——!” “别过来!别杀我!” “我的脸……我的脸还在吗?” “光……影子……我的影子……” 四人甫一落地,便如同惊弓之鸟,发出了支离破碎的尖叫。 他们蜷缩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眼神涣散,瞳孔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显然在红莲塔中的经历,已将他们的心神彻底摧毁。 最先被困的唐形,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脸,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仿佛生怕这张脸会突然变成别人的模样,又或是融化成一滩烂泥。 那妖娆妩媚的曲魅,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她在幻境中对无数虚影献媚,却只换来无尽的嘲讽与鄙夷,一身傲骨早已被碾得粉碎。 而那个以杀戮为乐的何刃,则抱着双臂,浑身肌肉不自觉地抽搐着,仿佛依旧能感受到在无尽战场上被亡灵撕碎的剧痛。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里不再是嗜血的狂热,而是深深的疲惫与空洞。 最惨的莫过于云影。 他整个人几乎是“流淌”在地面上,拼命地往柱子的阴影里挤,身体抖得像一滩即将被阳光晒干的水渍。 永恒白昼的折磨,对于一个以阴影为生命的刺客来说,是最极致的酷刑。 他失去了黑暗的庇护,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四位曾经在黑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术师,此刻却像四条被抽了筋骨的丧家之犬,瘫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抬起头。 安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啧,就这点出息。” 红莲收起画卷,嫌弃地踢了踢离她最近的何刃,后者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主子,这几个怎么处理?” 安槐的目光扫过几人。 “他们还是人吗?” 这个问题,让地上瘫软的四人浑身一僵。 是啊,他们还是人吗? 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他们早已用各种秘术改造了自己的身体,抛弃了七情六欲,双手沾满了不知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他们更像是为主子量身打造的四件兵器,而非活生生的人。 安槐没有等他们回答。 “你们是什么人?受谁指使?来北凉关,所为何事?” 何刃最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干涩:“我们……我们隶属蛮族大汗亲卫‘幽魂司’,专为大汗……处理一些阴诡之事。” “幽魂司?”安槐眉梢微挑。 “是……幽魂司不入蛮族军制,独立于外,只听大汗一人号令。” “成员皆是……皆是如我们这般,身怀异术之人。” “渗透、暗杀、散播恐慌、咒杀敌将……都是我们的任务。” 安槐皱眉:“所以,你们不是第一回干这事情了?” “是……” 安槐心里有数,靳朝言回京这段时间,边关告急,估计也和这有关系。 大燕的士兵虽然凶悍,但是蛮族偏远,多有一些神鬼秘术,若是使用得当,防不胜防。 安槐摸了摸下巴。 “幸亏我跟来了。” 果然,自己的炉鼎,要自己保护。 安槐又问:“你们这幽魂司,有多少人,都有写什么能力?” 可惜,他们也不知道。 都是自己负责自己。 单线联系。 “行吧,我也不为难你们,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安槐笑了一下:“现在,让我送你们回家吧。” 四人闻言,皆是一愣,不明白她话中之意。 安槐伸出了一只手。 手挺好看的。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却做出了让四人肝胆俱裂的动作。 她对着地上的四人,虚空一抓!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同时从四人喉中爆出! 那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源于神魂被强行剥离的、最根本的剧痛! 在他们惊恐的注视下,四道流光溢彩的光丝,竟从他们的天灵盖中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一道是唐形的,变幻不定,仿佛有千百张面孔在其中闪现; 一道是曲魅的,呈暧昧的粉色,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一道是何刃的,是狂暴的赤红色,充满了杀戮与力量; 最后一道则是云影的,漆黑如墨,无形无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这四道光丝,正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异术”本源!是他们力量的核心! 随着光丝被一寸寸抽出,四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他们的眼神变得呆滞,表情变得麻木,最后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变成四具徒具人形、没有思想的空壳。 他们的神魂,在红莲塔中已被磨碎,如今再被安槐釜底抽薪,褫夺了力量本源,便彻底沦为了行尸走肉。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挣扎扭动的四道光丝,屈指一弹。 四道光丝瞬间被震散,化作四团拳头大小、散发着不同光芒与气息的光团,悬浮在她的掌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拔开瓶塞,将四个躁动不安的光团一一收了进去。 “好了。” 安槐盖上瓶塞,掂了掂手中的玉瓶。 她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呼哨。 “啾——!” 哨音穿云裂石,远远地传了出去。 九条落下。 它落在安槐的肩头,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去。” 安槐将手中的羊脂玉瓶递到九条的喙边赅。 “送去蛮族城中。” 九条金色的竖瞳闪烁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安槐的意思。 它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玉瓶叼在嘴里,然后展开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振! 狂风骤起,九条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朝着远处灯火森然的蛮族大营飞去。 蛮族王城,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第388章 孤军深入 巡逻的蛮族士兵披坚执锐,来回走动,营帐中不时传来粗犷的笑骂和酒肉的香气。白日攻城的失利,似乎并未影响到他们的士气。 在他们看来,北凉关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谁也没有注意到,高空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盘旋。 九条没有降落,不需要降落。 它飞到城中后,张嘴。 玉瓶跌落。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谁也没注意。 玉瓶摔得粉碎。 下一刻,四团颜色各异的光团从中爆射而出,然后四面八方的散开,消失不见。 夜色中,一场无人察觉的、诡异的“盛宴”,即将开场。 一个正在巡逻的蛮族百夫长,忽然感觉脸上一阵奇痒,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却摸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布满褶皱的脸皮! 他惊恐地看向身边的同伴,却发现同伴正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在他的脸上,同伴的五官正在飞速浮现! 一处营帐内,几个正在饮酒作乐的蛮族将领,突然被一股粉色的香气笼罩。 他们瞬间双眼赤红,扔掉了手中的酒碗,竟为了争夺一个空酒杯而大打出手,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一个正在擦拭兵器的士兵,被一道红光没入身体,他只觉一股爆炸性的力量充斥四肢百骸。 他兴奋地大吼一声,一拳将身边的同班打飞了出去。 而最诡异的,莫过于一片刚刚换岗、准备休息的士兵营房。 一道黑光闪过,整个营房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灯火、月光,一切光亮都被吞噬,士兵们在黑暗中惊恐地尖叫、碰撞,有人感觉自己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拉扯自己的脚踝…… 混乱,就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在蛮族大营中,漾开一圈又一圈诡异而致命的涟漪。 就在蛮族大营被那四股诡异力量搅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之际,大地忽然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混乱中的震动,而是整齐划一的雷鸣! “杀——!”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自营地最薄弱的西侧响起,仿佛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了这锅沸腾的乱粥之中! 夜色下,一支玄甲骑兵如黑色潮水,无声无息地掩至近前,此刻獠牙尽显,以一个无可阻挡的楔形阵,悍然撞入了敌营!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重甲,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疤痕在火光下狰狞如蜈蚣。他手中长槊一指,声如寒冰。 正是新帝靳朝言! 他亲率三千精锐,趁夜色绕到了蛮族大营的后方,只为这致命一击! 原本,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蛮族攻城后心神松懈,赌的是夜色能掩盖大军行踪。 可靳朝言万万没有想到,当他们摸到营地外时,听见的不是蛮族的呼喝酣睡,而是一片鬼哭狼嚎。 营中火光冲天,人影憧憧,却不是在抵御外敌,而是在自相残杀! 有人抱着脑袋,惊恐地尖叫自己的脸变成了同伴的模样;有人双目赤红,为了抢夺一块烤肉,竟将弯刀捅进了兄弟的胸膛;更有人在黑暗中发疯,挥舞着兵器攻击自己的影子…… 这诡异离奇的一幕,让身经百战的玄甲军都看傻了眼。 “主子,这……蛮子们是中了什么邪?”杭玉堂策马靠近,满脸的不可思议。 靳朝言眼中的戾气与惊疑交织。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天赐良机! “天助我也!”他当机立断,长槊高举:“传令,不必留手,给朕……杀!” 命令一下,原本还心存疑虑的玄甲军瞬间化作了最冷酷的战争机器。 蛮族本就乱成一团,此刻被这支神兵天降的精锐骑兵一冲,更是彻底崩溃。 他们的阵型、指挥、士气,在安槐那四道“礼物”的搅动下,早已荡然无存。 靳朝言的突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杭玉堂率领的左翼骑兵,如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蛮族最引以为傲的“狼胥铁骑”的驻地。 这些身披重甲的精锐骑兵,本是战场上的绞肉机,可此刻,他们有的在幻觉中与空气搏斗,有的则因力量暴增而失控,将自己的战友砸成肉泥。 面对大燕玄甲军的铁蹄,他们几乎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便被凿了个对穿,死伤枕藉。 另一边,也顺利得不可思议。 粮草重地本该防卫森严,此刻却处处是漏洞,将士轻易便点燃了堆积如山的草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靳朝言亲率的中军,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长槊挥舞,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那张带着伤疤的脸,在蛮族士兵眼中,比营中肆虐的鬼魅还要可怖。 “是靳朝言!是大燕的‘活阎王’!” “他不是在北凉关吗?” “天神啊,我们被诅咒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蛮族士兵彻底丧失了斗志,只顾着抱头鼠窜。 靳朝言一路杀至中军大帐前,却并未恋战。 他冷冷扫了一眼那座象征着蛮族大汗权威的巨大帐篷,又看了看冲天的火光和四散奔逃的敌人,果断下令: “鸣金,撤!” “主子,咱们马上就能攻破中军了!”杭玉堂杀得兴起,颇有不甘:“现在撤是不是太可惜了。” “穷寇莫追。”靳朝言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此战,意在重创其锐气,而非全歼。见好就收,走!”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狼胥铁骑被打残,粮草被焚毁,营地大乱,士气崩溃。 这一战,足以让蛮族在半月之内,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攻城。 这就够了。 他们只要只有三千人,能冲到这里就是意外之喜,绝不能陷入混战。 何况,蛮族营中,还有身怀异术的巫师祭祀。 要见好就收。 “撤——!” 号角声响起,三千玄甲军令行禁止,如来时一般,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个千疮百孔、哀嚎遍野的烂摊子给蛮族。 第389章 足以与我并肩 当胜利的号角声传回北凉关时,整个城楼都沸腾了。 “赢了!我们赢了!” “陛下万岁!大燕万岁!” 守城的将士们相拥而庆,喜极而泣。 他们被蛮族围困多日,早已憋了一肚子火,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局势竟发生如此惊天的逆转! 城门大开,靳朝言率领着得胜之师,在万众欢呼中缓缓入城。 安槐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涌动的狂喜。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那个翻身下马的身影上。 靳朝言摘下头盔,露出了那张俊美而冷硬的脸。 胜利的荣光并未让他显得多兴奋,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他强撑着接受将领们的祝贺,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被一声压抑的咳嗽打断。 “啧。” 安槐极轻地咂了下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的炉鼎,怎么又是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 安槐下了楼。 看来靳朝言的身体受阴气煞气影响很大,在京中那段时间,远离战场,也没机会杀人见血,又有她双修。 除了前期犯过一两次病外,几乎没有发作。 如今回到边关,从战场上厮杀一圈,便又严重了。 好在有安槐在。 安槐走过去。 彼时,靳朝言正被一群兴奋的将军围在中间。 “陛下,此战大挫蛮族锐气,末将请命,明日一早便出城追击,定要将那蛮族大汗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对!陛下,趁他病要他命!” 靳朝言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却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安槐走了过来。 安槐说:“陛下,我有事情要单独禀告。” “好。” 然后靳朝言叮嘱几句,就跟着安槐走了。 还让人守在帐篷外面,不许任何人进入。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蛮族大营,已然是一片人间地狱。 大火仍在燃烧,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和死亡的气息。 幸存的蛮族士兵们如同失了魂的行尸走肉,或呆坐,或哭嚎,或茫然地在废墟中翻找着同伴的尸体。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中军大帐的废墟前。 那是个男人,从头到脚都裹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 他所过之处,那些原本混乱不堪的士兵,竟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低下头,流露出源于骨髓的恐惧。 “大……大祭司……” 一个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跪倒在他面前,抖如筛糠。 被称为“大祭司”的男人没有看他,而是缓缓蹲下身,伸出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捻起一撮混着血的泥土。 他将泥土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易容、狂乱、魅惑、影噬……哼,这四个废物,竟然被人把本源之力都给抽了出来,还送了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不带丝毫情绪。 他站起身,走向另一个角落。那里,几只黑色的甲虫尸体零星地散落在地,早已没了生机。 “我的噬骨蠓……派出去上万只,回来的,不足一成。” 他抬起头,望向北凉关的方向,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有意思。”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枯的手,五指在空中诡异地屈伸、掐算,指尖似乎有无形的丝线在拨动。 突然,他动作一滞,发出一声闷哼。 “噗!” 一缕黑气从他指尖逸散,他掐算的手指竟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仿佛触碰到了一片至阳至刚的烈火,又像跌入了一座至阴至寒的冰窟。 矛盾,而又霸道。 “好厉害的手段……” 大祭司收回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天机被一股至阴至邪,却又隐现金光的霸道力量所蒙蔽。想要窥探,竟遭反噬。”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混沌。 在那片混沌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她坐在一棵参天的古槐之下,周身尸气冲天,宛如九幽恶鬼; 她回眸,冷笑。 幻象一闪即逝。 大祭司猛地睁开眼,心神巨震。 “来人。”他冷冷开口。 “在!”那千夫长战战兢兢地应道。 “传我命令,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严加戒备。” “大祭司,这……大汗那边……” “大汗?”大祭司冷笑一声:“他现在恐怕正忙着应付那些失控的亲卫。告诉他,大燕来了一个硬茬子,我们麻烦了。” “幽魂司,暂停所有渗透与咒杀行动。在我想出对策之前,谁也不准再踏入北凉关半步。” “违令者。”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残忍:“魂飞魄散。” 千夫长吓得魂飞天外,连声称是,屁滚尿流地跑去传令了。 大祭司再次抬头,望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蛰伏的雄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兴奋的弧度。 千夫长看着大祭司脸上的笑容,只觉得瘆人。 他实在无法理解。 大营被毁,精锐死伤惨重,连大汗都差点被一个发了疯的亲卫砍了脑袋,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大祭司……您……”千夫长鼓起毕生勇气,颤声问道:“您为何……发笑?” 大祭司缓缓转过身,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幽绿的鬼火在熊熊燃烧。 他没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喃喃自语: “孤寂了太久,也无趣了太久……” “本以为这世间,不过是些凡夫俗子,庸碌之辈。” “可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北凉关里,竟藏着这样一个有趣的人。” 他伸出手,似乎想在空中抓住那道一闪而逝的幻象。 “如此霸道,如此精纯,如此……美味的魂力。” “将我幽魂司苦心培养的四个废物玩弄于股掌之间,抽其本源,反噬其主,还能将天机蒙蔽得滴水不漏……这等手段,这等心性,这等风采……” 大祭司说到此处,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终于找到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凉关的方向,眼神灼热。 “一个足以与我匹配,与我并肩,一同探寻这世间魂魄终极奥秘的女子!” 千夫长彻底傻了。 他听不懂什么魂力、什么本源,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女子? 搞出这么大动静,让我蛮族大军一夜之间折损近半的,是个女人? 安槐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此刻,她和靳朝言进了帐篷。 第390章 实在下不去嘴 厚重的帐帘一落下,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狂喜。 帐内燃着数盏牛油灯,光线明亮,却也照得靳朝言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方才在外面强撑着的那股气势,在独处的瞬间轰然瓦解。 他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一只手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易便卸去了他身上所有的重量。 安槐扶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入手的感觉,就像一块即将崩裂的寒冰,内里翻涌着灼热的岩浆,矛盾到了极点。 她将他扶到主位那张铺着厚厚虎皮的大椅上坐下。 “我这老毛病,许久未曾发作了。”靳朝言靠在椅背上,缓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嘲的沙哑:“在京中时,被你养得还好,一回战场,便又故态复萌。”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以前在边关,这种煞气攻心的状况虽时有发生,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来势汹汹。 仿佛体内的力量彻底失去了控制,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 安槐没说话。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新帝的威仪与战神的杀伐,只剩下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感。 真是……一副亟待采补的绝佳炉鼎模样。 安槐眸色深了深,俯下身,清冷的气息瞬间笼罩了靳朝言。 她抬起手,准备像往常一样,先捏住他的下巴,再进行“治疗”。 靳朝言感受到了她的靠近,也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是缓解他痛苦的唯一良药。 他本能地放松了身体,准备迎接。 然而,就在那张清俊的脸庞即将贴上来的前一刹,四目相对的瞬间—— 靳朝言却忽然面色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睁开了眼。 他伸出一只手,以一种近乎是条件反射的速度,轻轻将安槐推开了寸许。 动作不重,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安槐的动作停住了。 她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 拒绝治疗? 因为在军中,不好意思了? “怎么?” 靳朝言的表情极其古怪,别扭。 他避开安槐探究的视线,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要不,你还是换回来罢。” 安槐愣住了。 换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利落的白衣,身形高挑,为了方便行事,她一直维持着“白公子”的男性样貌。 所以…… 靳朝言的视线飘忽,耳根竟泛起了一抹可疑的薄红。 他艰难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对着一张男人的脸,……实在下不去嘴。” “……” 空气静默了三秒。 “噗嗤。” 安槐忍不住笑了。 靳朝言……哈哈哈。 原则性还挺强。 靳朝言被她笑得愈发窘迫,只能板着脸,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很好笑?” “不好笑。”安槐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再笑下去,靳朝言就要恼羞成怒了。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靳朝言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戏谑。 “你……嫌弃我这张脸?”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听起来竟有几分磁性质感:“你仔细看看,这张脸也生得眉清目秀,风流倜傥……” 靳朝言:“……” 他被气得心口更疼了。 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无奈,偏偏还浑身无力无法反抗的憋屈模样,安槐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调戏正经人,这是最好玩的。 但是要见好就收,免得对方亮爪子。 “也罢。”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光影一晃,仿佛水波荡漾。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个丰神俊朗的白衣公子便消失不见,还原了原先的模样。 青丝如瀑,红唇似火,那双看透世间幽冥的眼眸里,此刻正盛着浅浅的笑意。 靳朝言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让他心安的容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顺眼了。 不然总有种自己被糟蹋了的感觉。 安槐变回原貌,不再逗他。 她再次俯身,这次没有丝毫阻碍。 冰凉的唇瓣印上了他滚烫的额头,然后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他干裂的唇上。 一瞬间,仿佛冰川遇上了烈火。 对于靳朝言而言,这是救赎。 对于安槐而言,这是……一顿久违的大餐。 两种极端的力量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靳朝言脸上痛苦的神色渐渐舒缓,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而安槐,也舒服地眯起了眼。 一啄一饮,各取所需。 半晌,唇分。 靳朝言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再无半分戾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安槐,眼神复杂。 “多谢。”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沉稳了许多。 “不客气。” 靳朝言:“……” 总觉得怪怪的。 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安槐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卷物事。 正是周鬼眼送来的地图。 “正好,想起来一件事情跟你说。” “我师父传来的消息。”安槐指着那个红圈,“你可知这是何处?” 靳朝言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盯着那个地名,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葬龙谷……”他缓缓念出那三个字。 “你在边关多年,可曾听过?”安槐问道。 “听过。”靳朝言沉声道,“此地,乃是北境第一凶地。” 他抬起头,看向安槐:“我虽未曾进去过,但军中早有传闻。相传上古时期,曾有一条真龙在此与强敌死战,最终力竭陨落。龙血浸染了整片山谷,龙魂的怨念千年不散,形成了一处天然的绝地。” “进去的人,无论武功多高,都再没能活着出来。久而久之,便成了禁地,无人敢再踏足。” 安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轻轻点了点。 “传闻还说:”靳朝言顿了顿,继续道,“龙性好聚,那条真龙陨落前,将毕生搜集的奇珍异宝都藏在了峡谷深处。是以,数百年来,总有不怕死的江湖人或寻宝客试图闯入,想发一笔横财,结果无一例外,都成了那峡谷中的祭品。” 他说完,看向安槐,试探地问道:“师父让你看此地,是何用意?” “我也不确定。”安槐说:“但师父不会无缘无故给我送信,这几日若是战事安稳,我打算去一趟看看。” 一听这话,靳朝言自然皱眉。 安槐说:“我速去速回,一两日的时间便够。” 当然这是顺利,顺利的情况下,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者飞快拿到所有,安槐的速度,一日往返都是可能的。 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告知。 靳朝言其实是想劝劝的,真是哪儿危险往哪儿跑。 但又知道劝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蛮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半月之内绝无再战之力。北凉关防务,暂交杭玉堂即可。” “葬龙谷,我陪你去。” 第391章 魂魄离体 安槐没答应。 “不行。” 靳朝言的眉心瞬间蹙起:“为何?” “第一,边关不能无人,我速度快,若是无事,我一日就能往返,你若是一起,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三五日。” “第二,那等凶地,阴煞之气盘踞千年,早已自成一界。有些地方,活人进不去,我却能进。” “第三,你看,如果你去了,我还要照顾你。” 三条理由,条条在理,句句扎心。 靳朝言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靠在虎皮大椅上,周身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戾气,似乎又有了一丝翻涌的迹象。 不是因为煞气攻心,而是纯粹的……郁闷。 一种无力感包裹了他。 安槐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再次俯身,凑到他面前。 “怎么?还闹起脾气了?” 有种哄小娇妻的感觉。 靳朝言别过脸,冷哼一声,不去看她。 “哎。”安槐强行把他的脸扳了回来,逼他与自己对视。 “靳朝言,你可是皇帝,你本事大着呢,但谁也不是万能的。咱们所学不同,自然会的不一样。” “你看,管理国事,我也不会啊。” “我还没有有权有势的娘家,你会嫌弃我吗?” “怎么会?”靳朝言脱口而出。 “这不就是了。”安槐说:“你是三皇子的时候,和我成亲,就是我高攀了。你现在是皇帝,我……” 安槐的嘴被靳朝言堵住了。 安槐心里洋洋得意。 这叫什么,这就叫,威胁你一个爱你的人,刀子要架子自己的脖子上。 她以前确实是不谙世事,但三石坡三百年,白天晚上都闲来无事,挺那些来来去去的鬼聊八卦,吐糟生前爱恨情仇,闲话各种,真是足不出户,走遍人间套路。 过了好一会儿,安槐这才抽空说:“此事就这么定了。我速去速回,快则一日,慢则两日,必会回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是妥协了。 “万事小心。”他沉声道:“若遇凶险,不可力敌,即刻退回,不要恋战。” “知道了。” 安槐应得爽快,随即扬声朝帐外喊道:“红莲,白寒铁。” 帐帘掀开,两人进来。 “主子。” 安槐的目光扫过二人。 “我要离开一两日。在此期间,你们两个的任务只有一个。” “护好陛下。若有麻烦,立刻传讯于我,我即刻便回。” “是。” 安槐交代完毕,再不拖沓。 说走就走。 北凉关向北三百里。 地势愈发荒凉,人迹罕至,连飞鸟都绕道而行。 安槐的身形快如鬼魅,在嶙峋的怪石与枯败的林木间穿行,脚不沾地,如一道流光。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地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红色区域,便已遥遥在望。 她停下脚步,立在一处山岗之上,朝前望去。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峡谷。 谷口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张开着深渊般的巨口,无声地吞吐着灰白色的雾气。 安槐甚至能“看”到,无数细碎、扭曲、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魂魄碎片,在那灰白的雾气中沉浮、尖啸,却又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禁锢着,无法逃离。 龙血浸染,龙怨不散。 周鬼眼让她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槐深吸了一口气。 一咬牙,一跺脚,没入了那片灰白色的死雾之中。 一入谷中,那股阴寒刺骨的威压更是浓重了数倍。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白骨。 有人形的,有兽形的,骨架庞大,奇形怪状。 更多的,是已经碎裂成片的骨渣,与黑色的泥土混杂在一起,铺满了整个谷底。 有些白骨已经彻底石化,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霜。 而有些,骨上还挂着腐烂的皮肉,散发着新鲜的恶臭,看样子死去不过数日。 诡异的是,如此多的尸骨,此地却连一只食腐的秃鹫、一只钻骨的尸虫都看不到。 死寂。 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寂。 安槐面无表情,一步步朝深处走去。 她的体质特殊,这些阴煞怨气对她而言,非但无害,反而如同泡在温泉中一般,让她感觉周身舒泰。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浮现。 起初,只是觉得身体有些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酒,踩在棉花上。 安槐并未在意,只当是谷中瘴气所致。 可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神魂与这具肉身之间,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剥离感。 魂是魂,体是体,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将她的魂魄从躯壳里硬生生拽出去。 安槐心中警铃大作,当机立断,转身便要退出谷外。 然而,晚了。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安槐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瞬间天旋地转。 失重感传来,周围的景物瞬间变得清晰而又遥远。 她飘了起来。 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安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一堆白骨之上,再无声息。 安槐:“……” 她飘在半空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被踢出来了? 她尝试着想重新回到身体里。 然而,当她的魂体触碰到肉身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仿佛两块同极的磁石,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 她被弹开了。 再试。 再次被弹开。 安槐悬浮在自己的身体上方三尺处,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咫尺天涯”。 这就很尴尬了。 安槐郁闷了。 “好你个周鬼眼!” 安槐的魂体气得一阵模糊,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 “你个老不死的,让我来这么个鬼地方,出的什么馊主意!你倒是提前说一声,这里不欢迎活物,只欢迎裸奔的魂啊!” “现在怎么办?这里连个活物都没有,想找个人把身体扛回去都不行。”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破口大骂,然而除了回音,没有任何回应。 在这个地方,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骂也骂了,气也气了,问题还得解决。 郁闷归郁闷,路还是要走。 师父让她来,总不能半途而废。 安槐看了眼用了一阵子,用的很满意的身体。 “你先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她再不犹豫,魂体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谷更深处疾速飘去。 第392章 过两天就臭了 没有了肉身的拖累,安槐的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但同样的,没有了肉身的保护,那股来自太古龙威的碾压感,也更加直接地作用在她的魂体之上。 每前进一分,魂体承受的压力便成倍增加。 那感觉,就像一个凡人背负着一座大山在深海中行走,每一步都艰涩无比,魂体边缘甚至开始逸散出点点微光,这是魂力不稳,即将溃散的征兆。 安槐咬紧牙关,将魂体凝缩到极致,艰难地向前推进。 此刻,她终于明白,这满地的白骨是怎么来的了。 恐怕,所有进入这葬龙谷的生灵,无论是人是兽,都会在某个临界点,被此地的法则强行将魂魄与肉身分离。 魂魄离体,又无法回归。 时间一长,肉身自然腐朽,化为白骨。 那他们的魂魄呢? 安槐环顾四周,那灰白的雾气中,除了龙怨与煞气,并没有其他魂魄存在的痕迹。 散了? 还是跑了? 想到这里,安槐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白骨渐渐稀疏,直至完全消失。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黑色的泥土,而是一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奇异晶石地面。 而那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龙威,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安槐艰难地抬起头。 她的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盆地。 盆地的中央,一具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骨骸,静静地匍匐在那里。 那是一具完整的龙骨。 它太大了。 大到安槐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仰望星空的蝼蚁。 那骨骸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在昏暗的山谷中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 每一节脊骨,都如同一座小山;每一根肋骨,都像是一道擎天的拱门。 它匍匐在地,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空洞的眼眶朝向谷口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咆哮,又像是在永恒地凝望。 那是一种跨越了万古时光的愤怒、不甘与孤寂。 仅仅是看着它,一股苍凉、悲壮、宏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安槐的魂体都为之凝滞。 这就是……龙。 真正的,上古神龙之骨。 安槐飘浮在盆地边缘,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具震撼神魂的龙骨,久久无言。 鬼使神差地,她飘了过去。 没有了肉身的束缚,魂体的行动全凭一念。 而此刻,她的念头,便是靠近,再靠近一些。 她飘浮在巨大的龙首之前,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她甚至能“看”到,那玉白色的骨骼之上,铭刻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随着她魂体的靠近,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微弱而柔和的光芒,像是在低声吟唱着欢迎的歌谣。 安槐的魂体边缘,开始逸散出点点微光,那是魂力在无意识中流泻的迹象。 她没有察觉。 她的意识已经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只想融入这片光芒,成为这永恒的一部分。 她缓缓伸出手,魂体构成的指尖,带着一丝迷醉,即将触碰到那如山岳般巨大的龙牙。 就在指尖与龙骨相距不过分毫的刹那—— “嗡!” 一阵尖锐无比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她魂体最核心处炸开! 那感觉,不像是被针扎,更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神魂本源之上! “呃!” 安槐发出一声闷哼,整个魂体剧烈地一颤。 剧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温暖与迷醉,让她猛然惊醒! 混沌的意识在刹那间恢复清明,她像是受惊的兔子,魂体“嗖”地一下向后暴退了百丈之远,惊魂未定地悬在半空中,死死盯着那具依旧静默的龙骨。 那龙骨还是那般圣洁,那光芒还是那般柔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可魂心处传来的阵阵灼痛,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方才,她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安槐惊疑不定地抬起自己的手。 一看之下,饶是她见惯了各种诡异场面,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从指尖到手腕,竟已变得半透明! 不再是之前凝实的魂体形态,而是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青烟,稀薄得几乎能看透后面的景物。 再看身上其他地方,虽然没有手掌这么严重,但也明显比刚进来时虚幻了不少。 她……她的魂力,在刚才靠近龙骨的过程中,被吞噬了! 安槐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激灵,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原来如此……” 一路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那些消散得无影无踪的魂魄…… 恐怕,所有误入此地的生灵,都会像她一样,先被此地的法则强行逼出魂魄。 然后,这些离体的魂魄,又会被这龙骨的“龙威”所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 最终,被一点点吞噬掉魂力,直至魂飞魄散,彻底化为这龙骨的养分。 安槐心头发冷。 这龙骨吞噬了不知几千几万年,积攒了如此庞大的魂力,它到底想做什么? 是想靠着这些魂力,滋养骸骨,让这身骨头万古不朽? 还是……它想复活? 一想到那遮天蔽日的骨骸重新站起来的景象,安槐就觉得头皮发麻。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滔天的凶险。 “此地不可久留!” 安槐当机立断,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找到周鬼眼那个老不死的问个清楚!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葬龙谷的底细? 要是知道还让她来,等她出去,非得把他那几根山羊胡子一根根拔下来当毛笔使! 不过…… 安槐又生出一个疑惑。 是什么,在最后关头将她从沉沦中唤醒? 安槐雷厉风行,转身便走。 很快,她便回到了自己肉身倒下的地方。 “自己”正安静地躺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兽骨上。 安槐飘上前,习惯性地想钻回身体里。 “砰!” 安槐的魂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住身形,一张鬼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 行吧。 安槐围着自己的肉身飘了两圈。 现在怎么办? 总不能真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体丢在这儿。 那过不了两天就要臭了。 那她怎么办? 找个看顺眼的现杀吗? 还是去战场上捡尸? 都不行,借尸还魂也是有讲究的,不是见个没气儿的都能上的。 要不然的话,她在乱葬岗里也不会瞎晃了这么多年。 第393章 撒豆成兵 “麻烦。” 安槐的魂体猛地一顿。 她想起来了! 之前在鬼市,她可是淘换了不少好东西! 当时周鬼眼还笑话她,说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什么破烂都往回划拉。 现在看来,多囤点货总是没错的。 “我找找……” 安槐心念一动,魂体前方便凭空出现了一堆杂七杂八、闪烁着各色幽光的东西。 有捆仙绳的仿制品“缚鬼索”,有画着鬼画符的“引魂幡”,有据说是从三生石上敲下来的碎片,还有一小瓶不知道兑了多少水的“忘川水”…… 安槐的魂体像是在逛自家仓库,在这一堆“破烂”里扒拉来扒拉去。 “不是这个……这个也不对……” 终于,她的“手”在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绣着繁复银色花纹的布袋上停了下来。 “找到了!” 玄阴芥子囊! 这是她在鬼市一个快要魂飞魄散的老鬼修摊子上淘来的。 据那老鬼修说,这芥子囊内里自成空间,阴气充沛,最适合存放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物,或是……暂时保存失了魂的肉身,可保其百年不腐。 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安槐拿起那玄阴芥子囊,按照当初老鬼修教的法子,魂力催动,掐了个简单的法诀,对着地上的肉身遥遥一指。 “收!” 只见那小小的黑色布袋迎风见长,袋口张开,产生一股柔和的吸力。 地上的“安槐”身体一轻,竟缓缓漂浮起来,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毫无阻碍地被吸入了芥子囊中。 芥子囊恢复成巴掌大小,轻飘飘地落在安槐的魂体手中。 安槐掂了掂,感觉不到丝毫重量。 她松了口气,总算解决了这个最大的麻烦。 她将玄阴芥子囊往魂体里一塞,算是贴身收好,再不看这遍地白骨一眼,转身就朝谷口的方向飘去。 一出那灰白色的死雾范围,压在神魂上的沉重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深海猛地浮上了水面,连魂体都轻快了几分。 安槐停下脚步,不死心地又将玄阴芥子囊取了出来,尝试着看能不能回归肉身。 结果依旧。 那股排斥力仿佛是烙印在了这具身体上,与外界环境无关。 “啧。” 安槐彻底放弃了。 看来,不找到问题根源,她是别想用回这身体了。 她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北凉关。 靳朝言还在那里。 她必须尽快回去。 魂体无形,一念千里。 安槐自葬龙谷而出,如一缕无影无形的风,掠过北境苍茫的雪原与山川。 没有了肉身的拖累,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不过半个时辰,北凉关那雄伟而饱经风霜的轮廓,已然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然而,还未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冲天的喊杀声便已扑面而来,金戈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安槐的魂体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她有些意外。 靳朝言不是才夜袭了蛮族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重创了其主力吗? 按理说,蛮族此刻应是元气大伤,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反攻? 这不合常理。 她心中一动,魂体瞬间拔高,如一只无形的鹰隼,盘旋于北凉关上空。 城墙之上,战况激烈。 无数大燕士兵正倚着城垛,弯弓搭箭,朝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倾泻着箭雨。 只是,那些箭矢显得有些古怪。 安槐飘近了些,看得分明。每一支箭的箭头,都泛着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臊气。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盛着粘稠的、深红发黑的液体。士兵们在射击前,都会飞快地将箭头在盆中一蘸。 是黑狗血。 安槐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目光一扫,很快就在城楼最高处找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红莲一袭红衣,在硝烟弥漫的城头依旧艳烈如火,只是她此刻俏脸紧绷,素手扣着几枚淬了毒的红莲子,如临大敌。 她身旁,白寒铁那铁塔般的身躯如一尊门神,手中没有用他惯使的重剑,而是提着一柄开了刃的桃木巨剑,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而他们身前,靳朝言一身玄色铠甲,身姿笔挺如松。 安槐的视线随之投向城下。 只看了一眼,她那张由魂体构成的、本该毫无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冷意。 城下攻城的,确实是蛮族士兵的打扮,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中挥舞着弯刀,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城墙,悍不畏死。 可他们……没有脸。 或者说,他们的脸是一片模糊的平板,没有口鼻,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光滑的皮。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刻板,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只会机械地重复着冲锋、挥刀、攀爬的动作。 他们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即便被滚石砸断了腿,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依旧挣扎着向前。 然而,一旦被城墙上射下的、沾了黑狗血的箭矢射中,这些“士兵”的身体便会如同被点燃的草纸,瞬间“嗤”地一声冒起一股黑烟。 紧接着整个身体便在黑烟中扭曲、消散,最终化为一撮飞灰,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撒豆成兵……” 安槐的魂体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又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 这是用邪法祭炼枉死者的部分残魂,将其封入土偶或草人之中,再以施术者的精血与咒法催动,化为没有神智、只知杀戮的傀儡。 这些傀儡刀枪难伤,水火不侵,唯独惧怕黑狗血、桃木剑这类至阳至刚,或是污秽破法的物件。 安槐一肚子火气。 她好不容易从葬龙谷那种鬼地方死里逃生,魂力都亏了一大截,连肉身都回不去了,结果一回来就看见这糟心玩意儿。 简直是往她本就不多的耐心上,又狠狠浇了一勺热油。 下一刻,安槐的魂体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高空俯冲而下,径直穿过北凉关的城防结界,一头扎进了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傀儡军团之中。 城墙之上,士兵看不见她。 他们只能看到一幕让他们终身难忘的诡异景象—— “着了!着了!快看!那些蛮子自己烧起来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最先发出了惊呼。 第394章 必除后患 只见城下,一个刚刚挥刀砍在城门上的傀儡士兵,身上毫无征兆地“腾”地一下,窜起一簇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极为诡异,无声无息,却燃烧得极为猛烈。 傀儡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那绿色的火焰中迅速化为了飞灰。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仿佛是点燃了引线,那簇幽绿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傀儡军团中飞速蔓延开来。 “嗤!”“嗤!”“嗤!” 一个接一个的傀儡士兵身上燃起同样的鬼火,它们甚至没有挣扎,就那么在冲锋的路上,在挥刀的瞬间,在攀爬的途中,被焚烧殆尽。 安槐的魂体在傀儡军中急速穿行,所过之处,便留下一道由幽绿火焰组成的死亡之路。 城墙上的大燕士兵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天降神罚!是天神在帮我们!” “烧!烧死这帮狗娘养的蛮子!” 他们看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当是自己久守城池的忠勇感动了上天,降下神火来惩罚敌人。 一时间,士气大振,连射箭的力道都足了几分。 人群的狂欢中,唯有城楼上的几人,神色各异。 “是主子……” 白寒铁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主子回来了!” 但不是实体! “主子她……怎么会以魂体之态回来?她的身体呢?”红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快步走到靳朝言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急切地说道:“陛下!主子回来了!” 靳朝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怎么没看见。 “但是……”红莲皱眉:“主子……是魂体。” 靳朝言愣了一下。 他豁然转身,死死盯住城下那片正在迅速湮灭的傀儡军团。 他只能看到一片跳动的幽绿火焰。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城下的傀儡军团已经在安槐的“清理”下,化为了一片飞灰,只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 北风一吹,便烟消云散。 城墙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欢呼。 而靳朝言却无心感受这份胜利的喜悦,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寻找那个他看不见的身影。 一道微凉的触感,忽然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那感觉,像是一片雪花,又像是一滴清晨的露水,轻轻拂过。 靳朝言浑身一僵。 他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水汽,瞬间模糊了一下。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他看见了。 就在他的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安槐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她能看到他眼中的疑问。 安槐微微抬起“手”,一根同样半透明的食指,轻轻点在了他冰冷的唇上。 “嘘。” 她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别说话。” “先处理好这里的事,然后回你的帅帐。” “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帅帐之内,烛火明灭。 靳朝言大步流星地踏入,身后厚重的帘帐“唰”地一声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血腥。 白寒铁和红莲守在帐外,安槐就这么飘着。 靳朝言看着帐篷种的安槐,感觉很奇怪。 “你的身体呢?”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安槐那双没有实体的眼眸,似乎是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不过这个笑十分无奈。 只见安槐手轻轻一挥。 靳朝言只觉得眼前一花。 帅帐中央那张宽大的行军床上,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正是安槐。 她面色红润,呼吸平稳,胸口有着微不可见的起伏,像是陷入了沉沉的酣睡。 靳朝言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就闪身到了床边。 呼吸脉搏都正常,身体是温热的。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靳朝言那颗高悬着的心,先是猛地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大的、更诡异的迷惑给攥紧了。 他缓缓直起身,回头看了看椅子上的人,又看了看床上的人。 “你……魂魄离体……回不去了?” 安槐以前不是没有过魂体出窍去办事的先例,可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嗯。” 安槐点了点头。 “葬龙谷底下,有些意料之外的东西。我见到了上古神龙的骸骨,那东西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意志,能吞噬魂力。我一时不察,被它震散了魂魄与肉身的联系。” 她言简意赅地将葬龙谷的遭遇说了一遍,省去了其中的惊心动魄,只陈述了结果。 “就是这么个情况。” 说完,她又对着床的方向轻轻一招手。 躺在床上的那具身体,便在一阵微光中迅速缩小,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安槐魂体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巧玲珑的玄色锦囊之中。 靳朝言愣了一下:“这……” 安槐说:“得收起来。身体在外面放久了会臭。” 靳朝言:“……”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是皇帝,理论上,天下都是他的。 但在这件事情上,就是很无力。 “……不会腐坏就好。” 半晌,靳朝言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但是……若长时间如此,会如何?” “不知道。”安槐的回答很光棍:“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魂体微微晃了晃,似乎是在模拟叹气的动作。 “魂魄离体太久,无根浮萍一般,会逐渐被天地间的阳气消磨。就算我有些底子,也扛不住这么耗。久而久之,魂力会越来越弱,直至魂飞魄散。” 靳朝言的心,随着她的话,一寸寸沉了下去。 “不过……”安槐话锋一转:“我得去找周鬼眼。” 靳朝言精神一振:“对,师父一定有办法。” “对。”安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笃定:“葬龙谷这个地方,是他指点我去的。他那个人,神神叨叨,但从不做无用功,更不会害我。” “他让我去,必然有他的深意。此行虽出了岔子,但或许这岔子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我如今这般境地,是福是祸,尚不可知,但源头在他那儿,解法,也一定在他那儿。” 靳朝言立刻表示赞同:“不错!我即刻派人去寻师父!”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安槐说:“九条能送消息来,就能找到他。” 安槐现在这个状态,虽然有诸多不方便,但也有诸多方便。 “不过我现在不放心走。”安槐说:“蛮族军中,藏着一个极其厉害的‘人’。他道行不浅,非寻常人可以抗衡。” 第395章 恭迎主母回府 “那‘人’,究竟是何来路?” “不知。”安槐的魂体飘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但很快,他就是个死人了。” 安槐顿了顿。 “如果是鬼,就是个死鬼。” 霸气! “先给师父写信。”安槐飘到书案前,示意了一下:“你来执笔。” 靳朝言颔首,走到案前。 “写什么?” “就写……”安槐说:“老头儿,葬龙谷有诈。龙骨把我魂踹出来了,回不去。肉身尚在,暂无大碍。速给方子,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靳朝言:“……”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措辞,未免也太……无礼了些。 师父有你,可真是他的福气。 “这么写,师父他老人家……会不会生气?” 靳朝言有些迟疑。 “听我的,就这么写。” 现在被害的惨的是谁? 该生气的是谁? 这次不好哄了! 靳朝言无奈,只得依言,笔走龙蛇,将这封堪称“大逆不道”的信一挥而就。 写完,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入一个小巧的竹筒信封。 安槐叫来九条。 九条能看的见安槐。 靳朝言将竹筒绑在九条腿上。 “去吧,送到师父手里。” 九条飞走了。 信送走了,帐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靳朝言看着安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槐却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我得走了。” 靳朝言一怔:“现在?” “对,现在。”安槐说:“我打算这就去一趟蛮族。” 她的逻辑清晰无比,杀伐果断。 “凡人打仗,凭的是刀剑与谋略,是沙场上实打实的本事。输了,技不如人;赢了,是拿命换来的荣耀。这都天经地义。” 安槐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可他偏要弄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驱使傀儡,操弄邪术。” “既然他不讲规矩,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以前,都是蛮族仗着地利与诡术主动进攻,大燕军队疲于奔命。 这一次,轮到她了。 安槐转过身,对着靳朝言。 “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我去去就回。” “不行!”靳朝言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她,手却从她的魂体中穿了过去,只带起一阵微弱的阴冷。 他脸色一白,心中那股抓不住的恐慌再次涌了上来。 “放心吧。”安槐说:“我带白寒铁和红莲一起去,蛮族的术士就那点本事,要是有多强,也不至于几次进攻都被我轻易化解。” 安槐这么一说,靳朝言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 而且,这事情,如今确实也只有安槐能做。 他也知道,白寒铁和红莲都有异能在身,有他们跟着,不是一般人可以动弹。 “好。”靳朝言说:“那你小心一些。” 安槐“嗯”了一声。 她带着白寒铁和红莲,转身便向帐外飘去。 三人(或者说,一人两傀)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走了一段路,红莲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主子。” “说。” “我和白大哥,都是用您雕的木人,虽不如血肉之躯那般精妙,但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也堪一用。”红莲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要不要也给自己雕一个,先凑合着用?” 一旁的白寒铁也附和:“是啊主子,您手巧,雕出来的肯定比我们这身好用。” 安槐的魂体在夜色中微微一黯,像是叹了口气。 “不行。”她干脆地回答。 “试过了。” 在从葬龙谷回来的路上,她就动过这个念头。 但是不行啊。 “我如今这魂魄,像是被天地间所有实物排斥的孤魂。”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要不然,我也不至于一直飘着。” 红莲和白寒铁闻言,都沉默了。 他们无法完全理解那种状态,但光是听着,就觉得心惊胆寒。 “主子吉人天相,周先生一定有办法的。”白寒铁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安慰的话。 “但愿吧。”安槐不置可否。 说话间,前方已经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高耸,在夜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城头上有火把燃烧,有蛮族士兵巡逻,看似戒备森严。 但这对于安槐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他们轻易进了城。 蛮族士兵,自有靳朝言对付。 安槐可没有恶鬼屠城的打算。 她的目标明确,简单粗暴。 单刀直入,找到那个幕后黑手,弄死对方,完事儿。 只要没有了旁门左道邪术支撑,蛮族绝不会是靳朝言的对手。 ********** 蛮族的城池,与大燕的并无二致。 对于寻常人而言,想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安槐不是寻常人。 她甚至连人都不是。 甫一入城,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邪之气,便如黑夜中的狼烟,直冲天际,清晰地为她指明了方向。 那气息混杂着血腥、怨毒与一种令人作呕的陈腐,像是一座堆积了千年的垃圾山,散发着引人瞩目的恶臭。 安槐就这么找上门去。 艺高人胆大,说的便是她这般。 三人来到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前。 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用蛮族文字写着——大祭司府。 那股令人作呕的阴邪之气,正是从这府邸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然而,诡异的是,府邸门口,竟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人。 这些人皆身着一袭鲜红的衣袍,从头到脚,红得刺眼。他们垂手而立,面无表情,在深夜的寒风中站得笔直,如同几尊上了彩漆的木雕,一动不动。 直到安槐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们才仿佛被同时注入了生机。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扭动声响起,那两排红衣人竟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安槐身上。 紧接着,他们弯下腰,用一种僵硬而整齐划一的姿态,躬身行礼。 “恭迎主母回府。”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无数片砂纸在同时摩擦,毫无半分人类该有的语调,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第396章 妖异婚礼 白寒铁和红莲瞬间戒备起来,一左一右护在安槐身前。 “主子,是傀儡。”白寒铁沉声道,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安槐却只是冷哼一声。 “主母?”她玩味地咀嚼着这个称呼。 主母不主母不知道,她看这大祭司是想死。 安槐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发出一阵沉重的“吱呀”声,无风自开,露出一条通往府邸深处的幽深长廊。 安槐看也未看那些红衣傀儡,一步踏入。 就在她踏入大门的瞬间,异变陡生! 长廊两侧,原本漆黑一片,此刻,一盏惨白的灯笼倏然亮起,从中透出妖异的血光。 她往前一步,第二盏灯笼随之亮起。 再一步,第三盏…… 她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身后,一盏盏血色灯笼接二连三地被点亮,如同一条用鲜血铺就的引路灯河,将整条长廊照得亮如白昼,却也诡异到了极点。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不知何时竟挂满了大红的绸花和喜字剪纸。红绸鲜艳如血,在阴风中飘荡,像是无数招魂的幡。 整个祭祀府,红彤彤的一片,张灯结彩,竟像是在操办一场盛大的喜事。 “主子,这……”红莲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鸿门宴?” 白寒铁还是没什么文化,形容词用的很奇怪。 安槐的脚步未停:“鸿门宴?他也配?” 就在这时,一阵呜呜咽咽的乐声从长廊深处悠悠传来。 是唢呐。 那调子,本该是喜庆的《百鸟朝凤》,此刻却吹得七零八落,不成曲调,时而高亢刺耳,时而低回如泣,像是在为人送葬,又像是在迎娶鬼妻。 乐声中,还夹杂着一阵飘忽的女声吟唱: “一拜天地,阴阳相契……” “二拜高堂,魂归故里……” “夫妻对拜,永不分离……” 歌谣诡异又喜庆,在空旷的府邸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府深处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白寒铁听得浑身汗毛倒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安槐加快了脚步,魂体如一道青烟,瞬间掠过长廊。 身后的红灯笼在她经过的刹那,光芒大盛,随即又一盏盏地熄灭,仿佛在追逐着她的脚步。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厅。 此刻,这大厅赫然被布置成了一个喜堂。 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梁上挂着巨大的红绸花球,正中央的墙上,贴着一个斗大的“囍”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喜堂之内,空无一人,唯有正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个男人,身穿一袭繁复的蛮族新郎官礼服,黑底金边,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背对着门口,手中牵着一匹三尺长的红绸的一端。 红绸的另一端,空空如也,在从门口灌入的阴风中微微飘荡,像是在无声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足以让京城所有贵女为之倾倒的俊美脸庞,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五官深邃得如同刀刻。 偏生这样一张俊脸上,却长了一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看人时,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看见安槐,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竟瞬间迸发出一阵狂热的光彩。 他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邪气。 然后,他朝着安槐,缓缓伸出了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 “主子,小心!” 白寒铁和红莲一个箭步,同时挡在了安槐面前,如两尊门神,将那男人的视线死死隔断。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穿过二人,依旧牢牢地锁在安槐身上。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黏腻的偏执。 “安槐。”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等了你很久了。” 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深,眼中是志在必得的疯狂与占有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是我们的婚礼。” 婚礼? 安槐从二人身后缓步走出,目光越过那张俊美却癫狂的脸,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巨大的“囍”字上。 字是用金粉写的,在血色灯笼的映照下,流转着诡异的光。 “我们素不相识。”安槐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情绪:“你是何人?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为何?”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让他心中那股偏执的占有欲燃烧得更加旺盛。 男人眼中的光彩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愈发炽烈。 他缓缓收回那只伸出的手,抚在心口,对着安槐行了一个蛮族特有的抚心礼,姿态优雅,宛如一个真正的贵族。 “我名,百里蜃。蛮族大祭司。” 他自我介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傲。 百里蜃的目光胶着在安槐身上:“因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白寒铁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 百里蜃继续说道:“我曾窥见天机一角,见到一抹冠绝天下的惊鸿艳影。安槐,那便是你。” “这世间,唯有我,能与你并肩,共掌这幽冥与人间!”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情深意切。 红莲也翻了个白眼。 安槐只觉得无聊。 在她漫长而黑暗的岁月中,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鬼。 有为情所困的,有为权所迷的。 都是虚妄。 安槐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那椅子是上好的花梨木所制,椅背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 她就这么坐着,单手支着下颌。 唢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那些飘忽的吟唱也消失无踪。 只剩下红绸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和一片死寂。 百里蜃一步步向安槐走近,目光从她清冷的眉眼,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她那略显虚幻的魂体上。 “你……”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为何是现在的状态?你的肉身呢?” 他瞳孔微缩,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起来:“煞行人间,必有所依。魂魄离体,如无根之萍,白日烈阳,便可将你灼伤。你如今这般……竟是连个寄身之所都无?” 安槐闻言,终于吝啬地给了他一个正眼。 第397章 活过来 “出了点小小的变故。”她轻描淡写:“正要解决。” “原来如此。”百里蜃还挺大方:“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尽管说。” 安槐看着他,眼中有什么流动。 那不是感动,而是……杀意。 “有。”她缓缓开口。 百里蜃面露喜色:“但说无妨!” 安槐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存在,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所以,我要先解决了你,才能安心去解决我自己的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给百里蜃任何反应的时间! “嗡——!” 安槐微微一侧身。 她身下那张坚固厚重的花梨木太师椅,骤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一刻,异变陡生! 无数墨绿色的藤条枝蔓,如同蛰伏苏醒的毒蛇,猛地从椅子的扶手、靠背、椅腿,乃至每一处雕花缝隙中疯狂地爆射而出! 就像是椅子,活了一般。 这些枝蔓一离开木头,便在空中瞬间变得坚逾钢铁,顶端尖锐如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直刺向近在咫尺的百里蜃! “你!” 百里蜃瞳孔猛地一缩,他完全没想到安槐一言不合就动手! 他脚下猛地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 然而,他快,那些枝蔓更快! “嗤!嗤!嗤!” 几根最快的枝蔓擦着他的衣袍而过,瞬间将他那身华美的蛮族新郎礼服撕开了数道口子。 百里蜃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狼狈之色,他刚要凝结术法反击,却骇然发现,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安槐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整个祭祀府,仿佛活了过来! “咯吱……咯吱吱……” 令人牙酸的木头扭曲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仅仅是那一把椅子! 长廊两侧的朱漆廊柱、头顶雕花的横梁、脚下铺就的木质地板、紧闭的朱漆大门,乃至墙上悬挂的那些作为装饰的木雕…… 所有,所有木制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开始疯狂地冒出新芽! 那些新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见风即长,在眨眼之间就化为一条条扭曲、狰狞、长满尖刺的利刃藤蔓! 整个喜堂,连同外面的幽深长廊,瞬间变成了一座由无数杀人藤蔓构成的魔域森林! 那些原本站立在大门内外,如同木偶般的红衣傀儡,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就被从脚下地板、身后墙壁中爆射而出的无数枝条瞬间洞穿! “噗!噗!噗!噗!” 利刃入体的声音密集得像是一场急促的暴雨。 一个个红衣傀儡被无数藤蔓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刺穿,高高地挑在半空,四肢扭曲,身体被贯穿得千疮百孔,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串串被串在竹签上的人形糖葫芦,挂满了整个府邸! 场面血腥而诡异,偏偏又带着一种荒诞的艺术感。 百里蜃脸色铁青。 “啊——!” “救命!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腿!我的腿被缠住了!” 凄厉的惨叫声,猛地从府邸各处传来。 那些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痛苦,不再是傀儡的死寂。 大祭司府中,除了傀儡,自然还有活人。 那些负责吹奏、洒扫、守卫的蛮族士兵和仆役,此刻正经历着他们一生中最恐怖的噩梦。 一根从墙角钻出的藤蔓,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一名士兵的脚踝,猛地一拽,只听“咔嚓”一声,腿骨应声而断! 那士兵惨叫着倒地,瞬间就被更多从地板里钻出的藤蔓淹没,只剩下几声闷哼,便再无声息。 一名侍女尖叫着想往外跑,却被头顶房梁上垂下的一根枝条瞬间洞穿了咽喉,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被高高吊起,鲜血如同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滴落在地。 血腥味,瞬间压倒了那股甜腻的脂粉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原本张灯结彩、喜庆诡异的“婚堂”,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彻底化作了一片血与木交织的修罗场。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安槐,依旧安然地坐在那张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的“藤椅”上,冷眼看着在藤蔓的丛林中狼狈躲闪的百里蜃。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想娶她? 那就要有拿命来当聘礼的觉悟。 百里蜃立于那片由藤蔓与尸骸构成的“森林”中央,衣袍上沾染的并非他自己的血,而是那些仆役与士兵溅上的温热。 他非但没有半分惊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那些被藤蔓贯穿、高高挂起的尸体,在他眼中,像是一件件别出心裁的装饰品。 他甚至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动一具离他最近的、被藤蔓从口中穿入、后脑穿出的尸体,看着它在空中微微摇晃,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叹。 “好大的手笔。” 百里蜃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安槐身上,笑意更浓,带着一种病态的欣赏。 “这般暴烈决绝,我更喜欢了。” 他拂去肩上的一片碎肉。 安槐面无表情。 懒得再开口。 百里蜃缓缓道:“你的力量似乎全仰仗这些木头。可惜啊,我这府里,能让你借力的东西,已经被你毁得差不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向前。 随着他的脚步,那些原本疯狂生长的藤蔓竟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壁障,速度明显减缓下来。 “这可是北凉关外?”百里蜃张开双臂:“这里土石贫瘠,寸草不生!你的力量,在这里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大地猛然一震! “轰隆——” 坚硬的青石地板寸寸龟裂,但从裂缝中涌出的,并非新的藤蔓,而是一股股浓郁如墨的黑气! 那些黑气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怨毒,甫一出现,便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上那些墨绿色的藤蔓。 “滋滋滋……” 被黑气缠上的藤蔓,竟像是被泼了浓酸,迅速枯萎、焦黑,化作一截截朽木,簌簌地掉落在地。 安槐眼神一凝。 “看到了吗?安槐。” 百里蜃的声音在黑雾中回荡,带着几分得意:“你的生机之力,在这片我经营了数十年的怨土之上,根本不堪一击!” 第398章 你不配 他猛地一挥手,数十道黑气汇聚成一条狰狞的黑蟒,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凄厉的鬼啸,直扑安槐面门! 安槐依旧坐着,神色不动。 只是单手支着下颌的姿势,换成了双手交叠于膝前。 她身后,那张由花梨木椅化成的藤蔓王座,在黑气侵蚀下已然朽坏大半。 但安槐,并不需要它了。 “谁告诉你,我只靠它们?” 清冷的声音响起,安槐缓缓抬眼。 “敕!” 一字出口,言出法随! 那条来势汹汹的黑气巨蟒,在距离安槐还有三尺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一滞! 紧接着,在百里蜃惊愕的目光中,一缕幽绿色的火焰,自黑蟒的头部凭空燃起! 那火焰不大,却带着一种焚尽万物的霸道与诡异。 它无视了黑气的阴寒与诅咒,就那么安静而贪婪地燃烧着,蔓延着。 没有爆裂,没有巨响。 只在眨眼之间,那条由精纯怨力构成的巨大黑蟒,就被幽绿的火焰从头到尾烧了个干干净净,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百里蜃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安槐,眼中的轻佻与欣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夹杂着不敢置信的审视。 “魂火……你竟能以魂体,燃起魂火?” 魂魄离体,如风中残烛,别说施展这等耗费本源的术法,便是白日里多晒一会儿太阳,都有魂飞魄散之危。 可眼前的安槐,不仅以魂体状态催生了如此规模的杀阵,如今更是燃起了魂火! 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安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打算。 在她看来,跟这个疯子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时间。 她已经玩够了。 安槐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百里蜃的身后,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幽绿的魂火,直取他的后心! 这一击,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百里蜃浑身汗毛倒竖,一种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本能向一旁狼狈地翻滚而出。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安槐的指尖擦着他的后背而过,那身华美的蛮族新郎礼服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连带着皮肉,被魂火灼开五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 “呃!” 百里蜃闷哼一声,踉跄着站稳,胸口剧烈起伏。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终于意识到,安槐不是在跟他“打情骂俏”,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要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百里蜃缓缓直起身,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那双原本还带着癫狂笑意的眸子,此刻已然阴冷如冰。 “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安槐,充满了不解:“靳朝言……不过一个凡人帝王,血肉之躯,百年之后便是一抔黄土。我乃蛮族大祭司,通晓幽冥,不死不灭,我能给你永恒的陪伴。我哪里,不如他?” 这声质问,发自肺腑。 他还挺委屈的。 在他看来,他和安槐才是同类。 他们都站在了力量的顶端,俯瞰着那些渺小的、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靳朝言那样的存在,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安槐闻言,竟是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冰湖上裂开的一道缝隙,寒气逼人。 “那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百里蜃追问,几近咆哮。 安槐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绝对的漠然。 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他是我自己挑的,而你,不配。” 这三个字,比任何凌厉的攻击都更加伤人。 “好……好一个‘我不配’!” 百里蜃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怨毒,整座大殿都因他的笑声而震颤。 “安槐,这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口血在空中并未散开,而是化作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符文,瞬间烙印在他身前的空气中。 “以我之血,请万鬼夜行!” “以我之魂,开幽冥之门!” “吼——!” 霎时间,鬼哭神嚎之声大作! 整座祭祀府的地面、墙壁、梁柱之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黑气如井喷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扇由白骨与怨气构成的虚幻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后,是数不尽的血色瞳孔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一股远比之前浓烈百倍的阴邪之气,铺天盖地而来! 百里蜃这是要将此地,化作真正的人间鬼蜮! “主子小心!” “我们来助你!” 一直躲在下面的红莲和白寒铁再也坐不住了。 两道光芒从安槐身后射出,在半空中化为人形。 “杀!” 白寒铁一声爆喝,身形暴涨,化作一个三丈高的肌肉巨人,浑身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向那些从鬼门中争先恐后爬出的恶鬼! 红莲则是双手结印,一分为二,化作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一个手持红绫,一个环绕鬼火,如同两只翩跹的血色蝴蝶,迎向了那扇不祥的鬼门。 一时间,整个大祭司府彻底沦为一片腥风血雨的战场。 藤蔓与鬼影共舞,魂火与血咒齐飞! 白寒铁的铁拳每一次挥出,都能将数只恶鬼砸成齑粉。红莲的红绫所到之处,怨魂纷纷哀嚎着被净化。 战局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而安槐,却看都未看那些杂兵一眼。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百里蜃! 在鬼门大开的瞬间,她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杀意更纯粹! 百里蜃召唤鬼门,耗费了大量精元,此刻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安槐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幽绿色的流光,无视了所有挡路的恶鬼,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气,瞬间便出现在百里蜃的面前。 百里蜃瞳孔猛缩,他想退,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动弹不得。 是安槐的势! 在这股气势的锁定下,百里蜃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除了被动承受,再无他法。 “结束了。” 安槐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在他耳边响起。 她抬起手,五指并拢成刀,掌心那簇幽绿的魂火,已经凝聚成了一柄实质般的、晶莹剔透的短刃。 短刃之上,流转着足以斩断因果、湮灭神魂的恐怖力量。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朝着百里蜃的天灵盖,悍然劈下! 这一击,必杀! 第399章 雷霆九条 百里蜃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绝望。 他算尽天机,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没算到,自己看上的女人,会是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杀伐果断到极致的煞神。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已经在这一刀的锋芒下开始寸寸崩解。 然而—— 就在那柄魂火短刃距离百里蜃的头顶仅有分毫之差,连他的头发都已被锋芒削断的瞬间。 安槐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突如其来的空洞感,毫无预兆地从她魂魄的最深处炸开!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虚弱。 而是一种……缺失。 仿佛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地从她的心脏上,剜走了一块。 空落落的。 一种巨大的、茫然的、发自灵魂本源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这种感觉…… 三百年来,从未有过。 “噗——” 安槐身形一晃,凝聚在指尖的魂火短刃瞬间溃散,化作点点绿光消失在空气中。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仿佛连魂魄都要被抽空的虚无感,却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怎么回事? 安槐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与慌乱。 而她面前,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百里蜃,先是一愣,随即,他看到了安槐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脆弱。 他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无比得意。 百里蜃的笑声在殿内回荡,癫狂而刺耳,像是刮过骨头的钝刀。 他看着安槐脸上的迷茫与脆弱,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品尝着一种极致的、扭曲的快意。 “哈哈……哈哈哈哈!安槐!看来,老天都在帮我!” 这真是天赐良机! 他甚至不必再费心去思考如何破解她的魂火,如何对付这个杀伐果断的煞神。 她自己出了问题! 百里蜃眼中贪婪与怨毒交织,再不迟疑。 他强忍着后背魂火灼烧的剧痛,将体内残存的怨力催动到极致。 “万鬼听令,噬了她!” 一声令下,那扇巨大的白骨鬼门中,无数恶鬼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发了疯似的,不再理会白寒铁和红莲的阻拦,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朝着僵立在原地的安槐涌去! “主子!” “主子小心!” 红莲与白寒铁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得分明,安槐的状态不对! 那是一种……魂魄不稳,即将溃散的征兆! 白寒铁怒吼一声,三丈高的身躯猛地一跺脚,坚硬的青石地面被他踩出一个巨大的蛛网状深坑。 他放弃了与那些小鬼的缠斗,转身化作一道流光,试图挡在安槐身前,为她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红莲更是心急如焚,她双生魂体瞬间合一,手中红绫暴涨百丈,如同一条翻江倒海的血色蛟龙,卷向那鬼气洪流,试图将其截断。 然而,百里蜃这一次是拼了命的。 他将鬼门的力量催发到了极致,那些恶鬼的数量和凶戾程度,远非刚才可比。 “螳臂当车!” 百里蜃狞笑一声,单手凌空一压。 “轰!”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力量轰然砸下。 白寒铁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竟被硬生生压得单膝跪地,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红莲的血色长绫也被无穷无尽的鬼手死死抓住,黑气缭绕,灵光飞速黯淡,被一点点地拖拽向鬼门深处! 他们二人,联手之下,竟连百里蜃一招都挡不住! 眼看那黑色的鬼潮就要将安槐彻底淹没、撕碎、吞噬。 百里蜃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券在握的残忍笑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啾——!” 一声尖锐高亢、仿佛能刺破天穹的鸣叫,毫无征兆地从大殿上方炸响! 那声音穿金裂石,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上威严,竟让那汹涌的鬼潮为之一滞! 所有恶鬼,包括百里蜃,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大殿穹顶,不知何时破开一个大洞。 月光如洗,倾泻而下。 一道漆黑的影子,在那片清冷的月光中,如同一道倒劈而下的黑色闪电,快得不可思议! 它的目标,正是得意忘形的百里蜃! “什么东西?” 百里蜃瞳孔骤缩,那黑影的速度太快,快到他只来得及在胸前仓促布下一道黑气护盾。 “砰——!” 一声沉闷如攻城锤撞上城门的巨响。 那道黑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百里蜃的胸口。 他那仓促布下的护盾,在那黑影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瞬间被撕裂。 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 “噗!” 百里蜃如遭雷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沿途撞碎了数根残存的梁柱,最后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外的瓦砾堆里,激起一片烟尘。 他张口喷出一道逆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胸骨更是断了好几根。 这一下,比刚才安槐那一记手刀带来的伤势,还要重得多! 变故突生,鬼潮失去了主人的操控,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压力骤减的白寒铁和红莲趁机挣脱束缚,飞速退回到安槐身边,一左一右,神色警惕地护着她。 安槐那因魂魄空虚而涣散的眼神,此刻也终于重新聚焦。 她抬起头,看向那悬停在半空中的黑影,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了些许。 “九条……” 九条真是一只乖鸟。 九条冲着安槐发出一声亲昵的低鸣,像是在安抚她。 随即,它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随着这个动作,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九条的身旁。 “师父?” 来人,正是周鬼眼。 周鬼眼的目光,淡漠地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了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来的百里蜃身上。 百里蜃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衣服破破烂烂,混着血污与尘土,披头散发,嘴角挂着血沫。 他死死盯着周鬼眼,眼中先是惊疑,随即化作了彻骨的骇然。 “周……周鬼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400章 被人刨了坟 他认得周鬼眼! 完了。 百里蜃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一个安槐,他尚且应付不来。如今又多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周鬼眼,还有那只撞断他几根肋骨的扁毛畜生…… 今天这婚,是铁定结不成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百里蜃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喷出一口心头血,不是攻向周鬼眼,而是洒向那扇白骨鬼门。 “今日之赐,我百里蜃记下了!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烟,不退反进,竟直接冲入了鬼门之中! 那扇巨大的鬼门在吞噬了他之后,迅速变得虚幻,伴随着一阵空间扭曲,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竟是借着鬼门遁走了! “想跑?” 白寒铁怒喝一声,便要追上去。 “穷寇莫追。” 周鬼眼叫住白寒铁。 他转过头,这才看向安槐。 只一眼,他那古井无波的眉头便紧紧蹙起。 “唔——” 危机解除,那股发自魂魄深处的空洞与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安槐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魂体竟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戳破了洞的气囊,魂力正在飞速流逝。 “师父……” 她抬手捂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却痛得让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周鬼眼身形一闪,已然来到安槐面前。 他没有多问,只是抬起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干瘦却稳定的手腕。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是根骨头! 也看不出来是什么玩意儿的骨头。 反正不像是人的。 周鬼眼面无表情,不由分说,直接按进了安槐魂体的心口位置。 动作简单粗暴,像是往墙上按钉子。 “噗。” 一声轻响。 骨头整个没入了安槐的魂体之中。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机,瞬间扩散开来,如春日暖阳,又如久旱甘霖,迅速填补了她魂魄中那块致命的空缺。 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虚无与恐慌,被这股熟悉而温暖的力量抚平。 魂体重新变得凝实,流逝的魂力也稳定了下来。 安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抬眼看向周鬼眼,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不解。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魂魄……”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问道:“您怎么会突然赶来北境?” 她写信求助,是想问魂魄无法归体之事,可没说自己要来蛮族大营里砸场子。 师父这支援,来得也太及时了。 周鬼眼收回手,负在身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还不是受到了你的信,知道你出了状况。” 要是平时,安槐可能有点心虚,因为又麻烦师父了。 但是这次,她一点都不心虚,因为都是师父害的。 周鬼眼的神色严肃起来,“你信上说,你去了一趟葬龙谷,魂魄离体之后便无法回归肉身。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与我说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安槐不敢怠慢,立刻将自己在葬龙谷中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她如何感应到龙气,到魂魄离体进入谷底,看到那顶天立地的上古神龙骸骨,再到自己的魂力如何被那骸骨疯狂吞噬,最后关头又是如何挣脱出来…… 她讲得极为详细,连当时魂力被吸走时,那种仿佛被抽干的感觉都描述了出来。 周鬼眼一直静静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到安槐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与不解。 “葬龙谷中情形,我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让你去。” 周鬼眼的声音低沉:“那上古神龙虽已陨落,但其残存龙威之中,亦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魂力。此乃大补之物,对你这般魂修而言,是淬炼魂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绝佳机缘。” “我让你去,便是为此。按理说,你绝不该出现魂力被吞噬,险些魂飞魄散的情形。” 安槐心头一紧。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鬼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飞快掐算,指节翻飞,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片刻之后,周鬼眼的动作戛然而止。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安槐连忙追问:“在哪儿?” 周鬼眼道:“徒儿,你且说,你那三百年前的真身骸骨,如今埋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安槐却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就在三石坡啊,我借体重生的那棵老槐树下。师父忘了?之前为了寻我爹娘的魂,我还挖出过一根用作法引,后来又埋回去了。” 要不是因为她的尸体正好埋在大槐树下,早就魂飞魄散了。 说起这事,安槐还有点小得意。 时也命也,人如此,鬼也谁如此。 然而,周鬼眼听完,脸色却愈发沉郁,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一字一顿:“你的骸骨,不全了。” “轰”的一声,安槐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意思?”她下意识地反问:“有人……刨了我的坟?”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不错。”周鬼眼给予了她肯定的答复:“就是这样。” 他看着安槐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继续用他那毫无起伏的语调,投下一记又一记重磅炸弹。 “就在你魂魄离体的那一刻,有人动了你的骸骨,取走了其中一根。” 周鬼眼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你的魂魄与骸骨本为一体,互为根基,是你的‘命匣’所在。” “骸骨不全,魂魄便如无根之萍,无本之木。” “你在葬龙谷中,根基被人从千里之外悍然抽走,魂体自然大乱。” “那神龙残魂本是你天大的机缘,却因你根基动摇,瞬间化作了催命的剧毒。” 一番话说得安槐遍体生寒。 安槐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想起刚才那几乎将她魂魄撕裂的剧痛和空虚,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那您方才……塞进我魂体里的,也是一根骨头?”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虽然不再剧痛,但总觉得多了个异物。 “嗯。”周鬼眼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一截‘瀚海鲲’的龙骨。” 第401章 一根鱼骨头 他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战场和远处那扇消失的鬼门,冷哼一声。 “方才见你魂魄不稳,我还当是那叫百里蜃的小子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能伤你魂魄根基。现在看来,倒是高看他了。不过是你自己后院失火,给了他可乘之机。” 这话说得,既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肯定安槐的实力。 言下之意,若非你自己出了问题,那百里蜃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安槐听了,心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反而更加困惑了。 “瀚海鲲?”她皱起眉头:“我记得您不是去了西域大漠,为谢无衣寻那九转还阳草么?大漠里……哪来的鱼?” 还鲲?听着就像是海里的大块头。 周鬼眼扯了扯嘴角。 “谁说沙海便不是海?” 他悠悠地道:“何况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你脚下这片北境冻土,亿万年前或许也是汪洋。那西域大漠,在更久远的年代,曾是一片无垠深海。为师不过是运气好,在那片早已干涸的古海遗迹中,寻到了这截埋藏于地底万丈的鲲骨罢了。” “本是带给你雕个骨人,做个玩意儿的。没想到派上了这么个用处。” 安槐没有时间去感慨天地的变迁,连忙问:“师父,这鲲骨……” 周鬼眼打断了她的话。 “这瀚海鲲骨虽蕴含磅礴生机,但终究是外物,与你并非同源。它只能暂且为你固本培元,像一根楔子,强行堵住你魂魄的缺口,让你不至于立刻散掉。”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安槐面前比划了一下。 “它能撑一些时候,但撑不了一世。” 周鬼眼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骸骨,就像一套完整的瓷器。如今被人敲掉了一块,整个器身便有了裂痕。这鲲骨,不过是一块临时补上去的烂泥,时间久了,风一吹,水一淋,还是会掉。”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宣判。 “若七七四十九日内,你寻不回那截被盗的骸骨,将其归位。待鲲骨灵力耗尽,你的魂魄……依旧会顺着那道裂痕,寸寸崩解消散。” “届时,大罗神仙亲至,也救你不得。” 周鬼眼最后那句话,如同丧钟敲响。 好在安槐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挺冷静。 就是有点郁闷。 以前都是她挖别人坟。 现在好了。 报应来了。 自己的坟也被挖了。 安槐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白寒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急得抓耳挠腮:“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干的?老子现在就去把他祖坟都给刨了!” 红莲也是一脸凝重:“前辈,您能算出来这是这骸骨在何处吗,我们去抢回来?” 两人摩拳擦掌,一副现在就要动身的样子。 安槐却摆了摆手。 “这事儿,恐怕还真是个意外。” “意外?” “是。”安槐说:“若真有人处心积虑要置我死地,为何只取走一根骨头?” 让安槐魂飞魄散不容易,都挖着了,毁掉一副骸骨还不容易吗? 二人对视一眼,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是啊,要杀人,何必只捅一刀,还特意避开要害? 周鬼眼点了点头:“不错,丫头想得通透。” “此事还有时间,你也不必那么着急。谢无衣那边情况紧急,离不得人。为师得先赶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安槐,语气稍缓:“你也莫要自乱阵脚。待为师将谢无衣那小子稳住,便立刻回来寻你,再一同计议。无论如何,师父总是要保住你的。” “多谢师父。”安槐心中大定。 有周鬼眼这句话,便如同有了主心骨。 “那您方才给我的这截鲲骨……”安槐又想起了什么。 “放心用着。”周鬼眼道:“瀚海鲲乃上古神兽,其骨蕴含的生机之力,足以让你这具肉身脱胎换骨。虽不能根治你魂魄之伤,但让你魂体归窍,行动自如,却是绰绰有余。” 安槐闻言,心念一动。 她闭上眼,神识探入腰间的玄阴芥子囊。 那具属于“安槐”的,正被浓郁阴气包裹的肉身,静静地躺在其中。随着她意念的牵引,芥子囊中幽光一闪,那具身体便凭空出现在了原地。 魂魄归窍的感觉,奇妙而熟悉。 冰冷的魂体一点点下沉,与温热的血肉相融。 先是“砰、砰、砰”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胸腔中擂鼓般响起。 紧接着,是呼吸。 身体的重量,血液的流淌,皮肤上传来的微风拂过的触感……一切都回来了。 那截被强行楔入魂魄的瀚海鲲骨,此刻仿佛化作了连接魂与肉的桥梁,稳固而坚实。 “感觉如何?”周鬼眼问。 安槐睁开眼,眸光流转。 她轻轻舒了口气。 “甚好。” 周鬼眼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身形一晃,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语。 “万事小心,静待为师。” 师父一走,这片狼藉的祭司府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祭司百里蜃被九条一翅膀扇得不知飞去了何处,是死是活尚不可知,但重伤遁逃是板上钉钉的了。 府内的那些祭司和侍卫,在方才的恶鬼狂潮中非死即伤,如今只剩下满地的残肢断臂和一片死寂。 然而,府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主子,外面被围起来了。”白寒铁侧耳听了听。 不用他说,安槐也感受到了。 成百上千的蛮族士兵,手持弯刀,身披皮甲,将整个祭司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气息沉稳,队列整齐,显然是精锐之师。 但他们只是围着,却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 祭司府的大门早已在方才的激斗中化为齑粉,内外景象一览无余。可那些士兵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一般,只是用敬畏、恐惧又混杂着好奇的目光,死死盯着府内这片修罗场。 “百里蜃在蛮族的威望还挺高。”安槐淡淡地说道。 即便里面闹得天翻地覆,鬼哭神嚎,没有大祭司的命令,这些士兵也绝不敢擅闯一步。 这是规矩,也是深入骨髓的敬畏。 第402章 话多者死 白寒铁卷袖子:“主子,那咱们……是杀出去,还是直接走。” 百里蜃跑了,剩下的都是普通人。 就算蛮族有精壮凶悍的千万士兵,那又如何呢? 抬手间灰飞烟灭。 “走吧。” 安槐不在意的往外走去。 红莲和白寒铁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后。 踏过长长的走廊,安槐又成了白公子。 府外,蛮族军队阵前,两匹神骏的黑马并排而立。 马背上,是两个年轻的蛮族男女。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高大健壮,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正是蛮族族长二子,萧望骁。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一脸凝重地望着那片已成废墟的祭司府。 而在他身侧,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与萧望骁有着相似的深邃轮廓,一双大眼睛像草原上最亮的星星,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便是萧望骁的妹妹,萧齐云。 就在安槐化身的白公子踏出府门的瞬间,萧齐云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般的惊艳与狂喜。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扯了扯身旁兄长的衣袖,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声音都变了调。 “哥哥!哥哥快看!那个人!” 萧望骁正心烦意乱,被她一扯,不耐地回头:“看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个公子!那个白衣公子!”萧齐云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安槐,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天神在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她喃喃自语,脸颊飞上两抹动人的红晕。 “哥哥,他好俊啊……” 萧望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从废墟中走出的白衣人。 清冷,孤高,仿佛不染尘世的霜雪。 只一眼,萧望骁便微微眯起了眼。此人气质非凡,绝非池中之物。 然而,他的目光只在“白公子”脸上一掠而过,便被其身后那道红色的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红莲一袭红衣,身姿婀娜,面容绝美,却神情冰冷,如一朵盛开在冰山之巅的血色玫瑰,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拒人千里。 萧望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扯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欣赏。 “这姑娘……也着实美貌。大燕……果然美人如云。” 兄妹二人各怀心思,一个看上了“公子”,一个看上了“姑娘”。 萧望骁的目光从红莲身上收回,重新落回那片废墟之上,眼中的凝重之色更甚。 大祭司府毁了,百里蜃不见踪影,却走出来这么三个大燕人…… 事情,麻烦了。 萧望骁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一旁的亲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安槐三人走了过去。 “哥哥!” 萧齐云见状,也急忙跳下马背。 但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兄长的审视与警惕,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痴迷。 她小跑着跟在萧望骁身后,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自始至终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黏在了那位白衣公子的脸上。 仿佛天地之间,除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 萧望骁在三人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立刻发难,反而依着草原的规矩,右手握拳置于胸前,微微颔首,行了一个蛮族男子表示尊重的礼节。 “在下萧望骁,蛮族族长次子。”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目光锐利如鹰,直视安槐:“敢问三位是何方高人?为何会出现在我族大祭司府?” 他虽在问话,视线却不着痕迹地在安槐身后的红莲身上一扫而过。 那抹烈火般的红,在这片灰败的废墟中,实在是太过耀眼。 安槐淡淡说:“百里蜃的仇人。” 周围的蛮族士兵一片哗然。 仇人? 大祭司的仇人,竟敢单枪匹马闯到这里来,还将祭司府毁成了这般模样! 萧望骁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客气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向前踏了一步,气势陡然变得凌厉:“仇人?我族大祭司德高望重,怎会有阁下这样的仇人?” 他目光扫过那片已成瓦砾的府邸,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追问道:“大祭司人呢?他现在何处?” 安槐终于抬眼。 “呵。” 一声轻笑,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堪。 “你问他?”安槐的语气充满了不屑:“胆小如鼠,技不如人,自然是跑了。至于跑去了哪里……谁知道呢?可能躲在哪个老鼠洞里吧。” 此言一出,萧望骁身后的蛮族士兵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大胆狂徒!竟敢侮辱大祭司!” “杀了他!为大祭司报仇!” 百里蜃在蛮族的地位,仅次于族长,是他们精神的象征,是与天神沟通的使者。 安槐这番话,是将他们信奉的神明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一名离得最近,脾气最为火爆的百夫长更是怒不可遏,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安槐。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大祭司出言不逊!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一边吼着,一边就要冲上前来。 萧望骁眉头紧锁,正欲呵斥,却已然晚了。 只见安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那名咆哮的百夫长一眼。 仅仅一眼。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 随即,她缓缓抬起了手。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她身后那静立如画的红衣女子,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的。 众人眼中,只觉得安槐背后猛地闪过一道红光,如血色闪电,一闪即逝! 那道红光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仿佛只是眼花。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 “砰!” 方才还气势汹汹、叫嚣着要将安槐碎尸万段的百夫长,此刻僵直地倒在了地上,脖颈之上,空空如也。 一股血泉从他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滞地随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移动。 那……是方才那名百夫长的头颅。 第403章 弱者的愤怒,毫无意义 他的脸上还凝固着暴怒和狰狞的表情,双目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那颗头颅在地上“滴溜溜”地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萧望骁的脚边,双眼正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全场数千蛮族精锐,此刻竟无一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以及那颗头颅上,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尘土里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骇然地转向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红莲,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安槐的身后。 她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身姿婀娜,神情冰冷,一袭红衣在风中微微拂动,不染半点血迹。 若非地上那具无头尸和滚落的人头,众人几乎要以为刚才那惊魂一幕,不过是一场幻觉。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形状奇特,不似刀,不似剑,薄如蝉翼,边缘呈现出一种优美的弧度,通体赤红,流光溢彩,细看之下,竟像是一片放大了无数倍的莲花花瓣。 此刻,花瓣的尖端,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凝聚,然后悄然滑落,消失在空气中。 一击毙命。 红莲就是那么酷。 萧望骁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静立不动的红莲,眼中的光芒非但没有被这血腥的一幕所惊退,反而……更亮了。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宝物的灼热与贪婪。 好快的身手!好辣的手段! 原以为只是个容貌绝色的花瓶,没想到,竟是一朵带刺的、能瞬间夺人性命的毒玫瑰! 与兄长的兴奋不同,一旁的萧齐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她的小脸惨白如纸,看着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即便是这样,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带着几分畏惧地,瞟向那位白衣公子。 他……他竟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安槐确实无所谓。 这些蛮族士兵,哪一个手上没有沾过血? 别说只杀一个,就是将这里的人屠尽,也算不得冤枉。 只不过她不想沾那么多因果罢了。 安槐淡淡说:“我与百里蜃,是私人恩怨。你们,最好识相的让路。” 萧望骁从极致的震惊和短暂的欣赏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气血。 他知道,今天这三人,绝不是他能轻易拿下的。 可是……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又看了一眼身后群情激愤却又满眼恐惧的士兵们。 百里蜃是大祭司,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府邸被毁,如今更是生死不明。 而凶手,当着面斩杀了我手下的百夫长。 如果他就这么让开了路,他萧望骁的脸面何在?蛮族的威严何在? 他日,他还如何在族中立足? 想到这里,萧望骁眼中的灼热与欣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王子的冷静与决断。 他沉声道:“阁下武艺高强,萧某佩服。但百里蜃是我族大祭司!” 他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 “他在我蛮族,地位尊崇,极有威望。如今,你们毁了他的祭司府,又说他不知所踪,恐怕……已遭了你们的毒手。就这么想一走了之,总得给我们蛮族上下,一个交代吧?”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表明了立场,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只要对方愿意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或许今日之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安槐忽然笑了。 刚才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萧齐云,一时间竟忘了恐惧。 “交代?” 安槐缓缓道:“你知道吗?” “弱者的愤怒,毫无意义。” 啪! 这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鄙视,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所有蛮族人的脸上! 比刚才的杀戮,更让他们感到屈辱!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震惊,在这一刻,尽数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杀了他们!” “为百夫长报仇!为大祭司报仇!” “跟他们拼了!” “蛮族勇士,无所畏惧!” “嗷——!” 压抑到极点的怒吼,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响彻云霄。士兵们眼中的恐惧被疯狂的血色覆盖,连刚才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带来的震撼,都顾不上了。 “呛啷!呛啷!呛啷!” 无数的弯刀出鞘,锋利的矛尖对准了场中那三道身影,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开始涌动,肃杀之气直冲天际,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铿——” 一声比弯刀出鞘更为沉闷厚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一直沉默地立于安槐身侧的白寒铁,动了。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握住了背后那柄与他身形同样魁梧的阔背大刀,缓缓抽出。 他脸色铁青,周身肌肉贲张,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熊。 然而,安槐却比他更先一步开了口。 她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蛮族士兵,看着他们眼中那混杂着恐惧、愤怒与疯狂的血丝,只觉得有些好笑。 “说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冷冷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怒吼,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些日子,你们在百里蜃的带领下,屠我边关军民,炼制傀儡,也算是作恶多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萧望骁。 “既然他跑了,你们又不识趣,我跟你们算算账,也无不可。” 此言一出,比“弱者的愤怒毫无意义”更甚。 安槐就是看不起他们。 赤裸裸的看不起。 安槐的眼底闭上眼,再睁开。 一瞬间,整个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原本的色彩。 生灵的血气、草木的精气、死物的寂气……万事万物,皆以最本源的形态呈现。 而眼前的蛮族士兵,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团团涌动的人形气旋。 绝大多数人的身上,都缭绕着或浓或淡的黑气。 那黑气阴冷、粘稠,带着死亡与怨恨的特质,如跗骨之蛆般缠绕在他们身上。 有些人的黑气只是淡淡一层,如同薄雾; 而有些人的,尤其是那些站在前排、杀气最盛的军官,身上的黑气几乎浓郁如墨,甚至隐隐能看到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其中沉浮哀嚎。 那是他们亲手屠戮的无辜者,死后不散的阴气与怨念。 每一缕黑气,都代表着一条或数条消逝的性命。 “呵……” 安槐心中冷笑。 果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都是该死之人。 第404章 我知道你要什么 她想起自己那不知所踪的骸骨,想起那七七四十九日魂体崩解的时限,一股无名邪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三百年来,她被困于老槐树下,日夜与阴风怨鬼为伴,性子早已被磨得又冷又硬。 如今好不容易重获新生,却依旧麻烦缠身,不得安宁。 既然如此…… 那就杀几个助助兴,消消这心头的恶气! 安槐眼中的幽绿火焰一闪而逝,周身尸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 她缓缓抬起手,正欲让这些不知死活的蛮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就在此刻—— “——都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自军队后方传来。 那声音沉稳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原本如潮水般蠢蠢欲动的蛮族军阵,竟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定住。 “哗啦啦——” 人群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一队身着更为精良的银甲亲卫簇拥着一匹神骏的白色大马,缓缓行来。 马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同样身形高大,但与萧望骁那充满侵略性的雄壮不同,他的气度更为内敛、沉静。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蛮族王袍,金线绣着繁复的图腾,面容与萧望骁有七分相似。 来人,正是蛮族族长长子,大王子,萧让。 “大哥!” 萧望骁看到来人,又惊又疑,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复杂。 萧让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笔直地落在安槐身上。 他在离安槐十步之遥的地方勒住了马。 没有丝毫的敌意,也没有摆出任何王子的架子。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随即,竟也如方才的萧望骁一般,右手握拳置于胸前,对着安槐深深地躬身一礼。 “在下萧让,见过阁下。” 他的态度,比萧望骁初见时还要谦恭。 这一下,不只是萧望骁,连周围所有的蛮族士兵都看傻了。 什么情况? 大王子为何要对一个毁了祭司府、杀了百夫长、还出言不逊的仇人如此客气? 萧让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无头尸、一片狼藉的祭司府废墟,最后,视线重新回到安槐脸上。 “舍弟鲁莽,多有得罪,还望阁下海涵。” 他语气诚恳:“此地并非说话之所,萧某有要事,想请阁下移步,单独商谈。” 安槐挑了挑眉,觉得事情越发有趣了。 “哦?”安槐饶有兴致地开口:“你们的大祭司,被我打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他的府邸,也被我拆了。对此,你这位大王子,就没什么想说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听大王子会如何回应这赤裸裸的挑衅。 然而,萧让的回答,却石破天惊。 “技不如人,死了也是白死。跑了,说明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大祭司,对我蛮族而言,本就是个废物。” “哗——!”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哥!你……”萧望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祭司在蛮族的地位何等尊崇,是精神支柱!大哥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萧让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安槐,等待她的回答。 安槐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厚的好奇。 “有点意思。”安槐终于点了点头:“不过,我凭什么觉得,你值得我跟你走一趟?” 她微微扬起下巴:“你又凭什么认为,你能拿出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萧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数千双眼睛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移动。 忽然,萧让笑了。 “因为……” 他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安槐面前。 “……我知道,你要什么。” 安槐心中波澜不惊,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哦?那你说说,我要什么?” 她倒要看看,这个蛮族大王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萧让用非常低的声音说:“一根……骨头。” 安槐猛的睁大了眼睛。 她是真的意外了。 身后的红莲和白寒铁都很意外。 这件事情,他们也是才知道的啊。 萧让是怎么知道的? 一股森然寒气自安槐体内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她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话音未落,安槐已经扼住了萧让的领口! 再定睛时,她已将萧让提得双脚微微离地。 “你,怎么知道的?” 一缕缕凝如实质的幽绿尸气自她眼底溢出,缠绕在她与萧让之间,周围的温度骤降,连呼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 被她扼住咽喉,萧让的脸瞬间涨红,呼吸一滞。 “咳……阁下……”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里,人多眼杂。请阁下……移步一叙。我保证,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我……没有恶意。” 安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最终,她冷哼一声,五指松开。 “砰。” 萧让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抚着脖子上那圈清晰的指印,一边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缓了一会儿,萧让这才恢复。 “阁下,请。” 他侧过身,对着安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依旧谦恭。 安槐没再说话,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她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铿!” 白寒铁将刚刚抽出寸许的阔背大刀重新归鞘,与红莲一左一右,紧随安槐身后, “大哥!” 萧齐云按捺不住,提着裙摆追了上来。 萧让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亲兵拦住了她。 萧齐云一脸郁闷,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安槐跟着萧让一路往前。 一路上,无数道混杂着惊惧、仇恨与好奇的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 然而,萧让带她去的地方,却并非族长或王子居住的华丽主帐,而是在营地最偏僻一角,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楼。 这楼很怪。 第405章 从海里来 在满是兽皮与毡布的营地里,它竟是纯粹的木石结构,飞檐斗拱,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个闯入狼群的异类。 萧让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槐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抬眼望去,只见这小楼之内,竟别有洞天。 没有蛮族常见的兽骨挂饰与烈酒皮囊,取而代之的,是四壁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与典籍,从竹简到纸卷,应有尽有。 一张宽大的书案置于窗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安槐差一点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 热茶的白雾袅袅升起,像一道模糊的纱,隔在安槐与萧让之间。 空气里,檀香、墨香与茶香交织,营造出一种与帐外金戈铁马截然不同的静谧。 然而,这静谧之下,是暗流涌动的诡谲。 安槐没心思和萧让寒暄,开门见山:“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可以说说骨头了。” “不着急。”萧让说:“阁下可以先看看这书架上的书。” 安槐的目光。移到了那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上。 确实有点好奇。 哪怕萧让把她带到演武场呢,也比带到藏书阁靠谱。 安槐起身走到书架旁。 架上的书卷一侧一侧,干干净净,看的出是精心呵护的。 她能嗅到岁月沉淀在竹简与纸张上的气息,有些甚至比她的鬼龄还要古老。 “哪一本?”她头也不回地问。 “都可以。”萧让说:“每一本,都可以。” 安槐不再多言,纤长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一册用深色鞣皮包裹的厚重典籍上。 触手冰凉坚韧,显然经过了特殊的处理,才能在北境干燥的风沙中保存至今。 她将书抽了出来。 没有书名。 安槐翻开封面,一股奇异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打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扇通往无尽深海的窗。 书页泛黄,上面并非中原文字,也非当今的蛮族文字,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老象形符号,笔画像是扭动的鱼群,又像是摇曳的海草。 每一页的图画都极为精细。 第一页,画的是一种通体幽蓝、鱼鳍如蝶翼的怪鱼,在漆黑的深海中发出点点荧光。 安槐皱了皱眉。 她翻开第二页。 画的是一种形似巨蟒,却长着狰狞骨刺的海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群更小的鱼类。 第三页,第四页…… 整本书,从头至尾,描绘了不下百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深海鱼类与海兽。它们形态各异,或瑰丽,或狰狞,共同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 一本……《山海经》之海洋篇? 安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的怪异感却愈发浓重。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将其塞回原位。 一个蛮族王子,不研究兵法,不琢磨马术,却在这里看鱼? 有趣。 她走到另一排书架,这次随手抽出了一卷竹简。 竹简沉重,绳结古朴。 随着“哗啦”一声展开,熟悉的腥咸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这竹简上刻的,是另一种文字,配图则是一种生活在海底火山附近,能吞吐火焰的赤色怪鱼。 安槐面无表情地将竹简卷好。 她又接连抽了七八本书。 有的是纸卷,有的是竹简,有的甚至是刻在某种巨大龟甲上的。 《北冥巨鲲考》《无垠海族谱》《归墟异闻录》…… 无一例外,全是关于鱼,关于海,关于那些存在于现实或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水下生灵。 整个书房,四壁浩瀚的藏书,竟仿佛是一座关于“海洋”的博物馆。 这下,安槐是真的好奇了。 她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如何?”萧让终于开口:“阁下可看出什么了?” 安槐抬起眼帘,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看出来了。”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调侃。 “你们蛮族,挺喜欢鱼的。” 除了没有清蒸红烧糖醋,其他一应俱全。 安槐对蛮族并非一无所知。 这个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是大燕数百年来的心腹大患。 但他们所盘踞的北境之地,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就是黄沙漫天的戈壁,气候恶劣,资源贫瘠。 别说海了,有时候连一条像样的河流都难寻。 他们屡次南下侵扰,烧杀抢掠,固然有天性凶残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为了生存。 为了中原那片富饶的土地,为了那些他们梦寐以求的粮食、布匹、铁器……以及,干净的水源。 一个连喝水都成问题的民族,却在军营里建了一座“海洋图书馆”。 离谱。 萧让终于止住了笑。 “阁下说的,对,也不对。”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静如深潭。 “我们的祖先,确实对海有执念。但不是因为没见过,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历史的尘埃中被挖出,带着沉重的回响。 “……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蛮族,就生活在深海里。” ? 这些在陆地上奔跑,在风沙中呼吸,皮肤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蛮人,他们的祖先是鱼? 这个念头荒诞得让她几乎想笑。 “很不可思议,对吗?” 萧让似乎看穿了她的震撼,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刚得知时,也和你一样。我们世世代代,在草原与戈壁上挣扎求存,为了一个水草丰美的牧场可以血流成河。你现在却告诉我,我们的故乡,是一片无尽的水域?”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追溯历史的肃穆。 “但这,并非我信口雌黄。”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最内侧一个被厚重毡布覆盖的角落。他掀开毡布,露出一只古朴的玄铁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他打开箱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某种兽皮包裹的卷轴。 他将卷轴放到安槐面前的桌上,缓缓展开。 “请看。” 卷轴展开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所有典籍加起来还要古老、还要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槐的目光落在卷轴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卷轴的材质,非皮非纸,触感温润而坚韧,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筋膜鞣制而成。 上面绘制的图画,用的颜料也极为特殊,历经了不知多少岁月,依旧色彩分明。 只一眼,安槐便断定,此物绝非伪造。 那上面沉淀的岁月痕迹,是任何手段都模仿不来的。 卷轴之上,没有一个文字,全是由一幅幅连贯的图画构成。 第一幅画,是一片幽暗无光的深海。 海底,坐落着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城市。 无数奇异的人形生物在城市中穿梭。他们身形高大,体态修长,耳后生着鱼鳍般的薄膜,指间有蹼相连。 他们,便是这深海之城的主人。 第二幅画,天翻地覆。 海面之上,天空被撕裂,无数燃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坠落,砸入大海。 海底的城市剧烈震动,无数建筑在恐怖的冲击波中崩塌,海水变得滚烫而浑浊。 第三幅画,是一场大迁徙。 幸存下来的深海居民,脸上带着惊恐与悲戚,在他们首领的带领下,离开了满目疮痍的家园,向着未知的浅海游去。 第四幅画,他们登上了陆地。 第406章 故土难归 画卷的尽头,陆地苍茫。 那些曾经在深海中身姿优雅的族人,在烈日与风沙的炙烤下,皮肤变得粗糙,身形变得壮硕,耳后的鳍膜与指间的蹼早已退化得无影无踪。 他们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弯弓,学会了在贫瘠的土地上与野兽搏斗。 他们成了蛮族。 安槐将那张不知由何种筋膜鞣制而成的卷轴缓缓卷起。 她将卷轴放回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在静谧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安槐抬起眼帘:“这就是你们蛮族的史书?” “是。”萧让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追溯血脉的肃穆:“更准确地说,是只有历代储君方可知晓的秘史。族中其他人,只知道我们敬畏神明,崇拜力量,却不知我们真正的来处。” “原来如此。”安槐点了点头:“难怪你们要设大祭司一职。” “阁下聪慧。”萧让说:“没错。先祖们登上陆地后,发现魂魄再也无法回归深海的故土安息。他们认为这是天罚,也是一种诅咒。” “于是,他们开始寻求鬼神之力,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重返家园的道路。大祭司一职,便由此而生,代代相传,以通天彻地之能,求一个‘回家’的契机。” 萧让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时间太久了,久到我们自己都忘了为何而战,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和刻在骨子里的掠夺。” “我们南下,是为了活下去。” “但皇族的血脉里,始终流淌着一个执念——回去。” 他说得恳切,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重悲哀与向往。 然而,安槐并不为所动。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听故事,更不是为了替人排忧解难的。 “故事很动听。”她的声音清冷,打断了萧让即将涌出的更多感慨:“但言归正传。这一切,与我何干?你说知道我在找一根骨头,与这又有什么关系?” 萧让深吸一口气。 “因为阁下身上有一根骨头,就是我们回家的关键。” 安槐心里大概明白了一点。 萧让说的,该不会是周归海找来的,暂时安在她身上的骨头吧? 鱼骨。 不,是鲲骨。 瀚海鲲龙。 算不算是一种龙。 算不算,来自神秘的一片海。 这世上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见安槐沉默不语,萧让以为她不信,便转身走向书架。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按动了一个机关。 “咔哒”一声,一小块书架向内缩进,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玄色的小木盒。 萧让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捧出,放在安槐面前。 他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用最普通的粗麻布缝制的锦囊。 但这锦囊,却在散发着光。 一种温润而不刺眼的乳白色光华,从锦囊的缝隙中透出,将萧让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是先祖留下的,祖训有言,此囊关乎我族回归故土的终极秘密。在‘时机’到来时,它会自行发光。到了那时,方可打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安槐。 “它在我萧氏皇族手中传承了数千年,从未有过任何异动。直到今天,就在阁下踏入祭司府之后……” 萧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它亮了。” 说完,他像是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郑重地解开锦囊上系了千年的绳结。 他从里面,倒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的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微凉,上面用一种古老的蛮族文字写着两行短句。 萧让将纸条展开,递到安槐面前,一字一句,沉声念道: “祭司亡,贵人现,寻神骨,归故土。” 短短八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祭司亡——大祭司百里蜃,刚刚死在她和周鬼眼手上。 贵人现——不言而喻。 神骨……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神骨”二字上,再也移不开。 “百里蜃死了。”萧让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激动:“而您,出现了,锦囊亮了。我相信,您和这神骨,一定有关联。” 于是萧让让书面解释,试探了安槐一下,问她是不是在找一根骨头。 安槐果然承认了。 他抬起头,眼中有狂热与期盼。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檀香的余烬在铜炉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安槐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桌面上一搭一搭,神情晦暗不明。 如果说,周鬼眼弄来的这跟鱼骨,正是指引蛮族回归故土的神骨,那……等她用不上的时候,也不是不能给萧让。 不是为了助人为乐。 是很现实的原因。 蛮族的存在,始终对大燕是一种威胁。 如今大燕是靳朝言的大燕,也是她的大燕。 让蛮族回到故土,离开大燕边界,这是好事。 但是,现在不能给。 而过段时间如果给了,也不能白给,总得要点好处吧? 但是万一……她没找到自己的骨头呢…… 她的沉默,在萧让眼中,却成了默认。 他眼中的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瞬间化作了滔天的狂喜。 “果然是!” 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竟“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安槐面前! “萧让,代蛮族历代先祖,恳请阁下!” “请您……带我们回家!” 安槐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那片被营地火光映照得橘红色的天空。 “其实,我有点好奇。” “你们离开大海那么久,为什么非要回去?” 她转过头。 “也许陆地上的生活艰苦,但你们已经适应了数千年。就算现在回去,你们也变不成鱼。” “这只是你们萧氏皇族的执念,还是所有蛮族人的夙愿?” 萧让的神色,’ “必须回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被北境的风沙反复磨砺过的岩石。 “因为,每一个死去的蛮族人,魂魄都不得安宁。” 安槐心中一动。 只听萧让继续说道:“先祖登临陆地后,便失去了灵魂的归所。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死后,魂魄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离乡背井的煎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悲凉。 “活人看不见,听不见。但我们这些继承了先祖血脉的人,能感觉到。”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出的不再是安槐的身影,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充满了哀嚎与绝望的荒原。 “他们回不了家。” “所以,他们也从不曾真正安溪。” “阁下是通晓阴阳之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成千上万、数百万、乃至千万的魂魄,在北境的草原与戈壁上游荡,不得往生,不得安息。” 萧让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们蛮族悍不畏死,不是因为我们天生勇猛。” “而是因为,死亡对我们而言,并非终结。” “它只是另一场无尽流放的开始。” 第407章 共鸣 萧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千亡魂的喉咙里挤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绝望。 安槐静静地听着。 “阁下或许不知道,我们蛮族有一个在外人看来,极为荒唐的习俗。”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诉说一个不能被外人听见的秘密。 “在中原,父母长辈寿终正寝,儿女披麻戴孝,将他们风光大葬,入土为安,是为孝道。” 安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而在我们北境蛮族,一个濒死之人最好的归宿,是被自己的后代亲手了结。” 此言一出,饶是安槐,指尖也微微一顿。 “为何?” 萧让说:“当一个蛮族人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之际,他最疼爱的儿子,或是最亲近的血亲,会为他奉上最后一碗马奶酒,然后,用最锋利的刀,亲手终结他的痛苦。” “这不是弑亲,这是我们蛮族的孝道。” “因为只有这样,逝者的魂魄,会立刻被血脉吸引,缠绕在亲手终结自己的子嗣身上。” “一代,又一代。” 萧让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悲歌。 “我们就这样,将先祖的魂魄背负在自己身上。父亲背着祖父,我背着我的父亲。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行走的坟墓,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亡灵。” “只为了有朝一日,当回归故土的契机出现时,我们可以带着所有的先人,一同……回家。” 安槐顿时想起刚才在大祭司府门口看见的蛮族士兵。 她一直以为他们身上缠绕的,是杀戮过重的煞气,是死于他们刀下的怨魂。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那些缠绕在蛮族士兵身上,如跗骨之蛆,层层叠叠的黑气…… 原来不是怨气,不是煞气。 而是……家人。 是他们的父亲,祖父,曾祖父……是他们世世代代,无法安息的祖先。 他们不是自己在战斗,他们是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亡灵在战斗。 “那若是……死在异国他乡,或是没有后代的人呢?” 萧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彻骨的悲痛。 “那便会成为游荡在北境荒原上,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后人,只能在风沙中日复一日地哀嚎,直到魂体被天地戾气磨灭成虚无。” “我们每一次南下,每一次战争,死去的人,都成了这样的孤魂。” “我们掠夺,是为了活下去。可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背负着更沉重的枷锁,看着更多的族人,变成孤魂野鬼吗?” 萧让说到此处,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让,代北境百万蛮族,代我萧氏历代先祖,再请阁下!” 他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泣音。 “求您,带我们……回家!” 书房内,檀香的最后一缕青烟也已散尽,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安槐没有说话。 她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的“笃、笃”声,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骨头,是为了解决大燕边境的威胁。 她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安槐沉思了一下,欢欢说:“你说的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我一时也没有头绪。” 萧让的身子一僵,抬起头。 “不过,我可以试着研究一下。看看是否能找到通往那片深海的路径。” 萧让眼中的死灰,瞬间复燃! 他激动地看着安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安槐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是呢。”她微微向后靠去:“你也说了,此事匪夷所思。要做成,必定要耗费我极大的心力。我总不能白帮忙。”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萧让愣住了。 然后起身笑了。 “让整个蛮族,从大燕的边境彻底消失。从此北境再无战事,大燕的子民再也不用承受被劫掠的痛苦。这个好处,难道还不够吗?” 然而,安槐也笑了。 她的笑意有些冷。 “萧让,你这是求我,还是威胁我?” “求人,可不是这么求的。” “让蛮族消失?”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太容易了。” “不必那么麻烦。” 萧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听懂了安槐的意思。 她说得“让蛮族消失”,与他说的“让蛮族消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指的是迁徙,是离开。 而她指的是……抹杀。 是让整个蛮族,从这片土地上,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灰飞烟灭。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萧让只会嗤之以鼻,当做是天大的笑话。可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这人嘴里说出来,却令人胆寒。 萧让毫不怀疑她有这个能力。 毕竟大祭司在蛮族是超越的存在,可是就那么轻飘飘,被安槐毁了。 他脸色变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安槐却已经站起了身,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这事情我知道了,等我回去想想,给你答复。” 说完,她不再看萧让一眼,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萧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敢再说什么。 *** 离开了蛮族大营,走在回归北凉关的路上,夜风萧瑟,吹得人衣袂翻飞。 白寒铁和红莲一左一右跟在安槐身后,沉默不语。 他们虽然守在门外,但里面的谈话,以他们的耳力,听了个七七八八。 尤其是白寒铁,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脸上满是见了鬼似的震惊。 活人给将死之人一刀,还叫孝顺? 这蛮子的脑子,莫不是被北风给吹坏了? “主子。”终究是红莲先开了口,她看着安槐清冷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真的打算帮他们吗?” 在她看来,蛮族与大燕乃是世仇,积怨已深。 主子身为大燕的皇后,就算不落井下石,也断没有出手相助的道理。 更何况,是帮他们举族迁徙,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故土。 安槐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 月色如霜,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清辉之中,愈发显得不似凡人。 “不一定。”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随即,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白寒铁和红莲都紧张起来。 “主子,您怎么了?可是魂体又有不适?” “不是。”安槐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神情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别的困惑。 “只是……”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方才,在听萧让讲述他们族中秘史,看到那幅描绘着深海家园的画卷时……” “我这里。”她点了点心口的位置:“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悲伤。” 那不是她安槐的悲伤。 她活了三百年,心早已如古井无波,世间再惨烈的事,也难以在她心中掀起一丝涟漪。 但那种悲伤,却来得如此汹涌,如此猝不及防。 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跨越了万古洪荒的悲戚与乡愁,瞬间将她淹没。 仿佛她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画卷中那些被迫离开家园,在陆地上苦苦挣扎的族人之一。 “我想。”安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确定:“或许……是它。” 她指的是那根暂时替代了她自身骸骨,支撑着她魂体不散的……瀚海鲲龙骨。 “它,有了共鸣。” 第408章 渴水 周鬼眼将鱼骨植入她体内,本是无奈之举,为的是暂时稳住她因缺了一根肋骨而即将崩解的魂体。 却不想,这根来自深海巨兽的骨头,竟还保留着对故土的记忆与情感。 大概是它在萧让的描述和那副画卷中,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于是跟着一起难过了。 “主子?”红莲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由得又唤了一声。 安槐回过神,眸光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走吧。” “那蛮族……” 白寒铁忍不住追问,这事儿太玄乎,他脑子里的浆糊还没搅匀呢。 安槐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随着夜风飘来。 “回去再说。” *** 当安槐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北凉关的城楼上时,靳朝言惊喜了。 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安槐的手腕。 活人的温度。 “你……好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身形凝实,气息平稳,与常人无异,那颗高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回去。 太好了。 他还以为……还以为她魂体受损,问题棘手,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安槐看着他眼中的喜悦,心中微微一叹。 她的情况,也没法跟靳朝言详细说。 只能挑一部分说。 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嗯。”安槐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挑拣着能说的部分:“师父赶过来一趟。暂时解决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只是暂时压制住了。想要根治,还需费些功夫。” 一句话,瞬间将靳朝言从云端拉回了现实。 “暂时?”他眉头紧锁,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还需多久?需要做什么?” 看着他瞬间变得凝重的神情,安槐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急。眼下倒是有件天大的好事。” “什么好事?” 安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蛮族的大祭司,那个叫百里蜃的,已经被我师父顺手解决了。” “如今的蛮族,不过是一群失了獠牙的野狼。是时候,一鼓作气,将他们彻底赶出大燕的疆土了。” 她顿了顿,目光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渐深。 “然后,我们尽快回京。” 她必须回去。 回那个埋葬了她三百年的三十坡乱葬岗。 她倒要看看,她的骸骨,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根消失的骨头,是被野兽叼走了,还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动了她的尸骨? 靳朝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机遇稍纵即逝,他绝不会放过。 “好!”他当机立断,眼中杀气毕现:“我这就去安排!” 大燕将士,皆是勇猛,只要对方没有妖魔鬼怪,绝不会败。 整个北凉关,这座沉寂了数日的钢铁雄城,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战鼓如雷,旌旗蔽日。 玄甲军如黑色的潮水,涌出关外。 失去了大祭司百里蜃的蛮族大军,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引以为傲的傀儡军团,变成了一堆堆无用的朽木;他们赖以提振士气的巫祝之术,再无半点效用。 战事呈一边倒的态势。 靳朝言用兵如神,分兵合击,穿插包抄,将蛮族大军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不过三日,蛮族大营被破,残部仓皇北窜,丢盔弃甲,狼狈逃回了北境荒原。 北境,大捷! 捷报传回关内,全城欢腾。 而作为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安槐却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 起初,只是口渴。 非常非常的口渴。 仿佛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喝再多的水也浇不灭。 “主子,您最近饮水量,比得上军营里那几头骆驼了。” 红莲有点担心。 安槐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里的燥意稍减,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渴,依旧挥之不去。 紧接着,她开始……想洗澡。 一天不泡在水里就浑身难受。 从前她身为鬼魂,最厌水泽之地,阴湿会加剧魂体的阴寒。可如今,她却对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 北凉关地处边塞,条件艰苦,哪有让人天天泡澡的条件。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想要浸入水中。 这天夜里,她又喝干了一整壶凉白开,心头那股荒谬的惊悚感愈发强烈。 她抬起自己的手,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皮肤依旧白皙细腻,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总觉得,这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不会吧……” 安槐喃喃自语,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周鬼眼给她植入的,是瀚海鲲龙骨。 鲲,传说中北海的大鱼。 龙,行云布雨的水中神兽。 总而言之,都跟水脱不了干系。 她现在这么爱喝水,这么想泡澡…… 莫不是因为这根“鱼骨头”,她……她要变成一条鱼了? 这个念头一出,安槐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她活了三百年,从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变成一具白骨,再修成一方鬼王,如今又借尸还魂,当上了大燕的皇后。 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接受了自己是个鬼。 但是! 她绝对接受不了,自己会变成一条鱼! 哪怕是条龙,也不行! 她怎么能长出鳞片和尾巴?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安槐就觉得眼前一黑。 这事儿比魂飞魄散还可怕! 那股焦躁感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必须去水里泡一泡,必须搞清楚自己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安槐出了营帐。 北凉关外不远处,有一条自雪山而下的小河。 河水清冽,人迹罕至。 月色如洗,给萧瑟的荒原镀上了一层银霜。 安槐很快便找到了那条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抖动的银练。 她不再犹豫,整个人滑入水中。 “唔……” 安槐舒服得几欲呻吟出声。 河水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泡澡,更像是……回家。 对,就是回家的感觉。 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第409章 鱼和人,二选一 她靠在岸边的岩石上,将整个身体都沉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仰望着天上的残月。 泡着泡着,她感觉自己的胳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密密麻麻的痒意。 像是被蚊虫叮咬,又不太像。 安槐蹙了蹙眉,抬起右臂,借着清冷的月光一看。 只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她那原本光洁如玉的小臂上,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凸起。 那东西很小,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月色下,隐隐约约地,反射出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七彩光晕。 安槐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伸出左手,指尖颤抖地抚上那片皮肤。 触感……有些粗糙,带着一种奇异的、坚硬的质感。 轰——! 安槐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我!不!会!真!的!要!长!鳞!片!了!吧! 那一瞬间,什么蛮族,什么神骨,什么回京复仇,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天大地大,长鳞片最大! 安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河里冲了出来。 那速度,比见了鬼还快。 毕竟,她自己就是鬼,没什么鬼能吓到她。 但变成鱼,能! 夜风吹过,河水恢复了平静,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 “哗啦——” 一声轻响。 在安槐刚刚泡澡的地方,水面突然破开。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水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他赤着上身,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肌肤上,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滑落,没入水中。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色容颜,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却偏偏带着一种勾魂夺魄的魅惑。 他的眼眸,是比深海还要幽邃的蓝色,此刻正望着安槐消失的方向,里面盛满了千年万载的迷茫与探寻。 他趴在岸边,修长的手臂撑着地面,似乎想要上岸。 然而,当他的下半身离开水面时,却并非是双腿。 而是一条……覆盖着灿烂银色鳞片,巨大而有力的……鱼尾。 月光下,鳞片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他似乎有些不适应陆地的感觉,在岸边停顿了片刻。 然后,那条漂亮的银色尾巴,在空中轻轻甩了一下,尾鳍拍打在水面上,溅起一圈绚烂的水花。 夜风裹挟着水汽,冰凉刺骨。 安槐回去的时候,营帐内空无一人,靳朝言不在,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叫走了。 也好。 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没法见人。 安槐一头栽到桌案前,扯过一张宣纸,提笔就写。 手腕因方才的惊吓还在微微发颤,落笔的字迹都带上了几分狰狞的杀气。 “师父,速来!我要变成鱼了!” 写完,她重重地将笔一掷,墨点溅开,如夜鸦散落。 她将信纸卷成一小卷,吹了声尖哨。 召唤来九条。 “去。”安槐指着信,言简意赅:“找师父。”” 九条心有灵犀。 安槐坐在原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的邪火。 然而,半个时辰后,那道熟悉的黑影又从帐外飞了进来。 九条落在桌上,梳理了一下自己油光水滑的羽毛,然后将小脑袋一偏,露出了腿上绑着的东西。 安槐定睛一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那截小小的信卷,还安安稳稳地绑在九条的腿上,纹丝未动。 “……没送出去?” 安槐很意外。 九条无辜地眨了眨它那双豆大的黑眼睛,仿佛在说:我找了,找不到,怪我咯? 安槐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它。 “九条啊九条。”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九条的脑袋,“你连个人都找不到,你说,我留你何用?” 她顿了顿。 “北凉关的伙夫,烤肉的手艺不错……” “啾——!” 九条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猛地抬起爪子,在安槐的手背上狠狠地踩了一脚,随即“扑棱”一声冲天而起,从帐顶的缝隙里逃之夭夭。 只剩下安槐手背上留下一道小小的爪印。 周鬼眼一时找不到,她心头的郁气更重了。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等着自己变成一条鱼? 安槐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神识沉入体内。 那根被植入的瀚海鲲龙骨,正静静地嵌在她的肋骨之间,散发着幽蓝的微光,带着一股深海的苍凉与浩瀚。 就是这个东西在作祟。 把它取出来,不就没事了? 安槐向来是个行动派。 意念一动,魂体中的鬼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握住了那根鲲龙骨,而后……猛地向外一抽! “嗡——” 鲲龙骨离体的瞬间,发出一声悠远的轻鸣。 它悬浮在半空中,通体晶莹,蓝光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然而安槐已经无暇欣赏。 几乎是在骨头离体的同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猛地扯了出来。 “哐当”一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一尊被抽去主心骨的人偶,双目紧闭,倒在了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而她,安槐的魂魄,则飘荡在半空中,再次体会到了那种熟悉的、身为鬼魂的轻飘与虚无。 没有这根骨头,她这具借来的肉身,根本无法承载她强大的魂体。 安槐一时犯了愁。 她飘到自己的“尸体”旁,又看了看那根悬浮的“鱼骨头”,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是把骨头安回去? 还是就这么飘着?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活着难,死了也难,半死不活地借尸还魂,更是难上加难。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 靳朝言处理完军务,带着一身夜露和疲惫走了进来。 他半夜被手下叫醒处理紧急军务,见安槐不在,也不着急。 安槐这本事,没人是对手。 现在忙完了,本想看看安槐回来没,却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阿槐!” 靳朝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地上的“安槐”抱进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阿槐!安槐!醒醒!”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说已经好了吗?周鬼眼不是已经出手了吗? 怀中的人依旧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靳朝言僵硬地抬起头,环顾着空无一人的营帐,声音发着颤,试探着唤道: “……阿槐,你在吗?” 半空中的安槐:“……” 她能说她不在吗? 第410章 有东西跟着我 安槐心中一叹,一挥手,那根悬浮的鲲龙骨化作一道蓝光,瞬间没入了地上那具身体之中。 下一刻,靳朝言怀中那具冰冷的“尸体”,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嗯。” 一个字,如天籁之音,将靳朝言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靳朝言不由道:“你吓死我了……” 安槐由着他抱着,反手拍了拍他的背:“我没事。” 靳朝言松开她,捧着她的脸:“方才……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这样?” “魂体有些不稳,出了点小岔子。” 安槐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她总不能说,自己刚才在纠结是当人还是当鱼。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北境这边,还需多久才能了结?” 靳朝言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也知道她的事情不能以常理度之。 听她问起正事,他定了定神,答道:“蛮族残部虽已北窜,但还需几日清剿余孽,安抚边城,安排布防。彻底稳固,至少还需五日。” 五日? 安槐等不了五日。万一这期间她真的长出了尾巴怎么办? “我得先回京城一趟。”安槐当机立断。 “为何如此着急?”靳朝言眉头紧锁,“你的身体……” “师父临走前传信说,他在京城给我留了样宝贝,或许能彻底根治我魂体不稳的毛病。”安槐面不改色地开始编造:“那东西需我自己去找出来,宜早不宜迟。”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靳朝言果然信了。 但他很纠结。 因为他现在确实走不开。 安槐他不放心,可身上的胆子关乎国家安稳,也不能儿戏。 好在安槐安慰他:“我自己去就行,你别担心。再说,还有红莲和白寒铁跟着我呢。我先回,你忙完再回,我们京城会和。” 靳朝言沉默了。 安槐又好生安抚了几句。 实在是不能让靳朝言跟着; 她此行回京,真正的目的地,是三十坡乱葬岗,是那棵埋葬了她三百年的老槐树。 她要去挖自己的坟。 这件事,想想都觉得诡异。 带着靳朝言去挖别人的坟,尚可找个理由。 可带着他去挖自己的坟……她实在无法想象靳朝言在看到那具属于“安槐”的白骨时,会是何种表情。 人鬼殊途,有些真相,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见他还在犹豫,安槐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等我回来。” 靳朝言最终还是妥协了。 “万事小心,”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叮嘱:“一有消息,立刻让九条传信给我。” “好。” 计议已定,安槐没有片刻耽搁。 当夜,她便带着白寒铁和红莲,三骑快马,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北凉关。 马蹄踏在荒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离开了北凉关,离开了那条让她心惊肉跳的小河,安槐惊讶地发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水的强烈渴望,竟然……减弱了许多。 虽然依旧口干舌燥,却没有了那种不泡进水里就活不下去的焦躁感。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疑云却更重了。 魂魄离体对身体的损伤极大,方才那一下,已经让她感觉到了魂体的虚弱。 她不敢再轻易尝试将鲲龙骨取出,只能暂时与这颗“定时炸弹”共存。 因为有了肉身,长途跋涉也需要休息。 第一晚,他们寻了一家路边的客栈住下。 安槐整个人泡进浴桶。 泡了一会儿。 她默默地从水里伸出胳膊,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很好,皮肤光洁,没有长鳞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却更加奇怪了。 这感觉,怎么还一阵一阵的?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他们再次上路。 说来也怪,一离开客栈,继续在官道上策马奔驰,那种对水的渴望感,又如同退潮一般,渐渐消失了。 安槐骑在马上,眉头紧锁。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鲲龙骨在白日里变得十分安静,仿佛陷入了沉睡。而到了夜晚,尤其是在有水的地方,它便会苏醒过来,散发出强烈的“情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根骨头,还分时辰上班不成? 往后的两日,依旧如此。 白日策马扬鞭,驰骋在官道上,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燥热与渴求,便会随着风声与马蹄声渐渐消散。 夜里歇下,开始还没感觉。 睡到半夜,或者清晨,那感觉又卷土重来。 安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感觉的强弱,似乎并非取决于白日黑夜,也非简单地与水的多寡挂钩。 它更像是一种……距离的拉扯。 他们在动,那股感觉就弱。 他们停下,那股感觉就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停下时,便会从遥远的地方,一步步地追赶上来。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安槐的心神。 她需要验证。 临近京城的最后一个夜晚,月色清寒,星子寥落。 安槐勒住马缰,在一处驿站前停下。 “主子?”白寒铁有些诧异。 按照他们的脚程,连夜赶路,天亮前便可抵达京城地界。 “不歇了。”安槐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直接去三十坡。” 言罢,她双腿一夹马腹,坐下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了一旁的岔路。 “跟上!”红莲低喝一声,立刻催马跟了上去。 白寒铁虽满心不解,却也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这一路,再无停歇。 马蹄踏碎了月光,卷起一路烟尘。 半夜。 “吁——” 三骑快马在三石坡的入口处停下。 月色如霜,遍洒荒坟。 夜风吹过,乱葬岗上传来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孤魂在低语。 白寒铁翻身下马,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忍不住问道:“主子,您……没事了吧?” 他虽然粗枝大叶,但也看出了安槐这一路上的反常。 “没事了。”安槐下了马。 “我身上的异状,与日夜无关,也与是否临水无关。” 红莲与白寒铁都竖起了耳朵。 她将自己的感知和盘托出。 白寒铁冥思苦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懂了!” 安槐和红莲都看向他。 白寒铁说:“主子,莫不是这根鱼骨头……它懒?天生不乐意挪窝,您带着它赶路,它不舒坦,就折腾您。您一停下,它就高兴了,也就不闹了?” 安槐:“……” 红莲默默地扭过头,给了白寒铁一个“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眼神。 空气静默了片刻。 红莲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道:“主子的意思是……这异状,或许并非源自鲲龙骨本身。” 她看向安槐,见安槐微微颔首,便继续顺着思路往下说:“而是有‘东西’在影响它。那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 第411章 挖坟要有仪式感 说到这里,红莲的眼中闪过一丝悟了悟了。 “但它的速度,跟不上我们的速度。所以,当我们停下,它便能慢慢追上来,离得越近,对鲲龙骨的影响就越大,主子的感觉也就越强烈。而我们一旦开始赶路,便会再次将它远远甩开。” “不错,我也是这么猜想。” 安槐开口。 她补充道:“那东西,能感应到鲲龙骨的存在,所以才能一直缀在身后,不曾跟丢。而鲲龙骨,也能反过来被它影响,从而让我的身体产生这些诡异的变化。” 这才是真相。 她身体里那股想变成鱼的冲动,并非来自鲲龙骨的本能,而是来自一个速度缓慢的“追踪者”的远程干扰。 白寒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乖乖……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腿脚这么不利索,还能追着咱们跑几百里地?” “不知道。”安槐摇了摇头,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过,它既然这么喜欢跟着,总有见面的一天。” 这事情不着急,安槐自有打算。 开始她担心,是以为影响她的是鱼骨本身,那在不能抛弃的情况下,就比较麻烦。 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早操纵这鱼骨。 那只要把这个人揪出来,问题就解决了。 现在这个人应该在远方,正在靠近中,可以先不用管他。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安槐走到老槐树下。 三百年前,她就是被埋在这里。 身体腐烂,终于剩下白骨。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有意识,非常清晰的意识。 她就是在这里,从一具白骨,修成了鬼身。 三百年来,这棵老槐树便是她的家,她的庇护所。 树下的那片土地,埋着她的前尘,也藏着她如今魂体不稳的根源。 “周鬼眼说我骸骨不全,缺了一根。”安槐说:“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根骨头,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离家出走。” 她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工兵铲。 月光下,铲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主子,您这是要……” 白寒铁看着那把铲子,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心里咯噔一下。 “挖坟。” 安槐言简意赅,扛着铲子,一步步走向那棵在夜色中宛如鬼魅的老槐树。 她的步伐很稳,没有半分迟疑。 一回生,二回熟。 前些日子刚挖过一回。 后来又埋回去了。 一进一出,她算是已经挖过两回了,唯手熟尔。 不过上次一起挖和埋,都没有什么问题。 变故就在近日。 安槐走近老槐树,住在三石坡的阴魂野鬼们,零零散散出来打招呼。 “愿愿又来了?” “又要刨自己骨头啊。” “这骨头现在那么有用吗?” 安槐顺便问两句。 “最近有人来挖我的坟吗?” 要是有,不可能瞒得住三石坡的住户。 “没有。” 可惜一个个都说没有。 安槐也没再问。 三十坡的情况复杂的很,不可能有人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的帮着隐瞒。 大家都说没有,不外乎有两种情况。 要么,周鬼眼的算计有误,她的骨头没人挖,好好的埋着呢。 要么,这个人很厉害,把这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安槐伸出手,轻轻抚上老槐树那粗糙如龙鳞的树皮。 一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传来,与她魂体中的鬼力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老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里,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她。 安槐在树下躺了三百年,老槐树可不止。 安槐被埋在树下的时候,它就是一棵老槐树了。半边树干还是焦的,听说是被很多年前的雷劈的。 天生地长的东西,年岁久了,总要渡劫。 安槐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举起手中的工兵铲,对准了自己画出的那个圈,毫不犹豫地,一铲子挖了下去! “噗——” 铲刃没入松软的泥土,带起一片混杂着腐叶与陈年气息的黑土。 一铲,两铲,三铲…… 安槐的动作利落而高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对这片土地下的结构了如指掌,比对自己这具新身体还要熟悉。 她知道哪里的根系最密集,知道该从哪个角度下铲,才能最快地到达目的地。 随着泥土被一铲铲地翻开,一个不大的坑洞渐渐成形。 空气中,那股属于泥土的腥气,开始混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尸腐之气。 但那并非新尸的恶臭,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古老而阴冷的气息。 突然,安槐停下了动作。 “当”的一声轻响。 她的铲尖,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安槐停下了动作,没有再用铲子。 她蹲下身,将那双不染纤尘的手,探入了混着腐殖质的黑色泥土里。 冰凉的泥土包裹住指尖,带着独属于大地的阴冷与死寂。 安槐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用指尖拨开泥土,一点点地,将那硬物的轮廓清理出来。 是一截骨头。 一截肋骨,在黑土的映衬下,白得刺眼。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颅骨、脊椎、锁骨、盆骨…… 每一块骨头,都被她亲手从泥土中刨出,拂去尘埃,再按照人体的结构,一块块地,排列整齐。 这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清冷的月色下,一个绝色女子,正蹲在自己三百年前的坟前,亲手将自己的骸骨一块块挖出来,再拼成一个人形。 旁边,白寒铁和红莲站着,如两尊门神,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这毕竟是主子自己的……遗骨。 他们去碰,似乎总有些不敬。 白寒铁看得眼皮直跳。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红莲耳边:“我原以为……主子只要手一挥,‘咄’的一声,这些骨头就自个儿从土里‘嗖嗖’地飞出来,排得整整齐齐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比划了一下。 红莲瞥了他一眼,同样低声回道:“其实,主子是可以的。” “那为何……” 白寒铁更不解了。 “我也曾问过。”红莲说:“主子说,要有仪式感。” 白寒铁挠了挠头。 红莲解释道:“毕竟是自己的骨头嘛,若是挖别人的骨头……那就不用这么讲究了。” 白寒铁:“……”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挖自己的坟,要讲究仪式感。挖别人的坟,就随便挥挥手。 也有道理哈。 第412章 白骨山海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人……终归是人啊。哪怕成了鬼,这骨子里的执拗,还是没变。”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的工夫,安槐已经将最后一节指骨,安放在了它应在的位置。 一具完整的人类骨架,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安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副曾属于自己的骸骨。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颅骨开始,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点。 像是在清点自己失落已久的珍宝。 她的动作很慢,神情专注。 当指尖滑过胸腔的位置时,她微微一顿。 “果然……” 一声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夜风里。 白寒铁和红莲立刻凑了上来。 “主子,怎么了?” “少了一根。” 她指着骨架胸前正中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块上承胸骨柄,下接剑突,拱卫心脉的骨头。 如今,却空空如也。 “护心骨。” 安槐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块骨头,虽不起眼,却是胸前最后的屏障,是守护心脏的门户。 谁会单单取走这块骨头?又是什么时候取走的? 她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对劲。 安槐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如水波般荡开,笼罩了整个三石坡。 乱葬岗上,那些平日里或飘荡、或嬉闹、或聚在一起说闲话的阴魂野鬼们,此刻,竟比往日里稀疏了许多。 留下来的那些,也神情呆滞,动作迟缓,在自己的坟头附近机械地飘荡着,对她这个“老邻居”的归来,竟没几个上前来打招呼。 整个三石坡,都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 要知道,鬼可不都是阴森恐怖、只会害人的恶鬼。 那只是少数。 大部分的鬼,其实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生前是话痨,死后就是个话痨鬼; 生前爱下棋,死后就天天拉着别的鬼杀两盘; 生前是书呆子,死后依旧抱着本不存在的书卷念念有词。 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三石坡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个阴间的“社区”。 可现在,这个“社区”里,一片萧条。 那些鲜活的“鬼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傀儡般的呆滞。 安槐的脑中,一道电光石火闪过。 她自己的护心骨不见了。 三石坡的鬼魂们变得麻木痴呆。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她需要验证。 安槐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坟包。 那是她三百年的老邻居,一个穷酸秀才的坟。 生前屡试不第,抑郁而终,死后倒也豁达,天天在坟头作歪诗,自娱自乐。 此刻,那秀才鬼正飘在自己的坟包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脚下,似乎在思考什么高深的问题。 看到安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本能地抖了一下,那张模糊的脸上挤出一丝困惑与畏惧。 秀才鬼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丝颤音,“你……你要干嘛?” 他只敢问,却不敢有半分阻拦的动作。 毕竟,安槐可是三石坡的传说,是所有鬼都得仰望的存在。 别说挖他的坟,就是把他这缕魂魄拆了当柴烧,他也不敢说个“不”字。 “借你的骨头一用。” 对待邻居,她果然就没那么多“仪式感”了。 只见她走到那秀才的坟前,站定,手一挥。 没有“咄”的一声,也没有“嗖嗖”的破空之响。 在秀才鬼惊恐又茫然的注视下,他自己的无数森白骨,便破土而出,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静静地悬浮于半空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一旁的白寒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又凑到红莲身边:“看见没,我就说嘛!这才是主子该有的派头!” 红莲已经懒得理他了。 安槐看都未看那些悬浮的骨头,只是念头一动。 半空中的白骨便自行飞舞、组合,在月光下“咔咔”作响,迅速拼凑成一具完整的人形骨架。 安槐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那骨架的胸前。 那里,和她的骸骨一样。 空空如也。 “果然……” 安槐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得像三石坡下最深处的冻土。 “也少了一块。” 同样的位置,同样是那块至关重要的护心骨,不翼而飞。 夜风似乎都在安槐那句“也少了一块”的尾音中凝固了。 三石坡的空气,本就阴冷刺骨,此刻更是平添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 偷金偷银,那是求财,人之常情。 偷尸,那是配阴婚或炼邪术。 可这满山遍野地挖坟,不取他物,只取一块护心骨,图什么? 而且,还没鬼发现? 安槐说:“你们退后。” 两人赶紧退了两步。 “再退。” 又退了两步。 还是不够。 安槐说:“退到坡下那棵歪脖子柳树去,没有我的话,不许上来。” 白寒铁和红莲对视一眼,不敢多问,立刻依言后退。 他们知道,主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待两人退得远了,安槐才缓缓走到了三石坡的正中心。 这里是乱葬岗的最高处,也是阴气最盛之处。 她站在那儿,就像是风暴的中心,静得出奇。 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 安槐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那一刹,她眼中万千星辰寂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着这片埋葬了无数枯骨的土地,轻轻一按。 “起。” 一个字,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然而,整个三石坡,这片沉寂了千年的乱葬岗,却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轰隆隆——” 那不是雷声,而是土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心跳的巨响。 以安槐为中心,地面开始剧烈地震颤。泥土仿佛变成了活物,疯狂地翻涌、龟裂。 紧接着,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无数个或明或暗的光点,从龟裂的黑土中挣扎着钻了出来。 它们破土而出,起初还只是星星点点,如同夏夜的萤火。但转瞬之间,便汇聚成了一股股白色的洪流,冲天而起! 那光点越升越高,在半空中显露出它们的真容——那是一块块森然的白骨! 第413章 都被偷了 颅骨、腿骨、指骨、脊椎……大的、小的、完整的、残缺的……属于男人的,属于女人的,属于老人的,甚至属于孩童的……属于猫狗的…… 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骸骨,从三石坡的每一寸土地下被唤醒。 它们挣脱了泥土的束缚,摆脱了地心,如同一场无声而浩大的白色暴雪,倒卷向天空!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遮蔽了月光,笼罩了整片山坡,形成了一片由死亡构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苍穹。 骨与骨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咔”碰撞声,汇聚成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曲。 这里是千年的坟场,京城内外,凡是无名无姓、暴尸荒野的,最终都会被扔到这里。 千年来,堆积的尸骸早已无法计数。 此刻,它们全都被安槐唤到了眼前。 坡下,歪脖子柳树旁。 白寒铁和红莲已经彻底看傻了。 白寒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抬着头,看着那片由骸骨组成的“星空”,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快被这景象给震飞了。 “我的……我的老天爷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以前跟人吹牛,说我们主子跺跺脚,能让十殿阎罗都出来磕头……我他娘的还是吹保守了啊!” 这哪里是跺跺脚,这简直是把整个阴曹地府的库存都给搬出来了! 他虽然也是鬼,可毕竟死的时间不长,见的世面不多。 眼前这超越了想象、充满了原始死亡崇拜的宏大场面,带给他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渺小感和恐惧感,让他双腿发软。 “咕咚”一声,白寒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旁边的红莲,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也是一脸煞白。 她死死地盯着天空那片白骨之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不仅仅是恐惧。 作为鬼魂,他们能比活人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片骨海中蕴含的、沉淀了千年的死气、怨气和不甘。 那是一种能让任何魂体都感到窒息和压抑的庞大负面能量。 就像是亿万吨的海水,悬在你的头顶,随时可能倾泻而下,将你碾得粉碎。 红莲深吸一口气,也学着白寒铁的样子,缓缓蹲了下来。 白寒铁见状,像是找到了组织,哆哆嗦嗦地挪了过去,和红莲紧紧靠在一起。 那么大的个子,看着弱小又无助。 “红……红莲……”他牙齿打着颤:“咱俩……挤一挤,我有点害怕。” 红莲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他身边又凑近了一寸。 挤! 反正都是鬼,也不谈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我也害怕。 两个在外面能横着走的狠角色,此刻正像两只受了惊吓的鹌鹑,蹲在柳树下,瑟瑟发抖,仰望着那神迹般,又地狱般的景象。 而在那片白骨苍穹之下,安槐孑然而立。 她就像是这片死亡国度的唯一君主。 那些磅礴的死气和怨气,对她而言,不仅没有半分压力,反而像是回到了家一般,亲切而舒适。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冷电,扫过悬浮在空中的亿万枯骨。 她的视线掠过一具具拼凑完整的人形骨架,越看,脸色便越是沉重。 那张绝美的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结如万年玄冰的冷冽与杀意。 果然…… 果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现象。 也不是一片区域的现象。 在她神念所及的范围内,视野中超过五成的骸骨,胸前都出现了那个相同的、精准的空洞。 这不是偶然。 安槐缓缓闭上了眼睛。 挖坟掘墓,还做得如此悄无声息,瞒过了她,瞒过了三石坡所有的鬼魂。 这绝不是凡人能够办到的事情。 人力有时而穷,哪怕是千军万马,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甚至…… 安槐在心中估量了一下,即便是她自己,想要在不弄出半点动静的前提下,精准地从数万具深埋地下的骸骨中取出护心骨,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了无痕迹。 到底是什么东西,有这样通天的能力? 偷走这么多的护心骨,又究竟想做什么? 护心骨,拱卫心脉,是人之阳气汇聚之所,也是死后魂魄执念最易附着之处。 取走它,不仅仅是拿走了一块骨头那么简单。 安槐猛然想起了那些变得呆滞麻木的鬼魂邻居。 她明白了。 取走护心骨,就像是抽走了他们魂魄里的“主心骨”,让他们失去了生前的执念与灵动,变成了一具具只会浑噩飘荡的空壳。 这是在……窃取魂魄的根基!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山坡,吹得那漫天骨海“哗啦啦”作响,宛如鬼神的怒吼。 安槐站在风暴中心,衣袂翻飞,一头青丝狂舞。 她再次睁开眼,眸中杀意沸腾。 “不管你是谁……” “动了我的东西,就得还回来。” 她缓缓放下手,骸骨也从空中落下,落在地上,慢慢消失。 那股逼迫的气息像是被风吹散。 蹲在地上脑袋挨着脑袋,哆嗦成一团的红莲和白寒铁,终于都松了口气。 刚才他们有一种,随时会被吸进黑暗的漩涡,然后被撕碎的错觉。 两人擦了擦脸上的汗,站了起来。 不过也不觉得丢人。 这阵仗一般鬼根本就撑不住,他俩都没哭出来,已经非常不错了。 没给安槐丢脸。 两人赶紧走过去。 “主子,查探的如何?” “三石坡至少有一半的骸骨,都被偷了互心骨。”安槐说:“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有这通天彻地的能力。” 安槐心情有点沉重。 现在不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它是谁,它在哪儿? 找都不知道从哪找起。 而且实在奇怪。 那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要躲? 怎么不能堂堂正正的? 明明可以抢,非要偷。 搞的整件事情都畏畏缩缩的。 不成体统。 安槐突然伸出胳膊,卷起袖子。 第414章 送你一场焰火 夜风骤然一停。 三石坡上,连鬼哭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红莲和白寒铁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噌”地一下又绷紧了,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惊恐。 来了来了,主子要放大招了! 只见安槐卷起素白色的袖口,露出一段皓腕,肤色在月光下莹润如玉,透着一股寒气。 然后,在两人愈发紧张的注视下,安槐……一撩裙摆,坐下了。 “……” “……” 白寒铁和红莲的表情双双凝固。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紧接着,安槐往怀里一掏,掏出一堆……木头。 一堆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木头块,就那么“哗啦啦”地堆在了她面前。 “主、主子……您这是?” 安槐没搭理他们,只是从那堆木头里捡起一块,又从袖中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开始雕刻了。 “唰唰唰——” 木屑纷飞,如冬日落雪。 白寒铁和红莲彻底傻眼了。 所以……主子生了半天闷气,最后决定用手工活来排解一下? 这心也太大了吧! 可他们不敢问,也不敢走,只能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地杵在旁边,看着安槐手里的木头在她神乎其技的刀工下迅速成型。 那是,是一块护心骨。 又是一块护心骨。 还是一块护心骨。 安槐雕得极快,快到两人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她的动作。 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在她手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块线条流畅、弧度完美的护心骨,仿佛是天然而成,而非后天雕琢。 她雕完一块,就随手丢在地上。 “啪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乱葬岗上格外清晰。 很快,她脚边就堆起了一小堆木制的护心骨。 “唰唰唰——” “啪嗒。” “唰唰唰——” “啪嗒。” 这诡异的节奏感,让白寒铁和红莲从最初的震惊,到中途的麻木,再到后来的……有点想跟着打拍子。 不知过了多久,安槐终于停下了手。 她面前的地上,已经铺了满满一层木雕的护心骨,粗略一看,怕不是有成百上千块。 安槐站起身,舒展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地上的那堆“木骨头”轻轻一招。 上千块木雕护心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悬浮至半空。 那些木头的纹理在月光下渐渐消融,颜色由深变浅,最终化作了森然的骨白。 它们不再是木头,从质感到光泽,都变成了一块块真正的、带着阴寒之气的骸骨! 紧接着,她的袖子轻轻一甩,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盒出现在她掌心。 那盒子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红莲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又一次躲到白寒铁身后。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曾经烧了九十九层红莲塔的阴磷之火。 “啪嗒。” 黑色的木盒应声而开。 没有滔天的火焰,也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 一颗宛如红宝石般的磷珠,从盒中悠悠飘出。 它在空中悬浮着,散发着妖异而美丽的光芒。 紧接着,磷珠都开始逸散出缕缕红色的烟雾。 那烟雾薄如蝉翼,色泽却浓郁如血,带着一股能侵蚀魂魄的阴冷气息,缓缓地、无声地弥漫开来,将半空中那上千块“护心骨”尽数笼罩。 红色的烟雾像是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钻进骨头的缝隙里。 那些骨头在烟雾的浸染下,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红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可怕的诅咒。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安槐抬手,阴磷缓缓落回盒子里。 安槐“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将盒子重新收回袖中。 半空中,那上千块被“加持”过的护心骨依旧悬浮着。 安槐做完这一切,抬眼看了一眼天边。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长夜将尽。 她再次伸出手,对着那些护心骨,广袖一挥。 “去吧。” 一声轻语,如敕令。 那上千块护心骨便如得了命令的士兵,又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游魂,化作一道道白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射向三石坡的四面八方。 它们没有落在地面,而是直接穿透了地表,没入土中,然后缓缓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白寒铁和红莲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最后一道白光消失,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安槐的用意。 白寒铁恍然大悟。 “主子,您这是……” 他想了半天,憋不出什么词。 但是红莲明白了。 这是在布一个局。 只要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再来偷盗护心骨,只要它的手碰到这些被“万鬼之磷”浸染过的骨头…… 那下场,恐怕就不是被烧得妈都不认那么简单了。 那是要连魂魄带骨头渣子,都被那阴磷之火,一寸一寸地,永世灼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安槐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白寒铁的话。 她做完这一切,似乎也有些疲惫,轻轻吁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安槐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种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渴水感,又来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的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想要破皮而出。那是一种滑腻的、冰冷的触感,像是有细密的鳞片正在飞速生长。 她想变成一条鱼,一条能立刻潜入深海的鱼! 这种感觉比之前在北凉关时,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无法抗拒! 安槐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白寒铁和红莲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主子!您怎么了?” 安槐没有回答,她强忍着那股源自魂魄深处的渴望,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了远方的一个方向。 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穿透了黎明前的薄雾。 那个东西…… 它赶了一夜的路,终于要到了。 第415章 引蛇出洞 黎明前的薄雾中,万籁俱寂。 那是一种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吹动一片枯叶。 可等待着,等待着……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除了天边那抹鱼肚白越来越亮,将荒坟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寒铁和红莲紧绷的神经,在极致的等待中,反而生出了一丝毛骨悚然的不安。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主子……这……”白寒铁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会不会是……咱们感觉错了?” 安槐没有回答。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股源自魂魄深处的渴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疯狂撕扯着她的神智。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发痒,皮肤下的血肉似乎正在溶解、重组,想要变成滑腻而冰冷的形态。 她甚至能“听”到深海的呼唤,那是一种古老、苍茫、带着无上诱惑的吟唱,让她想立刻抛下一切,化作游鱼,回归那片蔚蓝的怀抱。 可偏偏,那个引动这一切的“东西”,却迟迟不肯露面。 安槐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风暴正在凝聚。 她忽然动了。 安槐转身走到了老槐树下。 她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按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嗡——” 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波动,以她和老槐树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白寒铁和红莲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无数条透明的、带着微光的根须,从老槐树的地下疯狂蔓延而出,如一张巨大的蛛网,瞬间覆盖了整个三石坡的每一寸土地。 那是老槐树的根。 亦是安槐的“眼”。 她的骸骨曾埋于此,与这棵树同生共长,早已气机相连。 此刻,她的感知顺着这千万条根须,覆盖了整个三石坡。 她“看”到了刚刚被她埋下的上千块伪装的护心骨,它们正静静地躺在泥土中,散发着阴磷之火独有的、引而不发的危险气息。 她“看”到了沉睡在地下的无数枯骨,它们身上残留的执念与怨气,如薄雾般萦绕。 她甚至“看”到了一只正在打洞的田鼠,和一条刚刚冬眠苏醒的蛇。 一草一木,一沙一石,尽在她的感知之中。 然而…… 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陌生的气息,没有任何隐藏的活物,更没有任何强大的存在。 整个三石坡,干净得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噗——” 安槐猛地收回手,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阴气的黑血险些喷出,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那股想要化身为鱼的渴望,竟在这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仿佛那东西在嘲笑她的徒劳无功,加大了对她的影响。 “主子!”红莲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安槐的身体烫得惊人,可偏偏呼出的气息又冰冷刺骨。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安槐唇边逸出。 她缓缓直起身,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越是愤怒,她便越是冷静。 三百年的孤寂与黑暗,早已教会了她如何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最致命的武器。 “很好。” 她轻声说了两个字,然后,在白寒铁和红莲惊骇的注视下,抬起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插向自己的心口! 没有血。 她的指尖穿透了衣衫和皮肉,仿佛探入了一片虚无的光影之中。 下一刻,她猛地向外一抽! 一截通体银白、流转着淡淡华光、形如龙脊的骨头,被她硬生生地从魂体与肉身的连接处抽离了出来! 正是那瀚海鲲龙骨! “嘭!” 一声闷响。 在鲲龙骨离体的瞬间,安槐的肉身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具被抽去骨架的皮囊,软软地倒了下去,若不是红莲眼疾手快地抱住,恐怕已经摔在了地上。 而半空中,安槐那半透明的魂体,正静静地悬浮着。 脱离了肉身和鲲龙骨的双重折磨,她终于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啊!”白寒铁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样魂魄离体,太危险了!万一……” “这可怎么办啊!”红莲抱着安槐已经冰冷的肉身:“周先生又不在,这鱼骨头一抽出来,您撑不了多久的!” 安槐的魂体飘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截在她手中不安分地跳动、散发着诱人水汽的鲲龙骨。 她讨厌这种感觉。 非常讨厌。 “既然这东西想要控制我,”她的声音空灵而又凛冽,回荡在寂静的乱葬岗上:“那它,就不该存在了。” “毁了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道惊雷,劈在了白寒铁和红莲的头顶。 “不可!” “万万不可啊主子!”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白寒铁急道:“主子,您三思啊!周先生说过,这鲲龙骨是如今唯一能暂时稳住您魂体的宝物!您那根护心骨还没找到,若是毁了这鱼骨,别说七七四十九日,怕是七日都撑不过去,就要魂飞魄散了!” 红莲劝道:“是啊主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总能把那个鬼东西揪出来的!” 两人苦口婆心,一个赛一个的真情实感。 然而,就在他们声泪俱下地表演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却直接在他们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演得不错,继续。】 是心神传音。 白寒铁和红莲的哭劝声戛然而止,表情双双一僵。 安槐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怀疑,那东西极为擅长隐匿气息,它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只是用了某种我们无法察觉的法子。它既然一路跟着我,可见对这鲲龙骨在意到了极点。】 【你们说,如果我真的要毁了它,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还会坐得住吗?】 白寒铁和红莲瞬间明白了。 ——请君入瓮! 原来主子在演一出“苦肉计”,逼蛇出洞! 搞明白了状况,那就好办了! 安槐的魂体冷哼一声。 “动手。” “是!” 白寒铁一咬牙。 “锵——!” 他背后的巨刃豁然出鞘! 那刀身宽阔,寒光凛冽,刀刃上甚至还残留着未干的、属于蛮族傀儡的黑血,一股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 “妖物!敢蛊惑我家主子!今日我白寒铁便让你神形俱灭!” 白寒铁一声暴喝,双手高高举起巨刃,刀身上顿时亮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 他用尽了十成十的力气,对准了那截悬浮在半空的鲲龙骨,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带起了撕裂空气的锐啸,势大力沉,仿佛要将这片大地都劈成两半!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鲲龙骨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呼——!” 原本晴朗无风的黎明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起了浓重无比的雾气! 那不是普通的晨雾,而是一种带着刺骨寒意和浓郁水腥味的水汽,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三石坡笼罩其中。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三尺! 紧接着,狂风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风中夹杂着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天,在一瞬间,就变了。 刚刚还泛着鱼肚白的天际,此刻已是乌云密布,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天穹倾塌。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第416章 角力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得化不开的夜幕,将三石坡上每一座孤坟、每一根枯草都照得纤毫毕现。 天象之变,从无突兀。 日升月落,风雨雷电,皆有其兆。 可眼前的天,是硬生生被一股无形巨力给拧过来的! 这不是天威,是人祸!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不,那根本不是雨点,而是裹挟着刺骨阴寒之气的冰冷水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每一滴都带着沉重的力道,砸在白寒铁的臂膀上,竟是生疼,仿佛被无数小石子反复捶打。 狂风如怒兽咆哮,卷起地上的沙石枯叶,形成一道道灰黄色的龙卷,在坟茔间肆虐。 风力之大,竟让白寒铁这般五大三粗、下盘稳如磐石的壮汉,都觉得双脚有些发飘,需要将巨刃插在地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红莲更是狼狈,她紧紧抱着安槐冰冷的肉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那狂暴的风雨。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疯狂淌下,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这鬼天气,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就在这风雨最烈的一刻,白寒铁和红莲心头猛地一跳。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安槐,那半透明的魂体,在又一道闪电的光芒中,忽然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倏地一下,散开了,消失了。 无影无踪。 “主子?!” 白寒铁和红莲同时骇然出声,这一惊,可不是演的。 主子的魂体本就受损,如今强行离体,又在这诡异莫测的风雨之中,万一……万一真被这邪风吹散了神魂,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两人心中刚升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恐慌,下一瞬,却又同时一怔。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不,是两只手,同时搭在了他们二人的肩头。 那只手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力量。轻轻地,拍了两下。 这感觉……太熟悉了。 是安槐。 是主子在告诉他们:稍安勿躁,一切尽在掌握。 两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主子只是隐匿了身形,真正的猎杀,现在才要开始! 冷静下来的二人,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更加惊惶失措的神情。 白寒铁甚至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吼道:“主子!主子您在哪儿啊!您别吓我们啊!” 红莲也配合地喊着:“主子不见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两人一边声情并茂地“呼唤”着安槐,一边用眼神飞快地交流。 ——演,就硬演!给爷死命地演! 务必让那个藏头露尾的鳖孙相信,我们现在已经方寸大乱! 白寒铁顶着那能将人吹飞的狂风,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截依旧悬浮在原地的瀚海鲲龙骨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狂风形成的阻力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将他往后推。 “妖物!都是你这妖物害的!” 白寒铁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再次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巨刃。 “主子没了,你也休想存活于世!我白寒铁今日,便要你神形俱灭!” 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虬龙般盘踞。 这一次,他没有一刀劈落,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闪烁着土黄色光晕的刀刃,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鲲龙骨压了下去! 刀锋撕开密集的雨幕,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切割着某种粘稠的液体。 狂风在阻止他,暴雨在击打他,可那柄代表着毁灭的巨刃,依旧不可阻挡地,一寸一寸,压向那散发着诱人水汽的银白骨骼。 五寸。 三寸。 一寸。 刀刃上凛冽的寒芒,已经映在了鲲龙骨光滑的表面上。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鲲龙骨的刹那—— “嗡!”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猛然砸来!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比山岳更加沉重,狠狠地撞在了白寒铁的刀刃之上! “铛——!” 一声沉闷如古钟被撞响的声音,在风雷声中清晰可辨。 白寒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刀柄!他高举的巨刃,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顶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来了! 白寒铁心中狂吼一声,非但没有被震退,反而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死命地往下压。 可对方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他的刀刃,竟被一点一点地往上抬起!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瞬间,他握着刀柄的双手上,忽然覆盖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那双手纤细而骨节分明,却蕴含着仿佛能倾覆江海的恐怖力量。 安槐的魂体虽然隐匿,但她的力量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加持在了白寒铁的身上! 原本节节败退的刀锋,猛然一沉! 那股被往上顶的颓势瞬间被遏制,继而,巨刃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重新向着鲲龙骨碾压而去! “给、我、下、去!” 白寒铁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感觉自己此刻不像是在挥刀,而是在和一头看不见的深海巨兽角力。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股力量会突然暴增,似乎也动了真火。 那股无形的阻力陡然增强了数倍! “轰!” 两股至强的力量在刀锋与鲲龙骨之间那不足一寸的空隙中疯狂对撞,激荡起的气浪甚至将周遭的狂风暴雨都排开了一个数尺方圆的真空地带! 白寒铁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僵持住了! 就在这狂暴的力量对冲之下,那片被雨幕扭曲的空中,渐渐显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极淡,仿佛是水汽凝结得比别处更浓了一些,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的上半身,没有腿,就那么漂浮在空中,一头似乎极长的发丝在风雨中狂舞。 安槐心中一声冷笑。 终于,把你这缩头乌龟给逼出来了。 角力已经到达了顶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爆炸的恐怖气息。 对方的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强,显然是铁了心要保住这截鲲龙骨。 它似乎笃定,安槐一方已经是强弩之末。 然而,就在这僵持到了极致,力量攀升到顶峰的一刹那—— 安槐猛地松手! 第417章 鲛人 那股加持在白寒铁身上的、磅礴如海的力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白寒铁心领神会,借着对方那股巨大的反推之力,不退反进,猛地向后一撤,身形如鬼魅般暴退数丈! 这一收一撤,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个隐藏在雨雾中的东西,正用尽全力向前推拒,却不料对手的力量会突然消失。 这就好比一个人用尽全力去推一堵墙,墙却突然变成了空气。 所有的力量,都失去了着力点! 那模糊的轮廓控制不住地猛然向前一个趔趄,身形在雨雾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显然是吃了个大亏,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就是现在! 还没等它稳住身形,一道比闪电更快、比寒冰更冷的影子,已经撕裂了雨幕,鬼魅般扑到了它的面前! 安槐的身形在这一刻骤然显现!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绝对冷静与漠然。 她伸出手,五指并拢,如一只精准而致命的鹰爪,毫不犹豫地卡向了那模糊轮廓的脖颈之处! “咔!” 一声轻响。 安槐的手,稳稳地卡住了。 她的指尖传来一种滑腻、冰冷、又带着一丝鳞片般粗糙的触感。 那里,确实有一个脖子。 一个属于活物的,温热的脖子。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不是雷鸣,而是重物砸进烂泥里的声音。 那道刚刚还模糊不清的轮廓,被安槐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从半空中掼下,整个上半身都按进了三石坡那混着尸水腐植的泥地里! 泥浆四溅,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暴雨如注,天幕像是被戳了无数个窟窿,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一切,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安槐的魂体在雨中若隐若现,半跪在地,一只手死死地按着那人的后颈。 而被她按在泥里的那个“东西”,身形同样在雨幕中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像水汽一样蒸发。 安槐的手心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滑腻、冰冷,却又坚韧无比,指尖下,能清晰地感觉到细密而坚硬的鳞片边缘。 她稍稍用力,将那人的头从泥浆里拎了起来。 惨白的闪电再次划破长空,一瞬间的光亮,让安槐看清了对方的脸。 饶是她见惯了鬼魅魍魉,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昳丽绝伦的脸。 眉眼精致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极淡,近乎透明。 雨水冲刷掉他脸上的泥污,露出玉石般光洁的皮肤。 最奇特的是,在他光洁的额角两侧,竟隐约有两个小小的、珊瑚般质地的凸起,像是的犄角。 一头金黄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在闪电的光芒下,反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这是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男人。 然而,这张脸上没有丝毫被擒的惊恐与慌乱,只有一双宛如深海寒潭的眼眸,正冷冷地盯着安槐。 他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更在意的,是掐着他脖子的安槐。 安槐心中疑窦丛生。 这东西不是鬼,也不是寻常妖物。 她按住的脖颈下,有温热的体温和清晰的脉搏。 是个活物。 可他的身体,为何能在暴雨中半隐半现,如同虚影? 安槐的视线顺着他被泥水浸透的衣袍往下…… 那里没有腿。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而有力的金色鱼尾! 雨水冲刷着那条尾巴,洗去泥泞,露出其下流光溢彩的细密鳞片。 鲛人? 安槐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只存在于上古典籍中的名字。 传说中,居于沧溟之海,泣泪成珠,织水为绡的神秘族群。 可那不是早在千百年前,随着沧海桑田,便已绝迹于世的生灵吗? 就在安槐这一愣神的刹那,变故陡生! 那男子眼中寒光一闪,被按在泥地里的鱼尾猛地一拍地面! “啪!” 一股巨力混合着泥浆冲天而起,力道之大,竟让安槐掐着他脖颈的手都为之一松。 与此同时,他周身的气息轰然暴涨! 原本只是呼啸的狂风,瞬间变成了撕裂一切的飓风!原本只是瓢泼的暴雨,陡然化作了无数旋转的水刃,铺天盖地地朝着安槐席卷而来! 整个三石坡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而漩涡的源头,正是这个男人! 他不是在借用天威,他本身,就是这风雨的主宰! 安槐眸光一凝,当机立断,抽身后退。 而那男人却不追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下一刻,他的整个身体,连同那条华美而巨大的鱼尾,竟像是融化的冰雪一般,倏地一下散开,化作了万千晶莹的水珠,彻底融入了这漫天的狂风暴雨之中。 来得诡异,去得更是无踪。 随着他的消失,那足以将人吹飞的狂风,那砸得人生疼的暴雨,竟在短短数息之间,奇迹般地停歇了。 风停,雨住。 雷声远去,乌云散开,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重新洒向大地。 若不是满地泥泞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重水汽,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风雨雷电,简直就像一场荒诞不经的幻觉。 一切又恢复了乱葬岗应有的死寂。 安槐悬浮在半空,目光扫过那片被鱼尾拍出的巨大泥坑,神色冷凝。 她一招手,那截静静悬浮的瀚海鲲龙骨便飞入她的掌心。她没有片刻迟疑,魂体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了下方那具冰冷的肉身之中。 一直紧紧抱着安槐肉身的红莲只觉得怀中一沉,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柔软与温度。 安槐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闭上双眼,仔细感受体内的变化。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对水近乎疯狂的渴望,此刻……还在。 但已经变得很浅,很淡,像是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 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灼烧着她的神魂,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化身为鱼的冲动。 果然,那股诡异的影响,源头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虽然跑了,但安槐能感觉到,他并未走远。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气息虽然消失,但他……还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天地之间。 第418章 京中变幻 “主子!您没事吧?” “主子!” 白寒铁和红莲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可不是装的。 “刚才那……那是个什么玩意儿?”白寒铁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子:“居然能凭空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他到现在还感觉双臂酸麻,那是和对方角力时留下的后遗症。 红莲也紧张地看着安槐:“那东西隐藏在雨水里,我们根本看不清它的模样,主子,您可曾伤着?” 安槐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一条鱼。” “啊?”白寒铁和红莲同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鱼? 三石坡是乱葬岗,不是乱葬湖啊! 哪来的鱼?还是一条能呼风唤雨、跟白寒铁角力的鱼? 安槐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继续说道:“我摸到了他的脖子,有鳞片。我还看见了……一条鱼尾。” “……” “……” 空气瞬间凝固了。 白寒铁那张粗犷的脸,此刻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 红莲则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美目瞪得溜圆:“鲛……鲛人?” 传说中,居于沧溟之海,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鱼的神秘族群? 白寒铁也反应了过来:“鲛人?那不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吗?竟然有活的?” 这比在京城大街上看见一条会飞的龙有什么区别! 两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过了半晌,还是心思更活络的红莲,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安槐手中的那截“瀚海鲲龙骨”,试探着问道: “主子……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骨头,其实不是什么鲲龙骨,而是……人鱼的骨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红莲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越想,却越觉得合情合理。 “前辈虽然神通广大,但毕竟是远古的东西,认错也无可厚非。” “如果这真是鲛人老祖宗的骸骨,那人家后代找上门来,想要回祖宗的遗物,好像也说得通啊?不然这人追着我们干什么?” 红莲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人家不是来寻仇的,是来讨债的?” 白寒铁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觉得红莲这番分析,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安槐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起那鲛人冰冷的眼神。 其实从始至终,对方的目标都极其明确——就是这截骨头。 他掀起风雨,是为了阻止白寒铁毁掉骨头。 与白寒铁角力,是为了夺取骨头。 被自己擒住后,他也没有下死手,只是借着风雨遁走。 这确实不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如果红莲的猜测是真的,那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这截骨头现在是她的“护心骨”,是她维系魂体不散的力量来源,七七四十九日之内,绝不能离身。 可若这真是人家老祖宗的骸骨,自己这么“借用”,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安槐沉吟片刻,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寂静的乱葬岗。 她将一丝魂力贯注于声音之中,朗声说道:“阁下既然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在空旷的坟茔间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寸被雨水浸润的土地。 “我并无恶意。这截骸骨于我性命攸关,暂不能归还。但事出有因,你我之间或许并非敌对,不妨当面一谈,如何?” 安槐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坦然与镇定。 她相信,对方既然能听懂人言,又能如此精准地追踪骨头,神智必然不低,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然而,四周一片死寂。 除了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再无任何回应。 安槐又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回应。 她再次扬声:“阁下若是不愿现身,也无妨。这截骨头,我需借用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必当奉还。” 安槐静立良久,缓缓闭上了眼。 片刻后,她再度睁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走了。” “走了?”白寒铁一愣,四下张望着:“主子,您怎么知道?” 安槐没有回答,只是将心神沉入魂体深处。 那种仿佛要将她灵魂都点燃的、对水的疯狂渴求,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 那个鲛人,已经走远了。 远到他与这截骨头之间的感应,被彻底切断。 安槐心中竟生出几分遗憾。 强取豪夺,非她所愿。 若能和平解决,她绝不想动手。 “可惜了。”她轻叹一声。 红莲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低声道:“主子是想与他讲和?” “嗯。”安槐颔首:“此物于我,是救命之物。于他,或许是先祖遗骸。本就是我理亏在先,若能协商,是最好不过。” 但对方走了。 “下次再说吧。”安槐站起身:“他既然能找来一次,就能找来第二次。这次有了准备,下回他一露头,就直接开聊。”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聊…… 没事儿,没事儿。 只要打不过她,最后,都必然会愿意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她聊一聊的。 “主子,那咱们现在……” “回京。” 魂体离体,又与那鲛人一番缠斗,虽未受伤,但消耗不小,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更重要的是…… 她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夜幕深沉,那座雄城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离开京城这些时日,也不知道朝中光景如何。”安槐有些担心:“靳朝言新君初立,根基未稳,便御驾亲征。这京城里,想必有不少人盼着他回不来呢。” 白寒铁和红莲神色一凛,立刻应了。 “主子说的是!咱们得赶紧回去给陛下镇场子!” “走。” *** 一路无话。 待到再次看见京城那巍峨的城墙时,天光大亮。 晨曦微露,驱散了长夜的最后一丝阴冷。 守城的兵士刚刚换岗,打着哈欠检查着最早一批入城的菜贩和货商。 安槐三人低调地进了城。 然而,刚一踏入城门,安槐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她那双对阴阳二气、生死氛围异常敏锐的眼睛,扫过长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不对劲。 气氛很不对劲。 按理说,靳朝言在北凉关大破蛮族,连战连捷的消息,早就该通过军报传回了京城。 此刻的京城,理应是万民欢腾,士气高涨,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新皇的天威,大街小巷都该洋溢着一种打了胜仗的喜悦和振奋。 可眼前的景象,却截然相反。 长街之上,行人稀疏,且一个个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仿佛有什么大祸即将临头。 本该是最热闹的早市,此刻也显得冷冷清清,连吆喝声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 街上巡逻的卫兵数量倒是比往日多了数倍,一个个盔明甲亮,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本就压抑的气氛渲染得更加紧张。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沉闷、压抑、风声鹤唳的诡异氛围里。 第419章 全城入梦 “奇怪……”白寒铁也感觉出来了,他压低声音,凑到安槐身边:“主子,按理说打了大胜仗吗,老百姓应该欢喜鼓舞啊。怎么城里这气氛……跟要办丧事似的?” 红莲也小声附和:“是啊,百姓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倒像是在害怕什么。” 安槐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愈发冰冷。 这绝不是打了胜仗后该有的样子。 京城,出事了。 “九条。” 安槐召唤。 九条从天而降。 “去。”安槐说:“找到庄盛,带他来见我。” 九条歪了歪脑袋,然后一飞冲天。 庄盛也是靳朝言身边亲信,是他留在京城的势力之一。 安槐几人回了奇珍阁等着。 她不在京城,奇珍阁多日没开门,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时间在沉水香袅袅的青烟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庄盛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庄盛还是英姿飒爽,精神百倍的。 这会儿就像是被什么狠狠的蹂躏了。 他身上的官袍皱得像一团咸菜干,眼圈乌黑,胡茬拉碴,一张俊脸硬生生熬成了青菜色,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活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一进门,看见安槐,那双熬红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光,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娘娘!” 庄盛一个箭步冲上来,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可算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安槐看着庄盛:“别慌,慢慢说。” 安槐的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庄盛深吸几口气,总算稳住了情绪。 庄盛苦笑一声,脸上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娘娘,京城……闹鬼!” 他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自从皇上御驾亲征,您和白将军他们也离京之后,京城就开始不对劲了。起初只是些小事,我们也没太在意。可后来,越来越奇怪。” 庄盛的眼神,慢慢渗出恐惧。 “最先是从护城河开始的。” “每到入夜,护城河的水面就会无端升起一层淡淡的银色雾气,紧接着,水下就会传来歌声。” “歌声?”安槐眉梢微挑。 “是,歌声。”庄盛用力点头:“那歌声低柔婉转,如泣如诉,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起初,在河边巡夜的兵卒听见了,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在夜里伤春悲秋。” “可事情很快就变得诡异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个巡夜的小卒,突然对着河面又哭又笑,说他战死在北境的哥哥回来了,正站在水里朝他招手,让他过去团聚。说着,他就一步一步往河里走,眼神痴痴的,要不是同伴拼死拉住,他当场就得溺死!” “还有晚归的百姓,听见那歌声,就像被勾了魂一样,站在河边发呆,直到天亮才被巡逻的官兵发现。问他们,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记得自己浑身冰冷,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有仙乐,美不胜收。” 安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庄盛继续道:“我们立刻意识到不对,封锁了所有临近护城河的街道,严禁百姓夜间靠近。可是……没用!”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那歌声仿佛无孔不入,它能穿透水雾,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依旧能清晰地传入耳中。守城的士兵们最是遭殃,他们不能离开岗位,只能硬生生听着。不少人听着听着,就陷入了梦魇。” “他们梦见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梦见蛮族的铁蹄踏破了皇城,城中一片火海。醒来后一个个神志恍惚,丢盔弃甲,甚至有人哭喊着放弃值守,说守不住了,一切都完了。” 白寒铁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没人想办法堵住他们的耳朵?” 庄盛苦涩地摇头:“试过了。用棉花,用布条,什么都试过了。可那歌声像是能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根本防不胜防。心志弱一些的,听得久了,人就废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还只是开始。那歌声……它不仅仅是在护城河里才有。” “从护城河,到城中各家大院的水井。许多人家半夜里都能听见自家井里飘出那要命的歌声。再后来,就连皇宫……皇宫里的御湖,也开始夜夜起银雾了。” “宫里的宫女、内侍,在睡梦中被催眠,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梦游着走向水边。幸好宫中加派了人手,才没闹出人命。可这么一来,整个京城,几乎都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集体梦魇。” “很多人都说,他们在梦里听见了水声,听见了那勾魂的歌声,梦见自己被冰冷的水包裹,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水底……醒来后大病一场,精神萎靡不振。现在城里的药铺,安神汤都卖断了货!” 安槐的眸光沉了下来。 以歌声为引,以水为媒介,制造大范围的幻境和梦魇,侵蚀人的心智。 这手段,倒是有些熟悉。 “宗室那边,有什么动静?” 庄盛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愤恨之色。 “娘娘料事如神!城里一乱,那帮老东西就全蹦出来了!” “他们到处散布谣言,说什么‘水神降谕,天子失德’,说皇上远行亲征是逆天而行,触怒了神明,所以才降下此等异象作为警示。还说什么……说什么京城应当易主,另择明君,方能平息水神之怒!” “放他娘的屁!”白寒铁听得火冒三丈:“皇上为了保家卫国在前线拼命,这帮缩头乌龟在后方造谣,真该把他们全都拖出去砍了!” 庄盛叹了口气,颓然道:“如今京中人心惶惶,百姓被那歌声和谣言搅得不得安宁。若不是皇上离京前留下了三万玄甲军的虎符,还有我等拼死弹压,只怕……只怕京城早就生出大乱了!”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安槐,那眼神里的期盼,几乎要凝成实质。 “娘娘,您见多识广,这……这到底是什么邪祟在作怪?我们派人下水去查探过,可下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连尸首都找不到。我们实在是……没辙了。” 整个雅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安槐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不是邪祟。” “是鲛人。” “鲛……鲛人?” 大家都愣住了。 红莲立刻道:“就是咱们在三石坡遇到的那个?” 第420章 以毒攻毒 红莲话音刚落,雅间内几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向了安槐。 是啊,鲛人。 今天在三石坡乱葬岗,他们才刚跟一个交过手。 那家伙一身诡谲本事,化水而遁,至今想来还令人心有余悸。 安槐指尖在微凉的茶盏上轻轻一点,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瞬间拉回了众人飘散的思绪。 “我觉得不是。”她说:“三石坡那个,与京城这个,不是同一个。” 庄盛一愣,脱口而出:“娘娘如何得知?” “时间对不上。”安槐说:“京中异动,始于我们离京之后。而三石坡那个,是一路从北境边关跟着我们回来的。一个早已盘踞京城,一个则是新来乍到。” 她顿了顿,继续道:“目的不同。鲛人一族,善用歌声魅惑人心,引人入幻。但三石坡那个,目标明确,只为我手中的鲲龙骨。他出手并不要命。” “可京城这个,以护城河为基,将歌声通过京城地下水脉,扩散至全城的水井,乃至皇宫御湖。它要的不是某一件东西,而是搅乱人心,动摇国本。这背后,若说没有人在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此言一出,庄盛和白寒铁脸色都是一变。 “娘娘是说……宗室那帮老东西?” “谁知道呢,陛下不在,总是难免有人动心思。” 她端起茶盏,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三石坡那个,若我拿了他们祖先的骸骨,他来索要,天经地义,我可以坐下来与他好好谈谈。” “但京城这个,既然想借着鬼神之说兴风作浪,把爪子伸到我的地盘上……那就别怪我,把它连皮带骨,都给拆了!” 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庄盛只觉得浑身一凛,连日来的惶恐与疲惫,竟被这股气势冲散了大半。 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激动得眼眶又是一热。 “娘娘……” 他一点都不介意安槐说她的地盘。 其实这样说是不对的,这是靳朝言的地盘。 但现在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行了。”安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是朝廷命官,注意形象。” 庄盛被噎了一下,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安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回去告诉手底下的人,该巡街的巡街,该守城的守城。天塌不下来。” “至于那歌声……今夜,我亲自去会会它。” 庄盛仿佛吃了秤砣。 心里彻底安稳了。 说完,他再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那来时咸菜干似的官袍,此刻竟也像是被熨平了几分,背影里重新有了几分精神气。 *** 夜,愈发深了。 往日里灯火璀璨、游人如织的京城,此刻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最爱夜啼的犬吠声都消失无踪。 整座雄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护城河边,更是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安槐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作白公子打扮。 她悠悠然地走在河岸边,仿佛不是来捉妖,而是来赏月的。 白寒铁和红莲跟在她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果然,如庄盛所言,那宽阔的河面上,正升腾着一层薄薄的银雾。 那雾气不似寻常水汽般厚重,反而如纱,如帐,带着一股子阴湿的凉意,在水面上袅袅娜娜地舒卷开来,将月光都揉碎成了迷离的光晕。 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安槐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风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但很快,一阵若有似无的歌声,便从那银雾深处,幽幽地传了出来。 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是一段婉转低回的吟唱,空灵,飘渺,像鲛人泣珠,又像海妖的叹息。 初听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细听之下,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仿佛能勾走人的七魂六魄。 不远处,一名负责警戒的玄甲军士兵,原本站得笔直,此刻眼神却渐渐变得迷离,脸上露出痴痴的笑意,嘴里喃喃道:“……真美啊……是仙乐……是仙女在唤我……” 白寒铁见状,脸色一沉,刚要上前,却听安槐淡淡道:“不必管他。” 他一愣,再看那士兵,只见其虽然神情恍惚,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般,并未挪动分毫。 显然,玄甲军心志之坚毅,远非寻常兵卒可比。 然而,那歌声仿佛无孔不入。 它如一根无形的丝线,钻入耳中,又顺着血脉,要往人的魂里头扎。 白寒铁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那飘渺的歌声仿佛化作了母亲的吴侬软语,正在唤他回家吃饭。他甚至闻到了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饭菜香。 他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神也开始变得迷茫。 “主子……”他喃喃道:“我好像……听见我娘在叫我……” “你娘叫你回家挨揍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后颈一痛,白寒铁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安槐随手把他丢到一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她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些灰尘,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了,开始吧。” 她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然后,凭空一抓。 一个少年出现在身边。 正是团子。 团子现在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男子。 他可算是攀上富贵人家了。 靳朝言是皇子的时候,收了这么个干儿子,人人称呼一声小公子。 现在,靳朝言成皇帝了。 他的身份也水涨船高。 虽然不是亲的,可他如今是大燕唯一的皇子了。 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团子有些奇怪往合理看:“娘,要我做什么呀?” 安槐说:“团子,哭一个。” “啊?”团子懵了。 “哭,”安槐重复道,指了指河面:“大声哭,哭得越伤心越好,把那唱歌的给娘压下去。” 团子看看她,又看看河面,显然没搞懂状况。 第421章 鬼哭狼嚎,靡靡之音 他现在吃得饱,睡得好,鬼生幸福指数爆表,实在没什么伤心事,哭不出来。 而且他已经不是不会说话的婴儿了,他现在是个比安槐还高的少年,这怎么哭的出来? 脸还要不要了。 他撇了撇嘴,努力酝酿情绪,结果只挤出了两声干巴巴的“呃……呃……”。 安槐的耐心显然不多。 她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随手从岸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根细长的柳条。 她掂了掂柳条,在团子面前晃了晃。 “我数三声。” 团子看着那根柳条,抖了一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祥。 “一。” “二。” 团子努力了,就是哭不出来。 “三。”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柳条不轻不重地抽在了团子的屁股上。 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团子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安槐。 万万没想到啊。 三个月挨打,十七岁还挨打。 下一秒。 “哇——嗷嗷嗷嗷嗷——” 石破天惊的哭声,瞬间爆发! 那不是普通人的啼哭,那是积攒了无尽怨气与阴煞之气的鬼婴,发自灵魂深处的嚎啕! 这哭声,如九幽之下的魔音,如万鬼齐哭,如厉鬼在耳边磨着指甲,带着穿透一切物理防御,直击天灵盖的恐怖力量,瞬间席卷了整个护城河畔! 那原本空灵婉转,魅惑人心的鲛人歌声,在这摧枯拉朽的鬼哭狼嚎面前,就像是蚊子哼哼,瞬间被撕得粉碎,连个渣都不剩。 “哇啊啊啊啊——呜呜呜——” 魔音贯耳,绕梁三百里,不绝于耳。 原本眼神痴迷的玄甲军士兵,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他惊恐地捂住耳朵,脸色煞白,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攒刺,痛不欲生。 远处,原本在梦境中被鲛人歌声引诱,正飘飘欲仙走向水井、湖泊的宫女、内侍、百姓们,猛地被这恐怖的哭声惊醒。 他们从仙境坠入地狱,一个个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抱头鼠窜,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可怕的声音。 整个京城,在这一刻,仿佛从一场旖旎春梦,跌入了一场惊悚噩梦。 就连红莲,都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她宁可听那鲛人唱上三天三夜,也不想再听这要命的鬼哭多一秒! 这玩意儿,它不分敌我啊! 银雾之中,那悠扬的歌声彻底断了。 似乎连水下的鲛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化武器”给整懵了,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该干嘛。 河岸边,安槐淡定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团子。 团子哭得直打嗝,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孩子。 “嗝……哇……呜呜……嗝……” 安槐见目的达到,随手丢了柳条,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团子嘴边。 那是一块从边关带回来的,烤得焦香四溢的牛肉干。 “好了,别哭了,给你吃糖。” 团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委屈的抽噎。 他闻着那霸道的肉香,鼻子动了动,迟疑地张开嘴,啃了一口。 咸香,微辣,嚼劲十足。 好吃! 团子瞬间忘了刚才的委屈,抱着牛肉干开始啃。 世界,终于清净了。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那震天撼地的鬼哭狼嚎犹在耳边回响,余威甚至让护城河的水面都停止了波动,温顺得像一面凝固的黑镜。 红莲扶着一旁的柳树,脸色发白,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她看向安槐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安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沉寂的河面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月白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岸。 “出来。” 没有回应。 河水依旧是死的,那层诡异的银雾,在团子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狮吼功”下,早已被震得烟消云散,连一丝水汽都没剩下。 “聊聊。”安槐又道。 河里依旧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槐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话音刚落,正埋头苦干的团子猛地一抖,啃牛肉干的动作都停了。 他抬起头,看看安槐冰冷的侧脸,又看看那黑漆漆的河水,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脑海。 罚酒? 怎么罚? 该不会……是想把他丢进水里,让他对着河底,再哭一场吧? 团子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牛肉干都感觉不香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真的哭的很累。 也很丢脸。 安槐并未理会身边戏台子都快搭起来的干儿子,她只是侧过头,对身后一名玄甲军亲卫道:“去,把庄盛叫回来。” 那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庄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刚整顿好城中各处被惊扰的岗哨,就又被火急火燎地召了回来。 “娘娘,您吩咐?” “鲛人善水。”安槐说:“只要有水的地方,它便能藏匿。京城水脉四通八达,护城河、御湖、各家水井,千变万化,无处不在,想在这一城水中将它揪出来,如同大海捞针。” 庄盛一听,刚刚才安稳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这还怎么抓? 难不成要把整个京城的水都抽干? “不过。”安槐话锋一转,“我有办法。” 只见她手一翻,袖中便似有无穷无尽的绿意涌出,一片片色泽青翠、脉络清晰的槐树叶凭空出现,在她掌心上方汇聚成一小堆,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在场众人都傻了。 这袖子里是连着一片森林吗? 安槐没理会他们的惊诧,她将那些槐树叶分发给庄盛和他手下的士兵,每人手里都分到了一小沓。 叶子入手微凉,带着一股奇异的安宁气息,仿佛能将人心中残存的惊惧与烦躁都抚平几分。 庄盛捧着那叠叶子,有些不知所措:“娘娘,这是……” 安槐下达了命令。 “吩咐下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 “将这些叶子,投进京城的每一口井里,撒向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湖泊。包括各处池塘,乃至寻常百姓家的水缸,但凡有水之处,务必保证,都飘着一片这样的叶子。” 第422章 无声胜有声 “一片,都不能少。” 这或许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但是不要紧。 人多,好办。 急促的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响亮的叩门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 起初,百姓们还惊恐万分,以为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乱子。 但当他们看到那些官兵只是往自家的水缸里,小心翼翼地投下一片青翠的叶子,而后又匆匆离去,奔赴下一家时,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在做什么? 某种驱邪的仪式? 虽然无人知晓这一片小小的叶子究竟有何用处,但官府如此兴师动众,却给了这些被“水鬼”歌声搅得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们,一丝莫名的心安。 至少,朝廷没有放任不管。 于是,原本紧闭的坊门被打开,家家户户点亮了灯笼,甚至有人主动提着水桶,帮着官兵给邻里街坊的水缸里“送福叶”。 一场声势浩大的全城行动,在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氛围中,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进行着。 护城河边,又恢复了宁静。 安槐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负手而立,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 她望着河面,神色无波无澜,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卷。 红莲和团子一左一右地陪着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一枚红色的信号烟火,在皇宫的方向冲天而起,炸开一朵绚烂的火花。 这是任务完成的信号。 庄盛飞奔回来:“启禀娘娘!京城之内,所有河流、湖泊、水井、池塘,共计大小水源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六处,已全部投放槐叶!无一遗漏!” 连寻常百姓家的水缸,都已覆盖了九成以上。 安槐微微颔首。 “很好。” 安槐缓缓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了一物。 那是一根笛子。 一根通体雪白,在月色下泛着森然冷光的笛子。 它非金非玉,非木非石,质地细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与苍凉,细看之下,竟仿佛是某种巨兽的骸骨打磨而成,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 笛声起。 却无声。 红莲和白寒铁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茫然。 娘娘的姿势很标准,神情很投入,那根白骨笛子在月下泛着瘆人的幽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可……声音呢? 别说是什么幽咽婉转了,连个漏风的“嘶嘶”声都没有。 整个护城河畔,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骚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难道是娘娘法力太高深,吹的曲子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听力范围?是只有特定生物才能接收的次声波? 红莲甚至悄悄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团子刚才那嗓子给震聋了。 然而,他们听不见,河里的东西,却听得真真切切。 就在安槐吹响骨笛的第三息,那原本已被团子哭声震慑得如一潭死水的护城河,毫无征兆地…… 沸腾了。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沸腾。 “咕嘟……咕嘟咕嘟……” 浑浊的河水中心,冒起一串串巨大的气泡,仿佛河床底下架起了一口看不见的巨锅,正用熊熊大火猛煮这一河之水。 紧接着,河面剧烈地翻涌起来,浊浪滔天。 无数鱼虾像是被无形的手从水底捞起,噼里啪啦地跃出水面,在半空中划出绝望的银色弧线,随即重重摔下,翻着白肚,顺着水波浮沉。 一股浓郁的鱼腥味混合着水汽的灼热,扑面而来。 “轰隆——!” 毫无预兆地,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如同天神震怒时睁开的巨眼。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要将人的天灵盖都掀开。 豆大的雨点,不,是冰冷的雨块,毫无过渡地砸了下来。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整个天地,仿佛都在为这无声的笛曲伴奏。 白寒铁被淋得一个激灵,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巨大的身躯竟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红莲,声音艰涩:“红莲……你看这阵仗,像不像……” 红莲点点头。 如出一辙,不就是三石坡那人鱼的招数吗? 也是这样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仿佛天都要塌下来。 红莲一想到那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就够难缠了,再来一个?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在两人脑内风暴之际,立于风雨中心的安槐,却依旧平静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暴雨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墨色的长发紧贴着她苍白的脸颊,水珠顺着她纤长的睫毛滑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脆弱又充满了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可她的手,稳如磐石。 那无声的笛音,仍在继续。 她似乎对这翻江倒海的景象并不意外,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这支骨笛,是她当年在鬼市深处,从一个老鬼手里换来的。 那老鬼说,此笛名为“静海”,以万年凶兽之骨制成,吹奏之声,凡人不可闻,却能直入精魂,乱其心神,碎其魂魄,是天下所有水妖的克星。 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 看来,这藏在水里的鲛人,已经被逼到极限了。 安槐缓缓放下骨笛,任由那森白的骨笛消失在宽大的袖中。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沸腾的河面上。 “还不出来?” 回应她的,是更加狂暴的浪涛。 “好。”安槐点了点头,像是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她素手一扬,宽大的袖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刹那间,无数青翠的槐叶从她袖中飞出,如同一场绿色的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那些叶子,就是之前命玄甲军投入全城水源的槐叶。 它们没有被狂风吹散,也没有被暴雨打落,而是精准无比地,一片片落在了那翻腾咆哮的护城河水面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嗤——” 每一片槐叶落水,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热油烹雪的声响。 紧接着,一簇簇幽蓝色的火焰,就在那波涛汹涌的水面上,凭空燃起! 那火焰,遇水不灭,反而烧得更旺。 第423章 似乎回到家乡 不过眨眼之间,成千上万朵幽蓝的火莲,在漆黑的河面上骤然绽放。水与火,这两种截然不容的力量,此刻却以一种无比诡异的方式共存。 整条护城河,化作了一条燃烧的冥河。 幽蓝的火光映照着安槐苍白的脸,让她看起来,真如那执掌生死的冥界之主。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嘶鸣,终于从河底深处传了出来,充满了痛苦与怨毒。 这才是它真正的声音。 河水仿佛被这声尖叫彻底激怒,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道高达数丈的巨浪,如同一条苏醒的黑色水龙,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朝岸边的安槐吞噬而来! “娘娘!小心!” 白寒铁和红莲惊骇欲绝,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前去。 但,太迟了。 那水龙来势汹涌澎湃,快如奔雷。 安槐虽有通天之能,但她毕竟不是神,面对这裹挟着整个京城水脉之力的含怒一击,她只来得及布下一道简单的屏障,就被那滔天巨浪整个卷了进去。 “娘娘!” 岸上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惊呼。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红莲,白寒铁,几个厉害的就要往里冲,但水柔时很柔,坚硬时如铜墙铁壁,竟然冲撞不开。 只能干着急。 团子这回是真哭了,嗷嗷的,可惜没用。 …… 被卷入河中的瞬间,安槐确实感受到了窒息。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其实她又不是人,本来无需呼吸,但却依然有窒息的感觉。 冰冷、粘稠、带着刺骨怨念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是无数只鬼手,要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她的口鼻被灌满了水,肺部的空气被迅速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这水,和寻常的水完全不同。 它有生命,有意志,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恶意。 对方以为,用这汇聚了全城水脉怨力的“主场”,足以将她困死、溺死、碾碎。 然而,就在安槐的意识即将模糊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她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那块被她融入体内的“鱼骨”,在接触到这同源的水脉之力后,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像是被唤醒的游子,发出了欢欣的共鸣。 预想中的痛苦没有到来。 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亲切。 仿佛她不是被卷入了致命的陷阱,而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冰冷的河水不再是束缚,反而成了她身体的延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丝水流的脉动,能听到水底每一条鱼的呼吸。在这片狂暴的水域里,她非但没有被撕碎,反而像是鱼儿回到了大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如鱼得水。 真正的,如鱼得水。 安槐缓缓睁开眼。 在漆黑浑浊的水下,她的双眸亮得惊人。 她明白了。 是她体内的那块神骨,在发挥作用。 鲛人,本就是水中的皇者。 对方想用它的领域来杀死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她身体里,也藏着一片属于这片领域的天空! “呵。” 一声轻笑,在水中化作一串晶莹的气泡。 安槐不再挣扎,她甚至舒展了四肢,任由自己在暗流中浮沉。 很好。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该转换了。 她心念一动,四周的水流竟真的听从了她的意志,温顺地托着她,向着那股怨念最深的核心,极速追去。 只是,随着神骨力量的全面复苏,那种熟悉的、强烈的异变感再次袭来。 她感觉自己的皮肤下,似乎有细密的鳞片正在生成,双腿仿佛要黏连在一起,化作一条优雅而有力的鱼尾。那种对水的极度渴望,正在演变成一种彻底同化的冲动。 她快要变成……鱼了。 安槐强行压下这股冲动,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此时,岸上的情况,已是千钧一发。 护城河的水位暴涨,早已漫过河堤,化作汹涌的洪流,朝着京城的大街小巷倒灌而去。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惊慌失措地逃窜。 哭喊声,求救声,响彻全城。 “救命啊!我的孩子!” 一个妇人被湍急的水流冲倒,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七八岁的儿子被一道巨浪卷起,朝着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巨大青石,狠狠拍去! 那浪头之猛,若是拍实了,那孩子定会当场筋骨断裂,化为一滩肉泥。 “不要——!” 妇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周围的玄甲军和百姓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嘶吼着冲过去,想要救人。 可洪水无情,他们的速度,如何能快得过奔腾的巨浪?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心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那孩子即将撞上青石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那道原本凶恶狂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浪,在距离青石不到一尺的地方,竟猛地一顿! 浪头的前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突兀地改变了形状。 原本狰狞的浪花,瞬间变得柔软、平滑,如同一张巨大的水做的毯子,温柔地将那孩子小小的身体包裹了起来,完美地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 紧接着,那股“变了性”的浪花,没有散去,反而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吓傻了的孩子,逆着洪流,平稳地、轻柔地,将他送回到了他母亲的怀中。 “砰”的一声,水花散去。 孩子安然无恙地落入母亲怀里,只是浑身湿透,一脸呆滞。 吓傻了,估计要请人叫个魂了。 妇人死死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奋力与洪水搏斗的士兵,那些四散奔逃的百姓,那些站在高处惊魂未定的官员……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幻觉吗? 那杀人的水,怎么……怎么会救人? 众人胆战心惊,但却又觉得无助。 当敌人不是一个人,而是风雨雷电的时候,人类是何其的渺小。 狂风暴雨,烈日洪水,轻而易举就能摧毁人类辛辛苦苦积攒的一切。 第424章 水下恶斗 水下。 安槐正享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她感觉自己……回家了。 周遭不再是冰冷、挤压、令人窒息的牢笼。 水流温顺地拂过她的肌肤,像母亲最轻柔的抚摸。 原本浑浊不堪的视野,此刻竟清明如琉璃,水底的每一颗砂石,每一根水草的摇曳,都分毫毕现,比在陆地上看得还要清楚。 她甚至能“听”到远处鱼群惊慌失措的心跳,能“感受”到水脉深处那股庞大的、充满怨毒的意志。 这片水域,仿佛成了她血脉的延伸,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就是……鱼骨的力量吗? 成为这片水域真正的主宰。 安槐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致命的危机感陡然从背后袭来! 那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水流被极致压缩后产生的恐怖呼啸。 安槐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她向一侧猛地翻转。 几乎就在她动作的同一瞬间,一道巨大无匹的黑影,携着万钧之力,从她方才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轰——!” 水下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那片区域的水体仿佛被瞬间抽空,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周围的河水疯狂倒灌,掀起一股狂暴的暗流。 安槐被这股暗流冲出老远,稳住身形后,她冰冷的目光终于锁定了攻击的来源。 那是一条尾巴。 一条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鱼尾。 深蓝近黑的鳞片在昏暗的水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尾鳍展开,如同一把巨型的战扇,优雅而致命。 果然,是鲛人。 而且看这体型,绝非善类。 这一尾巴若是拍实了,就算她是铁打的,也得散架。 安槐悬浮在水中,墨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一身宫装在水流中缓缓飘荡,神情没有半分惊惧,反而像个发现了新奇玩物的猎人,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终于肯出来了。”她轻启朱唇,声音在水中化作一串细小的气泡,却清晰地传递出她的意志。 回应她的,是那条巨尾再次暴起! 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路线。 安槐冷哼一声。 她心念一动,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浓郁的鬼气迅速凝聚,转瞬间化作一柄三尺长的无柄短刃。 刀身漆黑,却有森然的寒芒流转,那是她以自身魂力所化的鬼刃,无坚不摧。 不退反进! 安槐的身形在水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迎着那拍来的巨尾直冲而上! “嗤啦——!” 鬼刃与鱼尾交错而过。 没有金石交击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 那鲛人显然没料到安槐的攻击如此锋锐,更没料到她敢硬撼自己引以为傲的巨尾。 它吃痛之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巨尾猛地一甩。 “砰!” 安槐被那股巨力扫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拍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河床上,激起一片泥沙。 但她也并非全无战果。 一抹深蓝色的血液,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在那漆黑的鱼尾上晕染开来,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 水波剧烈翻滚。 一个庞大的身影,终于从河床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 上身是雄壮的男子形态,肌肉虬结,线条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一头海藻般的墨绿色长发在水中飘散,面容竟有几分诡异的俊美。 但他的双眼,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暗金色,如同深海中的掠食者。 而他的下半身,正是那条覆盖着黑蓝色鳞片的巨大鱼尾。 此刻,他正抱着自己受伤的尾巴,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从泥沙中重新站起的安槐,充满了暴戾与惊疑。 安槐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个什么东西?”她问得直白且不客气。 那鲛人显然被这句“什么东西”给噎了一下,英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扭曲的怒意。 他缓缓放下尾巴,任由那深蓝的血液融入河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水流的共鸣,直接在安槐的脑海中响起。 “吾乃鲛人一族,名‘渊’。”他抱着双臂,姿态高傲:“倒是你,一个区区人类魂体,竟能伤我?” “人类?”安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人类了?” 渊的暗金色瞳孔骤然一缩。 他这才仔细感知,对方身上,确实没有活人的阳气,反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既纯粹又驳杂的阴冷气息。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对水流的亲和力与掌控力,甚至隐隐压过自己! 这不可能!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渊压下心中的惊疑,冷冷道:“人类毁了我的家园,污染了我的海洋。我族颠沛流离,如今,我看中了这块陆地,以此作为赔偿。虽然不甚满意,但总要有个活下去的地方。”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京城这百万生灵,不过是他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是他讨要赔偿的添头。 安槐听着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笑了。 她想起三百年来,在乱葬岗听过的无数传言。 鲛人,泣泪成珠,膏脂燃灯,千年不灭。 听起来美好,可传言的另一面却是,鲛人善魅惑,其歌声能引人堕落,食其肉可长生,更以生魂为食,性情残暴。 不过是又一个打着“复仇”旗号,行屠戮之事的怪物罢了。 “你的家园毁了,与京城何干?”安槐一步步向他走去,鬼刃在她手中若隐若现:“谁毁了你的家,你找谁去。在这里滥杀无辜,算什么本事?” 渊看着她毫无防备地走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无知的东西。” 他猛地张开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一股无形的、诡异的音波,瞬间扩散开来。 水流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它们跟随着这无声的旋律,编织出无数哀怨、旖旎、令人沉沦的幻象。无数冤魂的悲泣,情人的低语,英雄的末路,帝王的悲歌……种种情绪,直击灵魂最脆弱的深处。 这是鲛人族最引以为傲的天赋神通——惑心之歌。 第425章 敌友 中招者,心神将被彻底操控,在最美好的幻觉中,被抽干魂魄,化为枯骨。 渊自信,无论对方是什么怪物,只要有魂,有七情六欲,就绝不可能抵挡。 他已经准备好欣赏安槐在幻境中丑态百出的模样。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安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如冰,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渊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暗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震惊。 “你……为何不受影响?” 安槐在他面前三丈处停下,歪了歪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我没有心。”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胸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歌,要唱给谁听?” 对一个没有心的鬼来说,都是噪音 渊愣住了。 “信不信由你。”安槐显然没兴趣跟他多做解释,手中的鬼刃寒芒暴涨:“现在,你可以选个死法了。” 渊的脸色终于变得无比难看。 他猛地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水幕,望向了水面之上的京城。 “你一人厉害又如何?”他发出一声怨毒的冷笑,“听听外面!你的万千子民,正在为你的固执陪葬!” 随着他的话音,原本被安槐暂时安抚下去的洪水,再次变得狂暴起来! “轰隆!” “救命啊!” “房子塌了!快跑!” 水面之上,哭喊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绝望的求救声,清晰地传入水下,如同擂鼓般敲击在安槐的耳膜上。 安槐的眉头,终于紧紧皱了起来。 她能控制自己身边的水流,甚至能影响整条护城河。但京城太大,水网密布,这鲛人在此经营许久,早已将自己的力量渗透到每一口水井,每一条沟渠。 此刻他全力催动,洪水四起,根本不是她一人能瞬间完全压制的。 “烦人。” 安槐低声吐出两个字,身形一闪,再次冲了上去。 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渊见状,不惊反喜,巨大的鱼尾一摆,掀起一道巨大的水下龙卷,迎向安槐。 一人一鲛,就在这浑浊的护城河底,展开了真正的死斗。 渊的力量狂暴而直接,每一次攻击都引动水脉,掀起滔天巨浪。 而安槐则诡异莫测,她对水流的操控更加精妙,时而化水为刃,时而凝水为盾,身形飘忽不定,如水中鬼魅。 凭借着神骨带来的位阶压制,安槐竟隐隐占了上风。 鬼刃在她手中神出鬼没,不断在渊庞大的身躯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渊仿佛不知疼痛,越战越狂,他根本不与安槐缠斗,而是将大部分力量用于催动城中的洪水,制造更大的混乱。 “哈哈哈!听到了吗?” “你的子民在哭嚎!你救不了他们!” 渊的狂笑声在安槐脑中不断回响,伴随着外面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像是一根根毒针,刺入安槐的魂体。 靳朝言将京城交给了她。 她答应过,会护好这里。 “你真是,找死。” 她的声音如一道冰锥,直接刺入渊的脑海。 渊的狂笑声一滞,他从安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 就在安槐准备不计代价,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水流中传递而来的外界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凄厉的、绝望的哭喊声并未完全消失,却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是一种……欢呼。 由无数人汇集而成的,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庆幸。 “得救了!” “快看!那边有人在救人!” “是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声音隔着水幕,模糊不清,但那股发自肺腑的、充满希望的喧嚣频率,却清晰地传递到水下每一个角落。 渊催动洪水的力量,似乎被一股外来的、同样磅礴的力量给中和了。 怎么回事? 渊的暗金色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错愕。 京城之中,除了眼前这个诡异的女人,还有谁能撼动他布下的水脉大阵? 这片刻的失神,在安槐眼中,便是天大的破绽。 就是现在! 安槐的身形在水中陡然消失。 渊心头警铃大作,巨尾下意识地横扫,却扫了个空。一股致命的寒意从他背后袭来! 他猛地回头,只见安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手中那柄漆黑的鬼刃,此刻竟暴涨至丈余,刃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闪电,散发着足以撕裂魂魄的恐怖气息。 “你……” 渊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噗嗤——!” 鬼刃悍然贯穿了他的左侧肩胛,从前胸透出! 那不是单纯的物理穿透,鬼刃上附着的阴煞之力疯狂涌入,瞬间破坏着他体内的妖力流转。 “啊——!” 无声的嘶吼化作剧烈的精神冲击,在水中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渊吃痛之下,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巨大的鱼尾疯狂甩动,试图将安槐甩开。 但他快,安槐更快。 一击得手,安槐手腕一转,鬼刃在他体内搅动,带出一大片深蓝的血肉。她借着渊甩尾的力量,如一片落叶般飘然后退,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狂暴一击。 渊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 他受伤了,而且是重伤! 这女人……这怪物……竟然能重创他! 再留在此地,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 渊毫不犹豫,巨大的鱼尾猛地一拍河床,整个身躯如同一支离弦的深蓝巨箭,朝着水面悍然冲去! 他要逃! “想走?”安槐冷笑一声。 “哗啦——!” 她紧随其后,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破水而出,如蛟龙出海,带起冲天的水浪。 就在冲出水面的那一刹那,安槐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 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之下,生出了一条无形的、充满力量的尾鳍,每一次摆动,都与水流完美契合,赋予她无与伦比的推进力。 这是……鲲龙骨与水脉彻底共鸣的体现么?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外界的景象便已冲入眼帘。 第426章 联手 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密集如织,砸在水面上,溅起万千水花,也砸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整个京城被笼罩在一片银色的雨幕与滔天的洪水中,火光与哭喊交织,宛如人间炼狱。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安槐的目光却瞬间被一道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在不远处的一片汪洋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一头灿烂夺目的金色长发,在昏暗的雨夜里,竟像是会发光一般。 那是一个男子,上半身与人无异,下半身……同样是一条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巨大鱼尾! 此刻,他正挥动着鱼尾,卷起一道道柔和的水墙,将那些被洪水冲散的百姓稳稳地送到屋顶、高树等安全地带。 那些从水下传来的欢呼,源头正是他! 但显然,普通人其实看不见他,只是能看见那些水流不再砸来,感受到有人在帮助。 安槐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这金发,这鱼尾……这熟悉的感觉……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在三十坡乱葬岗,白寒铁假装要劈开鲲龙骨时,从暴雨里钻出来,又化水遁走的那条人鱼吗?! 安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条波涛汹涌的护城河,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在救人的金发鲛人,再瞥了一眼刚从水里窜出来,正捂着肩膀喘息的黑尾巴鲛人渊。 京城的护城河才多少水? 怎么还成鲛人窝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赶集扎堆来的? 就在安槐腹诽之际,城中一处地势较高的酒楼“望江楼”,因地基被洪水长时间浸泡,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断裂声。 楼顶上,挤了几十个瑟瑟发抖的百姓,眼见着整座楼就要倾覆。 一旦落入下方的急流,绝无生还之理! “救命啊!” “楼要塌了!” 金发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他眉头一皱,鱼尾在水中奋力一摆,正要前去救援。 可就在此时,一道怨毒的目光锁定了他的后心。 “是你!” 渊跃出水面,一眼就看到了那抹刺目的金色,暗金色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里面迸射出的,是仿佛不共戴天之仇的刻骨恨意!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就拿你和这座城一起陪葬!” 渊根本不顾自己肩上的重伤,嘶吼一声,单手在身前一划,汹涌的河水在他掌心迅速凝聚,化作一柄三尺长的黑色水矛,矛尖闪烁着幽幽的毒光,带着破空之声,闪电般射向金发鲛人的后背! 他竟是想趁着对方救人分神之际,下此毒手! 金发鲛人正全力维持水流去托举那些百姓,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水矛袭来。 千钧一发!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在暴雨中骤然响起。 那柄势不可挡的黑色水矛,在距离金发鲛人后心不足三寸的地方,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墨色刀光精准地斩成了两段,化作漫天水滴,重新落入河中。 金发鲛人堪堪躲过一劫,惊愕地回头。 只见雨幕之中,安槐不知何时已挡在了他和渊的中间。 她悬浮于水面之上,长发在风雨中狂舞,手中那柄漆黑的鬼刃还保持着斩击的姿态,刃尖斜指着下方的渊。 渊的偷袭被阻,气得目眦欲裂:“你敢拦我?!” 安槐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目光径直落在金发鲛人身上。 那金发鲛人也正看着她。 安槐迎着他的目光,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却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没有敌意。” 她言简意赅,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接着,她朝那些被他救到高处的百姓抬了抬下巴:“谢谢你救了这些人。” 最后,她手中的鬼刃微微一转,遥遥指向脸色铁青的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打完这个,我们再聊。” 金发鲛人一怔,然后点头。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强。 是一种与他和渊都截然不同的、源自幽冥深处的诡异强大。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下一瞬,他不再分心去管那些百姓,而是双手在水中一合,口中念念有词。 周遭暴涨的洪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狂暴的势头骤然一缓。 无数水流化作柔韧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渊,限制他的行动。 渊被安槐一刀阻了偷袭,本就怒火攻心,此刻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嘶吼着,巨大的鱼尾在水中搅起滔天巨浪,试图挣脱水流的束缚。 安槐却已动了。 她对金发鲛人的控水能力只瞥了一眼,便立刻判断出,此人虽不善杀伐,但对水元素的掌控力远在渊之上。 渊的水,是暴戾的,是破坏。 而这个金发鲛人的水,是灵动的,是掌控。 这就够了。 她要的,就是一个破绽,一个瞬间。 “聒噪。” 安槐的身影在雨幕中化作一道残影,鬼刃拖曳出长长的墨色流光,直取渊的头颅。 渊心头大骇,急忙侧身闪避,可金发鲛人制造的水流锁链如跗骨之蛆,极大延缓了他的动作。 “噗——!” 鬼刃没能斩下他的头,却也狠狠地划过他的胸膛,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阴煞之气疯狂涌入,腐蚀着他的生机。 “啊!”渊痛吼,反手一爪抓向安槐。 安槐不退反进,身形一矮,如游鱼般滑入他怀中,手肘带起一股凝练的阴气,重重地顶在他的伤口上。 “砰!” 一声闷响,渊的身体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深蓝色的血液在空中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金发鲛人手上法诀变得更快。 护城河的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数十条巨大的水蟒,从四面八方将渊死死缠住。渊拼命挣扎,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越挣扎,束缚越紧。 安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渊的暗金色瞳孔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他看着安槐那双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不……你不能杀我……” 第427章 丢鱼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安槐手中的鬼刃,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暴雨依旧,洪水依旧。 渊脸上的惊恐与不甘尽数凝固,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漆黑刀尖。 鬼刃之上,黑色的闪电疯狂窜动,将他体内的妖力与生机彻底搅碎。 “呃……” 渊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漏气般的轻响。 他身上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那条充满爆发力的黑色鱼尾也渐渐变得僵硬。 安槐面无表情地抽出鬼刃。 渊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他不再是那副俊美而邪异的人类上半身模样,而是现出了原形——一头体长近三丈,通体覆盖着暗沉鳞片,面目狰狞,更接近于凶兽的巨型鲛人。 那具庞大的尸身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生机断绝。 安槐悬浮于一旁,握着鬼刃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金发鲛人见状,也停下了控水,他看了一眼渊的尸体,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悲悯,又似是解脱。 他缓缓游到渊的尸身旁,蹲下身,将手探入渊胸口那道被鬼刃贯穿的伤口中。 安槐挑了挑眉,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只见金发鲛人阖上双眼,口中低声吟诵着安槐听不懂的古老音节。 片刻后,他猛地一抽手,竟从渊的尸体里,掏出了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晶石。 那晶石一离体,渊庞大的尸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解。 不是腐烂,而是像沙雕被风吹过一般,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作最细微的蓝色光点,然后汇入周围弥漫的银色水雾之中。 不过短短十数息,那庞大的鲛人尸体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那块幽蓝的晶石,在金发鲛人的掌心,明灭不定。 “这是我们鲛人族的精魄所在。”金发鲛人似乎察觉到了安槐的目光,主动开口解释:“精魄不毁,魂魄不散,即便肉身消亡,也能在水中重聚。只有取走它,鲛人才会真正地消亡。” 安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就跟她要找回自己的护心骨一个道理,都是核心部件。 渊一死,那漫天的水雾也失去了源头,开始迅速消散。 一场大战终于落幕。 安槐和金发鲛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在水面上对峙着。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一个脸色煞白,魂力透支;一个气息紊乱,妖力不济。 都打不动了。 甚至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安槐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收起鬼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 “你救了京城的百姓,不管你之前想做什么,此刻,我们不是敌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我对你没有敌意,原本就没有。之前在三石坡,我也是想跟你好好谈谈的。” 她指了指岸边逐渐恢复秩序的景象:“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当然,你要是想走,我也不拦你。” 金发鲛人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安槐松了口气。 能聊就行,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一言不合又得动手。 谈又不可能谈,打又不能下死手,最麻烦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那条华丽又巨大的金色鱼尾,十分务实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你能变成正常人类的样子走路吗?” 安槐的表情很认真:“若是不能,我得叫人寻个大些的水缸来抬你。就是不知,有没有尺寸这般合适的……” 金发鲛人:“……”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就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水缸?抬着他? 他堂堂沧溟王族,竟要被人用装咸菜的缸在街上抬着走? 丢人! 不,丢大鱼了! “不……不必!”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光芒散去,那条华丽的金色鱼尾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于寻常人类无异的双腿。 安槐放心了。 她也不想让普通人看见人鱼,容易闹事。 漫天的风雨渐渐停歇,笼罩在京城上空的乌云散开。 护城河暴涨的水位,也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迅速回落。 京城虽然在洪水中遭受了一定的损失,但得益于金发鲛人前期的救援和安槐及时解决了源头,关键的伤亡并不算惨重。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恢复了清醒。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着“天子失德”,“水神降怒”的宗室权贵和被煽动的百姓,此刻都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我方才在做什么?” “我为何会觉得,是陛下触怒了神明?” “怪哉,我竟想冲进皇宫……”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后怕与不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荒诞的大梦。 安槐没空理会这些人的心理活动,立刻安排各种事务。 好在救灾和维稳,都是京城里的士兵做惯的事情。 只要不是对上这种神神鬼鬼的妖魔,处理起凡间俗务来,效率高得惊人。 一时间,京城各处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和清晰的指令声,混乱的局面正被迅速地控制住。 那金发鲛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安槐身后,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安槐安排完一切,才转过身。 “走吧,”她说:“去我府里谈。” 烬曜点了点头,跟上了她的脚步。 *** 三皇子府,书房。 檀香袅袅,驱散了安槐从外面带回来的水汽与血腥味。 丫鬟端上两杯热茶后,便被安槐遣了下去,并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看向对面的男子,开门见山:“现在可以说了。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京城?还有,那条鲲龙骨,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男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名烬曜。” “我并非此界生灵,我来自……沧溟瀚域。” “沧溟瀚域?” 第428章 换一根骨头 “那是一片无垠之海,也是我们鲛人一族的故土。”烬曜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悠远的怀念:“我生于沧溟瀚域最耀眼的鎏金浅海,是血统最纯正的王族之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我被流放了。” 安槐挑眉:“为何?” “因为我的尾鳍。”烬曜自嘲地笑了笑:“王族鲛人多为银尾或蓝尾。而我,生来便是鎏金之色。在族中预言里,鎏金之尾,象征着至强的力量,足以焚尽沧海。更不巧的是,我的血脉中,还天生带了一抹极为稀有的暗系力量。” 他抬眼看向安槐:“他们畏惧我,认为我是不祥的征兆,会给全族带来灾祸。于是,在我成年那天,他们联手将我放逐到了时空乱流之中。” 安槐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在无尽的虚空中漂流了不知多少岁月,当我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撕裂空间,找到回到故土的路时……”烬曜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沧溟瀚域,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嗯,”烬曜闭上眼,似乎不愿回想那副景象:“没有一滴水,只有无尽的黄沙。我的故乡,我所有的族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漠。”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在无声地燃烧。 安槐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沉痛,那是一种家园破碎、举世皆敌的孤寂。 过了许久,烬曜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悲伤被一抹执着所取代。 “我在那片沙漠之下,苦苦寻觅,终于找到了族人的气息。” 安槐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如此。 “于是,你循着这股气息,找到了京城,找到了我。” 烬曜点了点头,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与不解。 “我很好奇,你并非我鲛人一族,为何要取走我族人的骸骨?此物于你而言,并无大用,反而会因水灵之气过盛,与你自身魂魄相冲。” 不过安槐的魂魄终究是强悍,单单的一截鱼骨,并不足以影响她。 但烬曜靠近,和鱼骨相互吸引拉扯,安槐受到了影响,于是反应强烈。 “说来话长。”安槐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我被人偷了一根护心骨,少了一根骨头,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所以,我不得已,只能寻一根骨头来暂代。” “巧了不是?正好就是一根鱼骨头。” 烬曜:“……”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 “所以,我并非有意拿走你族人的骸骨。”安槐正色说:“我只需借用四十九日。时辰一到,无论我能否寻回自己的护心骨,此物于我都再无用处,届时,自会归还。” 她的承诺,掷地有声。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烬曜消化着这番信息,看向安槐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与不解,渐渐转为复杂。 他们一个是家园破碎,流浪异界的鲛人。 一个是身死魂存,被人夺骨的幽冥。 说到底,都是可怜人。 方才还兵戎相见,此刻却因一根骨头,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你的骨头,如今可有线索?”半晌,烬曜开口问道。 既然方才已经并肩作战,那便不再是敌人。 “算是有。”安槐也不确定:“但还不能完全确定。” 她看着烬曜,再次郑重承诺:“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四十九日之期一到,我定会将骸骨归还于你。” 烬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再次确认道:“若四十九日后,你依旧没能寻回自己的骨头……你会如何?” 安槐的回答干脆利落:“魂飞魄散。” “差不多吧。”她补充了一句:“我师父说的,我也不确定。” 烬曜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有些好奇:“你不怕么?” “怕?” 安槐闻言笑了一声:“再怕,也没有第一次死的时候,那般怕了。” 第一次,是被至亲之人背叛,抛尸荒野。那种彻骨的痛与恨,早已将她所有的恐惧都燃烧殆尽。 如今的她,不过是在借来的时光里,苟延残喘罢了。 烬曜彻底沉默了。 许久,他喉结滚动,沉声道:“我可以帮你。” 安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他。 烬曜迎着她的目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方才那个堕鲛,他意图以迷心之术祸乱一城生灵,其罪当诛。你出手杀他,是为除害,亦是帮了我。我烬曜虽非此界之人,却也知恩图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 “我……愿将你视作朋友。朋友有难,自当相助。” 这是他自被流放以来,第一次对人说出“朋友”二字。 安槐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当然最好。 “你有什么法子?”她直接问道。 “我知道你身上这截鱼骨,为何只能支撑四十九日。” “你当听过传言,说鲛人肉若食了,可以长生不老。我鲛人一族的骸骨,其中蕴含着磅礴的沧海灵蕴。这灵蕴,需得在水中便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一旦离了水脉与族人,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其内的灵蕴便会日渐枯竭。” 他看向安槐:“你虽以自身魂力温养,但也只能延缓这个过程。四十九日,便是它灵蕴耗尽的极限。” 安槐了然。 “所以……” “所以,若到了四十九日,你依旧没能寻回自己的护心骨,又还想续命的话……” 他看着安槐,一字一顿地说道:“换一根新的鱼骨,便可再续四十九天。” 安槐:“……” 她脸上出现了一丝龟裂。 还能这样?! 这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只要墙够多,房子就塌不了?! 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你早说,方才护城河里那个,就不该让他死得那般干脆利落了!” 剔根骨头出来当备用也好啊! 烬曜被她这清奇的思路噎了一下,俊脸瞬间一板,正色道:“不行!” 他严肃地纠正:“渊是堕鲛,他的心性早已被黑暗力量侵蚀,骸骨之中充满了暴戾与污秽之气。你若用了他的骨头,便会被那股力量同化,心智尽失,彻底堕入邪道,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安槐无语。 那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烬曜一个鲛人,他和族人能感应相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去哪儿找其他鲛人骨头? 总不能抽烬曜的吧? 这事情她做不出。 再说,又不是一劳永逸,只管四十九天,也没有必要。 第429章 达成协议 安槐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转了千百个来回。 还没等她想出一个双全的办法时,烬曜又说:“不如,我们做一个交易。” “说来听听。” 烬曜说:“四十九天之后,你若依旧没能寻回自己的护心骨,我借你一根骨,可让你再续四十九天。” “……” 书房里的口气都凝固了。 安槐脸色很奇怪。 “谁的?你的?” “对。” 烬曜神情坦然:“你放心,我鲛人一族生命力强韧,虽会耗损些许本源灵力,但并非致命之伤。待你用完,将骨头还给我就行。” 安槐确实有点意外。 她迟疑了一下:“这样……当真对你没什么影响?” 那可是一根骨头。 要说割一块肉,那问题可能真的不大,骨头可不是一回事。 就算是神仙精灵,剔骨也是要命的事情。 比如说她,不就是少一根骨头,就要魂飞魄散。 “问题不大。”烬曜严肃说:“你放心,我是想与你做个交易,又不是想不开要寻短见。这笔买卖,于我而言,利大于弊。” 安槐沉默了。 她能感觉到,烬曜说“问题不大”的时候,语气里那极力掩饰的一丝沉重。这桩买卖,对他而言,绝非他口中那般轻松。 这人情,欠下了,不好还啊。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你借我一根骨头,要我帮你做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送的骨头。 烬曜的目光穿过书房的窗棂,望向了遥远的、被夜色笼罩的西北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与渴望。 “我想找到回家的路。” 他缓缓道:“你帮我,找到我的故土,沧溟瀚域。” 这个条件虽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安槐沉吟片刻,坦诚道:“我不是不想帮你。既然我们如今算是朋友,即便没有这骨头交易,我亦会助你。只是……连你自己都找不到归途,我又该去何处寻觅?” 大千世界,沧海桑田。 一个传说中的地方,去哪儿找? 要是那么好找,烬曜自己就去找了。 烬曜说:“你寻到这截鱼骨的地方,便是方向。”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边关的那片大漠沙海,就曾是沧溟瀚域。” 安槐瞬间明白了。 烬曜继续解释道:“我鲛人一族,生于水,亦强于水,离水则力衰。那片沙海,万里黄沙,烈日灼心,水汽断绝,是我族天生的绝地。我曾数次试图深入,但每一次都因灵力迅速枯竭而被迫折返,根本无法在其中久留,更遑论进行细致的搜寻。” 而安槐不同。 她是幽冥鬼体,不惧炎凉,不畏燥热。 那片对鲛人而言的死亡禁区,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处寻常的荒芜之地。 “那没问题。”安槐答应得极为爽快:“这我可以答应你。” 她话锋一转,秉持着丑话说在前面的原则:“不过,我只能说尽力而为。找到与否,并无把握。毕竟,若那地方真如传说般沉入地底,化为沙漠,即便我能找到些许遗迹,也未必能寻到你想要的‘归途’。” 安槐说得含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地方,若还存在,才有被找到的可能。 但更大的可能是,曾经的沧溟瀚域早已彻底湮灭在时光长河之中,只剩下如她胸前这般的零星骸骨,散落世间,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种族的消亡。 “尽力便好。” 烬曜点了点头,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相信安槐自然会尽力。 若真没有,也不能叫她凭空变出来。 他深深地看着安槐,金色的瞳孔中忽然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希望。 “安槐,若你真能为我找到重返沧溟海的路径,让我得以回归故里……”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种神圣的许诺。 “那么,无论你最终能否寻回自己的护心骨,我都可以向你保证——” “沧溟瀚域之中,我万千鲛人族裔,无论是在世的同胞,还是已然故去的先祖,他们沉于碧波之下的所有骸骨,皆可借你一用!” “一根不够,便换一根。” “那数之不尽的骸骨,足以给你足够长的时间,让你找到更好的解决之法!” 安槐:“……”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副极其荒谬又诡异的画面—— 一片蔚蓝色的深海之下,成千上万具亮晶晶的鱼骨头排着整齐的队伍,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为首的一具骷髅架子朝她招了招骨节分明的手,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看上哪根了?随便挑,随便选!” 而她,就像逛菜市场一样,在这片骸骨里挑挑拣拣,今天用张三的肋骨,明天用李四的腿骨,后天再换王二麻子的头盖骨…… 这场景,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荒谬中透着一丝合理,合理中又充满了离谱的诡异。 但不得不说,这条件,诱人至极。 简直是从根本上解决了她的“续命”难题。 “好。” 安槐压下心中那股奇奇怪怪的感觉,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当下,一人一“鱼”,便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达成协议。 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安槐忽然“嘶”了一声,抬手就往自己的胳膊上用力挠了一下。 她秀眉紧蹙,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现在,我们能先谈谈另一个问题么?”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在脖颈处抓了两下,那感觉,又痒又麻,仿佛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能不能先给我个法子……让我不要真的变成一条鱼?”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开始不对劲了,那种即将长出鳞片的熟悉感觉,又一次席卷而来。 显然,与烬曜这个“鲛人能量源”待久了,她身上那截鱼骨头开始超常发挥了。 烬曜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他翻手取出一物,递到安槐面前。 那是一颗约莫龙眼大小的珠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珠子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散发着清冷而柔和的气息。 “此乃‘凝华珠’,是我以本命灵力凝结而成。” 烬曜解释道:“鲛人骸骨中的沧海灵蕴,遇强则强。我在此处,会无意识地引动它,加速其与你魂魄的融合。你将此珠随身佩戴,它能收敛并隔绝我与骸骨之间的灵力感应,亦能压制你身上那股不受控制的水灵之气。” 安槐接过那颗珠子,入手一片冰凉,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痒感,竟真的在瞬间被压制了下去,消散无踪。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自己又重新变回了那个顶天立地的“人”,而不是一条即将被晒干的鱼。 “多谢。”安槐将凝华珠收入袖中,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至此,京城水患的始作俑者,与平定水患的功臣,终于化干戈为玉帛,结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寻骨互助联盟”。 第430章 也未免太心急 协议既定,尘埃落定。 行动,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准则。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之辈。 京城水患虽平,但后续的重建与安抚工作千头万绪。护城河两岸的淤泥需要清理,被淹的民居需要修缮,百姓的惊魂未定也需要安抚。 安槐坐镇朝堂,调兵遣将,分派钱粮。 烬曜也没闲着。 他一位云游四方的修行高人身份,出现在了灾后重建的现场。 百姓们只见这位公子不似凡人,却毫无架子。 有些重物人力难以搬运,他只轻轻一挥手,那千斤巨石、断裂梁木便如鸿毛般被挪至一旁。 有些地方淤泥深厚,常人寸步难行,他踏足其上,却片叶不沾身,足下自生清流,将污秽涤荡一净。 起初,负责监工的官员和兵士还对他心存敬畏,不敢让他动手。 可烬曜只是温和一笑:“举手之劳,能让大家早日安居,亦是功德一件。” 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一来二去,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一时间的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跟在她身边的白寒铁和红莲,每每看到烬曜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着送水送点心,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感激时,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他可真会装。” 红莲小声嘀咕。 白寒铁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过几日时间,京城已经恢复大半。 边关加急传信,靳朝言也在回京的路上了。 似乎一切大好。 安槐看完信,放下心来。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突然。 她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 来了! 安槐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厉色。 她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那摊开的文书,转身就往外走。动作之快,带起的劲风将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 “娘娘?” 守在殿外的红莲和白寒铁见她面色不对,皆是一惊,连忙跟了上去。 红莲化作人形,一袭红衣如火,急声问道:“怎么了?” “不是。”安槐步履如飞,声音又冷又沉,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鱼儿……上钩了。” 红莲和白寒铁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偷骨头的贼! 如今这动静,分明是陷阱被触发了! 可惜眼下是朗朗白日,皇城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道黑烟飞出城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安槐甚至来不及跟烬曜打个招呼,三人三骑,绝尘而去。 出了城门,官道上行人渐稀。 安槐一勒缰绳,在一片无人的密林前停下。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那匹还在呼哧喘着粗气的宝马,随手一拍马臀。 “自己回去。” 那踏雪乌骓极通人性,仿佛听懂了她的话,打了个响鼻,竟真的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朝京城方向踱去。 话音未落,便见安槐周身黑气一涌,整个人在原地瞬间化作一道凝实的墨色虚影,再一闪,已在十丈开外。 没有声音,没有破空之声,只有光与影的交错。 那速度,比骏马奔腾快了何止十倍! 白寒铁和红莲心头一凛,各自运起灵力,化作两道流光,死死跟住前方那道在林间穿梭的鬼魅黑影。 三石坡,本是一片荒地。 此地荒芜,乱石嶙峋,枯树遍地,永远笼罩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死气。 然而,当安槐三人赶到山坡下时,却齐齐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记忆中那个昏暗、死寂的乱葬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 一片诡异绝伦,令人遍体生寒的火海!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或赤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幽幽的蓝与阴森的绿,两种颜色交织缠绕,如无数舞动的鬼影。 它们无声地舔舐着山坡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碎石、每一根枯草,却没有发出半点燃烧的噼啪声,更没有升腾起一丝一毫的热气。 恰恰相反,一股刺骨的阴寒,伴随着火焰的摇曳,扑面而来。 整片山坡,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燃烧着冰冷鬼火的琉璃罩子给扣住了。 正正是安槐的阴磷鬼火。 安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堪称愉悦的笑容。 她站在那片蓝绿色的火海边缘,冰冷的火焰光芒映照着她清丽的脸庞,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地狱归来的神祇,美丽而又危险。 “那东西,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迫不及待。” 她布下这个局,本以为至少要等上十天半月,对方才会按捺不住再次前来。 没想到,这才几天功夫,就自投罗网了。 看来,那缺失的护心骨,对它而言,也同样重要,甚至……是急需之物。 安槐的目光穿透那片无声燃烧的鬼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隐藏在火焰中心,正被阴火焚烧、痛苦挣扎的窃贼。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个站远些。这火燎不到你们,但里头的东西,可不是善茬。” 两人赶紧站远了一些。 特别是红莲,红莲是有阴影的,半步也不想靠近。 但这本就是安槐练出来的,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 安槐就这么走进了火焰中。 走的越近,看的越清楚。 这些火是从地下缝隙里冒出来的。 可真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看来这东西就在三石坡地下,所以才能偷得如此得心应手。 安槐在火焰中心站住,无数的藤蔓枝条从她身上站出来,垂直扎进土里。 越钻越深,一直往最深处扎去。 火,一直未熄灭。 是从地心深处来的。 难怪她一点诡异气息都没有感觉到,这东西竟然藏得那么深。 这地下,实在是太深了,藤蔓能到达的地方终究是有限的。 安槐微微皱眉。 她确实不能再往下深入了,可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却还有对方主动带回去的物体。 安槐轻哼一声。 口中轻声念了几句。 地面上似乎无事发生。 可在地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431章 地脉心傀 地心深处,咒言如种,落地生根。 那些被安槐精心雕琢,伪装成护心骨的槐木,在接收到她意念催动的瞬间,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妖物被唤醒。 它们不再是死物。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地底深处回荡。 紧接着,是千百声、万千声连绵不绝的爆裂! 一根根细如牛毛的墨绿色藤蔓,从那些“骨头”的每一寸肌理中疯狂地钻了出来。它们见土就钻,遇石则绕,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野蛮生长。 起初只是各自为战的细丝,但很快,它们便像是拥有了共同的意志,开始互相纠缠,彼此交错。 一根藤蔓缠上另一根,十根藤蔓拧成一股,百千根藤蔓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它们互相借力,互相支撑,从脆弱的细丝,迅速凝成坚不可摧的整体。这张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巨网,在地底疯狂扩张,如同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正舒展着它庞大无匹的身躯。 “轰——” 地面上的红莲和白寒铁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我的老天爷……”红莲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死死盯着那片蓝绿色的火海中心:“这是要把地给掀了吗?” “噗!噗!噗!” 无数粗壮如儿臂的墨绿色藤蔓,裹挟着湿润的泥土与碎石,猛地从燃烧着阴磷鬼火的地面下破土而出! 它们就像是地狱伸出的无数手臂,狰狞而扭曲,直刺天穹。 那些被藤蔓从地底深处一同带出的、被雕刻成骸骨模样的槐木,在接触到外界空气与天光的瞬间,仿佛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它们齐齐化作了齑粉,被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诱饵,已然功成身退。 而那些破土而出的藤蔓,在短暂的停滞后,仿佛找到了它们的君王。 它们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朝着站在火海中心的安槐席卷而去。 那景象,诡异而壮观。 万千藤蔓如百川归海,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将她紧紧包裹。 从脚踝,到腰身,再到头顶。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安槐的身影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墨绿色藤蔓盘结而成的、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茧。 藤蔓之茧中,安槐闭上了双眼。 她的意识,顺着这万千藤蔓组成的神经网络,如水银泻地,瞬间沉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地心。 她“看”到了。 在比她想象中更深的地底,一个巨大、黑暗、冰冷的巢穴里。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死寂与阴寒。 巢穴的中央,有一团……东西。 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而蠕动的血肉泥淖。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大块被随意丢弃的烂肉和污泥的混合体,正在缓慢地、无意识地收缩、膨胀。 它也没有五官,但在那团烂肉的表面,无数森白的骨片在其中若隐若现,骨片与骨片之间的缝隙里,正不断渗出灰黑色、散发着尸臭的湿冷泥浆。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那团主体的边缘,延伸出无数细碎的骨茬,它们如同活物的触须一般,在漆黑的土层中四下穿梭、探寻,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原来是它。 地脉心傀。 安槐曾听过这个东西。 此物非妖非鬼,非魔非仙,乃是大地阴脉之气汇聚污秽、怨念、死气而生的邪物。 它们没有自己的形体,也没有自己的魂魄,存在的唯一本能,就是偷窃。 偷窃生灵的血肉,偷窃死者的骸骨,将这些“零件”与自身阴脉之气融合,一点一点,为自己拼凑出一副“活”的躯体。 当它拼凑完整,便能诞生出最初的灵智,化为人形,行走于世。 难怪……难怪乱葬岗里有那么多具尸骨的护心骨都被挖走了。 这东西,是想以无数块护心骨为核心,为自己塑造一颗强大的“心脏”! 看它如今这规模,恐怕离真正拼凑成形,只差最后一步了。 “原来是你。” 安槐在意识中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想成人?也不敢动我的骨头。” 似乎是感知到了安槐的窥探,又或许是发现自己千辛万苦弄来的“骨头”全都化为了泡影,地心深处的那团地脉心傀,猛地剧烈蠕动起来! “嗬——” 一声不似活物能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怨毒的咆哮,直接在安槐的意识中炸响。 下一刻,那团巨大的泥淖怪物,动了! 它放弃了所有伪装,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裹挟着万钧之力,撕裂土层,朝着安槐的藤蔓网络,猛冲而来! 地底,一场无声却凶险至极的恶战,瞬间爆发! 安槐虽身在地面,但她的意志与力量,已经完全与地下的藤蔓巨网融为一体。 那地脉心傀就是一头只知横冲直撞的野兽,所过之处,土石崩裂,一切都被它那污秽的身躯同化、碾碎。 安槐的藤蔓网络在它的冲击下,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与断裂声。 无数藤蔓的顶端,在瞬间也变得坚硬如铁,锐利如矛! “噗噗噗噗!” 万千藤蔓化作最锋利的矛,从四面八方,狠狠刺入了地脉心傀那蠕动的身躯之中! “嗬啊啊啊——” 地脉心傀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它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挣脱。那些被刺穿的地方,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更加浓稠恶臭的灰黑泥浆。 然而,远不止于此。 那些刺入它体内的藤蔓,顶端竟开出了无数细小的倒刺,死死钩住它的“血肉”,同时,一股磅礴的吸力从每一根藤蔓上传来! 她在吞噬! 吞噬构成这邪物的本源——大地阴脉之气! 这是本源力量的直接对抗! 地脉心傀彻底慌了。 它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那拼凑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它想逃,可那万千藤蔓如同跗骨之蛆,将它牢牢地钉死在原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被吸食的养料包。 绝望的嘶吼声在安槐的意识里越来越弱,最终,归于虚无。 “轰隆……”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爆响,那团巨大的地脉心傀,彻底分崩离析,化作最纯粹的阴气,被安槐的藤蔓吸收殆尽,最后消散于无形。 偷骨之贼,就此,魂飞魄散。 第432章 碎了的骨头 三石坡上。 当那地底传来的最后一次震颤平息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片燃烧了许久的蓝绿色阴磷鬼火,像是耗尽了燃料,渐渐变得黯淡,最终化作点点星火,彻底熄灭。 而那个包裹着安槐的、巨大的藤蔓之茧,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墨绿色的藤蔓迅速变得萎靡、焦枯,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黑褐色。 “哗啦啦——” 它们再也无法维持形态,纷纷从中断裂、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雪。 当最后一根焦枯的藤蔓从肩头滑落,安槐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她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但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都微微有些佝偻。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累。 前两天才刚和鲛人渊在护城河里打了一场,今日又深入地底,与这积攒了不知多少年阴气的地脉心傀硬撼,对魂体的消耗巨大。 她这有些吃不消了。 “娘娘!” 几乎是在藤蔓落下的瞬间,白寒铁和红莲都冲了过来。 “没事儿。”安槐摆了摆手。 安槐确实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地脉心傀被她吞噬得一干二净,连带着那片诡异的阴磷鬼火也彻底熄灭。 月光重新洒下,清冷如霜,照亮了被翻搅得一片狼藉的乱葬岗。 泥土中,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无数森白的骨片。 那些,都是被地脉心傀从各处坟茔中偷盗而来的护心骨。 如今,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地底恶战中,它们被狂暴的阴气洪流冲击,早已不复完整。 有的千疮百孔,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有的直接碎成了两半,甚至三四块。 更有甚者,只剩下一些米粒大小的残骸,混在黑土里,几乎分辨不出原样。 一片狼藉,一地死寂。 安槐的视线,在这片骸骨的废墟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某处。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随着她心念微动,那两片半块的骸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泥土中挣扎着浮起。 它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像两只迷途的蝴蝶,最终,颤巍巍地落在了安槐摊开的掌心。 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拼在一起,依稀能看出是一块完整的护心骨的轮廓。 只是中间那道狰狞的裂痕,以及边缘处缺失的几块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它曾遭受的劫难。 这就是她的骨头。 是她身为鬼魂时,魂魄得以不散的根基。 是她如今这副身躯,能够承载她庞大魂力的关键。 找到了。 却已是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安槐沉默了。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片碎骨,那双总是清冷淡漠,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沉默而凝固。 “主子……”红莲地语:“如今……这可怎么办?” 找到了,又好像没找到。 这残破不全的骨头,还能用吗? “怎么办……”安槐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问红莲,又像是在问自己。 难道,她未来的日子,真要靠着一根鱼骨头续命不成? 那她以后算什么?鱼骨精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郁闷。 不。 她不信这个邪。 “我试试。” 安槐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她心念一动,胸口处,那枚由鲛人烬曜赠予的、散发着柔和水光的凝华珠缓缓浮现。随着珠子离体,那股一直压制着她体内水灵之气的清凉感瞬间消失。 紧接着,她微一凝神,一根晶莹剔透、泛着幽蓝光泽的鱼骨,从她胸前的皮肉下缓缓“挤”了出来。 当鱼骨彻底离体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源自魂魄深处的虚空与渴求感,再次席卷而来。 安槐闷哼一声,额角沁出更多冷汗。 她没有迟疑,托着那两片碎骨的左手,缓缓按向自己胸前空洞的位置。 “回去。”她低声命令道。 两片碎骨仿佛听懂了她的召唤,化作两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没入了她的身体。 它们试图重新拼合、归位。 然而…… “噗——!” 就在碎骨与她其他骸骨接触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神魂被活活撕裂的剧痛,从胸口猛地炸开! 安槐的身体剧烈地一弓,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洒在漆黑的焦土上,触目惊心。 “主子!” 红莲和白寒铁同时骇然失色。 失败了。 残破的神骨,非但无法归位,反而因为其上沾染的地脉心傀的污秽之气,与她自身的魂体产生了剧烈的排斥。 强行融合,只会让她魂飞魄散。 安槐靠在红莲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狼狈与无奈。 看来,是她太想当然了。 罢了。 她再次伸出手,那两片刚刚被她送回去的碎骨,又极不情愿地从她体内飞出,落回她掌心。她将碎骨收入袖中乾坤,又将凝华珠和鱼骨按回胸口。 清凉的水灵之气再次将她包裹,那股魂魄上的虚空感才稍稍缓解。 “等师父回来,再做打算吧。” 到时候……多夸他几句“师父英明神武,天下无双”,不怕他不尽心尽力。 ***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显沉寂。 京城里,前几日因护城河水鬼作祟而引发的恐慌,已经被一封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捷报彻底冲散。 大军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煌煌大胜,足以堵住所有悠悠之口。 那些前几日还在上蹿下跳,散布“天子失德”谣言的宗室权贵,此刻都成了缩头的乌龟,谁也不敢再提“易主”二字。 江山,稳如磐石。 安槐回到宫中时,已是后半夜。 后宫被她整顿得清清静静。 靳朝言本就没什么妃嫔,那些前朝皇帝留下来的莺莺燕燕,该遣散的遣散,该送入皇家寺庙的送入寺庙,留在后宫的,也去了偏远的宫殿养老。 如今偌大的后宫,除了当值的宫人,便只有她一人。 空旷,却也清净。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让红莲和白寒铁退下,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平日里最喜欢待的那个小院。 院中有一架紫藤萝,此时虽非花期,但枝蔓依旧苍翠。架下设了一张贵妃榻,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她前几日没看完的闲书。 魂体的伤,远比肉体的伤更难愈合。 第433章 亲热解毒 安槐懒得回寝殿,便直接歪在了贵妃榻上。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华如水,温柔地倾泻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丝清凉的灵气,缓慢地滋养着她受损的魂体。 很舒服。 与地脉心傀的一战,耗去了她太多的心神。此刻一放松下来,一股难以抵挡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就在这清冷的月光下,沉沉睡了过去。 …… 睡梦中,安槐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年前那片阴冷潮湿的地下。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孤寂。 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身体不安地动了动。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漠北风沙与铁血气息的阳刚之气,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气息,霸道,炽热,像一团烈火,瞬间驱散了她梦境中的所有阴寒。 安槐紧绷的神经蓦地一松。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月光下,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正静静地立在她的榻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是靳朝言,又是谁。 安槐有片刻的怔忪,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怎么回来了?” 她记得清楚,杭玉堂送来的军报上说,大军最快也还有两日才能抵达京城。 靳朝言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下身,伸出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指尖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大军还有两日。”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压抑了许久:“我担心你,便先回来了。” 他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将两日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了一日。 入宫时,也没让人来惊扰安槐。 一进门,就看到她孤零零地睡在这里,脸色白得像纸,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那一刻,靳朝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安槐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满身的风霜。 虽然在北境时,两人也日日相见,但军中毕竟不同于宫里,不能那么放肆。 算起来,他们已有许久,没有这般亲近过了。 安槐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从他英挺的眉,划过那道熟悉的疤痕,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瘦了。”她轻声说。 靳朝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猛地低下头,攫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狂风骤雨般的掠夺,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担忧,尽数倾泻而出。 又化作春风细雨。 辗转厮磨,轻柔舔舐,带着无尽的珍视与怜惜。 安槐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浑身都软了下来。 随着这个吻的加深,阴森和龙气纠缠,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渡了过来,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那因魂体受损而空虚冰冷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渐渐变得温暖、充盈。连胸口那撕裂般的痛楚,都仿佛被这股温暖的力量抚平了。 比晒一百次月亮都有用。 许久,唇分。 两人皆是气息微喘。 靳朝言的额头抵着她的,那双黑眸在月下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微微蹙眉:“一身的土,去洗洗。” 靳朝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 安槐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洗澡。”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寝殿内的浴池走去。 “陪我。” 话音落下,两人已经消失在通往内殿的月洞门后。 夜,还很长。 月光透过窗格,在氤氲的水汽中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寝殿内的浴池,大得像个小湖。 热水是从地底温泉引来,常年温热,此刻更是被宫人添了安神舒筋的香料,暖意蒸腾。 靳朝言抱着安槐,一步步踏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两人。 安槐舒服得喟叹一声,像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儿,懒洋洋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与地脉心傀恶战后的魂体虚耗,似乎都在这温暖的拥抱与一池温泉中,被缓缓熨平。 靳朝言没说话,只是低头,用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轻轻蹭着她的额头。 安槐觉得,自己像是干涸了三百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 “活过来了。”安槐将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满足的鼻音:“感觉自己复活了一样。” 果然,什么灵丹妙药,都不如靳朝言好用。 亲热解毒,古人诚不我欺。 靳朝言被她这直白的比喻逗得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与自己面对面。 “那另一半呢?”他哑声问,指腹摩挲着她光洁的背脊,目光灼灼。 安槐抬眼,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眸子里的清亮。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另一半,得靠你继续努力。” 夜,还很长。 *** 两人重新沐浴更衣,换上清爽的丝质寝衣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靳朝言将安槐抱回那张他离宫许久,心心念念的龙床上。 “还是这里舒服。” 男人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在安槐的颈窝里,像只终于归家的猛兽,收起了所有爪牙,只剩下慵懒和依赖。 “行军帐篷里又硬又窄,翻个身都怕滚到地上。哪里有我们的床,这么软,这么宽。” 安槐被他蹭得有些痒,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一身的皇帝气派,都丢在北凉关了吗?” “皇帝也是人,也想老婆孩子热坑头。” 靳朝言说得理直气壮,手臂一揽,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 两人都没有丝毫睡意。 第434章 分别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在心底蔓延开来。 “边关如何了?”安槐侧过身,指尖在他胸口那道狰狞的旧伤疤上轻轻划过。 “就那样。” 靳朝言的语气很平淡:“短时间内,北境无虞。” 对靳朝言来说,都是小事。 他更关心的是她。 靳朝言的目光沉下来:“听说京城闹了一场?” 靳朝言只知道大概情况,不知道具体情况。 因为普通人知道京城闹了一场,但不知道具体闹什么。 除了白寒铁和红莲,其他人也看不见那大大的鱼尾。 “一群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安槐轻描淡写:“不过确实热闹。” “哦?”靳朝言来了兴致。 “京城闹了几天鲛人。” 靳朝言:“……”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一路奔波,出现了幻听。 “我说,鲛人。”安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生物。” 靳朝言有点呆住。 他这位新上任的皇帝陛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见惯了生死,自认心志坚如磐石。可自从遇上安槐,他的人生观就一直在被反复刷新。 鬼魂,看见了。 鬼婴,认了干儿子。 神鸟,也养着。 现在,连鲛人都出来了? 他撑起半个身子,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亲眼看见了?” “不但看见了,还打了一架。”安槐道。 靳朝言彻底惊呆了。 他最近总是听见、看见、遇见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 他的关注点,也成功地被带偏了。 “那……”靳朝言表情有点古怪:“它的尾巴……真的有那么大?” 安槐看着他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难得地弯了弯唇角。 她点了点头:“嗯。” 然后,她伸开双臂,认真地比划了一下。 “鱼尾展开,大概有这么宽。”她比了个足有一丈的宽度。 “从腰到尾鳍,比你还高。” 靳朝言:“……”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比他还高的巨大鱼尾巴……那得是多大一条鱼?能清蒸还是红烧? 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安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有些好笑。 安槐于是将发生的事情仔细说给靳朝言听。 靳朝言听得心惊肉跳。 当安槐说到烬曜为百姓疗伤,又帮着清理水患时,靳朝言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他倒是会收买人心。” 安槐还挺敏锐:“你在吃醋?” “那倒没有。”靳朝言嘴上否认,手却不老实地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宣示主权般地说道:“我只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以后离他远点。” 安槐笑而不语。 这事情,不好深究。 人鬼还殊途呢。 也不是同类。 轻松的氛围,到此为止。 有些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安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凝重。 她又跟靳朝言说了护心骨的事情,靳朝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之前只是丢了,要找,总觉得找到不难。 现在好了,找到了,但是坏了。 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这该如何是好?”靳朝言缓缓说:“玄幻之术我也不动,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靳朝言有时候挺郁闷的。 坐拥天下看似无所不能,但却又有那么多无能为力。 安槐安抚他。 “是有一点没法,但问题也没有那么严重。我暂时可以接着鱼骨维持,如果能找到沙海,就有足够的鱼骨可以维持很久。” “这时间里,足够想到新的办法。” “何况师父一定有办法,他早晚要回来的。” 她说的云淡风轻,可靳朝言却听得心口发紧。 但靳朝言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他知道,安槐说的虽然淡然,但这事儿放谁身上不郁闷。 他要是再跟着紧张,安槐只会梗烦躁。 不如说点有用的。 “沧溟瀚域在何处?” “沙海。” “你说的沙海,就是边关那一片沙漠?” “对,就是那里。这跟鱼骨就是从沙海找到的,师父也在那一片,虽然不知道具体在那里,但肯定离的不远。” 有周鬼眼在,靳朝言也觉得安心一些。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郁闷。 他刚刚回来,她就要走。 这一刻,他对自己这个皇位,生出了一丝厌恶。 若是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人,就可以不用有牵绊和顾虑,陪她去天涯海角。 权利是责任,也是拖累。 安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坐起身,摸上靳朝言的脸。 “别担心,我会注意的,我会带着红莲和白寒铁,他们都很厉害。” “而且,沙海那种地方,阴阳混沌,怨灵遍地,与寻常地界不同。” “普通人跟去也很危险,你就是有时间,我也不让你去。” 靳朝言点了点头。 “那你万事小心,带着我的令牌,边关现在有二十万大军,若你需要随时可以调动。” “好。” 安槐“好”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靳朝言终究是撑不住了。 他一路从北境疾驰回京,铁打的身子也熬成了泥,紧绷的神经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才骤然松弛,又忙活了半夜,此刻疲惫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他就这么睡着了,像个终于回到巢穴的倦兽。 安槐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她不需要睡眠。 悄然起身,不带一丝声响。 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为寝殿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安槐摊开手心,一缕极淡的青光自掌心浮现,光芒散去,一串带着晨露的槐花静静躺在那里,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冽香气。 她回到床边,俯下身,将这串槐花放在靳朝言的枕侧。 做完这一切,她又端详了他片刻。 安槐收回手,再无留恋,转身离开了寝殿。 出了寝宫,安槐心念一动,两道身影便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 第435章 沙海 “主上。” “去寻烬曜。”安槐说:“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沙海。” 烬曜被安置在曾经的三皇子府。 府里,有一个大湖。 烬曜就坐在湖边。 感觉到有人靠近,烬曜睁开眼。 “你有什么要准备的没有?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动身了。”安槐开门见山。 烬曜的眉梢微微挑起,一丝讶异在他眼中一闪而过:“这么急?” 他原以为,安槐和暨昭然久别重逢,总会缱绻几日。毕竟,人类的情感,不总是如此黏稠而复杂么? “兵贵神速。”安槐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速战速决。” 她顿了顿,补充道:“夜长,梦多。” “好。”烬曜站起身。 “只是……”他有些无奈:“我若离了水,速度会大打折扣。” 所以之前就一直没能追上安槐,十分郁闷。 “无妨。”安槐早有计较:“你顺京城水路南下,经运河入大江,再转西行,一路皆有水脉可依。我们陆路先行,在沙海边缘的最后一座城,玉门关汇合。” “可。”烬曜点头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拖泥带水的告别,没有繁琐的准备。 对于安槐而言,她的行囊永远都在袖中。 三人一鲛,就此分道扬镳。 安槐带着红莲和白寒铁,身形一晃,便已在墙外。 三人脚下似有无形之风托举,身形化作三道淡淡的虚影,疾驰而去。 沿途的景物在他们眼中飞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凡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他们的行迹。 而御湖之中,烬曜的身影也沉入水下。 平静的湖面下,一道巨大的银色影子迅疾如电,顺着与护城河相连的暗渠,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京城庞大的水系之中,逆流而上,再转而奔腾向西。 …… 边关在往西,就将踏入无垠沙海。 不久前,这里还是尸横遍野的战场,城墙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腥味。 但如今,城中已恢复了秩序。 靳朝言留下的二十万大军如一尊重器,牢牢镇压着此地。 战死的将士已被收殓,新的城防正在加固。 安槐三人抵达时,正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座关隘和远方连绵的沙丘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 他们寻了一家客栈住下,静待烬曜的到来。 第二日清晨,风尘仆仆的烬曜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 与在京城御湖中那副神清气爽、仙气飘飘的模样相比,此刻的他显得有些狼狈。 “你还好吗?”安槐递过去一个水囊。 烬曜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摇了摇头:“无妨。越靠近这片沙漠,水灵之气便越稀薄,有些不适罢了。” 他抬头望向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黄色海洋,眉头紧锁:“这地方……很不对劲。充满了死寂与燥热的气息,让我本能地感到厌恶。” “习惯就好。”安槐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转身,对红莲和白寒铁道:“我先带你们进去探一探情况。” 烬曜没有异议,他需要时间在此地调息恢复。 三人没有骑乘骆驼,就这么步行踏入了沙漠。 一步入内,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变了质。 一股滚烫的热浪迎面扑来,空气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呼吸之间,尽是灼人的燥意。 红莲一袭红衣,在这片金色中格外扎眼,她似乎很喜欢这种灼热的感觉,甚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而白寒铁则眉头紧锁,他体格强壮,此刻却也感到了一丝不适,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主上。”白寒铁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此行,是为了寻沧溟瀚域,借鱼骨为您续命。此事虽急,但似乎……也未到如此火烧眉毛的地步。您为何这般急切?” 安槐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 “找烬曜的故土,寻鲲龙的鱼骨,只是其一。” 她转过身,眼眸深处,终于泄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情绪——担忧。 “更重要的是,师父失联了,我很担心。” 白寒铁和红莲闻言,脸色骤变。 是的。 九条找不到周鬼眼了。 不过在他们心里,周鬼眼有这绝对的强大,所以感觉世上没有什么能困住他。 找不到,一定有特殊的原因,所以安槐不担心罢了。 安槐唤来九条。 太热了,九条也有些萎靡不振,漂亮的鸟眼中满是焦躁。 “我与师父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即便相隔千里,也能感知彼此大概的方位。” 安槐轻轻抚摸着九条的羽毛:“但现在,那丝联系,断了。就连九条,也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这片沙海,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囚笼,吞噬了他所有的痕迹。” “我必须找到他,才能安心。” 三人继续前行,一步步踏入这片金色的炼狱。 夜幕终于取代了白昼。 沙漠的夜晚,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酷烈。 热气迅速散去,温度骤降,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安槐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她抬起手,对着面前的空地,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下一瞬,一簇绿茵茵的火苗凭空蹿起。 火光幽幽,映得三人的脸都带上了一层诡异的碧色。 白寒铁和红莲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三人围着这簇不会带来温暖的鬼火坐下。 安槐突然说:“我们为什么要休息?” “啊?”白寒铁一愣,没跟上她的思路。 “你们累吗?”安槐又问,目光转向红莲:“晚上要睡觉吗?” 这个问题,问得两人都是一怔。 是啊,他们是什么? 都不是人。 安槐淡淡道:“时间不多,不能浪费,我们分头行动。” 说着,她指尖一弹,从磷火中分出两团,分别悬浮在红莲和白寒铁的面前。 那磷火散发着幽冷的光,像两只睁开的鬼眼,在夜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 “磷火可为你们照明,也可以为你们指引方向。” 安槐说:“你们现在的这副身子,是我给的。无论谁出了事,相隔多远,我都能感知到,并即刻将你们召回。” 第436章 被困 “是,主上!”两人齐声应道。 “东、西、北,三个方向。”安槐分配任务。 “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红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影,带着那点磷火,如流星般射向东方。 白寒铁也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西方奔去,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原地,只剩下安槐一人。 她选择了北方,那是沙海的最深处。 她没有像红莲和白寒铁那样疾驰,而是一步一步,走得不疾不徐。 风在她耳边呼啸,卷起沙粒,打在她的衣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截不过三寸长的槐树枝。 那槐枝干枯黢黑,像是早已失了生机。 安槐将它插进了脚下的沙地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干枯的槐枝一入沙土,竟像是活了过来。 肉眼可见的,它开始生根发芽,细密的根须如蛛网般疯狂地向沙土深处蔓延,而地面上的枝干则节节攀升,转眼间便长成了一株半人高的小树,甚至开出了一簇簇洁白的槐花,在鬼火的映照下,美得妖异。 安槐闭上了眼。 她的神识顺着这棵槐树的根系,一同潜入了这片沙海的深处。 一丈,十丈,百丈…… 根须如无数条探路的触手,疯狂地向下钻探。 安槐的感觉也随之无限延伸,她能“看”到沙层的结构,能“听”到沙粒间摩擦的微响,能“闻”到深埋地下的、属于远古的死寂气息。 但,也仅此而已。 除了沙,还是沙。 无穷无尽的沙。 没有岩层,没有地下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生命或者阵法的痕迹。 就好像这片沙漠从天地初开时便存在,它的厚度,连接着地心。 槐树的根系已经下探了近千丈,这已是匪夷所思的深度,足以穿透任何山脉。 可安槐的感觉里,依然是那永恒不变的、令人绝望的沙。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天下之大,任何地貌都有其规律。 绝不可能存在一个只有沙子,深不见底的地方。 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天地法则。 这片沙海……有问题。 安槐心念一动,那株瞬间长成的槐树又在顷刻间枯萎,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她没有继续向北,而是转身,换了一个方向,朝着东南方疾行。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沿途的沙丘在她眼中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一炷香后,她停了下来。 两炷香后,她再次停下。 一个时辰后,她站在一座高高的沙丘顶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走,无论她用多快的速度,她眼前的景象,都没有任何变化。 永远是连绵起伏的沙丘,永远是清冷璀璨的星河。 她被困住了。 或者说,从踏入这片沙漠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以天地为盘的迷阵之中。 周鬼眼,定然也是如此,才会被吞噬掉所有踪迹。 那天现在在何处,是被困在这不知多深的沙子中,还是已经…… 这个认知让安槐的心沉了下去。 能布下如此手笔的,绝非凡俗之辈。 红莲和白寒铁的道行终究还是浅了些,让他们在这种地方乱闯,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不能再让他们冒险。 安槐闭上眼,心神沉入与那两点引魂火的联系之中。 “回来。” 一声轻唤,并非出自于口,而是直接在神识中响起。 …… 遥远的地方,红莲正百无聊赖地踢着沙子。 她一路飞驰了近百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只沙蝎都没见到,让她大失所望。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安槐那清冷的声音。 “回来。” 红莲一怔,下一刻,她身前那团幽绿的磷火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从火焰中心传来。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包裹,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拉长,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西方的白寒铁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他正警惕地查探着四周,安槐的声音便如暮鼓晨钟般在他识海中炸响。 “回来。” “唰!” 光影变幻。 不过一息之间,红莲和白寒铁便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之前分开的地方。 安槐就站在那簇鬼火旁,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夜空。 “主上?”白寒铁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 红莲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被强行拽回来的不爽:“主上,我那边什么都没发现呢,正想再往前探探……” 她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呜——”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风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整片沙漠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白寒铁身形高大,此刻却有些站立不稳,他惊骇地看着脚下的沙地,只见沙子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疯狂地翻涌、鼓包! 风,起了。 不是之前那种寒冷的夜风,而是一股股螺旋升腾的狂风! 风中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嘶吼,在咆哮! “不好!”安槐猛地回头:“这阵法活了!” 话音刚落,他们四周的沙地猛地向上隆起,化作四面高达数十丈的沙墙,将他们围困在中央,遮蔽了天光星月。 紧接着,那沙墙之上,黄沙开始疯狂地蠕动、汇聚,竟然凝聚成一张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那些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漩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狂风大作,沙粒如箭,铺天盖地地朝三人打来。 更恐怖的是,脚下的沙地也变得如同流沙沼泽一般,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要将他们活生生地拖拽下去,彻底吞没! 沙,仿佛有了生命。 它们是这囚笼的狱卒,是这阵法的爪牙,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将一切闯入者,碾碎,吞噬,化为这片无垠沙海的一部分! 第437章 沙牢 沙墙合围,流沙如沼。 那一张张由黄沙凝聚的巨大人脸,空洞的眼窝里是旋转的深渊,咆哮声卷起的气浪,足以撕裂钢铁。 “跟它拼了!” 红莲厉喝一声,周身红衣无风自动,烈焰般的煞气已然升腾。 白寒铁身形暴涨,肌肉虬结,已现出半妖之躯,准备硬扛这天地之威。 “护着主上冲出去!” 然而,安槐的反应却比他们更快,也更冷。 “闭嘴。” 她清冷的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魔力,让正欲拼命的两人身形一滞。 “你们的魂魄还太弱,扛不住这阵法的消磨。” 安槐头也不回:“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她手一扬,宽大的袖袍轻轻拂过二人。 红莲和白寒铁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躯便骤然化作两道流光,一红一白,被安槐收入袖中。 那并非实体收纳,而是将他们的魂体暂时收归于自己的魂域之内,隔绝外界的一切侵蚀。 做完这一切,脚下的吸力猛然增大,流沙瞬间没过了她的膝盖,冰冷、沉重,带着一股磨蚀骨肉的诡异力量,疯狂地将她向地心深处拖拽。 腰肢、胸口、脖颈…… 直到最后一缕青丝也消失在翻涌的沙面之下,那四面咆哮的沙墙巨脸才仿佛失去了目标,缓缓平息,重新化作连绵的沙丘。 风停了,咆哮声也消失了。 沙漠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还有无处不在的重压。 安槐感觉自己像是被封进了一口由整片沙漠铸成的石棺里。 四面八方的沙粒挤压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那重量,足以将百炼精钢都压成薄片。 更诡异的是,她明明是不需要呼吸的。 她本是鬼混,靠的是阴气与魂力存活,而非凡人的吐纳。 可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却扼住了她的“咽喉”。 这不是生理上的窒息,而是神魂层面的碾压。 这些沙子,有问题。 它们不仅仅是沙子,更像是某种怨与死的沉淀物,带着一种阴毒的腐蚀之力,正一点点地消磨着她的身体,甚至试图渗透进去,污染她的魂魄。 安槐心中一片冰冷。 她不能坐以待毙。 心念一动,属于她本体的力量开始苏醒。 “生。” 一个字,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响起。 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无数绿色的藤蔓凭空生出,带着槐树特有的阴冷气息,如利剑般刺向四面八方。 这是她的根,她的触手,是她力量的延伸。 在乱葬岗,她的根系能轻易穿透百丈岩层,搅碎一切阻碍。 然而在这里—— “噗……噗……” 藤蔓刺入沙中,却发出了如同扎进朽木般的声音。 它们艰难地延伸了不过数尺,便迅速失去了水分和力量,变得干枯、脆弱,最终“咔嚓”一声,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安槐心中一沉。 这片沙海,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水分。 不仅如此,它还在疯狂地汲取着她藤蔓中的阴气与生机。 她的力量,在这里被克制得死死的。 就好像一条龙被困在了没有水的旱地,空有一身搅动江海的本事,却无处施展。 安槐再次尝试。 更多的藤蔓,更强的力量。 结果却别无二致。 那些象征着生命与力量的藤蔓,在这片死亡之沙面前,脆弱得如同枯草。 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那股腐蚀魂魄的力量也愈发猖狂。 安槐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被沙粒磨蚀出的伤口。 她的意识,也开始因这无休止的碾压而出现一丝丝的涣散。 师父周鬼眼,想必也是这样被困住,然后被一点点磨灭了所有气息。 难道今日,自己也要步其后尘? 不。 安槐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她绝不能是这样窝囊地被一堆沙子压死。 就在这绝望与不甘交织的瞬间,异变陡生! 戴在身上的那枚凝华珠,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是烬曜赠予她的。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来自太古的龙吟。 一抹幽蓝色的光华从珠子内部绽放开来。 这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极致的清润与冰凉。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疯狂挤压着她的沙粒,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了“滋啦滋啦”的轻响,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了冰水。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蓝光的笼罩下,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水雾,凭空从沙粒的缝隙中蒸腾而起! 干燥、死寂、充满腐蚀之力的黄沙,在凝华珠的力量下,竟被硬生生逼出了其中蕴含的、最本源的水灵之气! “水……” 安槐的眼睛亮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催动了体内的力量。 “长!” 这一次,响应她的不再是脆弱的枯藤。 得到了水雾的滋润,那些绿色的藤蔓仿佛吃了十全大补丸,瞬间疯长! 它们变得坚韧如铁,粗壮如蟒,表面甚至生出了锋利尖锐的倒刺。它们不再是试探,而是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疯狂地撕裂、撑开周围的沙层! “轰隆隆——”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 一个由无数藤蔓交织而成、直径数丈的球形空间,被硬生生地在这无尽沙海中开拓了出来。 压力骤减。 安槐终于得以喘息。 幽蓝的光华与墨绿的藤蔓交相辉映,将这地底的囚笼映照得如同神域。 安槐伸手,将凝华珠取下,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传来,一股股精纯的水灵之气顺着她的掌心涌入体内,迅速修复着被沙粒磨蚀的伤口,也安抚着她险些涣散的魂魄。 然而,她没时间感慨。 这片沙海的诡异超乎想象。 凝华珠的力量虽然强大,但终究是无根之萍。 那些被逼出的水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周围无穷无尽的黄沙重新吸收。 藤蔓撑开的空间,正在一点点地被压缩,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最多,再撑半柱香。 必须出去! 安槐当机立断,站起身,目光如电,锁定了上方。 她双手合十,所有的力量都灌注于头顶的藤蔓。 “破!” 第438章 给为师留点面子 一声令下,无数藤蔓拧成一股,如同一支攻城的巨型钻头,带着搅碎一切的气势,疯狂地向上突进! 十丈! 五十丈! 一百丈! 沙层被疯狂地撕裂、排开,一条通往地面的生命通道正在被强行打通。 安槐能感觉到地表传来的、属于夜晚的微凉气息。 就差一点了! 只要再冲出十丈,她就能脱困! 然而,就在这最后的关头,藤蔓向上突进的速度猛然一滞。 不是力量耗尽,而是……被挡住了。 一股比沙海压力更加凝聚、更加蛮横的力量,从上方死死地压制住了藤蔓的顶端。 安槐脸色一变。 阵法还有后手! 她正欲催动全部魂力,做最后一搏,突然—— 一只手。 一只干瘦、布满褶皱,却异常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上方的沙层中探了出来,穿透了藤蔓的阻隔,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安槐浑身一僵,几乎是出于本能,另一只手瞬间凝成一柄锋利的骨刃,就要反手斩去! 三百年的乱葬岗生涯,让她对任何突如其来的触碰都抱有最大的恶意。 可就在骨刃即将挥出的刹那,她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从那只抓住她的手上,传来了一股熟悉到刻入魂魄深处的气息。 这个气息…… 安槐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愣着干什么?” 一个沙哑中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从上方幽幽传来,穿透厚重的沙层,清晰地响在她耳边。 “怎么回事,你是准备把自己种在地里,明年好长出一片小安槐吗?” 安槐:“……” 这该死的、熟悉又欠揍的语气! 下一刻,她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加大。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拉扯力传来,安槐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从那即将崩塌的藤蔓囚笼中硬生生拽了出去。 “哗啦——” 沙土飞扬。 当安槐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已经回到了沙漠的地面上。 月朗星稀,寒风依旧。 她刚刚挣扎求生的地洞,已经彻底塌陷,恢复了平整的沙面,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半老头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扑扑道袍,上面沾满了沙土和不知名的草屑。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几根枯草还倔强地立在头顶。 不是她那失踪已久,让她一路找到这鬼地方来的师父,周鬼眼,又是何人? 而且,是恢复了原本长相的周鬼眼。 一点都年轻英俊了。 啧啧啧,看来,周鬼眼也经历了不少坎坷啊。 要不然也不能甘愿丢了脸面。 安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同样凌乱的衣衫和发髻。 周鬼眼咂了咂嘴。 “可以啊徒弟,长本事了。这‘须弥沙界’,能在里面撑开结界的人不多。虽然最后还是得我捞你出来,但也值得为师为你骄傲一下了。” 安槐眼皮一跳,清冷的目光缓缓转向他:“这阵法,是你布的?” 周鬼眼断然否认:“不是。” “哦。”安槐淡淡应了一声:“那我知道了,你也是被困住了。” 周鬼眼的气势瞬间就泄了半寸。 不想承认,又有点心虚。 丢脸了,丢人了,丢鬼了,丢师父! 安槐说:“方才我若不是在下面闹出动静,引得阵法松动,师父你现在指定还埋在里面。” “……” 周鬼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被沙土糊住的灰白,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安槐每一个字都戳在了肺管子上,堵得他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尴尬。 最终,他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他嘟囔着,算是默认了安槐的猜测:“给你师父留点面子会死吗?” 安槐在他身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盘起腿,姿态却依旧清冷优雅,与他那副破落户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她问:“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周鬼眼抓了抓自己鸡窝似的头发,抓的黄沙直飞:“我不是把那姓谢的小子带走么?我把他安置在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用秘法温养着魂魄,死是死不了了。” “只是他被那恶鬼占了身子,魂体损伤得厉害,恢复起来慢得很。” “我记得这片沙海深处,长着一种奇药,能凝神固魂,对他的状况大有裨益,便想来采一株。”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晦气:“谁知道呢,一脚踏进这片区域,就跟掉进了个无底的漏斗里似的,天旋地转,再睁眼,就被困在这‘须弥沙界’里了。” “这阵法邪门得很,它不直接杀你,就是无穷无尽地消磨你。为师道行深些,倒不至于像你一样被沙子挤压腐蚀,但也同样找不到阵眼,破不了阵,只能在里面干耗着。出不去,也死不了,就跟蹲大狱似的。” 安槐闻言,心中了然。 破阵的办法,就是水。 但是,正常无论是人是鬼到了这里,又哪里来的水呢? 周鬼眼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好奇地凑近安槐:“哎,说起来,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死阵里头,几百年来连一滴水汽都没有,就在刚才,突然冒出一股子水灵之气!那一下,整个阵法的运转都为之一滞,我才抓住机会,感应到你的气息,把你给拽了上来。” 他贼兮兮地搓着手:“徒弟,快给为师瞧瞧,你从哪儿掏出来这么个宝贝?在这等绝地都能凭空生水,这可是逆天的好东西啊!” 安槐从怀中取出那枚凝华珠。 即便在沙海之上,珠子依然散发着清润的光华,将两人周围的夜色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蓝色。 “我碰见一个鲛人,是他给我的。” 安槐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鲛人?!” 周鬼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抢过凝华珠,翻来覆去地看,口中啧啧称奇:“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珠子里蕴含的水灵之力,比一整条大江大河还要精纯!我说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猛地一僵,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然后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说嘛!这鸟不拉屎的沙漠里,哪来的鱼骨头!原来是鲛人骸骨!” 周鬼眼虽然见多识广,却也没见过鲛人,也没想到鲛人,所以才会连鱼骨都认错了。 随即,他又看向茫茫无际的沙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沧海桑田,古书诚不欺我。这片死亡之海,在遥远的过去,竟然真的是一片浩瀚的海洋。究竟是何等伟力,能让一片汪洋彻底干涸,化作无尽黄沙?”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第439章 祭海 安槐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她更关心实际的问题:“师父,谢无衣的情况,现在到底如何?” “放心。”周鬼眼将凝华珠还给她:“那小子命硬得很,我已将他安置妥当。找到‘沙心草’,他能提前醒来;找不到,无非就是多睡几年,于性命无碍。” 安槐这就放心了。 周鬼眼对谢无衣没那么重视,更关心自己徒弟。 “你说你骸骨受损,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安槐抬起手,魂力微动,一截森白的骨头出现在她掌心。 那骨头本该是一块完整的护心骨,此刻却从中间断裂,裂口处参差不齐。 “师父,你看这个。” 刚才还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周鬼眼,在看到这截断骨的瞬间,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混账!这是谁干的?!” 安槐第一次看到师父如此失态。 她自己倒是平静,只是问:“那,该怎么办?” 周鬼眼在原地焦躁地踱步:“得补!必须补上!”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安槐:“寻常的骨头不行,凡人的,妖兽的,都不行!你的魂体是集三百载阴气怨力而成,又以槐木之身重塑,早已超脱凡俗。必须找到一块足够强大、足够坚韧、且与你魂魄属性不相冲的灵骨,重新为你铸造根基,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足够厉害的骨头?”安槐蹙眉:“去哪儿找?” “这……”周鬼眼也犯了难。 他一边念叨,一边烦躁地踢着脚下的沙子。 “不行不行……凤凰涅槃之骨?早绝迹了。麒麟踏祥云之角?更是传说里的玩意儿。上古凶兽的脊梁?煞气太重,你这小身板一换上就得爆体而亡……” 他一边数落,一边摇头,每说一个,都像是在给安槐的生路堵上一块巨石。 安槐静静地坐在那儿。 周鬼眼说的那些,她都听过。 但一个也没见过。 别说这不行那不行的。 就算行,哪儿找去。 闹呢。 突然,周鬼眼踢沙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有了!” “我知道了!有一个地方,有现成的!徒弟啊,你这可真是……天助你也!福大命大!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活泛了起来。 安槐清冷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哪里?” 周鬼眼激动得搓着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葬龙谷啊!” “就是那个把你魂魄冲出体外的鬼地方!” “龙是万物之灵!它的骸骨,是何等品阶的灵材?别说你只是断了一根护心骨,就算你魂魄碎成了渣,只要有一根龙骨做根基,都能给你重新粘起来!” 周鬼眼很高兴。 “那鲛人骸骨,说到底不过是水行精魄所化,只能暂时维系你的魂体不散,治标不治本。可龙骨不一样!一旦换上,那便是脱胎换骨!你不仅能彻底根除隐患,这身道行,怕是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安槐也觉得很有道理。 “那太好了。” 虽然暂时不知道怎么进入葬龙谷,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这总比满世界没头没脑地去找一条愿意献出自己骨头的龙,要靠谱太多了。 “师父。”安槐抬起头,问题直截了当:“但我现在进不去啊,葬龙谷内情形特殊,你能去扛一根出来给我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那龙骨架子挺长的,少说也有好几百根骨头。它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想来也不会小气。你去偷一根,它应该不会介意吧?” “……” 周鬼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瞪着安槐,安槐也平静地回望着他。 师徒俩在寂静的沙海之上,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半晌,周鬼眼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当那是菜市场的大白菜,想拿就拿?” 他气得跳脚:“那地方,不好弄!龙骨不是那么容易能拿出来的!葬龙谷乃是龙陨之地,龙威浩荡,虽死不散。” 安槐秀眉微蹙,盯着他:“进不去,你跟我说这些?” 她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怀疑。 “师父你逗我呢?” “咳!”周鬼眼被噎得老脸一红,强行挽尊道:“为师话还没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高人姿态:“进不去,只是其一。最关键的是,就算我们能进去,那龙骨也不能直接用。” “为何?” “因为那龙死了太久了。”周鬼眼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龙陨之后,龙气归于天地,龙魂堕入轮回,只余下一副骸骨。千万年的岁月消磨,骨中灵性早已沉寂,说白了,那就是一副‘死骨’。直接拿来用,跟你用一块坚硬点的石头补骨头,没什么区别。” 安槐立刻抓住了重点:“那要怎么办?” “要让骨头,‘活’过来。” “活过来?”安槐重复道,这个说法,太过匪夷所思。 “对!”周鬼眼打了个响指:“龙性喜水,生于浩海,归于深渊。而那鲛人,同样是深海的宠儿。龙与鲛人,虽非同族,却有三分本源上的相似。它们的力量,都源于最古老、最广阔的——海。” 他看向安槐,目光灼灼:“要让沉寂的龙骨复苏,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无尽的海灵之气去浸润、去唤醒!寻常的江河湖泊不行,那点水灵之气对龙骨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必须是真正的,一望无际的,蕴含着创生之力的太古之海!” 安槐的心猛地一跳。 沧溟瀚域! 烬曜穷尽一生想要寻找的故土! 周鬼眼看着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想通了关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下了决定,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帮那个叫烬曜的鲛人,找到他的故土‘沧溟瀚域’。作为回报,让他和他的族人用天赋神通,引瀚海之力,为我们唤醒龙骨。” 他叹了口气,补充道:“这对鲛人而言,亦是极大的消耗,甚至可能折损本源。但若能重归故土,让整个族群得以延续,想必他会明白,这点牺牲,与整个族群的未来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很快便定下了计划。 “好。”安槐颔首:“现在,开始找海。” 新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安槐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在月色下泛着死寂的白光。 天地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可是,这片须弥沙界如此广阔,我们该往何处去寻一片早已消失的海洋?” 周鬼眼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想在死亡沙海中,找到一片活着的海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安槐的心不由得一紧。 她了解自己的师父,他从不是个危言耸听的人。能让他说出“代价”二字,那必然是极为凶险之事。 “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问。 周鬼眼沉默了片刻,他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幽幽地吐出两个字。 “要……祭海。” 第440章 李代桃僵 祭海。 安槐的眼睫轻轻一颤。 凡是跟“祭”字沾边的,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吉利事。 祭天、祭地、祭神、祭鬼……哪一样,不需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安槐心生不安:“祭海……要用什么祭品?若是要钱财,猪牛羊马,都好办。” “万一……要用人呢?” 周鬼眼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说是祭海,其实嘛……性质不一样。”周鬼眼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钓鱼。” “钓鱼?” “对!就是钓鱼!”周鬼眼说:“那沧溟瀚域,不是一片普通的海洋,它是有‘灵’的,是一片活着的太古之海!它如今藏匿于这须弥沙界的虚空夹缝之中,我们找不到他,他也懒得搭理我们。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足够的、它无法抗拒的‘诱饵’,把它引出来!” 这个说法,安槐倒是第一次听。 海还能钓? 安槐的思维,顺着周鬼眼的比喻,很自然地发散开去。 她问:“那……给小鱼干行吗?” “……” 周鬼眼正唾沫横飞地说得起劲,被这一句问得差点闪了舌头。 他瞪着安槐。 安槐面不改色:“哦,那不行就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小辈计较。 周鬼眼的神色重新严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想要钓出沧溟瀚域,寻常的祭品不行。它需要的诱饵,只有两种。”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磅礴的生机,也就是……活人。” 安槐的眸光瞬间冷了下去。 周鬼眼没理会她的变化,继续说道:“第二,是浓郁的魂力,也就是……死魂。” 活人,死魂。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万钧。 须弥沙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周鬼眼脸上那点不正经的笑意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安槐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清辉,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但周鬼眼知道,她平静的外表下,是不可动摇的磐石。 “不行。” 果然,安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师父,这是最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抬眼,目光穿过无尽的沙海,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自己,看到了那些在乱葬岗里挣扎的孤魂。 “我曾经是活人,死于非命,所以我做不出拿活人献祭的事情。” “我现在是鬼,靠着阴气与执念存活至今,所以我更做不出让阴魂飞灰湮灭的事情。” “况且,能引动一片太古灵海的祭品,绝不是一个两个,甚至不是成百上千。难道要我屠一城,灭一国?” “先不提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能否做得出来。即便真做出来了,双手沾满无辜生灵与阴魂的血,那便是自绝于天地,与入魔何异?届时,就算换上龙骨,恐怕也只会沦为一具被煞气操控的行尸走肉,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是堵死了所有的路。 周鬼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安槐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道:“为师也就是把情况说给你听听。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凶残到要拿活人死魂去填海的地步。” 他收回手,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脚下的沙子被他踢得四处飞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能想的。” 周鬼眼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猴子。 “但是呢,这法子不是那么好想的。咱们只能……试一试。” 安槐看着他,静待下文。 突然,周鬼眼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 “有了!”他一拍脑门:“李代桃僵!咱们可以试试李代桃僵的法子!” “怎么个李代桃僵法?”安槐问。 “活人,要的是生机。死魂,要的是魂力。咱们没有,但咱们可以……造啊!” 周鬼眼沉吟着:“这须弥沙界,别的不多,就是沙子多!沙乃土石之精,本身就蕴含着一丝大地元力。咱们可以用沙子捏成假人,你再分出一丝本源鬼气注入其中,赋予它们虚假的‘生机’!” “至于死魂,那就更简单了!你在此地开坛,以自身为引,召集这沙海中游离的残魂碎魄,不必伤它们本源,只需借它们一丝魂力,汇聚成河,不就行了?” 安槐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反正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一试无妨。 周鬼眼一声令下,师徒二人立刻行动起来。 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沙海,头一次变得“热闹”非凡。 周鬼眼撸起袖子,嘴里念念有词,双手在空中划出繁复的符文。 随着他的动作,地上的沙子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开始自动汇聚、塑形。 不一会儿,一个个与真人等高的沙人便在月下拔地而起,虽然五官模糊,但形态各异,竟有数百之多,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沙丘之上,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徒弟,到你了!” 安槐神色肃穆,缓步走到沙人阵前。 她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是她魂魄的本源,蕴含着三百年的阴煞与执念。 她凌空一点,黑气如游丝般射出,没入第一个沙人的眉心。 嗡—— 那沙人猛地一颤,原本死寂的身体里,竟真的透出一丝微弱的、模仿出来的“生机”。 安槐如法炮制,指尖在空中疾点,一道道黑气精准地没入每一个沙人的眉心。数百沙人,竟在片刻之间,全部被她注入了“伪魂”。 做完这一切,安槐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分。 “好!接下来,是死魂!”周鬼眼又在另一片空地上,用脚画出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聚魂阵法:“徒弟,看你的了!” 安槐盘膝坐于阵法中央,双手结印。 她闭上双眼,属于万鬼之主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天地阴阳,魂归来兮……” 幽远而古老的吟唱声,在沙海之上回荡。 起初,四周毫无反应。 但渐渐地,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点点微弱的荧光,像是夏夜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从沙海深处,缓缓地飘了过来。 那些都是在这片绝地中消散了不知多久的残魂,它们没有意识,只有一丝本能,被安槐那同源而又强大的气息所吸引。 荧光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光带,在聚魂阵的上空盘旋,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呜咽声。 “成了!”周鬼眼激动得满脸通红,“祭海!开始!” 第441章 束手无策 他猛地一跺脚,激活了最后的阵眼。 霎时间,地动山摇! 那数百个被注入了“伪魂”的沙人,仿佛提线木偶般,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盘旋的魂力光河。 它们伸出手,触碰到光河的瞬间,身体便轰然崩解,化作最精纯的大地元力,与那魂力交织在一起! 磅礴的“生机”与浓郁的“魂力”激烈碰撞,融合,升腾!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生与死气息的能量柱,冲天而起,撕裂了夜空! 周鬼眼和安槐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能量柱的尽头,期待着虚空中能出现一丝裂缝,一丝属于海洋的蔚蓝。 一息,两息,三息…… 那能量柱在空中狂舞了片刻,声势浩大,仿佛要将整个天幕都捅个窟窿。 然后…… 噗。 就像一个被人戳破的气球,那惊天动地的能量柱,毫无征兆地,就那么……熄灭了。 所有光芒瞬间消失。 盘旋的残魂碎魄如梦初醒,茫然地四散而去,重新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沙海深处。 那数百个沙人崩解后留下的沙堆,被夜风一吹,也散了。 一切,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那通天彻地的动静,只是一场幻觉。 天地间,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沙丘,在月色下泛着死寂的白光。 “……” “……” 安槐缓缓睁开眼,灵力消耗了大半,让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 周鬼眼脸上的激动和期待,还凝固在嘴角,看起来滑稽又心酸。 两人费了老大一通力气,折腾得人仰马翻,结果,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安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周鬼眼则是一屁股瘫坐在沙子上,累得像条脱水的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师徒俩在寂静的沙海之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半晌,安槐吐出两个字。 “没用。” 周鬼眼一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他娘的……这老海货,还挺挑食!” 安槐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消耗了大量本源鬼气,让她感觉魂体都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白费功夫。”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凉意。 “也不能算全白费。”周鬼眼挣扎着坐直了些,强行挽尊,“至少咱们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说明这沧溟瀚域的‘灵’,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假的生机,借来的魂力,它根本看不上眼。” 他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烦躁道:“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想要钓出这片太古之海,恐怕非得是真材实料的‘活祭’不可。” 安槐皱了眉。 就算周鬼眼觉得行,她也不行。 这不仅仅是自己这一关过不去,也会害了周鬼眼的。 周鬼眼一见她这神色,连忙摆手:“哎哎哎,为师可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是正道人士,怎么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勾当?我的意思是,此路不通,咱们得另寻他法。” 两人又就地商议了半天。 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罢了。”安槐抬眼看向沙海的尽头:“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城里再说。” 这须弥沙界诡异莫测,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虽未引出沧溟瀚域,却难保不惊动别的什么东西。 周鬼眼也觉得此地阴气森森,不是善地,点了点头,师徒二人循着来路,离开了这片死寂的沙海。 *** 回到沙海边关那座名为“镇北”的城池时,天已蒙蒙亮。 城中客栈的上房里,烬曜正等着。 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焦急。 他面前的桌上,凝华珠正散发着微弱的、清凉的白光。 当安槐和周鬼眼推门而入时,烬曜吓了一跳。 “安夫人,你神魂怎么消耗的如此剧烈。” 安槐疲惫摆摆手,坐下。 红莲和白寒铁也都被放了出来,分别找地方坐下。 一个比一个累。 都跟被流放了三千里似的。 倒是周鬼眼一见这鲛人,顿时来了精神,三两步凑过去,围着他啧啧称奇。 “乖乖,这就是传说中的鲛人?瞧这头发,这眼睛……你从哪儿拐来的?不错啊!” 烬曜有点茫然:“这位是?” 幸亏周鬼眼现在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要是开始那二十来岁俊美模样,就像是一个登徒子了。 安槐介绍:“这是我师父,周鬼眼。” 烬曜肃然起敬:“周师父。” 安槐都这么厉害了,她师父该多厉害啊,必须要尊敬点。 烬曜也是有一点想法的,安槐搞不定的,说不定师父能搞定呢。 周鬼眼摸摸胡子,点了点头。 烬曜接着便关心起这次他们的行程。 不是去沙海里找海的吗? 找到了吗? 怎么海没找到,找回一个师父? 当下,安槐将这一趟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鬼眼在旁边补充道:“那老海货精明得很,咱们用沙人伪装的生机和残魂汇聚的魂力,它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依老夫看,非得用数以万计的活人血祭,或是等同数量的强大阴魂献祭,才有可能让它露头。” 他看向烬曜,眼中带着探寻:“你们鲛人一族,可有什么古法秘术,能与沧溟瀚域沟通?” 烬曜缓缓摇头。 “沧溟瀚域是生养万水之源,亦是吾族故土。但自上古大劫后,它便自我沉寂,与外界断了所有联系。我族虽为瀚域之子,也无法主动唤醒它。” 他顿了顿,补充道:“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它无法抗拒的‘供奉’,引它现世。而它最渴求的,便是磅礴的生命本源与精纯的灵魂能量。” 这番话,与周鬼眼的判断不谋而合。 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看着安槐和周鬼眼皆是一脸疲态,神魂气息虚浮不稳,烬曜虽然心急也不好多说。 “欲速则不达。”烬曜劝慰:“你们消耗甚巨,再这么下去,不等找到沧溟瀚域,神魂先要受损。此事虽急,却也不在这一时三刻。” 第442章 休整 确实如此。 烬曜离开沧溟瀚域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最急的一个安槐,也还有一个多月的缓冲。 还有时间可以休息。 周鬼眼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罢了罢了,老夫这把骨头是折腾不起了。先睡他个三天三夜再说。” 安槐也确实感觉到了魂体的虚弱,便没有再坚持。 众人便在镇北城暂时安顿了下来。 入夜,安槐坐在灯下,取出一张纸,提笔给靳朝言写信。 她并未详述寻找沧溟瀚域的困境,只说自己一切安好,并已找到了师父周鬼眼,让他不必挂心。 寥寥数语,报了个平安。 写完,她走到窗边,召来九条。 “啾。”九条用小脑袋蹭了蹭安槐的脸颊。 “去吧。”安槐将信纸卷好,系在九条腿上。 九条振翅一飞,瞬间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安槐才感觉到一股倦意涌了上来。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便真的听从了烬曜的建议,安安稳稳地休养生息。 周鬼眼每日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睡得天昏地暗。 红莲和白寒铁则在房中打坐调息,恢复心神。 烬曜最为神秘,时常不见踪影,但安槐知道,他多半是去了城外的河里,水是鲛人最好的休憩之地。 安槐自己,也难得地放空了心神。 但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的睡,睡了几日,众人觉得闲得慌,出去转转。 安槐虽然是第二次来此,但上一次是打仗,城中兵荒马乱,处处都是伤兵和行色匆匆的军士,空气里都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 她根本没心思,也没时间去细看这座边陲重镇。 如今战事已平,城中恢复了秩序,反倒让她生出了几分闲逛的兴致。 说不定,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几人上了街。 寻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饭馆,挑了个临街的二楼雅座坐下。 饭菜刚上齐,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抓住她!这个小贱种!敢偷东西!” “打死她!打死这个蛮子!” 伴随着叫骂声,是拳打脚踢的闷响和一个孩子压抑的呜咽。 众人同时朝楼下看去。 只见饭馆门口,一个五大三粗的伙计,正对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穿着破烂不堪的皮袄,头发枯黄,满脸脏污,正被伙计一脚踹倒在地。 红莲性子火爆,眉头一皱:“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她好奇心重,直接问店里的伙计:“楼下怎么回事?” 伙计说:“嗨,还能怎么着。一个蛮族的小丫头来偷吃的,被逮住了呗。” “蛮族?”红莲一愣。 “是啊。”茶客压低了声音:“虽说前阵子刚打完仗,可老百姓之间,哪能真断了来往?以前还有不少通婚的呢。如今蛮族打了败仗,日子更不好过,听说他们那边饿死的人一堆一堆的。有些实在活不下去的,就偷偷跑到咱们这边来,想混口饭吃。” 安槐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楼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小姑娘确实可怜,被伙计打得在地上翻滚,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用油纸包着的一点残羹剩饭,甚至在挨打的间隙,还拼命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去。 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不似作伪,是真真正正饿到了极致。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鄙夷。 “打得好!这些蛮子,就没一个好东西!” “就是,打仗的时候杀我们多少人?现在装可怜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哎,算了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人群中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面相和气,一脸不忍地拉住还要动手的伙计。 “你看她也怪可怜的,就是一个孩子,能吃多少东西?这点饭钱,我替她付了。” 说着,他当真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给那伙计。 伙计拿了钱,又骂骂咧咧了几句,这才罢手。 那男人蹲下身,温和地对地上的小姑娘说:“孩子,别怕,起来吧。你身上有伤,我带你去医馆看看。” 周围的看客见状,风向立转。 “还是张善人心地好啊!” “是啊,真是菩萨心肠!” 那蛮族小丫头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男人。 男人脸上一直挂着和善的微笑,扶起她,拍了拍她身上的灰,便领着她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胡同。 红莲撇了撇嘴:“总算还有个好人。” 安槐却没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幽深的眸子看着那两人消失的胡同口,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 她放下了茶杯。 *** 胡同幽深,空无一人。 一进去,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张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淫邪。 他一把将小姑娘推到墙角,狞笑着逼近。 “小蛮女,长得还挺水灵。别怕,叔叔带你去个好地方,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偷东西。”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干什么?”男人搓着手,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先让叔叔快活快活,再把你卖去春风楼,凭你这股子异域风情,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说着,便猛地扑了上去,伸手就要去撕扯小姑娘本就破烂的衣裳。 小姑娘发出绝望的尖叫。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衣角,就僵在了半空。 一只手,不知何时出现,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男人猛地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安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你……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男人色厉内荏地吼道。 然后手上一痛,断了。 “找死!”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天而降,不等男人反应过来,红莲已经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男人惨叫一声,当即跪倒在地。 红莲还不解气,上前一步,揪住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然后一拳。 “砰!” 血光迸溅,男人的鼻梁应声而断,满嘴的牙齿混着血沫飞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那“张善人”就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出气多进气少,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槐走到那吓傻了的蛮族小姑娘面前。 她蹲下身,看着女孩那双充满惊恐和戒备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块还热乎的肉饼,轻轻放在了她的手里。 女孩愣住了。 安槐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抱着肉饼不知所措的女孩。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第443章 重返蛮族 蛮族的二皇子萧让就说过,蛮族人曾经可能是鱼。 他们终其一生,从生到死,灵魂不息,都在寻找皈依的海。 海。 又是海。 而且,靳朝言也和她说起这次的大战。 蛮族之所以败得那般迅速,固然有大燕兵强马壮、战术得当的缘故,但最关键的,却是蛮族内部的一场惊天哗变。 萧让不知因何缘故,竟在关键时刻反水,以雷霆手段囚禁了他的父汗与兄长,夺取了兵权。 而后,他并未与大燕军队死战到底,反而是收拢了残部,干脆利落地退出了关外,让大燕赢得了一场看似酣畅淋漓、实则有些莫名其妙的大胜。 当时安槐正为自己魂体不稳、护心骨缺失之事焦头烂额,对这蛮族内斗的八卦只是一听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她又想起了。 一片曾经可能是海的沙漠,一群曾经可能是鱼的人,他们离的那么近,未必就没有关联。 “白寒铁。”安槐说:“把他处理了。” 一句话,决定了一个人往后生不如死的命运。 当然有些人,该死。 白寒铁点了点头,像拎一只破麻袋般将那男人提了起来,转身便消失在胡同深处。 那蛮族小姑娘眼中的惊恐更甚,她看着安槐,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 安槐转身对红莲道:“带她去吃饭。” *** 客栈的雅间里,饭菜的热气氤氲。 那蛮族女孩,安槐后来知道她叫阿月,起初还畏畏缩缩,不敢动筷。 直到红莲不耐烦地将一只烧鸡腿塞进她手里,吼了一句“吃!不吃就扔了!”,她才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猛地抓起鸡腿,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 那吃相,仿佛是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野狼。 一顿风卷残云。 直到桌上的饭菜被扫荡一空,阿月才抚着鼓胀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她怯生生地看着安槐,小声地问:“你……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路过。”安槐言简意赅,随即问道:“你是蛮族人,为何会独自一人流落在镇北城?” 提到伤心事,阿月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抽噎着说,她的父母并非纯粹的草原牧民,而是在这镇北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蛮族商人。 战事未起之前,边城与草原的往来其实相当频繁。 大燕的百姓需要蛮族的皮毛、药材和牛羊,蛮族人也需要大燕的丝绸、茶叶和铁器。 “其实……其实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以前没那么多恨的。”阿月低声说:“我爹娘在这里有自己的铺子和院子,街坊邻里处得都很好。我……我本也许了人家,是城里一个商户的儿子……”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战争,改变了一切。 一夜之间,所有的善意与和平都成了泡影。 她的父母在战乱初期的混乱中不幸双双亡故,那原本和善的未婚夫家立刻翻脸不认人,退了亲事。 更可恨的是,一个恶邻趁着她孤苦无依,勾结了官府里的小吏,用一张伪造的地契,霸占了她家所有的房产和铺子,将她赶了出来。 无处可去的阿月,这才落到了沿街乞讨,甚至偷窃果腹的凄惨境地。 “一群混账东西!”红莲听得火冒三丈 安槐听着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无法无天的言论,面无表情地端起了茶杯。 安槐只对红莲说了一个字。 “去。” 红莲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是一朵得到了阳光雨露的食人花。 “是。” 然后红莲就走了。 阿月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她……她去做什么?” 安槐淡淡道:“跟你没关系。” *** 子时刚过,城东方向便腾起一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熊熊烈火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和凄厉的哭喊声,惊动了整座镇北城。 安槐站在客栈的窗边,静静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翌日清晨,城里传遍了,昨夜城东张员外家遭了天火,偌大的宅院连同里面所有家财,都烧成了一片白地。 据说那张员外一家人虽然侥幸逃了出来,却也变得一贫如洗,比乞丐还不如。 官府查了半天,只查出是“灶火失慎”,草草结了案。 安槐找到阿月时,她正怔怔地看着城东的方向,眼神复杂。 安槐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家铺子和宅子折的钱。” 阿月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安槐。 “不用看,不是我给的。” 安槐虽然有钱,也不是冤大头。 这钱,自然该谁出,就是谁出。 阿月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给安槐磕了个头。 “恩人!” 安槐侧身避开,没有受她这一拜。 “起来。”安槐说:“我要去一趟蛮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以如今的局势,留在这里也是危险。 回到蛮族,不管怎么说,也是有了根。 阿月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 安槐没给她太多感动的时间。 翌日天还未亮,白寒铁便已牵来了四匹神骏的草原马。 一行人收拾停当,趁着晨曦微露,便策马奔出了镇北城。 阿月起初还紧紧攥着缰绳,心中忐忑不安。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或许是身边的这三个人,气场太过奇特,让她无暇伤感。 行了约莫两日,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毡房和飘扬的旗帜,那是蛮族部落的聚居地。 马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这里分开吧。”安槐勒住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往后的路,自己走。” 阿月翻身下马,对着马背上的安槐,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蛮族的大礼,额头触地。 “大恩不言谢。阿月若有来日,定为恩人立长生牌位!” “不必。”安槐摆了摆手,调转马头。 第444章 沉重的代价 萧让如今的王帐,设立在蛮族圣山“狼居胥”之下,比从前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巨大的毡房如同一座白色的小山,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蛮族勇士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腰间的弯刀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夺权上位,根基未稳,防卫自然森严。 此刻,萧让正站在王帐外,看着堪舆图,眉头紧锁。 他囚禁了父汗与兄长,虽得了大部分部族的支持,但反对的暗流依旧汹涌。 一阵风过,吹得他身后的狼头大旗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正要转身回帐,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本不该存在于那里的身影。 就在他亲卫防线的一个阴影角落里,一个白衣公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与阴影本为一体。 萧让瞳孔骤然一缩,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身边的亲卫竟无一人察觉! 待看清来人,他那瞬间绷紧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抹既惊且叹的苦笑。 “白公子……你真是神出鬼没。” 安槐缓步走近,对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瞬间拔刀的勇士视若无睹。 萧让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下。 那些勇士虽心有疑虑,却还是收刀后撤,只是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安槐身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萧让,好久不见,更威风了?” “白公子说笑了。”萧让迎了上去,“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然而,随着安槐的走近,萧让脸上的苦笑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异。 他猛地停住脚步,死死地盯着安槐,眉头紧皱。 “你……”他迟疑地开口:“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楚。”萧让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他像是在努力分辨一种极其细微的气味:“只是……只是觉得,靠近你,让我觉得很……舒服。” 他说“舒服”二字时,神情并不带任何狎昵,反而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月的旅人,忽然嗅到了绿洲的水汽。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和亲近,纯粹而原始。 “就像……”他努力寻找着措辞:“就像久旱的鱼,终于等来了甘霖。你身上……有海的味道。” 安槐心中了然。 是因为她体内那根属于鲛人的护心骨,以及那颗用以压制水灵之气的凝华珠。 鲛人,生于海,归于海,其骨天生便蕴含着最纯粹的海洋气息。 而蛮族人自诩为鱼的后代。 鱼,又怎会不亲近海呢? 这感觉,对萧让而言,是致命的吸引。 安槐说:“找个地方说话。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萧让点了点头,侧身引路:“请。” *** 王帐之内,布置得简洁而肃杀。 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地毯,墙上挂着弓箭与弯刀,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清晰地标注着草原与边城的山川地貌。 屏退了左右,帐内只剩下安槐和萧让。 萧让为安槐倒了一杯马奶酒,自己也执起一盏。 “白公子此番前来,可是之前的事情,有进展了?” 安槐没有碰那杯酒,她不喜欢那股膻味。 她也不喜兜圈子。 只见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莹白如玉,在身前的矮几上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 矮几上那个空着的海碗里,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凭空凝结,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微弱的、清冽的灵气。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数水珠凭空而生,汇聚成一股细流,无声地注入碗中。 不过眨眼功夫,那只足以用来喝汤的大海碗,便被一汪清可见底、澄澈纯净的清水注满了。 水波微微荡漾,倒映出萧让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脸。 “这……这是……” “恭喜你,我有了‘海’的线索。” 安槐的声音悠悠传来,将萧让从震惊中唤醒。 他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安槐。 萧让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白公子,请讲。” 安槐开门见山。 “你要找的海,很可能名为‘沧溟瀚域’。它的确存在,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处于不同的时空。那片空间,与北境之外的无尽沙海,有所重叠。” 她言简意赅地将自己与周鬼眼在沙海中的遭遇,以及关于须弥沙界和沧溟瀚域的推测,简要地说了一遍。 萧让听得心神激荡。 他的祖辈,世世代代都在寻找那片传说中的归宿之海。 无数蛮族勇士深入沙漠,再也没能回来。原来,他们寻找的方向没有错,只是不得其门而入。 “那……我们该如何进入那片沙界,找到沧溟瀚域?”萧让急切地问。 “这便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安槐说:“进入沙界不难,难的是,在沙界中找到那片海。”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和我师父尝试过,以阵法聚拢残魂,模拟生机,试图‘祭’出那片海,但失败了。因为我们的力量,终究是外力,是无根之萍。想要唤醒沉睡的沧溟瀚域,需要真正的‘引子’。” “引子?” “对。”安槐的视线落在萧让身上:“需要你们。需要你们这些自称是‘鱼’的蛮族人,用你们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对海的渴望与呼唤,去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祭海’大典。用成千上万族人的意念,去敲开那片海沉睡的大门。” 萧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安槐的意思。 安槐要他们牺牲。 安槐看着他,继续抛出自己的筹码,也是她的麻烦。 “事成之后,沧溟瀚域重现天日,你们蛮族便找到了真正的故土。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需要借沧溟瀚域的海灵之气,重铸我的根基。” “但是,这个过程充满了未知与凶险。” “须弥沙界诡谲莫测,祭海大典能否成功,无人知晓。一旦失败,参与祭祀的族人,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可能魂魄都会被那片沙界吞噬。” 安槐的声音很平静,她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隐瞒风险,只是将所有利弊,赤裸裸地摊开在萧让面前。 王帐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先祖的亡魂在低语。 萧让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边,是族人追寻了千百年的梦想与归宿,是足以让他成为蛮族历史上最伟大先知的无上荣光。 另一边,是押上整个族群命运的豪赌,是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刚刚坐上这个位置,脚下是累累白骨,四周是虎视眈眈。 一个错误的决定,就足以让他和他所守护的一切,粉身碎骨。 安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给了他一个梦,也给了他一道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难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许久,许久。 萧让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第445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安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是梦,也是毒。 是通往神坛的阶梯,也是坠入地狱的深渊。 安槐看穿了他的挣扎,却无意为他减轻分毫。 她打破了沉寂,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一丝波澜。“这祭海,分活祭与死祭。” 萧让猛地抬头。 安槐继续道:“活祭,以活人为牲,用你们血脉中的生机与渴望去呼唤。人,会死。” 她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死祭,则是以阵法强行抽取参与者的部分魂力与执念,汇聚成引。此法或许不用死人,但过程痛苦,且一旦失败,被沙界反噬,参与者的魂魄很可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永世不得超生。” “魂飞魄散。” 最后四个字,她吐得极轻,却比帐外呼啸的狂风还要冰冷。 “你要想好。是拿族人的命,去搏一个千秋万代的未来;还是拿族人的魂,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安槐将选择的刀柄,稳稳地递到了萧让的手中。 “当然。”她话锋一转,补充道,“也有可能不是二选一。” 萧让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他死死地盯着安槐,那目光不再是面对一个合作者,而是像在审视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魔鬼。 许久,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蛮族不愿意,你呢?你找不到护心骨,是不是也会……魂飞魄散?” 他想知道,这个将他和整个蛮族逼入绝境的人,自己又站在何等的悬崖之上。 安槐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好说。”她坦然:“或许会,或许不会。天无绝人之路,没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结局如何?” “不过你放心。”安槐看着他:“我从不强迫任何人。” 她给的是选择,而非逼迫。 这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更让萧让感到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无论他做出何种决定,都将由他自己,以及整个蛮族,来承担全部的后果。 此时此刻,他甚至希望安槐能逼迫一回。 这样,他就不必良心不安了。 “这是无数族人的命。”萧让说:“容我考虑考虑。” “可。” 萧让深吸一口气,扬声唤道:“来人!” 帐帘被掀开,一名亲卫躬身而入。 “为白公子安排一处最好的帐篷,任何人不得打扰。好生招待。” “是!” *** 安槐被安排的住处,在王帐侧后方不远处,是一顶不大却极为洁净的白色毡房。 毡房外,白寒铁和红莲早已等候在此。 见安槐出来,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主子。”白寒铁瓮声瓮气地问:“那小子怎么说?” “让他想想。”安槐走进毡房,里面已经铺好了柔软的兽皮,点上了驱赶蚊虫的草香。 红莲跟了进来,为她倒了杯清水,好奇道:“主子,您觉得他会答应吗?这事儿听着,怎么都像是拿全族人的命去填一个看不见的坑啊。” 安槐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会的。”她淡淡道。 “为何?”红莲不解。 “因为他是王。”安槐道,“王,想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安稳,而是万世的功业。” 更何况,她身上属于鲛人的气息,对自诩为“鱼”的后代的蛮族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与昭示。 萧让的犹豫,只是时间问题。 *** 当晚,夜幕低垂,草原上的星子亮得惊人,仿佛伸手可摘。 安槐在毡房内闭目养神。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轻快活泼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少女笑语。 “白公子在吗?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话音未落,帐帘“哗啦”一声被一个娇俏的少女猛地掀开。 正是那日见过一次的少女,萧让的妹妹萧齐云。 萧让虽囚禁了父兄,但对他这个一向不参与权斗、天真烂漫的妹妹却是疼爱有加,并未多加为难。 安槐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少女兴奋的叽叽喳喳声戛然而止。 “不必。” “啊?”萧齐云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你……你不喜欢吗?这烤羊腿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厨子烤的,可香了!” “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 她当然知道少女心事,但这不是扯么? 拒绝是最温柔的回应。 萧齐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眼圈慢慢红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 她咬着嘴唇,委屈地看着安槐,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很厉害,想跟你交个朋友……”少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安槐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闭上了眼睛,再次进入了假寐状态,将她彻底当成了空气。 无声的拒绝,最为伤人。 萧齐云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跑出了毡房,留下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尴尬地站在原地。 “都拿走。” 安槐摆了摆手。 侍女们如蒙大赦,连忙捧着东西退了出去。 帐外,还能隐约听见少女压抑的哭声,渐行渐远。 ******** 下半夜,万籁俱寂。 草原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毡房微微晃动。 安槐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那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帐篷门口,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门帘下。 然后就看见安槐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 月光下,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小东西,静静地躺在地上。 来人是萧齐云身边的一个侍女。 安槐将东西拾起。 打开兽皮,里面是一串手串。 手串是用某种野兽的指骨打磨串成,每一节骨头都莹白如玉,上面用朱砂描绘着精致繁复的图腾,骨节之间穿插着五彩的玛瑙石,在昏暗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确实是一件极好看的饰物,充满了大漠的粗犷与精致。 侍女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公子,这是公主送您的。她说,让您不要担心,她不来打扰,这个希望您留下,做个念想。” 少女情怀,总是诗。 安槐拿起那串手串。 指尖触及骨串的一刹那,她的脸色骤然一变。 一股阴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死气,顺着她的指尖,径直钻入她的经脉。 这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是乱葬岗里那些新死之人的尸气! 但这股死气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为诡异的妖异之气。 不似寻常妖物,反而更像……某种被邪术催生出的邪物。 第446章 突然出现的怪物 安槐将手串扔在桌上,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养在深闺、天真烂漫的公主,她的手串上,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死气与妖气? 是她自己沾染上的,还是这手串本身就有问题?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萧齐云的处境,远非她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安槐问侍女:“公主的帐篷在什么地方?” 侍女一指。 安槐点了点头,正欲抬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有刺客!保护大汗!”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草原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萧让的王帐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兵刃交击的锐响、男人的怒吼与惨叫声瞬间乱成一团! 整个营地,仿佛一锅被瞬间烧沸的开水,彻底炸裂开来! 安槐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脚下一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白色的虚影。 旁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阵清风拂过,那白衣公子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其速之快,如鬼似魅,根本不似凡人能有的身法。 王帐前的空地上,已然是一片修罗场。 几名蛮族亲卫的尸身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将草地浸染成暗红色。 而制造这场屠杀的,是一个骇人的怪物。 那东西身形似人非人,比寻常壮汉还要高出一个头,通体皮肤青黑,坚韧如革,肌肉虬结贲张,仿佛老树盘根。 它口中獠牙外翻,涎水混合着血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的轻响。 一双利爪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每一次挥舞,都能轻易撕开蛮人引以为傲的皮甲,带起大片的血肉。 “拦住它!保护大汗!” 十数名最精锐的王帐卫士组成战阵,将那怪物团团围住,却无济于事。 锋利的长刀砍在它身上,竟迸出点点火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仅仅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 箭矢射在它身上,更是如同撞上顽石,纷纷无力地坠落在地。 这怪物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眼中只有纯粹的、疯狂的杀戮欲望。 它的目标很明确——被卫士们层层护在身后的萧让。 萧让脸色铁青,手中握着一柄弯刀,眼神虽无畏惧,却凝重到了极点。 他身手不凡,勇猛过人,可面对这等刀枪不入的怪物,一身武艺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战斗。 “吼——!” 怪物又一次发狂,双臂猛地一抡,将两名卫士像破布娃娃一样砸飞出去,生生在包围圈中撞开一个缺口。 它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萧让,后腿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扑而来! 那股腥风几乎要将人的口鼻都封住。 卫士们目眦欲裂,想要回防却已然不及。 萧让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横刀于胸前,准备迎接这必死的一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萧让身前。 那身影纤细,与身后庞大的怪物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稳稳地挡住了那股滔天的杀意。 正是安槐。 怪物狂暴的冲势戛然而止,在距离安槐仅有三尺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它那双只有暴虐与疯狂的眼眸,在看清安槐面容的一瞬间,竟闪过了一丝迷茫与挣扎。 这一刻,安槐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错觉。 她好像……认识这头怪物。 “主子!” “公子小心!” 红莲和白寒铁的身影也已赶到,见此情景,皆是心头一紧,便要冲上前来。 “不必。” 安槐头也未回,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安槐从袖中抽出了一柄匕首。 手腕一翻,身影一晃,人已贴近怪物身侧,手中的骨匕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嗤啦——!” 一道令人牙酸的声响。 方才还刀枪不入、坚不可摧的青黑色皮肤,在鲲龙骨匕首面前,脆弱得宛如一张薄纸。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怪物的胸腹一直延伸到脖颈。 没有鲜血喷涌,伤口中反而流淌出一种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嗬……嗬……” 怪物发出一阵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安槐却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一脚踹在怪物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小山般的怪物竟被她直接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十步开外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它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挣扎了几下,却再也无法爬起。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蛮族的人都被吓着了。 前一刻还让他们束手无策、死伤惨重的恐怖怪物,在这个白衣公子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短暂的寂静后,卫士们如梦初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又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小心翼翼地将那倒地的怪物重新围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在安槐和那奄奄一息的怪物之间来回逡巡,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看起来斯文秀气、甚至有些孱弱的白衣公子,竟然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力量。 一招制服这等妖物……那岂不是说,若是他想,整个蛮族部落在他面前,也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安槐对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缓步走向那头怪物。 蛮族卫士们见她走来,连忙地向两侧退开,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怪物躺在地上,生命力正随着那墨绿色的液体飞速流逝,庞大的身躯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当安槐走到它面前,垂眸看它时,那双狂暴的兽瞳中,疯狂与暴虐已经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哀伤。 两行豆大的泪珠,竟从那双非人的眼眶中滚落下来,划过它丑陋狰狞的面颊。 “白公子……” 萧让惊魂未定地走了过来。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他对着安槐,郑重地行了一礼。 “小事。”安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怪物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萧让皱眉道:“我也不知。这怪物突然出现,见人就杀,状若疯魔。” 他仔细打量着地上抽搐的怪物,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困惑。 “这东西……我从未见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想:“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身上有股……有股熟悉的气息。” 安槐没有说话,她也感觉到了。 那股熟悉感,并非来自这怪物的形态,而是来自它魂魄深处的一丝气息。 就好像……那串骨珠手串上的气息。 就在这时。 “让开!都让开!” 一个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侍女疯了似的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正是之前给安槐送手串的那个,萧齐云的贴身侍女。 她冲到怪物身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那奄奄一息、丑陋不堪的怪物,瞬间泪如雨下。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怪物的脸,却又不敢,只是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那哭喊的内容,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萧让在内,都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侍女哭喊的不是“怪物”,也不是别的什么。 她哭喊着: “公主!我的公主啊!” “您怎么……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啊!” 第447章 公主变怪兽 公主? 萧齐云? 安槐垂眸,看着地上那颗滚落的、狰狞的头颅,墨绿色的液体还在汩汩流淌,腐蚀着草地。她心中那股荒谬的熟悉感,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 可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她见过萧齐云两次,分明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少女。 怎么会变成一个怪物? 就算真如萧让所言,蛮族不是纯正的人类,曾在海中生活,与水族有关,那要变,也该是鳞片鱼尾。 怎么会变成这副青面獠牙、不人不鬼的模样? 这不对。 “胡言乱语!” 一声暴喝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萧让像是被人从噩梦中一巴掌打醒,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那还在哭嚎的侍女。 眼中是震惊,是暴怒,更深处,是恐惧。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来人!”萧让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堵上她的嘴!带下去,严加看管!” 他环视一圈周围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王帐卫士,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按叛族罪论处!” 两名卫士如梦初醒,立刻上前,一人捂住侍女的嘴,一人架起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她带离。 侍女还在“呜呜”地挣扎,那绝望的眼神,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心头发寒。 清场之后,萧让紧绷的身体才略微一松。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安槐,方才那股属于蛮族大汗的杀伐果决瞬间褪去,眼神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茫然。 他像一个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看着眼前唯一的光源。 “白公子……”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安槐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人心。 “让他们都退下。” 萧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挥了挥手。 残存的卫士们迅速退到了百步之外,只留下安槐、萧让,以及红莲和白寒铁四人,守着这具诡异的尸体。 夜风吹过,卷起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安槐缓步上前,蹲下身,近距离地审视着那具无头的怪物尸身。 匕首造成的伤口平滑如镜,从胸腹延伸至脖颈,此刻正往外渗着粘稠的液体,已经不再是墨绿色,而是渐渐转为一种死寂的灰黑。 那只尚未完全僵硬的、黑绿色皮肤的利爪,微微动了一下。 它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长而尖锐的指甲,小心翼翼地,轻轻勾住了安槐衣袍的一角。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落下。 可看在安槐眼里,却重如千钧。 她抬起头,看向怪兽。 那双非人的兽瞳,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哀伤与解脱,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这一刻,再无任何怀疑。 这怪物,就是萧齐云。 安槐站起身,目光转向萧让,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便胜过千言万语。 萧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了胸口。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碎裂。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不解,“……她怎么会……”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那个虽然与他不算亲近,但毕竟是他血脉相连、世上唯一的妹妹,怎么会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最后……最后死在了自己眼前。 安槐看着他痛苦的神情,清冷的声线里听不出情绪。 “给她个痛快吧。” 萧让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痛快。 对于此刻的萧齐云而言,死亡,或许是唯一的救赎,也是最后的体面。 萧让的眼圈瞬间红了,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安槐不再多言。 她抬起手,指尖一弹,一道阴气凝成的利刃无声飞出。 “噗”的一声轻响。 那颗狰狞的头颅与那具庞大的尸身,瞬间被阴火点燃,在夜色中化作一捧灰黑色的粉末,随风而散,再不留一丝痕迹。 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仿佛那头怪物从未出现过。 “此事非同小可,会引起恐慌。” 安槐看着那飞散的灰烬,对身后的红莲吩咐道:“去审一审那个侍女,问清楚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主子。” 红莲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 一刻钟后,王帐之内。 帐外的血迹已经被亲卫用沙土掩盖,尸体也已抬走,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萧让坐在主位上,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 他面前摆着一壶马奶酒,却一口未动。 这位蛮族大汗,此刻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沉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帐帘被轻轻掀开,红莲走了进来。 “主子。”她对安槐躬身行礼。 安槐抬眸:“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红莲点头,将从侍女那里得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 “据那侍女所说,公主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时常半夜惊醒,食欲也大减。她问过几次,公主只说是做了噩梦,不愿多提。” “直到今晚见到主子您,公主整个人才像是活了过来,十分高兴。待您和大汗议事时,她还几次三番想要过来,都被侍女劝住了。” “后来,您离开,公主便立刻让侍女将那串骨珠手串送去给您。侍女说,她离开时,公主还好好的,只是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眼神也格外明亮。” “可当她送完手串,再回到公主的帐篷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她只在地上发现了一些……一些撕碎的衣物布片,和一滩墨绿色的粘液。她心中害怕,刚跑出帐篷,就听到了王帐这边的喊杀声。等她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方才那一幕了。” 红莲顿了顿,补充道:“属下探查过她的神魂,她并未说谎,所知也仅限于此。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属下已经抹去了她这段记忆。” 帐内陷入了沉默。 萧让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眶更红了。 第448章 不是天灾,是人祸 帐内的孤灯,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小簇火星。 红莲退了出去。 萧让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眶更红了。 他放下酒囊,转头看向安槐。 “白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见多识广。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云她……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仿佛安槐就是那能解开一切谜团的先知,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将这荒诞离奇的噩梦驱散。 安槐确实见多识广。 她见过的阴魂怨鬼,听过的离奇故事,比这世上绝大多数活人一辈子读的书都多。 但眼前这事,她也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摇了摇头。 “此时,我也闻所未闻。” 萧让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虽不知。”安槐接着说:“但我可以给你找一个更见多识广的来。” 萧让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一丝火苗:“谁?” “我师父。”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得提前告诉你。老人家脾气比本事大,架子比天还高。平日里最喜欢人捧着、敬着,你见了面,得姿态放低,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萧让一愣。 安槐吓唬萧让。 “你可别不当回事。我师父若是不高兴了,可不是撂挑子走人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他老人家翻脸,是真的会死人的。给你这王帐里里外外,从人到牲口,弄死一片,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这话,安槐当然是夸张了。 周鬼眼虽然脾气古怪,但还不至于滥杀无辜。 但他确实喜欢人捧着。 果不其然,萧让被她这轻描淡写却又杀气腾腾的话,吓得一个激灵。 “明白!明白了!”萧让严肃道:“白公子放心!我一定把老神仙当太上皇一样捧着!”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她抬手,召唤九条。 让九条去找人。 周鬼眼现在反正闲着,闲着也是闲着。 …… 第二日,清晨。 蛮族王帐以西,三里开外的一处沙丘上。 天刚蒙蒙亮,晨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让却已经站在这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那姿态,规规矩矩,恭恭敬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迎接哪路下凡的神仙。 安槐和白寒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神色淡然。 白寒铁看着萧让那副紧张模样,忍不住低声对安槐道:“主子,您是不是把那师父说得太吓人了?” 安槐眼皮都未抬一下:“没事儿,吓唬吓唬不是坏事儿。”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黑点便已到了近前。 周鬼眼休息了两日缓过来,又恢复了绝世容貌。 萧让虽然好奇,难道老神仙,不该是老的吗? 怎么这么年轻。 但安槐已经迎了上去:“师父。” 那就没错了,安槐是有真本事的,他会喊师父,那肯定是师父。 萧让心头一凛,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周鬼眼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行了个蛮族最重的大礼。 “蛮族萧让,恭迎老神仙大驾!” 周鬼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受用的表情。 不错,不错。 这徒弟,会办事。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人派头,淡淡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老神仙!” 萧让站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然而,周鬼眼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那小老头儿并没急着走,而是绕着他,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那眼神,奇特得很。 萧让被他看得心惊胆战,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这位老神仙……他看出了什么? 我不会也要变怪物了吧?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头皮发麻。 好在,周鬼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行了,带路吧。” 一行人回到营地,进了专为周鬼眼准备的、最大最豪华的营帐。 萧让屏退了所有下人,帐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安槐没有废话,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以及红莲审问侍女得来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她将那串从不离身的骨珠手串,递了过去。 “师父,您看看这个。” 这手串,正是萧齐云死前,心心念念要送给她的东西。 周鬼眼接过手串,“咦”了一声。 “不对啊……” 萧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问:“老神仙,有什么不妥?” 周鬼眼将手串丢在桌上。 “你们家这个事啊,不是天灾,是人祸。” 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人祸?”萧让愕然:“老神仙,这……这是何意?还请您明示!” 周鬼眼端起桌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听我徒弟说,你们蛮族,一直在寻找一片传说中的海域?” “是!”萧让立刻点头:“是我族世代追寻的故土。” “那便是了。”周鬼眼冷笑一声:“为了找这片海,你们蛮族之中,有人……不择手段了啊。” 萧让更糊涂了:“晚辈愚钝,还请老神仙说得明白些。” 他实在想不通,寻找故土,和自己妹妹变成怪物,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周鬼眼说:“有人,在用你们蛮族人的性命,行一种上古的邪术。” “这种邪术,需要挑选血脉中水性灵气最亲和的蛮族族人,给他们服下一种秘药。” “服下此药后,人便有可能发生异变,成为……‘鱼人’。” 他特意加重了“鱼人”二字的发音。 “你要搞清楚,鱼人,不是鲛人。鲛人是天地灵秀所钟,天生亲近水灵。而这所谓的鱼人,不过是一种被强行改造的工具。它们会生出部分水族的特征,失去大部分神智,但会获得一种极为敏锐的、对‘海’的感知能力。哪怕是相隔万里,只要有一丝海的气息,它们都能精准地找到方向。” 说到这里,周鬼眼顿了顿,看着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萧让,语气愈发森寒。 “但,这只是极小的可能。” “这种改造,九死一生。绝大部分人服下秘药后,会立刻爆体而亡,神魂俱灭。” “还有一小部分,就像你的妹妹一样,无法完成转化,也死不了。她们的身体会被药力与自身血脉的冲突撕裂、重组,最终变成一种……神志全无,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 第449章 人间地狱 帐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周鬼眼最后那几个字,一并冻结成了冰。 森寒,刺骨。 “怪物……”萧让喃喃自语,双目失神,像是丢了魂。 寻找沧溟瀚域,是他,是整个蛮族王室的夙愿。 可有人,却用这种猪狗不如的法子,将他的族人当成了探路的石头,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耗材! 这根本不是为了故土,这是在用族人的鲜血和冤魂,铺就一条通往地狱的邪路! 今日是一个萧齐云,明日就可能是十个、百个! 若任由这等怪物在族中蔓延,蛮族将有灭顶之灾! 幕后之人,其心可诛!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与凄厉的惨叫! “——啊!怪物!” “快跑!是怪物!又出现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极致的恐惧,话都说不囫囵:“王!不、不好了!营中……营中又出现了好几头那样的怪物!见人就杀!” 话音未落,帐篷厚重的门帘“刺啦”一声被一只利爪撕开! 一头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的怪物闯了进来! “吼——!” 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萧让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安槐没有起身,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头怪物。 “红莲,老白。” “是。”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出,红影一掠,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正是红莲,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赤红色的长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空的尖啸,精准地缠上了那怪物的脖颈! “嘶——!” 红鞭之上,仿佛燃着无形的火焰,怪物被缠住的脖颈处立刻冒起一阵黑烟,发出烤肉般的焦臭。 与此同时,另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动了。 白寒铁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巧,他就是最纯粹的力量。 他低吼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悍然撞向那头怪物!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头在蛮族士兵眼中刀枪不入的怪物,在白寒铁这纯粹的肉体冲撞下,竟被硬生生撞得倒飞出去,狠狠砸塌了旁边另一座小帐篷。 不等它挣扎起身,红莲手腕一抖,长鞭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夜空。 那怪物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帐外,另外几头正在肆虐的怪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这二人以雷霆之势干净利落地解决。 一头被红莲的长鞭拦腰斩断,墨绿色的血液与内脏喷洒一地;另一头则被白寒铁抓住双腿,活生生撕成了两半,场面血腥无比。 营地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死寂。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蛮族士兵,都呆立当场,张大了嘴,忘了呼吸。 他们看着回来的红莲和白寒铁,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震撼。 安槐的厉害,他们见识过。 可他们没想到,她身边的随从,竟也强悍到了如此地步! 萧让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冒着黑烟的怪物尸体,心头巨震,但更多的,是彻骨的冰寒。 他涩声道:“不是……一个……” 吃下那秘药的,不是只有齐云一个人。 究竟有多少人? 还有多少人,会在这几日,陆续变成这样的怪物?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又一名传令兵骑着快马,疯了一般从远处冲来,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那传令兵从马背上滚落,甚至来不及爬起,就喊道: “王!城里……城里也出现了怪物!到处都是……城中大乱了啊!!” 轰! “什么?!”萧让目眦欲裂。 安槐却已经站了起来。 “红莲,白寒铁,去城里。” “是!” 两人翻身上马,卷起一阵烟尘,如两道离弦之箭,朝着王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倒不是安槐对蛮族的事情如此尽心,主要是现在还指望他们出人出力呢,总不能由着别人破坏。 谁也别想在她碗里夺食。 当他们赶到蛮族王城时,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昔日里虽然粗犷但充满活力的城池,此刻已然被鲜血与火焰吞噬。 街道上,惊慌失措的族人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至少有七八头形态各异的怪物,正在城中肆虐。 它们有的撞塌房屋,有的追逐人群,利爪挥舞间,便是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蛮族的勇士们虽然悍不畏死,但他们的弯刀砍在怪物身上,只能迸溅出几点火星,根本无法造成有效的伤害,反而被怪物轻易撕碎。 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在城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和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天神下凡,冲入了战局。 有了红莲和白寒铁这两个杀神主攻,混乱渐渐平息,但整座城池,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哀恸之中。 幸存的族人跪在地上,抱着亲人的尸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怪物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萧让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城池,看着那些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族人,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哀。 良久,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安槐面前。 这位蛮族的大君,此刻脸上再没有半分骄傲与矜持,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他的眼神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 “白公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想,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了。” 安槐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那兄长,还有我的父王……他们为了寻找故土,已经有些魔怔了。”萧让的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苦笑:“这种邪术,除了他们,我想不到还有谁会用,敢用。” 他深吸一口气。 “今日,多谢你们出手。若没有你们,我蛮族王城,今夜便已覆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但是,你们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你们不会一直留在北境,而这邪术的根源未除,这些怪物,随时都可能再次出现。下一次,或许就是一百头,一千头。” “到了那时,我蛮族,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萧让对着安槐,缓缓地说:“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条件!只要能找到沧溟瀚域,……我愿意搏一搏!” “请你,主持祭海大典!” 第450章 下了决心 安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说话,一旁的周鬼眼却先笑了。 “祭海大典,需要血脉为引。这事关乎整个蛮族的未来,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到时候若是有人不愿,从中作梗,闹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可没兴趣在帮他们找故土的时候,还要分心处理他们的内乱。 萧让抬起头。 “实话实说。” 他只说了四个字。 “我会将一切公之于众。邪术的危害,故土的希望,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惨然一笑,“愿意随我一同去寻回家园的,跟我走。不愿意的,便留下,我绝不强求。从此以后,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这无异于将整个蛮族剖开,任由其分裂。 但眼下,已是唯一的办法。 周鬼眼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决断。 “这是你的家事,你自己做主。”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随手往空中一抛,接着屈指一弹,三枚铜钱在空中翻滚飞舞,最终落入他掌心。 他看了一眼卦象,眉头微挑。 “有意思,天时地利,皆指向一处。”他收起铜钱,对萧让道:“最佳的时辰,在三日后的子时。月黑风高,阴气最盛,正是开门引路的好时候。” “三日后,子时……”萧让喃喃重复:“好!我明白了。在此之前,我一定做好所有准备!” 安槐却又补充了一句。 “在此之前,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惊喜’出现。” 她说的“惊喜”,自然是指那些怪物。 谁也保不准这三天里,城中是否还会有人变成怪物,打乱他们的计划。 安槐略一思忖,便道:“这几日,我就暂住城中。红莲,白寒铁,你们二人负责巡城,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红莲和白寒铁的身影再次出现,应声领命。 有这两个煞神坐镇,萧让顿时心安了不少。 事情敲定,安槐却将目光重新落回萧让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看清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带我,去见见你的父王和兄长。” 萧让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白公子,这……” “这种将活人炼成怪物的上古邪术,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安槐说:“你以为,他们只是因为寻找故土而魔怔了?背后若无人指点,无人提供秘法,凭他们,也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敲在萧让的心上。 “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这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新的线索。” 萧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他知道,安槐说的是对的。 “……请随我来。” 囚禁老蛮王和其长子的地方,并非阴暗的地牢,而是在王城一角,一座独立的石砌院落。 这里平日里是王室用来静思己过的地方,此刻却成了最森严的牢笼。 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皆是萧让最信任的亲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草药和尘土的气味。 见到萧让和安槐前来,为首的守卫队长立刻上前行礼。 “王。” “里面情况如何?”萧让面沉如水。 “回禀王上,一切如常。”守卫队长躬身道,“每日三餐照送,里面……没有什么异常动静,安静得很。” 萧让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打开院门。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正中的一间石屋紧闭着门。 “他们就在里面。”萧让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虽然囚禁了父兄,却并未虐待。 一日三餐,皆是好生供应,只是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了而已。 安槐没有理会萧让复杂的情绪,径直走向那间石屋。 周鬼眼跟在她身后,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这里的气息……很不对劲。 安槐抬手,准备推门。 “吱呀——” 门,却从里面自己开了。 一个枯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萧让的兄长萧沙。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石屋内,光线昏暗。 另一道更为苍老的身影,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正是老蛮王。 安槐的目光越过萧沙,落在那老蛮王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她抬步,走了进去。 周鬼眼紧随其后。 就在他踏入石屋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身后的石门,毫无征兆地猛然合上! “咔哒!” 门外,传来铁索落锁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机括转动的沉闷轰鸣。 门外,那名刚刚还恭敬无比的守卫队长,缓缓直起身子。 他脸上谦卑的表情寸寸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他的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眼中闪烁着非人的、狂热而残忍的光芒,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对着门缝说道: “瓮、中、捉、鳖。” 石门内,安槐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倒是她身后的周鬼眼,饶有兴致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嗤笑一声。 “瓮中捉鳖?这鳖的个头,怕是有点超乎他们的想象。” 安槐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石屋中央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枯槁如柴的“萧沙”,另一个是缩在阴影里,气息微弱的“老蛮王”。 在石门落锁的瞬间,他们身上那层伪装的人气,便如退潮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沙土腥气与阴邪之力的诡异气息。 “速战速决。” 安槐冷冷吐出四个字。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玩什么密室逃脱的。 她话音刚落,站在门口的“萧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张枯槁的脸瞬间开裂,嘴巴撕扯到一个恐怖的角度,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一圈圈细密的、如同砂轮般的角质层。 与此同时,四壁的石砖开始渗出流沙,像是墙壁在流血,却是黄沙之血。 地面微微震动,脚下的石板缝隙里,同样有黄沙如泉涌般冒出,带着一股要将万物拖入地底的阴冷吸力。 角落里的“老蛮王”也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的根本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沙旋,两点幽幽的红光在沙旋深处闪烁,摄人心魄。 第451章 沙,活了 “有点意思,沙之傀儡,还布了个‘流沙葬’的阵法。” 周鬼眼不慌不忙:“手法粗糙,但用料扎实。看来是把这附近地下的力量都引过来了。” 安槐没理会他的长篇大论。 对付这些东西,她有更直接的办法。 只见她手一扬,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自掌心凭空燃起。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极致的阴寒,仿佛能冻结灵魂。 正是阴火。 “去。” 安槐屈指一弹,那簇幽蓝阴火便如有了生命一般,分化成数十道细小的火苗,精准地射向从墙壁和地面涌出的每一股流沙。 “滋啦——” 诡异的声响传来。 那足以吞噬活人的流沙,在接触到阴火的瞬间,竟被迅速烧结、琉璃化。不过眨眼功夫,原本汹涌的沙泉,就变成了一地奇形怪状的琉璃雕塑,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阵法的根基,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地破了。 那怪物“萧沙”见状,嘶吼着扑来,双臂化作两柄锋利的沙刃,直劈安槐面门。 安槐不闪不避,只是冷漠地看着它。 就在沙刃即将及体的刹那,一道身影比它更快。 周鬼眼不知何时已闪至她身前,手中多了一柄桃木剑,剑身上贴满了朱砂符箓。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剑,精准地拍在“萧沙”的脑门上。 “砰!” 一声闷响,那怪物的头颅竟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应声炸裂,飞溅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漫天黄沙。 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而另一边,那“老蛮王”所化的沙旋怪物,卷起一阵狂风,正要发难。 安槐眸光一寒。 她甚至懒得再用阴火,只是抬起眼,与那沙旋深处的两点红光对视。 一股磅礴如山海之力,毫无保留地碾压过去! “呜——” 沙旋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那高速旋转的沙流骤然一滞,紧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内坍缩、挤压! “嘭!” 又是一声爆响,比刚才那一下还要沉闷。 沙旋炸开,化作一蓬更为细腻的尘埃,洋洋洒洒,弥漫了整个石室。 从石门关闭,到两个怪物被解决,前后不过十息。 门外,那守卫队长脸上的狰狞笑容还未完全褪去,正侧耳倾听着里面的惨叫。 可他什么都没听到。 就在他疑惑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扇由整块巨石打造、重达万斤的石门,连带着周围的墙体,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内部轰然炸开! 碎石如炮弹般四射,烟尘冲天而起。 那守卫队长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面击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化作了一滩肉泥。 烟尘缓缓散去。 安槐与周鬼眼的身影,毫发无伤地从废墟中走出。 随着阵法被破,障眼法也随之消失。 哪里还有什么独立的石砌院落。 他们此刻所站立的地方,分明是一片广阔的废墟。 断壁残垣,风化的石柱,倒塌的神像……处处都透着一股被时光与黄沙侵蚀的苍凉。 而刚刚那两个怪物,此刻已经变回了尸体的模样。 它们的外形虽然还是老蛮王和萧沙,但皮肤干裂如龟甲,眼眶里是两个流沙的漩涡,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死气和沙土味。 普通人或许看不出端倪,只会以为是两具干尸。 但在安槐和周鬼眼眼中,这根本就不是人。 “原来早就死了。”安槐淡淡道:“用傀儡术操控着尸体,再用障眼法盖住这片废墟,演了一出囚禁父兄的苦情戏给萧让看。” “不止是傀儡术。” 周鬼眼走了过去,蹲下身,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单手拎起了“萧沙”的那具尸体。 他拿到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安槐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提着尸体的脚踝,轻轻地晃了晃。 就像是在……抖地毯上的灰。 “哗啦啦——”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尚有完整人形轮廓的怪物尸身,随着周鬼眼的晃动,竟迅速分崩离析,化作一捧又一捧干燥的黄沙,从衣袍的缝隙中,从干裂的皮肤下,从空洞的七窍里,不断地流泻而下。 不过片刻功夫,周鬼眼手中就只剩下一张空空如也的人皮,以及一具被黄沙蛀空的骨架。 他随手一丢,那人皮和骨架落在地上,也“砰”的一声,碎成了更细的沙尘。 风一吹,便散了。 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是由沙子堆砌而成。 周鬼眼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站起身,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有没有想过,一片海,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安槐一怔。 安槐摇了摇头。 周鬼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沙砾的寒风,刮得人耳膜生疼。 “它被吃了。” “什么?” “这里,原本是一片海。”周鬼眼抬脚,碾了碾脚下的黄沙,声音低沉而悠远:“现在,这里是一片沙。这说明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一望无际的沙海废墟。 “说明,海被沙吞噬了。” “现在。”周鬼眼的声音继续响起:“外面的人,想尽办法要找回这片海,要让它重现天日。你说,谁最不愿意?” 安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变的干涩。 “沙。” 周鬼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沙子,任其从指缝间流走。 “我们踏足这片土地的每一步,我们说的每一句话,我们所有的计划……恐怕,都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透这片大地的本质。 “因为在这里,沙,无处不在。” 安槐彻底呆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周鬼眼话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正含义。 不是某个躲在暗处的术师。 不是某个邪恶的组织。 也不是什么魔怔了的蛮族后裔。 他们真正的敌人…… 安槐一脸的呆滞,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无边无际、在月光下泛着死寂光芒的金色沙海。 周鬼眼的意思是…… 这片沙漠,活了。 它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现在,这个活着的、吞噬了一片海洋的庞然大物,正在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 第452章 沙漠开出花 夜风卷着沙砾,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像是鬼哭般的声响。 曾几何时,安槐会觉得这只是风声。 但现在,在这片活着的沙漠里,每一粒沙的摩擦,每一次风的呜咽,都像是那庞然大物无声的嘲弄与监视。 周鬼眼说:“我本以为,沧溟瀚域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自己躲藏了起来。只要我们找到正确的方法,用血脉为引,举行祭海大典,就能将它重新‘唤醒’或者‘引诱’出来。”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废墟。 现在看来,他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祭海大典或许依然有效,但光‘引’是不够的。 要想让大海重现,就必须先把吃掉它的东西……消灭掉! 消灭……沙漠? 可怎么消灭一片沙漠? 安槐觉得无法想象,活物可以消灭,死物可以销毁,可沙漠,该如何消灭? “问得好。”周鬼眼深吸一口气:“万物相生相克,五行轮转不休。土能克水,故而沙海吞噬了海洋。那么,什么能克土?” 众人面面相觑。 安槐吐出一个字:“木。” “正是!”周鬼眼一拍大腿,眼中精光暴射:“消灭沙漠最好的办法,不是搬运,不是焚烧,而是改变!让这里长满树,长满草!当绿意覆盖大地,当根系深入地底,当森林取代了荒漠,这片‘活着的沙’,自然就会被‘杀死’!”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瞬间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然而,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但在沙漠里种树,那是千难万难,更不是一朝一夕。 别说一片森林,就是种活一棵,都需耗费无数心血。 等种出一片能覆盖沙海的森林,恐怕已经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后的事了。 到那时,他们早就化为枯骨,蛮族或许也已灭绝。 周鬼眼神秘一笑:“幸亏,我们有个宝贝。” 安槐瞪大眼睛:“什么宝贝。” 周鬼眼说:“就是把自己种在奇珍阁院子里的宝贝。” 安槐一怔。 奇珍阁后院?宝贝? 银铃? 那棵修行了上千年的银杏树妖。 “你是说……银铃?”安槐有些不确定。 “对,就是她!”周鬼眼说:“你可别小看那丫头。她自己或许不擅长杀伐,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什么意思?” “她是千年银杏,她那一族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狠角色!”周鬼眼很自信:“她有千千万万的族人,遍布大江南北!只要她肯登高一以自身本源为引,便能引来天下草木之属,联合各路山精树妖,共襄盛举!”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种树了,这是一场由植物发起的……对沙漠的战争!” 周鬼眼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号令天下草木? 联合山精树妖? 这听起来,好像合理,又好像不合理。 “她是唯一能帮上忙的。”周鬼眼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地看着安槐:“这姑娘好说话,你好好跟她说,她一定愿意帮忙。” 安槐沉默了一下。 “行,那就试试。” 这事情也并非她一人能办成。 就算银铃愿意,还要说服她的族人,再联合其他草木精怪,这绝非易事。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周鬼眼一字一句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你不是还有四十几日的时间吗?与其在这里跟沙子干耗着,不如兵分两路。” 他的计划很明确。 安槐立刻回京,去当这个“说客”,搬来“银杏”这支最关键的救兵。 而他自己,则和萧让留在这里,一边监视沙海的动向,一边继续筹备祭海大典。 计划已然清晰。 前路虽然依旧艰险,但至少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好。” 安槐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 “我即刻回京。”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红莲和白寒铁:“你们留下协助师父。这里需要战力,以防沙海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告别,安槐转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 风沙在身后呼啸,仿佛在愤怒地咆哮,却追不上她离去的速度。 京城,奇珍阁后院。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将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那棵千年银杏树,此刻正舒展着每一片扇形的叶子,贪婪地吮吸着这无边月色。 叶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曲古老而安宁的催眠曲。 树下,一个约莫十七岁模样的少年正盘腿坐着,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帕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和蜜饯。 正是团子。 他一手抓着一块桂花糕,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另一只手则拈起一块精致的栗子酥放在粗壮的树根旁。 “银铃姐姐,你尝尝这个,新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团子心满意足,又拿起一块点心,掰成碎屑,撒在不远处。 那里,一窝肥嘟嘟的白鼠正围成一圈,用两只前爪捧着更小的糕点碎块,埋头苦吃,尾巴还一晃一晃的。 那是安槐养的金玉白鼠精。 这群小东西真是和谐。 团子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跟银杏树说着话,从今天街上哪个摊子的糖葫芦最大最甜,说到隔壁王大娘家的猫又生了一窝崽。 银杏树偶尔叶片晃动得厉害些,像是在被他的话逗笑。 就在这时,一股微不可查的波动,悄然无声地渗入这片安宁的月色中。 团子啃点心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那窝老鼠也“吱”地一声。 安槐回来了。 她身上的衣衫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发梢间似乎还凝着沙海的寒意。 “娘!” 团子愣了一下,下一刻便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呜呜呜……娘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 安槐伸手,摸了摸团子毛茸茸的脑袋。 与此同时,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周身猛地爆发出一阵柔和的银光。 无数银杏叶脱离枝干,在空中飞舞、盘旋、汇聚,银铃也现了身。 “安姐姐。”银铃也很高兴:“你回来了?” 安槐点了点头,松开团子,朝她走去。 “我回来了。”安槐说:“银铃,我需要你帮忙。” 第453章 十万大山 银铃脸上的喜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姐姐你说。” 安槐没有绕圈子,将北境沙海之事言简意赅地述说了一遍。 她省去了其中的凶险与打斗,只着重描述了那片“活着的沙漠”如何吞噬了沧溟瀚域,以及周鬼眼的计划。 “……所以,我需要你。”安槐说:“需要你号令草木,联合精怪,在那片死寂的沙漠上,种出一片能够杀死它的森林。” 庭院里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银铃没有一点儿犹豫。 “我愿意。”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安槐姐姐,我帮你。” 安槐看着她,心中微暖。 “但这并非我一人之力可及。”银铃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我虽为千年银杏,但修为尚浅,凭我一人,远远不够。我需回一趟十万大山,请我族中长辈出手相助。” 周鬼眼也是这么说的。 银铃解释道,“我们银杏一族,虽散居天下,但真正的根,在南境的十万大山深处。那里有活了数万年的老祖宗,唯有祂的本源之力,才能真正引动天下木属精怪的响应。” “好。”安槐当机立断:“何时出发?” “事不宜迟。”银铃想了想:“明日一早,我就带姐姐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安槐还得回一趟皇宫。 总不能回了京城,都不去见靳朝言。 万一她的问题解决不了,那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在明黄色的墙壁上。 靳朝言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正伏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前,眉头紧锁。 自他登基以来,整顿吏治,清查贪墨,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 北境战事虽歇,但蛮族新王初立,后续安抚与布防更是千头万绪。 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在子时前歇下过了。 忽然,靳朝言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一股熟悉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双微凉的手,便从身后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 “!” 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没有去拉开那双手,反而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轻轻握住。 那双手,微凉,细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 “你回来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四个字。 这一夜,安槐没有回奇珍阁。 两人也没睡。 清晨,还聊了一会儿。 安槐说起自己要进十万大山的事情。 “十万大山?”靳朝言握着她的手,眉头微蹙:“南境之地,多瘴气毒虫,山中更是精怪遍布,你一人……” “不是一人。”安槐说:“还有银铃呢,那是她的家乡。” 听到银铃的名字,靳朝言的神色稍缓。 他知道银杏周身自带一股清灵福气,是个福运加身的精灵。 他不再多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万事小心。”他低声道:“我在京城等你。” “嗯。” 安槐赶时间,睡完聊完就走。 靳朝言站在窗前,望着天际那抹鱼肚白,久久未动。 京城之外。 安槐与银铃并肩而立。 团子眼泪汪汪地拽着安槐的衣角:“娘,带我一个!我能吃,还能打!” 安槐低头看他:“你留下看家,顺便把那窝老鼠喂胖点,回来我检查。” 团子顿时垮了脸。 银铃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她朝安槐伸出手:“姐姐,我们走吧。” 安槐握住她的手。 下一刻,银铃周身银光一闪,脚下凭空生出一片巨大的银杏叶,宛如一叶扁舟。 她拉着安槐,轻盈地踏上叶舟。 叶舟微微一颤,便载着二人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 其速之快,比之安槐的鬼遁之术,竟也慢不了多少。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京城的轮廓在脚下迅速缩小,直至化为一个模糊的墨点。 前方,云海翻腾,崇山峻岭连绵不绝,宛如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巨龙。 那便是,十万大山。 不过片刻功夫,前方天际线的尽头,便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黛色。 那是由无数山峦汇聚而成的海洋,峰峦叠嶂,云雾缭绕,仿佛一条条沉睡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连绵不绝,直至视线尽头。 “到了。”银铃声音挺兴奋,她也有日子没回家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叶舟的速度渐渐放缓,缓缓向下方一片苍翠的山谷沉去。 越是靠近,安槐便越能感觉到一股沛然的生机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草木灵气,浓郁得近乎凝为实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树叶的清香与花蜜的甜美,混杂成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踏入这片山脉,安槐竟感到了一丝暖意。 “安姐姐,你感觉如何?”银铃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很舒服。”安槐实话实说。 银铃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与骄傲:“这里是草木精怪的乐土,天下间灵气最纯粹的木属洞天。姐姐你身负槐木之气,自然会觉得亲近。” 叶舟轻飘飘地落在一片空旷的林间草地上。 四周古木参天,每一棵都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斑。 银铃自叶舟上跃下,那巨大的银杏叶便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空中。 她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发间取下一片小巧玲珑、宛如玉雕的银杏叶。 那叶片与寻常叶子并无不同,只是通体晶莹,隐隐有流光闪动。 银铃将叶片置于唇边,一缕悠扬婉转的曲调便从她唇间流淌而出。 安槐能清晰地“看”到,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以银铃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波纹穿过树干,拂过草叶,所到之处,整片森林都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沙……沙沙……” 起初只是微弱的叶片摩擦声,很快,这声音便汇聚成潮,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座十万大山,仿佛在这一刻齐齐奏响了同一首乐曲。 林间光影晃动,数道身影由虚化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草地之上。 那是三男一女,皆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模样,容貌与银铃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各异。 为首的青年身着青衫,气质温润如玉,他看到银铃,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妹,你可算回来了。” “大哥。”银铃甜甜一笑,随即为安槐介绍道:“安姐姐,这是我大哥银川,二哥银风,三姐银霜,还有四哥银月。” 四人齐齐向安槐看来,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善意,并没有因为她是外来者而有排斥。 他们身上都带着与银铃同源的清灵之气,令人如沐春风。 银铃没有耽搁,直接将北境沙海之事与周鬼眼的计划和盘托出。 听完她的叙述,银川几人脸上的轻松笑意都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凝重。 “以草木之力,对抗一片已经生出意识的活沙漠?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银铃点了点头:“我明白,所以我才带安姐姐回来,想请老祖宗出手。” 第454章 疑是故人归 “老祖宗?” 听到这三个字,四兄妹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肃穆。 银川叹了口气,对安槐解释道:“安姐,你有所不知。我银杏一族遍布天下,但唯有我们这一支,是守护在老祖宗身边的。老祖宗她……已经沉睡了三千多年了。” “三千年?”安槐心中微动。 “不错。”银川的语气带着无限的崇敬:“老祖宗乃是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第一批生灵,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唯有她的本源之力,才能号令天下万千草木精怪。只是……” “老祖宗早已不问世事,心如止水,万物在她眼中皆为一瞬。我们这些后辈子孙,已有数千年未曾听过她的法谕。能否见到她,能否请动她,我们谁也没有把握。” “全看缘法。”银铃补充道,她看向安槐,眼中带着鼓励:“安姐姐,你既然来了,总要去试一试。老祖宗虽在沉睡,但她的灵识覆盖着整片十万大山,你的来意,或许她已经知晓了。” 安槐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请带我去。” 总要试一试。 在山的最深处,安槐见到了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银杏树。 它的树冠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完全遮蔽了整个山谷的天空,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由无数银杏叶组成的、流光溢彩的金色穹顶。 它的树干粗壮得像是一座山,树皮开裂,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记载着万年的风霜。 无数粗壮的根系裸露在地表,如同一条条蛰伏的巨龙,盘根错节,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站在这棵树下,安槐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一股苍茫、古老、浩瀚无边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是时间本身,带着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 这便是银杏一族的老祖宗。 安槐定了定神,走到巨树之下,仰头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穹,平静地开口。 “晚辈安槐,见过老祖宗。” “晚辈恳请老祖宗出手,号令天下草木,于须弥沙海之上,种下一片生机,以对抗吞噬天地的‘活沙’。” 而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风声,虫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这棵沉默的古树。 安槐静静地站着,不骄不躁。 她知道,对方在“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数个时辰。 前方的树干上,那古老的树皮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如同水波荡漾。 光影汇聚,一个身影缓缓从树干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迈的老妪,满头银发如雪,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 她一步步走到安槐面前。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老人的身高,却让安槐感到一种仰望山岳的错觉。 “你,过来。” 安槐依言上前。 老祖宗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 安槐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当那只苍老的手握住她手腕的瞬间,一股浩瀚如海的暖流,猛地涌入安槐的体内。 那股力量温和却霸道,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甚至探入了她的魂魄深处。安槐感觉自己从里到外,从三百年前的白骨,到如今这具凡胎,所有的秘密,都在这股力量的探查下无所遁形。 她没有反抗。 因为她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没有恶意,它只是在探寻着什么。 半晌,老祖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波澜。 她松开手,那双仿佛能看透万古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安槐。 “孩子……”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与叹息。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你……是否认识一棵老槐树?” 安槐心头猛地一震! 老槐树? 她是认识一棵老槐树,而且,也只认识一棵老槐树。 那是她的根,是她能从一具白骨走到今天的起点。 “前辈所说的,可是京城外三石坡乱葬岗上的老槐树?” 安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老祖宗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其中夹杂着怀念,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 “他竟是去了那里么……”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安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看来,他终究是没能渡过那场天劫啊。” 一声长叹,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 “我与他,相识于天地混沌初开之时。他性子刚烈,桀骜不驯,总想着以草木之身,逆天而行,证得大道。三千年前,他强行引动飞升天劫,想要一步登天,却终究是……唉。” “天雷之下,他道基尽毁,修为溃散,魂飞魄散只在旦夕。想来,他是凭着最后一丝执念,遁入了那阴气最重的乱葬岗,以鬼道之法苟延残喘,不肯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 老祖宗看着安槐,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这孩子,能得他最后残存的本源之力相助,借体重生,可见是与他有莫大的缘分。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你,倒也不算彻底消亡。” 安槐沉默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机缘巧合,吸收了老槐树的力量。却不想,这背后竟有如此一番过往。 “既然你是他的传人,那你的事,便也是他的事。” 老祖宗话锋一转,眼中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可以帮你。” 安槐心中一喜,正要道谢。 “但是。”老祖宗再次开口,打断了她,“要在那片死寂的沙海上,凭空造出一片能吞噬它的森林,光靠我一人之力,也非易事。我需要引子,需要无数的‘根’。” “我需要很多很多树。”老祖宗的语气不容置疑,“多到足以覆盖整个北境的树。我需要它们的生机作为阵眼,引动天地间的木属灵气,如此,方能与那‘活沙’抗衡。” 无数的树? 多到覆盖整个北境? 安槐迟疑:“这些树,需要种在沙漠中吗?” “那倒是不必,何处皆可。” 安槐眼神一亮。 她抬起头,迎上老祖宗审视的目光。 “这好办。” 安槐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让大燕的皇帝下一道圣旨,号令全国上下,无论南北,凡大燕国土之内,大举种树。以举国之力,种出一片树海。” “不知,这可够了?” 第455章 尊贵无比的穷夫妻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苍老而宏亮的笑声打破了寂静,震得整片金色的树冠簌簌作响,无数光点如雨般洒落。 银杏老祖宗那布满褶皱的脸上,笑容满面。 “好!好得很。” 老祖宗看着安槐,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三千年前那个同样桀骜不驯、敢与天争的老友。 “好!我便信你一次!你若真能做到,我便跑一趟那须弥沙海,替你……唤回那片被黄沙吞噬的海!” 安槐略一思忖,斩钉截铁道:“十年。十年之内,我保证大燕国土之上,处处皆是新绿。” “一言为定!”老祖宗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回京去说服你的皇帝,我……也该去看看老朋友了。” 归途远比来时迅捷。 银杏老祖并未借助什么法器,她只是轻轻一跺脚下的土地,口中念了一句古朴的咒言。 安槐只觉得脚下大地微微一震,眼前的景象便开始飞速倒退、模糊、重叠。 群山化作流光,云海凝为一线,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压缩、折叠。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巍峨连绵的十万大山便已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京城轮廓。 在城外,安槐与老祖宗一行人分道扬镳。 银铃陪着老祖宗,以及几位兄长,往三石坡的方向去了。 安槐转身直奔皇城。 她如今是皇后,入宫畅行无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靳朝言正伏案批阅奏折,眉头微锁。 “我回来了。” 清冷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阿槐!” 靳朝言十分惊喜。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安槐开门见山: “事情很顺利。但我需要你帮个忙。” “我的就是你的,何谈帮忙。” 靳朝言牵着她的手坐下:“说吧,要我做什么?” 安槐说:“我要你下一道圣旨。” “嗯?” “昭告天下,令大燕举国上下,无论官绅庶民,全力种树。”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全民种树? 这要求……还真是闻所未闻。 看着靳朝言茫然的表情,安槐将银杏老祖宗的条件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靳朝言听完,表情凝重。 他虽不懂什么草木灵气、本源之力,但他相信安槐。 既然安槐说这是唯一的办法,那便是唯一的办法。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道:“好。” 一个“好”字,重逾千钧。 安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她就知道,他会答应。 靳朝言随即起身,走到书案后,扬声道:“杭玉堂!” 门外,杭玉堂应声而入:“陛下。” “传朕旨意,召户部、工部、吏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 安槐十分敏锐:“可是有什么为难?” 靳朝言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种树不难。难的是……钱。” 他叹了口气,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无奈:“你有所不知,如今的国库,说句不好听的,比我的脸还干净。” “前朝奢靡,耗空了底子。朕登基后,先是北境战事,军饷开支如流水;后是京城水患,赈灾抚恤,修缮河道,又是一笔巨款。如今国库里剩下的那点银子,要养着满朝文武,要供着边关数十万大军,早已是捉襟见肘,岌岌可危。” “要鼓励百姓种树,便要给予补贴。树苗、工具、人力,乃至奖励,桩桩件件都要钱。若以朝廷的名义强行摊派,不给好处,只会激起民怨,适得其反。” 靳朝言看着她,苦笑道:“还是当皇子的时候,自由自在。” 安槐明白。 她一直都明白。 要不之前也不会对靳朝言说过,帮他养兵之类的话。 其实现在的安槐也很有钱,真金白银各种珠宝捞了不少。 但这些钱在一个国家面前,杯水车薪。 安槐认真地问:“这项举措,得花多少钱?” 她毕竟没管理过国家,没有准确的概念。 靳朝言一口也报不出来。 于是大燕最尊贵的两口子,头对着头趴在书桌上,开始算账。 算了大半夜。 算的胆战心惊的。 真的是好多钱啊。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安槐呆了一会儿,然后一拍桌子。 “我得给你找点钱。” 靳朝言一愣:“……找?你去哪儿找?” “嗯。”安槐站起身,在御书房里踱了两步,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她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靳朝言,目光灼灼。 “你让杭玉堂带上三千精兵跟我走一趟。” 靳朝言更好奇了:“你是去找钱,还是去抢钱?” 抢钱也不要紧,但是抢谁的呢? 安槐一笑。 “不告诉你。” 靳朝言是真好奇,安槐是真不说。 而且着急忙慌的,当夜就点了三千精兵离开。 夜色如水,月华如霜。 京城外的官道上,三千精兵马蹄踏地,声如闷雷,却又在严明的军纪下被压制到最低。 队伍的最前方,杭玉堂面容肃穆,目光如炬,紧随在安槐的坐骑之后。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安槐缓缓抬起手,伸入怀中。 杭玉堂眼观鼻,鼻观心,以为她是要取什么法器。 然而,下一刻,他看见安槐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通体雪白,肥嘟嘟得像个糯米团子似的老鼠。 正是那一群白玉老鼠精。 它们熟门熟路地顺着安槐的手臂爬上她的肩头,“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撒娇。 三千精兵:“……” 杭玉堂:“……” 这还没完。 安槐另一只手再次伸入袖袋,掏出一把……金豆子。 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月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财富之光。 然后,在杭玉堂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注视下,安槐捏起一颗金豆,递到了那白玉老鼠的嘴边。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心碎的声响。 白玉老鼠张开小嘴,一口就将那颗金豆咬掉了一半,两腮鼓动,嚼得不亦乐乎。 “咔嚓,咔嚓。” 一口一个,一口一个。 那声音,对杭玉堂而言,不啻于凌迟。 他感觉自己的心,正随着那“咔嚓”声,被一片片地割下来,血流不止。 第456章 金豆豆,金豆豆 金子!那是金子啊! 国库空虚得能跑马,陛下为了军饷愁得彻夜不眠,边关的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军功赏钱都得一拖再拖。 可他们的皇后娘娘,竟然在这里……用金豆子喂老鼠? 吃完,白玉老鼠打了个饱嗝,圆滚滚的肚子又涨了一圈。 它心满意足地在安槐掌心蹭了蹭,然后,屁股一撅,尾巴一翘。 “叮……叮叮……” 几声清脆的轻响,几粒比之前更亮、更圆润的金豆豆,从它身后滚落出来,掉在安槐的掌心。 杭玉堂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吃进去的是金子……拉出来的……还是金子? 这有什么意义吗? 安槐对他的震惊视若无睹,她将金豆子随手塞给杭玉堂。 虽然是拉出来的,但确实是金豆子。 杭玉堂不要有点心梗,要了也心梗。 安槐不在意,她抓住白玉老鼠的后脖颈,丢了出去。 “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白玉老鼠在她掌心骤然化作一道道刺目的白光,仿佛脱弦的流星,撕裂夜幕,朝着东南方向激射而去! 白光一闪而逝,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轨迹。 “跟上。” 安槐一拍马背,坐下那匹神俊的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追了出去。 “全军听令!跟上娘娘!” 杭玉堂猛地回过神来,虽然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但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下达了命令。 三千精兵不敢怠慢,立刻策马扬鞭,铁流滚滚,紧随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大军跟随着那道时隐时现的白光,足足走了两日。 他们早已偏离了通往江南的官道,进入了一片连绵不绝的茫茫大山。 此处的山脉与江南的秀美截然不同,放眼望去,尽是光秃秃的灰褐色山岩,植被稀疏,只有些顽强的灌木和杂草在石缝间挣扎求生。山风呼啸,卷起沙石,刮在人脸上生疼,一派荒凉萧索。 别说是人烟,连飞鸟都难得一见。 杭玉堂的心,随着这愈发荒凉的景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前方安槐依旧平静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策马上前,与她并行,压低声音。 “娘娘……恕末将多嘴。咱们已经深入这荒山两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那只白鼠,真的靠谱吗?” 他实在无法将寻找“军费”这么重大的任务,和一只吃金子拉金子的老鼠联系在一起。 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一场梦。 安槐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特别靠谱。”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笃定。 说罢,她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再次勒停了马,又从袖中洒出一把金豆。 金豆落地,叮当作响。 那几只白玉老鼠也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 安槐依旧淡然,看着那群白鼠将金豆一抢而空,然后像得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化作细碎的白光,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跟紧了。” 安槐丢下三个字,飞身下马,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飘出数丈之远,朝着鼠群追了过去。 杭玉堂也翻身下马,带着一队亲兵紧随其后。 众人施展轻功,在这崎岖的山地间飞速穿行。 那群白鼠速度极快,在山石间穿梭自如,最终,它们汇聚到一处不起眼的山壁下,钻进了一个被乱石和藤蔓掩盖的岩洞之中。 安槐和杭玉堂等人追进洞中,只见洞内阴暗潮湿,空间不大。那几只白玉老鼠并未四散,而是全部聚集在岩洞最深处的一面石壁前,一只只蹲在墙角,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石壁,一动不动。 安槐径直走到那面石壁前,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听不出任何异常。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杭玉堂,言简意赅。 “铲子。” 杭玉堂一愣。 他身后一名机灵的亲兵已经反应过来,立刻从背囊里解下一柄小巧的工兵铲,双手奉上。 安槐接过工兵铲,掂了掂,似乎还算顺手。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挽起袖子,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一铲子狠狠地铲在了那面石壁上! “锵——!”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火星四溅! 石壁也被她铲下了一大块脸盆大小的石头。 “砰”的一声,石头掉在地上。 安槐丢开铲子,弯腰将那块石头捡了起来,递给了杭玉堂。 “看看。” 杭玉堂伸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脸色就是一变。 沉! 太沉了! 这块石头的大小,顶多也就十来斤,可入手的分量,却至少有四五十斤重!完全不合常理! 他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将石头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石头的表面是灰褐色的岩石,平平无奇。但在被工兵铲铲出的那个豁口处,却暴露出了内里截然不同的颜色。 那是一种……深沉的,厚重的,带着原始诱惑的……黄色! 杭玉堂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伸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力在豁口处刮了一下。 一层石粉脱落,露出了下面更加纯粹的金属光泽。 那光泽,那颜色,那无与伦比的质感…… 杭玉堂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 金矿! 而且是纯度高得吓人的,几乎就是一块被岩石包裹着的巨大狗头金! 他猛地抬头,看向安槐,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海中只剩下一片轰鸣。 杭玉堂捧着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只觉得它烫手无比,他看着眼前这整整一面石壁,再联想到这连绵不绝的荒山……一个让他头晕目眩的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这哪里是找钱…… 这分明是……在印钱啊! 身边的士兵也都惊呆了,沸腾了,黄金,那么多黄金。 虽然不能占为己有,但这也叫人血脉沸腾。 第457章 财神娘娘 杭玉堂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安槐牵着,魂不守舍地回到了京城。 他的脑子里,除了“金子”,还是“金子”。 不是一颗一颗,也不是一箱一箱。 是一座山。 一座被薄薄石皮包裹着的,金山。 当第一批由三千精兵日夜不休开采出的黄金,由上百辆重型马车护送,浩浩荡荡地驶入京城时,整个大燕的都城,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那一日,天光大好。 可当那些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在午门前一字排开,当杭玉堂亲手掀开第一辆车的油布时,所有光芒,似乎都被瞬间吸走了。 金子。 堆积如山的金子。 不是铸成元宝,也不是打成金叶。 它们就是最原始,最粗犷,最野蛮的模样。 大块的狗头金,掺杂着石块的金矿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暴力的,让人无法呼吸的财富光芒。 风停了。 鸟不叫了。 靳朝言站在城楼之上,一身龙袍,身姿笔挺如松。 他身后,是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声音像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死寂的人群。 “天……天佑我大燕!天佑大燕啊!” 一个白发苍老的言官,竟是老泪纵横,当场就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如同燎原的星火。 “娘娘千岁!” “财神下凡!这是财神娘娘下凡了啊!” 城楼上,户部尚书——那个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哭穷,说国库里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的老头儿——此刻胡子都在抖。 他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垛,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钱……钱……这么多钱……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旁边的兵部尚书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老张!你掐我一下!快!” 整个朝堂,疯了。 那些曾经对“全民种树”这种异想天开的国策腹诽不已,觉得皇后娘娘是在胡闹的官员们,此刻看向安槐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 是狂热的崇拜。 什么叫高瞻远瞩? 什么叫经天纬地之才? 谁敢说一句皇后娘娘的不是,现在他们能冲上去跟谁拼命。 开玩笑! 这哪里是皇后娘娘? 这分明是行走的国库,是会移动的财神爷! 财神娘娘说的话,能有错吗? 别说种树了,现在安槐就是说要在皇宫屋顶上种菜,他们都能连夜搬着梯子去松土! 靳朝言看着下方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出门带了点土特产回来的安槐,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笑意。 他抬起手,声音沉稳如钟,传遍整个午门内外。 “传朕旨意!” “即日起,‘树海计划’列为大燕最高国策!凡大燕子民,皆需听从调遣,上下一心,植树造林,以御北境活沙!户部、工部、兵部全力配合,若有钱粮器械短缺,皆可从‘皇后私库’中支取!” 京城的喧嚣与狂热,安槐并未放在心上。 钱的问题解决了,她没有在宫里多留,去了三石坡。 还是那片乱葬岗,还是那棵老槐树。 白日里,此地阴气稍减,但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萧索。 银杏老祖宗坐在老槐树下,似乎在跟它聊天。 安槐走了过去,说明情况。 银杏老祖宗答应得异常爽快,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答应你的,那就走吧。” “走。” 这一次,没有大军随行,只有寥寥数人。 他们转眼就到了边关。 出了关,便是蛮族的草原。 按照以往的经验,再往前走不出半日,便能看到蛮族牧民的帐篷,看到成群的牛羊,听到他们豪迈的歌声。 然而,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整整一天。 马蹄之下,不再是丰茂的青草,而是变得稀疏、枯黄。 空气中,闻不到草木的芬芳,只有一股干燥而沉闷的土腥味。 最可怕的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牛羊,没有牧民,甚至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一行人孤独的马蹄声。 “不对劲。” 安槐她翻身下马,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土是黄色的,干燥,松散,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草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沙。 细密的,黄色的沙粒。 黄沙已然越界,如同一只贪婪的巨兽伸出的舌头,舔舐着草原最后的绿意。 边界分明,一边是垂死的草,一边是无尽的沙。 “它来了。” 银杏老祖拄着拐杖,走到那沙与草的边界,眼中映出远方灰黄色的天空。 他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带着一丝叹息。 “沙漠,有了自己的意识。它知道你们的计划,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安槐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往前走。 一踏入沙漠,周遭的温度便骤然升高。 热浪翻滚,像无形的墙,挤压着每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沙粒,呼吸间,口鼻里尽是沙土的味道。 他们朝着记忆中蛮族王帐的方向疾驰。 越往里走,黄沙越厚。 起初只是没过脚踝,后来是小腿,再后来,连马匹都开始举步维艰。 原本应该是平坦的草原,此刻却变成了起伏不定的沙丘。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卷起漫天沙尘,遮天蔽日,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姐姐,你看那!” 银铃突然指着远处一个沙丘的顶部,惊呼出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巨大的沙丘顶端,斜斜地插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图腾柱。 上面雕刻着蛮族信奉的狼神图腾,只是此刻,图腾柱已经褪色断裂,大半截都被埋在了黄沙之下,只露出狰狞的一角,像一只从地狱伸出的、不甘的枯手。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或者说,是目的地的遗址。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蛮族的城市?哪里还有连绵的帐篷和热闹的集市?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沙海。 一座又一座巨大的沙丘,如同坟墓,将曾经鲜活的一切,尽数掩埋。 风吹过,一座沙丘的顶部被吹开,露出了一角黑色的帐顶,但很快,又被流沙重新覆盖。 一切,都没了。 一座城,几十万蛮族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黄沙吞噬了。 安槐站在一座高高的沙丘上,俯瞰着这片死亡之地。 师父呢? 周鬼眼说,要在这里等她。 可现在,城没了,人也没了。 师父在哪里? 如果跑了,不会不联系她。 安槐不敢想下去。 海祭呢? 周鬼眼说过,要对抗那幕后的黑手,要彻底解决她身上的问题,必须找到沧溟瀚域,重启上古海祭。 几十万人,说没就没了。 那海祭怎么办? 第458章 吞噬血肉 风声呜咽,卷起漫天黄沙,拍打在脸上,带着一种粗粝的痛感。 安槐站在沙丘之巅,黑色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尊即将被风沙侵蚀的孤寂雕像。 一瞬间涌上茫然和冰冷的绝望。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不对。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周鬼眼不是善茬。 安槐不信。 她那个师父,滑得跟泥鳅一样,想让他死,比登天还难。 再者…… 安槐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广袤无垠的沙海。 太干净了。 干净的过分。 几十万蛮族人,就算是被沙海吞噬,尸骨血肉总该留下些痕迹。如此庞大的生命能量消散,此地必然会化为极阴之地,怨气冲天,鬼魅横行。 可现在,除了干燥和死寂,什么都没有。 没有怨气,没有残魂,甚至连一根白骨都看不见。 这不像是屠杀。 更像是……搬走了。 安槐收回思绪,侧头看向身旁的银杏老祖宗。 “老祖宗。蛮族人应该没死,这沙海有古怪,它像是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了。” 银杏老祖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凝重:“这沙子里的气息,确实不对劲。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只在古老的传承记忆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它不是在杀戮,而是在……‘消化’。” “消化?” “不错。”老祖宗用拐杖点了点脚下的黄沙:“它将一切活物连同土地一同卷走,抽干水分,分解灵气,化为己用。这片沙海,正在以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扩张和变强。” 安槐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几十万蛮族人和她师父,岂不成了这沙海的“存粮”? “不能再等了。”安槐当机立断:“老祖宗,可有办法探知这沙海之下的情况?” 银杏老祖宗看了一眼远处那根在沙丘上若隐若现的图腾柱,声音沉稳:“既然答应了你,自当尽力。走,去那里。” 几人很快便来到了那根断裂的图腾柱前。 这里,曾是蛮族王帐的中心。 银杏老祖宗将手中的拐杖随手一插,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杖竟是无视流沙的阻力,稳稳地立在了沙丘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 “你们退后。” 安槐和银铃立刻依言后退了百丈。 “再退后。” 只见银杏老祖宗闭上双眼,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 “万木之始,扎根于虚无,生长于天地——” 她口中念念有词,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金色光晕。 下一刻,异变陡生! 她脚下的黄沙开始剧烈地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噗”的一声轻响。 一株嫩绿的树苗,顶开了厚厚的黄沙,带着顽强的生命力,出现在这片死亡之地上。 紧接着,那树苗仿佛被注入了神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一尺,一丈,十丈! 安槐不语,只是和几个小辈狼狈往后退。 慢一点就要被撞着。 老祖宗张扬起来,也是一点不管小辈死活啊。 树干由手指粗细,迅速变得如手臂、如水桶、如廊柱! 金色的叶片从枝丫间舒展开来,每一片都流光溢彩,带着净化的神圣气息。 “长!” “长!” “长!” 伴随着老祖宗沉雄的低喝,那棵银杏树的生长速度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它仿佛一根撑天的巨柱,疯狂地向上延伸,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金色华盖,轰然展开,竟是将天上那轮炎炎烈日都遮蔽了大半! 大家都惊呆了。 她们不断地后退,想要看清这棵树的全貌,可无论退多远,视线所及,都只剩下那不断变粗、不断拔高的金色树干。 最终,安槐停下了脚步。 她仰头看着,眼中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 那不是树干了。 那是一堵墙。 一堵表面布满古老沧桑纹理,高耸入云,仿佛连接了天与地的,神之壁垒。 因为树干实在是太粗,太高,近在咫尺的她们,反而失去了对整体的感知,只能看到这如同山脉般厚重雄伟的一部分。 “……” 安槐沉默了半晌,才侧过头,幽幽地开口。 “我上次在十万大山里拜见老祖宗,她……还没这么大呢。” 银铃也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撼得不轻,听到安槐的话,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姐姐,你有所不知。在十万大山,老祖宗的真身若是全部显露,那遮天蔽日的,我们这些小辈就别想晒到太阳了。他老人家是为了不影响我们这些子子孙孙的生长,才一直收敛着力量,化作寻常大小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敬畏。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片活沙海的力量根植于大地深处,老祖宗若想与它抗衡,探查它的底细,就必须将根系扎得比它更深,更远,汲取到足够的力量,才能撬动这片天地!” 安槐了然。 原来如此。 不是老祖宗变大了,而是她终于拿出了真正的实力。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地龙翻身。 “轰——” 一声闷响。 就在她们不远处,松软的沙地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巨大的土包,紧接着,一根水缸般粗细,呈深褐色的巨大树根,如同一条破土而出的怒龙,猛地从沙土里钻了出来! 那树根之上,还缠绕着什么东西。 它在半空中灵活地抖了抖,像是在甩掉身上的泥沙,然后弯曲着,将那东西送到了安槐的面前。 安槐定睛看去。 那是一块……皮。 一张完整得不可思议的,人形的皮。 它像一张被风干了千年的羊皮纸,薄而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土黄色。 风一吹,那张皮便轻轻地飘荡着,五官的轮廓还依稀可辨,空洞的眼眶和张大的嘴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临死前的极致恐惧。 整张皮上,找不到一丝血肉,甚至连一丁点的水分都没有,干燥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齑粉。 安槐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得这张脸。 虽然已经变成了这副恐怖的模样,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一个蛮族士兵。 在萧让王帐外,她曾见过他,一个高大壮硕,眼神憨厚,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蛮人。 可现在,他只剩下了一张皮。 一张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生命精华,只剩下躯壳的,人皮。 安槐伸出手,指尖轻轻地,隔空拂过那张人皮。 她能感觉到,这士兵体内所有的水分,所有的血肉,所有的精气,都被一种霸道无比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榨干,吸收殆尽。 这片沙漠,果然是在“吃人”。 而这,仅仅是它从地下随手刨出来的一个“残渣”。 那被它整个吞下去的几十万人……现在,又会是什么模样? 第459章 大漠里的绿洲 树根,并未就此停歇。 它像一条拥有自我意识的巨蟒,在安槐面前稍作停顿后,便再次猛地扎回沙土之下。 大地再次传来隆隆的闷响,仿佛地底深处正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角力。 “噗!” 又是一声破土之响。 第二张人皮被甩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它们就像秋日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一张接一张地从沙土里被刨出,轻飘飘地落在众人脚边。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一张皮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轮廓,五官扭曲,空洞的眼眶大睁着,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不甘。 风沙吹过,那些人皮便在地上翻滚,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哭泣。 饶是安槐此刻也觉得心头发紧。 银铃脸色煞白。 他们害怕的,不是死人,更不是这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 他们是妖,见过的生死远比凡人要多。 让他们感到彻骨冰寒的,是这件事本身所揭示的真相——这片活沙海,真的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将数十万鲜活的生命,变成了这些风干的“标本”。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那他们此行的目的,怎么办? 树海计划,对抗活沙,到头来,却连一个需要拯救的人都找不到了。 那将是何等的讽刺与绝望。 “哗啦——” 又一捧人皮被甩了上来,这一次,里面甚至夹杂着几张属于孩童的,小小的皮囊。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安槐以为这恐怖的“出土”会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时,那根在沙海中搅动风云的巨大树根,却忽然从地下完全抽离了出来。 它在半空中甩了甩,抖落最后一点沙土,然后便如长鲸吸水一般,迅速地缩回了那通天彻地的金色树干之中。 周遭的一切,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几十张人皮,在沙地上无声地铺陈着。 银杏老祖宗那苍老而沉雄的声音,自巨树的顶端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没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槐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树干。 “没了?”她扬声问道,声音清冷,穿透风沙:“您是说……只有这几十个?” “再无其他。”老祖宗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无论是类似的‘残渣’,还是完整的尸骨,都没有了。我的根系已经探遍了这方圆百里的地底,除了沙子,就是更深的岩层。干净得很。” 安槐的眉头紧紧蹙起。 几十万人,只剩下几十张皮? 这不合常理。 就算是饕餮进食,也总会剩下些骨头渣子。 “老祖宗,”安槐的说:“您觉得,有没有可能其他人……或许还活着?” 这是唯一的解释。 如果没死,那自然找不到尸骨。 她始终不相信周鬼眼会被沙海吞噬。 银杏老祖宗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索这个可能性。 “不好说。”她缓缓道:“这沙海之下,确实再无其他尸骸。但……我同样也未曾感受到任何活人的气息。数十万生灵汇聚一处,其生命气机当如烘炉烈日,便是有阵法遮蔽,也绝无可能如此悄无声息。” 这就麻烦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几十万蛮族人,连同她那个滑不溜丢的师父周鬼眼,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凭空消失了。 安槐负手而立,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消失,从来不代表不存在。 只代表,他们用现有的方法,找不到。 “不过……”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银杏老祖宗的话锋忽然一转。 “我感受到这片沙海中,有几处绿洲。” 绿洲代表有水。 “你们可以去那边看看。”银杏老祖宗给出了建议:“若是要寻一个合适的阵眼,用以承载‘树海计划’的根基,没有比绿洲更合适的地方了。” 安槐点了点头。 “多谢老祖宗指点。”安槐当机立断:“我们这就过去。” *** 茫茫沙海,无边无际。 安槐和银铃向着绿洲去了。 安槐走在最前,银杏老祖宗和银铃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几个亦步亦趋的银杏族小辈。 这片沙海,有好几处绿洲。 一路看过去。 可看过一个两个,都是一些只有一汪浅浅的泉眼,几棵歪脖子胡杨树的可怜地方。 泉水浑浊,带着苦咸的味道,周围的沙地上散落着一些动物的白骨。 这些绿洲,就像是沙漠这个巨大病体上尚未愈合的脓疮,虽然还有一丝生气,却已然在苟延残喘,随时可能被周围的黄沙彻底吞没。 继续前行。 越往东走,周围的景象便越是荒凉。 风中那种干燥到仿佛能点燃空气的死寂之感,也愈发浓重。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当太阳的余晖将整片沙漠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色时,他们停下了脚步。 “到了。” 银铃说:“就是这里。” 老祖宗扎根极深,懒得挪来挪去。 所以出来跑的只有安槐和银铃。 银铃能感知老祖宗的一切,随时随地联系。 然而,视线所及之处,除了沙,还是沙。 没有想象中的绿树婆娑,没有传说中的清澈湖泊,甚至连一根绿色的草都没有。 只有沙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老祖宗……”银铃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困惑:“您说的绿洲……在哪儿呢?” 她甚至催动妖力,仔细地感应着周围的灵气波动。 除了浓郁的土行之力和干燥的火行之力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水汽。 安槐也皱起了眉。 她展开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片盆地里里外外扫了个遍。 神识探入地下百丈,除了层层叠叠的沙土和岩石,什么都没有。 别说湖泊了,连地下暗河的影子都找不到。 “这就怪了。”安槐收回神识,看向银铃。 银铃在空中问候老祖宗。 银杏老祖宗也愣住了。 半晌,她确定。 “不会错的!就是这里!” “那股水汽,就在此处!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水囊,藏在这片沙地的深处,庞大,沉静,充满了生命力!” 老祖宗活了不知几万年,他的感知,尤其是对水木之气的感知,几乎等同于天地法则本身。 他说有,那就一定有。 可问题是,眼睛看到的,神识探查到的,却是什么都没有。 两人凑到一起,面面相觑。 “这就奇了,”银铃挠了挠头:“老祖宗的感觉不会错,可咱们确实什么也看不见,也感觉不到。难不成,这里的水还会隐身?” “或许是某种高明的幻阵?”她继续猜测:“将整个绿洲都隐藏了起来。” 安槐虽然觉得也有这个可能,但又觉得不可能。 “不像。若是幻阵,瞒得过你们,瞒不过老祖宗,更瞒不过我的神识。这里的空间和灵气流动都十分平稳,没有任何阵法运转的痕迹。” 她踱了两步,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第460章 召唤同类 “或许……”她停下脚步:“不是幻阵,也不是隐身。” 银铃眨了眨眼,一脸“那还能是啥”的表情。 安槐抬起头,目光穿透稀薄的空气,仿佛要看进这片沙海的灵魂深处。 “他们不是被藏起来了。”她一字一顿:“是自己藏起来了。” 这话一出,银铃愣住了。 自己藏起来了? 这和被藏起来有何区别? 安槐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道:“被动与主动,天差地别。如果是被沙海吞噬、镇压,无论多高明的手段,总会留下痕迹,总会有挣扎的能量外泄。可如果是他们主动为之,将自己完全与外界隔绝,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天地……” 她的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个完美的“龟壳”。 “这……这怎么可能?”银铃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数十万人,怎么藏?” “寻常人,自然办不到。”安槐说:“但他们可不是寻常人。” 这里,可有两个厉害角色呢。 一个自然是她师父周鬼眼。 还有一个鲛人。 深海异族,天生便能控水。 两人若配合起来,以水为基,布下大阵,内外隔绝,自成一界。 这世上怕是真没人能找到。 银铃这下是彻底信了。 她先是松了口气,至少人还活着,可紧接着,一张俏脸又垮了下来,愁得像颗蔫了的小白菜。 “那……那要怎么办?” 她苦着脸问:“他们把自己藏得这么严实,咱们在外面找不到他们,他们肯定也感知不到咱们在外面。这不就成了死局了吗?” “正是如此。”安槐对此表示赞同。 要不然,他们一行人在此处闹出这么大动静,里面的人早就该有反应了。 银铃又开始犯愁了。 老祖宗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安槐沉默了片刻。 “没办法,只能试一试了。”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他们能隔绝沙海,是因为他们有水。想要找到他们,也只能用水。” 安槐的声音很轻:“好巧,我身上,也带着和水密切相关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颗莹白温润的珠子出现在她掌心。 正是烬曜所赠的凝华珠。 珠子一出现,周围干燥的空气仿佛瞬间湿润了几分,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清凉水汽从中氤氲而出,如梦似幻。 安槐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的灵力,尽数灌入凝华珠中。 “嗡——” 一声轻鸣,凝华珠光芒大放,一股纯粹而磅礴的水灵之气以安槐为中心,如无形的涟漪般猛地扩散开来! 这股气息,对于普通生灵而言是甘霖,是生机。 但对于这片有意识的活沙海来说,却不啻于最尖锐的挑衅! “轰隆隆——” 几乎就在水汽扩散的瞬间,整片沙地都剧烈地颤动起来! 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彻底激怒,发出了震彻天地的咆哮! “不好!它来了!”银铃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只见四面八方,原本静止的黄沙如同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高达数十丈的滔天沙浪,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她们二人铺天盖地地拍击而来! 那场景,宛如末日降临! “哼!区区沙砾,也敢放肆!”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冷哼自虚空中响起。 不必银铃动手,银杏老祖宗已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变故。 “哗啦啦!” 地面猛然破开,数不清的金色树根犹如破土而出的怒龙,从沙地之下疯狂窜出! 这些树根粗壮如梁柱,表面流淌着金色的神辉,它们在半空中迅速交织、盘结,形成一面巨大无朋的金色巨网,将安槐和银铃牢牢护在其中。 “砰!砰!砰!” 沙浪狠狠地撞在金色巨网上,发出一连串沉闷如雷的巨响。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片空间为之震颤。 金网光芒闪烁,将沙浪尽数挡下,但那些被击碎的沙砾并未溃散,而是在半空中重新汇聚,化作更加狂暴的沙墙、沙矛、沙之巨手,从四面八方,无休无止地发动着攻击。 活沙海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 安槐站在金色巨网的庇护之下,面沉如水。 她手中的凝华珠光芒越来越盛,散发出的水灵之气也越来越强,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点亮了一盏明灯,不断地向着未知的虚空发出呼唤。 然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安槐的眉头紧紧蹙起。 不够! 远远不够! 凝华珠的力量虽然纯粹,但终究只是无根之萍。 她的呼唤,太微弱了。 安槐的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 她眼中没有半分犹豫,反手一抽。 “噗——” 抽出了自己身上的鲛人骨头。 然后她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推,魂魄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地从安槐的肉身中弹了出来! 银铃只见眼前一花,安槐的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而在那身体之上,一个与她一模一样、通体散发着淡淡黑气的灵体,则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安姐姐!”银铃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便要上前。 “别过来!护住我的身体!” 安槐的魂体在空中稳住身形,声音清冷而急促。 半空中,悬着一根骨头。 它一出现,便散发出一种来自远古深海的、苍茫而霸道的古老气息。 这股气息与凝华珠散发出的水灵之气截然不同,它更加狂野,更加具有侵略性,仿佛是海洋本身意志的具现! 就在鲛人骨完全脱离安槐身体的刹那—— “嗡——!!!” 原本静静悬浮在安槐肉身掌心的凝华珠,像是受到了某种极致的吸引,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它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射向那截带血的鲛人骨! 两者甫一接触,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水系能量,轰然爆发! 水光大盛! 那不再是温润的涟漪,而是一道冲天而起的蓝色光柱! 光柱以鲛人骨和凝华珠为核心,瞬间洞穿了金色巨网的穹顶,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片昏黄的天地都硬生生刺穿一个窟窿! 磅礴、浩瀚、精纯至极的水灵之力,混合着鲛人一族独有的霸道神威,如核爆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向着地底深处,向着每一寸空间,发出了最狂暴、最不容忽视的宣告! “轰——” 沙海的攻击为之一滞。 就连那无穷无尽的黄沙,在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深海神力面前,也本能地感到了畏惧,攻势竟缓了下来。 安槐的魂体悬浮在光柱之侧,黑发狂舞,衣袂翻飞。她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沙地,神识催动到了极致。 她不信。 这样同根同源、石破天惊的动静,烬曜会感觉不到! 第461章 倔强的老祖宗 魂魄离体的瞬间,安槐便知自己托大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周遭灼魂的燥意,混杂着活沙海那充满恶意的神识,如亿万根无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向她脆弱的魂体。 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没了肉身这层“甲胄”,她在这阳气与煞气交织的绝地,便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吹得魂飞魄散。 她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可那根被她亲手抽出的鲛人骨,此刻正与凝华珠共鸣,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她的魂与身彻底隔绝。 回不去了。 安槐心中一沉,只能无奈地在半空中飘着,竭力收束魂体,抵御着外界的侵蚀。 就在此时,一片温润的金色,自下方的金色巨网中悠悠然飘了上来。 那是一片银杏叶。 叶片不过巴掌大小,脉络清晰,通体流淌着柔和却不容侵犯的金色神辉。 它不快不慢地飘至安槐魂体之侧,而后轻轻一卷,便将她整个魂体温柔地包裹了进去。 刹那间,所有灼痛、恶意、侵蚀感,尽数被隔绝在外。 魂体浸润在一片温暖祥和的光晕之中,仿佛回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那股纯粹的木系生机之力,正一点点修补着她方才受损的魂魄。 “丫头,安心施为。” 银杏老祖宗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她魂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赞许:“引动沧海之力,破此方死局,好胆魄!我别的本事没有,护你周全,尚且绰绰有余。” 有了老祖宗的庇护,安槐再无后顾之忧。 而此刻,那道冲天而起的蓝色光柱,其威能正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改变着战局。 磅礴的水灵之气从光柱中逸散开来,化作肉眼可见的浓郁水汽,弥漫在金色巨网的每一个角落。 “啊……好舒服……” 银铃发出一声惬意的呻吟。 她本就是木妖,最喜水汽滋养。 这由凝华珠与鲛人骨共同催发出的水灵之气,精纯无比,对她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她只觉浑身干涸的经脉都被这股清凉之意浸透,原本因对抗沙海而消耗的妖力,正在迅速恢复。 她身上的金色光芒愈发璀璨,原本有些暗淡的叶片,也重新变得鲜活欲滴。 受益的,远不止她一个。 “轰隆——” 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护住三人的金色巨网,竟猛地向外扩张了数丈! 无数金色的根须刺破沙土,更加粗壮,更加坚韧,上面流转的神辉也愈发厚重。 “痛快!痛快!” 老祖宗畅快的大笑声响彻天地:“数千年未曾沐浴过如此精纯的深海灵气了!” 活沙海的本质是“燥”与“死”,而银杏一族的力量源泉是“生”。 在这片绝地上,老祖宗的力量被压制得极狠,处处掣肘。 但现在,有了这源源不断的水灵之气作为补充,此消彼长之下,局势瞬间逆转! “落!” 随着老祖宗一声令下,巨网之上,那由万千银杏叶组成的华盖剧烈摇动。 “簌簌簌——” 一颗颗饱满圆润、闪烁着金光的银杏果,如同金色的雨点,从华盖上纷纷落下。 这些银杏果一接触到被水汽浸润的沙地,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它们没有被掩埋,而是瞬间落地生根,破开沙土,抽出嫩芽! 那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眨眼间便长成一株株半人高的小树。小树通体呈淡金色,枝叶舒展,根系在沙下飞速蔓延,彼此勾连。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以金色巨网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竟凭空生出了一片小小的银杏树林! 这片树林一出现,便与头顶的巨网连成一体,形成一个更加稳固、生机勃勃的领域。黄沙再也无法侵入分毫,那些狂暴的沙浪拍击在树林边缘,便如撞上无形壁垒,纷纷溃散。 “哇……”银铃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O”型。 安槐亦是心头震撼。 老祖宗的实力确实可怕,得一分地利,便能造一方天地!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脸色便倏然一变。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道冲天的蓝色光柱,光芒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凝华珠与鲛人骨蕴含的能量虽强,但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如此惊天动地的爆发,消耗亦是巨大的。 随着光柱的衰弱,弥漫在空中的水汽开始变得稀薄。 “呼——” 那被短暂压制的极干酷热之风,夹杂着活沙海愤怒的咆哮,卷土重来! 刚刚生根发芽的银杏小树林,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卷曲、枯黄。 那股蓬勃的生机,正在被重新抽离。 “噗!” 银铃首当其冲,俏脸一白,猛地喷出一口血。 她与这些新生的银杏树联系最为紧密,树林受创,她也跟着受了不轻的内伤。 “哼!” 老祖宗一声冷哼,金色巨网光芒再盛,强行将那股燥热之风挡在外面。 可这一次,也没有那么随心所欲了。 安槐看得分明,老祖宗那原本只是虚影的须发,边缘处竟像是被烈火燎过一般,出现了一丝焦黑的痕迹! 无水的沙漠,对木系生灵来说,本就是死地。 天然相克。 安槐心中大急。 她可以为了救师父他们冒险,却绝不能把这对好心相助的祖孙俩搭进去! “老祖宗!撤!” 安槐的魂体在金叶中厉声喊道:“此地不可久留!快收了神通,我们先退出去!” “退?” 老祖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拧劲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活了不知几万年,就没写过‘退’这个字!区区一捧活了的沙子,也想让我退避三舍?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安槐真是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脸面! 这老诸元,怎么那么倔呢? 她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拉着别人一起送死! 不管这沙海之下藏着的是谁,是周鬼眼也好,是鲛人也罢,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银杏老祖宗把万年修为交代在这里! 就在安槐一咬牙,准备强行切断鲛人骨与凝华珠的联系,哪怕拼着魂体受创也要终止这场豪赌时——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浩瀚磅礴的水汽,自遥远的地平线之下,蓬勃而来! “轰——!!!” 几乎是瞬间,那股水汽便跨越了无尽的距离,抵达了战场! 它没有化作甘霖,也没有形成光柱,而是直接在安槐等人头顶的虚空中,凝聚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天幕”。 天幕之下,水波流转,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在其中游弋,仿佛将整片深海都搬到了这沙漠的上空。 灼热的狂风停了。 狂暴的沙浪静了。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银铃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感受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恐怖威压,喃喃自语: “这……这是……” 安槐的魂体,亦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海洋”。 她笑了。 第462章 颜控 她认得这股气息。 烬曜。 他来了。 果不其然,那深蓝天幕降下的瞬间,磅礴浩瀚的水灵之气便如天河倒灌,奔涌而下。 方才还因后继无力而萎靡的金色巨网,此刻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发出了欢畅的嗡鸣。 “痛快!当真痛快!” 银杏老祖宗那苍老的声音里,再无半分勉力支撑的紧绷,只剩下酣畅淋漓的快意。 只见那张覆盖方圆百丈的金色巨网,以一种鲸吞牛饮之势,疯狂地吸收着从天而降的精纯水汽。 原本因对抗活沙海而变得有些虚浮的金色神辉,瞬间凝实厚重,其上流转的光华,竟隐隐带上了一层润泽的蓝色水光。 “轰隆隆——” 地动山摇! 无数比之前粗壮了数倍的根须,如苏醒的虬龙,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开沙土,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先前那片刚刚诞生便险些夭折的银杏小树林,此刻沐浴在浓郁的水汽之中,卷曲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重新变得鲜活欲滴,金光灿灿。 非但如此,它们还在疯长! 树干拔高,枝叶蔓生,根系在沙下勾连成片,转瞬间,那片“小树林”便扩张了十倍不止,化作一片真正的金色林海,将三人牢牢护在中央。 “老祖宗……” 银铃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重新变得璀璨夺目的妖力光华,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充盈之感,结结巴巴道:“我、我觉得……我又能行了!” 方才还吐血萎靡的小丫头,此刻已是满血复活,精神奕奕。 老祖宗畅快大笑,声震四野:“何止是行了!有如此磅礴的水灵之气相助,我今日,便要让这不毛之地,换个新天地!” 笑声中,那片深蓝天幕的水汽愈发浓郁,渐渐化作一片迷蒙水雾,笼罩了整片战场。 活沙海那充满恶意的咆哮,在这片水雾中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变得微弱而遥远。 水雾最浓郁的中心,无数水珠开始汇聚、凝结,光影流转间,缓缓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形轮廓。 水汽散去,一道身影彻底显现。 正是烬曜。 他一出现,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被银杏金叶包裹着的安槐魂体。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复初见时的清越,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看来,这几日你们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安槐的魂体在金叶中微微晃动,算是打过招呼。 烬曜苦笑一声,算是默认。 眼见强援已至,安槐不再耽搁。 她心念一动,魂体便裹挟着那片银杏金叶,如一道流光,直直射向下方自己的肉身。 同时,她探手一把抓住那悬浮在半空的鲛人骨与凝华珠。 “嗡——” 只一瞬间,金叶化作纯粹的生机之力融入体内,魂魄归位,鲛人骨与凝华珠也被她稳稳握入掌心。 安槐猛地睁开双眼。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魂魄归于肉身的踏实感,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肢百骸重新被自己掌控,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带来了真实不虚的“活着”的感觉。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站起身来,第一句话便是直奔主题: “我师父呢?” “放心。”烬曜的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她身侧,那片深蓝天幕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始终笼罩在众人头顶:“周前辈他安然无恙。” 听到这话,安槐心中悬着的大石才算彻底落了地。 她瞥了烬曜一眼,挑眉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说来话长。” 烬曜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就在你离去后不久,这片活沙海便卷土重来,其势比之前更为凶猛,仿佛被彻底激怒,意图吞噬这绿洲中的一切生灵。”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与周前辈联手,也只能勉力支撑。后来,眼看那些蛮族之人就要被黄沙吞没,周前辈便用了他的法子,我则布下幻境,将那数十万蛮族连同他们残存的城镇,一并‘藏’了起来。” 烬曜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说实话,我与周前辈,对这些凡人的生死,并无太大所谓。只是……这些人,乃是‘海祭’预备的祭品。若是他们没了,引不出那东西,我们此行的目的便落了空,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安槐听得眼角一抽。 好家伙,这理由,真是清新脱俗,且充满了非人哉的冷酷与务实。 不过,人没事就好。 有些内情不必说出来。 “原来如此。”安槐点了点头,总算是放下心来。 就在此时,银杏老祖宗那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位……想必就是引来沧海之力的小友吧?” 只见那金色巨网之上,万千枝叶汇聚,凝成一张巨大而苍老的面容,正是银杏老祖宗的法相。 她那双由枝叶组成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烬曜,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烬曜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着那张巨大的面容,客气地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晚辈烬曜,见过前辈。” “诶!不冒犯,不冒犯!”老祖宗的法相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声音都温和了八度。 老祖宗一边说,一面欣赏。 “长得也好,长得也好!水灵灵的,比我家里那几个榆木疙瘩似的孙子强多了!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安槐:“……” 银铃:“……”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她算是看明白了。 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年轻人呢?老祖宗喜欢,天经地义。 这看脸的世界,真是到哪儿都一样,不分人神鬼妖。 烬曜显然也没料到这位前辈画风突变,愣了一下,才礼貌地笑了笑,算是接受了这番“发自肺腑”的夸奖。 寒暄过后,烬曜很快将话题拉回正轨。 他仰头看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华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已经化作一片沃土的沙地,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463章 水生木,木生水 “前辈。”他转向老祖宗的法相,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晚辈有一问。” “小友但说无妨!”老祖宗心情极好,十分爽快。 “若是我能提供源源不绝的水灵之气,前辈是否有把握,将您的力量,覆盖这整片沙漠?” 老祖宗沉吟了一下:“你可知,为何这活沙海如此难缠?” 烬曜想了想:“其一,它已生神识,能主动攻伐;其二,此地乃绝地,燥热之气无穷无尽,克尽天下水木。” “说得不错。”老祖宗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最关键的一点,是‘根’。” 她顿了顿,用一种深入浅出的方式解释道:“你将一瓶水浇于沙上,顷刻间便会渗入沙下,被燥气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是无根之水,看似势大,实则虚浮。” “可若此地有一棵树呢?” 老祖宗的声音变得高昂起来:“树有根,能扎入地脉深处,固土锁水。你将水浇于树下,树便能将这水分牢牢锁住,化为己用,再以自身生机反哺大地,抵御燥气侵蚀。以水养木,以木固沙,水木相生,方可成不移之势!” 烬曜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完全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 他能引来沧海之力,但若只是单纯以水力对抗沙海,便是无根浮萍,消耗巨大且治标不治本。 可一旦有了银杏一族这等强横的木系生灵作为“根基”,那便完全不同了! 他的水,将不再是泼出去的无用功,而是有了归宿,有了可以持续发力的载体! “前辈所言极是!”烬曜心悦诚服:“水与树,本就是相辅相成。有前辈在此,晚辈有信心,让这片沙漠,再无立足之地!” “好!” 老祖宗闻言,发出一声震天大喝,豪情万丈。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区区一片活沙,也敢在我面前猖狂!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沧海桑田’!” 老祖宗猛地一甩“头”,那巨大的法相瞬间散去,重新化作漫天枝叶。 “小友,给我……水!” 一声令下,气壮山河! “如您所愿!” 烬曜亦是一声长啸,他双手猛地向天一举,那片深蓝色的天幕瞬间光芒大放,仿佛被彻底激活! “哗啦啦——” 这一次,不再是润物无声的水汽,而是真正的倾盆大雨! “起!” 老祖宗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片已经扩张至数里方圆的金色林海,在得到这“天降甘霖”的滋养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轰!轰!轰!” 大地剧烈地震颤着,无数更加粗壮、更加坚韧的金色根须,如同一支支势不可挡的黄金军队,向着沙漠的更深处,发起了总攻! 根系所过之处,黄沙被强行分开,深藏于沙土之下的燥热死气被纯粹的生机之力一扫而空。 紧接着,地面之上,一颗颗金色的银杏果如雨点般从华盖上落下,落地生根,抽芽成长。 那不再是几息之间长成小树,而是在落地的瞬间,便“轰”的一声,拔地而起,化作一株株参天巨木! 一棵,十棵,百棵,千棵,万棵…… 翠绿的林海,以一种近乎神迹般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张! 安槐和银铃站在林海的中央,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堪称创世的一幕。 只见远方,那汹涌的黄色沙浪,在遇到这片急速扩张的林海时,便如遇到了天敌克星。 树根刺入沙海,疯狂地汲取着其中残存的微末水汽,同时将磅礴的生机注入其中。 黄沙的“活”性被迅速剥离,狂暴的沙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凝固,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死气沉沉的沙子。 一蓝一绿,一天一地。 一个提供着源源不绝的生命之源,一个则将这股力量化作扎根于大地的无上权柄。 二者联手,竟真的在这片绝死之地,上演了一场只手之间,再造乾坤的奇迹! 那活沙海发出了不甘的、尖锐的哀嚎,却被不断蔓延的林海步步紧逼,节节败退。 一寸寸的土地,正在被从它的掌控中夺走。 安槐仰头,看着悬于高空、衣袂飘飞的烬曜,又看了看那片气象万千、不断扩张的林海,心中震撼之余,亦是豪情顿生。 她知道,这场关乎生死的豪赌,到此刻,他们才算是真正地……赢了。 赢了。 这两个字在安槐心头刚刚浮起,眼前的景象便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由烬曜引来的沧海之力,与银杏老祖宗扎根大地的磅礴生机,二者相合,已非简单的“一加一”。 天幕之上,是永不停歇的甘霖; 大地之下,是疯狂扩张的根系。 一寸黄沙,便生一寸新绿。 曾经那片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无垠沙海,此刻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被一片浩瀚的金色林海所取代。风中不再是灼人的燥热与沙砾,而是带着水汽的清新草木之香。 这已非人力,而是神迹。 是真正的,沧海化桑田。 就在这片新生的绿洲彻底稳固,将最后一丝活沙的意志碾碎的瞬间,不远处的空间,忽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那片空无一物的土地上,光影扭曲,景象变幻,竟如同碎裂的琉璃,寸寸剥落。 “咔嚓——” 一声轻响,幻境破了。 下一刻,原本空旷的绿地上,凭空“吐”出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连带着残破的帐篷与低矮的土房,突兀地出现在这片生机盎然的林海之中。 正是那消失的数十万蛮族! 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茫然。 前一刻,他们还被困在一片灰蒙蒙的狭小空间里,眼睁睁看着无尽的黄沙如巨兽之口,即将把他们最后的立足之地彻底吞噬。绝望,早已浸透了每一个人的骨髓。 可现在…… “水……是水的味道!” 一个离得近的蛮族汉子,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银杏叶。叶片上,沾着一滴晶莹的水珠。 他愣愣地将那滴水珠送到唇边,轻轻一抿。 甘甜,清冽。 是生命的味道。 “绿……绿色的……是树!” “天神啊!我们……我们得救了?” 第464章 向死求生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 他们环顾四周,看着这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林海,感受着脚下湿润柔软的土地,呼吸着满是生机的空气,一个个都傻了。 有人用力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有人激动得跪倒在地,将脸深深埋进泥土里,放声大哭。 更多的人,则是仰头望着那不断洒落水汽的深蓝天幕,和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华盖,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敬畏。 从必死的绝境,到眼前的神迹。 这巨大的反差,让这些饱经风霜的蛮族人,一时间竟有些失魂落魄。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快步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灰袍,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正是周鬼眼。 “师父!” 安槐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你没事就好。”周鬼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气息平稳,魂魄归位,便点了点头。 安槐言随即侧身,介绍道,“师父,这位是银杏一族的老祖宗。” 周鬼眼闻言,神色一肃。 他转过身,对着那片广袤的林海,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晚辈周鬼眼,见过前辈。这次承蒙前辈援手,不胜感激。” 他的辈分已然极高,能让他心甘情愿自称“晚辈”的,这世间屈指可数。 但眼前这位,可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木中之皇,当得起这一礼。 “嗡——” 林海华盖之上,那张由万千枝叶组成的巨大面容再次浮现。 老祖宗很和气:“不必多礼,若非你们,我这把老骨头今日怕也要栽个大跟头。” 就在此时,萧让也从人群里出来了。 这段时间,萧让的世界也颠覆了。 他走到安槐等人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蛮族萧让,叩谢各位救命之恩!” 他身后,乌泱泱的蛮族长老、头人,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不是人的困境,和非人力的解救,不是神仙是什么? “我等,叩谢上仙救命之恩!” 数十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声震林海,连天上的雨幕似乎都为之一顿。 他们很清楚,若非眼前这几位,他们整个族群,连同数十万的男女老少,此刻早已化作了黄沙的一部分,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是再造之恩。 安槐说:“起来吧。举手之劳罢了。” 烬曜的身影从空中缓缓落下,周鬼眼亦是神色平静。 萧让他看着安槐,又看了看烬曜和周鬼眼,最后目光落在那片神迹般的林海之上,眼神无比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地说道:“诸位的大恩大德,我蛮族没齿难忘。只是……萧让有一事,想斗胆请教。” “说。”安槐言简意赅。 萧让的目光扫过这片绿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决绝。 “敢问各位,这片绿洲,可能长久?”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蛮族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安槐。 这是关乎他们未来的,最重要的问题。 安槐没有隐瞒,平静地陈述事实:“不能。此乃借水木之力,强行扭转天地之法。待我们离去,此地水灵之气断绝,不出三月,便会恢复原样。” 一句话,如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蛮族人火热的心头。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是啊,神迹终究是神迹,又岂能永驻人间?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低语。 萧让的身体晃了晃,但很快又站稳了。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失望,反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族人沉声喝道:“都安静!” 待到人群稍稍平复,他再次转向安槐等人,深深一揖。 “既然如此,那便择日不如撞日!” 萧让的眼中燃烧着决然的火焰:“我蛮族世代受困于此,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如今得见天光,与其坐等绿洲变回沙漠,再次陷入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他猛地转身,面向自己的数十万族人,声音传遍了林海的每一个角落。 “族人们!上仙为我们创造了这片暂时的乐土,也给了我们一个选择的机会!现在,我召集所有部族长老、头人,立刻议事!” “我们要商议的,便是‘海祭’之事!” 萧让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此事关乎我蛮族未来之存亡,更关乎那传说中的一线生机!我将把所有内情,尽数告知大家!” “愿意为我蛮族搏一个未来的,留下!不愿参与此事,想要趁着绿洲尚在,另寻生路的,我绝不阻拦,可自行离去!”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安槐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地看了萧让一眼。 倒是个有魄力、有担当的。 而且,现在大起大落,确实是个好时机。 很快,在萧让的号令下,数十位在蛮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和部族头领被召集到了一片空地之上。 他们围坐成一圈,萧让站在中央,将周鬼眼告知他的,关于“海祭”的真相、背后的风险,以及那渺茫的、可能通往“沧溟瀚域”的希望,一字不落地,全部说了出来。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炸开了锅。 “什么?海祭的真相竟是如此?” “以我族之血肉为引,唤醒沉睡之物……这……这与献祭给邪神何异?” “可……可若真能打开通往另一片天地的通道……” “胡说!那只是传说!万一失败了,我们便是白白送死!” “白白送死?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就不是死吗?” 一个声音嘶哑的长老站了起来,他的一条手臂在之前的沙暴中被砸断,此刻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袖管。 他环视众人,眼中含泪,声音却无比激愤:“你们看看我们自己!看看我们的孩子!我们世世代代活在这片鬼地方,喝的是沙子里的苦水,吃的是活活渴死的同伴!我们的新生儿,十个里有七个活不过三岁!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没过够吗?” “现在,上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用我们的命,去换子孙后代一个真正‘活路’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老子也干了!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在这片黄沙里,一代代烂下去!”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蛮族人的心上。 第465章 各走各路 是啊。 这里的生活,早已磨灭了他们所有的幻想。 这片突然出现的绿洲,就像一场绚烂而短暂的梦。梦醒之后,依旧是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无情沙漠。 与其在绝望中慢慢枯萎,倒不如在希望中轰轰烈烈地燃烧一次! 争论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决绝的沉默。 最终,萧让看着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如山。 “看来,大家心中,都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经过所有人默认的、无比残酷的方案。 “我蛮族,不能断了香火。” “传我之令,所有部族,以‘家’为单位。每家,留下一身强力壮之人。” “不分男女,以抽签定之。抽中生签者,留下,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延续我族的血脉!” “其余人……” 萧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而悲怆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愿为海祭之祭品,以我族之血,敲开那扇希望之门!” 没有反对,没有哭喊。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无数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 很快,一场关乎生死与未来的抽签,在这片由神迹造就的林海中,无声地展开。 一个个简陋的签筒,在无数家庭中传递。 一只只颤抖却不曾退缩的手,伸入其中。 安槐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在抽到生签后,哭着将签塞给了自己怀中尚在襁褓的孙儿,自己则毅然走向了“死”的那一堆人。 她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妻,丈夫抽到了生签,却被妻子一掌打晕,妻子将签放在他身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献祭者的行列。 她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哭着喊着要替自己的母亲去死,却被族中长辈强行拉住,按在了“生”的那一边。 生与死,希望与绝望,在这片短暂的绿洲上,上演着最原始、最悲壮的一幕。 没有律法,没有强迫,只有血脉中最深沉的爱,与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些走向死亡的人群脸上。 他们有恐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一种为了后代甘愿牺牲的、神圣的光辉。 一旁的银铃早已看得泪眼婆娑,小声抽泣着:“他们……他们好可怜……” 安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这不是可怜。 这是……选择。 是一个族群,在面临灭顶之灾时,所能做出的,最悲壮,也最伟大的选择。 抽签的结果,无声地将人群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一边,是承载着整个族群未来的数万“生者”,他们眼中含着血泪,脸上却刻着钢铁般的坚毅。他们是种子,是火种,是这片绝望沙海中,蛮族最后的希望。 另一边,是人数多出数倍的“献祭者”。 他们神色各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坦然赴死的平静,有与亲人诀别的不舍,但没有一张脸上写着后悔。 他们将用自己的血肉与魂魄,为后代,为整个族群,去敲响那扇通往未知命运的大门。 人群中,有数百人默默地走了出来,他们既没有站在生者那边,也没有汇入死者的行列。 他们是那些既不愿献祭,也无法接受这种残酷未来的族人。 他们要离开。 也没有什么毛病。 萧让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半分责备。 大家都很平和。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水囊和肉干分发下去。 “族长……” 为首的一个汉子接过东西,声音哽咽,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不必跪。”萧让扶住了他,声音平静:“道不同,不相为观,但血脉同源。诸位既不愿行此险招,另寻生路亦是人之常情。这些水和食物,是我最后能给你们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看着这数百张惶恐而愧疚的脸,沉声道:“此去前路漫漫,黄沙无情,各自珍重。若有朝一日,你们能在别处扎下根来,记得告诉你们的子孙,他们的祖先,曾为他们拼过命。” 那数百人再也忍不住,齐刷刷跪倒在地,朝着萧让,朝着那数十万即将赴死的同胞,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他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金色的林海,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树影与水汽之中。 安槐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周鬼眼淡淡道:“这个萧让,是个人物。” 周鬼眼捋了捋胡须,深以为然:“临大难而不乱,行霹雳手段,亦存菩萨心肠。若蛮族此番能有未来,此子当为中兴之主。” 人已选定,时不再来。 这片由水木之力强行撑开的绿洲,就是海祭最好的祭台。 安槐、周鬼眼、烬曜,以及化出人形的银杏老祖宗,四人聚在一片空地上,商议着最后的细节。 银杏老祖宗说:“我以万年根基为阵,可保此地三个时辰之内,稳固如山,不受外界沙海侵扰。”老祖宗的声音温和而厚重:“祭台,便以我本体根须盘结而成,可最大限度承载并传导灵力。” 周鬼眼面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叠画满了符文的阵图:“这海祭,并非简单的屠戮。其核心,是以‘引魂为祭,凝血为媒’之法,将数十万人的魂魄与生命精气,在瞬间凝聚成一股足以撼动空间壁垒的力量。” 他指着阵图的中心:“此阵名为‘血海浮屠阵’,需要三十六万生魂为引。我会亲自主持,抽取他们的魂魄与精气。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开始,他们便会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饶是周鬼眼这等见惯了生死阴阳的人物,说出这话时,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银铃在一旁听得小脸煞白。 当人好可怕,还是当一颗树好。 安槐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视线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烬曜:“门呢?” 烬曜一身黑衣,立在水汽氤氲之中。 “门,我来找。” 第466章 血海无涯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沧溟瀚域并非存在于此界,它是一片依附于世界之外的半独立水域。其入口,更像是一个移动的‘潮眼’,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位置。寻常方法,根本无法定位。” “但……”他话锋一转:“如此庞大的生命献祭,其产生的能量波动,就像是黑夜中的篝火,足以让那个‘潮眼’显性。我会在它出现的瞬间,以鲛人血脉为引,锁定它,并为你们的力量指明方向。” 他看着安槐和周鬼眼:“祭品的力量,你们负责送到我这里。我,负责将它精准地‘灌’进门里。” 简单来说,周鬼眼是“发动机”,负责榨取燃料。 银杏老祖宗是“发射架”,提供稳固的平台。 而烬曜,则是“制导系统”,负责瞄准。 安槐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我为你们护法。凝华珠与鲛人骨在我体内,可引动水灵之气,最大限度配合老祖宗的树海,抵御活沙反噬。若有意外,我来处理。” 四人分工明确,再无异议。 “开始吧。”安槐的声音,为这场悲壮的献祭,敲响了序曲。 “嗡——” 随着银杏老祖宗心念一动,整片林海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无数粗壮如龙蛇的金色根须,从湿润的土地中破土而出,在空中狂舞、交织、盘错。 它们以一种玄奥无比的方式,迅速在绿洲中心,构建起一座直径超过十里的巨大圆形祭台。 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顶那片由凝华珠造就的蔚蓝水幕。根须盘结之间,天然生成了无数繁复的纹路,正是木系灵力流转的轨迹,构成了一座浑然天成的巨型法阵。 萧让带领着那三十余万献祭者,沉默而有序地走上祭台。 他们按照各自的部族,一圈一圈地站好,将巨大的祭台站得满满当当。 最外围,是那些被留下来的“生者”,他们跪在地上,用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无声地为自己的亲人送行。 周鬼眼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祭台的正中心。 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吐出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大道无情,生死为轮。今有蛮族,不入轮回,愿以血为舟,以魂为帆……” “……叩天门,渡沧海,求一线生机!” “血海浮屠,开!”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风,也不是声波,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律动。 下一刻,骇人而又壮观的一幕出现了。 站在祭台最外围的一圈蛮族人,身体猛地一颤。 一缕缕淡红色的光雾,从他们每个人的头顶百会穴升腾而起。那光雾如烟,如缕,汇聚成溪,再由溪成河,在半空中盘旋,朝着中央的周鬼眼汇聚而去。 那并非鲜血淋漓的惨状,而是一种近乎于道则的剥离,是生命本源的精气与魂魄,被强行抽离了出来。 血雾并不腥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生命本源的芬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随着魂魄与精气的离体,那一圈蛮族人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脸上还保持着最后的平静与决然。 他们倒下的瞬间,身后的一排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步,补上了他们的位置。 然后,同样的红雾从他们头顶升起,他们也随之倒下。 再补上。 再倒下。 这个过程,无声、迅速、带着一种冷酷的秩序感。 一圈,又一圈。 就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C漪,从祭台的边缘,一波一波地向着中心推进。 血雾在空中越聚越多,从一条条溪流,汇聚成了一片浩瀚的红色海洋。 那片血海在周鬼眼头顶盘旋、压缩、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 安槐站在祭台之外,神色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身后,银铃早已看不下去。 “他们……他们……” “别看。”安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知道,这不是屠杀,这是献祭。是数十万人心甘情愿,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一个可能的“未来”。 她能做的,就是确保这场献祭,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扰。 她的目光越过祭台,投向绿洲的边缘。 那里,烬曜独自一人,站在林海与黄沙的交界处。 他面对着那片一望无际、仍在蠢蠢欲动的活沙,身形笔直如枪,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礁石。 风沙卷起他的黑袍,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双目紧闭。 他没有去看祭台上那惨烈的一幕,他所有的心神,都沉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之中。 祭台上,那磅礴的生命能量,通过银杏老祖宗的根须法阵,化作无形的波动,源源不断地传导至他的体内。 他在等。 等那股力量积蓄到足以惊动“它”的程度。 他在听。 用他与生俱来的鲛人血脉,去聆听那来自世界之外的,大海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祭台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血雾汇成的海洋已经浓稠得如同实质,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赤红色。 周鬼眼盘坐在血海之下,脸色已然苍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显然维持如此巨大的法阵,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 突然,一直静立不动的烬曜,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在无穷遥远的时空夹缝中,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回应了他。 那是一种古老、浩瀚、苍茫的气息。 是盐,是水,是生命最初的律动。 是大海的气息! 找到了! 烬曜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深蓝色的瞳孔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漩涡暗生。 “来了!” 他低喝一声,双手在身前闪电般结印。 与此同时,祭台之上,周鬼眼仿佛与他心有灵犀,爆喝出声: “合!” 盘旋在天空的血色海洋,瞬间向内坍缩,凝聚成一道粗壮无比的血色光柱,如同一柄倒悬的通天巨剑,剑尖直指绿洲边缘的烬曜! “引!” 烬曜双臂猛地向前一推,一股无形的牵引力爆发开来。 那道恐怖的血色光柱,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瞬间跨越数里之遥,狠狠地轰击在烬曜身前的虚空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足以毁灭一座城池的能量光柱,在触碰到那片虚空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而那片虚空,开始像水面一样,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 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漩涡,正在那扭曲的中心,缓缓浮现。 门,正在打开。 第467章 诱惑之海 幽蓝色的漩涡静静悬浮,如同一只凝视着凡尘的巨大眼眸。它美丽、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门的另一边,便是传说中的海。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一种回归母体的渴望。 别说是那些刚刚献祭了同胞,眼中只剩下茫然与期盼的蛮族人,就连安槐,心底也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冲动。 她体内的凝华珠正散发着清凉之意,试图安抚她躁动的水灵之气,可那扇门后的吸引力,却像是无形的钩子,要将她的魂魄都一并拽过去。 烬曜站在漩涡之前,脸色苍白如雪。 方才引导那股磅礴的血祭能量,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与灵力,此刻他身形微晃,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对身后的人说些什么。 异变陡生! “嗤啦——” 一声轻微却无比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那幽蓝的漩涡中心,毫无征兆地探出了一只爪子! 那是一只森白色的骨爪,足有磨盘大小,骨节分明,每一根指骨的末端,都延伸出长达半尺、闪烁着金属寒芒的利刃般的指甲。 它不带一丝血肉,却充满了生命体才有的狰狞与力量感,甫一出现,便带着一股腥臭与酷烈的杀伐之气,直取近在咫尺的烬曜!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没人料到,这扇耗费了几十万条性命才打开的希望之门里,迎来的不是生机,而是索命的恶鬼! 烬曜瞳孔骤缩。 他灵力枯竭,气血翻涌,眼睁睁看着那骨爪撕裂空气,在他眼前无限放大,身体却像是被钉在原地,竟连最基本的闪避都做不到。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清冷的残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安槐后发先至,在骨爪即将触及烬曜胸膛的刹那,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向后一拽!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烬曜被一股巨力扯得踉跄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但胸前的黑袍却被那利爪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差一点皮开肉绽。 若非安槐出手,这一爪,足以将他开膛破肚! 那怪物一击不中,似乎被激怒了。 漩涡剧烈波动,一个硕大无朋的头颅猛地从门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难以言喻的鱼头,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七八个大小不一、不断转动的惨白色肉瘤。一张巨口裂开,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如同绞肉机般向内旋转的角质层利刃。 “吼——!” 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咆哮,带着震慑灵魂的音波,轰然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蛮族人当场七窍流血,惨叫着倒在地上。 “退后!” 安槐清叱一声,将受伤的烬曜往后一推,推到银杏老祖宗布下的根须屏障后。 她自己则不退反进,迎着那探出大半个身子的怪物,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狭长的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不染纤尘。 怪物那巨大的鱼头猛地一甩,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安槐当头咬下! 腥风扑面,那口中的旋转利刃发出“嗡嗡”的切割声,仿佛能绞碎世间万物。 安槐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就在那巨口即将吞噬她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一个简单利落的侧身,避开腥臭的巨口,同时手腕一翻。 一道寒光,如九天之上泄下的月华,一闪而逝。 “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怪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巨大的鱼头还保持着张嘴前扑的姿态。 安槐已经出现在它的身后,缓缓收刀入鞘,刀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噗——”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怪物的脖颈处浮现,随即猛地扩大。 下一刻,那颗丑陋狰狞的鱼头,便与它庞大的身躯彻底分离,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而它那失去了头颅、小山一般的庞大身躯,也因为惯性,从幽蓝的漩涡中完全摔了出来,“轰隆”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银杏根须结成的祭台之上,溅起漫天尘土。 那是一具鱼头人身的怪物,身体覆盖着浮尸般的惨白皮肤,四肢粗壮,指尖同样有利爪,只是此刻正无力地抽搐着,墨绿色的血液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将金色的根须祭台染得一片污浊。 整个过程,从怪物出现到被斩首,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直到那庞大的尸身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所有人才如梦初醒,倒吸一口凉气。 祭台下的蛮族人看着那具庞大而丑陋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尸体旁的安槐,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银铃躲在老祖宗身后,小脸煞白,扯着老祖宗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老祖宗……这……这也是鱼吗?我们以前吃的鱼……也长这样吗?” 银杏老祖宗嘴角抽了抽,温和道:“傻孩子,咱们吃的是灵溪里的锦鲤,不是这种玩意儿。” 那扇幽蓝色的门,在怪物死后,并未关闭。 它依旧悬浮在那里,漩涡缓缓转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插曲。 透过门,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水雾袅袅,一片朦胧的蔚蓝,充满了宁静与祥和的气息。 门后的世界,果然是海。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致命诱惑,再一次席卷而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强烈。 “回家……” “回来吧……” “这里是永恒的安宁……” 无数个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低语,蛊惑着他们,催促着他们,踏入那扇门。 幸存的蛮族人眼中,渐渐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狂热。他们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如同被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就要朝着那扇门走去。 “站住!”萧让目眦欲裂,厉声喝道。 然而,他的声音,在那种灵魂层面的蛊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连周鬼眼,此刻也是面色凝重,眼神几度挣扎,显然也在奋力抵抗那股诱惑。 “吵死了。” 第468章 通往地狱 安槐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她转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蛮族人。 “想死就进去。” 她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却让那些蛮族人浑身一颤,脚步生生顿住。 安槐不再理会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扇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股吸引力的可怕,若非凝华珠,恐怕她也会身不由己。 但,刚才那只怪物…… 安槐眉头微蹙,缓步走到漩涡之前,凝神向里望去。 随着她的靠近,门后那片朦胧的水雾,似乎在她眼前渐渐变得清晰。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门后那片“祥和宁静”的大海,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蓝之海,可海水中,却根本不是清澈的海水。 那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狰狞的怪物! 那些怪物形态各异,千奇百怪。 有的长着鲨鱼的脑袋,却生着蜘蛛般的节肢长腿; 有的通体覆盖着黑色的甲壳,挥舞着螳螂似的巨大利刃; 还有的如同巨大的水蛭,身体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每一只怪物的眼睛,都是一种不含任何理智、只有纯粹饥饿与杀戮欲望的猩红! 它们在水中拥挤着,翻滚着,彼此撕咬着,将那片蔚蓝的海域,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混乱的修罗绞肉场。 这哪里是什么生命的故乡,这分明是地狱最深处的血肉深渊! 祭台下的蛮族人,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不……不可能……” “我们……我们献祭了数万族人……换来的……就是这个?” 一个蛮族汉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希望破碎的声音,比任何利刃都要伤人。 安槐看着门后的景象,神色依旧冰冷。 她忽然弯下腰,单手拎起地上那具庞大怪物尸体的一条腿,就像拎着一只死鸡,然后,对着那扇门,随手一抛。 “噗通!” 小山般的尸体被精准地扔进了幽蓝的漩涡,落入了那片怪物之海。 一瞬间,仿佛一滴滚油落入了沸水之中! 原本还在彼此混战的无数怪物,在闻到血腥味的刹那,齐刷刷地调转方向,猩红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具落下的尸体! “吼——!!!” 无数咆哮声汇聚在一起,化作了震天的狂潮。 下一秒,成千上万的怪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蜂拥而上,疯狂地扑向那具尸体。 撕咬! 吞噬! 啃食! 那坚韧的、连烬曜都无法轻易破防的惨白皮肤,在无数利齿尖爪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裂。 血肉、内脏、骨骼……所有的一切,被分食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为了抢夺一块碎肉,旁边的怪物们立刻又爆发了更惨烈的战斗。 一只长着节肢腿的鲨鱼怪物,刚刚咬下一大块肉,就被旁边一只水蛭般的怪物死死缠住,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睁开,射出诡异的红光。鲨鱼怪物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迅速干瘪下去,转眼间就被吸成了一具干尸。 而那只水蛭怪物还没来得及享受战利品,就被三四只甲壳怪物用镰刀般的巨大利刃,瞬间分尸,场面混乱而血腥到了极点。 受伤流出的血液,又会引来更多、更疯狂的怪物。 弱肉强食这个词,在这里被演绎到了最原始、最残酷的极致。 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呆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些刚刚还想冲进去的蛮族人,此刻更是双腿发软,面如死灰,后怕得浑身都在颤抖。如果刚才他们真的进去了,下场……只会比那具尸体更惨。 周鬼眼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他看着那扇依旧散发着“祥和”气息的幽蓝之门,又看了看门后那片血肉横飞的怪物海,沉默了半晌,终于干巴巴地吐出了一句话。 “呵,呵呵……” 他转向安槐,喃喃道: “这就是……传说中祥和宁静,万物共生,代表了生命与希望的……沧溟瀚域?” ……沧溟瀚域?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蛮族人心中那根名为“绝望”的炸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不知是谁先跪倒在地,用拳头死死捶打着被血浸染的沙土,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这声音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呜……阿爸……阿妈……”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先是低低的啜泣,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 哭声连成一片,汇成悲伤的洪流,在这片被黄沙与血腥笼罩的荒原上空回荡。 他们哭的不是牺牲,而是牺牲得如此荒谬,如此一文不值。 用几十万族人的性命,换来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个通往地狱的绝路。 银杏老祖宗叹了口气,树根编织的屏障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绿光,试图安抚这些崩溃的灵魂。 然而,希望的坍塌,是任何力量都难以弥合的创伤。 “吵死了。” 安槐看了眼烬曜:“你家以前怎么回事?” 烬曜:“……?” 烬曜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家乡,他的记忆,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门后那片混乱的血肉深渊里,原本还在疯狂撕咬彼此的怪物们,动作忽然一顿。 它们像是嗅到了什么极致的美味,无数双猩红、贪婪、不含任何理智的眼睛,齐刷刷地,隔着那层幽蓝的漩涡,“看”向了外面! 祭台之上,空气之中,还弥漫着未曾散尽的血气,以及那只被分食的怪物留下的浓郁血腥。 对于深渊里的饥饿者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盛宴邀约。 “吼——!!!” 一头离漩涡最近,长着巨大利鳌的甲壳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调转方向,用它那小山般的身躯,狠狠撞向了幽蓝色的门! “咚!!!” 第469章 门,关不上了 一声沉闷如攻城巨槌的巨响,整个空间都为之震颤! 幽蓝的漩涡剧烈波动,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但漩涡的边缘,却骤然亮起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一闪而逝,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那怪物死死地挡在了里面。 那怪物一击不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狂暴。 “咚!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成百上千的怪物疯了一般,前赴后继地冲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头颅,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疯狂地撞击着那扇通往“美食”的门! 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随之颤抖。 每一次撞击,都让那金色的符文屏障明亮一分。 这恐怖而又壮观的景象,让刚刚还在悲哭的蛮族人瞬间噤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这些东西……想出来! “老天爷啊……”一个蛮族长老颤抖着嘴唇:“它们……它们要是出来了……整个草原……不,整个天下都要完了!” 虽然这些怪物似乎生活在水中,可看它们那狰狞的模样,谁敢保证它们离了水就活不了? 就凭刚才那只鱼头怪物的力量,一旦冲出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所有人都慌了, 第一只能冲出来,好像是门还没稳定。 无伤大雅。 如果一旦门全面打开,里面的怪物都冲出来……众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远离那扇正在被疯狂攻击的“地狱之门”。 安槐不但没往后退,还往前走了几部,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怪物徒劳的撞击。 她忽然开口,问的却是身后的烬曜。 “烬曜,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家并非是消失了,而是因为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所以才被某种力量封印了起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你,恰好在那之前就离开了,所以一无所知。” 烬曜身子一震,茫然地看着安槐。 安槐的推测,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记忆中的家乡…… “我的家乡……”烬曜喃喃自语,眼中浮现出久远的追忆:“海水是温暖的,拂过身体就像母亲的手。海底有会唱歌的珊瑚,发光的鱼群会组成星河……我们鲛人一族,在海中嬉戏,与万物共生,从无杀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与门后那血腥残酷的景象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时隔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故乡的模样。 沧海桑田,谁又能知道这片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无法回答安槐的问题,因为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咚——咔嚓!” 一声与之前不同的,更为刺耳的巨响传来! 只见一头体型格外庞大,形如巨鲸,头顶却长着一根螺旋状独角的怪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漩涡的同一个点上! 那道金色的符文屏障猛地一闪,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而那头独角巨鲸怪物,也因巨大的反震之力,头骨碎裂,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 它还没来得及沉下,周围无数的怪物便一拥而上,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将它撕碎、吞噬,连一滴血都没浪费。 然后,另一头怪物补上了它的位置,继续疯狂地撞击那个出现裂痕的点。 它们就像是没有智商,没有痛觉。 前面一只撞死了,立刻被同类分食,尸骨未寒,后面一只已经接着撞了上去。 周鬼眼看得头皮发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叠黄色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封!” 他将手中符纸猛地向前一抛,那些符纸瞬间燃起,化作一道道金光,试图飞向那扇门,将其封印。 然而,金光在靠近漩涡的刹那,就像是被无形的巨兽一口吞下,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噗——” 周鬼眼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被眼疾手快的白寒铁一把扶住。 “没用的……” 周鬼眼擦去嘴角的血迹,面如金纸,眼中满是骇然与无力:“这扇门以数万生灵的魂魄精气为引,早已和这方天地的气机紧密相连,除非有毁天灭地之力,否则……非人力可关!” 他的话,像最后的判决,让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关不上了! 他们亲手打开的这扇门,关不上了! “咔……咔嚓……” 就在众人心神巨震之际,那扇幽蓝漩涡的中心,那道被怪物们集火攻击的裂痕,在连绵不绝的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一道清晰的裂缝,从漩涡中心蔓延开来。 裂缝不大,那些庞大的怪物依旧无法穿过。 可是—— “滴答。” 一滴浑浊的、泛着尸体腐烂后油绿色泽的液体,从那道裂缝中渗透出来,滴落在了银杏老祖宗用根须结成的祭台之上。 “滋啦——” 一声轻微的腐蚀声响起,一缕带着恶臭的白烟升腾而起。 那坚韧无比,连刀剑都难以损伤分毫的金色根须,竟被那滴水腐蚀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焦黑小坑!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滴答,滴答,滴答……” 水,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渗了出来,汇成一股细流,沿着祭台流淌到沙地上。 凡是这水流过之处,无论是金色的树根,还是坚硬的沙地,尽皆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冒着白烟,散发出一种混杂着血腥、腐臭与硫磺的,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 银铃躲在老祖宗身后,小鼻子皱得紧紧的,小声嘟囔:“老祖宗,这水好臭啊……” 银杏老祖宗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沉声道:“这不是水,这是深渊的脓血!” 恐慌,如同瘟疫,在每一个人心中蔓延。 门后的怪物出不来,固然是好事。 可这能腐蚀万物的“脓血”一旦流出去,汇入地下的水脉,流进草原的河流……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片生养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将会从根上彻底烂掉! 这比被黄沙吞噬,是更可怕,更绝望的结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那个唯一还保持着镇定的身影上。 安槐。 她站在那不断滴落着“脓血”的裂缝前,微微垂眸,看着地上被腐蚀出的坑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扇门,望向了门后那片无尽的血肉深渊。 第470章 无路可退 安槐这话,让大家都难以接受。 当然最难以接受的是蛮族的人。 因为他们付出的代价最大,而退路最少。 甚至可以说,没有退路。 “白公子!”萧让沉声说:“蛮族,还有近七万人。” 萧让的意思不言而喻,要是门开了,里面的怪鱼出来了。 安槐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也不知道是人还是神仙,反正不是普通人,拍拍屁股能跑出十万八千里。 到时候,单方面受到屠戮的,可就是他们蛮族的族人。 他们不怕死,要不然,也不会付出那么大的牺牲。 但不能白白送死。 谁的命都是命,白白送死那是啥子。 萧让说的,是他的意思,也是所有满族人的意思。 绝望的哭嚎再次响起。 他们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却不知道该用仇恨的目光看谁。。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安槐却只是静静。 她没有理会那些愤怒的咆哮,也没有安抚,更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扇正在被疯狂撞击,裂纹不断蔓延的幽蓝漩涡。 “那你去堵。”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萧让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愣住了。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堵不住?”她顿了顿,下巴微抬,指向门后那些前赴后继,疯狂撞门的怪物:“那……你去打?” 萧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安槐缓缓收回手。 “堵也堵不住,打也打不过。”她眼神一冷,毫不客气:“啥都不行,就别在这儿啰嗦。” “……” 全场死寂。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蛮族人,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萧让一张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是啊。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绝望地等死,他们还能做什么? 安槐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那几千条人命在她眼中无足轻重。 她转身,对上周鬼眼和银杏老祖宗依旧忧心忡忡的目光。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她缓缓开口。 “这扇门,以数万生灵的魂魄精气为钥匙,以这方天地的气机为锁。它既然开了,就不可能再被轻易关上。里面的东西,憋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闻着味儿就想出来,这是它们的本能。你越是堵,它们就越是疯狂。” “就算我们今日用尽手段,暂时加固了封印,又能如何?十年?百年?这道裂缝已经出现,‘脓血’已经渗出,这片土地从根上开始腐烂,只是时间问题。下一次,当它们积蓄了更强的力量破门而出时,谁来挡?” 她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众人不愿面对的现实。 周鬼眼沉默了。 他知道,安槐说的是对的。这扇门,已经不是人力能封印的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安槐的目光扫过众人:“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是来找回沧溟瀚域,不是来给这扇地狱之门当狱卒的。” 她看向银杏老祖宗:“老祖宗,鱼,终究是鱼。离了水,它们还能翻起多大的浪花?这里是沙漠,是它们天生的克星。出了这片沙漠,外面还有千里戈壁。如果它们真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当年又怎会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瀚海之中?”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让原本慌乱的众人,渐渐冷静了下来。 安槐又道:“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最终又耗尽心力,把这扇门重新封上,那之前的一切,意义何在?那些死去的蛮族人,才是真的白死了。” 她的话音刚落,那些蛮族人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复杂难言的光芒。 “所以……”周鬼眼皱紧眉头。 “放它们出来。” 安槐坚定。 “让沙漠,回到沙漠。让瀚海,也回到瀚海。” “这片活沙已经生出了意识,它吞噬了草原,绝不会甘心就此退去。而瀚海里的这些怪物,视陆地为它们的饕餮盛宴。那就让它们自己先打一架,我们……坐山观虎斗,先看看情况再说。” 狗咬狗。 “轰隆——咔嚓嚓!” 就在这时,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更加恐怖的巨响传来! 那扇幽蓝的漩涡门上,被集火攻击的裂缝,在无数怪物的舍命冲撞下,终于不堪重负,猛地扩大! 一道长达数丈的狰狞裂口,如同一张咧开的怪笑的嘴,出现在漩涡中央。 更多的“脓血”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祭台腐蚀得千疮百孔,恶臭熏天。 门后,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足以让它们部分肢体通过的裂口,发出了更加贪婪兴奋的咆哮! 时间,已经不等人了。 “罢了!”周鬼眼一咬牙,将心一横:“富贵险中求,你说得对,我们折腾这一场,不是为了当缩头乌龟的!” 修行之人,哪一件事不是逆天而为? 不是死地求生? 不是与天争命? 没有退缩的道理。 银杏老祖宗也发出一声长叹,那苍老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丝决然:“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做这等开门揖盗之事。也罢,便看看这深渊里的东西,究竟有几分斤两!” 烬曜没有说话,他手中凝出冰蓝色的水刃。 他要进去,看一看家乡沦落至此的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些幸存的蛮族人身上。 萧让脸色变幻不定。 他不是蠢人,安槐的话,他听懂了。 封印,他们会死,但会慢慢死,死在被“脓血”腐蚀的土地上。 不封,他们现在就可能会死。 但…… 正如安槐所说,如果现在退缩了,那族人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他们用生命打开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另一个炼狱。 可若是能借此机彻底解决,那他们的牺牲,便重于泰山! 更重要的是,他看明白了。 一旦这些怪物被放出来,就不再仅仅是他们蛮族的事了。 第471章 撤离 这片沙漠连接着大燕的北方边境。这些怪物若是冲出去,整个大燕都将生灵涂炭。 到那时,安槐他们,靳朝言他们,整个大燕的朝廷,还有旁的国,就再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了! 他们蛮族,将不再是孤军奋战! 想通了这一点,萧让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血性取代。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惶恐不安的族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悲壮的怒吼: “祖宗在上,神明为证!” “我们蛮族人的血,不能白流!” “今日,要么我们杀光这些怪物,要么,就让我们的血,流尽在这片沙海!”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数万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冲散了恐惧,点燃了最后的血勇。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安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旁人能不能退她不知道,反正她是不能退。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不断发出哀嚎与咆哮的“地狱之门”。 裂缝越来越大,已经有体型稍小的怪物,正在拼命地往外挤,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挥舞着利爪,发出刺耳的尖啸。 万事俱备。 众人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灵力与妖力开始在体内奔涌,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安槐抬起眼,清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幽蓝的漩涡,看到了深渊尽头最深沉的黑暗。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那扇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开门,迎客。” “杀——!” 萧让振臂一呼,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竟是打算就这么迎着那即将崩裂的门,冲上去与怪物肉搏。 一股悍不畏死的悲壮,弥漫在滚滚黄沙之上。 “站住。” 安槐无奈:“我让你们迎客,没让你们送死。” 萧让一愣,满腔的热血被堵在喉咙口,涨得他脸通红:“白公子,你这是何意?事已至此,不拼命,难道还有退路?” “拼命,也分怎么个拼法。”安槐侧过头:“就凭你们这点人,冲上去,够那些东西塞牙缝么?” 这话不客气,甚至有些刻薄,却是不争的事实。 方才那只冲出来的鱼头怪,就让众人手忙脚乱,门后可是有千军万马。 “无意义的牺牲,与懦弱等同,都是愚蠢。”安槐淡淡的。 萧让也不含糊:“但凭吩咐。” 这些日子的接触里,他看清一个事实。 安槐虽然狠了点,但不毒。 不坑人,不害人。 害的都不是人。 安槐说:“立刻整队,带着你的族人,撤。” “撤?”萧让再次愣住:“我们……能撤到哪里去?” 他环顾四周,眼中是化不开的绝望。 这片沙漠,是他们的牢笼。 银杏老祖宗以身化作的绿洲,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一旦老祖宗收回神通,去抵挡那些怪物,这片绿洲便会消失。 届时,就算不被怪物杀死,他们也会被这无情的沙漠活活烤死、渴死。 “白公子,非是我等贪生怕死,”萧让的声音沙哑:“只是驻地已毁,如今我们身无长物,没吃没喝。这沙海无垠,即便撤出这片绿洲,不出三日,族人便会倒下一半……” 他的担忧,是所有蛮族人心头的阴云。 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却不能这样窝囊地死在迁徙的路上。 安槐静静地听着,然后看向了身旁那棵顶天立地的巨大银杏树。 “老祖宗。” “放心吧,交给我。” 银杏老祖宗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那巨大的树冠猛地一震,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仿佛摇动了整片天空。 无数金黄的银杏叶如蝶群飞舞,而在那叶雨之中,一颗颗饱满圆润,泛着淡淡玉色光泽的果实,如下冰雹一般,“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不过片刻,祭台周围的沙地上,便铺了厚厚一层。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压过了那扇门后传来的腥臭。 仅仅是闻着这股味道,众人便觉得精神一振,腹中的饥饿感都减轻了几分。 安槐捡起一颗。 她将那枚玉色的果子抛给萧让。 “让人捡了,一人先发三颗。” 萧让下意识地接住,那果子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块暖玉。 他有些不明所以:“这是……” “银杏灵果。”安槐言简意赅:“吃一颗,可保十日不饥不渴。寻常病痛,食之即愈。老者延年,幼者强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有伤在身的,吃完睡一觉,醒来便能好个七七八八。” “……” 所有蛮族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铺了满地的“神仙果子”。 周鬼眼他凑过去捡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只觉得一股精纯至极的木属灵气直冲天灵盖,舒爽得他差点呻吟出声。 “我的个乖乖……”他眼都直了:“这、这哪是果子,这简直是丹药啊!还是极品的那种!老祖宗您老人家也太败家了……不是,太慷慨了!” 萧让握着那颗小小的果子,手抖得厉害。 十日不饥不渴…… 百病即愈…… 老者延年,幼者强筋…… 这哪里是果子?这是他们蛮族阖族上下的救命仙丹! 是他们能够走出这片绝境,活下去的希望!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安槐和银杏老祖宗的方向,重重磕下一个头。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混着沙土,糊了满脸。 “谢白公子!谢老祖宗!” 他身后,所有蛮族人,无论老幼,尽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用最古老、最虔诚的礼节,表达着他们无以复加的感激。 安槐受了这一拜,神色未动,只是淡淡道:“起来。与其在这里磕头浪费时间,不如赶紧带着你的人上路。” 她指了指那扇震动愈发剧烈的幽蓝漩涡门。 “这门上的裂缝虽在扩大,但那些东西想要彻底撞开,还得费些功夫。你们至少有两个时辰。” “是!” 第472章 坐山观虎斗 萧让猛地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中的悲愤与绝望,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取代。 他转身,对着族人发出洪亮的指令:“妇孺老弱先行!青壮断后!分发灵果,即刻启程,向东撤离!快!” 蛮族本就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迁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命令一下,人群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辎重,没有行囊,唯一的家当,就是身上的衣服和手中的武器。 人们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银杏果,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迅速集结成一支长长的队伍。 很快,一幕奇景,在这片死寂的沙漠中上演。 数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开始向着沙漠边缘行进。 而在他们脚下,那片由银杏老祖宗幻化出的绿洲,并未立刻消失。 它仿佛有了生命,变成了一块移动的地毯。 队伍走到哪里,绿色的草地便延伸到哪里。 而他们身后,随着银杏老祖宗缓缓收回深入地下的根系,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青草枯萎,化作飞灰。溪流干涸,沉入沙底。 绿色被无情的黄色所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长长的队伍,就在这黄与绿的分界线上,沉默而迅速地前行。 他们身前,是活下去的希望; 身后,是重归死寂的沙海。 安槐等人,站在那巨大的银杏树下,静静地看着这支队伍远去。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那支迁徙队伍的尾巴,终于消失在远方沙丘的轮廓线后,银杏老祖宗也收回了最后一丝绿意。 “轰——” 仿佛一声沉闷的怒吼,整片沙漠都震动了一下。 被压制了许久的活沙,在绿洲彻底消失的瞬间,彻底苏醒了。 灼热的狂风凭空而起,卷着漫天黄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空气以惊人的速度升温,脚下的沙粒,烫得足以烙熟皮肉。 被压抑的饥饿与暴虐,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化作最原始的杀意,疯狂地向着祭台上的几人袭来。 这片沙漠,活了过来,并且愤怒异常。 然而,这股来自大地的怒火,还未靠近,便被另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所冲散。 “轰隆——咔嚓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一切风声与呼啸! 那扇苦苦支撑的幽蓝漩涡门,在无数怪物前赴后继的撞击下,终于达到了极限。 门中央那道狰狞的裂口,猛地向四周爆开! “嘭——!!!” 整扇门,炸了。 幽蓝色的光芒碎片四散纷飞,一个巨大、漆黑、深不见底的洞口,出现在虚空之中。 下一瞬,不是怪物,而是水。 无穷无尽的、漆黑如墨的、散发着浓烈腥臭与腐败气息的“海水”,如同决堤的天河,以雷霆万钧之势,从那洞口中狂涌而出! 那不是水,那是深渊的呕吐物,是积攒了万年的污秽与怨毒! 而在那滔天的黑色浊浪之中,裹挟着数之不尽的、奇形怪状的影子。 它们有着鱼的轮廓,却长着利爪与人肢; 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混合着贪婪与兴奋的尖啸; 它们猩红的眼睛在黑色的水中亮起,如同亿万点鬼火,瞬间将这片天地,化作了九幽炼狱。 沧溟瀚域,或者说,这血肉深渊,终于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降临了人间! “我的娘诶!” 饶是周鬼眼见多识广,看到这如同末日降临的一幕,也吓得怪叫一声。 不过,他们早已不在原来的祭台之上。 在蛮族撤离之后,安槐一行人也已退到了数里之外的一座高耸的沙丘顶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战场。 那浊浪形成的黑色海啸,以祭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吞噬着所过之处的一切。 活沙的愤怒在这深渊之水面前,瞬间被淹没、被污染。 “老祖宗,情况如何?”安槐看着下方那片迅速扩张的“黑海”,头也不回地问道。 银杏老祖宗巨大的树身,此刻已经缩小到只有三丈来高,但依旧枝繁叶茂,金光流转。 她那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凝重。 “我在撤离时,于沙海各处留下了九百九十九片‘观尘叶’。”他缓缓说道:“只要叶片不被污浊,沙漠中的一举一动,便如掌上观纹。” 只见他伸出一根枝条,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片金色的叶子凭空浮现,叶面之上,光影流转,清晰地映出了下方那片黑色海洋的景象。 无数的怪鱼在水中翻腾,它们冲出水面,用利爪和牙齿撕咬着同类,吞噬着对方的血肉,然后变得更加强大,更加狰狞。 它们在互相吞噬,在进行一场残酷的进化。 而那片活沙,也并未坐以待毙。 被黑水淹没的沙地之下,黄沙开始凝聚,化作一只只巨大的沙之巨手,从水下伸出,试图抓住那些怪鱼,将它们拖入沙漠深处。 然而,那些怪鱼滑不溜手,力量又奇大无比,沙手往往刚一抓住,就被它们挣脱,甚至反被咬断。而那能腐蚀万物的黑水,更是不断侵蚀着沙手的根基,让其迅速溃散。 狗咬狗的局面,已然形成。 只是目前看来,“瀚海”这一方,明显占据了上风。 “这水有古怪,”烬曜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它在同化这片沙漠。” 众人凝神看去,果然发现,被黑水浸泡过的沙地,颜色正在慢慢变深,从中散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燥热与死寂,而是多了一丝与黑水同源的阴冷与污秽。 “坐山观虎斗,也得看两只老虎的斤两。”周鬼眼忧心忡忡:“现在看来,咱们这只‘沙老虎’,好像有点打不过‘水老虎’啊。丫头,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这片沙漠就得变成一片臭水沟了。到时候这些玩意儿冲出去,可就真麻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安槐身上。 安槐看着那片由银杏叶呈现的“实时画面”,看着那片不断扩张的黑色疆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第473章 等着等着,都困了 “师父,别急。” 她终于开口:“我相信这片沙漠,没有那么弱。” 不过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罢了。 下一刻,众脚下的沙丘猛地一震! 不,不止是脚下,是整片一望无际的沙海,都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从美梦中粗暴地踹醒,发出了沉闷而愤怒的咆哮。 “嗡——”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共振,震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之前被黑水压制、污染的活沙,在短暂的“懵圈”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有东西,闯进了它的地盘。 有东西,在它的身上撒尿,还想把它也变成一滩又腥又臭的烂泥!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吼——!!!” 一声无形的怒吼,化作实质的狂风。 刹那间,风云变色! 原本只是被动防御的黄沙,彻底狂暴了。 无数道粗大如龙的沙暴龙卷,从沙漠的四面八方拔地而起,接天连地,疯狂旋转,发出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 它们像一支支训练有素的大军,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央那片不断扩张的“黑海”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沙与水的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沙龙卷一头扎进黑水之中,高速旋转的沙粒化作最恐怖的绞轮,瞬间就将数以百计的怪鱼卷入其中,在刺耳的“嘎吱”声中,将它们连骨带肉地磨成了齑粉! 而那污秽的黑水,也疯狂地侵蚀着沙龙卷的根基,试图将其瓦解。 更多的黄沙从地底涌出,化作一只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不再是试探性地抓捕,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下! “轰!” 一掌落下,黑浪滔天,不知多少怪鱼被直接拍成了肉泥。 然而,那些怪鱼也绝非善类。 它们悍不畏死,成群结队地扑向沙之巨掌,用锋利的爪牙疯狂撕咬。 一只怪鱼或许只能啃下一捧沙,但成千上万只怪鱼扑上来,便能硬生生将一只巨掌啃噬殆尽。 那扇被炸开的虚空之门,并未消失。 它就像一个血肉磨盘的出口,虽然大小有限,无法让所有怪物一拥而入,但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向外“呕吐”着新的兵员。 一只体型庞大的怪鱼刚挤出门,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新世界,就被后面心急的同类硬生生撕成了两半,然后被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门内门外,都在上演着最原始的血腥盛宴。 沙漠无垠,仿佛无穷无尽。 深渊之水,也似永不枯竭。 一方是主场作战,誓死捍卫领地。 一方是过江猛龙,带着席卷天下的贪婪。 一时间,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打了个旗鼓相当,难解难分。 沙丘之上,安槐一行人,成了这场神仙打架唯一的观众。 起初,众人还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冒汗,各自掐着法诀,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可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下方的战场,已经成了一锅煮沸了的、分不清是沙是水还是肉糜的烂粥。 腥风卷着热沙,扑面而来,味道简直不可描述。 幸亏有老祖宗的绿茵遮挡,不然都要晒黑了。 周鬼眼最先受不了了。 他盘腿坐在沙地上,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看得发酸的眼睛。 “我的个乖乖……这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他咂咂嘴,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又觉得这酒配着下面的味儿,实在倒胃口,便悻悻地收了起来。 “开始还觉得挺壮观,现在……怎么瞅着有点腻得慌呢。” 银铃也叹了口气:“是呀,它们……好像都不会累的。” 银杏老祖宗倒是气定神闲,巨大的树冠微微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这混乱的战场配乐。 “无妨。”老祖宗的声音依旧温和:“瀚海里的怪物虽多,却终归有个数。但这片沙海,只要大地还在,它的力量便是无穷的。耗下去,赢的定是沙海。” 这话在理。 众人都点了点头。 他们始终相信,无边无际也终有尽头,怪鱼成千上万,也有杀光的时候。 就让它们打去吧。 等打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了,他们再去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胜负。”安槐提议道:“轮流歇着吧,留两个人盯着‘观尘叶’即可。养精蓄锐,好戏还在后头。” 这提议正中下怀。 “我赞成!”周鬼眼立刻举手:“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熬。谁先守?我先睡为敬了啊。” 说着,他便寻了个背风处,裹紧了袍子,打算就地躺倒。 烬曜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定在那片金色的“观尘叶”上,仿佛要将那叶片上的每一寸光影都刻进脑子里。 白寒铁则像一尊铁塔,守在安槐身后,寸步不离。 安槐道:“老祖宗,你和师父休息。我们几个来守就行。” 众人皆无异议。 反正也不是多累的活儿,就是看着。 两个人看着,还能一边看一边闲聊。 他们都不是活人,也不必吃喝。 就在周鬼眼刚找好姿势,准备与周公梦里论道时,异变陡生! “呃……” 一声极其压抑、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古怪声音,从烬曜的口中发出。 众人齐齐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如冰雕般静默的烬曜,身体猛地绷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瞪着面前的“观尘叶”,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下一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向前扑去,双手几乎要穿透那片光影。 “烬曜?”安槐眉头一蹙。 众人也连忙围了过去,看向那片金色的叶子。 叶片的光影中,依旧是那片混乱的修罗场。 沙与水,血与肉,无数的怪物在其中翻腾、撕咬、死亡。 一切如常,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你看什么呢?大惊小怪的,吓我一跳。”周鬼眼拍着胸口,不满地嘟囔。 烬曜却没有理会他,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向光影中的一个角落。 “那……那个……” 第474章 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去。 那是一片相对不那么混乱的战局边缘,一条体型并不算大的怪鱼,正在与一只沙之手臂缠斗。 它与其他的怪物并无二致,鱼头人身,利爪獠牙,浑身漆黑,散发着暴虐与污秽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在它那狰狞的鱼头侧面,靠近眼眶的位置,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形似梅花的暗红色花纹。 在那通体漆黑的鳞片映衬下,这朵小小的梅花,竟显得有几分……怪好看的。 “那花纹怎么了?”周鬼眼眯着眼瞅了半天:“长得是别致了些,可不还是一条鱼么?” 烬曜猛地回头,那张俊美如冰塑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骇人的苍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我姐姐。” “……哈?” 周鬼眼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烬曜,又看看光影里那条正在疯狂撕咬沙臂的怪鱼,脑子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姐姐? 一条鱼?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骤然劈开所有人的脑海。 银杏老祖宗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缓缓响起: “鲛人……入魔?”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如果这条带着梅花印记的怪鱼,是烬曜的姐姐…… 那这满坑满谷,成千上万,无穷无尽的怪物…… 难道,全都是曾经生活在沧溟瀚域的鲛人,被污染、被魔化后,变成了这般六亲不认的模样?! 这个猜想,比那扇地狱之门本身,还要令人不寒而栗。 “阿姐——!”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之际,烬曜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吼,转身便化作一道蓝色流光,竟是要不顾一切地冲下沙丘,闯入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 他疯了! “站住!” 一道魁梧的身影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白寒铁蒲扇般的大手,如同一把铁钳,死死抓住了烬曜的肩膀。 “放开我!”烬曜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周身寒气暴涨,竟是要对白寒铁动手。 “你冷静点!”白寒铁闷喝一声,手臂肌肉虬结,任凭那刺骨的寒气侵袭,抓着烬曜的手却是纹丝不动:“你现在过去,是送死!” “那是我阿姐!我的亲人!”烬曜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绝望。 安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她没有看状若疯狂的烬曜,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光影之上,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确定,那是你姐姐?” 烬曜的身体一僵,他死死盯着安槐,像是要将她看穿。 “我确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那朵梅花胎记,从她出生起便有,我绝不会认错!” 安槐点了点头。 一个是姐姐。 那其他的呢? 烬曜的族人,他的父母,他的朋友……是不是都在那片黑色的浊浪里,变成了只知杀戮与吞噬的行尸走肉? 周鬼眼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造孽啊……这沧溟瀚域,究竟是遭遇了何等变故……” 众人看着烬曜那张悲痛到扭曲的脸,心中皆是一片沉重。 他们不能让烬曜过去。 冲进去,别说救人,他自己顷刻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就算那曾是他的亲人,可现在,它们已经没有了任何神智,只是被本能驱使的怪物。 道理谁都懂,可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就在下方,谁又能真正保持理智? “白寒铁,放开他。”安槐忽然道。 白寒铁一愣,但还是依言松开了手。 烬曜获得了自由,却并未立刻冲出去,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槐,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安槐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 “你去,能做什么?”她问。 “……”烬曜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唤醒她?”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还是陪她一起,变成那副鬼样子?” “我……” “你在这儿待着。” 安槐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光影中那条带着梅花印记的怪鱼,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条最新鲜的鱼。 “我去把你姐姐,抓来。” 安槐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已如一道离弦的墨色箭矢,悄无声息地滑下沙丘。 “主上!” 一道烈焰般的红影紧随其后,快得几乎拖出残像。 “我陪您去!”红莲的声音清脆,带着火焰般的决绝,几个起落间,便与安槐的身影并驾齐驱,一同没入了那片昏黄与墨黑交织的战场边缘。 沙丘之上,众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哎?这就去了?”周鬼眼刚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烬曜则是彻底僵住了,他想喊,想阻止,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沙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安槐消失的方向,里面翻涌着震惊、担忧,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莫名的情绪。 不行!太危险了! 那下面是何等恐怖的绞肉修罗场?沙海无情,怪鱼凶残,她……她怎么能就这么下去了? 他心念电转,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溢出,脚下的沙地瞬间凝结起一层白霜,竟是又要不顾一切地跟上去。 一只干瘦却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周鬼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难得收敛了几分。 “鲛人小兄弟,你且放宽心。”他拍了拍烬曜的肩膀:“别紧张。” 烬曜哪里听得进这些,心急如焚地道:“前辈,那下方非同儿戏……” “我晓得,我晓得。”周鬼眼连连点头,一指下方那片广袤的战场,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要说,让安槐凭一己之力,荡平这片沙海,或是杀光这无穷无尽的黑水怪物,那确实是强人所难,我第一个不信。” 第475章 抓鱼 他话锋一转。 “可眼下的差事是什么?是捞鱼!还是只捞一条指定的鱼!” “没事儿的,她有分寸。” 白寒铁赞同地点了点头:“主子自有分寸。” 烬曜的心依旧悬在半空,但看着众人脸上那份理所当然的镇定,他那股疯魔般的冲动,总算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所有的希望与担忧,都重新投向那片金色的“观尘叶”。 叶片光影流转,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了画面的边缘。 一黑一红,在那片宏大到令人绝望的战场上,渺小得如同两粒微尘。 然而,这两粒“微尘”却并未被混乱的洪流所吞噬。 安槐的身影在前方,她走得不快,却异常沉稳。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论是扑面而来的腥风,还是脚下暗流涌动的活沙,都无法对她造成分毫影响。 红莲紧随其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赤红如血的长枪,枪尖烈焰吞吐,将任何试图从侧翼或后方偷袭的怪鱼,都毫不留情地洞穿、焚烧成灰。 她们二人,就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这片溃烂的血肉战场。 “观尘叶”的视角,在银杏老祖宗的操控下,缓缓拉近,聚焦到了那条带着梅花胎记的怪鱼身上。 正如烬曜所担心的,他姐姐的状况,已是岌岌可危。 它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是与沙之手臂缠斗时留下的磨损,更多的,却是被同类撕咬出的狰狞豁口。漆黑的血液从伤口中不断渗出,散发着一股既血腥又腐败的诡异气息。 这气息,对于其他怪鱼而言,仿佛是世间最诱人的佳肴。 一只离它最近的怪鱼,放弃了与沙暴的对抗,猛地调转方向,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咬在了它受伤的臂膀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块血肉! “阿姐!”烬曜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姐姐”吃痛,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反口便咬向偷袭者。 两条原本或许还是同族的怪物,就这么毫无理智地当场互殴、撕咬起来。 这些怪鱼之间,根本没有所谓的同袍之谊。 它们对沙海的攻击,似乎只是一种被深渊意志驱使的本能。 而它们真正的渴望,是吞噬!吞噬一切带有生命与能量的东西,甚至是受伤的同类! 银杏老祖宗叹气“这片沙海,是有灵智的啊,它们是不会输的。” 老祖宗的枝叶微动,观尘叶上的画面再度切换,呈现出一片更广阔的战局。 众人定睛看去。 之前那些动辄遮天蔽日、一掌拍下便能将大片怪鱼碾成肉泥的沙之巨掌,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从沙地中突刺而出的、更为小巧却也更为刁钻的沙矛、沙刃。 这些沙制兵器,不再追求一击必杀的碾压效果。 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致伤! 一道沙刃划过,在一头怪鱼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便迅速缩回沙中。 那怪鱼尚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幸存”而嘶吼,周围的七八个“同伴”便已红了眼,疯了一般扑上来,瞬间将其分食殆尽。 沙海,改变了它的战术。 它发现,杀死这些怪物,效率太低,而且那扇虚空之门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兵员。 但只要让它们流血,它们自己就会陷入一场永无休止的自相残杀。 这片活着的沙漠,竟是在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借刀杀人! “好一招釜底抽薪,以夷制夷。”周鬼眼看得啧啧称奇,旋即又是一阵恶寒:“这沙子……成精了啊!比人还阴!” 就在众人为沙海的智慧而心惊时,画面中的安槐,已经离她的目标不足百丈。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对她视而不见的沙海,终于有了反应。 或许是察觉到这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异物”,即将带走一个能引发内乱的“诱饵”,沙海的攻击,第一次明确地指向了安槐。 “轰隆!” 安槐前方的地面猛然塌陷,化作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要将她吞噬进去。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沙地里,两面厚重如山的沙墙拔地而起,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合拢,竟是要将她直接拍成齑粉! “主上小心!”红莲惊呼一声,手中长枪一抖,卷起一道螺旋状的烈焰,便要轰向其中一面沙墙。 “不必。” 安槐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故。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夹击,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她就那么平平伸出手,对着那面呼啸而来的沙墙,虚虚一按。 一圈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幽暗涟漪,以她的掌心为中心,骤然扩散。 “嗡——” 一声闷响。 那面气势汹汹的沙墙,在接触到涟漪的刹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与“力量”,瞬间凝固。 构成它的每一粒黄沙,都失去了光泽与活力,变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黑色。 下一刻,整面沙墙,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崩解、坍塌,化作一地毫无威胁的死沙。 而另一面沙墙,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至于脚下的流沙漩涡,更是在那涟漪扫过之后,便彻底“死”了过去,恢复了平地。 沙丘上,一片死寂。 周鬼眼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小徒弟厉害了啊,不愧是我徒弟!” 安槐一击镇住沙海,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她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越过数十丈距离,出现在那条梅花怪鱼的身后。 此刻,那怪鱼正被三四个同类围攻,身上又添新伤,眼看就要被彻底撕碎。 “红莲,清场。” “是!” 红莲早已蓄势待发,闻言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她手中长枪高举,枪尖的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朵怒放的、遮天蔽日的巨大火莲! “业火·红莲之狱!” 火莲轰然砸落,却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在那几条怪鱼周围,形成了一圈无法逾越的火焰壁障。 那污秽的黑水遇上至阳至烈的业火,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被大量蒸发,黑烟滚滚。 被围攻的怪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与烈焰惊得连连后退,暂时放弃了对梅花怪鱼的啃噬。 就是现在! 第476章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安槐动袖中,滑出一条漆黑如墨、由精纯魂力凝聚而成的锁链,正是那条曾锁过无数凶魂厉鬼的“缚魂索”。 那梅花怪鱼虽已神志不清,但生物的本能让它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致命威胁。 它猛地回头,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朝安槐咬来! 安槐不闪不避,那双过分漆黑的眸子,静静地与怪鱼那双浑浊、暴虐的眼睛对视。 “安静些。” 她轻声说道。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魔力,直接穿透了怪鱼的肉体,响彻在它那早已被污染、混乱不堪的灵魂深处。 怪鱼的动作,猛地一僵。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停滞瞬间,“缚魂索”已如一条拥有生命的毒蛇,闪电般缠上了它的身体,自头至尾,捆了个结结实实。 “吼——!” 怪鱼发出痛苦的嘶吼,疯狂挣扎。 但它根本挣脱不开分毫,反而越挣扎,锁链勒得越紧。 “成了!” 众人都很高兴。 然而,事情还未结束。 安槐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沙海与怪鱼。 被红莲业火阻隔的怪鱼们,更加疯狂地冲击着火墙。 脚下的大地,再次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一次,不再是沙墙沙刃。 整片沙漠的黄沙,都开始向着安槐所在的位置疯狂汇聚,竟是要形成一个巨大无朋的沙之囚笼,将她和那条怪鱼,一同活埋于此! “走!” 安槐低喝一声,单手拖着那不断挣扎的怪鱼,转身便向来路撤去。 红莲长枪横扫,卷起滔天火浪,为她断后。 一人在前,魂索缚龙。 一人在后,业火开道。 她们的身后,是万千怪鱼的追逐,是整个沙海意志化作的、铺天盖地的沙暴。 那场景,壮观而又惊险,看得沙丘上的众人连呼吸都忘了。 终于,在那沙之囚笼彻底合拢的前一刹那,一黑一红两道身影,拖着一个巨大的“战利品”,从那片修罗地狱中,成功冲了出来,几个闪身,便重新回到了沙丘之上。 “砰!” 被缚魂索捆得如粽子一般的梅花怪鱼,被安槐随手丢在地上,激起一片沙尘。 它还在不甘地扭动、嘶吼,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被魂力镇压的虚弱。 安槐松开手。 “喏,你的姐姐。” “带来了。” 沙丘之上,万籁俱寂,只余下风声,以及那条被缚魂索捆缚的怪鱼,在沙地上徒劳翻滚的“扑棱”声。 腥臭的黑血从它鳞片的缝隙中渗出,将身下的黄沙染成一片污浊的泥泞。 它嘶吼着,声音沙哑刺耳,充满了无能的狂怒,却再无半分属于智慧生灵的音节。 烬曜走近一些。 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在那狰狞鱼头的侧面,在那浑浊暴虐的眼眶旁,那片梅花状的暗红胎记,与他记忆深处的样子分毫不差。 那是阿姐自出生起,便独有的印记。 小时候,他还曾好奇地用指尖去触摸,被阿姐笑着拍开手,说痒。 可如今…… “阿……姐?” 烬曜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颤抖着,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怪鱼似乎被声音惊动,挣扎得更加剧烈。 缚魂索乃魂力所化,对魂魄有着天然的压制力,它越是挣动,魂魄便越是痛苦,嘶吼声也愈发凄厉。 “别……别动……” 烬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安抚,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那张扭曲的、属于怪物的脸,努力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姐姐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属于深渊的污秽,和被魔化后只剩下吞噬本能的疯狂。 “我是阿曜啊……”他往前又挪了半步,离那怪鱼不过五尺之遥,声音里带上了泣血般的哀求:“阿姐,你看看我,我是烬曜……” 他多希望,这声熟悉的昵称,能像一把钥匙,打开那被层层污秽包裹的记忆之锁。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怪鱼更加狂躁的嘶吼和扑腾。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静静地看着这幕人间惨剧。 这太惨了。 亲眼看着至亲之人变成这般六亲不认的怪物,比直接看着她死在眼前,还要残忍百倍。 就在这时,那疯狂挣扎的怪鱼,动作忽然一顿。 它停了下来。 那双浑浊的、只有暴虐与饥渴的眼珠,缓缓转动,似乎……真的落在了烬曜的身上。 一时间,它不叫了,也不动了,就那么静静地趴在沙地上,与烬曜对视。 一种诡异的死寂。 烬曜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抛向了云端! 她……她有反应了? 她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阿姐?” 烬曜的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希冀。 他眼中的冰蓝,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瞬间燃烧起来。 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溺水之人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他忘记了危险,忘记了旁人的存在,忘记了那是一头能生撕同类的怪物。 他只看到,那是他的姐姐,她正在看着他! 他试探着,又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阿姐,你……”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方才还静若死物的梅花怪鱼,毫无征兆地,猛然暴起! 它那被缚魂索捆缚的身体,竟如一张被压至极限的强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弹起,张开那布满交错獠牙的血盆大口,带着一股腥臭到令人作呕的狂风,闪电般地朝烬曜的脖颈咬去! 它刚才的安静,根本不是记起了什么,而是一个捕食者在攻击前,最完美的伪装与潜伏! “小心!” 一声闷雷般的暴喝炸响。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横插而入。 白寒铁一把拽出烬曜。 怪鱼咬了个空,又嘶吼起来。 烬曜瘫坐在沙地上,双目失神,怔怔地望着在缚魂索下再度疯狂翻滚嘶吼的“姐姐”。 那张俊美如冰塑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希望破灭的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无尽的哀伤与痛苦,如潮水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第477章 生命不息 周鬼眼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只能叹气:“唉,鲛人小兄弟,想开点……吧?起码……起码还活着不是?虽然活得不那么体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烬曜的肩膀垮得更厉害了。 活着? 这算什么活着? 变成一头没有神智,只知杀戮与吞噬,甚至会毫不犹豫对亲人下口的怪物。 这样的活着,比死了,又好得到哪里去? 他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安槐说:“我在门边,捡到一样东西。” 她抬起了右手。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过去。 只见她素白的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有鸽卵大小的石头,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如夜的漆黑,表面却又流转着一丝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泽。 石头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安槐的掌心上方三寸处,丝丝缕缕的、肉眼可见的黑气,正从石头内部不断逸散出来,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空中缓缓飘荡。 一股阴冷、污秽、充满了死寂与不祥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这是……”周鬼眼眯起了眼,他从那石头上,感受到了一种与下方那些怪鱼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更加浓郁的邪恶气息。 而瘫坐在地的烬曜,在看到那块黑色石头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原本死寂无波的冰蓝色眸子,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鲛……鲛人核?” 他失声惊呼,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冲到安槐面前,死死地盯着那块黑色石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不对……不可能!鲛人核怎会是这个样子!” 他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抬起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 心念一动。 一团柔和的、纯净如水的蓝色光晕,自他掌心浮现。 光晕之中,一枚与那黑色石头同样大小,却截然不同的晶体,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枚完美无瑕的水晶,通体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深海之水凝结而成。它内部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点点星光般的碎芒在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纯净、浩瀚、充满生命气息的灵力波动。 这,才是鲛人一族的力量源泉,与魂魄相连的——鲛人核。 一个,纯净如初生之海。 一个,污秽如万年淤泥。 两相对比,触目惊心。 安槐说:“不止一个。” “下面还有很多。那些鱼,死了之后,大多都会留下这么一颗。有大有小,颜色深浅不一,但……都是黑的。” 轰——! 烬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猜测,成了事实。 这些鱼……这些无穷无尽,悍不畏死,自相残杀的怪物…… 真的……全都是他曾经的族人! 是生活在沧溟瀚域,能歌善舞,热爱生命与和平的鲛人! 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长辈,他的同伴…… 所有他熟悉的面孔,所有他珍视的过往,如今,都在那片污秽的黑水里,变成了只知吞噬的行尸走肉,在自相残杀中,化作一颗颗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石头”! 完了。 全都完了。 沧溟瀚域,那个曾经孕育了无数美好与诗歌的家园,已经沦为活地狱。 烬曜整个人,都要被悲伤吞噬。 但安槐拍了拍他。 “别难过了。” 是安槐。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恢复这片海。” 烬曜缓缓抬起头,看向安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恢复? 这里已经是一片死地了。 安槐轻声说:“你看这片沙漠,白日里烈日灼心,夜晚寒风如刀,看似了无生机。” “但沙层之下,有耐旱的沙芥在扎根,有蛰伏的沙蜥在等待,有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生灵,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活着。” 她又抬手指了指更远处的、连绵起伏的茫茫戈壁。 “你看那片戈壁,碎石遍地,寸草不生。可只要有一场雨,哪怕只有几滴,就会有种子从石缝里钻出来,开出花。为了活下去,它们的坚韧,远超你的想象。” 安槐收回目光,终于落在了烬曜的脸上。 “生命,从来都是在死地里,向死而生。” “只要这片海还在,生命,总有办法恢复过来。” 向死而生…… 烬曜撑着沙地,缓缓地、颤抖着站了起来。 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和脱力而摇摇欲坠,但他的脊梁,却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风沙都仿佛静止。 终于,他沙哑地开口:“你说的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悲伤与不甘都吸入肺腑,再化为力量。 “这片海……无边无际。我鲛人一族,向来成群结队,遍布沧溟瀚域的每一个角落。我不信……我不信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了妖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光。 “一定……一定还有人守住了心智!或者……或者躲藏在某处,等着我们!” “对对对!”周鬼眼见状,连忙见缝插针,一拍大腿:“老话说的好,天无绝人之路!而且我跟你们讲,这叫‘万物相生相克,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既然有这么厉害的魔气污染,那附近肯定也长着能克制它的天材地宝!这是定律!” 他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得意模样。 “说不定,那片海中,就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的族人恢复神志。” 其实周鬼眼不是那么热心肠的人。 但眼下不热心肠不行。 自己的宝贝徒儿等着救命呢。 鲛人骨头可以续命,但也得是正常的鲛人骨头才行啊。 如今这种,就算是能续命,都不敢给安槐用。 万一用上了,安槐也变成怪物怎么办? 安槐若是变成了怪物,那杀伤力可比这些鲛人要厉害多了,那可就生灵涂炭了。 安槐走到那条被缚魂索捆得结结实实的梅花怪鱼面前。 第478章 古老的温柔 此刻,这“姐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又开始不安地嘶吼挣扎起来。 烬曜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刚刚燃起的火焰,又被痛苦的潮水淹没了几分。 安槐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黑气。 然后在那怪鱼狰狞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咚。” 一声轻响。 方才还狂暴无比,力大无穷的怪鱼,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来,浑浊的眼珠一翻,昏死过去。 烬曜看得一愣。 安槐收回手:“先让它睡会儿。” 要是不认识,杀了就杀了。 可这是烬曜的姐姐,多少是要给点面子的。 万一真能变回去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最后真的找不到恢复之法,再杀不迟。” 这话说得无比现实,却也无比正确。 说到底,这些怪鱼虽然对普通人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于他们这群人而言,单体的战斗力确实不算什么。 白寒铁一人一斧,就能在鱼群里杀个七进七出。 周鬼眼更是动动手指,就能让它们成片地化为飞灰。 但这些东西真正麻烦的,不是战斗力。 是无穷无尽的数量。 无穷无尽的数量,它们若是碰上普通人,就是人不见地狱。 众人的目光转回去。 只见那片由黄沙构成的“海洋”,与黑色的“鱼潮”依旧在疯狂地绞杀。 沙海每一次翻涌,都能卷走成百上千的怪鱼,将它们碾碎、撕裂。 但黑水之中,立刻又有更多的怪鱼补充上来,悍不畏死地发起冲锋。 这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这么下去,沙海最终会如何,尚不可知。 但这些被魔化的鲛人,总有被杀光的一刻。 之前,杀光了也就杀光了,不过是一群没有理智的妖兽。 可现在,知道了它们的真实身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烬曜的族人被沙海尽数屠戮,谁也做不出来。 “我们得想个办法,阻止它们。”白寒铁握紧了手中的巨斧,沉声说道。 “必须将它们分开。”烬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但……要如何才能分开这片海和这片沙?” 众人陷入了沉思。 众人再度陷入沉思,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远处沙与鱼潮绞杀的轰鸣,如同为这场死局奏响的悲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槐,眼睫忽然轻轻一颤。 一个被遗忘许久的画面,从她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她突然想起在萧让的书房里,看见的那本古书。 萧让还在安排族人转移。 安槐说:“白寒铁,去把萧让带来。” 白寒铁应了一声。 一会儿就把萧让拎来了。 “白公子,你找我。” 安槐说:“我记得,你还记得蛮族的书房里,有一本关于蛮族和海的古书吗?” 萧让点头。 那怎么可能忘。 “我记得那本书很古老,已经有些残缺。你是否见过它完整的时候?” 后面还有吗? 有没有记载什么? 萧让他摇了摇头:“自我有记忆起,书便是那样。蛮族代代居无定所,迁徙流浪,能保存成那样,已经不容易了。” 安槐叹了口气。 “那书现在在什么地方?” 蛮族之前的营地全毁,书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没想到萧让这下不犹豫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他竟然揣在怀里,随身带着。 萧让却一脸理所当然:“最重要的东西,自然要随身带着,这样才最稳妥。” 众人无言以对。 但挺高兴。 要不是萧让随身带着,现在确实也没处去找。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好奇地打量着。 他们中,只有安槐是见过这本书的,其他人第一次听说,第一次见。 书本来就古老,经过这次折腾,又沧桑了不少。 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 安槐说:“你们看,这里是不是有一个撕裂的痕迹。” 那一页上,正画着一片翻涌的沙海,与他们眼前所见的景象别无二致。 旁边是几行简短的象形文字,而书页的右下角,是一个不太明显的撕裂痕迹。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确实是缺了。”白寒铁摸着下巴:“可这缺了什么,谁也说不好。看这撕口,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缺失的。” 众人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而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古书的烬曜,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困惑的轻吟。 “奇怪……” 安槐侧目看他:“怎么了?” 烬曜的眉头紧紧蹙起。 “我……我感觉……这本书,好像在跟我说话。”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跟一本书说话? 烬曜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他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也从未接触过蛮族的文化。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这本古书上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切感,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它在……召唤我。” 烬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伸出手拂过那粗糙的书页。 指尖的触感,带着历史的尘埃与温度。 当他的手指划过某一处时,一种奇异的、如同电流般的酥麻感猛地从指尖传来,直窜心底。 就是这里! 烬曜停下了动作,手指悬停在书页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空白之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普通的、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的底色。 “这里……”烬曜喃喃道。 众人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烬曜深吸一口气。 他并起食指与中指,另一只手在指尖上轻轻一划,一滴殷红中透着淡淡冰蓝色的血珠,缓缓沁出。 那是鲛人之血。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烬曜将那滴血,轻轻地按在了他感应到的那个点上。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来自亘古。 血珠触碰到书页的瞬间,并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晕开、浸染。 它反而像一颗拥有生命的宝石,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 “感觉怎么样?”安槐立刻问道。 烬曜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表情,他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字: “很……舒服。” 第479章 转机 方才因目睹族人惨状而郁结于胸的悲愤、狂躁与绝望,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清凉而温柔的力量瞬间抚平。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挣扎了许久的人,终于回到了风平浪静的港湾,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安宁。 众人惊奇地看着他,只见烬曜原本因为悲痛而紧绷的脸部线条,竟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而更神奇的事情,发生在古书之上。 那滴鲛人血珠所散发的光芒渐渐敛去,它并非被兽皮吸收,而是仿佛与书页融为了一体。 在它滴落的地方,一个刚才完全不存在的图案,正缓缓浮现。 那图案的线条由无数细微的光点构成,最终汇聚成形。 是一条鱼。 一条通体雪白、姿态优雅的小鱼。 它仿佛正在那泛黄的“纸海”中畅游,鱼尾轻轻摆动,栩栩如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与灵动。 “这是……”白寒铁瞪大了眼睛,凑过去仔细看:“怎么会多出来一条鱼?画上去的?” 众人围着那条突然出现的小白鱼,啧啧称奇。 它就那么静静地“游”在书页上,与旁边描绘沙海的粗犷线条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黑暗中的一点萤火,绝望中的一丝生机。 烬曜说:“感觉很神奇。看着它,我心里就莫名地平静下来。” 周鬼眼捻着胡须,绕着古书转了两圈,一双鬼眼几乎要贴到书页上去。 “怪,实在是怪。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奇事。以血为引,显现图腾……这倒像是某种上古的契约或是封印之术。”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试图研究出这小白鱼究竟代表什么的时候。 银杏老祖宗突然开了口:“我感觉……” 她顿了顿。 “它,不是画上去的。” “它是活的。” 安槐的目光从那条神秘的小鱼身上,缓缓移到了烬曜的脸上。 她看着他此刻与方才判若两人的神态,心中微动。 “萧让。” 安槐说。 “白公子,您吩咐。” “过来。” 安槐指了指那本古书:“滴一滴血上去。” 萧让:“啊?” 安槐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她也没办法。 她也不想欺负一个普通人。 但是没办法,环视一圈,除了萧让这个根正苗红、血气方刚的纯种人类,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人。 想找一滴血,还真就他一个独苗。 萧让明白安槐的意思,想让他也试试,看看是不是因为烬曜的一滴血,才能小雨产生了共鸣。 他受宠若惊又有点肝儿颤地伸出手指,学着烬曜的样子,用随身小刀轻轻一划。 一滴鲜红的血珠沁了出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让深吸一口气,将那滴血小心翼翼地滴在了小鱼旁。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滴血就像滴在了一块普通的老羊皮上,迅速地渗透、晕开,留下一个不太起眼的暗红色印记,然后就没了动静。 别说发光了,连个泡都没冒。 萧让不死心地又伸出那根还在渗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条发光的小白鱼。 指尖与光芒相触。 依旧,毫无反应。 那小白鱼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自顾自地在书页上“游动”,对他这个大活人的鲜血,没有表现出半分兴趣。 萧让悻悻地收回了手。 “看来……我的血不行。” 安槐对此结果倒不意外,她沉吟了片刻,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有没有可能,”她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这不知名的鱼,或者说这种契约之灵,只对鲛人一族有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周鬼眼点头:“言之有理!烬曜是鲛人,他的血唤醒了灵鱼。萧让是人族,他的血则毫无作用。” 烬曜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这一次,不再是仇恨的火焰,而是希望的火苗。 如果……如果这东西真的只对鲛人有效,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安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姐姐!” 安槐也觉得可以一试。 正好不是。 要不然还得回去现抓。 于是刚才被烬曜认为是姐姐的梅花怪鱼被放了出来。 “吼——!” 一被放出,那“怪鱼”便疯狂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她虽然被特制的绳索捆住了手脚,但身体依然在地上剧烈地翻腾、扭动,一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欲望。 她身上的黑色纹路比之前更加深邃,隐隐有黑气蒸腾,那股魔化的气息,浓烈得令人作呕。 “姐姐……” 烬曜看着她痛苦而狰狞的模样,心如刀绞,方才被小白鱼抚平的心境,又泛起了阵阵涟漪。 安槐说:“别光看着,试试。” 烬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古书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条小白鱼身上轻轻一点。 那条指尖大小的白色光鱼,顺着他的指尖,“游”到了他的手上。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柔和的光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清凉而纯净的能量。 烬曜抬起手,掌心向上。 他凝神聚气,调动起鲛人一族与生俱来的控水之力。 只见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在他掌心汇聚,形成了一颗晶莹剔透、悬空浮动的水珠。 而那条小白鱼,便被包裹在了这颗水珠的正中心,像是一枚巧夺天工的琥珀。 光鱼在水珠里惬意地摆了摆尾巴,更显灵动。 “去。” 烬曜对着不远处仍在疯狂挣扎的姐姐轻轻一指。 那颗包裹着小白鱼的水珠,便飘了起来,划过一道弧线,缓缓飞向那条梅花怪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小小的水珠。 成败,在此一举。 这不仅仅是决定一个鲛人的命运,更可能关系到整个被污染的鲛人族的未来。 水珠飘到了梅花怪鱼的上方,缓缓下降。 它没有落在完好的皮肤上,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她肩胛骨处一处翻卷的伤口上。 那伤口深可见骨,流出的血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带着剧毒的暗紫色。 众人都不由得提心吊胆。 就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中,那颗水珠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便“噗”地一声轻响,散了开来。 水汽氤氲,清凉的气息瞬间弥漫。 而被包裹在其中的那条小白鱼,则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顺着伤口,一闪而逝,没入了梅花怪鱼的体内。 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第480章 去海边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条梅花怪鱼身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她本来还在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 喉咙里的嘶吼也戛然而止。 “有……有效果?”白寒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微妙的变化。 只见那梅花怪鱼僵硬了片刻后,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幅度之大,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她赤红的双目中,红光与一种清澈的冰蓝色光芒正在激烈地交战、闪烁,明灭不定。 “吼……啊……”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兽吼,而是夹杂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的呻吟。 烬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那剧烈的颤抖,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她身体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最后,她彻底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众人紧张地凑上前去。 只见她那双原本被狂暴与杀戮填满的赤红色眼睛,此刻,那骇人的红色已经褪去了大半,虽然还残留着些许血丝,但眼底深处,已经重新浮现出了一抹属于鲛人族的、清澈的冰蓝色。 她身上的黑色魔纹,似乎也淡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狰狞可怖。 她转动着眼珠,目光扫过围着她的众人,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攻击性,而是多了一丝迷茫和困惑。 “姐姐!” 烬曜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双目赤红,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 他再也按捺不住,提步便要向她扑过去。 “别过去!” 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手臂,是周鬼眼。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她神志未清,你现在过去,只会刺激到她!” “可她……” “叫她的名字。” 周鬼眼打断了他:“用你们最熟悉的方式,唤醒她,而不是吓到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 烬曜猛地一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松开了周鬼眼,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无尽的温柔。 “雾汐……” 他轻声唤道。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烬曜啊。” 那被称为“雾汐”的鲛人身体微微一僵,迷茫的冰蓝色眼珠,缓缓地、迟钝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她的目光,落在了烬曜的脸上。 有反应! 众人心中皆是一喜,连呼吸都放轻了。 烬曜见状,眼中希望更盛,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过往。 “姐姐,你忘了么?小时候在珊瑚林里,我们最喜欢追逐那些发光的水母,你总是游得比我快,把最大最亮的那只留给我。” “你忘了么?你教我唱的第一首鲛人之歌,你说那是我们一族献给大海的摇篮曲,能让最狂暴的海兽都安静下来。” “你还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去东海之渊,看万年不灭的龙火,去摘世界上最美的泣血珍珠,给我做冠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些曾经无比清晰的画面,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血色浓雾,遥远而不真切。 雾汐静静地听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像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琉璃,似乎有微光在其中闪烁。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挣扎着,想要抬起手,似乎想去触碰眼前这个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青年。 然而,那抹在眼底挣扎的微光,终究还是在几番明灭之后,缓缓地,散了。 她眼中的清明再次被迷茫所取代,只是静静地看着烬曜,不再有任何动作,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美雕像。 没有回应。 也没有再次陷入狂暴。 她只是……忘了。 “……没用么?” 白寒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低声问。 “不。” 安槐走了过来:“不是没用。是剂量不够。” “一条指尖大小的灵鱼,就想逆转如此深重的魔化,无异于痴人说梦。” “能让她从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变回一个能安静坐着的‘人’,已经是奇迹了。” 是啊。 但从狂暴到平静,这本身就是从无到有的突破,是黑暗中撕开的第一道裂缝。 烬曜颓然垂下的肩膀,重新挺直了些许。 “白公子说得对。只要有希望,就不是绝路。” 安槐点了点头,吩咐白寒铁:“先把她收起来,好生看管。别让她再伤到人,也别让人伤了她。” “明白!”白寒铁应了一声,与几个亲卫合力,用特制的网兜将已经不再挣扎的雾汐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汇聚到了那本摊开的蛮族古书上。 书页上,那被烬曜的血激活过的沙海缺口图样,此刻已经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条救命的白色小鱼,就像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无人得知。 连见多识广的千年银杏树妖都表示闻所未闻。 这白色小鱼的来历,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们对海里的东西,终究是外行。” 周鬼眼沉吟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我们这些人,要么生前是人,死后魂归大地;要么就是山上的精怪,扎根于土石。谁又真正了解那片蔚蓝?” 他看了一眼烬曜:“烬曜虽是鲛人,但他自幼流落在外,对族中秘辛恐怕知之甚少。” 这番话,让众人茅塞顿开。 他们一直在用自己的知识体系去解读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无异于缘木求鱼。 “那……我们该去问谁?”白寒铁挠了挠头,一脸实在想不出的表情。 鬼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关于鱼的事情,何必去问鱼本身?” 他顿了顿:“我们应该去问,世世代代靠海吃海,与鱼打了数千年交道的人。” “渔夫?” “正是。最寻常的渔夫,或许不识一个大字,但他们口耳相传的那些海上传说、禁忌,那些被我们当做无稽之谈的故事里,或许就藏着我们想要的答案。” 安槐眼眸微亮。 大道至简,最复杂的问题,有时往往藏着最朴素的解法。 “好。”安槐当机立断:“此事宜早不宜迟。” 大家商议了一下。 最终,周鬼眼带着银杏祖孙俩留在此时,安槐还留下了白寒铁给他们使唤。 安槐带着红莲去海边。 烬曜自然也是要去的,在海里,带他好办事儿。 第481章 海难 东海的风,带着沙砾的粗粝与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安槐一行人扮作南来北往的行商。 这村子不大,名叫“望海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鱼腥味和海盐的潮气,地上随处可见晾晒的渔网和巨大的鱼骨。 他们寻了个正在补网的老渔夫,递上几枚铜钱,装作是来收购奇珍海产的商人,旁敲侧击地打听。 “老丈,我们从南边来,想收些稀罕的海货。不知这片海里,可曾见过通体雪白,指尖大小,游速极快的小鱼?” 红莲笑吟吟地问道,将早已备好的一套说辞讲了出来。 老渔夫想了想:“白色的鱼?海里的鱼多了去了,白色的也不少。可你们说的那种,我打了一辈子鱼,还真没见过。”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同样在劳作的村民:“你们去问问他们,兴许他们见过。”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们几乎问遍了村里所有能搭上话的渔民。 得到的答案出奇地一致。 “没有。” “听都没听说过。” “指头大的白鱼?怕不是刚生下来的鱼苗吧?那玩意儿一阵浪就拍碎了,谁能看清?” 一个年轻些的渔夫更是半开玩笑地看着烬曜:“这位小哥长得这般好看,倒比那什么白鱼稀罕多了。你们要是来收好看的人,我们村里倒是有几个俊后生。” 烬曜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眼看天色渐晚,海边的风也愈发大了,卷起阵阵凉意。 “看来,此路不通。”红莲有些泄气:“这些渔民世世代代在此,若他们都未曾见过,那白色小鱼的来历,恐怕与寻常海域无关。” 谁也说不定,但这肯定不是个寻常的事情。 正说着,一个年轻姑娘路过,见他们是生面孔,又见天色已晚,便好心提醒道:“几位,看样子是要起风了,晚上恐怕有大浪。你们若是要出海,今晚可千万去不得。若是要借宿,我家还有空房。” 这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皮肤是海边人特有的蜜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淳朴与善良。 安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多谢。我们正愁没地方落脚。” 姑娘腼腆一笑,引着他们往自家走去。 她家就在村子边上,是一座颇为整洁的石屋。院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在焦急地收着晾晒的干货。 “阿渔,你怎么才回来?天都要变了!”老婆婆见到姑娘,语气里满是嗔怪和担忧。 “阿婆,我带了几位客官回来借宿。”被称作阿渔的姑娘放下木盆,快步上前帮忙。 老婆婆这才注意到安槐三人, 她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烬曜身上同样多顿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好,也好。这鬼天气,留在外面不安全。屋里坐吧,简陋了些,别嫌弃。” 夜幕彻底降临。 外面,风声开始呼啸,从一开始的呜咽,逐渐变成了愤怒的咆哮。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石板上,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晕摇曳。 阿渔母女俩准备了简单的晚饭,有烤鱼,有海菜汤,还有些粗粮饼子。 饭桌上,祖孙俩却没什么胃口,不住地朝窗外望去,脸上忧色重重。 “阿婆,可是有什么心事?” 安槐主动开口,声音在狂风暴雨的背景音下,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老婆婆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公子有所不知。我家老头子,还有我儿子,今天一早就跟着村里的‘海龙王’号大船出海了,说是要去远一些的海沟里捞一网大的,好给阿渔攒嫁妆……本来傍晚就该回来的,可这天说变就变……” 阿渔小声说:“阿爷和阿爹都是最好的渔夫,他们会没事的。” 话虽如此,那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老婆婆抹了抹眼角:“何止是我家。村里最有经验的十几个好手,都在那条船上。要是……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望海村的顶梁柱,可就塌了一半啊!”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炸响,整个石屋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黑色海面。 巨浪滔天,一个接着一个,疯狂地拍打着海岸。 “完了,完了……这么大的风浪,船怎么顶得住啊……”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担心中。 如果这船不回来,整个村子,就完了。 烬曜“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你去做什么?”安槐问。 “去看看。”烬曜:“这样的风浪,若是海上有船,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想帮忙。 闲着也是闲着,也好。 而且,若是能救了村民,也更好和他们打听事情。 安槐点头,她站起身,看向目瞪口呆的祖孙俩:“村里可有还能出海的船?” 老婆婆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啊!公子,你们是好心,可这风浪,出去就是送死!我们不能再害了你们!” “是啊,客官!”阿渔也急忙劝道:‘海龙王’号是村里最大最结实的船了,连它都……你们这……” “我们自有分寸。”安-槐的目光扫过她们:“你们想让他们回来,还是想明日去海边给他们收尸?” 一句话,问得祖孙俩哑口无言,只剩下无声的眼泪。 安槐不再多言,径直推门而出。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狂闪,几乎熄灭。 红莲和烬曜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很快找到了村长,一个同样焦心不已的老者。 当安槐提出要借村里剩下的一条备用船出海救人时,几乎遭到了所有闻讯而来的村民的反对。 “疯了!你们是疯了!” “外乡人,别在这儿添乱了!我们自己的事,自己担着!” 人群吵吵嚷嚷,情绪激动。 安槐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声音都因为她的沉默而渐渐平息下来。 安槐给了红莲一个眼神。 红莲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哗啦”一声,倒在村长面前的桌子上。 一堆白花花的银锭,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光芒。 第482章 巨浪滔天 “你们的船,我买了。”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这些钱,足够他们重新造十条“海龙王”号了。 “这……”村长也傻眼了。 “不够?”安槐又看向红莲。 红莲嘴角一撇,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钱袋。 “不是,不是!”村长连忙摆手,看着安槐的眼神已经从看疯子变成了看活菩萨:“你们是为了救我们村的人,没有道理船还要你们出钱。只是这风浪,神仙也难渡啊!我们不是舍不得船,是怕你们出事。” 村民还是朴实的。 “我的人,识水性。”安槐看向烬曜。 烬曜上前一步,面对着这些世代与海打交道的渔民,他身上那股属于海洋王者的气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风向东南,浪高三丈,看似凶险,实则外强中干。浪头与浪头之间,有半息的空隙,只要抓住时机,便可穿行。离岸三十里外,有一处背风的海沟,他们若有经验,必定会驶向那里避险。我们现在出发,正好能在他们被风浪卷走前截住他们。” 渔民们都听傻了。 这些话,他们听得半懂不懂,但那种对大海了如指掌的笃定,却是他们这些老渔夫都装不出来的。 这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尽然真的懂海。 他们只能认为,有人有经验,有人有天赋。 村长一咬牙,狠狠一拍桌子:“好!就信你们一次!阿牛,阿虎,去把船拖出来!把最好的桐油和缆绳都带上!” …… 漆黑如墨的海面上,一条小小的渔船,如同一片孤叶,在山峦般的巨浪中挣扎起伏。 然而,诡异的是,无论浪头多高,风势多猛,这艘小船总能在最惊险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稳住,或是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浪峰。 安槐站在船头,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雨水却不能近她身前半尺。 她双目微阖,磅礴的魂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艘小船,将其与狂暴的大海隔离开来。 烬曜手持长篙,站在船尾,双目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每一次撑篙,都精准地戳在浪涌的薄弱之处,借力打力,让小船如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惊涛骇浪的缝隙中穿行。 “找到了!” 他突然高喊一声,指向左前方。 安槐睁开眼。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黑影正在风浪中剧烈摇晃,船上的桅杆已经断了一根,整艘船倾斜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巨浪整个吞没。 那正是“海龙王”号! 船上,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被风浪撕扯得支离破碎。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沉,好几个人站立不稳,惨叫着被甩进了冰冷刺骨的漆黑大海! “救命!救命啊!” 落水者在浪涛中沉浮,拼命挣扎,但很快就被卷得更远,眼看就要被无情的大海吞噬。 船上的人看得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艘小船,如鬼魅般破开风浪,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就见一道身影,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地从那艘小船上一跃而下! “噗通!” 那人矫健地扎入海中,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一个离船最远,已经快要沉没的渔夫,突然感觉腰间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下沉的深渊中猛地拽了上来。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黑暗的海水里,一双比深海最美的宝石还要明亮的冰蓝色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道身影在水中灵活得不像人类,他甚至没有划水的动作,身体却像一支离弦的银箭,在波涛汹涌的海中自由穿梭。 他一手揽住一个落水者,另一只手如铁爪般抓住另一个,双腿在水下轻轻一摆,便带着两人,逆着汹涌的暗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海龙王”号靠近。 他将两人奋力推上船,又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去寻下一个目标。 船上的人都看呆了。 这是……人? 这分明是海里的精怪,是传说中的海神! 风浪依旧,雷电交加。 但此刻,在所有幸存的望海村村民心中,那道在黑暗与狂涛中矫健救人的身影,比天上的闪电,还要耀眼。 船上的人还在为那道入海的身影震撼,心神未定间,又见那艘破浪而来的小船上,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风雨如晦,那女子立于船头,竟如立在平地。 “红莲,绳子。” 安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风浪的咆哮,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她身后的红衣女子二话不说,抽出一卷闪着淡淡银光的绳索。 绳索材质不明,柔韧异常,在昏暗天色下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泽。 安槐接过,看准了“海龙王”号上一根断裂后斜插在甲板上的桅杆,手腕一抖。 “嗖——” 银索如一条活过来的灵蛇撕开雨幕,发出轻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缠上了数十丈外那根摇摇欲坠的断桅,末端更是自动打了个死结,牢牢锁死。 这一手,再次镇住了“海龙王”号上仅存的几个还能站立的渔民。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在如此风浪中,将一根软趴趴的绳子甩出几十丈远,还分毫不差?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便见安槐抓住绳索,足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沿着绷紧的绳索,飘然而至。 她落在“海龙王”号剧烈晃动的甲板上,脚下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雨水和浪花仿佛有意识地避开她,在她身周形成一个干燥的圈。 这一幕,比方才烬曜入海救人,更添了几分非人的诡异与仙气。 渔民们张着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 “海龙王”号的船舵旁,一个中年汉子死死抱着舵轮,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上满是绝望和泪水。 船只已经失控,他除了徒劳地对抗着巨浪的每一次拍击,什么也做不了。 安槐径直向他走去。 “我来开。” 安槐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舵轮上。 第483章 龙宫 汉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道传来,他那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抱住的舵轮,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对方接管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眼睁睁看着安槐单手扶住了比她人还高的巨大舵轮。 下一刻,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只见安槐眼神淡漠,手下看似随意地转动着舵轮。 整艘庞大而笨重的“海龙王”号,在她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个轻巧的玩具。 一个山头般高的巨浪迎面扑来,船上所有人发出绝望的尖叫,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船毁人亡的撞击并未到来。 “海龙王”号的船头诡异地一沉,竟主动迎向了浪头最底部的凹陷处,整个船身以一种违背航海常理的姿态,在浪涌的缝隙间横向滑行,如一只巨大的螃蟹,险之又险地从浪峰之下溜了过去! 浪头从他们头顶轰然砸落,却只带起了漫天的水雾,船,安然无恙! “这……这怎么可能?!”掌舵的汉子失声叫道:“迎浪而行,这是找死啊!”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安槐面无表情,手下动作行云流水。 这艘濒临解体的破船,每一次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了大海的雷霆之怒。 船上的人从最初的惊恐,到中途的麻木,再到此刻,心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的敬畏。 颠簸渐渐变得有规律,虽然依旧剧烈,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恐慌感。 船,稳住了。 安槐这才侧过头扫过甲板上横七竖八的渔民。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安槐说:“我们在望海村借宿,听村长说你们出事了。我的人水性好,便出海来寻。” 一番话,平铺直叙,却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这些在绝望中挣扎了许久的汉子们。 “恩人!活菩萨啊!” “谢谢……谢谢恩人……” 一个老渔民挣扎着跪倒在地,就要磕头,脸上老泪纵横。 “行了。”安槐淡淡地打断了他们:“留着力气干活。” 她下巴朝着船舷外点了点:“你们的同伴还在水里,配合我的人,把他们拉上来。其他的话,等活下来再说。” “对!救人!快救人!” “绳子!把所有的绳子都拿出来!” 渔民们到底是常年与海搏命的汉子,骨子里的坚韧被激发了出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用绳子将自己的腰固定在船舷或桅杆上,然后开始寻找落水的同伴。 红莲也已经从另一艘小船上荡了过来,她身手矫健,立刻开始指挥众人。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到人就扔绳子!拉不动就喊!” “你,把那边的渔网解开,随时准备撒下去捞人!” 狂风中,烬曜在水里救人,红莲在船上调度。 一幅奇异的画面就此展开。 大海依旧狂暴,雷电在头顶肆虐。 “海龙王”号在安槐的操控下,如同一块坚实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自巍然不动。 而烬曜,则彻底化身为了这片狂海的精灵。 渔民们用绳子把自己固定在船边,抹一把脸上的海水,心惊胆战地朝海里望去。 他们只能看见,在那滔天的浪花里,偶尔会闪过一道矫健的影子。 每一次看到他被巨浪覆盖,渔民们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可每一次,他又会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另一处。 那不是挣扎求生,那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巡视。 仿佛这片能吞噬一切的怒海,只是他的后花园。 这水性……得多好啊。 “拉!用力拉!” 红莲的喊声响起,几个渔民立刻合力,将烬曜推上来的一名落水者拽上了甲板。 “咳咳……咳!”那人吐出几口海水,虽然虚弱,但还活着。 希望,在每个人心中重新燃起。 …… 最后一个落水者被救上了船。 “噗通”一声轻响,一道身影灵活地翻上了甲板。 正是烬曜。 他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颊和肩上,水珠顺着他俊美绝伦的脸庞滑落。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船上的渔民们一拥而上,感激的话语哽在喉咙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眼神,敬畏地看着他。 “这风浪很奇怪。” 烬曜看向安槐,沉声道:“按照此地的洋流和天时,不该有这么大的风浪。更奇怪的是,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掀起了底层的暗流。但它……又没有靠近我们。” 烬曜的话让所有渔民脸色一变。 “什么东西?”一个年轻渔民颤声问道。 “不知道。”烬愈摇头:“一股很庞大的气息,它似乎在发怒。” 他说着,目光扫过船上的渔民。 “你们是不是干了什么?” 此话一出,甲板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被救上来的渔民们,一个个低下头,眼神躲闪。 之前那个掌舵的汉子,也是这艘船的船老大,名叫孙大海。 他看着自己被救回来的伙计们,又看了看安槐和烬曜,脸上血色尽褪。 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甲板上,对着安槐和烬曜,狠狠地磕了一个头。 “恩人……神仙……我们……我们有罪!” 孙大海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我们对村长撒了谎!我们不是出来捕鱼的!我们是……我们是来寻宝的!” 安槐眉梢微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孙大海羞愧得无地自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一角残破的羊皮卷。 “前些日子,我……我出海时,无意间捞到了这个……” 他指着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一条歪歪扭扭的航线。 “我找人瞧过,说这……这就是去水晶宫的海图!我……我被猪油蒙了心,想着发一笔横财,就带着一帮兄弟,按着海图找了过来。” 孙大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们到了海图标示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不甘心,就在那附近徘徊。有个伙计说,传说里,要见到龙宫,得有‘龙王令’。我们没有龙王令,但……但是传说里还说,龙王喜血食……” 说到这里,他浑身一抖。 “我们……我们就宰了一头活羊,把羊血和内脏都丢进了海里……刚丢下去没多久,天就变了,这风浪……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来的!” 孙大海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 “那搅动海水的东西……肯定就是被我们激怒的海龙王!它是在惩罚我们!是我们贪心,是我们亵渎了神灵,才害得大家差点都死在这里!”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张所谓的“海图”上。 那上面用朱砂画的,根本不是什么航线,而是一种古老的献祭符文。 第484章 深海巨兽 “我们……我们都得死……”一个年轻的渔民喃喃自语,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报应啊!这是海龙王的报应!” 哭喊声,忏悔声,此起彼伏。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安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烬曜身上。 “烬曜。”安槐好奇:“海里那东西,你能不能感觉出,你和它谁更厉害?” 烬曜认真思索了一下。 “不好说。”他坦诚道:“那东西的气息很庞杂,隔着海水,只能感到一股磅礴的怒意。要论纯粹的力量,未必在我之上,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要不,我下去感觉一下?” “有把握吗?” 烬曜笑了。 “问题不大吧。”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了那片被风暴搅得如同沸水般的漆黑大海。 “噗通——” 水花甚至没能溅起多高,他的身影便消失无踪。 “……” “……”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孙大海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张着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就……下去了? “恩……恩人他……”一个渔民结结巴巴地指着海面,话都说不完整。 还没等他们从这离谱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异变陡生! “轰——隆——!” 原本就已经狂暴不堪的海面,仿佛被瞬间注入了无穷的怒火,彻底沸腾了! 一道比船的桅杆还要高的巨浪,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狠狠地朝着“海龙王”号拍了下来! “啊啊啊啊——!” 绝望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然而,就在浪头即将砸落的瞬间,安槐手下的舵轮猛地一转。 巨浪擦着船舷轰然落下,将半个甲板都淹没在白色的浪花里,船身剧烈倾斜,几乎要被掀翻。 渔民们尖叫着,死死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固定的东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了。 可船,终究没有翻。 “稳住!”安槐清喝一声,身形稳如磐石。 风浪更大了。 波涛汹涌,已经不能用“汹涌”来形容,那简直是整片大海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头狂怒的巨兽,要将海面上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众人死死地扒着船舷,使劲儿往海里看去。 只见漆黑的水面之下,一个无比巨大的阴影正在飞速游动,搅动起一个个恐怖的漩涡。 那阴影之庞大,每一次摆动,都让整艘船跟着剧烈摇晃。 “那……那是什么东西……” “海……海怪!是海怪!”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安槐的视线,自然比这些凡人渔民要好上许多,轻易便穿透了汹涌的波涛和水雾。 她看见了。 “轰!” 又是一道巨浪被顶上天空,炸开漫天水花。 浪花之中,一截覆盖着华美银蓝色鳞片的巨大鱼尾,猛地一甩,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抽向那团巨大的黑影! 是烬曜! 他现出了鲛人真身。 看样子,是打起来了? 那巨大的鱼尾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与无与伦比的美感,每一次摆动,都蕴含着大海的威严。 然而,那团黑影也绝非善类,它在水中滑如游鱼,体型庞大却异常灵活,一次次躲开烬曜的致命攻击,同时掀起更狂暴的暗流,试图将烬曜困住。 整片海域,成了两个庞然大物的战场。 “海龙王”号在这场战斗的余波中,就像一片随时会被碾碎的叶子。 渔民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除了发出无意义的尖叫,什么也做不了。 安槐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烬曜在海中虽是王者,但这里毕竟不是他熟悉的沧溟瀚域。 那献祭符文引来的东西,带着一股古老而邪异的气息,与这片海域似乎融为了一体,占尽了地利。 不能看他孤军奋战。 安槐转过头,看向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红莲。 “舵交给你,我去帮忙。” 红莲没有一句废话,立刻上前接过了舵轮。 她虽然没有安槐的本领,但稳住船只,在风浪中自保,却也足够。 安槐松开舵轮,径直走向颠簸最剧烈的甲板边缘。 “我去看看。” 话音落下,她向前一步,整个人如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坠入了那片漆黑的狂涛之中。 又……又一个?! 甲板上的渔民们,连同红莲在内,全都石化了。 ……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安槐包裹。 与普通人入水时的窒息与慌乱不同,当海水没过头顶的那一刻,安槐只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那根鲛人骨在她体内发着微光,周围狂暴的水流仿佛都变得温顺起来,主动为她让开道路。 水中的气息便自然而然地涌入她的身体,化作她可以动用的力量。 海里一片混乱。 无数的气泡、泥沙和破碎的鱼尸被暗流卷动,形成一片浑浊的帷幕。 安槐的视线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她很快就锁定了战场的中心。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正与一道熟悉的身影缠斗在一起。 那东西通体漆黑,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巨大的、活着的墨汁,不断变幻着形态。墨汁中,伸出数十条粗壮滑腻的触手,每一条都比人的腰还粗,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正疯狂地抽打、缠绕着烬曜。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团墨汁的中央,睁着一只巨大无比的、散发着猩红光芒的独眼。 那眼中,只有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暴怒与疯狂。 “砰!” 烬曜的鱼尾狠狠一甩,将三四条抽来的触手扫开,手中的长刀顺势刺出,精准地扎进了那怪物的独眼之中! “嗷——!” 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凄厉咆哮,在海水中化作无形的音波,震得安槐都感到一阵气血翻涌。 那怪物吃痛之下,变得更加狂暴,所有的触手如同疯了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烬曜席卷而去,大有将他绞成肉泥的架势。 烬曜虽然一击得手,但也被那音波震得动作一滞,眼看就要被无数触手淹没。 安槐眼神一凝,不再旁观。 第485章 怨念海 她没有贸然冲上去,而是双手在胸前快速结了一个古怪的印。 一丝丝黑色的魂力自她指尖溢出,在海水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形,化作数道肉眼难辨的黑色细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射向那怪物的后方。 那怪物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烬曜身上,根本没有察觉到来自背后的威胁。 就在它的触手即将缠上烬曜的瞬间,那几道黑色魂力细线精准地缠上了它数条正在发力的触手根部。 “滋啦——” 仿佛滚油入水的声音响起,被魂力细线缠住的触手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表皮上冒起阵阵黑烟。 那怪物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攻向烬曜的动作顿时一滞。 它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只巨大的独眼猛地转动,猩红的目光穿透浑浊的海水,死死地锁定了悬浮在不远处的安槐。 当它看到安槐的那一刻,那猩红的独眼中,竟闪过一丝近似于恐惧的情绪。 又来一个? 而且这个看起来更不好惹! 那怪物显然拥有不低的灵智。 它立刻判断出,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只见那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所有触手闪电般收回,整个身体化作一团漆黑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深海的黑暗中遁去。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一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烬曜还想追,安槐却抬手拦住了他。 “穷寇莫追。” “这东西根植于此地献祭的怨念,在深海里,你我未必能占到便宜。” “跑得倒快。”他有些不爽。 随着怪物的逃离,海面上的风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朝着海面之上游去。 “哗啦——”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破水而出,落在了“海龙王”号的甲板上。 甲板上,红莲和一众渔民正死死地盯着海面,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担忧。 当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地回来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齐齐松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无与伦比的震撼,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终,还是安槐打破了沉默。 “先回去再说。” “对对对!回去!快回去!”船老大孙大海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向船舵:“多谢恩人救命!我们这就返航!” 其余的渔民也纷纷回过神来,有的去解缆绳,有的去升船帆,手忙脚乱,却带着一种逃出生天的急切。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们所愿。 “海龙王”号刚刚调转船头,一股邪异的狂风便毫无征兆地从海面之上卷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刚刚平息下去的海面,再次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怎么回事!”一个年轻渔民惊恐地大叫:“这船……船动不了了!” 众人奋力摇橹,船帆也被狂风鼓得满满当当,可那船就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一般,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都只能在原地打转,根本无法冲出这片诡异的海域。 夜色比之前更加浓重,墨汁一样化不开。 天与海的界限已经完全消失,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晃动的黑色囚笼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咆哮的恶浪和凄厉的风声。 这片海域似乎化作了牢笼。 “完了……完了……是海神发怒了!我们出不去了!”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绝望 “吵什么。” 安槐的声音再次响起。 “慌张有用么?能让风停了,还是能让浪平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安槐见他们安静下来,才继续道:“那东西刚退,这片海域的怨气还未散尽,强行冲撞,不过是白白送死。先别急,等一等。” 她抬眼看了看那片比锅底还黑的天空。 “现在离天亮也没多久了。天亮好做事。” 烬曜站在她身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有这两尊大神镇场,渔民们狂跳的心脏总算稍稍安稳了一些。 确实,折腾了整整一夜,从出海寻人到恶斗海怪,每个人的精神和体力都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红莲。”安槐侧头吩咐:“外面交给你盯着,若有异动,立刻通知我。” 一直沉默地守在船舷边的红莲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主上。” 众人进入船舱。 船舱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剧烈的摇晃中倔强地亮着。 船老大孙大海和几个受伤的渔民已经先进来了。 船舱里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海水、鱼腥和劣质烧酒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角落里堆着些渔网和杂物,还有几坛子淡水和一些干硬的麦饼。 劫后余生的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而沉重。 一个年轻渔民哆哆嗦嗦地打开一坛烧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辛辣的酒液入喉,总算给这冰冷的海夜带来了一丝暖意和胆气。 “我……我出海打了三十年鱼,从没见过今晚这么邪门的事。”一个断了胳膊、被简单包扎过的老船员率先开了口:“那……那东西,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何止是邪门!”孙大海满脸的懊悔与痛苦:“都怪我!是我财迷心窍,害了大家!那张破羊皮卷,我就不该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湿透了的羊皮卷,像是丢什么烫手山芋一样丢在桌上。 “我祖上三代都是渔民,在这片海域讨生活,听过无数海上的传说,什么海市蜃楼,什么龙王娶亲,但都只是当个故事听。可今天这事……这献祭的符文,这吃人的怪物……是真的会要命的啊!” 另一个老船员也凑过来看那羊皮卷,咂了咂嘴,道:“大海啊,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咱们靠海吃海的人,谁没听过海里有宝藏的传说?只是没想到,这宝藏,是要用人命去换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们这一片,自古就传言,这片海域不干净。老人们都说,往东边去,是‘哭魂礁’,往西边去,是‘断命流’,咱们脚下这片,叫‘怨念海’。只是百年来风平浪静,大家也就渐渐忘了这些老话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听来的、关于这片海的诡异传说,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 第486章 桃花源 安槐一直静静地听着,突然说:“我问你们一件事。” 船老大立刻说:“恩人,你说。” “你们,可曾见过一种通体雪白的小鱼?”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干燥的纸,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质地极好的宣纸,上面用精湛的笔法画着一条鱼。 那鱼不过三寸来长,身形纤巧,鱼鳞细密如雪,鱼尾轻盈似纱,尤其是一双眼睛,用朱砂轻轻一点,竟仿佛带着灵气,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众人伸长了脖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画上的白鱼,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 “这鱼……画得真好,跟活的一样。” “白色的鱼?没见过啊。海里的鱼,多是青色、黑色、红色的,这么纯白的,闻所未闻。” “是啊,我打了一辈子鱼,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孙大海也凑过来,端详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意:“恩人,恕我眼拙,我们这片海域,确实没有这种鱼。至少咱们大家都没见过。” 安槐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收起画纸,正欲再问些别的,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渔民却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他一拍大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我虽然没见过这种白鱼,但我好像听我爷爷讲过一个传说。”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集中到了他身上。 安槐的视线也落了过去:“什么传说?” 那年轻渔民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我爷爷说,我们这片‘怨念海’之所以叫怨念海,是因为这里是通往一个传说之地的入口。而那地方,就叫‘归墟仙境’。” “传说,那不是给活人去的地方,而是那些葬身大海的渔民,灵魂最终的归宿。” 他的声音在摇晃的船舱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传说里说,归墟仙境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就在这片大海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风暴,没有恶浪,海水像天上的银河一样,会发出璀璨的光。” “海底长满了会发光的珊瑚和玉石,成群的鲸鱼会在那里唱着安眠的歌谣。所有在海上遇难的、善良的灵魂,都不会变成孤魂野鬼,而是会被引渡到那个地方,过上永恒安宁的日子。” 这番描述,美好得不像话,与他们刚刚经历的恐怖场景形成了天壤之别。 船舱里的渔民们听得都痴了,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对于他们这些终日与风浪搏命的人来说,死后能有这样一个去处,简直是最大的慰藉。 安槐追问道:“这传说,与白鱼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年轻渔民激动地说道:“‘归墟仙境’的鱼不食人间烟火,只以海上最纯净的月华为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它们游过的地方,能净化一切怨气和诅咒。所以……所以它们又被称为‘净海灵鱼’。虽然我爷爷没说那些鱼是什么样的,但是你们想,一切圣洁的东西,是不是都是白的?” 话音落下,整个船舱陷入了一片死寂。 也不是……没有道理。 安槐问:“你爷爷还说过,要如何才能找到这些‘净海灵鱼’么?” 年轻渔民被问得一愣,苦着脸摇了摇头:“这……这就没说过了。我爷爷也只是当个故事讲给我听,他说这都是老祖宗编出来安慰人的,当不得真。毕竟,谁也没真的见过那‘归墟仙境’和‘净海灵鱼’啊。” 希望的火苗,似乎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船舱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闷起来。 安槐却不以为意,她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推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 外面的风浪依旧狂暴,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禁锢着船只的无形力量,似乎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缓减弱。 天,就快亮了。 她回过头,看着舱内一张张或沮丧、或疲惫、或茫然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一闪即逝,却像一道划破暗夜的闪电。 “谁说当不得真?” 她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传说,往往源于真实。” “既然有‘归墟仙境’,有‘净海灵鱼’,那便去找。” “找!恩人说得对!必须找!” 大家都同意。 但是! 这茫茫大海,要从何找起啊?” 刚刚还一脸向往的渔民们,又一个个耷拉下了脑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所以才说要等天亮。”安槐:“不着急。” “等天亮风浪小了,先想办法回去!” 有救下的这一船人,村里对他们,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众人七嘴八舌,总算达成了共识。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着离开这片鬼地方。 至于寻宝还是寻找灵鱼,都得等保住小命再说。 “行了,”安槐说:“既然商量定了,就都去睡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外面,我们盯着。”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一众渔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是凡人,肉体凡胎,折腾了这一夜,早已是强弩之末,精神和肉体都绷到了极限。 有这两尊大神守着,似乎比什么都管用。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孙大海带头,众人千恩万谢地退到了船舱更里侧,找了些破旧的渔网和干草垫着。 许是真累惨了,许是心里有了主心骨,没过多久,船舱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一个个睡得横七竖八,人事不省。 狭小的船舱里,只剩下安槐与烬曜二人。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众人睡得最沉,天色最暗的时刻—— “主上!” 一声清脆而急促的呼喊,骤然从船舱外传来! 是红莲的声音! “唰!” 几乎在同一时间,安槐与烬曜的身影已经化作两道残影,冲出了船舱。 “怎么了?” “是不是那怪物又回来了?” 睡梦中的渔民们被这一声惊叫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惊醒,也顾不上穿鞋,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去。 第487章 仙境 然而,当他们冲上甲板,准备迎接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一个个张大了嘴,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完了。 这是所有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不是绝望的“完了”,而是……震撼到失语的“完了”。 鬼哭狼嚎的狂风,停了。 翻江倒海的巨浪,平了。 那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黑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们从未见过的,如梦似幻的海上仙境。 一轮温煦而不刺眼的金色太阳悬在天边,将万丈霞光洒在海面之上。海水不再是令人恐惧的黑,而是呈现出一种剔透的、宛如琉璃般的碧色,平滑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彩。 先前那股咸腥、腐臭的海风彻底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气,吸入一口,便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岛屿若隐若现,岛上仙气氤氲,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飞檐斗角,不似人间之景。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并非只有他们一艘孤零零的“海龙王”号。 四面八方,竟还漂浮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 那些船的样式极为古朴,有雕梁画栋的楼船,也有挂着巨大风帆的商船,每一艘都像是从古画里驶出来的一般,静静地停泊在琉璃色的海面上。 “咕嘟。”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俺……俺不是在做梦吧?”一个渔民颤抖着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疼!”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归墟……是归墟仙境!我爷爷没骗我!这里就是归墟仙境啊!” “轰”的一声,所有渔民的脑子都炸开了。 归墟仙境! 传说中,葬身大海的善良灵魂最终的归宿! 他们……他们竟然活着来到了这个地方! 不对,他们难道已经死了? “扑通!” “扑通!扑通!” 船老大孙大海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甲板上,朝着那座仙岛的方向,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海神老爷开眼了!海神老爷显灵了啊!”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其余的渔民也纷纷醒悟过来,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安槐几人,静静地站在船尾。 与渔民们的狂喜截然相反,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安槐的目光越过那些欢呼雀跃的渔民,落在了远处那些静止不动的古朴楼船之上。 那些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座漂浮在海上的坟墓。 “船上……有人吗?”孙大海的一个儿子,一边磕头一边好奇地问了一句。 是啊,这么多船,船上的人呢? 烬曜的眼神冰冷如霜,吐出四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安槐的耳中。 “都是空船。” 安槐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到的,比烬曜更多。 在她的视野里,这片瑰丽的仙境之上,笼罩着一层肉眼无法看见的、淡淡的死气。那些所谓的“琼楼玉宇”,不过是怨念交织而成的海市蜃楼。 而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古船…… 她缓缓眯起双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符文在流转。 “不。”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烬曜能听见:“不是空船。” “船上有人!” 也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些静如坟墓的古朴楼船之上,原本空无一人的甲板和回廊里,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身影。 那些人影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像水墨画被滴上清水,从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们穿着广袖长袍,衣袂飘飘,有凭栏远眺的青衫书生,有倚门而笑的娇俏侍女,还有在甲板上追逐嬉戏的垂髫小童。 他们面带微笑,神态安详,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优雅。 “神仙!是神仙啊!”孙大海激动得老脸通红,浑身发抖。 “他们……他们在朝我们招手!” 果然,离他们最近的一艘三层楼船上,几位身着彩衣的女子正倚着栏杆,对着“海龙王”号的方向,露出了温婉的笑容,并轻轻挥动着手臂,像是在邀请他们过去。 这一下,渔民们彻底疯狂了。 “快!快划过去!咱们得救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儿子,几人合力,用备用的船桨奋力划动,小小的“海龙王”号,就这么颤巍巍地,朝着那艘最近的楼船靠了过去。 距离越近,那楼船的轮廓便越是清晰。 雕梁画栋,飞檐斗角,船身挂着精致的琉璃宫灯,微风拂过,灯下的流苏轻轻摇曳,却听不见半点铃铛的脆响。 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安静得不真实。 “主上,属下先行一步。” 红莲的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艘楼船的甲板上。 她身形稳固,环顾四周,片刻后,对着安槐的方向微微颔首。 “主上,船上阳气鼎盛,并无不妥。” 这话一出,渔民们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海龙王”号终于靠上了楼船,船上的“仙人”们早已放下了一块宽大的木板,搭成了一座临时的桥。 “快!快上去!” 渔民们生怕慢了一步,争先恐后地顺着木板往楼船上爬。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第一个踏上楼船甲板的渔民,是个在之前与怪物搏斗时被触手划伤了胳膊的年轻人。他原本还龇牙咧嘴,面色痛苦,可双脚刚一沾地,脸上的痛楚便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愕然与狂喜。 “不……不疼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胳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连带着浑身的疲惫与酸痛,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抚平。 “我的腿!我的老寒腿也不疼了!” “天呐!我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一时间,甲板上惊呼四起。这些饱经风霜的渔民,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旧伤顽疾,可一踏上这艘船,所有病痛仿佛都一扫而空。 空气中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钻入肺腑,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仙境!这绝对是仙境啊!” 第488章 何以忘忧 孙大海老泪纵横,带着众人“扑通扑通”又跪下了一大片,对着船上那些含笑不语的“仙人”们砰砰磕头。 “多谢仙长搭救!多谢仙长!” 船上的人影越来越多,他们穿着华美的衣裳,穿梭往来,脸上都挂着一种如出一辙的、温和而满足的微笑。 一位身着青衣,看起来像是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对着众人虚虚一扶。 “诸位请起,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让人倍感亲切:“此地有缘者方能入内,诸位远来是客,海上劳顿,想必都受了伤。请随我来,先去‘浣尘阁’清理伤口,换身干净衣裳吧。” “好好好!全听仙长安排!” 渔民们感恩戴德,喜不自胜,如同见了菩萨的信徒,浩浩荡荡地跟着那青衣男子朝船舱深处走去。 甲板上,瞬间只剩下安槐、烬曜和红莲三人,与这船的画风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动。 烬曜的目光冷冽如冰,扫过那些“仙人”完美无瑕的笑脸。 安槐则是微微仰头,看着船上高悬的华美灯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红莲。”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地,你可觉得熟悉?” “是。” 不是别的地方,就是她的画中世界。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区别是,属下的画卷,是牢笼。” “这里,更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温柔梦乡。” 真实又虚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三位贵客,为何驻足不前?” 之前引路的那个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又返了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捧托盘的侍女。 他的目光在安槐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气质卓绝、容貌非人的烬曜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 “我家主人听闻有贵客登船,特命在下前来迎接。主人已在‘观海台’备下薄酒,想请三位移步一叙。” 安槐与烬曜对视一眼。 “带路吧。”安槐淡淡道。 “三位请。” 青衣男子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槐三人跟着他,穿过人群,走上通往楼船上层的旋梯。 这船内里的奢华,比外面看到的更甚。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漆木地板,廊柱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愈发浓郁,甚至还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让人心神松懈。 他们一路向上,最终来到楼船最顶层的露天平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片琉璃海。 平台上摆着一张白玉圆桌,几张软榻,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凭栏而立。 他身形清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仅仅一个背影,便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文人雅士之气。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约莫三十许的脸,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他手中握着一柄白玉骨的折扇,整个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饱读诗书、令人如沐春风的世家公子。 “在下沈忘忧,是此地暂代的主人。”男人微笑着开口:“欢迎三位来到‘忘忧乡’。”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安槐身上,笑容更深了些。 “想必三位心中定有诸多疑惑。不必拘谨,请坐。” 三人也不客气,纷纷坐下。 都是艺高人胆大的。 沈忘忧毫不在意他们的戒备,自顾自地为他们斟了三杯清茶,茶香四溢。 “此地,名为‘忘忧乡’,顾名思义,是让人忘却忧愁的地方。”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这茫茫大海上,总有不幸罹难之人。他们或因风浪,或因海兽,或因人为……身死魂存,无处可归,只能在苦海中沉沦。我于心不忍,便辟了这一方小天地,收容那些心有善念、却不幸遇难的魂灵,让他们在此安歇,免受风浪与怨气侵蚀。” 他顿了顿,看向安槐:“偶尔,亦有像诸位这般的活人,因缘际会,误入此间。这便是天大的缘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慈悲为怀,若是换了孙大海那些人在此,怕是又要感动得五体投地。 安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玩味。 “哦?照你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了?” 沈忘忧闻言,轻笑出声:“姑娘言重了。相逢即是有缘,何谈谢与不谢。” 他将折扇“唰”地一声打开,扇面上画着一片缥缈云海,与眼前的景象倒有几分相似。 “我知道,诸位并非寻常人,对这里心存疑虑也是人之常情。”他坦然道:“诸位大可放心,此地并无恶意。” “这忘忧乡,每七日开启一次,每次开启,只为迎接有缘之人。七日之后,仙境之门会再度开启于此片海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槐和烬曜,话语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 “届时,诸位是去是留,全凭自愿。我们绝不强求。” 七日为期,来去自愿。 这“忘忧乡”的主人,果然热情又敞亮。 安槐也不能不领情。 “既如此,我们叨扰几日,也算不负这番缘分。” 横竖是自己一头撞进来的,眼下风浪未平,敌友未明,不如静观其变。 沈忘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既是贵客,便当好生招待。” 他轻轻一拍手,身后便有侍女鱼贯而入。 这些人捧着的,是精致的白玉餐盘。 盘中之物,琳琅满目,无一不是海中珍馐。 莹润如玉的鱼肉切成薄片,码放成盛开莲花的形状; 金黄酥透的炸虾堆成小山,旁边配着一碟碧绿如翡翠的酱汁; 更有那通体雪白,蒸得恰到好处的螃蟹,蟹膏的香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连那看似寻常的青菜,也是一种安槐从未见过的海中水藻,焯过水后,色泽愈发青翠欲滴,点缀着几粒饱满的白色珍珠贝肉。 “忘忧乡依海而生,饮食鄙陋,只有些海里的东西,还望三位不要嫌弃。”沈忘忧举起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也不客气,吃了起来。 在饮食中下毒,不至于。 吃着,聊着。 第489章 分头行动 安槐说:“我想找公子打听一件事情。” “请说。” 安槐又拿出来白鱼的画像。 沈忘忧看了之后,竟然认识。 “姑娘这画上的,是传说中的‘净海灵鱼’?我虽然不曾见过这鱼,但是在古老的航海札记中,见过关于它的记载。” 三人都来了兴趣,一起看着他。 安槐追问:“公子请说说,这鱼有什么来历,有什么不同?” 沈忘忧说:“来历我也不知道,但古书中说,此鱼有净化四海之能,是海中至宝。只可惜……很多很多年前,便已绝迹了。” “是么。”安槐不置可否,话锋一转。 “我还有一事不明。” “请讲。” “此地名为‘忘忧乡’,敢问,要如何忘忧?”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甲板上那些笑容满足的“仙人”们。 “七情六欲,人之本性。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有求不得,有怨憎会。难道只凭吃饱穿暖,便能让所有人摒弃烦恼,再无嫌隙?” 这问题,可谓是诛心之问。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连那靡靡的丝竹之声,仿佛都低了几个调。 沈忘忧他放下茶杯,缓缓摇动着手中的白玉折扇。 “姑娘这个问题,问得好,也问到了根子上。” 他坦然地迎上安槐的目光。 “但恕在下愚钝,我也无法回答。” “你不是此间主人?你也不知?” “我只知,凡入此乡者,心境都会自然而然地平和下来。” 沈忘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或许是此地的风,此地的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至于为何如此……我与诸位一样,实在不知其所以然。” 他这番话,等同于什么都没说。 一问三不知,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安槐面上却不动声色。 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 “原来如此。”安槐点了点头,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清茶,一饮而尽:“茶不错。” 见她不再追问,沈忘忧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 “三位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在下已为三位备好了歇脚之处,请随我来。”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最终在心照不宣中草草结束。 三人跟着沈忘忧离开观海台,顺着旋梯往下。 这一次,他们没有被带往船舱深处,而是在中间一层,通过一条凌空飞架的廊桥,走向了旁边一艘稍小一些的三层楼船。 这片“仙境”,是由无数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勾连而成,形成了一片漂浮在海上的城郭。 “这艘‘静心舟’,往后七日,便归三位使用。”引路的青衣管事恭敬地递上一块木牌,随即躬身退下。 踏上那艘所谓的“静心舟”,三人都是一怔。 船的内部,竟真的与岸上的宅邸别无二致。 一楼是宽敞的厅堂,摆着八仙桌与太师椅,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燃着袅袅檀香的铜兽香炉。二楼三楼则是数间布置雅致的卧房,拔步床、梳妆台、衣柜、书案……一应俱全。 窗外是缥缈的云海,脚下却是坚实如陆地的木板。 若非偶尔能感到船体极其轻微的晃动,真会让人以为自己身处江南某座富庶人家的宅院之中。 红莲上前,仔细检查了一圈,回来后对安槐摇了摇头。 “主子,并无任何阵法或禁制的痕迹,与寻常舟船无异。” “寻常?” 安槐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海风夹杂着湿润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奇异的、令人心神松懈的香气。 她冷笑一声。 “这世上,最不寻常的,就是这过分的‘寻常’。” 烬曜不知何时已在她身边坐下。 “那些人,有问题。”他言简意赅。 “何止是有问题。”安槐转过身,靠在窗棂上,双臂环胸:“简直是大有问题。” 她看向红莲:“你之前说,这里像一个温柔梦乡。” 红莲点头:“是。但属下的画卷世界,是以怨力为基,以执念为锁,困住的是不甘的魂。而这里……” 她皱起了眉,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这里,没有怨气,没有执念,甚至……没有欲望。” 安槐接过了她的话头,声音清冷如冰。 “不错,没有欲望。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烬曜和红莲:“方才我问沈忘忧,人如何忘忧。他说,不知。”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沟壑,永远无法被填满。想要让人无欲无求,心平气和,绝非靠物产丰饶就能做到。” 安槐踱了两步。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问题,不出在物上,而是出在人身上。” 不是环境改变了人,而是人本身,被什么东西给改变了。 就像是被抽走了驱动他们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的那根主心骨。 烬曜缓缓站起身。 “你想怎么做?” “总不能就这么干等其他。”安槐说:“既然主人不肯说,那我们就自己去找答案。” 她看向两人,迅速做出了安排。 三人分头,先了解了解情况。 安槐信步走在甲板相连的宽阔“街道”上。 海风拂面,阳光透过薄雾洒下,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不远处,几艘船连接成的广场上,一群妇人正围坐在一起,手中不停,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闲话家常。 安槐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在旁边一个卖海贝饰品的小摊前停下,状似随意地挑选着,耳朵却将那些谈话声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哎哟,李家嫂子,你这手艺是越发好了,这鱼鳞绣得跟真的一样。” “哪里哪里,王家妹子你那件给当家的织的海草衣才叫巧呢,又暖和又轻便。” “说起来,昨儿个我家那口子出海,网里缠了头大海龟,本想带回来给大伙儿熬汤,可一看那海龟流了眼泪,他又给放回去了,空手回来的。” “你家男人心善,这是好事啊!那大海龟也是一条性命,放了就放了。” “就是就是,不能为了一口吃的,伤了和气,也伤了生灵嘛。”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听起来再寻常不过。 没有抱怨,没有攀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计较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分享与和乐。 许是她的存在感太强,一位眼尖的大娘很快注意到了她。那大娘生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第490章 众生皆苦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是刚到咱们这儿的吧?” 安槐放下海螺,点了点头:“是,随船出海遇上了风浪,误入此地。” “哎呀,那可是受苦了!”大娘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热情地招呼她:“快过来坐,别站着了。海上风大,喝口我们自己晒的热茶暖暖身子。” 旁边几位妇人也纷纷投来善意的目光,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是啊是啊,姑娘快来坐。” “看这姑娘脸色,定是累坏了。” 安槐也不推辞,顺势在她们旁边的一个小木墩上坐下。 一杯热气腾腾的海藻茶便递到了她手中,茶汤碧绿,入口带着一丝微咸的甘甜。 “多谢大娘。” “客气什么。”大娘摆摆手,又重新拿起针线:“姑娘是从外头来的,外头现在……还是那般不太平吗?” 来了。 安槐捧着茶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不太平。”她轻声说,“就在我出海前不久,还听闻了一桩惨事。” 妇人们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齐齐看向她,眼中带着关切。 安槐便将一桩再典型不过的人间惨剧,娓娓道来。 “……那是一户老实的佃农,辛劳一辈子,就攒下三亩薄田。” “可同村的劣绅看上了那块地,几番威逼利诱不成,便寻了个由头,诬告他家偷盗,勾结官府,硬生生将地抢了过去。” “那老汉气不过,当场呕血而亡。” “他家婆娘哭瞎了眼,唯一的女儿,才十五岁,为了给老汉下葬,也为了活命,只能卖身到青楼……” 故事不长,却字字泣血。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妇人们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那位最先招呼安槐的大娘,更是用袖子不停地抹着眼泪,哽咽道:“可怜,太可怜了……这一家人,怎么就遇上这等无妄之灾!” “是啊,那老汉死得冤,那婆娘和女儿更是苦命人……” 她们的同情真挚而深切,仿佛那悲剧就发生在她们眼前。 安槐静静地看着她们,然后,她抛出了第二个引子。 “那劣绅,霸了人家的地,逼死人命,却依旧在村里作威作福,活得逍遥自在。” 她以为会听到咒骂,听到对恶人的愤恨。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现场的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大了。 一位看起来较为年轻的妇人一边哭,一边叹息:“唉,那个劣绅……其实也挺可怜的。” 安槐:“?”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可怜?” “是啊。”那位大娘接过话头,眼眶红红的,眼神里却满是悲悯。 “你想啊,一个人,得是心里多苦,多没有安全感,才会这般不择手段地去抢夺别人的东西?他定是生怕自己一无所有,才会活得这般……面目可憎。” “他用别人的血泪来填满自己的欲望,看似风光,实则内心早已被贪婪的恶鬼吞噬了。他才是真正被困在地狱里,永世不得安宁的人啊”。” 另一位妇人也补充道:“对,没错。他一定是从小就没得到过关爱,或是受过什么天大的刺激,才会变得如此。若是有人能早些开导他,给他温暖,他或许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归根结底,他也是个可怜人。”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竟开始为那个作恶多端的劣绅,找出了千百种“值得同情”的理由。 她们为受害者流泪,也为加害者流泪。 那眼泪是同样的真诚,同样的悲伤。 仿佛在这忘忧乡里,“恨”这个字,根本就不存在于她们的识海之中。 安槐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见过无数恶鬼,听过无数怨言,那些怨气冲天,能化为实质,颠倒乾坤。 可眼前这些“人”,却用一种荒诞的“圣母”逻辑,将一切的恶,都消解于无形。 “可……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安槐试图争辩:“别人的苦难,不能成为他作恶的借口。” 大娘们温和地看着她,眼神像是看着一个还未开化的孩子。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这世上,哪有天生的坏人呢?不过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罢了。”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常常身不由己。他做错了事,固然该罚,但我们……也该同情他的不幸。” 安槐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服她们。 因为她们的逻辑是自洽的,是闭环的。 在一个没有“恨”的世界里,“同情”便成了唯一的准则,可以施予任何人,无论善恶。 这比单纯的善恶不分,更加可怕。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对人性法则的彻底颠覆。 她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 身后,依旧传来妇人们温柔的关切声:“姑娘慢走啊,有空常来坐……” 安槐脚步不停,只觉得那股无处不在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腻。 *** 傍晚时分,云霞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三人都回来了。 三人的神色,都出奇地凝重。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荒谬与惊疑。 最终,还是红莲先开了口:“主子,我去找了那些年轻些的女子。我听她们说起过往,有人曾被心上人抛弃,有人曾被姐妹出卖,有人被父母卖钱……可她们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怨怼。” “她们会说‘他当初离开我,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是我不够好,给不了他想要的,希望他现在过得幸福’。她们还会说‘我那姐妹背叛我,或许是一时糊涂,她本性不坏的,我不怪她’。” 红莲皱起秀眉:“她们记得所有事,却唯独……忘记了该如何去恨。” 烬曜的遭遇也得大抵如此。 无论是被骗了,还是戴了绿帽的,还是被抢了钱的,或者被强权害死了父母妻儿,都很平和。 听完两人的话,安槐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都一样。 “一个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连最基本的趋利避害、明辨是非都变得模糊的地方……”安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你们说,这样的人,还算是人吗?” 第491章 矛盾 她的问题,无人能答。 一个被抽离了所有负面情绪的人,就像一碗被撇去了所有调味料的白水,看似纯净,实则寡淡无味,毫无生气。 他们活着,有记忆,有情感,却是一种被过滤、被筛选过的残缺情感。 他们会哭,会笑,会同情,会关爱。 但他们的同情与关爱,是无差别的,是泛滥的,是给予善,也同样给予恶的。 “这就像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安槐冷冷地道:“所有的枝丫都被强行扭曲成了主人喜欢的样子,看似繁茂,实则早已失去了野蛮生长的本性。” “是什么造成的?” “不知道。”安槐摇头:“我检查过那些妇人,她们的魂魄是完整的,三魂七魄俱在,没有被抽取或篡改的痕迹。我看了她们的水,食物,也没有什么问题。” 红莲也补充道:“此地的灵气平和纯粹,甚至……有些过于纯粹了,纯粹到容不下半点杂质。无论是怨气、煞气还是妖气,一旦进入这片区域,都会被迅速净化消融。我的画卷世界在这里,甚至都有些施展不开。”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这片海,将所有人都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明天继续。”安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被夜色渐渐吞噬的金色海面。 远处,无数船只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温暖而宁静。 *** 第二天,天光大亮。 忘忧乡里热闹非凡。 今日似乎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海上城郭的中央广场上,举行着一场盛大的“百鱼宴”。 无数渔船满载而归,将最新鲜的渔获堆积如山,岛上的居民们各显神通,烹饪出上百道不同的鱼类菜肴,供所有人免费品尝。 有歌舞,有杂耍,还有说书人讲述着海上传奇。 安槐、烬曜和红莲三人混迹在人群中,参与着这场狂欢。 他们品尝了食物——味道鲜美,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聆听了音乐——曲调欢快,没有任何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们观察着每一个人——他们发自内心地笑着,享受着这片刻的欢愉,眼神清澈,举止自然。 一切都那么的和谐,那么的美好。 美好得……像一个精致的谎言。 安槐端着一碗鱼汤,看到两个男人因为分一盘烤鱼时起了点小争执,声音稍稍大了一些。 周围的人没有指责,而是微笑着围了上去。 “张三哥,李四哥,莫要上火。这烤鱼还有很多,何必争这一盘?” “是啊,来,我这盘分你一半。”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脸上的些许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瞧我,糊涂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这般心急。” 两人互相道歉,然后勾肩搭背,和好如初,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旦触发“冲突”的关键词,便立刻启动“和解”的流程,瞬间将一切矛盾抚平。 安槐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清澈的鱼汤。 汤里,倒映出她自己那张清冷的面容。 这些人进入忘忧乡的时候,还是五花八门的人。 住一段时间后,就会慢慢平和。 这些人是如何被“同化”的? 安槐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那座最高、最华丽的楼船——沈忘忧所在的主船。 如果这种改变,不是从他们身上“抽走”了什么。 而是……往他们身体里,“添加”了什么呢? “如果是一种添加物,那必然需要一个载体和一段作用的时间。”烬曜沉声说:“新来的人,便是最好的观察对象。” 没错,就是昨天才跟着他们一起上岛的孙大海那群船员。 他们就像一张张崭新的白纸,投入了这个巨大的染色缸。 他们身上发生的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将是最直接、最清晰的证据。 红莲抚着自己的画卷,若有所思:“我记得,那位青衣男子说,所有初到忘忧乡的人,都会有一段七日的适应期,期间来去自愿。想必,那些船员也被安置在某处了。” 安槐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 *** 忘忧乡的待客之道,确实周到得无可挑剔。 孙大海和他的船员们,被安置在一条三层的海客船上。船舱干净整洁,每日有专人送来新鲜的食物和淡水,甚至还有疗伤的草药。 那青衣男子说了,他们可以在此地修养七日,七日之后,是去是留,全凭自愿。 这等仁义宽厚之举,让这群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汉子们感激涕零。 安槐找到他们的时候,船舱里正爆发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老子不走!死也不走!你们没看见吗?我这腿!在海上漂了几天,泡得都快烂了,郎中都说要废了!可在这里,才一天!就一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一个断了腿的船员,此刻正激动地拍着自己打着夹板的伤腿,满脸涨红。 “是啊!这里简直就是仙境!吃不愁穿不愁,还没人欺负,跟仙人住在一起,说不定还能学两手长生不老的法子!” 另一个脸上带着疤的汉子也高声附和。 “放你娘的屁!”孙大海一脚踹翻了身边的一个木桶,怒目圆睁:“长生不老?你们想得美!我婆娘还在家里等我!我儿子才三岁!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不想家的吗?这里再好,是咱们的家吗?” “大海哥,话不能这么说。家里是好,可也得有命回去享啊!” “就是!回去继续跟风浪搏命,哪天死在海里都不知道!我受够那种日子了!” “你个懦夫!” “你说谁懦夫?”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一个年轻些的船友哭喊道:“别吵了,别吵了……我想回家,我想我娘……可是,可是我爹的哮喘,在这里居然没犯过……我……” 一时间,船舱里,想走的,想留的,犹豫不决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猛地推了孙大海一把:“你非要走,就自己走!别拉着我们!” 孙大海本就在气头上,被他一推,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当即一拳挥了过去:“反了你了!” “砰!” 第492章 气泡裂缝 拳头与拳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只是,挥拳的不是那个汉子,接拳的,也不是孙大海。 安槐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中间,握住了孙大海砂锅大的拳头。 孙大海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寒铁上,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他用尽全力,却无法让那只手移动分毫。 而那个准备还手的汉子,他的拳头则被烬曜单手扣住,动弹不得。 整个船舱,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槐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吵完了?” 没人敢说话。 “看来,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安槐说:“能治病,能疗伤,还能让人忘记烦恼,忘记家中苦苦等待的父母妻儿。” 船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槐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出船舱,安槐说:“看来和我们想的一样,‘同化’,是需要时间的。” 这些新来的人,依旧保留着他们最原始的脾气、欲望和牵挂。愤怒、贪婪、思念、恐惧……这些鲜活而激烈的情绪,仍旧在他们身上涌动。 忘忧乡,就像一锅温水。 而他们,就是被投进去的青蛙。只有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才会被彻底煮熟,变成和岛上其他人一样的。 *** 夜色渐深。 海上的风带着微凉的潮意,吹拂着静心舟的窗幔。 烬曜和红莲已经各自回房歇下,安槐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观察证实了她的猜想,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那被“添加”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安槐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一道几乎透明的虚影,从她盘坐的身体中缓缓升起,凝聚成与她一模一样的形态。 魂魄离体。 肉身留在船上,气息平稳,与常人熟睡无异。 而她的魂体,却可以无声无息地,去探查这片诡异海域的任何一个角落。 魂体状态下的安槐,身形轻盈如烟,穿过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微微蹙眉。 海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浓重的雾。 似幻似真,白茫茫朦胧胧。 雾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湿意,无孔不入地渗透着一切。 船舷的栏杆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用手一抹,滑腻腻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 海上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潮湿的空气,无论是睡梦中的船员,还是那些彻夜狂欢的魂灵,都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他们甚至会觉得,这温润的雾气,就像母亲的怀抱,让人心安。 可安槐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雾气是从哪里来的? 安槐的魂体飘然而起,顺着雾气流动的方向寻去。 她看到雾气从每一艘船的缝隙中钻入,轻柔地包裹着每一个沉睡的人或魂。 她看到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争执的魂灵,在吸入雾气后,脸上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茫然。 这雾,就是“添加物”的载体! 安槐心中一动,加快了速度。 雾气似乎有源头。越往前,雾气便越发浓郁。 就在她穿过一片由数十艘楼船组成的船阵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沈忘忧。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行走在被雾气浸润的甲板上,如履平地。 他的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夜间散步。 安槐立刻隐匿了身形,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沈忘忧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跟了一个“小尾巴”,他甚至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踪。 他走到船阵的边缘,那里停靠着一艘极小的乌篷船,船上没有灯火,也没有船夫,就那么孤零零地漂在浓雾里。 沈忘忧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船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乌篷船无帆无桨,却在他上船之后,自行调转了方向,缓缓地向着更深、更浓的雾气中驶去。 安槐没有犹豫,魂体一闪,也落在了乌篷船的船尾。 船行无声,破开粘稠的雾气,仿佛滑行在一条通往幽冥的河流上。 随着小船的深入,安槐明显感觉到,周围的雾气更浓了,那股温润的湿意几乎化为实质,仿佛随时都能凝结成水滴。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片极为寂静的海域。 这里远离了忘忧乡的灯火与喧嚣,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沈忘忧没有下船,他只是走到甲板中央,盘膝坐下,双目微闭,竟是就地打坐起来。 他想干什么?在这里修炼? 安槐心中疑窦丛生。她小心翼翼地绕着这艘乌篷船飞了一圈,魂体状态下的她,可以轻易地穿过船体,探查内部。 船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机关暗格。 她又将目光投向沈忘忧。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悠长,仿佛与这片夜色,这片浓雾融为了一体。 安槐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气或恶意,他整个人就像一块温润的玉,平和,宁静。 可越是这样,安槐就越觉得不对劲。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周围的海面上。 一看之下,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里的海面,不对劲! 在其他地方,雾气是飘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 而在这里,在这艘乌篷船的下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竟是袅袅地,一丝一丝地,从漆黑的海水中升腾而起! 仿佛这片海水的下面,正架着一口无形的大锅,将某种东西,源源不断地蒸煮成这弥漫天地的浓雾! 这里,就是源头! 这里的水,和别处不同! 安槐的没有丝毫犹豫,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 入水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了她。 这海水,并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温吞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粘稠感,像是浸入了某种活物的体液。 她下沉,再下沉。 魂体状态的她,不受水压影响,视线也未被黑暗阻碍。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诡异景象的源头。 海底并非平坦的沙地,而是一片嶙峋的黑色礁岩,宛如巨兽的骨骸。 就在这片“骨骸”的中央,有一道极窄的、深不见底的裂缝。 那裂缝不过两指宽,边缘光滑得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割过。 “咕嘟……咕嘟……” 细密的气泡,正源源不断地从那裂缝中冒出。 第493章 温顺和爆裂 这些气泡一直上浮到海面。 一旦接触到空气,这些琉璃色的气泡便“啵”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缕缕白茫茫的雾气,正是弥漫在整个忘忧乡的那种雾。 原来如此。 安槐心中了然。 这裂缝之下,便是“添加物”的真正源头。 她伸出手,魂体的手指穿过那些上浮的气泡。 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就像穿过一缕寻常的烟。 她又试着掬起一捧海水。那粘稠温吞的感觉更加明显,除此之外,并无异样。既无灵气,也无邪气,干净得过分。 这反而最不正常。 艺高人胆大,说的就是此刻的安槐。 她身形一转,便朝着那道裂缝直直冲了过去,打算进去一探究竟。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裂缝的瞬间—— “嗡!” 一道无形的壁障凭空出现,散发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稳稳地弹了开来。 安槐被弹开数丈,在水中稳住身形,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封印。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封印。 它不带任何攻击性,性质温和,却坚固得如同天地法则,只允许里面的东西出来,却绝不允许外面的东西进去。 单向的门。 强闯,是行不通了。 安槐沉吟片刻,从虚空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的玉瓶。 她将瓶口对准那些不断上浮的气泡,小心翼翼地收了小半瓶。瓶中的气泡并未化雾,依旧保持着琉璃色的光晕,煞是好看。 做完这一切,安槐不再停留,转身便要循着来路返回。 然而,当她浮出水面,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是茫茫大雾,能见度不足三尺。 海面上,除了雾,还是雾,连一丝风都没有,寂静得让人心慌。 安槐:“……” 安槐面无表情地飘在半空中。 她寻了一圈,终于在不远处重新找到了那艘孤零零的乌篷船。 沈忘忧依旧盘坐在船头,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安槐飘然落在船尾。 反正这船总要回去的。 她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一边观察着瓶中的琉璃色气泡,一边打量着沈忘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始终静坐如石雕的沈忘忧,终于动了。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浊气竟是灰黑色的,在接触到清晨第一缕微光时,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睁开眼,站起身。那一瞬间,安槐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纯净、更平和了一些。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涤荡灵魂的洗礼。 沈忘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而他脚下的乌篷船,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自行调转船头,开始循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向忘忧乡的方向驶去。 安槐松了口气,魂体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跟在船后。 *** 当安槐的魂体回归肉身,睁开双眼时,天已大亮。 她推门而出,烬曜和红莲早已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脸上都带着询问之色。 “如何?”烬曜开门见山。 安槐没有隐瞒,将昨夜魂体离体,跟踪沈忘忧,发现海底裂缝和诡异封印,以及自己迷路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她的叙述,烬曜和红莲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安槐将玉瓶拿了出来,展示给两人看。 “我取了些样本回来。这东西的本质,我们尚不清楚。但源头既有封印,说明此事绝不简单。” 烬曜看着那瓶中流光溢彩的气泡,沉声道:“沈忘忧每夜都去那裂缝旁打坐,他必然是知情人。与其我们在这里猜谜,不如直接去问他。” 大家都觉得好。 都是坦荡之人,不愿鬼鬼祟祟。 “好,那我们便去会会这位忘忧乡的主人。” 三人计议已定,不再耽搁,当即动身,朝着沈忘忧所住的那艘顶层楼船而去。 楼船依旧静谧,守在楼梯口的青衣侍者见到三人,脸上露出标准的温和笑容,正要上前行礼。 安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通报。 三人径直走上顶层,来到沈忘忧的居所门外。 那是一扇雕花木门,此刻正紧紧关闭着。 正当安槐准备敲门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门内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为压抑,仿佛是野兽受伤后的低沉嘶吼,又夹杂着人类极度痛苦时的呜咽与喘息,还伴随着“哐当”、“砰”的重物倒地和撞击声。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烬曜不再犹豫,抬手一掌,雄浑的力道直接将那扇坚固的木门震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门内的景象,让三人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宽敞的房间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桌椅翻倒在地,精美的瓷器碎了一地,墙上悬挂的字画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几个负责伺候的侍女和小厮,正惊恐万状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其中一个小厮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正疼得满头大汗,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一声。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那个本该是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沈忘忧,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态,跪倒在地。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指甲深陷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长发散乱,状若疯魔。 “吼——!”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抬起头。 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了狰狞扭曲的青筋。 而他的一双眼睛,更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状态——左眼,依旧是那般平和、温润,带着悲悯与宁静; 而右眼,却变得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翻涌着无穷无尽的暴戾、怨毒与疯狂! 一半是神,一半是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让他整个人仿佛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安槐忙问角落里的侍女:“沈先生怎么了?” “先生……先生他……” 话音未落,沈忘忧那只漆黑的右眼猛地锁定了闯入的安槐三人。 一股石破天惊的恐怖杀意,轰然爆发! “滚……出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下一刻,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小心!”烬曜低喝一声,档在安槐身前。 “砰——!” 一声巨响! 沈忘忧的拳头,裹挟着漆黑如墨的邪气,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烬曜的手臂上。 烬曜闷哼一声,竟被这一拳震得连退三步。 第494章 洗个澡,清醒一下 “他不对劲!”红莲喝了一声,手中的画卷“哗”地展开。 无数条水墨绘成的藤蔓从画中呼啸而出,如灵蛇般缠向沈忘忧的四肢,试图将他捆缚。 然而,那些藤蔓刚一靠近沈忘忧的身体,他周身的黑气便猛地一涨,藤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枯萎,化为飞灰。 沈忘忧挣脱束缚,再次发狂般地扑向最近的烬曜。 安槐瞬间出现在沈忘忧的身侧。 她指尖萦绕着森然的阴气,直刺向沈忘忧的后颈。 然而,沈忘忧就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肘,带着狂暴的劲风,狠狠向后撞来! 安槐的指刀与他的肘尖悍然相撞! “轰!” 一股磅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房间内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具彻底碾为齑粉! 安槐的魂体被震得一阵虚幻,而沈忘忧也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烬曜抓住机会,一拳轰出。 沈忘忧那只漆黑的右眼疯狂之色更盛,竟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 黑气与金光猛烈对撞! 整艘楼船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摇晃起来! 安槐、烬曜、红莲,三人呈三角之势将沈忘忧围在中央,神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男人,在理智与疯狂的边缘挣扎,实力却出乎意料的恐怖。 三人联手,竟然……一时之间都无法将他彻底压制! “他体内的力量……在互相厮杀!”安槐目光如炬,瞬间看穿了本质:“那股黑气,想要吞噬他!而他自身的力量,在拼命抵抗!”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划过安槐的脑海。 忘忧乡的居民为何平和无争? 因为他们日夜沐浴在那从海底裂缝升腾而上的雾气中。 沈忘忧为何会失控?难道是因为昨天自己的出现,影响了吸收? 一念及此,安槐不再有丝毫犹豫。 她从袖子里一摸,一个瓶子出现在掌心。 抬手扔了出去,那小小的玉瓶化作一道流光,不偏不倚,砸在沈无忧脑袋上。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玉瓶应声而碎。 瓶子虽只有掌心大小,可里面装着的,哪里是什么一滴两滴水? 那是安槐在海底裂缝处,收集了许久的、被压缩到极致的雾之精华! 随着瓶身破碎,那被禁锢的精华瞬间得到了释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音,却比任何爆炸都来得震撼。 一股汹涌澎湃、沛然莫御的洪流,猛地从那破碎的瓶身处喷薄而出! 瞬间膨胀、扩散,如山洪决堤,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轰然席卷了整个房间! “哗啦——!” 安槐、烬曜、红莲,以及风暴中心的沈忘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水”给浇了个透心凉。 众人猝不及防,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是水流奔腾的巨响,个个都被冲得七荤八素,一脸茫然。 安槐也没想到,这玩意儿后劲这么大。 这汹涌的浓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足以淹没一切的雾气便迅速变淡、消散,重新化作一缕缕看不见的粒子,融入了空气之中。 房间内,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还状若疯魔、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沈忘忧,此刻正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衣衫同样湿透,散乱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他清俊的下颌滴落。 最关键的是,他那只漆黑如墨、翻涌着无尽暴戾的右眼,此刻,那骇人的黑色正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渐渐恢复了原本清澈温润的模样。 他眼中的疯狂、狰狞、怨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迷惘与空洞。 他眨了眨眼,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一片狼藉的四周,最后将目光投向安槐三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我……方才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润,只是带着一丝沙哑和不确定,仿佛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安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暗暗松了口气。 “安槐,你那瓶子里装的是东海龙王吗?”烬曜十分无语。 这一下,差点让他以为自己回了沧溟瀚域的老家。 安槐没有回答,只是说:“你看,这东西是不是很有用?你说,如果把你的族人扔进去泡泡,有用吗?” 这从海底裂缝中涌出的雾气,就像一种药。 有没有效烬曜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是把族人弄过来,还是把海弄过去,都不容易。 *** 一炷香后,众人已经换到了隔壁一间完好的船舱里,相对而坐。 大家都换了衣服,好像刚才的你死我活,从没有发生过。 沈无忧好像失去了刚才的记忆,甚至于,他半夜去雾海中心打坐,也全部记得。 他听完了安槐的讲述,从她如何跟踪自己,到发现海底裂缝,再到他突然失控,以及最后被当头一浇才清醒过来,整个过程,他都听得眉头紧锁。 “也就是说,我每夜都会去那片海域,借助那里的力量,来‘净化’自身?”沈忘忧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错。”安槐点头:“可能是因为我的出现,影响了你的吸收,所以今天才会失控。” 沈忘忧闭上眼,仔细回想,脸上却露出痛苦之色。 真的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但这显然叫人不愉快。 众人陷入了沉默。 安槐说:“要不我带你们去一趟,看看到了地方,能不能想起什么。” 沈无忧有些担心:“你还找得到路?” 这个安槐也不能看定。 “试试吧。” 众人:“……” 好吧。 沈忘忧没有异议,他比任何人都想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一行人不再耽搁,由安槐带路,再度朝着那片神秘海域驶去。 安槐站在船头,闭着眼睛。 一起都交给直觉。 反正海面无边无际,既不会撞船,也不怕迷路。 海面平静如镜,万里无云,昨夜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其实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区别。 第495章 极善极恶 “就是这里。” 安槐站在船头,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海面。 烬曜凝神感应,片刻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没错,这片水域之下,有一股非常奇特的气息,既非灵气,也非妖气,更非邪气……十分古怪。”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缕金色的晨曦刺破海平面,如同利剑般洒落在平静的海上。 “咕嘟……咕嘟……”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脚下的海水中,开始冒出无数细密的气泡。 那些气泡呈现出美丽的琉璃色,摇曳着上浮。当它们接触到晨曦的瞬间,“啵”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缕白茫茫的雾气,迅速在海面上弥漫开来。 短短片刻,他们周围便再度被那如梦似幻的浓雾所笼罩。 眼前的一幕,完美印证了安槐昨夜的见闻。 “这雾气,只在朝阳初升之时出现。”红莲恍然大悟。 “我去下面看看。” 烬曜脱去外袍,露出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上身。他看着安槐,郑重道:“这下面有封印,我未必能进去,但鲛人对水中的一切都极为敏感,或许能发现些别的线索。” “小心。”安槐只说了两个字。 烬曜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身形矫健,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便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海面的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稀薄。 就在大家等的有点着急,安槐也打算下去看看的时候。 “哗啦!” 一道身影破水而出,带起大片的水花,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 烬曜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找到了!” “我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这裂缝之下,虽然有封印我进不去,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息……那股纯净又磅礴的生命气息!” “错不了!这下面,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白鱼的巢穴!” 烬曜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一把抓住安槐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但他自己毫无察觉,只是激动。 “安槐!你听到了吗?是白鱼!只要能将它们带回沧溟瀚域,我那些被魔气污染、失去神智的族人……他们,他们就有救了!” 他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十年、濒临渴死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安槐能理解这份心情。 那是背负着全族希望的重压,是眼睁睁看着亲人同胞堕入深渊的痛苦。 她只是平静地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烬曜的胳膊。 “别高兴得太早。” “你忘了?你说过,下面有封印。” 烬曜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阴霾。 是啊,封印。 找到了巢穴又如何? 看得见,摸不着,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空欢喜一场。 他颓然地松开手。 “那封印……很奇怪,我……”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破不开。” 气氛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谷底。 “急什么。” 安槐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海水。 “打不开的锁,要么用钥匙,要么……就直接把锁砸了。” 她侧过头,看向烬曜:“你进不去,不代表我进不去。” 话音未落,安槐的身形忽然变得有些虚幻,像是水墨画被水晕开的边缘。 下一刻,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半透明的身影,从她的身体里“走”了出来。 魂体离体。 烬曜和红莲早已见怪不怪,但一旁的沈忘忧却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清俊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安槐的魂体没有丝毫停留,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向海面,而后,径直沉了下去。 船上,众人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安槐的肉身闭着双眼,静静地立在原地,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烬曜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再次跳下水去一探究竟时,安槐的肉身,眼睫轻轻一颤。 她睁开了眼。 那脱离而出的魂体,也如一道流光,瞬间归位。 “如何?” 安槐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封印,很麻烦。”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它不是寻常的防御阵法,更像是一个……活物。” “活物?” “嗯。”安槐点头:“它与整个巢穴的生命气息连为一体,自成循环。所有从外部靠近的、带有任何‘意图’的力量,都会被它排斥、消解。你之所以进不去,是因为你想‘进去’,这个念头本身,就触发了它的防御。”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但烬曜瞬间明白了。 那封印就像一个绝对纯净的领域,任何一丝杂念,都是对它的“污染”。 “这……”烬曜彻底没了主意:“那岂不是无解了?除非我们能变成一块没有思想的石头。” “不。”安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正因为它太‘纯净’了,所以才好对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纯净的反面,是什么?” “污秽?”红莲试探着回答。 “是怨憎,是恶念,是这世间一切的负面情绪。” 安槐的嘴角缓缓上扬:“忘忧乡的雾气能净化怨恨,那是因为白鱼的力量天生克制这些东西。那么,如果用一种它无法瞬间‘消化’掉的、最极致的憎恶,去冲击这个纯净的封印呢?” 烬曜和红莲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安槐的意图。 还有什么,比安槐有着更多憎恨的存在? 她凝煞而生,本身就是极致怨念与阴气的集合体! 就是感觉有点危险。 红莲不太放心。 安槐又如何不知道危险。 但是没办法。 要是单纯的做好人好事,她不会冒这个险。 可现在,她是在救自己。 安槐平静而坚定:“我试试。”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任何人劝说的机会。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至极的恐怖气息,猛地从安槐体内爆发开来! 不再是之前魂体离体时的轻盈,这一次,是毫无保留的释放! 黑色的雾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以安槐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由最纯粹的怨念、憎恨、不甘、绝望……凝聚而成的阴煞之气! 千年积尸地,万鬼为食,千魂为养! 这一刻,安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睡在老槐树下的复仇之魂。 第496章 无处忘忧 她是只有三百年,三百年的光阴对凡人遥不可及,对鬼魂弹指一挥。 可是这三百年,她吸取的怨念阴魂何止千万。 她的双眸,变得漆黑如墨,看不到一丝眼白,里面翻涌着尸山血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起!” 她一声低喝,脚下的海水应声而动! 一个巨大的漩涡,以他们的小船为中心,轰然成型! 海水被那恐怖的黑雾所“污染”,变得粘稠如墨,无数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从漩涡深处传来,仿佛地狱之门就此洞开。 “烬曜,护住船!” 安槐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空洞,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烬曜早已被这股力量震慑得心神摇曳,闻言立刻回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双手结印,一道银色的水幕冲天而起,如一个倒扣的巨碗,将小船牢牢护在其中。 而安槐,则纵身一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之中! *** 海底深处。 那道裂缝之外的封印,正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白光,将一切外物阻隔在外。 就在此时,一道携带着无尽怨念的黑色洪流,从天而降,狠狠地撞了上来! “滋啦——!” 黑与白,极致的污秽与极致的纯净,甫一接触,便爆发出剧烈的冲突。 就像将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入冰雪之中。 刺耳的滋鸣声响彻海底,大片的海水被瞬间蒸发,形成无数翻滚的气泡。 封印上的白光剧烈闪烁,它本能地开始净化这股入侵的黑雾。 然而,安槐带来的阴煞之气,是她三百年积累的本源,其量之大,其质之纯,纯粹的恶,远超封印的净化极限! 净化一丝,便有万千丝涌来。 那柔和的白光,在无穷无尽的黑雾冲击下,开始明灭不定,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封印,在哀鸣。 安槐的魂体悬浮在黑雾中央,漆黑的双眸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魂体,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封印的反噬之力,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不断敲打着她的魂魄。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撕裂。 但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给我……破!” 她发出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怒吼! 所有的黑雾,仿佛得到了指令,瞬间凝聚成一柄顶天立地的黑色巨矛,矛尖之上,是积攒的所有怨与恨! “轰隆——!” 黑色巨矛,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狠狠地刺在了那已经岌岌可危的封印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海底响起。 那道坚不可摧的封印之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个封印! “砰——!” 一声巨响。 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封印,应声而碎! 化作漫天莹白的光点,消散在漆黑的海水之中。 封印破碎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纯净到极致的生命气息,猛地从那道裂缝中喷薄而出! 这股气息,如同一场甘霖,瞬间冲刷了安槐带来的所有阴煞黑雾。 安槐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撕裂灵魂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温暖与舒适。 她魂体上的创伤,在这股生命气息的滋养下,竟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她抬眼望去。 只见那道深邃的裂缝中,游出了一片……光。 那是一群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小鱼。 它们没有鳞片,身体仿佛是由最纯净的月光凝聚而成,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它们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充满了灵性与平和。 它们所过之处,海水变得清澈,一切污浊尽数消散。 白鱼! 传说中的净海灵鱼! 安槐的魂体迅速返回水面,归入肉身。 她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封印,破了。”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哗啦啦——!” 他们周围的海面,开始沸腾。 无数散发着柔光的白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它们环绕着小船,仿佛在欢庆新生的喜悦。 烬曜已经看呆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一条白鱼竟主动游了过来,用它光洁的身体,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一股温暖而纯净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涌入四肢百骸。 烬曜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一扫而空,神魂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宁静。 “是它们……真的是它们……” 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安槐说:“别感动了,赶紧办正事。它们似乎很亲近你,想办法将它们引走。” “好!” 烬曜重重点头。 他走到船头,口中开始吟唱起一种古老而悠扬的歌谣。 那歌声没有歌词,却充满了对大海的敬畏与对生命的赞美,仿佛能与万物沟通。 那些环绕着小船的白鱼,听到歌声,纷纷安静下来,而后,如同受到了指引的信徒,开始汇聚成一条巨大的、由光芒组成的河流,跟随着烬曜的歌声,朝着沧溟瀚域的方向,缓缓游去。 一场关乎鲛人族生死存亡的迁徙,就此开始。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随着白鱼巢穴的敞开,随着白鱼群的离开,这片海域的某种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众人脚下的“静心舟”,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安槐低头看去,只见船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不只是他们的船。 远处,那一片连着一片、如海市蜃楼般的“忘忧乡”,所有的船只,所有的楼阁,都在一点点淡化,消散。 那笼罩着这片海域的、如梦似幻的薄雾,也彻底消失了。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海面波光粼粼,再无半分神秘。 所谓的“归墟仙境”,正在归于虚无。 “忘忧乡……要消失了……” 沈忘忧站在船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的身体,也和那些船只一样,开始变得透明。 光芒,从他的脚下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他的血肉、骨骼,都在化作点点流光,飘散在空气中。 “你……”安槐看向他,眉头微皱。 沈忘忧转过头,对她温和一笑。 “忘忧乡,本就是因白鱼而生的一场梦境。”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我在这里……等了太久太久了。” “是你,打破了这一切。” “如今,白鱼找到了新的归宿,我的使命已经完成。”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 “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话音落下,一阵海风吹过。 沈忘忧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与阳光融为一体,再无踪迹。 海上,只剩下安槐、烬曜、红莲三人,以及他们脚下这艘唯一没有消失的、真实的船。 忘忧乡,彻底消失了。 仿佛它从未在这片大海上出现过。 烬曜看着空荡荡的船头,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安槐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由白鱼组成的光之长河,目光深远。 执念…… 这世间,又有多少人,是活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执念之中呢? 第497章 黄粱梦醒 海风依旧,只是吹在脸上,再没有了那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润,只剩下属于大海的、最原始的咸腥与微凉。 忘忧乡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烟火,在最璀璨的瞬间过后,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孙大海愣愣地站在船头,脚下是熟悉的、沾满鱼腥味的甲板,而不是那能治愈百病的“浣尘阁”白玉地砖。 他下意识地捶了捶后腰,一声“哎哟”脱口而出,那熟悉的酸胀感,分毫不差地回来了。 “我的腰……我的老寒腿……怎么又疼了!” 一个老渔民哀嚎起来,抱着膝盖蹲了下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仙境呢?我的仙境呢?” “说好的七日后任我等去留,这才第二天!怎就不作数了!” “我的天爷啊,那可是顿顿有肉,睡一觉浑身舒坦的好日子啊!” 渔民们炸开了锅。 方才还沉浸在“归墟仙境”的奇遇中,转眼间就被打回原形,重新面对这艘破旧的渔船和茫茫无际的大海。 那感觉,不啻于一个乞丐刚坐上龙椅,屁股还没捂热,就被一脚踹回了烂泥地。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最沉重的渔网,将每个人都牢牢罩住。 有人捶胸顿足,仿佛丢了万贯家财; 有人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希望能再看到那云雾缭绕的仙岛,哪怕只是个影子。 孙大海更是欲哭无泪,他感觉自己错过的不是一个仙境,而是无数座金山银山。 早知道这仙境如此“限时”,他昨天就该在浣尘阁的地砖上多打几个滚! “都闭嘴!” 一声清冷的呵斥,让喧闹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 “黄粱一梦,该醒就醒。能活着离开,就是最好的结果。” 渔民们虽然郁闷,但知道打不过,也不敢多说。 烬曜此刻心系族人,对这些渔民的哀叹更是充耳不闻。 不过半日,回了渔村。 村民翘首盼望,见家人当真平安归来,都欣喜不已。 至于为什么船上的人唉声叹气,就当他们是劫后余生精神不济吧。 安槐几人没空参与渔村的庆祝,直接离开了。 沙漠里,比他们走时,更加惨烈。 还未靠近,那股混杂着血腥、怨念和魔气的味道,便已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令人作呕。 安槐问守着的人:“现在如何?” “还是老样子。”白寒铁皱紧了眉头,神色凝重。 放眼望去,那道无形的“门”前,依旧是修罗地狱。 黄沙与碧海的交界线,早已被染成了混浊的赭红色。 无数奇形怪状的沙怪,正疯狂地冲击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而在水中,更多被魔化的狰狞海兽,正与沙怪们惨烈地撕咬在一起。 断肢残骸随着浑浊的浪涛翻滚,凄厉的咆哮与垂死的哀嚎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最原始的杀戮与疯狂。 然而,就在这片污秽与混乱之中,一抹纯净的光,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白鱼群到了。 它们汇聚成一条浩浩荡荡的银色长河,所过之处,那翻涌着血沫的黑色海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清。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柔和光晕,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 原本狂躁不安的沙怪和海兽,在光晕的笼罩下,动作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这……这就是净海灵鱼?”银铃看得目瞪口呆,她只觉得这几日积在心头的郁结烦躁,都被这片光芒冲淡了不少,整个人都感到一阵久违的清爽。 “好……好祥和的气息。” 银杏喃喃自语,她本就是净化型木妖,对这种纯净的灵气最为敏感。她舒服地眯起了眼,感觉像是在最温暖的阳光下伸展枝叶。 仿佛永恒的暗夜里,照进了一缕不属于人间的月光。 “烬曜。”安槐说:“开始吧。” 烬曜重重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他双手结印,向前一指。 “去!” 只见他身前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水泡,将成百上千条白鱼轻柔地包裹其中。 那些水泡,宛如一颗颗巨大的水晶球,内部光华流转,圣洁无比。 成千上万个包裹着白鱼的水晶球,井然有序地朝着那道无形的“门”,飞了过去。 “砰、砰、砰……” 水晶球撞在屏障上,没有破碎,而是像水滴融入大海一般,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进入了沧溟瀚域。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条白鱼也进入了沧溟瀚域后,烬曜的脸色已是一片苍白,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道“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一刻钟过去,里面毫无动静。 外面的沙怪与海兽,依旧在疯狂地攻击着屏障。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气氛越来越凝重之时,一直闭目感知的银杏,忽然睁开了眼睛。 “水……”她有些不确定地轻声道:“里面流出来的水,好像……变了。” 众人闻言,立刻凝神望去。 果然,从屏障中新渗透出来的海水,颜色似乎淡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墨色,而是带着一丝深灰。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有效果! 又等了片刻。 变化,开始变得明显起来。 从屏障中涌出的海水,颜色越来越淡,从深灰到浅灰,再到带着些许浑浊的青色。 而那些原本疯狂撞击屏障的魔化海兽,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了下来。 它们似乎被这股逐渐净化的海水所影响,眼中的血色疯狂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与茫然。 终于—— “哗啦——” 一股清澈得宛如琉璃般的纯净海水,猛地从屏障中喷涌而出! 这股海水,带着沛然的生命气息与净化之力,瞬间冲刷开周围的污秽。 那些原本狰狞地撕咬在一起的沙怪与海兽,被这股清澈的海水一泡,竟如同被热油浇过的冰雪,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黑色的魔气从它们身上疯狂逸散,它们痛苦地在水中翻滚、咆哮,但那咆哮声中,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解脱。 第498章 哭,使劲儿哭 一些魔化程度较轻的海兽,身上的黑色纹路开始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呆呆地悬浮在水中,仿佛大梦初醒。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白寒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烬曜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白兄。”烬曜有些缠斗说:“快,快把我姐姐放出来。” 雾汐被放了出来。 那条巨大的、覆盖着墨色梅花斑纹的怪鱼被放了出来。 “阿姐!” 烬曜眼中满是痛惜。 他双手猛地向海中一合! “起!” 一股巨浪凭空而起,卷起那刚刚涌出的、最纯净的“头道水”,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兜头盖脸地朝着雾汐浇了下去! “嘶——!!!” 雾汐发出一声惨叫。 纯净的海水,对她而言,仿佛是世间最烈的毒药,又是最强的解药。 黑色的魔气,如同沸腾的浓烟,从她庞大的身躯中疯狂冒出,在空中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随即又被净水的光芒所蒸发。 她身上那如同烙印般的墨色梅花,开始迅速褪色、变淡。 那狰狞的骨刺,一根根地缩回体内。 那漆黑如铁的鱼鳞,渐渐泛起了银蓝色的光泽。 她庞大的身躯在剧烈地收缩、变形,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那丑陋的怪物形态,一点点褪去,重新化作一个身姿曼妙、容颜绝美的女子。 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银蓝色的鱼尾,正是鲛人雾汐的模样! “扑通”一声,恢复原形的雾汐脱力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困惑与恐惧。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那股黑气吞噬的瞬间。 “阿姐!” 一声哽咽的呼唤,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烬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雾汐面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她,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梦。 “阿姐……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这个在绝境中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鲛人,此刻,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雾汐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弟弟,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一把抱住烬曜,姐弟二人,在这片即将重获新生的海域上,抱头痛哭。 不过哭着哭着,感觉不对劲。 好像其他人都消失了。 烬曜与雾汐的哭声渐渐止歇,从那场劫后余生的巨大悲喜中抽离出来。 他们相拥着,环顾四周,然后,动作齐齐一僵。 安槐,红莲,银铃,甚至连那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白寒铁,都背对着他们,撅着屁股,脑袋凑得很近,像是在沙地里寻找蚂蚁。 唯有银杏老祖宗和周鬼眼,依旧负手立于一旁,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看透了这红尘闹剧。 “他们……在做什么?” 雾汐虚弱地靠在烬曜身上,声音里满是困惑。 烬曜也皱起了眉。 他缓缓站起身,扶着姐姐,朝那几人走近了几步。 这一走近,他终于看清了。 他们不是在找蚂蚁。 他们在捡东西。 地上,那些被净化过的、湿润的沙地上,散落着一颗颗圆润光洁、流转着清辉的珠子。 正是方才他情绪失控时,落下的鲛人泪。 “哎,这颗大!”红莲捏起一颗,对着光亮喜滋滋地端详:“光泽也好,是正圆,上品!” “我这颗也不差,” 银铃将几颗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乾坤袋,献宝似的捧出一颗:“你看,它还带着一点点天青色,真好看。” 最滑稽的,是白寒铁。 他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此刻却跟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较上了劲。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去捏那滑不溜丢的珠子,实在是难为他了。 “哎!别滚!” 他好不容易用两根手指夹起一颗,那珠子却调皮地一滑,从他指缝间溜走,滚进了沙子里。 白寒铁一张脸憋得通红,趴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子里刨来刨去,嘴里念念有词:“我的……我的珠子……别跑……” 那样子,活像一只找不到过冬松果的笨熊。 烬曜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雾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刚才那股天崩地裂般的悲伤,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在这幅“沙地寻宝图”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就在这时,安槐似乎捡完了自己面前的一片,直起了身。 她转过头,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紧接着,红莲、银铃、甚至还在沙子里刨坑的白寒铁,都感受到了“收成”的结束,纷纷停下动作,抬起了头。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烬曜和雾汐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欣慰,没有关切,反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郁闷和催促。 终于,红莲忍不住开口了,她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解: “哎,你们怎么不哭了?” 白寒铁也附和:“是啊,怎么停了?我这刚找到点感觉。” “……” “……” 烬曜和雾汐,彻底石化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最坚硬的琥珀,将姐弟俩脸上那残留的、悲喜交加的表情,永远地封存了起来。 刚才酝酿的万千情绪,被这一句话,噎得不上不下,堵在喉咙口,差点把人憋出内伤。 什么叫……怎么不哭了? 这是人能问出来的话吗?! 我们这是姐弟重逢!是生离死别!是九死一生! 难道不感人吗? 还以为你们也会感动的抹几滴眼泪,然后来安慰我们一下呢。 没想到,你们……你们居然在下面捡我的眼泪?! 而且还嫌我哭得不够多?! 烬曜一口气没上来,英俊的脸庞呈现出一种青紫交加的奇特色彩。 雾汐更是茫然,她看看眼前这几个“财迷”,又看看自己泪流满面的弟弟,忽然觉得,自己被魔化的那段日子,可能都没有此刻来得魔幻。 “咳。” 红莲似乎也意识到气氛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尊。 第499章 回归 她举起手里最大最亮的那颗珍珠,用一种鉴赏家的口吻感慨道:“都说鲛人落泪,落地成珠。其光华内敛,触手温润,蕴含水之精华,果然与凡俗蚌珠、海月珠不可同日而语。你看这光,这色,啧啧,真是天地奇珍。” 银铃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捧着自己那一小捧珍珠,满脸憧憬地说:“是啊是啊,这么漂亮的珠子,我想攒一些,回去给我娘亲、姐姐还有嫂嫂们,一人串一条项链,她们肯定喜欢。” 她的话语天真烂漫,动机纯良,却让烬曜的眼角跳得更厉害了。 好家伙,项链都规划上了。 这是打算让他哭出一个珠宝铺子来吗? 明明这几个人,都不缺钱啊。 就在烬曜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群强盗逻辑的队友时,一直沉默的安槐,终于开了金口。 她踱步上前,清冷的目光在烬曜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一种吩咐下属般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无妨。” “这次的,就先这样。” 她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长远的规划,补充道: “以后若再有伤心事,提前喊我们一声。” “……或者给我们攒着。” “噗——” 烬曜一口气没憋住,差点喷出血来。 雾汐更是直接被这句话说得忘了悲伤,忘了虚弱,嘴角一咧,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得十分精彩。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会下金蛋的鸡吗?不,是会下珍珠的鲛! 刚才那点伤感,被安槐这句冷酷又实际的话,炸得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好了,说正事。” 安槐仿佛完全没看到烬-人形珍珠蚌-曜那副快要裂开的表情,转身望向那道已经不再往外渗出黑水的无形之“门”。 众人闻言,也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转头看去,眼前的景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道“门”中,不再流出污秽的魔化海水,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清澈见底的纯净之水。 这水,带着白鱼一族最本源的净化之力,如同一道奔涌不息的圣洁溪流,冲刷着这片被魔气污染了不知多少年的沙海交界。 清澈的海水流淌过的地方,奇迹正在发生。 那些被魔气侵蚀、痛苦挣扎的海兽,在净水的浸泡下,身上的魔纹如同墨迹入水,迅速淡化、消散。 它们猩红狂暴的眼眸渐渐恢复清明,庞大的身躯不再扭曲,许多海兽发出了久违的、带着困惑的鸣叫,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片沙漠。 原本被血与怨染成赭红色的沙地,在净水的冲刷下,颜色正在一点点变回原本的金黄。那股盘踞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念,被这股纯净的气息一扫而空。 沙粒不再显得那么干燥、充满了暴戾之气,反而变得温润、平和。 仿佛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正在被重新赐予生命。 “门内的魔气,已经被白鱼群净化得差不多了。”银杏老祖宗缓缓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但此门乃是魔气所化,又有封印加持,光靠水流渗透,终究是杯水车薪。想要彻底净化沧溟瀚域,必须将门彻底打开,让净海之水长驱直入。” 安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准备动手。” 以毒攻毒,以煞破魔! 众人各就各位,神情肃穆。 “开始!” 随着安槐一声令下! “喝!” 白寒铁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全身肌肉坟起,青筋暴突,双拳之上覆盖了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芒,如同两柄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向屏障上一个能量波动最剧烈的点! “轰!” 一声闷响,无形的屏障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荡开一圈圈涟漪。 与此同时,红莲双手结印,一朵朵妖异的红莲业火凭空出现,精准地烙印在屏障上几处若隐若现的黑色符文之上。 “滋啦——” 仿佛热油浇上冰雪,黑色的魔气符文在业火的灼烧下发出凄厉的尖啸,迅速变得暗淡。 “沧海龙吟!” 烬曜双目神光湛然,他双手向天一引,身后那片刚刚澄清的海域,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巨浪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水龙,咆哮着冲入那道“门”内,在内部疯狂冲撞,巨大的水压让整个屏障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银铃与银杏老祖宗身上则散发出柔和而圣洁的白光,光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将整个区域笼罩,那纯净的木灵之气,让众人心神一片清明,丝毫不会被魔气影响。 门本就已经破裂出一个口子,这口子在怪鱼的冲撞下,越来越大。 现在,又受到了这些冲击,不堪重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咔嚓……咔嚓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蛛网般,从安槐下针的那一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众人合力攻击的屏障,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道隔绝了沧溟瀚域与外界不知多少岁月的无形之门,轰然洞开! 下一刻,积蓄在门内、被烬曜催动到极致的纯净海水,找到了宣泄口! 那景象,壮阔得令人窒息! 宛如天河倒倾,银河决堤! 无穷无尽的、闪耀着圣洁光辉的清澈海水,以万马奔腾之势,从洞开的大门中狂涌而出! 那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毁天灭地的洪流!是涤荡一切污秽的净化狂潮! “哗——!!!” 纯净的海水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片沙海交界。 所过之处,魔气、怨念、血污、残骸……一切的污秽与邪祟,都在这沛然莫御的净化之力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化为乌有。 沙漠,变回了灿烂的金黄。 大海,恢复了澄澈的蔚蓝。 天地之间,一片清明。 众人站在高处,望着这宛若创世般的景象,久久无言。 只有白寒铁,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刚才手忙脚乱捡到的几颗珍珠,咧着嘴,傻乐了一下。 管他什么创世不创世。 发财了,才是正事。 要是每个鲛人回归家园都哭一场,那得哭出多少珍珠啊。 第500章 万千骨 白寒铁那一声傻乐,像是给这恢弘壮阔的创世景象按下了暂停键。 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劫后余生的喜悦与疲惫一同涌了上来。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脚下的大地,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 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抬升。 众人惊愕地低头,只见那片刚刚被洗回金黄色的沙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蔚蓝的海水吞噬、覆盖。 那片被净化后的沧溟瀚域,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回来。 沙海,正在变回真正的海。 海风带着纯净而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再无半分血腥与怨毒。 就在这时,海水上涨的势头停住了。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波纹,从海岸线开始,向着天空与大地深处延伸,最终形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无形壁垒。 那壁垒如同一面巨大的、由水光构成的镜子,将沧溟瀚域与人间彻底隔绝。 壁垒之外,是众人熟悉的、荒芜干燥的土地。 壁垒之内,是波光粼粼、生机盎然的全新海洋。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这是……”白寒铁伸出手,好奇地向前探去。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道无形的界限,一层潋滟的水光便如涟漪般荡开,“嗡”的一声,一股沛然巨力反弹而来! “哎哟!” 白寒铁被震得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甩着发麻的手掌,龇牙咧嘴。 众人见他那滑稽模样,皆是忍俊不禁。 烬曜望着这道结界,眼中却流露出理当如此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不再是沙海的燥热,而是故乡的清甜。 “沧溟瀚域本就是独立于人间的一方水域,由上古大能设下结界。是邪魔入侵,撕裂了结界,魔气外泄,才将此地化作了沙海。” 他转过身,对着安槐等人,郑重地行了一个鲛人族的大礼,双臂交错于胸前,深深俯首。 “如今魔气尽除,本源归位,结界自会重塑。诸位,请随我入海,接受我族最诚挚的谢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颤抖。 说罢,他率先走向那道水光壁垒。 烬曜回头,对着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槐迈步跟上。 当她穿过那层结界时,感觉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清凉的薄膜,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纯净,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其他人也鱼贯而入。 一入结界,眼前的景象再度让众人为之失神。 这并非一片空旷的海洋。 随着烬曜的引导,众人潜入水中。 奇异的是,他们身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泡,将海水隔绝在外,呼吸、视物皆不受影响。 光线穿透清澈的海水,在下方投射出斑斓的光影。 一座座由巨大珊瑚和莹白玉石构成的宫殿,在海底连绵起伏。这些建筑瑰丽雄奇,线条流畅,仿佛是与这片海洋一同生长出来的。无数奇异的水生植物发出柔和的光芒,将整座海底王城照得亮如白昼。 成群结队的鲛人,从那些宫殿中游弋而出。 他们有着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半身与人类无异,下半身则是覆盖着绚丽鳞片的巨大鱼尾。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般魔化、狂暴的怪物,眼中充满了灵动与好奇。 当他们看到烬曜时,所有的鲛人都停了下来,眼中先是困惑,随即是辨认,最后化为狂喜与激动。 “是烬曜王子!” “王子殿下回来了!” “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 呼唤声此起彼伏,无数鲛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汇聚而来,他们围绕着烬曜,激动地摆动着鱼尾,眼中含着喜悦的泪水。 几位留着银白色长发、鱼尾更为巨大的鲛人长老,在族人的簇拥下缓缓游来。他们身上带着岁月的沉淀,见到烬曜的瞬间,浑浊的眼眸骤然亮起,嘴唇哆嗦着,竟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孩子,你……你终于回来了。”为首的长老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烬曜的脸颊。 “大长老。”烬曜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回来了。” 大长老即老泪纵横。 他转过身,望向烬曜身后的安槐一行人。 “沧溟鲛人一族,永世不忘恩人再造之德!”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整片海底王城回荡。 “自今日起,烬曜,便是我们沧溟瀚域新的王!”大长老高举手臂,声音洪亮如钟:“带领我们,重建家园!” “吾王!” “吾王!” 所有鲛人,包括雾汐,都向着烬曜俯首,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崇敬。 烬曜站在万众中央,他挺直了脊梁。 加冕仪式简单而庄重。 烬曜在安顿好族人后,来到安槐等人歇息的珊瑚宫殿。 “现在是我履行承诺的时候,请随我来一个地方。” 他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安槐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烬曜带着她,一路向着王城的最深处潜去。 越是深入,光线便越是暗淡,周围的景象也从瑰丽的宫殿,变成了古朴苍凉的巨大石壁。 最终,他们在一处深不见底的海沟前停下。 这里,是沧溟瀚域的禁地——鲛人坟冢。 “我族与别的种族不同,死后魂归天地,骸骨则会沉入这归墟之底,作为守护家园的最后一份力量。”烬曜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他率先跃入海沟,安槐紧随其后。 坠入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幽蓝的光。 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海沟底部的景象,饶是安槐见惯了尸山血海,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海沟之底,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 平原之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骸骨。 无数具巨大的、属于鲛人的骸骨,静静地躺在这里。 有的保持着安详的睡姿,有的却扭曲着,仿佛在临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 这些骸骨通体莹白如玉,在幽蓝的光芒下,散发着圣洁而悲怆的气息。 这里,沉睡着鲛人族数万年来,所有逝去的先辈。 “邪魔入侵时,无数族人战死,他们的骸骨,也都沉眠于此。” 安槐静静地看着这片骸骨之海,没有说话。 “安槐。”烬曜转身,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来沧溟瀚域,是为了寻找‘海魂’,用以唤醒你需要的龙骨。” “不错。” “真正的沧溟海魂,是这片海域的本源核心。它在与魔气的对抗中消耗了太多力量,如今虽已开始复苏,但要恢复到足以唤醒巨龙的程度,恐怕……一些时间。”烬曜坦诚道。 安槐心里有数。 第501章 回魂汤 “不过。”烬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无尽的骸骨之海:“海魂虽弱,但我族的骸骨,取之不尽。” 安槐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片骨海之上。 烬曜今天也是出息了。 他先祖的埋骨之地,当做谢礼,赠予一个外人。 简直是祖宗的好大孝子孝孙。 但烬曜明白,没有安槐,就没有鲛人族的今天,更没有未来。 这是说好的,知恩图报,理当如此。 安槐也不含糊。 “那我这就将骸骨拿着,打算离开了。” 她离京已久,朝中不知是何光景。 靳朝言是厉害,但终究是个凡人。 能走捷径的路,何必非要辛苦。 有了这些鲛人骸骨,她便有了充足的周转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好。” 烬曜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槐不再客气,缓步走到骨海的边缘。 只见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团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雾缓缓旋转。 “以我之名,敕令万骨——” “——归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骸骨之海,沸腾了! “咔嚓……咔嚓……” 无数沉睡了千年万年的骸骨,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召唤,开始剧烈地颤动。 一块,十块,百块…… 无数骨头,从堆叠的骨山中自行飞出,它们在空中盘旋,莹白色的骨骼上,亮起了幽蓝色的魂火。那场面,宛如一场盛大而诡异的死亡之舞。 不过片刻功夫,上百具骸骨便被她尽数收走。 她只要每一具骸骨中的护心骨。 少了这些,什么也看不出。 安槐收回手,掌心的黑雾散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珊瑚宫殿,离别的氛围已悄然弥漫。 离开鲛人海,安槐一行也要各奔东西。 “安槐姐姐,”银铃的声音轻柔,却透着虚弱:“老祖宗她……需要回去静养了。我得送她回昆仑山深处的本体那里,才能慢慢恢复。” 安槐看向老祖宗,能感觉到其内里灵气的紊乱与衰竭。 “这一次,多谢老祖宗出手相处。” 别的不说,在沙漠里开一片绿洲,他们谁都办不到。 银杏老祖宗不在意的摆摆手。 一把年纪了,看小辈顺眼就帮一把,那里计较那么多。 周鬼眼也要离开。 ”我也不和你们同路。”周鬼眼说:“京城无非是那些事情,你自己能搞定。我再去想想办法,看你这情况,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可以寻。” 难得收一个徒弟,可不能这么轻易的死了。 安槐也谢了师父。 师父对她,没话说。 周鬼眼走时还叮嘱:“记住,在我找到新法子之前,你身上的妖力、鬼力,能不用,就别用。尤其是对付那些根脚深厚的大妖大魔,每一次都是在剜你自己的肉。” “你如今这具身子,是借来的阳寿,可魂魄的根本,还是阴煞。你得补。” “怎么补?” “怎么补?自然是……吃点新鲜的。”他看向安槐,意有所指:“刚死的、怨气足的、魂魄完整的阴魂鬼气,于你而言,可是大补之物。京城那种地方,从来不缺这种好东西。” 安槐面不改色,仿佛在听人说“饿了就该吃饭”一样理所当然。 “知道了。” 周鬼不再多言,冲众人一拱手,身形一晃,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原地,来去无踪。 至此,沧溟瀚域一行,算是彻底画上了句点。 安槐带着红莲与白寒铁,踏上了归途。 *********** 回京城也就是几日时间。 马车穿过厚重的城门,熟悉的喧嚣与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在宫门前,三人分道扬镳。 “主子,那我先回奇珍阁了。”白寒铁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阁里还一堆事儿呢,您有事随时传我。” “去吧。” 白寒铁大步流星地混入人群,继续去做他那个迎来送往、消息灵通的铺子掌柜。 安槐则带着红莲,入了宫。 御书房内,靳朝言正在批阅奏折。 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那个身着月白长衫、清冷如画的身影款步而入时,他眼中的沉稳与帝王威仪瞬间被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所取代。 “都下去。” 他声音微哑,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 殿门合上的瞬间,靳朝言已大步流下御阶,一把将安槐揽入怀中。 “阿槐,你回来了。”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的气息,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这些日子,他坐镇朝堂,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夜夜难寐。 他知她本事通天,可她要做的事,也是凶险无比。 “我回来了。” 安槐任由他抱着,僵硬的身子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似乎也软化了几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大猫。 “瘦了。”靳朝言终于舍得松开她一些,捧着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清减的脸颊,满眼心疼。 “你也一样。”安槐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又没好好睡觉?” 靳朝言苦笑:“你不在,朕睡得着么?” 他拉着她坐到软榻上,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嘘寒问暖,问她此行种种。 安槐将鲛人族、忘忧乡、白鱼之事简略说了。至于那些惊心动魄的打斗与凶险,她都一笔带过。 可靳朝言是何等人物,只从她三言两语中,便能窥见其中的万丈波澜。 这一夜,殿中烛火到天明。 *********** 次日清晨,安槐尚在沉睡,靳朝言却已起身准备早朝。 他轻手轻脚地为她掖好被角,凝视着她安详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 然后去上苦命的班。 没一会儿,红莲来了,带回白寒铁传的消息。 安槐也就起身了。 白寒铁写了封信让九条带了过来。 信上所言,是一桩近来在京城坊间流传的怪事。 城南有一家名为“怀生堂”的药铺,掌柜姓王,平日里乐善好施,在街坊中口碑极佳。 近来,这家药铺推出了一味名为“回魂汤”的汤药。 第502章 缉妖司 据传,此汤乃王掌柜祖传古方,家中若有亲人新丧,悲痛难抑,可花高价求购一碗。服下后,便能在半梦半醒之间,与死去的亲人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以慰相思之苦。 起初,众人只当是无稽之谈。 可偏偏真有人试了。 巷口的张屠户,妻子病故,他悲痛欲绝,花光了积蓄买了回魂汤。当夜,他果真见到了亡妻的“魂魄”,夫妻俩相拥而泣,说了半宿的话。 张屠户对此感恩戴德,四处宣扬怀生堂是“在世华佗,活菩萨”。 一传十,十传百。 京中痛失至亲者,纷纷前往怀生堂求药。无论是死了幼子的绣娘,还是丧了老父的书生,喝下汤后,无一例外,都见到了亲人的“幻影”。 然而,诡异的事情,也随之而来。 所有喝过回魂汤的人,在见过“亲人”之后,身体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 短则半月,长则两三月,一个个全都气血衰败,面容枯槁,夜夜失眠,继而咳血不止。请遍了京城名医,也查不出任何病症,只说是忧思过度,油尽灯枯。 最终,这些人都会在极度的虚弱与惊恐中,被活活耗死。 那模样,不像是病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安槐看完,沉吟片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骗术,而是以邪术害人性命的滔天大案! 她心中有了计较。 眼下这情况,她大部分时间定是在京城的。 也不可能真的帮靳朝言治理后宫,他这后宫也没有什么可治理的,全算上就她自己一个。 得找点其他事情做做。 这事情,要利国利民,利自己才行。 等靳朝言早朝回来,安槐已经想好了。 两人坐下吃饭,边吃,安槐说:“陛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如今看来,天下并不太平。”安槐的眼神变得深邃:“我想,在朝中成立一个专门的衙门,不受六部节制,专司侦办天下所有与妖、魔、鬼、怪相关的案子。如此,既可将这些力量收归朝廷所用,也能在乱世之中,稳住京城,威慑四方。” 这想法,不可谓不大胆。 靳朝言听完,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你来管?” 安槐点头。 只有她,舍他其谁。 这事情也不是在哪儿薅一个大白菜推上去都能办妥的。 “这也太危险,太辛苦了。” “不要紧。”安槐坦然说:“我要是扛不住,还能召唤师父。再说,我也闲不住,总不能日日在后宫绣花。” “好。”靳朝言握住她的手:“朕准了。只是……又要辛苦你了。” 安槐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在其位,谋其政。你是皇帝,我是你的皇后,这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靳朝言失笑,心中的感动与爱意翻涌不休。 男人也是需要呵护的。 行动永远比言语来得更直接,更动人。 “你打算如何做?” “这个衙门,必须隐于暗处,权力却要足够大。”安槐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就用白公子的身份在明面上主事,你随便给我个官职就行。官职大不大我无所谓,但是一定要能在京城行事方便。” 要知道京城这地方,一棍子打死三个当官的。 可别出去,说啥都没人听。 “官职,正二品。”靳朝言补充道,“至于衙门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 “既是替天子巡查缉捕四方妖邪,便叫‘缉妖司’吧。” “缉妖司主事白公子,正二品衔,不入部阁,不受三法司管辖,可先斩后奏,持朕金牌,如朕亲临。凡缉妖司办案,京中所有衙门,地方所有官府,皆需无条件配合,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安槐十分满意。 “谢主隆恩。”她难得地,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微微福了福身。 靳朝言朗声大笑,将她重新拉入怀中。 “那么,白大人。”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你的第一个案子,打算从何查起?” 安槐的目光,已然投向了窗外城南的方向。 “自然是去会一会那碗能‘起死回生’的……回魂汤。”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 正好,她也需要“补一补”。 就看看这怀生堂里藏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够不够资格,成为她缉妖司成立的第一个祭品。 拥有全天下的男人,不管要做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说干就干。 缉妖司的衙门,最终落在了南城一条不起眼的偏僻巷弄里。 这地方原是前朝一个废弃的织造所,院子极大,屋舍却多有颓败,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靳朝言的意思是,先拨一笔银子,大肆修缮一番,务必要配得上正二品衙门的威仪。 安槐却给拒了。 “不必。”她站在蛛网遍布的门楣下,看着那块崭新却光秃秃的牌匾,只淡淡道:“越是扎眼,越是碍事。就这般,挺好。” 越是破败,越能藏住秘密。 缉妖司不是给活人看的门面,而是悬在魑魅魍魉头顶的刀。 刀,需藏于鞘中。 于是,这京城里最新、也最神秘的衙门,便以一种近乎潦草的姿态,开张了。 没有鞭炮齐鸣,没有官员道贺,甚至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 整个衙门,算上主事安槐,满打满算,也就白寒铁、黎四、黎五这几个。 还有诸元。 诸元这个倒霉孩子,最近去执行一项倒霉任务去了。 安槐把他要了回来。 虽然诸元最近霉运缠身,但是缉妖司不是寻常地方,不怕这些。 哦,还要团子。 团子现在已经是十八岁的少年郎,要是放在寻常人家,都能娶妻生子,孩子打酱油了。 他没孩子,出来打工也是理所应当。 再就是九条。 以及一个被抽了魂,整天傻乎乎跟在安槐屁股后面,喊着“姐姐”的一万。 班底,堪称诡异。 “主子,”白寒铁搓着手,看着这萧瑟的院子,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也太……寒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草台班子。” 安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主屋。 第503章 油尽灯枯 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她屈指一弹,一股无形的劲风卷过,满室尘埃便如听话的士卒,齐刷刷地从门窗涌出,不沾染她分毫。 “地方不在大小,在于里面坐着的是谁。”安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太师椅上坐下:“今日起,这里便是缉妖司。第一个案子,怀生堂。” 她抬眼,看向白寒铁:“我要去见见苦主。” *** 城南,杀猪巷。 顾名思义,整条巷子都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与内脏的腥臊味,地上永远是湿漉漉、油腻腻的。 白寒铁领着安槐,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污水坑,停在巷子最深处一户人家门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就是这张屠户。”白寒铁压低声音:“自从他婆娘死了,喝了那回魂汤,人就一天不如一天。原先两百斤的壮汉,您瞧瞧,如今怕是连一百斤都悬了。” 安槐没说话,抬手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死亡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男人形销骨立地蜷在床角,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原色的破被子。 听见动静,他艰难地抬起头,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 “谁?”他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白寒铁上前一步:“我们是衙门的人,来问问情况。” 张屠户浑浊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说不出的怪异。 这两人确实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可也不像衙门的人啊。 衙门的人,白寒铁这样五大三粗的也就罢了。那有安槐这般俊俏的公子哥。 像是王孙公子一般。 张屠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位大人,恕我没有力气起身。” 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安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寻常大夫的望闻问切,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的魂魄根本。 在她的视野里,张屠户的身上,缠绕着一丝丝极淡、却又无比阴冷的死气。 这股气息,与寻常厉鬼缠身的怨气不同。 厉鬼害人,是凶狠的扑咬,怨气会如墨般浓郁,直冲命门。 而张屠户身上的死气,却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蛛丝,从他四肢百骸、七窍心房中,被缓缓地、温柔地抽离出来。 抽走的是他的生气,是他的阳寿,是他作为活人的根本。 手法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悲”,不让他立刻死去,而是在无尽的衰弱与对亡妻的思念中,一点点被榨干。 张屠户好容易咳完了,这才继续说:“请问两位官爷,来找我何事?” 白寒铁看向安槐,安槐开口:“你喝了回魂汤后,见到了你妻子?” 张屠户点了点头。 “你……觉得,你是真的见到她了?” 张屠夫愣了一下,随后喃喃:“我真的见到我家那口子了!她就坐在这床边,跟我说话,还给我掖被子……跟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陷入了回忆,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 “她说她在那边缺钱花,过得不好……是我没本事,是我没用,连累了她……” 安槐打断他的呓语:“她还说了什么?” “她……她说她冷……”张屠户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恐惧:“她说,让我多烧点东西给她……她说……她想我了,想让我早点下去陪她……” “胡说八道!”白寒铁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骂道:“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那边这边!你婆娘要是真疼你,只会盼着你好好的活!这分明是催你的命!” 张屠户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我要去找她了……快了……” 安槐不再多问。 她转过身,对白寒铁道:“走。” “主子,这就走了?”白寒铁一愣:“不给他治治?” “治不了。”安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精气神,已经被抽走了七七八八,根基已毁,神仙难救。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明日会天晴”般的事实。 白寒铁心中一寒,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还在痴痴笑着的男人,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杀猪巷,那股血腥味淡去,白寒铁才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 “主子,这张屠户身上的,是鬼气吗?” “不是。”安槐走在前面,身影清瘦:“是死气。有东西在‘吃’他,但不是厉鬼。这手法,更像是某种邪术。” 她停下脚步,看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怀生堂的所在。 “鬼怪害人,直来直去。而用术法害人的,往往是……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走,去怀生堂。” *** 夜色如水,凉意浸骨。 怀生堂早已上了门板,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药铺,此刻静得像一座坟。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药铺的后院。 正是安槐与白寒铁。 “主子,您说这王掌柜图什么呢?那回魂汤卖得死贵,一碗就要五十两银子,可来买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几碗。他这么干,也发不了大财啊。”白寒铁压着嗓子,满心不解。 安槐没理他,她的注意力,全被院子里那口半人高的大药炉吸引了。 炉下还有未尽的余烬,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草药香。 但在这草药香之下,安槐却嗅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驳杂,又极其阴邪的气息。 像是陈腐的墓土,混着尸体腐烂后渗出的尸油,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魂魄燃烧后留下的焦糊味。 这几种味道被浓烈的药香掩盖,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对于在乱葬岗里“住”了三百年的安槐而言,这味道,简直比茅房里的味道还要冲鼻。 “好一手挂羊头卖狗肉的本事。”安槐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在熬药,分明是在炼制什么阴损的邪物。 她绕着药炉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一堆被丢弃的药渣上。 第504章 你也来一碗 白寒铁也凑过去,用脚拨了拨:“都是些寻常的温补药材,没什么特别的啊。” 安槐蹲下身,捻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草药味,那股阴邪的气息更浓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后院。煎药的灶台,堆放的柴火,晾晒药材的竹架……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主子,有发现吗?” 安槐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强大的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怀生堂。 前堂,后院,厢房,库房……一寸寸扫过。 终于,在后院角落里,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中,她“看”到了一丝异样。 她睁开眼,径直走向柴房。 白寒铁连忙跟上。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一些破旧的农具,安槐走到最里面的一堆柴火前,停下脚步。 “把这些搬开。” “是。” 白寒铁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三下五除二将柴火堆搬到一旁,露出了后面的青砖墙壁。 他敲了敲,是实心的。 “主子,这……” 安槐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一点。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块青砖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臂伸入的暗格。 白寒铁眼睛一亮,连忙伸手进去摸索。 很快,他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码放整齐的黄纸符。 每一张符纸上,都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符文旁,用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生辰八字,以及……卒年卒日。 白寒铁随手拿起一张,上面写的赫然是“张屠户之妻,王氏”,生辰八字,死亡日期,一应俱全! 他一张张翻下去,巷口绣娘陈氏夭折的幼子,街尾李书生病故的老父……所有喝过回魂汤后离奇死亡之人的亡亲信息,全在这里! “我的乖乖!”白寒铁倒吸一口凉气:“这王掌柜,把这些死人的生辰八字都收集起来做什么?这……这是在做法啊!” 安槐拿起一张符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朱砂的痕迹。 “这朱砂里,混了死者的骨灰,和活人的血。”她声音冰冷:“这‘回魂汤’,根本不是什么慰藉思亲的古方。” “那是……” “是以死者信息为‘饵’,以活人精气为‘料’,熬制的一锅……滋养邪物的‘大补汤’。” 安槐将符纸扔回盒中。 “王掌柜不是为了牟利。”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他是在……炼药。用活人的命,炼制能让他自己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死的邪药。” 人证,物证,俱在。 *** 翌日,天光大亮。 缉妖司那扇破旧的大门,第一次“张扬”地敞开。 安槐依旧是一身白衣,以“白公子”的身份示人。她身后,站着面色冷峻的黎四、黎五,以及一脸严肃,腰间别着缉妖司令牌的白寒铁。 一行人,直奔怀生堂。 彼时,怀生堂门前正排着长队,王掌柜正满脸慈和地为一位穷苦妇人免费施药,引来周围街坊一片赞扬。 “王掌柜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若不是王掌柜,我家那小子的风寒都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安槐一行人穿过人群,走到了药铺门前。 白寒铁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声如洪钟:“缉妖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缉妖司?” 人群一阵骚动,京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衙门? 王掌柜看到这阵仗,也是一愣,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表情,他放下药碗,拱手道:“不知几位官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安槐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王掌柜,”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的‘回魂汤’,喝死了不少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愕然道:“这位……公子,您是不是搞错了?小老儿的‘回魂汤’,是慰藉世人思亲之苦的古方,怎会害人性命?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白寒铁冷笑一声,上前就要拿人:“是不是误会,跟我们回衙门说清楚!” “住手!” “不能抓王掌柜!” 就在黎四黎五准备动手的瞬间,周围的街坊们“轰”的一下全围了上来,将安槐等人和王掌柜隔开,一个个群情激奋。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刚受了施舍的妇人,她张开双臂护在王掌柜身前,哭喊道:“官爷,你们不能抓好人啊!王掌柜是天大的善人,他连看病都不要我们的钱,怎么可能害人!” “就是!”一个卖菜的大婶也站了出来,唾沫横飞:“我敢用我项上人头担保,王掌柜绝不是坏人!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我们老百姓!” “王掌柜心善,怕是得了什么邪方,被人蛊惑了!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啊!” “对!他一定是无心的!求官爷明察啊!” 一时间,求情声、哭喊声、指责声,响成一片。 几十上百个街坊,将小小的怀生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一张张脸上,满是为“善人”鸣不平的愤怒与恳切。 王掌柜站在人群之后,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感动得老泪纵横。他对着众人连连作揖,哽咽道:“乡亲们……多谢大家信我……我王某行医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这位公子,你抓我,要有证据!” 他看向安槐,眼中闪着“清白”与“无辜”的光。 白寒铁被这阵仗搞得头大,他想亮出昨夜搜出的符纸,却被安槐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而愤怒的脸,看着那个被众人维护在身后的“大善人”。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证据?”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既然你们都说他是好人,”安槐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那也简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让他,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把他那碗‘回魂汤’,亲口喝下去。” 第505章 迷失的少年 安槐此言一出,王掌柜所有的表情,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他眼角的泪珠还挂着,嘴角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地抽搐起来。 喝? 喝那“回魂汤”?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比昨夜搜出的符纸还要惨白。 “大,大人说笑了。”王掌柜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回魂汤,乃是慰藉生者之物,需心怀至诚,思念亡亲,方能见效。我……我无亲可念,喝了也是白白浪费一碗珍贵药材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后缩,好像缩起来,别人就看不见一样。 “哦?”安槐似笑非笑:“既然是慰藉之物,想来也是温补的方子。你喝一碗补补身子,有何不可?还是说……” 她声音陡然一冷,目光如刀,直刺王掌柜的心底。 “这汤,根本不是什么补药。是药三分毒,还是你这汤,本就是剧毒?”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街坊们此刻也品出不对味儿了。 是啊,若是好东西,王掌柜自己为何不敢喝?他那副心虚的模样,可不像是被冤枉的善人。 白寒铁往前一站,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别废话了,喝!要是不喝……”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配合着他那凶神恶煞的体格,压迫感十足。 “不喝,就是心里有鬼!” “我……我……” 王掌柜的腿肚子开始打颤,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汤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虽然也不是什么剧毒,但着实也不是什么好担心啊。 “噗通”一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掌柜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朝着安槐的方向连连磕头,哭天抢地。 “大人饶命啊!此事……此事与我无关啊!” 白寒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搞得一愣,随即嫌恶地啐了一口:“刚刚还义正言辞,现在就屁滚尿流?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唱念做打,真是屈才了。” 王掌柜哪还顾得上脸面,他匍匐在地:“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被逼无奈的啊!” 安槐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说,是谁?” 王掌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是……是阿禾!” “阿禾是谁?” 王掌柜说:“是那个我收养的孽障!回魂汤是他做的,那些害人的邪术,都是他搞出来的!我……我只是个替他卖药的幌子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阿禾? 安槐不认识,但是常去怀生堂的人都认识。 是在怀生堂打了好几年杂,看上去胆小怯懦,见人就低头,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年学徒? 街坊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王掌柜,你莫不是疯了?阿禾那孩子,连杀鸡都不敢看,他怎么会害人?” “是啊,那孩子身世可怜,平日里勤勤恳恳,怎么可能是个会邪术的恶人?” 王掌柜却不管不顾,他知道自己若想活命,必须把一切都推出去。 “就是他!”他涕泪横流,指天画地地发誓:“大人,各位乡亲,你们要信我!我王某人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的药铺,是什么人品,大家有目共睹!我怎会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他急切的辩解。 “近些年生意不好做,药铺入不敷出,我整日愁眉不展。一日,阿禾主动来找我,说他家里有个祖传的方子,能让人见到死去的亲人,定能赚大钱。” “我当时只当是孩子话,没放在心上。可他再三恳求,还说……还说只是让人做个好梦,并无害处。我一时糊涂,财迷了心窍,就……就答应了!” 白寒铁皱眉:“既然是他做的,你为何说是你的祖传古方?” “是他让我这么说的!”王掌柜抢着道:“他说他年纪小,镇不住场面,由我这个掌柜出面,才有人信!他还说,这方子不能让外人知道,熬药画符,都由他一人在后院完成,不许我靠近!”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与惊恐。 “现在想来,处处都是古怪!每次他熬完药,那后院的味儿就不对劲,不单是药味,还夹着一股……一股说不出的腥臊味,像是……像是烧着了什么烂肉!” “我问过他,他只说是药材配伍特殊,让我不要多问。我……我胆小,又贪图那点银子,便不敢再深究……我只负责在前堂接揽客人,收钱,再把死者的名字生辰八字告诉他……剩下的,我一概不知啊!” 王掌柜说的有鼻子有眼。 一个利欲熏心、被妖人学徒蛊惑利用的老糊涂形象,跃然纸上。 安槐垂眸,看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的老人,心中毫无波澜。 “主子。”白寒铁凑过来,低声道:“这老东西的话,能信吗?我瞧着他也不像好人。”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安槐说:“既然有疑问,查一查便知。” 她抬眼,看向人群。 怀生堂闹出这么大动静,掌柜的也被抓走,阿禾竟然没有出现? 安槐吩咐:“此事还需彻查,先将王福关押。” “是!” *** 怀生堂的后院,与昨夜并无不同。 那口半人高的大药炉依旧立在院中,旁边堆着柴火和药渣,一切井井有条。 一个瘦削的少年,正蹲在药炉边,拿着刷子,一丝不苟地清洗着炉壁上残留的药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洗得很认真,仿佛外面那场足以决定他生死的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安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少年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干着手里的活。 直到安槐的影子,将他和药炉一同笼罩。 少年手上的动作,这才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为僵硬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向安槐。 第506章 册子 那是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低垂,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的眼神,更是空洞得可怕。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一潭死水,投不进半点光。 安槐在他的身上,再次感受到了那股阴寒之气。 很淡,却很顽固。 并非源自魂魄深处,倒像是常年接触冰块的人,身上沾染的寒意,肤浅地附着在表层。 这绝不是一个能画出那种阴毒符咒、炼制邪药的术士该有的气息。 “王掌柜被抓了。”安槐开口,声音清冷。 少年,也就是阿禾,闻言只是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又低下头,继续刷他的炉子。 仿佛在说:哦,与我何干。 这种极致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反常。 “他说,‘回魂汤’是你做的。”安槐又道。 阿禾手里的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安槐,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被揭穿的恐慌,而是一种……茫然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安槐没有再逼问。 她绕过他,走进旁边那间属于他的、狭小又阴暗的柴房。 房间里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再无他物。 安槐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床下。 她伸出脚,轻轻一勾。 一块松动的地砖被挑开,露出了下面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册子。 安槐弯腰捡起。 册子很旧了,封皮油腻,边角卷曲,上面没有书名。 翻开来,里面是用最粗劣的笔墨,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旁边配着歪歪扭扭的注解。 ——“引魂”、“汲气”、“炼精”…… 字迹稚嫩,笔画生涩,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这确实是一本记录了如何收割活人生气的邪术残本。 安槐拿着册子,走出柴房。 阿禾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呆呆地坐在地上。 看到安槐手里的册子,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不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个月没喝过水:“不是我……我没有……” 他的反应,比之前激烈了百倍。 仿佛这本小册子,比王掌柜的指控,还要让他恐惧。 *** 半个时辰后,缉妖司那破败的大堂里。 王掌柜和阿禾,一左一右地跪在堂下。 “就是他!大人!这本邪书就是证据!”王掌柜一看到那本小册子,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叫嚷起来:“我就说他是妖人!你们看,人赃并获!” 白寒铁等人看着那本册子,又看看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阿禾。 一个胆小如鼠、被威逼利诱的掌柜。 一个身世可怜、心怀怨恨、偶得邪术便报复世人的阴郁少年。 不好说谁是谁非。 “阿禾。”安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本册子,是你的?” 阿禾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只是摇着头。 “回魂汤,是你做的?” 阿禾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一眼旁边得意洋洋的王掌柜,又看了看堂上神色冷峻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本摊开的邪术册子上。 他的眼神,从恐惧,到茫然,再到一片死寂的绝望。 良久,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承认。 “……是……是我做的……” “为何要这么做?”白寒铁厉声喝问。 “……掌柜的说没钱了……册子上说……可以赚钱……”阿禾的声音像梦呓:“掌柜,让我赚钱。” “你胡说!”王掌柜急了:“明明是你蛊惑我!是你心术不正!” “行了,都带下去,分开关押!”白寒铁不耐烦地挥挥手。 案子似乎已经水落石出。 一个孤苦少年,心怀怨恨,无意中习得邪术,在贪财掌柜的唆使下,酿成大祸。 多好的一个警世故事。 黎四黎五将两人拖了下去。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 “主子,这案子……算是破了?”白寒铁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缉妖司开张第一案,这么快就告破,总归是件好事。 但安槐不开心。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邪术残本上。 不对。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得,像是一出早就排演好的戏。 王掌柜的指控,阿禾的反应,这本恰到好处出现的册子,以及那份漏洞百出却又“合情合理”的供词。 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的上。 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阿禾身上的阴寒之气,太过肤浅,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如此规模的邪术。他更像是一个“容器”,或者说,是一件长期被阴邪之物浸染的“工具”。 他的恐惧,并非来自杀人被揭穿,而是源于那本册子本身。 他在怕什么? 安槐拿起那本册子,再次翻开。 纸张粗糙,墨迹陈旧。 可安槐的指尖触上去,却仿佛摸到了一层滑腻的、冰冷的蛇皮。 那册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蛰伏的毒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股气息极淡,若非安槐这种与阴煞之物打了三百年交道的行家,根本无从察觉。 它不是简单的邪气,更像是一种……“饵”。 一种浸染了精神烙印的饵,引诱着翻阅它的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其同化,被其操控。 “主子?”红莲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凝重,不由得凑上前:“这书有什么问题?” 安槐将册子合上,那股滑腻阴冷的感觉瞬间消失,又变回了一本平平无奇的破旧册子。 “有问题。”她淡淡道:“问题很大。” 她没多做解释,只将册子收入袖中。 此物诡异,放在缉妖司任何地方她都不放心,唯有自己亲自看管。 “册子我再研究研究,先将人押下去。” “是!”黎四黎五领命,将还在堂上一个哭嚎一个呆滞的两人拖了下去。 缉妖司的地牢,还是前朝织造所留下的,阴暗潮湿,长年不见天日,正适合关押这些“特殊”的犯人。 人都散了 白寒铁挠了挠头,一脸的想不通:“主子,我寻思着,这事儿不是挺明白的吗?王掌柜贪财,阿禾那小子邪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合伙害人。虽然阿禾看着可怜,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怜人也可能干坏事啊。” 安槐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凭阿禾那样的身子骨,能驾驭得了这种邪术?”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画那种符,炼那种药,需要极强的精神力和对阴气的掌控力。每进行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施术者自己。阿禾身上那点浅薄的阴寒气,连给这邪术塞牙缝都不够,早就该被吸成人干了。” 白寒铁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是做到的人。”安槐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他只是一个……被提着线的木偶。” 第507章 多出一个人 夜色如墨,将整个京城都吞入腹中。 缉妖司里,除了巡夜的黎五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安槐的房间里,灯火未熄。 她盘腿坐在榻上,那本邪术残本就摊开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她没有再用手去触碰,只是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那摊开的册子上,原本死气沉沉的墨迹,忽然像是活了过来。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虫豸,开始在纸上缓缓蠕动。它们汇聚、交织,渐渐地,从纸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黑烟。 黑烟袅袅,无声无息,如同一条寻找猎物的毒蛇,朝着安槐的方向蜿蜒而来。 安槐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仿佛已经入定。 那黑烟在她面前盘旋了一圈,似乎在试探,见她毫无反应,便胆子大了起来,猛地朝她的眉心钻去! 就在黑烟触碰到她皮肤的一刹那,安槐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 冰冷,刺骨的冰冷。 安槐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是黏腻滑溜的触感,像是踩在堆积了千年的腐烂苔藓上。 一个沙哑、阴冷,不辨男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以生魂为引,燃其七情……” “……汲活人精气,三碗成丹……” 那声音充满了蛊惑的魔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钩子,要勾进人的魂魄深处。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她面前。 黑影没有五官,只是一团人形的雾气。 它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安槐的手。 那“手”的触感,和册子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滑腻、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死气。 “来,我教你……” 黑影牵引着她的手,在虚空中比划起来,画的正是册子上的那些阴毒符文。 “你看,多简单……只要这样,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力量,寿命……” 那声音循循善诱,仿佛一个最耐心的老师,在教导一个最有天赋的学生。 安槐任由它“教”着,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黑影画完最后一个符文,满意地说道:“学会了吗?去吧,去找一个容器,让他替你完成这一切……就像那个叫阿禾的傻子一样,多听话,多好用……” “哦?” 安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这片黑暗还要冷。 “原来是你。” 黑影似乎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安槐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的梦里撒野?”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了那黑影的“脖子”! “呃——!”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剧烈地挣扎起来。它没想到,这个看似轻易被入侵的猎物,竟是一头远古凶兽! 安槐五指猛地收紧,指尖迸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教我做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你,也配?”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眼前的黑暗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碎片。 安槐猛地睁开双眼。 房间里,烛火依旧静静燃烧,窗外月色清冷。 她还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右手却高高举在半空,五指紧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毕露。 而那本摊在矮几上的邪术残本,“哗啦”一声,无风自动,书页迅速变得枯黄、焦黑,最后“噗”的一声,化作了一捧飞灰。 一阵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将那捧灰烬吹得干干净净,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有人在册子上,留下了一道用以操控他人的精神烙印。 如今,这烙印被安槐捏碎,作为载体的册子,自然也随之毁灭。 好狠毒,又好精妙的手段。 用一本邪书作为媒介,寻一个心智不坚或天生灵感敏锐的“容器”,在梦中“授课”,将其变成自己远程操控的傀儡。 事成,傀儡替自己获利;事败,傀儡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 天刚蒙蒙亮,缉妖司的地牢里便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大人不好了!” 黎四连滚带爬地跑来禀报:“那个阿禾……他,他好像疯了!” 安槐和白寒铁赶到地牢时,只见阿禾所在的牢房外围满了人。 曾经那个眼神空洞、举止麻木的少年,此刻正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抱着头,浑身筛糠般地发抖。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是哪儿?你们是谁?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死水般的沉寂,而是充满了属于一个正常少年的、活生生的惊恐与茫然。 白寒铁皱眉:“装的?” 安槐摇了摇头,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她蹲在阿禾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身上的那股阴寒之气,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你叫什么名字?”安槐问。 少年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叫阿禾……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吧,我娘还在等我……” “你家在哪?你娘叫什么?” “我家在……在……”阿禾的脸上露出痛苦而迷茫的神色,他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脑袋:“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阿禾……” 他似乎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安槐站起身。 “看来,线索又断了。” 白寒铁气得一拳砸在牢门的铁栏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娘的!耍着咱们玩呢!” 安槐却很平静:“不,还有一条线。” 她转身,走向关押在另一头的王掌柜的牢房。 王掌柜一夜未睡,形容枯槁,一见到安槐,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扑到牢门前。 “大人!大人!那妖人是不是都招了?我是被冤枉的啊!” 安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 “你把怎么遇到阿禾的事情,给我说清楚。” 王掌柜被她看得一个哆嗦,不敢再耍花腔,连忙道:“我……我说!我说!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据王掌柜所说,三年前,他去京城外三十里的“下河村”收购一批药材。 事情办完,天色已晚,他抄近路回城,就在路上看到了阿禾。 “当时天都快黑了,那孩子一个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也不哭不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第508章 回家的路 王掌柜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一丝后怕。 “我看他年纪小,长得也还算齐整,问他,说是爹娘都没了,无处可去。我寻思着药铺里正缺个打杂的,买一个还得花钱,这捡一个现成的……就,就把他带回来了。” “他当时多大?” “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村里人没人认识他?” “没有!”王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不是拐子,有人家的怎么能捡?我问过,都说没见过这孩子,不是他们村的。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我当时是看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啊!” 安槐冷笑一声。 是动了贪便宜的歪心才对。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孤身一人,问话不答,来历不明。 这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门。 而王掌柜,却敢把他捡回药铺。 不就是想捡个干活儿的人吗? *** 翌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京城,朝着下河村的方向而去。 车里,坐着安槐、白寒铁,以及依旧处于惊恐和失忆状态的阿禾。 下河村是个穷苦的小村落,村口果然有王掌柜说的一片荒地。 安槐让马车停在村口,带着阿禾下了车。 “这里,你认得吗?” 阿禾茫然地看着眼前破败的村庄,陌生的土路,还有远处歪歪斜斜的坟包,缓缓摇头。 “我不认识……” 安槐又带着他进了村。 村里的鸡犬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闲聊,看到他们这几个外乡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白寒铁上前和气的询问。 结果和王掌柜说的一样。 村里没人认识阿禾,也从没见过这个孩子。 三年前,更没有发生过什么少年失踪的事件。 “主子,这可奇了。”白寒铁摸着下巴的胡茬:“一个十四岁的娃,总不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吧?” 是啊,怎么会呢? 他是怎么来的? 他被王掌柜收留,是意外,还是有人设计好的? 安槐看着一脸无助的阿禾,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布条。 “别怕。”她对阿禾说,声音难得地放缓了一些:“我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说着,她用布条,蒙上了阿禾的眼睛。 阿禾的身体瞬间绷紧,但并没有挣扎。 黑暗笼罩了他的视线。 安槐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不可见的黑气。 她以指为笔,在阿禾的眉心处,飞快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符文。 那符文一闪而逝,没入他的皮肤。 “溯源。” 安槐轻声念出两个字。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一个引子。 人的身体,会下意识地记住自己走过的路,尤其是最后一段印象深刻的路。阿禾虽然记忆被抹除,但身体的本能还在。 安槐要做的,就是唤醒这份本能。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被蒙住双眼的阿禾,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身体僵硬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走向村子,也没有走向来时的官道。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荒芜的乱坟岗走去。 他的步伐很奇怪,不像是正常人走路,倒像是……在梦游。 白寒铁看得目瞪口呆:“主子,这……这是?” “跟着他。” 安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跟在阿禾身后,白寒铁和黎四黎五紧随其后,一行人,就这样往前走。 阿禾对脚下的土路、石块、杂草,仿佛视而不见,却总能精准地避开。 走着走着。 白寒铁跟在后面,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凑到安槐身边,压低了声音:“主子,这……这小子是属驴的吗?这么能走?咱们都快翻过这座山头了。” 从下河村出来,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 他们穿过了整个村子,绕过了农田,此刻正走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山间小路上。 安槐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无波:“他不是在用腿走,是在用魂走。他丢失的记忆,正在牵引着他,回到最初的地方。” 日头渐渐升高,山路也越发崎岖。 日头又缓缓西斜。 一行人翻过了整座山。 当黄昏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时,山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村庄的轮廓。 那是一个比下河村还要偏僻、还要破败的小村落。 阿禾的脚步,在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迈开腿,走进了村子。 村里的路是泥土路,被踩得结实。 几个扛着锄头的农夫从田里回来,看到阿禾,其中一个黑瘦的汉子愣了一下,惊喜道: “哎哟,这不是阿禾吗?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阿禾像是没听见一般,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那汉子“欸”了一声,奇怪地挠了挠头:“这孩子咋回事?不认识我了?” 白寒铁刚歇了口气,见状连忙起身,三两步追上去,拱了拱手笑:“这位大哥,打听个事儿。” “啥事?”汉子打量着白寒铁这几个外乡人,有些警惕。 “我们是在山那边碰见这孩子的。” 白寒铁指了指阿禾的背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问什么都说不记得了,就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我们瞅着他一个人不安全,就跟着送他回来。大哥,你认识他?” 一听是送阿禾回来的好心人,汉子热情起来:“认识啊!咋不认识!这是我们村刘婆子家的阿禾啊!哎,这孩子也是命苦。”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刚从自家菜园子出来的胖大婶也凑了过来:“可不是嘛!阿禾!真的是阿禾回来了!这孩子……怎么瞧着跟丢了魂似的?” 白寒铁连忙将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胖大婶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同情又了然的神色:“我就说嘛!这孩子当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傻了?肯定是外面吃了大苦头了!” 她热心地跟在安槐他们身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你们是好心人啊!还特地把孩子送回来。不过啊……这孩子这次回来,怕是也找不着家了。” 第509章 滴血认亲 白寒铁心里一动:“大婶,这话怎么说?”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前面的阿禾,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农家院子前。 院墙是半高的土坯墙,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景象。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上贴的年画早已褪色剥落,只剩下一抹模糊的红。 门上,挂着锁。 从锁上落的灰看,已经许多年没人动过了。 胖大婶叹了口气,指着那院子说:“这就是阿禾以前的家。唉,现在没人住了。”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原先是周家的房子。当家的死得早,就刘婆子一个寡妇,拉扯着个独苗儿子。那孩子见村里过的实在哭,去投军了,说是能挣个前程。谁知道呢……一去就没回来,信儿传回来说,是战死在北边了。” 阿禾站在门口,虽然没动,但也竖着耳朵在听。 胖大婶还在继续说:“刘婆子当时就跟天塌了一样,哭得死去活来。后来也不知在哪儿,捡了阿禾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回来养着,当亲儿子一样疼。我们都说,这是老天爷看她可怜,给她个念想。” “那孩子也乖巧懂事。刘婆子有了他,日子才算有了点人气儿。” “可谁能想到,三年前,阿禾突然就失踪了!刘婆子找疯了,把这十里八乡都翻遍了,也没找着人。” “最后啊,她也伤了心,说这村子留不住她儿子,也留不住她干儿子,就……就收拾东西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胖大婶说完,唏嘘不已。 安槐对她微微颔首:“多谢大婶告知,我会想办法,帮他找找刘婆子的。” “欸,好,好!你们真是大好人!需要帮忙就喊一声啊!” 胖大婶见他们似乎有自己的法子,便很识趣地没有再多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前,只剩下安槐一行人。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也消失了,暮色四合。 安槐走到阿禾身边,抬手,轻轻点在了阿禾的眉心。 正是她之前画下“溯源”符文的地方。 一股微凉的气息渡了过去。 阿禾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渐渐汇聚起光彩。 他先是困惑地看了看周围的安槐和白寒铁,又看了看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莫名的悲伤笼罩了他。 “……” 他喃喃地念了一声,没念出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 白寒铁打开了院子。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间木屋也摇摇欲坠。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恐慌攫住了他。 “哇——” 少年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一头被抛弃的幼兽,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白寒铁看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安槐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他。 哭了一会儿才停下。 安槐问他:“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阿禾缓缓摇头:“只是觉得难受。” “那进房间去看看吧,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多看一些,也许能想起来更多。 阿禾点了点头。 他朝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去。 他的家,他回来了。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却猛地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一股极致的恐惧,从他的眼底深处炸开!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不……”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不!!” 他猛地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仿佛那扇门后有什么怪物要冲出来将他吞噬。 他惊恐地嘶喊着,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别进去!不要进去!!” 大家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白寒铁和红莲立刻上前,警惕地盯着那扇破门。 “主子,怎么回事?” 黎四黎五也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摆出防御的姿态。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晚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那扇破旧的木门,在暮色中,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安槐的目光,越过惊恐万状的阿禾,落在了那扇门上。 这门后面有什么,让阿禾即使失去了记忆,却还记得害怕? 安槐走了过去。 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村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 门里,一片漆黑。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安槐抬手挡住白寒铁,率先走进房间。 一个和寻常人家无异的房间,寒酸破烂,而且凌乱。 安槐四下一看,指着墙角一堆杂物:“把这些搬来。” 几个男人连忙上前。 都是力气大的,就是灰尘也大。 “哗啦——” 灰尘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杂物之下,有一件东西。 一口小小的,约莫巴掌大的三足铜炉,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些扭曲难辨的符文。 白寒铁将铜炉捡起,放在安槐手上:“主子您看,这东西有些古怪。” 不是因为它样式奇特,而是因为,在那炉鼎的内壁上,凝固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几点暗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安槐轻轻摩挲着炉鼎冰冷的鼎身,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 她召唤:“阿禾,过来。” 可阿禾害怕,不愿意进屋,现在还一个人站在门外。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不去……我不要过去……” 安槐并不勉强,转过身走到门口。 她抬起手,食指隔空,遥遥对着少年的眉心。 “借你一滴血。” 话音未落,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阿禾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 他身上的衣衫无风自动,一滴殷红的血珠,竟然诡异地从他的指尖皮肤下慢慢渗出,悬浮在空中,像一颗活着的红玛瑙。 那滴血珠微微一颤,便悠悠地朝着安槐的方向飘去。 第510章 妖魔还在身边 与此同时,安槐的另一只手对着屋内的小炉鼎,又是虚空一点。 屋内,那炉鼎上干涸了不知多久的黑褐色血迹,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蠕动着,从鼎壁上剥离,重新汇聚成一滴同样大小的血珠,颜色却暗沉许多。 这滴暗沉的血珠也飘了起来,穿过门框,与从阿禾指尖飘出的那滴新鲜血液,在半空中相遇。 没有碰撞,没有声响。 两滴血,一滴鲜红,一滴暗沉,就那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轻柔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融合后的血珠,颜色介于鲜红与暗沉之间,散发着一丝诡异的妖光。 它在空中悬停片刻,最终飘到了安槐的指尖,被她轻轻捻住,化作一抹红痕,旋即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诡异,却又带着一种邪异的美感。 阿禾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安槐收回手。 “这炉鼎里的血,是阿禾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白寒铁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好个歹毒的婆子!什么收养,什么念想,全是屁话!她分明是拿阿禾当药人,在用他的血炼制什么邪术!” 难怪!难怪阿禾会对这间屋子产生如此巨大的恐惧! 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地狱! “所以。”白寒铁顺着思路往下推测,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阿禾当年一定是发现了她的秘密,或者是不堪折磨,拼死逃了出去。这刘婆子找不到他,邪术练不下去,心灰意冷之下,才离开了村子!”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完美地解释了阿禾的失踪和刘婆子的离开。 黎四和黎五对视一眼,眼中也流露出恍然之色。 然而,安槐却缓缓摇了摇头。 “看着是这样,不错。”她说:“但有一点,说不通。” 白寒铁一愣:“哪一点?” “安槐用枯枝指向阿禾:“如果他三年前就已经逃脱,远离了刘婆子,按理说,这三年来,他身上的邪术影响应该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减弱,甚至恢复正常。可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众人齐齐看向阿禾。 少年依旧失魂落魄,眼神空洞,那是一种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恐惧和麻木的躯壳。 这种状态,分明比一个刚刚逃离魔窟的人,陷得更深,更无法自拔。 “这不像是逃出生天,倒像是……”安槐顿了顿:“圈养。” 众人心头巨震。 安槐沉声说:“刘婆子很可能早就找到了阿禾。她不仅找到了他,还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出现在他身边,利用他,操纵他。” 她的目光穿过沉沉夜色,仿佛看到了京城里那间人来人往的药铺。 “怀生堂,回魂汤……这‘慰藉’生者,‘再见’亡魂的汤药,这事情,不好说是谁干的。”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走。”安槐对几人道:“把炉鼎,还有墙角那几件刘婆子的旧衣都带上。” “是!” 白寒铁应了一声,立刻返身进屋,将那尊邪异的铜炉和几件散发着陈腐气味的女人旧衣用包袱裹好,一并带走。 一行人来去如风,很快便离开了这座破败的村落,只留下那扇洞开的黑门,在夜风中,像一张永远无法合上的、沉默的嘴。 *** 子时,京城。 怀生堂药铺早已打烊,黑漆漆的门板在月光下透着一股阴森。 后院,柴房。 阿禾被带了进来,他看着这熟悉的环境,眼中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和迷茫。 安槐让白寒铁将从老宅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 她自己则走到阿禾面前,在少年惊恐的注视下,伸手在他头顶“唰唰”薅了几根头发下来。 “啊!”阿禾吃痛,捂着头顶,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然后她两指捻着发丝,指尖灵光一闪,那几根柔软的头发竟在她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编织、延长、交错,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条约莫三尺长,闪烁着淡淡乌光的……锁链? 不,说锁链有些夸张,它更像是一条由头发编成的、泛着诡异光泽的细绳。 “主子……”白寒铁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安槐扯了扯嘴角:“抓人。” 大家都饶有兴趣的看着。 安槐将“头发锁链”的一端,轻轻系在了阿禾的手腕上,另一端则握在自己手里。 随后,她示意黎四将那几件从刘婆子老家带来的旧衣物,一件件地放在那尊三足铜炉上。 “点火。” 黎五递上火折子。 黎四将火苗凑近炉鼎,那些陈年的旧布料“轰”的一声,瞬间被点燃。 诡异的是,燃烧的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泛着幽幽的绿光,没有丝毫温度,却将整个柴房映照得如同鬼蜮。 一缕青烟,从炉鼎中冉冉升起。 那烟并非笔直向上,而是在空中盘旋、凝聚,仿佛在嗅探着什么。 就在这时,安槐松开了手中的“头发锁链”。 那条由头发编成的细绳,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在空中游走片刻,随即“嗖”的一声,精准地射向那团燃烧的绿色火焰! 它没有被火焰吞噬,反而像真正的锁链一般,一圈,又一圈,将那团火焰连带着里面正在燃烧的旧物,死死地缠绕、收拢! “滋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柴房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声响。 那条“头发锁链”越收越紧,绿色的火焰被勒得变形,发出不甘的嘶鸣。 青烟在空中剧烈地扭曲,最终汇成一个模糊的方向,指向了药铺之外的某个地方。 安槐的嘴角,逸出一丝冷笑。 *** 与此同时。 距离怀生堂不过两条街外,一处僻静的独门小院里。 一个满脸褶皱、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在床上睡得正酣。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儿子还活蹦乱跳,丈夫也还在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然而,就在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彻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她! 那不是天气变冷的寒,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被某种阴邪之物盯上的冰冷! 第511章 药人骨 “呃!” 刘婆子猛地从梦中惊醒,豁然睁眼!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到身上一紧! 仿佛有无数条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铁索,从虚空中浮现,一圈圈地缠上了她的四肢、她的腰腹、她的脖颈! “什么东西?!” 她惊恐地大叫,拼命地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无形的锁链越收越紧,勒得她骨头都在作响,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拉力从四面八方传来!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地从床上扯了下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挣不脱!根本挣不脱! 那无形的锁链,就像是催命的绳索,拖着她,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身不由己地,走向门外那无尽的黑暗。 她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敢置信。 是谁?!到底是谁?! 她被拖着,一步步,身不由己地,滑向那洞开的房门。 门外,是比墨更浓的夜,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被拖走,就完了! 刘婆子眼中迸发出骇然欲绝的光芒,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她胡乱挥舞着手臂,在黑暗中疯狂抓挠,企图抓住任何可以救命的稻草。 突然,她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边角。 是床边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那是她的命根子! “别……别过来!” 刘婆子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箱子的一角。 那股拖拽她的巨力是如此蛮横,她整个人连带着沉重的木箱,被一同拖行。箱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砰!” 老旧的铜锁在巨大的拉力下应声崩断。 “哗啦——” 箱盖猛地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几件浆洗得发白的孩童旧衣,一个拨浪鼓,还有……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泛着黄玉般光泽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指骨。 在昏暗的月光下,那截指骨竟透着一丝温润的微光,仿佛不是死物,而是蕴藏着某种奇异的生命力。 就是它! 刘婆子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 她像一条濒死的疯狗,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将那截指骨攥在掌心。那无形的锁链已经缠上了她的脖颈,开始收紧,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顾不上喘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指骨锋利的一端,狠狠地划向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虚空!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绳索绷断的声响。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仿佛一块上好的琉璃被瞬间敲碎。 那股缠绕全身、让她无法反抗的阴冷力量,骤然消散! “呼……哈……哈……” 刘婆子瘫倒在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浑身虚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但她还活着,她挣脱了! 她颤抖着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小小的指骨。骨上的温润光泽似乎黯淡了一分。 她又惊又怕,随即,一种怨毒到极点的恨意,从心底疯狂滋生。 不管你是谁……敢坏我的好事,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 怀生堂,后院柴房。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突兀响起,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安槐手中那条由阿禾头发编织而成、正一圈圈勒紧绿色火焰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中间猛然断开! 断口处,黑色的发丝并未散开,而是在瞬间化作一捧飞灰,簌簌而落。 那团被束缚的绿色火焰失去了禁锢,发出一声仿佛得意的嘶鸣,轰然暴涨,旋即又猛地收缩,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铜炉里的旧衣已经烧尽,只剩下一堆灰烬,尚有余温。 “断、断了?”白寒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众人正惊疑不定,一声压抑的闷响传来。 只见站在一旁的阿禾,身子猛地一晃,张口便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色泽暗沉,带着一股不祥的腥气,溅落在地,竟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白寒铁不由道:“主子,这……这是怎么回事?术法反噬?”” 安槐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由发丝化作的灰烬,神色冷冽如冰。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我倒是小瞧了她。这个刘婆子,不是一般的狠角色。” 她抬眼,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阿禾身上。 “追踪的法绳,是以阿禾的头发为引,他的血脉气息为索。法绳被斩,施术者没事,被当做‘引子’的人,自然会受创。”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黎四忍不住问:“她怎么可能斩断您的术法?” “因为她手里有‘钥匙’。” 安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刘婆子心思缜密,手段歹毒。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所行的乃是邪术,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所以,她给自己留了不止一条后路。” 安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很早以前,就从阿禾身上,取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众人齐声问。 “一截‘药人骨’。” 安槐的目光扫过众人:“刘婆子在圈养阿禾的那些年里,用秘法将阿禾的一截指骨炼化,抽走了其中蕴含的本命精气,变成了她掌控邪术、豁免反噬的‘命匣’。” “只要这截‘药人骨’在她手里,阿禾就永远无法真正摆脱她。而我们以阿禾为引施展的任何追踪或压制的术法,都会被这截同根同源、却被她炼化过的骨头所克制。方才,她便是用此物,斩断了法绳。” 阿禾的手指都在,那么用的,应该是一截脚趾。 藏在鞋子中,也无人会注意。 一番话,听得众人脊背发凉。 白寒铁气的很:“这天杀的毒妇!简直不是人!主子,既然已经知道她在哪儿,咱们现在就杀过去,直接把她抓了!” 安槐摇了摇头。 “抓来无用。” 第512章 寻找来时路 白寒铁一愣:“此话怎讲?” 安槐说:“这种人,丈夫早死,唯一的儿子也没了,人世间早已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这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你把她逼得更急,她不会求饶,只会反口过来,跟你玉石俱焚。” 一席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那可如何是好?” 柴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阿禾微弱而痛苦的喘息声。 安槐沉吟片刻:“我有办法。” 虽然缺德,但是有用。 “什么办法?”白寒铁急不可耐地问。 安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刘婆子费尽心机,不惜炼制药人,造下这滔天杀孽,为的是什么?为了回魂。”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再见她那个死在徭役里的儿子。她炼制回魂汤,与其说是慰藉那些求药的苦主,不如说是在拿活人做实验,完善她的邪术。她最终的目的,是想通过这邪术,将她儿子的亡魂,从阴曹地府里,重新召回人间。” “一个将儿子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甚至不惜为之堕入魔道的母亲……她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安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冷冷一笑。 “她拿阿禾当人质,我们就拿她儿子当人质。” 安槐的声音轻飘飘的。 “她不是宝贝她那个儿子吗?不是想把他召回来吗?好啊,我帮她。”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招? 白寒铁迟疑着:“他人都失踪多少年了,听说已经死了,估计尸骨估计都烂成渣了。” 他转念一想。 “主子,要不,给您雕一个?” “您那手艺,雕出来的木头人,活灵活现,跟真人似的!到时候咱们往那木头人里吹口气,让它动起来,别说是刘婆子了,就是她儿子自己来了,也瞧不出是假的!” “不行。”安槐摇了摇头:“我用木雕化人,凭的是神识勾勒,脑子里得有那人的样貌轮廓。我们谁见过刘婆子的儿子?你来告诉我,他高矮胖瘦,是方脸还是圆脸?” “再者。刘婆子浸淫此道多年,为的就是她那个宝贝儿子。她对儿子的魂魄气息非常熟悉。” “你以为她炼制‘回魂汤’,靠的是眼睛看吗?她靠的是魂魄的感应。拿个假货去糊弄一个玩弄魂魄的行家,糊弄不住的。” 安槐沉吟片刻,她的目光,落回阿禾身上 少年被她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恐不安。 “我觉得,解铃还得系铃人。” “刘婆子收养啊禾,一定是有原因的。” 阿禾茫然地摇了摇头。 安槐继续说:“要炼制与特定之人相关的邪术,选用的‘材料’,便一定要与那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联系越紧密,术法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比如,相似的生辰八字,相似的命格。又或者,相似的容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 “当然,最好是……有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越近,魂魄的共鸣就越强。以血为引,以亲为祭,方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实在找不到近亲,有个沾亲带故的远房,也聊胜于无。” 红莲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是……阿禾是刘婆子的亲戚?!” 黎五心思更细,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不对啊主子。阿禾被刘婆子收养时,已经将近十岁,不是三岁小儿,应该有记忆了。若是亲戚,哪怕是远亲,逢年过节总该见过一两面,怎会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若真是亲戚家的孩子丢了,村里人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是远亲呢?她找的,很可能是一个早已不与本家来往的远房亲戚,甚至可能是她婆家或娘家那边,已经断了联系许多年的旁支。” “她将阿禾带走后,第一件事,就是用邪术,将阿禾脑中关于家人的记忆,悉数抹去。一个记不起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孩子,自然也就无从揭穿她的谎言。” 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杀人,杀亲人,那是两种感觉。 安槐不再多言,她看向黎四、黎五:“你们两个,找人画一副阿禾的画像,再去一趟下河村。” “这一次,不光问刘婆子家,把她婆家、娘家所有沾亲带故的关系,无论死的活的,都给我问个底朝天。重点问那些许多年前就已断了联系,或者搬离村子的远亲。” “下河村问不出,就去周边的村子问。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问。就说,是寻亲。” “是,主子!” *** 夜色沉沉,官道上,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卷起一路烟尘。 黎四和黎五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赶回了下河村。 然而,事情的进展并不顺利。 他们按照安槐的吩咐,将刘婆子祖上三代、连同她那早死的丈夫家的亲戚关系网都扒了个遍,可村里的老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有谁家的孩子符合阿禾的年纪和样貌。 那些所谓的远亲,要么早就断了香火,要么搬去了不知名的远方,杳无音信。 “都说没丢过孩子。”黎四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焦躁。 “主子说了,下河村没有,就去周边找。” 黎五相对沉稳,他展开一张简易的地图:“下河村往东十里,有个李家庄,再往南,是王家屯。我们分头行动,天黑前在镇上汇合。” “好!” 两人分头行动,拿着阿禾的画像,在陌生的村庄里开始了大海捞针般的寻访。 日头渐渐偏西,晚霞染红了天际。 王家屯的村口,黎五已经问了不下数十人,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摇头。 他心中不免有些气馁,正准备前往下一个村子,一个挑着水桶、路过村口的老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画像,脚下忽然一顿。 “后生,你这画上的人……是哪家的娃?” 黎五心中一动,立刻迎了上去,恭敬地递上画像:“老丈,您认识他?” 第513章 吊死鬼 老汉凑近了,眯着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变得愈发惊疑。 “像……真是像……”他喃喃自语,“这眉眼,这鼻子,简直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黎五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老丈,您说的是谁?” 老汉叹了口气,指了指村东头一间早已破败的茅草屋,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惋忌。 “唉,也是个苦命人。这画上的娃,要是再小个几岁,就跟我们村里,周家那闺女的儿子,一模一样。” 黎五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追问道:“老丈,您能仔细说说吗?这周家闺女,是怎么回事?” 老汉放下水桶,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闺女叫周巧珍。” “巧珍年轻时长得水灵,不甘心在村里穷一辈子,十几岁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去京城讨生活了,也不知是做什么。这一去,就是好些年。” “有一天,她突然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也没带男人,却带着身孕。村里人都说,她是在京城让人骗了,不清不白地生了孩子,没脸待下去,才回来的。” 老汉摇了摇头,满是唏嘘。 “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苦啊。巧珍白天给人浆洗衣裳,晚上纳鞋底,拼了命地想把那孩子拉扯大。那孩子叫小宝,身子骨弱了点,三天两头生病。” “后来呢?”黎五追问。 “后来……”老汉的眼神黯淡下来:“孩子丢了。” “巧珍到处找,找了小半年,人都找脱了形。最后一天,她不找了,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一根麻绳,就在房梁上……把自己给吊死了。” 老汉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岁月的沧桑和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作孽啊……” 黎五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手里的那张画像,仿佛有千斤重。 作孽啊…… 黎五收起画像,谢了老汉。 他不敢耽搁,问明了周巧珍旧宅的方位,便立刻寻了过去。 村东头,最偏僻的角落。 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周遭的生气格格不入。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被风雨侵蚀得发黑腐烂,木制的门窗早已歪斜,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将这间小屋衬得愈发阴森,像一只蹲伏在暮色中的孤坟。 黎五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腐朽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屋里光线昏暗,目之所及,皆是厚厚的积灰。 蛛网更是随处可见,从房梁垂到桌角,从窗棂拉到墙根,将这小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盘丝洞。 正对着门的,是堂屋。 一张破桌,两条长凳,都已看不出本色。 黎五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头顶的房梁。 那根黑黢黢的木梁上,仿佛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绳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肩头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根房梁上。 是九条。 安槐为了方便他们随时传递消息,特意让它跟着的。 它歪着头,一双豆大的黑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仿佛能看透这屋子里积攒了数年的阴晦与怨气。 黎五不敢久留,迅速退了出来,找了个干净地方,从怀中掏出纸笔,将老汉所言和此地所见,言简意赅地写了下来。 “周巧珍,王家屯人。未婚生子,小名小宝。数年前,小宝失踪,巧珍寻子无果,自缢于家中。其子样貌,与阿禾九分相似。” 他将写好的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管里,绑在九条的腿上。 “去吧,九条。”黎五低声道:“送到主子手里。” 九条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 京城,缉妖司。 九条飞上安槐的桌子。 安槐取下它腿上的竹管,展开纸条。 红莲凑了过来。 安槐将纸条递给她。 红莲看完,柳眉一挑。 安槐吩咐:“一个含冤自尽之人,执念最深。她很可能被困死在自尽之处,永世不得超生。” “你去一趟,把她找出来,问个清楚。” “遵命。” 红莲盈盈一笑,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缕淡淡的香风,人已消失不见。 *** 王家屯,周巧珍旧宅。 夜色更深了。 黎四已经与黎五汇合,兄弟二人守在屋外,看着那间黑洞洞的破屋,心里直发毛。 “老五,你说这里面,真的有……那玩意儿?”黎四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问。 “主子既然派了红莲姑娘来,就绝不会错。” 黎五虽然也紧张,但对安槐的判断深信不疑。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拂过。 红莲一袭红衣,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把黎四吓得差点跳起来。 “红、红莲姑娘!” 红莲懒得理会他们的一惊一乍,径直走向那间破屋。她推开门,屋内的景象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阴森。 她走到堂屋中央,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烛,点燃。 昏黄的烛光,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却也让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显得愈发狰狞。 红莲又拿出阿禾的画像,平铺在桌上,然后取出一根银针,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刺。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滴落在画像上阿禾的眉心。 她幽幽开口: “尘归尘,土归土,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屋中游魂,以血为引,以亲为召,速速现身。” 话音落下,屋子里骤然刮起一阵阴风。 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仿佛瞬间进入了寒冬腊月。 黎四和黎五在屋外,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牙齿都开始打颤。 屋顶之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一缕黑色的怨气,从那根吊死过人的房梁上缓缓渗出,越聚越多,渐渐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的女人,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脖子上还缠着一圈深深的紫黑色勒痕。 她就那么从房梁上,头下脚上地,一点一点,飘了下来。 第514章 地缚灵 她的身体是僵直的,姿态诡异,仿佛还保持着上吊时的模样。 直到双脚离地仅有三寸,她才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怨毒和不甘。 “我的……孩子……” 她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眼角流下的,不是泪,而是两行血。 “我的小宝……谁偷了我的小宝……” 红莲面不改色,指了指桌上的画像:“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小宝?” 女鬼僵硬地转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张画像时,空洞的眼神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小宝!是我的小宝!”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扑向桌子。 “你把他怎么样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上一秒还沉浸在悲痛中的母亲,下一秒,周身的怨气便如墨汁般炸开,整张脸都变得狰狞扭曲。 “是你!是你偷了我的儿子!还敢拿着他的画像来我面前炫耀!我要杀了你!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轰——!” 随着她疯狂的咆哮,整个屋子剧烈地震动起来。 原本积满灰尘的木地板,瞬间化为一片粘稠的血海! 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烈的腥臭。 墙壁上,开始渗出鲜血,像是整间屋子都在流泪。 无数双惨白的手,从血海中伸出,抓向红莲的脚踝。 屋外的黎四和黎五,只看到那间破屋的门窗缝隙里,猛地透出妖异的红光! 腿都软了。 黎五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胸前:“四哥,小心!情况不对!” 血海之中,红莲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在我面前玩血海幻境?”她嗤笑一声:“你还嫩了点。” 她轻轻抬起了右手。 刹那间,一股更为强大、更为纯粹的阴寒之气从她身上爆发开来! 如果说周巧珍的怨气是浑浊的溪流,那红莲的鬼气,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寒渊! 那翻涌的血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凝固。 从血水中伸出的那些鬼手,也僵在半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周巧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怨气,在对方面前,渺小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她想逃,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惊骇欲绝。 红莲一步踏出,脚下的血海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她走到周巧珍面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周巧珍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滔天的怨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她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悲哀。 “能……能了……”她声音发颤,再不敢有半分造次。 红莲这才收回手:“说吧,把你和你儿子的事,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说清楚。”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周巧珍不敢有任何隐瞒。 她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再次变得空洞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不想在村里穷一辈子,就去了京城……”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悲凉。 “京城那么大,不好混日子……我没本事,又被人骗,最后……最后进了烟花巷……”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客人。他斯斯文文的,待我很好,他说……他说会为我赎身,娶我过门。” 周巧珍说到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我信了。我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良人。后来……我有了身孕。我告诉他,他很高兴,说让我等他,他很快就来接我。” “可我等啊等,等到肚子都大了,他再也没来过。老鸨说,要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打掉,逼我继续接客。我怕了,我拼了命地从那地方逃了出来,一路逃回了老家……” “我以为,只要我把小宝生下来,好好养大,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可是……可是有一天,我只是去河边洗了趟衣服,回来……回来小宝就不见了……”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魂体都变得虚幻起来。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他们都说,我的小宝,是掉进河里淹死了……可我知道,不是的!我的小宝,是被人偷走了!是被天杀的贼人给偷走了啊!” 周巧珍的哭嚎声在破败的茅屋里回荡,带着刮骨般的凄厉,魂体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红莲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只是平静。 她见过的怨魂太多了,每一个背后都有一段足以让闻者落泪的故事。 但眼泪和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的儿子没有死。” 红莲的声音清清冷冷,像一块冰,砸进了周巧珍沸腾的怨气里。 “他活着。” 周巧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红莲,仿佛要将她看穿:“你……你说什么?” “我们找到了他,救了他。”红莲言简意赅:“他现在叫阿禾,在一个药铺当学徒。我们正在查是谁害了他,所以才来找你。” “小宝……他还活着……”周巧珍空洞的眼神里,一点点重新燃起了光。 她激动得浑身颤抖、 “我要见他!我要见我的小宝!”她几乎是扑了过来,伸出虚幻的手,想要抓住红莲的衣袖:“求求你,带我去见他!” 然而,她的身体刚冲到门口,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狠狠地弹了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出不去……” 周巧珍绝望地拍打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这间困了她数年的屋子,此刻成了她无法挣脱的牢笼。 红莲淡淡道:“你是地缚灵,执念在此,魂体便被束缚在此。除非执念得解,否则你永生永世都离不开这间屋子。” 周巧珍的动作停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这间让她结束生命的屋子,无边的悲哀再次将她淹没。 “事情还没查清,你现在见他,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 红莲走到她面前:“你儿子被人偷走,圈养为药人,抽骨炼药,险些丧命。如今他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所有记忆,身体也亏空得厉害。 第515章 什么比孙子更重要 “药人……抽骨……” 周巧珍每听一个词,魂体就黯淡一分。 她无法想象,自己那粉雕玉琢的孩儿,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滔天的恨意再次从她身上涌起,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知道,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是她唯一的希望。 “是谁……是谁这么狠毒!” “这正是我们要查的。”红莲道:“我们需要知道,小宝的父亲是谁。” 提到那个男人,周巧珍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恨,有怨,也有一丝早已磨灭的痴念。 “我……我说不清楚他的样子。” 她痛苦地摇着头:“他……他是个好人,不像别的男人,打骂我们,欺辱我们,不把我们当人。我只记得那种感觉,但我说不出来……” 人死如灯灭。 大部分的鬼魂,都会渐渐忘却生前的事情。 有些记忆深刻的,会留下,一遍一遍的烙印,最终成为执念。 “不必说。”红莲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向周巧珍的眉心:“想,去想他的样子。不必说出来,我能看见。” 周巧珍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搅动的池水,开始翻涌。 那个雨夜,他为她撑起的油纸伞。 那个午后,他念给她听的诗句。 那个清晨,他许诺“等我回来娶你”时,眼中的光。 画面越来越清晰,那个男人的脸,从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变得具体。 屋外,黎四黎五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却只看到红莲姑娘伸着一根手指头,跟那女鬼“深情对视”,一动不动,跟中了定身法似的。 “四哥,你说红莲姑娘这是在干啥?”黎五小声嘀咕。 黎四也不知道。 他只有一句,人鬼殊途。 就在这时,红莲动了。 凭空出现一张摊开的画卷,一支笔。 线条交错,光影变幻。 一个男人的肖像便跃然纸上。 这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和阿禾倒是有五分相似。 红莲将画像举到周巧珍面前。 周巧珍猛地睁开眼,看到画像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就是他!” “很好。” 红莲收起画像。 “安心等着。我们会查清楚整件事,再来告诉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 周巧珍追出几步 *** “红莲姑娘,您可算出来了!” 黎四黎五见红莲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好奇。 “没事了?” 红莲瞥了他们一眼,将画像递过去:“去查。拿着这个去刘婆子住过的村子,挨家挨户地问,看看有谁认得画上的人。” “是!” 立刻动身。 这村子,他们这几天跑好几趟了,熟悉。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正是村里人早起做活的时候。 黎四黎五找来了村正。 村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睡眼惺忪地被从被窝里薅出来,一脸的不情愿。可当他看到画像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这画的,不就是刘婆子那个死在战场上的儿子,徐海山吗?” “徐海山?”黎四和黎五对视一眼,心头一震。 “对啊!”村正说:“就是他!错不了!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后生,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北边儿的战场上,连个尸骨都没能运回来。刘婆子收到阵亡文书那天,哭得差点断了气,眼睛都快瞎了。” “您确定他已经死了?”黎五追问。 “那还有假?”旁边一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大婶插嘴道:“官府的文书都下来了,抚恤银子也发了,我们全村人都知道!” 村民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确定之后,几人快速离开。 这事情,可复杂了。 一个本该早已经战死沙场的“英烈”,却在京城烟花巷里流连,还留下了一个孩子。 而他的母亲,那个看似孤苦无依的老婆子,不仅找到了这个“不存在”的孙子,还狠心将其炼为药人。 到底是那一环,出了问题。 *** 京城,缉妖司。 晨光熹微,安槐刚从宫里出来。 说起来,这夫妻俩虽然是大燕最尊贵的夫妻俩,却也是最牛马的夫妻俩。 都没懒觉睡。 早早起了床,一个去上朝,一个去上工。 就在这时,红莲带着黎四黎五回来了。 “主子。”红莲将那张画像和打探来的消息一并呈上。 安槐接过画像看了一眼。 “刘海山……”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在场众人都围了过来,听完前因后果,一个个都觉得不对劲。 梳理一下时间线。 刘婆子今年五十五,徐山海如果没死,今年三十八。 二十年前,徐山海十八岁,离开家乡去参军。 没过两年,死讯传回。 可算算阿禾的年纪,徐山海和周巧珍在一起的时间,他已经死了。 连朝廷的抚恤金都发了。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如何还能在京城和周巧珍生孩子。 红莲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主子,你说一个死人,能和活人生孩子吗?” 大家都不擅长此道。 “当然不行。”安槐毫不犹豫:“有位天道。” “可阿禾,真的是徐山海的儿子,这是为何?” “很简单。”安槐去繁求简:“唯一的可能就是徐山海没死,假死。躲在京城,可能换了身份,隐藏身份,然后和周巧珍,生下了阿禾。” 白寒铁不解:“这是为何?” “那理由就太多了。”安槐:“不过要知道到底是为何,还得问问本人。” “本人……这怎么找呢?”红莲忧愁:“当年可能没死,但现在不好说阿。又过去了这么多年,万一死了呢?” 安槐断然说:“找刘婆子。刘婆子一定知道什么,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对自己的孙子。” 刘婆子寡母养大独子,是当成眼珠子疼的。 当年若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徐山海又坚持,她也不可能让儿子去参军。 后来儿子没了,知道有个孙子,这是儿子的血脉,难道不应该继续当成眼珠子疼吗? 有什么理由这么折腾阿禾? 这世上,还有什么,独苗苗的孙子更重要? 第516章 送个儿子给你 只有一个,就是,就是儿子。 众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惊悚的念头。 要么,徐山海没死。 要么,刘婆子想让徐山海不死。 安槐站起身,将刚才雕刻的木雕托在掌心。 那木雕已经有了人的雏形。 她对着画像,又雕刻了几笔。 一个木雕徐山海,边出现了。 安槐并起两指,凌空画了一道繁复的符文,口中轻念:“三魂七魄,随处可依,天地游魂,听我号令,来!” 话音刚落,平地刮起一阵阴风。 一道肉眼难辨的灰色虚影,不知从哪个角落被强行摄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便被硬生生按进了那小小的木雕之中! 木雕轻轻一颤。 下一刻,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木雕的眼珠,竟然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虽然眼神空洞,毫无神采,但它“活”了过来。 那木雕“咔咔”作响,在桌上走了两步,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然后跳下桌子,晃一晃,成了真人一般。 皮肤柔软,发丝乌黑,与活人无异。 “去吧。”安槐说:“找到她。” 木偶人好像听得懂,点了点头。 安槐再次取下一缕阿禾的头发,拧成绳子。 不过这一次不是锁链。 将头发点着,一阵烟,往外飘去。 “跟上。” 刘婆子还没入睡。 这几天她辗转难眠,总觉得不安。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昨夜被锁链缠身,差点被拽走。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赶紧离开,走的越远越好,可是又不甘心。 这里,是她用了这么多年,找到的离儿子最近的地方。 若是她走了,儿子回来了,那可怎么办? 刘婆子又翻了个身。 到底是谁? 用的又是什么邪术?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像是直接敲在了她的心上。 刘婆子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 “谁?” 她厉声喝问,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更深露重,三更半夜,谁会来敲她这个孤老婆子的门? 是那些人追来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悄悄摸到窗边,从窗缝里向外窥探。 院门外,月光被屋檐的阴影切割,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模糊的男人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不清脸。 但那身形……那身形为何如此熟悉? 刘婆子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唐又让她狂喜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去点灯,踉踉跄跄地冲出屋子,一把拉开了院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照亮了门外人的脸。 那是一张她刻在骨血里,念了二十年,梦了二十年的脸。 虽然被岁月磨砺得添了几分沧桑,但那眉眼,那轮廓,绝不会错! 刘婆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瞪大了浑浊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山……山海?” 刘婆子试探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男人没有回答。 刘婆子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他,却又怕这只是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终于,还是落在了男人的手臂上。 触感是温热的,结实的。 不是梦! 不是幻觉! “山海!我的儿啊!” 积攒了二十年的思念、痛苦和期盼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刘婆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嚎,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娘以为……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老泪纵横,哭得撕心裂肺,将脸埋在儿子冰冷的衣襟上,贪婪地呼吸着那并不存在的、属于儿子的气息。 “娘好想你啊……儿啊,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暗处,黎五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咂了咂嘴,小声对黎四说:“啧,这老太太,哭得还挺真情实感。要不是知道她干的那些事,我都快信了她是个慈母了。” 黎四没做声,只是眉头紧锁。 他看着刘婆子抱着一个木偶哭得肝肠寸断,只觉得这场景既可悲,又可怖。 刘婆子抱着“儿子”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像要把这二十年缺失的母子时光全都补回来。 “山海,你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外面是不是吃苦了?没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娘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拉着木偶人的手,仔细地端详着儿子的脸,眼神里是满溢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母爱。 “脸也糙了,手上都是茧子……我的儿,你受苦了……” 她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你怎么不说话啊,山海?是不是累了?快,跟娘进屋,进屋歇着。” 她拉着木偶人往屋里走,木偶人便也顺从地、一步一顿地跟着她。 刘婆子起初沉浸在儿子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她仔细地端详着儿子的眉眼,摩挲着他的手,竟然没有端详出半分毛病来。 在她眼中,这就是她的山海,活生生的山海。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股初见的狂喜慢慢冷却,一丝不对劲的感觉,终于从心底浮了上来。 她的山海,从小就孝顺,嘴也甜,每次从外面回来,总有说不完的话。 可现在,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而且,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空洞,死寂,没有一丝神采,像两口幽深的古井,看不到底,也映不出她的倒影。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一股寒意顺着刘婆子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山海……你怎么了?怎么不看娘?跟娘说句话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木偶人依旧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刘婆子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探向“儿子”的胸口。 没有心跳。 第517章 活人勿用死人法 入手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不,不对! 这不是她的儿子! “你……你到底是谁?!” 刘婆子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你不是我的山海!你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那木偶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看”向她。 嘴角,竟然咧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啊——!” 刘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就在这时,她的房间门开了。 “看见儿子回来,不高兴吗?” 这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府,让刘婆子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陌生女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大惊,根本不知她是何时进去的。 安槐手里却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汤药。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面无表情,怀里捧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樟木箱。 箱子里,是她从亲孙子身上活生生剥下来的——药人骨! “回魂汤的滋味,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安槐缓步上前,将手中的汤碗递到她面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请你喝一碗,让你也见一见,你心心念念的儿子。” 刘婆子看着那碗汤药,吓得魂飞魄散。 是她亲手熬制了无数次的“回魂汤”。 她用它来慰藉那些丧亲的可怜人,也用它来喂养自己那份早已扭曲的思念。 可如今,这碗汤却被端到了自己面前。 报应,这是报应来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 她浑身筛糠,面如死灰,目光惊惧地在安槐清冷的脸、白寒铁手中那熟悉的樟木箱,以及身旁那个酷似她儿子却毫无生气的木偶之间来回游移。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刘婆子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冒充我的山海!” 她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 她可以承认自己做的恶,但她无法容忍旁人如此戏耍她心中唯一的念想。 安槐没说话,只是将汤碗又往前递了递。 “帮你啊。” “难道不是你一直在找自己的儿子吗?我听闻你思子心切,特地帮你把他‘请’了回来,让你母子团聚。” 安槐的视线轻轻扫过那僵立的木偶:“怎么,我帮你,也有错吗?”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婆子的心上。 她被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安槐,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是啊,她找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是为了再见儿子一面吗? 可眼前这个……这个东西…… 刘婆子的目光落回木偶身上,那份初见的狂喜早已被彻骨的寒意取代。 她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心中却只剩下无尽的荒诞与恐惧。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可那份压抑了二十年的渴望,却又像藤蔓一般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让她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希冀。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安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当真……能召来我儿?” “呵。” 安槐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那双清潭般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法子,你不是比谁都懂吗?”她慢悠悠地说道:“这些年,你没少做吧。”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刘婆子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她们什么都知道了。 “我……”刘婆子惨然一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我虽然懂一些……可……可总不得真法子。” 她抬起头,泪水混合着尘土,在苍老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污浊的沟壑。 “我得到的,不过是一本残卷。上面只说,以至亲血脉为引,以生人精气为祭,可于虚无中窥见魂魄……我试了,我真的试了……” 她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回忆,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来。 “我找不到山海。官府说他战死沙场,可连尸骨都没给我送回来!我不信!我的山海,他那么机灵,他不会死的!” “我得了那本残卷……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 刘婆子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哀啼。 “那些人,一个个哭着喊着求我卖给他们回魂汤,他们以为那是慰藉,是救赎……他们不知道,那碗汤,就是一道催命符!” “回魂汤本身不会杀人,但它会在喝下它的人身上打开一道‘门’。当他们思念亡亲,想要再见一面时,这道‘门’就会打开,疯狂地吸食他们自身的阳气和元气作为祭品,献祭给我。” “每多一个人喝下回魂汤,每多一个人为了见到虚假的幻影而损耗生机,我汇聚的精气就多一分。有了这些祭品,我……我终于能见到我的山海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迷醉的神情。 “虽然只有片刻……就那么一小会儿……他就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他不会说话,不会动,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能看到他穿着当兵走时的那身衣服,站在我面前……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刘婆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泪水无声地滑落。 “可是,终究只是幻影啊……我摸不到他,抱不到他。我试了无数次,可我召唤来的,永远都只是一个影子。” 暗处,黎五听得牙根痒痒,低声骂道:“我呸!这老妖婆,真是饮鸩止渴!为了自己那点念想,害了这么多人,连亲孙子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黎四冷冷道:“她不是找不到真法子,是打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法子。” 安槐终于再次开口。 “你儿子既然没死,你却用召唤亡魂的法子,自然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能召来一点沾染了他气息的虚影,已经算你运气好了。” 刘婆子猛地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这法子……只能召唤亡魂?”刘婆子傻了。 果然是残卷,够残。 “不错,召唤亡魂,和召唤活人,自然是不一样的。你不懂,所以错了。” “我……” 刘婆子张着嘴,哑口无言。 安槐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有办法,找到你儿子。” 第518章 我自有妙招 刘婆子呆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死死地盯着安槐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笃定。 “你……你说什么?” 刘婆子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你说……你有办法?” 她不信,她怎么敢信? 二十年来,她求神拜佛,寻遍偏方,最后走上邪路,用无数人的性命和自己的良知作为祭品,换来的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虚影。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来路不明的女子,凭什么说得如此轻巧? “召活人,比召死人难上百倍,需设七星坛,燃长明灯,以血为引,以气为媒,步罡踏斗七七四十九日,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其身,魂飞魄散……” 刘婆子絮絮叨叨,将那残卷上仅有的几句关于“生召”的描述背了出来,那都是她看得懂却做不到的禁术。 她抬眼,眼中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审视:“你要如何做?你若诓我……” 安槐终于有了一丝不耐。 “法子是我的,不是你的。你只需回答,想,或不想。” “我也要你现在做什么,我先帮你找儿子,你还能吃什么亏?” 安槐大度的很。 “我……”刘婆子被她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想吗? 她做梦都想。 想得心肝脾肺都在疼,想得骨头缝里都钻着蚂蚁。 那份思念,早已成了跗骨之蛆,啃噬着她,也支撑着她。 她看着安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木偶,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情感却像疯长的野草,让她无法抗拒这致命的诱惑。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能再见山海一面呢? 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笑,会叫她一声“娘”的山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刘婆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牙。 “想!我做梦都想!” 她抬起头,满是污泥和泪痕的脸上,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只要你能让我再见山海一面,我这条老命,你随时拿去!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安槐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的要求,也简单。”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来还。” 刘婆子一怔,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安槐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青色光华。 “那些被你用‘回魂汤’吸走精气的人,阳寿有损,魂魄不全。你死不足惜,但他们是无辜的。” “我要你以魂补魂。用你自己的魂魄之力,去弥补那些被你亏欠的残缺。” “这……”刘婆子彻底懵了。 以魂补魂?这是什么说法?她那本残卷上,只有害人的法子,可没写过救人的。 “这……老婆子我……我不会啊……” “你不用会。”安槐淡淡道:“我会。你只需要配合。” 刘婆子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点头:“我配合!我一定配合!只要能找到我儿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很好。”安槐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似于满意的神情。 她对白寒铁使了个眼色。 白寒铁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就将瘫软在地的刘婆子提了起来。 “走。”安槐吐出一个字,转身便走。 刘婆子被白寒铁提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她看着安槐的背影,心中既是恐惧,又是期望,五味杂陈。 一回到缉妖司。 走进正堂。 安槐她将那幅根据周巧珍记忆画出的徐山海画像往桌案上一铺,对黎四黎五吩咐道。 “拿着这个,再誊抄百份,传令给京兆尹府和九城兵马司。” 黎四和黎五立刻上前,躬身听令。 刘婆子也被白寒铁扔在堂下,她紧张地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神秘人到底要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子来寻找她的儿子。 是设坛?是做法?还是需要什么她闻所未闻的法器? 她屏住了呼吸。 只听安槐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 “告诉他们,全城张贴,挨家挨户地搜。尤其是城南的赌场、妓馆、酒肆,重点排查。” “……” “……” “……” 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黎四和黎五拿着画像,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就……就这? 跪在地上的刘婆子,更是直接傻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表情,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搜? 全城搜? 挨家挨户地搜?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充满了玄妙与诡异,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道法玄机。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被取心头血、或是割肉为引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安槐所谓的“办法”,竟然是……是官府抓逃犯用的法子? 这……这也太…… 太朴实无华了吧? 刘婆子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她那颗被邪术和执念浸泡了二十年的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你……你……”她结结巴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就……这么找?”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说好的步罡踏斗呢?说好的七星坛呢?这画风不对啊! 安槐侧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不然呢?” 她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人活着,就在京城,还有画像。官府出面,全城搜查,难道不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安槐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解释还不够清楚,又补充了一句。 “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为你焚香沐浴,斋戒三日,然后开坛做法,跳上一段大神,再把他从天上给你变出来?” “噗——” 旁边一直憋着笑的黎五,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他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脸都红了。 黎四也是嘴角疯狂上扬,强行用咳嗽掩饰了过去。 太损了。 刘婆子被安槐这番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第519章 花天酒地 是啊……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人活着,官府去找,天经地义。 可……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一个沉迷旁门左道二十年的“术士”,碰上了一个真有通天本事的“高人”,结果这位高人解决问题的办法,竟然比她这个凡人还要凡人?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错位感。 安槐不再理会石化当场的刘婆子,对还愣着的黎四黎五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办。” “是!大人!” 黎四黎五回过神来,立刻领命而去。 效率是惊人的。 缉妖司是靳朝言亲自点头成立的,虽是新衙门,但京兆尹和九城兵马司哪个敢不给面子? 安槐一声令下,整个京城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运转起来。 一张张徐山海的画像,被快马送往京城各处衙门、关卡、坊市。 无数的官差、兵丁、地痞、暗探被动员起来,拿着画像,走街串巷,开始了地毯式的排查。 一时间,京城里到处都是官差的身影。 “哎,看见过这个人吗?” “没见过?再仔细看看!四十来岁,长这样!” “此人名叫徐山海,可能用了化名,有线索者,赏银十两!抓住的,赏银百两” 刘婆子被关在缉妖司的一间空置的柴房里,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回报声,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她靠在墙角,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窗户。 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穷尽一生,用尽卑劣手段追求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道命令,几张画像就能解决的事。 她所谓的“不得真法”,原来不是法子不对,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夜色渐深。 就在刘婆子心如死灰,以为今夜不会再有结果时,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黎五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像是想笑,又带着几分鄙夷。 “找到了。” 他言简意赅。 刘婆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找……找到了?在哪?我的山海……他……他现在在哪?”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黎五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那个‘机灵’的、‘不会死’的好儿子,现在可快活得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改名叫徐三,正在南城最有名的销金窟‘快活林’里,左拥右抱,听曲作乐呢!” 刘婆子不知道该伤心还是高兴。 京城谁人不知“快活林”?那是用金子堆起来的温柔乡,是男人的极乐地,也是女人的修罗场。 她的山海……她那个以为早已葬身沙场、尸骨无存的儿子,她为之疯魔二十年、不惜以邪术害人性命也要见上一面的儿子…… 正在那种地方,快活? 刘婆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一只被扼住脖子的老鸦。她想笑,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想哭,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荒唐。 何其荒唐! 安槐对她的崩溃视若无睹,只对白寒铁和黎五道:“走。” 刘婆子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好像哪里不对。 *** 南城,快活林。 销金窟内,正是酒酣耳热,歌舞升平之时。 熏香缭绕,丝竹靡靡,穿着暴露的舞姬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一种纵情过度的颓靡气息。 二楼最奢华的雅间内,一个身穿锦缎袍子、体态微胖的男子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他左手搂着一个娇俏的姑娘,右手端着酒杯,正被另一个美人喂着葡萄,满面红光,好不快活。 此人,正是徐山海,如今的徐三爷。 “三爷,您再喝一杯嘛……” “三爷,您看奴家这支舞跳得好不好?” 徐山海哈哈大笑,正要伸手去捏那舞姬的脸蛋,雅间的门却“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喧闹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满室的靡靡之音,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冲得烟消云散。 一群身着黑衣、腰佩制式长刀的官差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面如寒铁的白寒铁。 雅间内的姑娘们吓得尖叫连连,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徐山海酒意上头,被人搅了兴致,顿时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白寒铁的鼻子骂道:“哪来的狗东西!知道爷是谁吗?敢踹爷的门,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白寒铁面无表情,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一言不发,只侧身让开一条路。 门外,安槐缓步而入。 她身后,黎五提着一个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老妇,像扔垃圾一样,将她扔在了徐山海面前。 徐山海正要发作,目光落在地上那团人形物体上。 他皱起眉头,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哪来的叫花子?脏死了!快给爷拖出去!” 地上的刘婆子,缓缓抬起了头。 二十年的岁月风霜,二十年的执念啃噬,早已将她的容貌变得丑陋而扭曲。 可那双眼睛,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却让徐山海脸上的醉意和怒气,瞬间凝固了。 那眼神…… 他有些恍惚,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在村口老槐树下,一边为他缝补衣裳,一边絮絮叨叨让他出门在外的要机灵点的老母亲。 “山……山海……”刘婆子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此生最艰难的呼唤。 “娘?” 徐山海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称呼,随即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又老又丑的妇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乡下吗? 还有,这些人是谁? “娘!真的是你?!”徐山海终于反应过来,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扶住刘婆子,声音里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怎么……你怎么来京城了?还……还弄成这副样子?” 刘婆子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嚎啕大哭起来。 第520章 哭完算旧账 那哭声,凄厉,绝望,又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疯癫。 “山海!我的儿啊!娘可算找到你了!娘以为……娘以为你早就死了啊!” 母子二人,在这片狼藉的温柔乡里,抱头痛哭。 一个,哭的是二十年寻觅的苦楚与绝望。 一个,哭的是安逸生活被打破的惊惧与心虚。 周围的官差和姑娘们面面相觑,看着这出突如其来的认亲大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槐静静地看着,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动容。 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淡淡地开口:“哭完了?” 徐山海这才如梦初醒,他扶着刘婆子,警惕地看着安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抓我娘?还闯到这里来?” “我们是缉妖司的。”安槐言简意赅:“你娘犯了事。我们,是来找你这位‘阵亡’的徐公子,问几句话。” “阵亡”二字,让徐山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 缉妖司,审堂。 刘婆子被安置在偏房,喝了一碗热粥,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个人虽然依旧枯槁,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坐在凳子上,透过窗户,能看到正堂里儿子的背影。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对这位手段通天,行事却又如此……朴实无华的百大人,心中只剩下感激。 “公子大恩,老婆子没齿难忘。”她喃喃自语:“老婆子说到做到,只要能让我儿平安,我这条命,随时拿去填补那些亏欠。” 正堂内,徐山海已经没了在快活林时的嚣张。 他跪在堂下,冷汗涔涔。 “大人,大人明鉴!” 他磕头如捣蒜:“草民……草民当年确实是上了战场,九死一生,后来……后来侥幸活了下来,只是与大部队失散,辗转多年才回到京城,想着老母尚在乡下,不想让她担惊受怕,便……便隐姓埋名活了下来。至于官府为何报我阵亡,草民……草民实在不知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安槐。 见她不为所动,徐山海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我娘她年纪大了,糊涂了,不管犯了什么错,都由我一力承担!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她老人家!多少银子,草民都愿意出!” 他以为,这世上的事,无非一个“钱”字。 只要钱给到位,没有摆不平的。 安槐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钱,我不需要。”安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只问你一件事。” 她放下茶盏,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向徐山海。 “当年,永安二十三年,北境榆水关一役,你所在的虎威营三哨,全哨三百一十二人,奉命死守烽火台,最终……全军覆没。” 徐山海的身体猛地一颤。 安槐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敲在他的心上。 “官府记录,你因作战英勇,身中七刀,力竭而亡。朝廷追记三等功,抚恤金一百二十两。” 她顿了顿。 “可我查了卷宗,那一战,你们三哨‘阵亡’的三百一十二人里,有七十四个人的抚恤金,都是由同一个户部主事经手,而你娘,也并没有领到一百二十两,她连零头都没领到。” “而你,徐山海,就是这七十四人之一。” 安槐站起身,缓缓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明明没死,为何官府报你阵亡?” “你那一百二十两的抚恤金,最后又落入了谁的口袋?” “你这二十年在京城的快活日子,花的……又是谁的钱?”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滚滚,炸得徐山海魂飞魄散。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二十年过去,早已是陈年旧案,烂在了卷宗库里。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因为他那个疯魔寻子的老娘,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缉妖司”,把这桩陈年烂谷子的事给翻了出来! 看着他煞白的脸,安槐冷笑一声。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她转过身,对黎四道:“去告诉陛下,二十年前的榆水关抚恤金冒领案,人证物证,都齐了。” “主谋,时任户部主事,现任户部右侍郎,钱仲明。” *** 皇宫,御书房。 近侍来报,缉妖司白大人求见。 靳朝言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 除了几个亲信,没人知道安槐就是白大人。 而来的是白大人不是安槐,证明她是来做正事的。 靳朝言乐的配合,有时候还觉得十分有趣。 安槐走进书房,将一本整理好的卷宗放在了靳朝言面前。 “陛下,我给你查了个大案子。” 靳朝言翻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好,好一个钱仲明!好一个户部右侍郎!” “砰!” 他一拳砸在御案上。 “将士们在前方为国捐躯,尸骨无存,他却在后方侵吞他们的抚恤金,用他们的卖命钱,养肥了自己和一群贪生怕死的蛀虫!” 靳朝言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气毕露。 “此事,绝不姑息!” 他看向安槐,声音冷得像冰。 “阿槐,朕给你一道手令,你带人,即刻查抄户部侍郎钱府,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拿下,打入天牢!” “是。”安槐平静地接过手令。 她就知道,靳朝言会是这个反应。 当夜,京城震动。 刚成立不久,名不见经传的“缉妖司”,在皇帝的一道手令下,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插京城最繁华的东城。 户部右侍郎钱府,被数百名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安槐手持手令,一脚踹开钱府朱漆大门。 “缉妖司办案,闲人退避!” 府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响彻夜空。 钱仲明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时,还穿着一身丝绸寝衣,养尊处优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本官乃朝廷二品大员,你们敢……” 第521章 贪墨旧案 安槐懒得与他废话,只将那份由徐山海画押的供状,扔在了他的脸上。 “钱大人,二十年了,这笔账,该算算了。” 钱仲明看到供状上的名字,再看到安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抄家,持续了整整一夜。 无数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从密室、暗格中抬了出来,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安槐对这些黄白之物毫无兴趣,她要的,是钱仲明与当年那些“阵亡”将士亲属之间的往来信件,是那本记录着一笔笔血债的秘密账簿。 天亮之时,尘埃落定。 以户部侍郎钱仲明为主谋的惊天贪腐大案,昭告天下。 涉案官员、兵痞共计三十余人,尽数落网。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三日后,大理寺会审,判决结果传遍京城。 主犯钱仲明,斩立决,家产充公。 从犯徐山海,冒领抚恤,欺君罔上,同罪,斩立决。 消息传到缉妖司的柴房,刘婆子整个人都傻了。 她冲出柴房,跪在院中,对着安槐的房间拼命磕头。 “大人!白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他是一时糊涂啊!他知道错了!求您跟陛下求求情,饶他一命吧!” “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我愿意立刻就以魂补魂,求您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淋漓。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再理会她。 *** 法场。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 “时辰到——” 监斩官一声令下,令牌扔出。 “噗——” 鬼头刀落下,血光迸溅。 徐山海那颗尚带着惊恐与不甘的头颅,滚落在地。 “啊——” 人群中,刘婆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双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她人已经回到了缉妖司。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房梁,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安槐推门走了进来。 “你答应我的事,该履行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刘婆子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履行?”她笑了,笑声尖锐而凄厉:“你杀了我儿子!你杀了我唯一的儿子!你还想让我帮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你血债血偿!” 她猛地从床板上弹起,像一头疯狂的野兽,朝安槐扑了过去。 “我要杀了你!” 安槐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就在刘婆子的指甲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前一刻,安槐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一缕微不可见的黑烟,从她掌心逸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发出了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娘……救我……” 声音,正是徐山海的! 刘婆子扑过来的身形,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她死死地盯着那缕黑烟,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山……山海?” “人死,魂魄归于天地,或入轮回。”安槐淡淡地开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但他,是个例外。我还能叫他不死不活。” 她摊开手掌,那缕黑烟在她掌心上方盘旋、挣扎,却怎么也无法逃脱。 “我可以让他立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也可以……让他日日夜夜,受烈火焚身之苦,哀嚎千年万年。” 安槐的目光,落在刘婆子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现在,你选。” 刘婆子脸上的恨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她看着掌心那缕儿子的魂魄,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所有的疯狂和怨毒,都化作了卑微的乞求。 “不要……求求你,不要……” 她匍匐在地,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求你,放过他……放过我的山海……” 安槐收回手,那缕黑烟也随之消失不见。 “早这样,多好。” 她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刘婆子。 “开始吧。” *** 缉妖司的正堂,没有设坛,没有燃香。 只有一张桌案,桌案上,放着十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那是安槐从张屠户、陈绣娘等受害者家中取来的。 刘婆子面如死灰,在安槐的指引下,盘膝坐在堂中。 “凝神,放开你的魂魄。”安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刘婆子闭上眼,照做了。 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体内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开始缓缓流逝。 那便是她的魂魄之力。 安槐伸出手指,凌空轻点。 一丝丝银白色的光华,从刘婆子天灵盖溢出,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光带。 光带分化成十几股,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分别飘向那十几盏油灯。 光华注入灯芯,原本早已干涸的灯芯,竟重新泛起了油润的光泽。 而随着魂魄之力的流逝,刘婆子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衰老。 她的头发,从花白变得雪白,然后一根根脱落。 她的皮肤,失去了最后的水分,变得如同干裂的树皮,紧紧包裹着骨头。 她的呼吸,从微弱,到几不可闻。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她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弥补那些被她用邪术亏欠的无辜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魂力从她体内剥离。 那十几盏油灯的灯芯,同时“噗”的一声,燃起了一豆温润的火苗。 火光不大,却驱散了满室的阴冷。 而堂中央的刘婆子,已经化作了一具枯槁的干尸,蜷缩在地,彻底失去了生机。 安槐静静地看着那十几豆火光,那是被补全的生机与阳寿。 她一挥袖,堂门大开。 “黎五,将这些灯,还给它们的主人。” “是,大人。” 黎五上前,小心翼翼地端起油灯,看着地上刘婆子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作恶,偿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堂中,只余下安槐与一具枯尸。 十几豆温润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刘婆子那张因魂力耗尽而扭曲的脸,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安详。 第522章 上元节 白寒铁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干尸,又看了看那些灯火:“主子,这……就完了?” 安槐说:“还差最后一步。” 她话音刚落,一道红影凭空出现,正是红莲。 她对着安槐盈盈一拜,目光扫过那具干尸,并无半分波澜。 对她这等鬼物而言,生死早已司空见惯。 安槐指尖一弹,一缕被禁锢的黑烟飘向红莲。 那黑烟中,隐约可见徐山海惊恐万状的脸。 “带上他,和阿禾一起,去见周巧珍。”安槐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了却她的执念。” 红莲应是。 *** 下河村,周家旧宅。 夜风吹过,破败的院门发出“吱呀”的悲鸣。 周巧珍的魂魄孤零零地坐在门槛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望着村口的方向。 她的模样,还停留在二十年前自缢时的样子,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怨与念。 红雾散去,红莲的身影显现。 周巧珍警惕地站起身,当她看清红莲身后那个身形单薄、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熟悉的少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小宝?”她试探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阿禾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当他看到眼前这个哀婉的女鬼时,一股源自血脉的亲近感让他瞬间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嘴,一声“娘”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他是你的儿子。”红莲随即放出了徐山海的魂魄:“而这个,是他的父亲。” 徐山海的魂魄一见周巧珍,顿时吓得魂体不稳,尖叫着想逃,却被红莲的鬼气死死压制在原地。 周巧珍的目光,从阿禾那张肖似自己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徐山海的魂魄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个她曾倾付一切,却最终弃她而去的男人。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归宿。 她笑了,眼中却流出血泪。 “原来……我的小宝,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伸出虚幻的手,想要抚摸阿禾的脸颊,却只能穿透而过。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徐山海,那笑容变得凄厉而决绝。 “徐山海,你欠我的,该还了。” 话音未落,周巧珍的魂体猛地燃起熊熊烈火,那是由执念与怨恨点燃的业火。 她化作一道火光,不顾一切地扑向徐山海。 “娘!”阿禾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啊——!”徐山海的惨叫被烈焰吞噬。 两道魂魄在业火中纠缠、焚烧,最终化作点点星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恩怨,就此尘埃落定。 红莲看着呆立当场的阿禾,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怀里。 这是安槐早就备下的。 “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 阿禾抱着钱袋,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 缉妖司的案子了结,宫里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靳朝言身边的小太监福安,一路小跑着进来,满脸堆笑:“白大人,陛下请您入宫一趟。” 安槐点点头。 入了宫,绕过前殿,直抵皇帝的寝宫——乾安殿。 靳朝言并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摆弄着一个西洋来的八音盒。 见安槐进来,他眼中的沉静瞬间化为暖意,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安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案子结了?”他随口问道,将手边一碟刚剥好的荔枝推到她面前。那荔枝是南边快马加鞭八百里送来的,颗颗饱满晶莹,还带着冰镇过的凉意。 “结了。”安槐捏起一颗,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喜欢这种鲜活的味道。 靳朝言轻笑一声,似乎对案情并不意外:“累不累?” “不累。”安槐又拿起一个黄澄澄的、从未见过的果子,好奇地打量。 “这是西域进贡的‘香见愁’,皮厚,朕给你剥。”靳朝言说着,自然地接过果子,用小刀仔细地划开厚皮,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 他一边剥,一边道:“你那个缉妖司,如今在京城可是名声大噪。连御史台那帮老顽固,都上了折子夸你办事雷厉风行,为国除害。” “他们只是高兴我帮他们揪出了一个政敌。”安槐一针见血。 “哈哈哈。”靳朝言大笑,将剥好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安槐张口吃了,味道酸甜,很是新奇。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殿内气氛温馨而安逸。 仿佛外面那个杀伐决断的皇帝,和那个手段通天的缉妖司白大人,都只是虚幻的影子。 这时,御膳房总管亲自提着食盒进来。 “陛下,娘娘,这是御膳房新琢磨出的几样糕点,送来给主子尝尝。” 食盒打开,几碟精致的糕点摆了上来。 其中一碟“荷花酥”,做得层层叠叠,酥皮薄如蝉翼,形态逼真,煞是好看。 安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奶香与花香交织,确实不俗。 “不错。”她难得夸了一句。 御膳房总管顿时喜上眉梢,觉得这半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 靳朝言看着她微弯的眉眼,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他挥手让总管退下,对安槐道:“明日是上元节,京城有花灯会,热闹非凡。我们出去走走。” 以前是皇子的时候,还挺自由。 现在是皇帝了,反而更忙。 安槐也忙。 他们夫妻俩,真是聚少离多。 安槐对上他满是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她也想去看看那人间烟火,火树银花。 *** 翌日,上元佳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靳朝言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安槐也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衣裙,两人扮作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带着同样换了便服的黎四和柳嬷嬷,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长街之上,火树银花,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猜灯谜的、卖糖人的、耍杂技的……喧嚣的人声与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第523章 丢魂的孩子 靳朝言牵着安槐的手,生怕在人群中走散。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让安槐莫名心安。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 糖葫芦、龙须糖、桂花糕……凡是安槐多看两眼的,靳朝言便立刻让黎四去买来。 “这个,看上去不错。”安槐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小小的糕点摊位前。 这摊位不大,却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正忙得满头大汗。 吸引人的,是她摊位上的糕点。 那些糕点样式极为新奇,都被用精巧的模具压成了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模样。有卧着的小兔子,有打滚的小猪,还有蹲着的小猫,栩栩如生,可爱得让人不忍下口。 “老板娘,给我来一份!” “我要那个小兔子的!” “给我包两份带走!” 生意好得惊人。 “去买一份。”靳朝言对黎四使了个眼色。 黎四领命,仗着身手敏捷,很快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包刚出炉的糕点。 安槐捏起一个兔子形状的,小巧玲珑,还带着温热。 她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糕点外皮微酥,内里绵软,豆馅细腻香甜,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特殊香气,滋味竟是极好。 “味道确实不错。”安槐又尝了一个小猪的。 一旁的柳嬷嬷也尝了,连连点头:“哎呀,这民间师傅的手艺,真是绝了!比宫里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样式强多了。主子,不如咱们买一份带回去,让御膳房的师傅们也学学,以后想吃便随时能吃上。” 靳朝言觉得这主意甚好,便让黎四又去买了几份,装好带了回去。 *** 翌日清晨。 御膳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几位顶尖的师傅围着从宫外买来的糕点,研究了一宿。 从用料配比到火候掌控,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天一亮,一份仿制的“百兽糕”便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乾安殿。 安槐刚起身,便见到了这份熟悉的糕点。 她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 “怎么了?”靳朝言见她神色有异,关切地问。 “味道不对。”安槐放下糕点,摇了摇头:“总觉得,没有昨天在街上吃的好吃。” 靳朝言也尝了一块,细细品味后,道:“似乎是差了些风味,但具体差在哪,朕也说不上来。” 负责制作的御厨被传唤过来,听闻此言,顿时一脸郁闷。 他自己尝了尝,脸色更苦了。 “不应该啊……”他喃喃自语,“老奴是完全照着昨儿个的方子做的,面、油、糖、豆馅,都是顶尖的料,怎么会……”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自己学艺不精,辜负了圣望,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御厨总管见状,出来打圆场:“陛下,娘娘,民间许多人家都有祖传手艺。许是有什么特别的方子。今日,奴才再去瞧瞧,问问。” 靳朝言颔首应允。 半个时辰后,御厨总管提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糕点。 他家就在京中,既然出来了,今日就正好告了假,就不回宫了。 路上,他就忍不住尝了尝刚到手的糕点。 可味道还是有点不对。 “怪了……”御厨挠着头,彻底陷入了迷茫:“真是怪了!难道是那老板娘昨夜超常发挥,今日就恢复寻常水准了?” 这下,连御厨总管也解释不清了。 想着,进了巷子。 他家就在宫外不远的胡同里,与邻里关系都颇为和睦。 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邻居张大嫂家的那个皮猴儿——小石头,正呆呆地坐在自家门槛上。 往日里,这孩子一见他,老远就会扑过来喊“王伯伯”,嚷嚷着要糖吃。 可今天,小石头只是坐在那,一动不动,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小石头?”御厨总管走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孩子眼珠动了动,却依旧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个木头娃娃。 “这孩子……”总管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孩子玩累了。 总管将手中的糕点塞进小石头怀里。 “小石头,伯伯送点心给你吃。” 小石头接过点头,抬头看他,说:“谢谢伯伯。” 也不知道怎么的,王总管总觉得孩子今天呆愣愣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摸了摸小孩脑袋,就回家了。 小石头又继续坐着,然后吸了吸鼻子,从纸包里拿出一块点心,啃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王总管照常出门上值。 路过胡同口常去的一家早点摊子,摊主李老三正满面愁容。 “王大人,早啊。”李老三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早。老三,你家那机灵鬼闺女呢?” 总管笑呵呵地问。往常这个点,李老三七岁的女儿妞妞,早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摊前,甜甜地喊他“王伯伯”了。 李老三叹了口气,指了指摊子后面的椅子。 总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妞妞也和小石头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却也不摇。 “这……”总管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哎,别提了。”李老三一脸的担忧,“这孩子,自从昨儿个从花灯会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不说话,也不搭理人,喂她吃饭就张嘴,喂完就继续坐着发呆。带去给城里最好的大夫瞧了,都说没病没灾,身体好着呢!” 李老三愁得直掉头发:“可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跟……跟丢了魂儿似的!” “丢了魂儿似的……” 御厨总管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悄然爬了上来。 难道是巧合吗? 昨天小石头也像是丢了魂一样,今天的妞妞,也像是丢了魂一样。 他突然转身往回走。 小石头这次没坐在巷口。 王总管直接去了他家里。 家里没人,没敲开门。 王总管心里那种不详的感觉更重了,但家里没人也没办法。 他转身,往外走。 第524章 冰糖咸肘子 御厨总管王德海的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 昨日胡同口,小石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还有今早妞妞那木然呆滞的神情,两幅画面在他脑中交替盘旋,挥之不去。 “丢了魂儿似的……” 李老三那句带着绝望的低语,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反复扎着他的心。 他一生与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打交道,讲究的是火候精准,调味分明。 可此刻,他只觉得五味杂陈,心神不宁。 乾安殿的小厨房里,炉火正旺。 王德海正做着一道“冰糖雪梨肘子”。 这是安槐近来颇为喜爱的一道菜,三天里倒有两天要点。 要的是那肘子软糯脱骨,咸香打底,再用冰糖和雪梨吊出清甜回甘的复合滋味,最是考验功夫。 他熟练地撇去浮沫,加入香料,动作行云流水,全是几十年的肌肉记忆。 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调味。 他伸手去拿案板上那个白瓷小罐,脑子里却又闪过妞妞那张没有表情的小脸。 那孩子往日里最是嘴甜,见人就笑,如今却像个泥塑的娃娃…… “唉。” 一声轻叹,他下意识地舀了一大勺罐中之物,撒入锅中,用长勺搅匀,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方才心神恍惚之间,错拿了旁边一模一样的另一个白瓷罐。 一个装着冰糖,一个装着细盐。 *** 午时,乾安殿内暖意融融。 靳朝言特意从前朝赶了回来,陪安槐用午膳。 宫人们流水般将精致的菜肴布上桌,其中便有那道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冰糖雪梨肘子”。 “今儿王总管倒是知道你惦记,特意做了这个。”靳朝言含笑,亲手为安槐夹了一块炖得极为软烂的肘子皮,那皮肉在筷子下微微颤抖,裹着浓稠的汤汁,看上去诱人至极。 安槐确实有些馋了。 她素来喜甜,尤其喜欢这种咸甜交织、口感丰富的菜色。 她夹起那块晶莹的肘子皮,带着几分期待送入口中。 下一瞬,安槐的动作停住了。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预想中清甜软糯、入口即化的滋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舌头麻痹的纯粹咸味。 “怎么了?”靳朝言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 安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块肘子皮咽了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靳朝言见状,也夹了一小块瘦肉尝了尝。 刚一入口,他的眉头也瞬间拧了起来。 “……” 这味道,一言难尽。 咸,齁咸,咸得发苦。 “传王德海。”靳朝言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去。 这道“冰糖雪梨肘子”是王德海的看家绝活,安槐只要在宫里,几乎是御用菜品,从未出过差错。 今日这味道,别说是给主子吃,就是喂猪,怕是都要被嫌弃。 福安公公不敢怠慢,立刻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王德海便一路小跑,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他一进殿,连头都不敢抬,直接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老奴……老奴罪该万死!请陛下、娘娘责罚!”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福安公公说了,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自己怎么会犯下如此离谱的错误?把糖当成了盐? 靳朝言面色不虞,正要开口训斥,却被安槐抬手拦住了。 安槐的目光落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王德海身上:“起来吧。” “老奴不敢……” “本宫让你起来。” 王德海一个激灵,这才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躬着身子,头垂得更低了。 安槐看着他那张布满愁云的脸,和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王总管,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一句话,问得王德海眼圈一红,差点当场落泪。 他原以为今日大祸临头,不死也要脱层皮,却没想到娘娘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先问他是否遇到了难处。 皇后娘娘性子冷虽冷,也是真和气。 安槐又道:“你的手艺,本宫甚是喜欢,可得好生爱护。今日这般魂不守舍,若是往后都做不出那般滋味,岂不可惜?” 那意思是:你的厨艺是我的,你不能出事,因为我的菜不能出事。 王德海听懂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却是真心实意地诉苦了。 “回娘娘,非是老奴家中有事,而是……而是老奴的街坊邻里,出了些怪事。” 他不敢隐瞒,当下便将昨日回家见到邻家小石头呆坐门槛,和今早撞见早点摊妞妞木然无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两个孩子,前日还好好的,活蹦乱跳,一个比一个机灵。可从上元节回来,就都变成了这样,不哭不闹,不言不语,问话也不答,就那么呆呆地坐着,跟……跟木头人似的。” “街坊们都急坏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也瞧了,都说没病。可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李老三说,他家妞妞,瞧着就像是……丢了魂儿。” “丢了魂儿?” 安槐想了想:“失魂之症,倒也常见。小儿神魂不稳,或因惊吓,或因冲撞,魂魄离体,便会如此。” 王德海猛地抬头:“娘娘!您的意思……真的是丢了魂?” 也未必不是。 花灯节虽然热闹,也吵闹。 小孩子兴奋,玩疯了也是有的。 “民间有法,名为‘叫魂’。”安槐道,“让其父母,于入夜后,持其常穿之衣,从家门口一路走到其最后去过的地方,沿途不停呼唤其乳名,为其引路归家。或可一试。” 这法子王德海也听说过,只是从未当真。 但此刻从安槐特别正经的一说,好像格外有用。 “谢娘娘指点!”王德海激动得连连磕头:“老奴今日下值回去,就告诉他们这个法子!” 安槐点了点头:“你今日在宫里也不安心,这就去吧。” 魂魄不稳,早叫早安。 “是,是!老奴谢陛下、娘娘恩德。” 王德海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第525章 七情 当晚,夜色深沉。 王德海所住的胡同里,没了往日的宁静。 张大嫂拿着儿子小石头平日里最喜欢穿的一件小褂子,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漆漆的胡同深处凄声喊道: “小石头——回家喽——” “小石头——别玩了——快回家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带着哭腔和颤抖,听得人心头发酸。 她一步一顿,一声一唤,按照王德海传授的方法,从家门口,一直走到上元节花灯会最热闹的那条长街,又从长街走回来。 周围的邻居们都灭了灯,悄悄地躲在窗后,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那可能正在归途中的魂儿。 早点摊的李老三夫妇也依样画葫芦,为女儿妞妞叫魂。 两条胡同里,一时间此起彼伏,尽是父母哀切的呼唤。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 张大嫂推开家门,满怀希望地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儿子。 小石头依旧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对母亲的归来毫无反应。 “小石头?石头?娘回来了,看看娘啊……” 张大嫂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脸。 可小石头没有扑进她怀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睛依旧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她。 那模样,比之前……更傻了。 “啊——!” 张大嫂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化作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响彻夜空。 隔壁,李老三家也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显然,叫魂,失败了。 这一下,两家人彻底慌了神。 他们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却发现那稻草根本不顶用。 可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大夫请过了,神婆也请过了。 如今他们还是只能求王德海,毕竟,这是他们认识的,最有身份人。 “王大哥!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您在宫里当差,认识的人多,门路广,求您再给想想法子吧!再这样下去,孩子就真的废了啊!” “只要能救回孩子,我们给您做牛做马都成!” 王德海看着眼前这几张被泪水和绝望扭曲的脸,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个厨子,能有什么办法? 但是,面对这一张张的泪眼朦胧,又心里不忍。 他咬了咬牙,扶起众人:“你们先别急,在家等着。我……我再进宫去求求贵人!” *** 清晨的皇宫,笼罩在一片肃穆祥和之中。 王德海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一路疾行,连早点都顾不上吃,直奔乾安殿。 他不敢直接求见,只在殿外候着,托相熟的小太监给黎四递了话。 不多时,黎四便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看着王德海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王总管,何事这般火急火燎?” 王德海不敢耽搁,连忙将昨夜叫魂失败,孩子们情况反而更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黎四听完,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自家主子对这种“失魂”的怪事,向来不会坐视不理。 “你别急,我去通传。” 黎四转身进了殿内,片刻后又走了出来。 “娘娘让你进去。” 王德海心中一喜,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了进去。 皇帝上朝去了,只有安槐在。 王德海进门就跪下了。 安槐让他先将昨日的情况说了一下。 听完皱眉:“你是说,叫魂不成,反倒更严重了?” “是,是!”王德海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哀求:“娘娘,那叫魂的法子没用。孩子们如今连动都不会动了,就跟……就跟没了魂的躯壳一样!老奴斗胆,恳请娘娘大发慈悲,救救那些孩子!他们……他们都才六七岁啊!” 安槐想了想。 “这事情确实蹊跷,不过只听你说,终究不得详细。罢了,左右我今天没事,跟你走一趟。” 王德海感激不已。 孩童无辜,宜早不宜迟。 安槐换了一身衣服,便带着手下,跟着王德海出了宫。 京城的巷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越往里走,权贵的朱门高墙便被市井的灰瓦白墙所取代。 空气里,少了御道上熏香的雅致,多了几分潮湿的青苔味和人间烟火的杂陈。 “白公子,前面就是张家了。”王德海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声音压得极低。 门内,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抽泣声。 安槐抬手,示意他不必叩门。 她那双清潭般的眸子,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内里的一切。 “魂魄俱在,只是……”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七情尽失。” 王德海一愣,没听懂。 安槐没再解释,径直推门而入。 “谁啊!” 屋内,一个满脸泪痕的妇人猛地回头,见到两个陌生人,眼中先是警惕,随即看到王德海,那警惕又化作了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王总管!” 张屠户也从内屋冲了出来,这个平日里能一刀劈开半扇猪的壮汉,此刻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憔悴得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 “王总管,您……您请来高人了?” 王德海连忙介绍:“这位是白公子,非常厉害,是来帮忙看看孩子的。” 张氏夫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安槐身上。 眼前这“公子”瞧着年纪不大,面容俊秀得有些过分,神情冷冰冰的。 这……能行吗? 夫妇俩心里直打鼓,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安槐的视线,早已落在了屋角小板凳上坐着的那个孩子身上。 那便是小石头。 他穿着干净的衣裳,脸蛋也擦得干干净净,可那双眼睛,却像两颗蒙了尘的黑琉璃,没有半点光彩。 他就那么坐着,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散发着一种……器物般的死寂。 安槐缓步走过去。 张大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攥住了丈夫的衣袖。 安槐在小石头面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莹白如玉,轻轻点在了孩子的眉心。 那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第526章 砸了你的摊子 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冰凉之意顺着眉心渡入。 安槐闭了闭眼。 她“看”到了。 孩子的魂魄安安稳稳地待在身体里,三魂七魄,一个不少。 但那魂魄之外,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感知。 喜、怒、忧、思、悲、恐、惊。 这构成“人”之所以为“人”的七种情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从魂魄中抽离了出去。 所以,他不是失魂。 他是……失情。 比失魂更诡异,更棘手。 “孩子变成这样之前,可有什么异样?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东西?” 张屠户夫妇对视一眼,张大嫂抢着回道:“回公子,什么异样都没有!就是上元节那天,我们带他去街上看了花灯,回来之后,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成这样了!” “花灯节……”安槐若有所思:“在街上,可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吃的?”张屠户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吃了碗馄饨,买了串糖葫芦,还有……哦,对了!孩子闹着要吃那个‘百兽糕’,我们给他买了一块。” “百兽糕?” “是啊,”张大嫂补充道,“就是今年花灯节新出的糕点,做成各种小兽的模样,什么小老虎、小兔子、小猪的,闻着喷香,孩子们都抢着要。我们家石头,吃的是一块小老虎模样的。” 安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当然知道那糕,因为她也买了。 但正因为她买了,吃了,没感觉有异样。 要是那糕点有什么妖邪,没道理她都吃了还没察觉。 安槐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并指如剑,在符上虚虚划了几下。 那黄符上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力量。 她将符纸折成一个极小的三角,递给张大嫂。 “将此物贴身放于孩子胸口,可暂时稳住他的情况,不至恶化。” 张大嫂颤抖着手接过,那符纸入手温热,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不必。” 安槐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公子,那这……这只是暂时……”张屠户连忙追问。 “对,只是暂时,我会想办法。” 张屠户还想追问,但王总管连连使颜色,他终究没敢追上去问。 *** 一炷香后,李老三家。 情况如出一辙。 女儿妞妞,同样是在上元节后变成了“木头人”。 李老三的婆娘哭得更凶,说妞妞最是乖巧,上元节那天,特意挑了一块最可爱的小兔子“百兽糕”,回来还掰了一半给她爹吃。 安槐同样留下了一道符,随后便带着王德海离开了那条被愁云惨雾笼罩的胡同。 让王德海回去休息,安槐去了缉妖司 安槐坐上主位,白寒铁和团子也凑了过来。 “黎四黎五。”安槐吩咐:“去查,京城除了小石头和妞妞,是否还有其他孩童出现类似症状。” “再查所有出现症状的孩童,上元节那晚的行踪与吃食,事无巨细,全部报上来。” “是!” 双胞胎兄弟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屋内。 两个时辰后,几份卷宗便摆在了安槐的面前。 现已查出,京城里连同小石头和妞妞在内,一共发现了九个出现“失情之症”的孩童,年龄都在五到八岁之间。 九个孩子,上元节那晚都去了朱雀大街的花灯会。 九个孩子,全都购买并食用了同一家摊贩售卖的“百兽糕”。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小小的糕点。 安槐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眸色微沉。 她也吃了。 上元节那晚,靳朝言特意为她买的,也是那家的百兽糕。 可是她没事,靳朝言也没事。 王德海也说自己尝过邻居孩子的,同样安然无恙。 这糕点,有问题。 但问题,却不是出在所有人身上。 它像一个定向的饵,只钓特定的鱼。 就是孩子。 *** 朱雀大街依旧人声鼎沸。 卖百兽糕的摊子就在街角最显眼的位置,生意好得惊人。 摊主是一对瞧着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打包糕点,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那糕点确实做得讨喜,十二生肖的模样惟妙惟肖,染着鲜亮的颜色,散发着甜香,引得不少孩子驻足不前。 安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那对夫妇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鬼气,更没有术法的痕迹。 就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外传来。 “就是他们!就是这家黑心烂肺的摊子!” 张屠户和李老三带着七八个同样面带悲愤的男女,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们都是那些“失情”孩童的父母。 他们自己也在一起讨论,然后发现,都去过花灯节,都吃过一家的百兽糕。 “我们的孩子吃了你们的糕点,都变得不痴不傻,跟丢了魂一样!你们到底在糕点里放了什么害人的东西!”张大嫂指着摊主夫妇,声泪俱下。 摊主夫妇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你……你们胡说什么!”男摊主梗着脖子反驳:“我们家的糕点卖了这么多天,多少人都吃了,怎么就你们的孩子出事?别是想讹钱吧!” “讹钱?我孩子都快没了,我讹你那几个铜板?”李老三气得双眼通红,一把抓住男摊主的衣领:“今天你不给个说法,我……我跟你拼了!” “放手!你放手!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时间,哭喊声、咒骂声、争执声混作一团。 家长们情绪激动,眼看就要动手掀摊子。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公子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一个漂亮的姑娘。 那公子神情淡漠,气场却强大得令人不敢直视。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安槐的话并不能让大家冷静,但是白寒铁的刀可以。 白寒铁声若洪钟:“大家稍安勿躁,我们是官府的人,正是来查这两日发生的多起孩童痴傻一案,大家往后站,不要打扰官府办案。” 第527章 无辜的摊主 众人一听官府出手了,终于冷静了一点。 靳朝言在民间还是很有威望的。 安槐走到摊前,目光扫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糕点,又落在惊魂未定的摊主夫妇身上。 安槐说明身份。 不过没说自己是缉妖司的人,这个身份有时候好使,有时候不能随便使。 特别是不能让老百姓知道,不然容易造成恐慌。 安槐说:“已经有多人报案,官府会彻查此事,大家稍安勿躁。白寒铁,请大夫来验一验摊子上的糕点。” 白寒铁领命,立刻差人去办。 摊主夫妇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是何方神圣。 很快,就来了个太医。 民间的大夫,怕其他人不信。 “白大人。”杜英悟一见安槐,立刻恭敬行礼。 缉妖司成立之事,他是知道的。 虽然也不知道这白大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但是皇帝说是就是。 安槐微微颔首,指了指那些糕点:“劳烦太医验一验这些糕点有没有问题。” 太医不敢怠慢,立刻取出银针,将每一种糕点都试了一遍。 银针毫无变化。 他又取样,细细闻过,甚至亲口尝了一点点粉末。 半晌,他拱手回道:“回白公子,这些糕点用料寻常,皆是糯米、糖、面粉之物,并无任何毒物。” “什么?” “没毒?” 家长们炸开了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屠户激动地吼道:“九个孩子,全都吃了你们的糕点就出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是没毒!我们是清白的!”女摊主也哭喊起来:“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养家糊口,怎么会害人啊!” “你还敢狡辩!” 一个情绪失控的父亲猛地冲上前,一把将整个摊子掀翻在地! “哗啦——” 五颜六色的百兽糕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木板桌椅碎裂开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打人了!杀人了!” 摊主夫妇尖叫着躲闪,家长们则红着眼要上前撕打。 “放肆!都别动!”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那些前一秒还状若疯癫的家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安槐下令:“你们俩个,去官府走一趟,我有花问你们。摊子,也一并带走。” 那对摊主夫妇抖得像两只鹌鹑。 红莲宽慰了一句:“别怕。若是你们的糕点当真没有问题,是不会冤枉你们的。” 夫妻俩点点头,将糕点收拾收拾,放上推车,跟着走了。 到了缉妖司,两人更害怕了。 安槐都来得及开口问,两人就将自己的身家来历、糕点方子,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生怕交代的慢了一步,被官府的人打死。 他们姓王,是京郊的农户,这百兽糕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他们每天都在城里卖糕点。 卖了几代人了。 安槐静静的听他们说完,没有打断,没有质疑。 她能感觉到,这对夫妇没有说谎。 他们的魂魄、气息,都再正常不过。 就是普通人。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不。 安槐从不信巧合。 问题,一定出在某个她尚未察觉的环节。 说完,夫妻俩忐忑不安看着安槐。 “行了。”安槐站起身:“今日之事,确实是冤枉你们了。” 她看向黎五:“去账房支十两银子,作为赔偿他们摊位损失的补偿。” 王氏夫妇闻言,顿时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看着像活阎王一样的公子,不仅不治他们的罪,还要赔钱给他们? “大人,这……这使不得啊!我们这摊子,也不是大人掀的。” 夫妻俩也不是不想拿这个钱,实在是不敢。 “拿着。”安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可以走了。” 刚才那情况,家长们掀摊子也无可厚非。 夫妻俩也是倒霉又可怜。 这样摆摊子的人家,一车的糕点往往就是半月开销,自己随手的一点银子,他们就得节衣缩食过日子。 都是无妄之灾,罢了。 夫妇俩千恩万谢,拿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恍如梦中般地离开了缉妖司。 “主子,就这么放了?”白寒铁有些不解。 “人不是他们害的。”安槐走到窗边,望着夫妇俩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至少他们自己并不知情。” 她顿了顿,对阴影中的黎四道。 “派人盯紧他们。他们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这糕点的原料,是从何处采买的。” “是。”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安槐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繁华的街市。 糕点无毒,摊主无辜。 那只无形的黑手,究竟藏在哪里? 它抽走孩子们的七情,又是为了什么? ********* 夜色,是京城这头巨兽收敛爪牙后,吐出的安稳气息。 缉妖司的临时衙署里,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轻微的“毕剥”声。 安槐端坐于主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那规律的声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节拍。 空气中,一道微不可察的影子由淡转浓。 黎四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主子。” “属下跟了王氏夫妇一日,他们自昨日从衙门回去,便闭门不出。今日采买了一些米面粮油,皆是寻常家用,并无任何异常。他们家的糕点模具、原料都已封存,并无出摊的迹象。” 黎四顿了顿,补充道:“街坊间传言纷纷,他们夫妇受惊不小,对人说,打算歇上十天半月,等风头过了再说。” 安槐“嗯”了一声,眼帘都未抬起。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缉妖司的差役冲了进来。 “大人!又……又出事了!” 安槐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差役一个激灵,瞬间冷静了不少,喘着粗气禀报道:“城西的赵铁匠家,他家六岁的儿子,今天一早起来,也……也变成木头人了!” 第528章 夜半小摊 黎四的眉头瞬间拧紧。 “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我亲眼看着王氏夫妇在家,一步未出!” 差役斩钉截铁:“可……可是赵铁匠说,他儿子昨晚睡前,亲口说吃了块‘百兽糕’!是小狗模样的!” 满室俱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安槐身上。 摊主没有出摊。 可“百兽糕”却依旧在城中出现,并且精准地找到了下一个受害者。 安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站起身。 “我们找错了方向。”安槐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藏着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在窥伺着他们。 “它不是‘人’在卖糕点。” “是‘糕点’在找人。” *** 子时,万籁俱寂。 京城的街道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更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巷陌间回荡,显得格外悠远。 安槐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没有带任何人。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片雪落在冬夜,与这片夜色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地踏在某种玄妙的节点上。 她在“听”。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她那庞大而敏锐的神识,去聆听这座城市在沉睡中的呼吸。 风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不是寻常糕点的香气,而是一种带着奇特诱惑力的、甜得发腻的味道。 像是熟透的果实,即将腐烂前,释放出的最后一点芬芳。 这股味道,对成年人来说,或许有些过头。 但对神魂不稳、心思单纯的孩童而言,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安槐的脚步一转,朝着香味的源头走去。 穿过几条幽深的胡同,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寻常的街口,白日里是个热闹的小市集,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灯笼下,赫然停着一辆手推小车。 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盘盘五颜六色的“百兽糕”。 与昨日王氏夫妇的摊子,一模一样。 一个身影,笼罩在灯笼昏暗的光晕与浓重的阴影里,正低着头,默默地整理着那些糕点。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上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脸上还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的眼睛。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就像一个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影子,与周围的夜色格格不入,又诡异地融洽。 安槐隐在街角的阴影里,没有动。 她在等。 等被鱼饵吸引而来的鱼。 果然,没过多久。 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院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赤着脚,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他的双眼空洞无神,瞳孔里映不出半点光亮,脚步虚浮地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竟是梦游之态。 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径直朝着那糕点摊子走去。 摊主抬起头,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在男孩身上扫了一下。 然后,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做成小羊模样的糕点,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提线的木偶。 男孩也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糕点。 他将糕点举到嘴边,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那香甜的气味,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钩子,要将他魂魄中的什么东西,一并钩出。 就在那糕点即将触碰到男孩嘴唇的刹那。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男孩面前。 “小东西,这个时辰,可不兴吃宵夜。” 安槐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男孩举着糕点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 男孩的动作瞬间凝固。 那蒙面摊主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全身猛地一颤! 他丢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就跑! 他的反应快到了极点,几乎在安槐现身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逃跑的动作。 “想走?” 安槐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问过我没有?”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抓着男孩手腕的那只手,五指微张,朝着摊主逃离的方向,虚虚一握!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 那蒙面摊主的身影,在冲出不到三步的距离时,骤然停住。 他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身体都扭曲了一下。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刺耳至极。 他拼命地挣扎,身体周围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在安槐的力量面前,他的所有挣扎,都如同蚊蝇撼树。 “过来。” 安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那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扯,蒙面摊主便身不由己地倒飞回来,“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安槐脚边。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摊主并没有摔在地上。 他的身体在接触地面前的瞬间,就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水泡,又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就那么……“嘭”地一下,溃散了。 不是血肉横飞。 而是化作了无数星星点点的黑色光屑,在空气中闪烁了两下,便彻底消失不见。 没有血,没有尸体,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剩下那顶滚落在地的斗笠,和一块飘落的蒙面黑布。 跑了? 不。 是消失了。 或者说,是被打散了。 安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东西,竟不是实体。 是某种术法造出的幻象?还是某种精怪凝聚的化身? 在她思索的瞬间,被她抓着手腕的小男孩,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安槐反手一捞,将他揽入怀中。 男孩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是做了一个酣畅的梦,彻底睡熟了。 方才的一切,对他而言,仿佛从未发生。 第529章 人面糕 安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块“小羊”糕点。 入手微温,质感扎实,甜香扑鼻。 是块真实的糕点。 一个虚假的、一触即溃的摊主,却在售卖着真实的、能影响孩童魂魄的糕点。 这背后,藏着一个真正的操纵者。 “红莲,白寒铁。” 安槐召唤。 两道身影,一红一黑,自她身后的阴影中浮现。 红莲看了一眼安槐怀中的孩子,心疼地啧了一声:“哎哟,好俊的小娃娃,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白寒铁则是一脸凝重,目光扫过地上的斗笠和那辆孤零零的手推车,瓮声瓮气地问:“主子,那东西呢?” “散了。”安槐言简意赅。 “散了?”白寒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是人?” “不是人,但现在还不好说是什么。”安槐将怀里的孩子递给红莲:“送他回去,在他床头挂一道安神符,让他睡个好觉。” “交给我吧。”红莲接过孩子,动作轻柔,指尖一点红光没入孩子眉心,孩子睡得更沉了。 她抱着孩子,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安槐的目光,落在了那辆装满了“百兽糕”的手推车上。 这些,才是真正的线索。 “白寒铁。” “属下在!” “把这车,推回去。” “……是。” 他上前握住车把。 入手冰凉。 “主子,”他一边推着车,一边忍不住问:“这些糕点,是不是有问题?” “必然是有的。” 安槐从车上拿起一块做成小老虎模样的糕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除了那股甜腻的诱人香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 那不是妖气,不是鬼气,也不是魔气。 说不上是什么。 但显然,有人用这种看似无害的糕点作为媒介,将孩童最纯粹、最原始的情绪,如同收割庄稼一般,一茬一茬地收走。 为了什么? 炼制邪门的法器?修炼诡异的功法?还是……喂养某个需要靠情绪为食的怪物? 安槐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不管是为了什么。 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孩子下手。 这只藏在暗处的手,她剁定了。 “回缉妖司。” 安槐转身融入黑暗。 *** 缉妖司被几盏风灯照得明暗不定。 白寒铁推着小车,在一片“咕噜咕噜”的声响中,踏入了院门。 小车推到院子中的时候,大家都凑上来看。 这些东西,看似无害,甚至带着几分童趣,却是从孩童魂魄中汲取养分的毒饵。 安槐从盘中拈起一块做成老虎模样的糕点。 糕点入手,质感绵密,那股甜腻的香气更加清晰,仿佛带着钩子,要钻进人的脑子里。 “这东西,做得倒是精致。” 安槐淡淡评价了一句。 然后,两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那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被她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掰成了两半。 众人凑上前去。 断口处,糕粉簌簌而落。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这糕点并非完全的实心,而是中空,内里竟还有一层薄薄的夹层,像是一层糯米纸,又像是某种凝固的糖浆。 而那夹层之上,并非光滑一片。 一个模糊的轮廓,凹凸起伏,竟隐约是一张孩童的面孔! 那面孔双目紧闭,嘴巴微张,神情木然,毫无生气,仿佛只是一个沉睡的印记,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诡异。 整个后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灯的光晕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映出各异的惊骇。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白寒铁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凑到眼前端详。 那张脸的轮廓虽然模糊,但眉眼鼻唇依稀可辨。 看着看着,白寒铁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操!”他爆了句粗口,手一抖,那半块糕点差点掉在地上:“这……这不是……这不是御膳房王总管家隔壁那个小石头吗?!”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 安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块做成小狗模样的糕点。 “咔嚓。” 再次掰开。 里面,同样是那层诡异的夹层,同样印着一张沉睡的、木然的孩童面孔。 “这是……赵铁匠家的那个娃!”白寒铁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安槐的动作没有停。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块又一块的“百兽糕”,在她手中被一一“处决”。 小猪、小羊、小兔子……一个个可爱的动物形象,都被掰成两半。 一时间,后院里只剩下糕点被掰开的清脆声响,和众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很快发现,并非每一块糕点里都有人脸。 车上大约有百十来块糕点,其中藏着人脸的,只有七八块。 而这七八张面孔,无一例外,正是这几日在城南失了“七情”,变成“木头人”的那些孩子! 剩下的糕点,内里虽然也是中空,夹层上却光滑一片,并无异样。 “主子,”黎四的声音艰涩无比:“这……这究竟是什么邪术?竟能将人的面容,拓印在这糕点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安槐身上。 在他们心中,论见多识广,还得是她。 然而,安槐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凝视着手中一块印着女孩脸庞的糕点,清冷的眸子里,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凝重与……好奇。 “我……也未曾见过。” 她活了三百年,在地下与万千鬼魅为邻,什么样的邪祟,什么样的怨魂没见过?可将活人魂魄的一部分,如此精巧地封印在一块小小的糕点里,用作收集“七情”的容器,这种手法,闻所未闻。 这背后之人的手段,不仅狠毒,而且精妙得可怕。 就在众人心头愈发沉重之时,红莲突然咦了一声。 “主子。”她指着地上那些被掰开的糕点碎块,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们有没有觉得……它们好像在动?” 动? 众人立刻低头看去。 第530章 四方书阁 地上,糕点碎屑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躺着,并无任何异样。 “你看花眼了吧?”白寒铁皱眉道。 “没有!”红莲皱眉:“我刚才真的看到了!就……就像里面有很小很小的东西在爬一样!一拱一拱的!” 虫子? 安槐心中猛地一动。 她那庞大的神识瞬间铺开,笼罩住地上的所有糕点碎块。 刹那间,她“看”到了。 在那些糕点粉末的微观世界里,确实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在进行着几乎无法察觉的蠕动。 “熄灯!” 安槐的声音骤然响起。 白寒铁和黎四虽然不解,但立刻遵从。 “啪!”“啪!” 几声轻响,院子里的几盏风灯被瞬间掌灭。 天地,陡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唯一的光源,是天边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残月,洒下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清辉。 死寂。 连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们看到了地上那些散落的糕点碎块里,尤其是那些藏有人脸的糕点碎块中,开始有光点浮现。 不是明亮的、温暖的光。 而是无数比针尖还要细微的暗色光点,如同腐朽的萤火,又像是坟地里飘忽的磷火,带着一种死寂与不祥的气息,从那些糕点的断口处,幽幽地、迟缓地钻了出来。 它们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汇聚成一小片一小片暗淡的光雾,将整个后院映照得如同鬼域。 “我的老天……” 白寒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饶是他胆大包天,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头发怵。 这些光点,似乎带着某种生命的气息,却又冰冷得不似活物。 就在这时,安槐手一扬,掌心仿佛化作一个无形的漩涡,将一簇漂浮的暗色光点拢入了掌中。 然后,她缓缓合拢手掌。 再张开时,那些光点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几只……虫子。 安槐将手掌摊开,借着微弱的月光,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种通体漆黑、细如尘埃的小虫,小到若非凝神细看,几乎会以为是几粒黑色的灰尘。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口器,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在安槐的掌心微微蠕动着。 “好……好恶心……” 红莲一张脸拧成一团。 “这就是……从糕点里钻出来的东西?” 黎四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白寒铁想凑近点看,又觉得那玩意儿邪门,一时间竟有些踟蹰。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就在那跳跃的火光照亮安槐掌心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几只还在微微蠕动的黑色小虫,在接触到光与热的刹那,仿佛被烈日灼烧的晨露,又像是被投入烈火的阴魂,连一丝挣扎都来不及发出,便“嗤”的一声,瞬间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黑烟,消散无踪。 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没了?”白寒铁举着火折子,愣在当场。 安槐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个虚假的摊主,是术法凝成的诱饵。 这些百兽糕,是精心制作的容器与载体。 而这些畏光、以孩童“七情”为食的诡异小虫,就是根源。 它们被藏在糕点里,被孩童吃下后,便会潜伏其体内,悄无声息地吸食其喜、怒、哀、乐等最纯粹的情感。 花灯节上摆摊的夫妻俩,他们的糕点被这种小虫侵入,所以吃了他们摊位上糕点的孩童,也被吞噬了七情。 但他们自己并不知情。 可以说,他们也是受害者。 只是不知道这些小虫,是自己出现的,还是被人养出来的。 “主子,现在怎么办?”白寒铁搓了搓胳膊,只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虫子。” 安槐面无表情。 她反倒是松了口气。 不管什么事情,最怕摸不着头脑。 现在既然有了发现,就好办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安槐说:“既然这东西是虫,那它的源头,无非就那几个地方。” “查。” 安槐的眼中,寒芒闪烁。 “连夜去查。京中所有香料铺、药材行,凡是与‘虫’、‘蛊’有关的典籍、货物、传闻,一个都不要放过。” “既然这东西存在,就一定会留下踪迹。” *** 夜色褪尽,晨曦微露。 众人散开,各去做事。 安槐去了京城最大的藏书阁。 四方书阁坐落于京城文德坊深处,青瓦飞檐,古朴厚重。 这里并非官学,而是一座由历代大儒、藏书家共同捐建的私人书阁,不对外开放,只供真正潜心治学的文人雅士入内。 安槐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门口打盹的门房,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他们只是两缕无形的风。 一入书阁,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丝尘埃在阳光下飞舞的气息。 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架上密密麻麻的卷轴典籍,浩如烟海,令人望而生畏。 零星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埋首于故纸堆中,神情专注,对外界不闻不问,仿佛已经与这书阁融为一体。 安槐的到来,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她没有去翻阅那些书籍,而是走到了书阁的最深处。 那里,一位身穿灰色儒衫,瘦得像根竹竿的老者,正踩着梯子,用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一册古籍上的灰尘。 他便是这四方书阁的阁主,秦博古。 一个活在书卷里的老怪物,据说除了书,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秦阁主。” 梯子上的老者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一双老眼昏花,费力地聚焦在安槐身上。 他看了半晌,皱起眉头:“你是谁?” 安槐客客气气的说:“秦阁主,我是缉妖司主司,正在查一桩诡异案件,想要找一种虫。” 秦博古“呵”了一声。 第531章 幽兰根 “虫?后院墙角多的是。要去抓蛐蛐,也别来老夫这儿,扰了清静。” 缉什么妖什么司,那跟他没关系。 不过是看这年轻人客气长的又好看,所以愿意多搭理一句罢了。 安槐说:“不是墙角能逮着,是一种奇怪的虫。此虫,细若尘埃,通体漆黑,畏光,见火即化。以人之七情为食,尤喜孩童纯粹之情。” 她每多说一句,梯子上那掸子的动作便慢上一分。 当安槐说完最后一句话时,秦博古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僵在梯子上,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整个书阁,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秦博古才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你……你说的这些,是从何处听来?” “亲眼所见。” “不可能!”秦博古断然否定:“此物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早已绝迹千年!如何能亲眼所见?” 安槐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确是亲眼所见,但是从未听过。所以才想来请教老先生,看是否能得到一些资料,好救下那些孩子。” 秦博古与她对视了片刻,颤巍巍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安槐在下面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一个踩空摔下来。 好在有惊无险。 秦博古走到安槐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他看不透安槐的来历,却能本能地感觉到,眼前之人,绝不简单。 秦博古犹豫了片刻,终于松了口。他转身,佝偻着背,走向一排不起眼的角落书架:“你且随我来。” 他领着安槐来到书阁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书架布满蛛网,书籍也大多残破不堪,散发着一股霉味。 秦博古在一堆破烂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抽出一本封面早已烂掉,书页泛黄发脆,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兽皮古籍。 他将古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桌案上,吹了口气,呛得自己连连咳嗽。 “咳咳……就是这本……《异物志》的残本。” 他用干枯的手指,颤颤巍巍地翻开书页,口中念叨着:“老夫也是年轻时偶然得之,只当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没想到……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翻了许久,终于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用一种古老的朱砂墨,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旁边则是一段蝇头小字的注解。 字迹已经非常模糊。 秦博古指着那段模糊的文字。 “此物,名为‘情魇虫’。” “古籍有载,情魇虫,非妖非鬼,乃天地间至阴至秽之气,偶感人之浓烈情绪而生。生于地下至深之处,不见天日。” 他的手指顺着文字缓缓移动。 “它们……以生灵的情绪为食。喜、怒、忧、思、悲、恐、惊,皆是其食粮。越是纯粹爱恨欢喜,越是欢喜。” 安槐也跟着看:“这……这虫子还能控制人?” “然也!”秦博古点头:“书上说,单只情魇虫,微不足道。但若成千上万,便可汇聚成流,侵入人脑,拨动其心弦,放大其情绪。或使其狂喜,或使其暴怒,或使其悲痛欲绝……直至情绪枯竭,魂魄衰败而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更可怕的是……当其数量庞大到一定程度,便可‘聚则成形,散则为气’。它们能幻化成任何人或物的模样,作为诱饵,引诱更多的‘食物’上钩。” 安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在西城街头,由术法凝成的虚假摊主。 “它们一定有个窝。”安槐断言:“不然怎么集中起庞大的数量?” “对!”秦博古说:“情魇虫极度依赖巢穴。巢穴是它们诞生、繁衍、储存‘食物’的地方。只要找到巢穴,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可它们如此微小,如何寻找?” 秦博古连连摇头,一脸的为难:“它们散则为气,肉眼不可见,神识亦难捕捉。除非……” 他指了指书页上另一段记载。 “除非,找到它们的‘引子’。” 正说着,黎四出现在书阁门口。 “主子,这是‘百兽糕’的所有用料配方,以及近半年来的采买记录。” 安槐接过纸,目光迅速扫过。 白糖、面粉、牛乳、各色果酱……都是些寻常之物。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配方末尾的一味香料上。 “幽兰根。” 安槐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一旁的秦博古听到,浑身一震,猛地抢过安槐手中的配方,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幽兰根!竟然是幽兰根!”他还挺激动:“就是这东西!” “这东西,有什么特别?”安槐问。 “这是一种香料!”秦博古指着《异物志》:“书上说,情魇虫虽以情绪为食,但其诞生之地,往往伴有一种奇花,名为‘幽冥兰’。此兰不开花,只长根,其根部会散发一种人闻之安神,却能令情魇虫陷入癫狂的异香!这幽兰根,虽非幽冥兰之根,却是其远亲,气味有七分相似!”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本可怜的古籍都跳了一下。 “老夫明白了!” 秦博古说:“制作百兽糕的糕点师傅,根本不知道这幽兰根的特性!他只是想让糕点更香一些,却无意中,用这香气,将潜藏在京城地下的情魇虫巢穴给引了出来!” 那些虫子,循着香味而来,发现了比香味更美味的“食物”——那些孩童纯粹的喜乐。 于是,一场针对孩童的“盛宴”,就此展开。 这背后,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处心积虑的黑手,有的,只是一群被本能驱使的、贪婪的虫子,和一场由无知引发的巨大灾祸。 “原来是这样。”安槐吩咐:“去查,这种香料来自何处,京城里是否还有别的地方在用?” “是。” 黎四风风火火,来的快去的快。 安槐继续和秦博古商议。 “唉……”秦博古长叹一声,愁眉不展。 听起来是接近了真相,可那些虫子,又该何处去找? 第532章 两败俱伤 安槐的目光,再次落在《异物志》上。 “书上,可有记载对付之法?” 秦博古一愣,随即苦笑起来,摇了摇头。 “有倒是有……但……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 好像是作者瞎写的一样。 “情魇虫,畏光,惧阳。然,凡火凡光,只能驱散,不能根除。欲灭其巢,需以至纯至阳之气,化作‘大日’,普照三里,焚尽阴秽。” 秦博古指着那“大日”二字,连连摇头。 “看见没有?‘大日’!要凭空造出一个太阳来!这……这不是痴人说梦吗?谁有这通天彻地的本事?” 他看向安槐,摊了摊手,一脸“你看,我就说没办法”的表情。 整个四方书阁,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秦博古脸上的表情,是面对上古难题的无力与绝望。 安槐静静地看着那段文字,看着那两个在别人眼中如同天方夜谭的字——“大日”。 四方书阁内,死寂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古旧书卷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安槐皱眉:“‘大日’之法,确实棘手。” 秦博古看她。 是吧是吧,我说没办法吧。 安槐只道:“此事徐从长计议,我回去想想。今日多谢老先生。” 该问的也算是问到了,安槐回了缉妖司。 虽然人少,也要开会。 除了红莲,大家都在。 安槐将《异物志》上的记载简要复述了一遍。 “情魇虫,畏光惧阳。说来可笑,此物极弱,寻常烛火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但麻烦的是,这不是什么凶恶的东西,它会躲。 要不然干就完了。 安槐说:“情魇虫虽弱,却极为狡猾。它们的巢穴结构如同蛛网,四通八达,出口无数。一旦主巢受到惊扰,虫群便会瞬间从成百上千个微小的孔洞中四散奔逃,藏匿于京城各处的阴沟暗角。而且,我们现在连它们的主巢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 “一但惊动,这些以七情为食的虫,会像瘟疫一样,在暗中悄然蔓延,后患无穷。”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他们都不怕直来直往,哪怕拼个你死我活。最怕的,就是找。 正商议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响起。 大门,被缓缓推开。 红莲踉踉跄跄地跌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家都惊了。 红莲此刻狼狈不堪。 衣衫上不仅有多处利器划破的口子,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边缘处还带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被烈火燎过。 她一头如瀑的青丝凌乱不堪,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俏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苍白,狼狈到了极点。 “红莲?!” 堂内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白寒铁一下子冲到面前,扶她慢慢坐下。 这可不得了,大家一时都忘了虫子的事。 要知道红莲不是人。 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在整个缉妖司,除了安槐,谁敢说能稳赢她? 可现在,她竟然伤成了这副模样! “谁干的?!” 大家都有种被欺负到了愤怒。 白寒铁首先破口大骂。 “他娘的!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动我们缉妖司的人!老子去剁了他!” 黎四黎五也是一脸寒霜,握着刀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整个缉妖司的煞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能将红莲伤成这样,来者绝非善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挑衅,这是对整个缉妖司,对安槐的公然打脸! 安槐的脸色,也在看到红莲的那一刻,冷了下来。 她缓缓起身,周遭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谁伤的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让原本暴怒的白寒铁都瞬间冷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莲身上,只等她说出一个名字,然后便倾巢而出,踏平对方的山门! 然而,面对众人的义愤填膺,红莲却摆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没……没事儿……别激动……” 白寒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没事儿?不会被打傻了吧?” 幸亏白寒铁已经死了,不然他也是娶不到媳妇的。 红莲顾不得说话,端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用杯子,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通。 “哈——”她抹了把嘴,总算活过来了:“渴死我了,累死我了,痛死我了。” 众人无语。 但是这么看来,事情和他们想的可能确实不一样。 红莲要是真吃了亏,不能这么淡定。 大家也就冷静下来。 安槐给红莲塞了两颗药丸,红莲干噎着吞了,脸色好多了。 这才慢慢开口。 “我今天不是奉命去查人面糕的线索嘛,在城西溜达的时候,碰上个和尚。” “和尚?”众人一愣。 “对,一个长得人模狗样,贼俊俏的和尚。”红莲撇了撇嘴:“他隔着八丈远就指着我,说什么‘妖孽,休走!贫僧观你妖气冲天,定是为祸人间的恶鬼,今日便要收了你,替天行道’!” 红莲学着那和尚的语气,惟妙惟肖,只是表情充满了不屑。 “我一听就火了,我可是为朝廷效力,除恶扬善的!他上来就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能忍?我当场就告诉他,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娘是缉妖司的!专门抓妖的!” 白寒铁听得目瞪口呆:“然后呢?你们动手了?” “动了。”红莲理所当然:“我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为祸人间了’,他说‘你浑身鬼火缭绕,煞气逼人,不是恶鬼是什么’。我说‘你个秃驴懂个屁’!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 众人:“……” 这理由,真是朴实无华。 安槐抓重点:“那和尚很厉害?” “很厉害!”红莲心有余悸地说道:“那秃驴看着文文弱弱,跟个小白脸似的,动起手来,好家伙,金刚罗汉附体!他那身佛光,又正又刚,正好克我的鬼火。我俩从城西打到护城河,从中午打到太阳下山,谁也没占到便宜。” 第533章 能死不能丑 顿了顿,补充一句。 “他比我更惨,袍子被我烧了八个洞,脸也燎了一半,比我还狼狈!还断了一只胳膊……” 说到这里,她脸上竟然还露出一丝得意。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这还打出得意洋洋来了? “后来呢?”黎四忍不住问。 “后来?后来我俩都打累了,法力耗尽,一人占着一块石头,坐那儿喘气。谁也奈何不了谁。” 红莲摊了摊手:“那和尚喘匀了气,大概也发现我虽然妖气重,但身上没沾什么血腥业障,不像滥杀无辜的。他就问我,‘女施主,你既非恶鬼,为何一身鬼气,流连人间?’”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 红莲得意地一挺胸,尽管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我把咱们缉妖司的腰牌往他脸上一拍,那和尚当场就傻眼了。” 这番话,她说得是荡气回肠,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恶斗,而是一次光荣的普法教育。 白寒铁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你早点掏令牌呀,何至于打成半死不活……” “你说什么!”红莲耳朵尖,一个眼刀飞过去。 白寒铁脖子一缩,立刻闭嘴。 安槐没有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她静静地听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聊起来了,反正也打不动了,都走不动了。” “我跟他说了最近京城里孩童失了七情,变成木头人的事情。那和尚听完,脸色就变了。他说他法号叫‘不念’,是从金山寺云游出来的。他说他想起一件事。”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重点。 红莲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念和尚说,他初到京城时,曾去过城南的‘无悲寺’挂单。他发现那寺中的僧人,有些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安槐追问。 “太‘静’了。”红莲努力回想着不念和尚的话:“他说,佛门弟子修行,讲究戒除贪嗔痴,追求心如止水。但无悲寺的僧人,给他的感觉不是心如止水,而是……一潭死水。” “他们对任何事都表现出一种极致的冷漠,不是修行得来的淡然,而是一种……没有感情的漠然。就像,就像那些丢了七情的小孩一样!他当时还以为是那寺庙的修行法门独特,没太在意。现在想来,细思极恐。” 无悲寺! 孩童七情! 漠然的僧人! 几条线索在安槐的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 那以七情为食的情魇虫,会不会就和这古怪的寺庙有关? “我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这事儿蹊跷。那和尚虽然打架不讲理,但人看着还挺正派的。” 红莲最后总结道:“所以,我和他约好了,大家先养养伤,明日午时一起去无悲寺探个究竟。”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安槐。 “主子,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打探到了重要情报?” 堂内一片寂静。 白寒铁张着嘴,看看红莲,又看看安槐,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所以,闹了半天,那个把红莲打得半死的仇人,转眼就成了并肩作战的盟友? 这世道,变化也太快了。 安槐看着红莲,那冰冷的眼眸中,终于融化了一丝暖意。 “算,很不错,辛苦了。” “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然而,预想中红莲士气大振的场面并未出现。 堂中寂静了片刻,那刚刚还耀武扬威、口若悬河的姑娘,此刻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破败的衣衫和青紫的伤痕,摸了摸还肿着,还有血迹的连,方才那股子得意劲儿荡然无存。 众人正感奇怪,却见她肩膀微微耸动,竟是带上了几分哽咽。 “怎么了?”安槐清冷的声线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关切。 这一问,仿佛捅破了什么开关。 “呜……主子……” 她这一哭,石破天惊。 白寒铁吓得差点又把刀扔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姑奶奶,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人不是没死吗?那和尚不也成盟友了吗?你哭什么?” 黎四也是一脸不解:“红莲姑娘,你是不是伤口疼?” “不是!”红莲抹了抹脸:“主子……你看我这样子……我没脸见人了!我明天咱们出去啊!顶着这张猪头脸,不得让人笑死!”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胳膊上的划伤,悲痛不易。 众人:“……” 闹了半天,不是因为被人打得半死而委屈,也不是因为查到线索而激动,而是因为……破了相? 白寒铁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被红莲一个眼刀制止。 “你别说话,你懂个屁!” 你一个皮粗肉厚大老爷们,我跟你可不一样。 安槐笑了。 “都下去吧。”她说:“红莲跟我来。” 她引着红莲进了内室,关上门。 安槐在蒲团上坐下,对红莲招了招手。 红莲在她对面坐下。 安槐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随着她心念微动,一抹微光在她掌心汇聚,紧接着,一个约莫一尺来高的木偶,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那人偶眉目宛然,身形窈窕。 它被雕刻得极为精细,连发丝都根根分明,周身散发着一股古朴而温润的气息,正是承载红莲魂魄的木偶。 “坐好。”安槐吩咐道。 红莲立刻乖乖盘膝坐正,不敢有丝毫怠慢。 安槐将那木人偶悬于红莲头顶三寸之处,随后闭上双眼,指尖掐诀。 一丝丝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灵力,如春雨润物,从她指尖逸出,缓缓注入木人偶体内。 嗡—— 木人偶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红光,光芒如水波般向下流淌,将红莲整个笼罩其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红莲脸上那块难看的淤青,在红光的照耀下,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紫转为淡黄,再由淡黄彻底消散,恢复了原本的白皙。 她胳膊上被法器划破的伤口,血迹早已凝固,此刻竟也缓缓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那些被燎得焦黑的衣角,竟也奇迹般地恢复了原样。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 第534章 一个人的狼狈 光芒散去,安槐收回木人偶。 红莲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毫无瑕疵。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完好如初。 “这……这就好了?”她不敢置信。 安槐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沁人药香的丹药,递到她面前。 “张嘴。” 这丹药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专治内腑经脉之伤,千金难求。 也是之前从鬼市换来的好东西。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温和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她与不念和尚硬拼,被佛光震伤的内腑,此刻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那些细微的裂痕正在迅速被修复。原本滞涩的鬼火妖力,也重新变得活泼流畅起来。 不过片刻,内伤已好了七七八八。 安槐递过一面镜子。 红莲接过镜子,迫不及待地照了起来。 镜中人,眉如翠羽,肌似白雪,一双凤眼流光溢彩,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狼狈模样? 她左看看,右看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她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神采飞扬:“本姑娘风华绝代,美貌盖世!那个秃驴,明天我可以好好笑话他了!” 红莲死的时候,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 *** 次日,午时。 京城西郊,乱林岗。 此地偏僻,平日里人迹罕至。 昨日一场惊天动地的斗法,更是将这里摧残得不成样子。 只见方圆数十丈内,地面焦黑一片,仿佛被天火燎过,散发着一股鬼火独有的硫磺气息。 几棵合抱粗的大树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残留着锐利的金刚之气。 更多的树木枝叶凋零,焦黑的树干上,还印着一个个掌印、拳印,深陷其中,可见当时战况之激烈。 安槐一行人,便是在这片狼藉之中,见到了那个约战的和尚。 只见一棵幸免于难的歪脖子树下,站着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五官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佛门弟子的祥和之气。 即便身处这片肃杀的废墟,也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青莲,气质斐然。 单看修为,此人佛法精深,根基稳固,周身隐有佛光流转,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 然而…… “噗——” 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的,是白寒铁。 他这一笑,就像点燃了引线,黎四虽然极力克制,但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疯狂翘起。 只见那俊俏的和尚,右边眼眶一圈乌青,像极了过年时挂的灯笼,左边嘴角也高高肿起,让他说话都有些漏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条胳膊用布条草草地吊在胸前,整个人看上去,既狼狈,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喜感。 这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分明就是刚从斗殴现场逃出来的街头混混。 难怪红莲没有吃了亏的恼羞成怒。 因为对方也没少吃亏。 被他这么一笑,那年轻和尚本就有些尴尬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但他毕竟是修行之人,很快便镇定下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只是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毛一抽。 “阿弥陀佛。贫僧不念,见过诸位施主。”他的声音清朗,却因为肿起的嘴角而略显含糊。 红莲此刻却是神气活现,她双手抱胸,踩着猫步,绕着不念和尚走了一圈,啧啧有声。 “呀。都过了这么久了,你的伤还没好阿?” 其实也就过了一夜罢了。 不念和尚的目光落在红莲身上,瞬间,他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女施主,你……你的伤……”他指着红莲,结结巴巴地道:“昨日你我两败俱伤,你的伤势比贫僧只重不轻,为何今日……竟安然无恙?” 他清楚记得,自己的“不动明王印”正中红莲肩胛,那佛力足以让她痛上十天半月。可眼前的女子,神完气足,容光焕发,哪里有半分受伤的痕迹? 红莲得意地一扬下巴,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的鄙夷。 “本姑娘自有妙法,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懂的?”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幽幽地说道: “再说了,我又不是人。” 不念:“……” 他被这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对方本就是妖鬼之流,能以常理度之吗? 他一个出家人,跟一个女鬼讲道理,本就是他输了。 看着眼前这尴尬又好笑的一幕,安槐缓缓上前。 她打量了不念一番,此人虽年轻,但目光清正,周身佛光纯粹,并无半分邪气。即便身受重伤,面对缉妖司众人,依旧不卑不亢,可见心性不凡。 更何况,昨天虽然打了一架,但只是误会,也没你死我活。 眼下又要指望他提供无悲寺的情报,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 安槐从袖中,又取出了那只白玉瓷瓶。 她走到不念面前:“大师一身正气,嫉恶如仇,令人钦佩。昨日之事,纯属误会,我这下属行事莽撞,多有得罪。” 她将一颗同样的碧绿丹药递了过去。 “此乃疗伤丹药,还望大师收下。” 不念一愣,看着那颗流光溢彩、药香扑鼻的丹药,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使不得,使不得。降妖除魔,乃我佛门本分,昨日是贫僧学艺不精,识人不明,才……” “拿着。”安槐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伤势不轻,若要探查无悲寺,这副样子,只会拖累。” 她的话直接,却也实在。 一旁的白寒铁也帮腔道:“哎,小师傅,你就别推辞了!,你这鼻青脸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缉妖司以多欺少,虐待出家人呢!” 不念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最终还是接过了丹药。 他看着安槐,郑重地行了一礼:“如此,多谢施主赠药之恩。贫僧……惭愧。” 他将丹药服下。 霎时间,一股远比他自身佛力更加精纯、更加温和的生命气息在他体内化开。 第535章 无悲寺 那被鬼火灼烧的经脉,如同被春风拂过,刺痛感迅速消退;被巨力震伤的五脏六腑,也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下,缓缓归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感觉内腑的伤势好了七七八八,原本滞涩的法力也重新充盈起来。虽然脸上的淤青还在,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截然不同。 不念再次被这丹药的神奇功效所震撼,心中对安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他知道,能随手拿出此等神药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收敛心神,对着安槐深深一揖,神色肃然。 “施主大恩,贫僧铭记于心。关于无悲寺之事,贫僧知无不言。” 安槐不在意摆摆手:“师父,咱们说正事。你说的无悲寺,是怎么回事?” “是。”不念收敛心神:“贫僧一月前游历至此,见山中有寺,便欲挂单借宿。此乃僧家常例,往日所到之处,寺中同门无不热情接待,谈经论法。唯独这无悲寺……” 他顿了顿,似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冷。” 一个“冷”字,道尽了所有。 “不是山寺的清冷,亦非僧人的高冷。而是一种……死寂的冷。从住持到沙弥,每个人都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泥塑木偶。你同他说话,他会应,你问他路,他会指,可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念和尚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俊朗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们会笑,会行礼,会将一切仪轨做得分毫不差。但那笑意不及眼底,那行礼僵硬如傀儡。整座寺庙,听不见一声高谈阔论,闻不到一丝烟火人气。仿佛所有人的七情六欲,都被抽走了。” 白寒铁听得直皱眉:“听着就邪门。跟咱们在城南见到的那些失魂孩童,倒有几分相似。” “正是!”不念和尚重重点头。 安槐缓缓道:“看来,是情魇虫无疑了。” 她言简意赅,将百兽糕、失魂孩童、以及糕点中发现的人脸黑虫之事,尽数告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双手合十,声音都在发颤,“以孩童七情为食,炼此等邪物……这已非邪魔外道,而是……毫无人性的畜生!” 他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怒火,那股佛门弟子的祥和之气被凛然杀意取代。 “孩童无辜,贫僧万死不辞,定要将这披着佛衣的妖魔打入无间地狱!” “走吧。” 安槐没有多言,转身便向林外走去。 黎四早已牵了几匹神骏的快马在林边等候。 他见众人出来,立刻上前,将缰绳递给安槐。 一行人翻身上马,不再耽搁,卷起一道烟尘,直奔无悲寺所在的西屏山而去。 西屏山距京城不过百里,快马加鞭,半日即至。 一路无话,气氛却愈发凝重。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也踏碎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 当他们终于抵达西屏山山脚时,暮色已如浓墨般四合,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蓝。 众人勒马,远远驻足。 夜风自山顶呼啸而下,带着一股草木腐朽与泥土混合的阴冷气息,刮在人脸上,如刀子般生疼。 眼前的西屏山,在昏暗天光下,现出一个庞大而诡异的轮廓。 山势并不险峻,却如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沉默地蛰伏于黑暗之中。 而那座无悲寺,就盘踞在“巨兽”的脊背之上。 寺庙的剪影在夜幕中模糊不清,飞檐斗拱的线条被黑暗扭曲,化作狰狞的节肢与触角。几点昏黄的灯火在寺中亮着,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是巨虫身上闪烁的、冰冷无情的复眼。 整座山,整座庙,在暮色笼罩下,构成了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咕咚。” 白寒铁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他指着山顶,压低了嗓子,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你们看……这山,这庙……像不像……像不像一个巨大的虫子窝?” 他本是随口一说,可话一出口,在场众人无不心中一凛。 太像了。 那山峦起伏的轮廓,分明就是一只巨虫蜷缩的身体。 那寺庙的建筑群,就是它背上层层叠叠的甲壳。而那些通往山顶的蜿蜒小路,则是它身上丑陋的纹路。 此地,哪里还有半分佛门清净地的模样? 分明就是一个盘踞在大地之上,巨大、阴森、令人作呕的……虫巢。 “嘶——” 红莲抱着胳膊,狠狠搓了搓。 方才还神气活现的俏脸上,此刻已是一片煞白。 “我跟你们说,我可不是怕啊!”她梗着脖子:“就是……就是一想到那密密麻麻的虫子,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哎哟我的妈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嫌恶的表情,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小黑虫在她身上爬来爬去。 不念和尚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 他望着那座已被妖邪盘踞的“寺庙”,眼中是深深的悲痛与愤怒。 佛门净土,竟沦为藏污纳垢的妖巢,此乃佛门之耻! 安槐静静地凝视着山顶的黑暗。 “先不上去。”她说:“山下有村落,去问问情况。” 众人自无异议。 一行人牵着马,沿着山脚小路,摸黑前行了约莫一里地,果然见到前方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那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 夜色已深,村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声犬吠,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在村口找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农户。 开门的是一个老丈,见到他们一行人,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是木然地问:“几位客官,是要歇脚,还是问路?” “老丈,我等是路过的行商,天色已晚,想在贵村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白寒铁上前一步。 老丈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吧。家里简陋,莫要嫌弃。” 他将众人引进院子,又让老妻烧了些热水。 安槐环顾四周,这户人家陈设简单,却收拾得颇为干净。 只是那老丈和他的老妻,从头到尾,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麻木。 第536章 空庙 他们会做事,会说话,却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眉眼间寻不到半分鲜活的情绪。 “老丈,我看你们这村子,离山顶那座庙不远啊。”黎四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提到寺庙,那老丈原本木然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于“尊敬”的表情,只是那表情同样僵硬。 “是啊,我们这村子,祖祖辈辈都受无悲寺的佛爷们庇佑。” “哦?此话怎讲?” “寺里的佛爷们,都是顶好的人。” 老丈说道,语气平板:“每逢青黄不接,都会施米施面。谁家有个病痛,去求一碗符水,也颇为灵验。前些年山里闹狼灾,还是寺里的武僧师傅出手,才保了我们村子的平安。” 他说着,旁边的老妻也跟着点头,嘴里喃喃道:“佛爷们是好人,好人……” 这番话,却让缉妖司众人听得心头发冷。 一个盘踞着情魇虫的妖巢,会好心到给村民施舍食物,帮他们驱赶野狼?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安槐静静地听着,她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仔细观察着老丈和老妻的神情。 她发现了。 这些村民,和城南那些失魂的孩童一样,都受到了影响。 他们的情感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地抽取,所以才会表现出这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但奇怪的是,这种影响非常轻微,远不及城里那些孩子一夜之间就变成痴傻的木偶来得猛烈。 他们还保留着基本的思维和记忆,只是情感反应变得极为迟钝。 这又是为何?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有了同样的疑惑。 离开农户家,他们在村子另一头找了个废弃的柴房暂时落脚。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白寒铁一屁股坐到草堆上,闷声道:“这帮村民,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说话面无表情,可他们嘴里,却又把那庙里的和尚们夸得跟活菩萨一样。” 红莲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冷哼一声:“这有什么难懂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那窝里的妖邪,必然是在图谋什么。” “可图谋什么呢?”黎四不解。 这个问题,也正是众人所困惑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不念和尚,突然开口了。 “阿弥陀佛。”他诵了声佛号,神色肃然:“贫僧倒有一个猜测。”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俗语有云:兔子不吃窝边草。” 不念和尚说:“此妖巢盘踞于此,若将这山下村落的村民尽数化为痴儿,不出三日,必然会引来官府乃至修行界高人的注意。对于它而言,这山脚下的村庄,便是它巢穴的门户。门户之外,人来人往,死几只‘蚂蚁’,无人察觉。可若是自家门口出了事,那便是将自己直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它不敢下手,或者说,下不了重手。只能用一些微末的手段,缓慢地侵蚀这些村民,让他们成为自己最天然的屏障。既能掩人耳目,又能为它看家护院。”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众人。 是了!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它将自己的老巢伪装成佛门清净地,又将山下的村民变成自己不自觉的“守卫”,让他们对外人交口称赞寺庙的好,以此来打消一切潜在的怀疑。 至于京城的情况,说不定之前也有渐渐失了心智的。 但因为症状是缓慢出现的,所以没被重视,只以为是什么疾病。 这次来的凶猛,很有可能是它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众人又商议了一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等子时夜深,一探究竟。 ********* 子时。 山门紧闭。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碗凝固的墨。 风过处,松涛如泣,卷起腐叶与泥土的腥气,阴冷刺骨。 安槐带着红莲,白寒铁,加上不念大师,一起出门,上山。 黎四黎五被留在外面接应,他们功夫再好也是普通人,碰上妖魔鬼怪,还是难以应付。 越往上走,那股阴冷之气便越发浓郁,仿佛整座山都被浸泡在冰水之中。 四周死寂,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嘶……这鬼地方,比乱葬岗还瘆人。” 白寒铁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说真的,这山上不会连只耗子都冻死了吧?” 不念指了指前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无悲寺,到了。 寺庙的山门虚掩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门前摇曳,光晕微弱,像是两只行将熄灭的鬼眼。 门上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木头腐朽的纹理。 没有守门僧。 四人闪身而入,山门仿佛一张巨口,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寺内空无一人。 月光洒下,映出几人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诡异地扭动。 他们按照寺庙的布局,先行摸向两侧的僧房。 一间,两间,三间…… 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 白寒铁凑到一间僧房的窗下,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凑眼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蒲团,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没人。”他退回来。 红莲也探查了另一侧的几间,结果一般无二。 “怪了,这庙里少说也有几十号和尚,大半夜的,人能去哪儿?”红莲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总不能是集体夜游去了吧?” “禅房、斋堂、藏经阁……都空无一人。” 不念和尚低声说道,他利用自己对寺庙布局的熟悉,快速探查了几个主要场所,脸色愈发凝重:“整座寺庙,就像一座空寺。” 白寒铁摸着下巴,压低嗓子猜测:“会不会……他们知道咱们要来,提前跑路了?” “不会。” 安槐站在院子中央,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寺庙最深处,那座最为宏伟的大殿之上。 “他们都在那儿。” 那座大殿,是无悲寺的主殿,供奉着三世佛。 此刻,它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殿门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黑沉沉的,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 第537章 金佛 四人不再言语,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大殿的侧面。 殿墙高大,窗户皆从内部封死。 安槐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轻轻一划。 坚硬的砖石,竟如豆腐般被无声地切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缝隙极窄,仅容一人窥视。 白寒铁第一个按捺不住,凑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奇怪。 “怎……怎么了?”红莲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发毛。 白寒铁指着那道缝隙:“好多人。” 红莲连忙凑过去。 不念和尚紧随其后。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殿内的景象,十分诡异。 大殿之内,没有点一盏灯。 十分昏暗。 唯有从殿顶天窗透下的一缕惨白月光,斜斜地照在正中央那尊巨大的佛像上。 佛像宝相庄严,低眉含笑,本该是慈悲普渡的模样。 可在这诡异的月光下,那笑容却显得无比僵硬和森然。 而真正的恐怖,在佛像之下。 黑压压一片。 数十名僧人,从住持到沙弥,尽数盘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僧袍,围着佛像,一圈又一圈,坐得整整齐齐,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闭着眼,双手合十,面无表情,仿佛早已入定,魂游天外。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 他们就像是……一群栩栩如生的泥塑。 整座大殿,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们……是死是活?”红莲声音发颤。 “活的。” 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安槐低声说:“看佛像。” 三人心中一凛,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尊巨大的佛像。 起初,并无异常。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点微弱的荧光,忽然自佛像的眉心处亮起。 那光芒极小,如同夏夜的萤火。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佛像的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越来越多的光点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片被搅乱的星河。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动了。 它们从佛像的七窍、指缝,乃至遍布全身的鎏金裂纹中,缓缓地……爬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光点! 那是虫子。 情魇虫!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情魇虫,如同潮水一般,从佛像的身体里涌出。它们悄无声息,在佛像表面爬行,汇聚成一道道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溪流,然后顺着佛像的莲花宝座,向下流淌。 它们的目标,是那些盘坐在地上的僧人。 虫群如水银泻地,覆盖了僧人们的头顶、脸颊、肩膀……将他们包裹在一层蠕动闪烁的光晕之中。 而那些僧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阿弥陀佛……”不念和尚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佛门圣像,竟成了豢养邪物的虫巢! 佛门弟子,竟成了饲喂妖虫的食粮! 此等亵渎,此等罪孽,罄竹难书! “原来如此……”白寒铁说:“这些虫子,就藏在佛像里头!白天装神,晚上养虫……我滴个亲娘嘞,这帮畜生!” 虫子已经爬了一会儿,依然源源不断。 “主子。”红莲地低声说:“怎么办?这些虫子太多了,一把火能烧完吗?” “大人。”不念和尚也说:“此妖巢经营已久,根基深厚。我等不宜打草惊蛇。不如先行退去,从长计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必。” 安槐说:“你们先藏好,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已然转身,走向了大殿的正门。 “主子!”红莲大惊失色,想去拉她,却抓了个空。 只见安槐走到那扇沉重的殿门前,连推都未推,只是抬起手,屈指,轻轻一弹。 “咚!” 一声闷响。 那足以抵御千斤之力的巨大门栓,应声而断。 两扇厚重的殿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向内缓缓打开。 月光,如潮水般涌入漆黑的大殿。 殿内,那成千上万只正在“进食”的情魇虫,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瞬间炸开! 原本覆盖在僧人身上的“光晕”轰然消散,虫群如受惊的鱼群,疯狂地向着佛像的方向逃窜。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如泥塑般一动不动的僧人,有了反应。 他们的头颅,以一种极其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态,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数十双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门口那道孑然而立的身影。 “来……者……何……人……” 沙哑、干涩、不似人声的质问,从数十个喉咙里同时发出,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冰冷。 安槐,没有回答。 她只是迈开脚步,缓缓向殿内走去。 “擅……闯……禁……地……” “杀……无……赦……” 那诡异的合声再次响起。 下一刻,所有的僧人,都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们的动作依旧僵硬,却快得惊人,如同一群被唤醒的僵尸,张牙舞爪地朝着安槐猛扑过来! 躲在墙外的红莲和白寒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主子不说话,他们也不敢贸然冲进去。 甚至还拽住了要冲进去的不念。 安槐依旧不闪不避。 就在那数十只干枯的手爪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她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 没有言语,没有咒诀。 “咔嚓……咔嚓咔嚓……” 大殿之内,坚硬的青石地板,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无数道裂缝,以安槐的脚下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无数条墨绿近黑的藤蔓,如同蛰伏地底的怒蟒,猛然从裂缝中暴起! 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地缠向每一个扑来的僧人。 “噗!噗!噗!” 藤蔓穿透僧袍,缠住他们的手腕、脚踝、腰腹、脖颈…… 那些僧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吼,就被藤蔓凌空吊起,牢牢地捆绑在半空中,动弹不得。他们疯狂地挣扎着,却无法撼动那些藤蔓分毫,只能像一串串被挂起来的腊肉,在空中徒劳地扭动。 第538章 无边无际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僧人暴起到被尽数制服,安槐没有停下她的脚步。 她目不斜视地从那些被吊在半空的僧人之间穿过。 白寒铁和红莲觉得不愧是我。 不念和尚已经看呆。 心里想着,还好那天是和红莲打了一架,要是和安槐打,估计更惨。 安槐一直走到那尊巨大的佛像前,才停下脚步。 此刻,那些受惊的情魇虫,大部分已经逃回了佛像体内,只有零星的还在外面乱窜。 她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佛像那张慈悲的笑脸。 然后,伸出手,用那根白皙如玉的手指,在佛像巨大的莲花宝座上,轻轻敲了敲。 “叩。” 一声轻响。 看似坚固无比的鎏金佛像,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哗啦——”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尊佛像,从中断裂,上半身轰然倒塌,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块。 佛像,是中空的。 而在那断裂的底座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洞口! 那洞口约有脸盆大小,边缘光滑,深不见底,一股股风,正从洞内不断地向上涌出。 方才那些逃窜的情魇虫,正是从这个洞口钻了进去。 这里就是虫巢入口! 安槐俯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深邃的洞口,仿佛在凝视着深渊。 深渊,似乎也在凝视着她。 那洞口黑沉沉的,仿佛冥府的入口,正对着人间张开贪婪的巨口。 白寒铁和红莲等人刚刚从墙外翻进来,甫一靠近,便觉如坠冰窟,连魂魄都要被冻僵。 不念和尚更是脸色煞白,双手合十,口中飞快地念着往生咒,试图抵御那股侵蚀心神的邪气。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安槐抬了抬手。 一节藤蔓钻了进去。 藤蔓入洞,悄无声息,仿佛被那无尽的黑暗所吞噬。 安槐随之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站在那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玉雕。 白寒铁、红莲和不念和尚见状,立刻明白她正在以某种秘法探查洞穴内部。 三人不敢出声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紧张地注视着那根不断向下延伸的藤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极长。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只有那些被藤蔓吊起的僧人,还在半空中徒劳地扭动着。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那根藤蔓依旧在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半个时辰过去了。 藤蔓还在往下。 白寒铁的脖子都仰酸了。 红莲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能感觉到,随着藤蔓的深入,从洞口涌出的阴寒之气愈发浓烈,甚至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要凝结成霜。 就在这时,那一直匀速向下延伸的藤蔓,毫无征兆地,停了。 它就那么静止在半空中,不再生长。 “怎么了?”红莲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主子,是到底了?还是……下面有东西拦住了?” 白寒铁和不念和尚也齐齐变了脸色,神经瞬间绷紧,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安槐缓缓睁开眼。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它长累了。” “……” “……” “……” 众人无语。 安槐仿佛没看到三人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她收回藤蔓,那墨绿的“灵蛇”瞬间缩回她的袖中,消失不见。 她平静地解释道:“这藤蔓虽是我以灵力催生,却也并非无穷无尽。方才它已下探了近千丈,依旧未曾到底。” “千……千丈?!” 这次惊呼的是不念和尚,他再也维持不住得道高僧的镇定,失声叫道:“阿弥陀佛!这绝无可能!西屏山海拔不过数百丈,千丈之深,岂不是已将整座山都穿透了?!” “不只是深。” 安槐的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那片狼藉的佛像残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这下面,并非一条笔直的通道。而是……一张网。” 在方才的探查中,她的意识跟随着藤蔓,一幅骇人的地下图景在她脑中缓缓展开。 以这洞口为起点,无数条隧道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彼此交错,盘根错节。它们大的可容车马,小的仅能让一人通行,遍布了整座西屏山的山体之下。 那些情魇虫,就在这巨大的地下网络中繁衍生息,如同一个组织严密的地下王国。 “这整座山。”安槐下了结论:“恐怕都已经被掏空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吸了口气。 “我滴个亲娘嘞……这……这是把山当蚂蚁窝了啊!这得有多少虫子?”白寒铁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头皮瞬间炸开,感觉浑身都开始发痒。 红莲皱眉:“主子,怎么办?既然是个窝,那就一锅端了!这些虫子不是畏光惧阳吗?咱们等到白天,找来足够的火药,一把雷,直接把这山给它平了!炸他个天翻地覆,我看它们还往哪儿躲!” “阿弥陀佛!万万不可!” 不念和尚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对着红莲连连作揖。 “女施主,万万不可啊!此乃毁山之举,惊天动地,朝廷律法不容!再者,山下尚有村庄,百姓无数,此举必将殃及无辜,罪过,罪过啊!” 他急得额头冒汗,看着红莲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要点燃火药桶的疯子。 他转向安槐,急切地说道:“白大人,缉妖司办案,虽有便宜行事之权,但这炸平一座山……恐怕……恐怕已超出职权范围了吧?会被朝廷问罪的!” 红莲闻言,却哈哈一笑。 “小师傅你不懂。”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别说炸一座山,就是把这座山整个给吃了,只要我们大人点头,那都不叫事儿!我告诉你,放眼这大燕天下,就没有我们大人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区区朝廷律法?哼!” 那嚣张的模样,看得白寒铁在一旁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仿佛那座即将被“吃掉”的山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不念和尚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539章 炸山 凌驾律法之上,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啊。 “别吹了。” 安槐终于开了口,淡淡地瞥了红莲一眼。 “再吹,房顶要漏风了。” 红莲的笑声戛然而止,讪讪地退到一旁,但那小眼神里依旧写满了“我家主子就是这么牛”。 安槐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那洞口,摇了摇头。 “不能炸。” “太过冒险。”安槐分析道:“其一,如不念大师所言,会伤及无辜。其二,我们无法保证一次爆炸,就能将这山体之下的所有情魇虫尽数诛灭。” “一旦山炸了,虫巢毁了,那些幸存的虫子没了约束,四散奔逃,流入京城,乃至散布天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网打尽,固然痛快。 可一旦网破了,那便是满盘皆输,遗祸无穷。 众人听得心头发沉,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情魇虫如此诡异,一旦扩散开来,那将是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 “那……那可如何是好?”不念和尚忧心忡忡,“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吧?” 白寒铁也皱着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又打不着,炸又炸不得,这帮该死的臭虫,比地沟里的耗子还难缠!”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众人绞尽脑汁,却一时间都想不出万全之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轰——!!!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仿佛一头远古巨兽在山腹中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整座大殿,乃至整座西屏山,都随之猛地一颤! 殿顶的瓦片“哗啦啦”作响,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而下,梁上被吊着的僧人们更是如同钟摆一般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白寒铁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惊骇地望向殿外:“地震了?” “不!”红莲耳朵一动,脸色剧变:“是爆炸声!从山脚下传来的!” 安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猛地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红莲,白寒铁,”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去看看!” “是!”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两道离弦之箭,瞬间冲出大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念和尚站在原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喃喃道:“深更半夜,山脚下……怎会有爆炸声?” 安槐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侧耳倾听着夜风中的动静。 等待的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两道身影如流星般折返回来,踉踉跄跄地冲进大殿。 是红莲和白寒铁。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与自得,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切。 “主子!” 白寒铁上气不接下气,一张粗犷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山下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不……不好了!” 红莲抢过话头,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 “是山下的村民!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大量的火药,正在……正在炸山!” 夜风凄厉,卷着火药的硝烟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炸山?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娘的!”白寒铁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灰土簌簌直掉,他双目赤红,怒吼道:“这帮蠢货!他们是想把全京城的人都害死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那铺天盖地的虫群被放出来,会是怎样一番人间炼狱。 “主子,黎四和黎五呢?”红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声问道,“他们不是在山下守着吗?怎么会……” “拦不住。” 安槐就事论事。 “山脚绵延数十里,他们只有两个人。” 寥寥数语,道尽了此刻的窘境。 黎四黎五身手再好,也只是两个人。 而那些被恐惧和绝望逼疯了的村民,却如同一盘散沙,从西屏山四面八方,任何一个他们认为可以下手的地方,点燃罪恶的引线。 他们是两个绝顶高手,却不是能分身千百的神仙。 轰隆——! 话音未落,又一声爆炸从山体的另一侧传来,比刚才那声更加沉闷,也更加靠近山腹。 大殿的地面随之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不能再让他们炸下去了。” 安槐说:“一旦山体出现大面积的坍塌,虫巢的‘盖子’被掀开,就全完了。” 她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众人。 “大家分头,先试着拦一拦。” “是!” 转瞬间,空旷的大殿只剩下安槐一人。 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洞口前,抬起头,仿佛在聆听着什么。 夜风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村民们绝望的咆哮,以及…… 轰!轰!轰隆——!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响过一声的爆炸。 如同敲响末日的丧钟,密集而疯狂。 东面的山道上。 白寒铁一脚踹飞一个正要点燃引线的村民,反手一记掌刀劈在另一个村民的后颈,将其打晕。他身后跟着的缉妖司校尉们如狼似虎,将一群村民团团围住。 “都给老子住手!”白寒铁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们这是在找死!” 和白寒铁的愤怒相比,村民就像是个傀儡。 不喊不叫,不回答。 只是一味的炸炸炸。 西面的峭壁下。 红莲的身影在月下快如闪电,手中长鞭如一条赤色灵蛇,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卷走一捆火药,或是打掉村民手中的火折子。 “一群蠢货!”她一边动手,一边厉声呵斥:“这些虫子一旦跑出来,谁都别活。”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双双无神的眼睛。 他们分散得太开了。 峭壁上,山谷间,密林里……到处都是人影。 红莲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她刚从一个汉子手中夺下火药包,不远处,另一声爆炸便已然响起。 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第540章 一把火 南面的山坡。 不念和尚苦口婆心地对着一群妇孺作揖:“各位施主,听老衲一言!山中妖邪,自有朝廷处置,万万不可私自动手啊!此举只会酿成滔天大祸,遗祸无穷啊!” 可对一群行尸走肉,劝告无用。 不念和尚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道理能说通的事情。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中。 西屏山的主峰方向,传来了一声与之前所有爆炸都截然不同的巨响。 那不是爆炸。 那是……山崩。 整座西屏山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摇! 白寒铁脚下的地面剧烈地起伏,他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滚下山坡。 他骇然回头,只见主峰的一侧,巨大的山岩如崩塌的积木般滚滚而下,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月亮! 红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望着那片塌陷的山壁,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念和尚更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地,口中只剩下了无意识的喃喃:“完了……完了……” 山体,终究还是被炸塌了一块。 那个被无数情魇虫当做巢穴的巨大空洞,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爆炸声,哭喊声,风声……全都听不见了。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从那巨大的、黑沉沉的塌方豁口处,先是亮起了一点微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千点,万点,亿万点! 那不是光。 那是虫。 是无数只情魇虫! 它们通体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惨白荧光,汇聚成一股洪流,从那豁口中喷涌而出! 那景象,诡异而壮丽,恐怖而绝望。 “快!快拦住它们!” 白寒铁最先反应过来,他目眦欲裂,抄起朴刀就想冲上去,可看着那无边无际的虫群,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怎么拦? 拿什么拦? 安槐也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片“星河”的源头,宽大的袖袍在虫群带起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虫群仿佛有意识一般,从她身体两侧绕开,形成一道诡异的真空。 她看着那四散奔逃,即将涌入人间的亿万妖虫,缓缓抬起了手。 “主子!” 红莲看到她的动作,喊道:“主子,您的磷火呢?用您的磷火烧死它们!” 安槐摇了摇头。 “没用。” “那是磷火,是阴火。” “情魇虫本就是至阴至邪之物,以阴火焚之,如同以油救火,只会让它们变得更强。” “要对付它们,需要的不是阴火。” “要的是,至阳之火。” 是,大日。 “又是大日。”白寒铁烦恼道:“这大日,到底怎么弄?” “很简单。”安槐说:“就是太阳。” “……” 白寒铁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很多余。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此刻却被这两个字噎得半死。 太阳。 他当然知道太阳是什么。 可问题是…… 怎么把太阳,送进虫洞? 安槐进一步说:“即便天亮,阳光也无法照进每一处阴沟暗渠。这些东西,只要有一只逃脱,便能再度繁衍成灾。” 红莲在一旁听着,心头一动,插话道:“那……火呢?寻常的烈火,总该是阳火了吧?” “寻常的火,也是一样。” 安槐说:“情魇虫畏光,畏阳,但并不意味着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净。除非……” 她顿了顿。 白寒铁和红莲齐齐屏住了呼吸。 “除非,我们能把整个京城付之一炬。” 这办法就没办法施行。 “所以,不能烧城。”安槐说:“为今之计,只有两步。第一,断其根源;第二,瓮中捉鳖。” 她转身,走向那被炸开的、黑洞洞的山体豁口。 那里的虫子已经倾巢而出,只剩下空洞的巢穴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黎四,黎五。” “在。” “传我的令,调集京畿大营所有库存的火油,有多少,要多少。” 安槐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无比:“立刻,马上,送过来。” “是。” 两个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白寒铁咂了咂嘴,看着那豁口,有些不解:“主子,这虫子都跑光了,咱们往这空壳子里倒油,不是白费功夫吗?” “跑光了?” 安槐轻笑一声:“你以为这就完了?这只是第一波。山体之下,是它们经营了数百年的老巢,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虫卵和尚未孵化的幼虫。今日不将此地彻底焚毁,不出三月,西屏山依旧是它们的天下。”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黎四黎五的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半个时辰,一辆辆载着巨大油桶的马车便在官兵的护送下,排着长队从山脚下蜿蜒而来。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浓烈刺鼻的火油味。 一桶一通的运上山。 “倒。” 安槐只说了一个字。 士兵们得令,撬开油桶的盖子,将那粘稠的、黑褐色的火油,如同溪流一般,尽数倾倒入那深不见底的豁口之中。 就是佛像中心的那个洞。 “咕咚……咕咚……” 火油落入洞穴的声音,沉闷而诡异,像是巨兽在吞咽。 一桶,十桶,一百桶…… 运来的火油仿佛无穷无尽,而那山体下的洞穴,也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深渊。 浓烈的油味冲天而起,熏得人头晕眼花,几欲作呕。 连天上的月亮,似乎都被这股味道染上了一层油腻的黄光。 “主子,京畿大营的库存都搬空了。”黎四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安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依旧深不见底的洞口,说道:“够了。” 她挥了挥手:“所有人,退后。”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向后撤去,只留下安槐一人,孑然立于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洞口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轻轻一吹。 “噗”的一声,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夜色中亮起,映着她那张冰冷的脸。 第541章 高价招人 然后,她随手一抛。 那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入了那满是火油的深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从地底深处猛然爆发! 一道粗壮的火龙,夹杂着滚滚浓烟,咆哮着从那豁口中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火光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可怖的赤红色。 恐怖的热浪如海啸般席卷开来,即便隔着三百步,众人依旧被烤得脸颊生疼,呼吸困难。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仿佛整座西屏山都在这烈焰的炙烤下呻吟。 那火龙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了一根连接天地的巨大火柱,在地底火油的支撑下,熊熊燃烧,永不停歇。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阵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噼啪”声,那是无数虫卵被烈焰引爆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如同神罚般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有安槐,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宽大的袖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黎四。”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派兵在此地驻守,拉起防线,任何人不得靠近。再传令下去,继续从各地调集火油,一旦火势有减弱的迹象,就往里补充。” “要烧多久?”黎四问道。 “三天三夜。我要这西屏山之下,百年之内,寸草不生。” “是。” 处理完这边的事,安槐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京城的方向。 “好了,根源已断,回京。” 白寒铁从那炼狱般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急忙跟上:“主子,那些虫子……真的都跑去京城了?” “当然。”安槐走在最前面,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得极长:“它们以人的七情六欲为食,尤其是那些浓烈的情感——大喜,大悲,大怒,大恐。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比京城里的人心更复杂,情绪更丰沛?” “它们离了巢穴,就像无根的浮萍,本能地会去寻找最肥沃的‘土壤’。而京城,就是它们眼中最顶级的饕餮盛宴。” 红莲忧心忡忡:“那可如何是好?京城人口百万,它们一旦散开,隐匿于寻常百姓家中,我们根本无从找起啊!” “所以,不能让它们散开。”安槐的脚步没有停下,“既然它们是逐‘味’而来的饕餮客,那我们就为它们准备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设一个陷阱,让它们自投罗网。” …… 安槐回了宫。 靳朝言听完安槐的计划,端着茶杯沉默了许久。 “你的意思是……” “你要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广场,搭一个巨大的……黑帐篷。” “然后,找人进去哭?” “笑也行。”安槐纠正道,“给足银子,找那些感情充沛的人。哭也行,笑也行,情绪波动的越厉害越好。” “……”靳朝言觉得自己的心悸之症又要犯了。 “只有这样才能引来情魇虫。” 安槐说:“情魇虫喜阴暗,厌强光。一个巨大的、不透光的漆黑建筑,对它们而言,就是最舒适的巢穴。而里面数千上万人同时迸发出的强烈悲恸,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哀’与‘恸’,对它们来说,是比蜜糖还要甜美百倍的珍馐。” 她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它们会来的。从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阴沟,每一个屋檐下,汇聚而来,争先恐后地钻进我们为它们准备好的‘饭堂’。”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他沉声道:“你放手去做。” 安槐点了点头。 有了靳朝言的首肯,整个京城的运作效率,快得令人咋舌。 皇帝一道密令下去,工部、兵部、京兆尹府三方联动,宛如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目的,轰然运转起来。 京城东市,乃是整个大燕最繁华的销金窟,寸土寸金。 往日里,这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奇珍异宝,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尽汇于此。 然而,一夜之间,东市最大的中央广场,被兵士用一人多高的木栏团团围住,清空了所有商贩走卒。 百姓们只看见,成百的工匠和士兵涌了进去,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昼夜不息。 不过短短两日,一座庞然大物,便在广场中央拔地而起。 那是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帐篷。 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座用厚重黑布与巨木搭建而成的穹顶建筑,通体漆黑,不透半点光,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京城的心脏地带,散发着不祥而诡异的气息。 “我的老天爷,这是要干什么?” “这么大个黑棚子,看着就瘆人。” “我看,倒像是要唱什么大戏。” “谁家唱戏搭这么个黑不溜秋的台子?跟个大坟包似的,晦气!” 流言蜚语,在京城的街头巷尾疯长。 有人猜是皇家要举行什么秘密祭典,有人猜是西域来的马戏团要表演吞火喷刀,更有甚者,说这是皇帝从边关带回来的什么邪门玩意儿,用来镇压京城风水的。 白寒铁领着一队人马守在入口处,听着外头百姓的议论,一张糙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黎五:“你说,主子这法子……真能行吗?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黎五面无表情,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吐出两个字:“主子,说行。” 言下之意,主子说行,那就一定行。你一个糙汉,懂个什么? 白寒铁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不懂,他确实不懂。 他只知道,自从跟了安槐,他这辈子见过的怪事,比前半辈子吃过的盐都多。 就在全城百姓的疑窦达到顶峰时,第二道更离奇的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招人!高价招人!” 告示前,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挤成了一团。 第542章 虚情假意 “招什么人?去那黑棚子里做工吗?” “你念念,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穷酸书生挤到前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兹招募……奇人异士若干。不问出身,不限男女,凡能……闻声落泪,顷刻悲恸者,或开怀大笑,癫狂不止者,皆可应征。” 念到这里,书生自己都顿住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招会哭会笑的?” “这是什么营生?闻所未闻!” “还给钱?给多少?” 书生继续往下念,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一经录用,预付纹银十两。事成之后,另有……另有重赏!” “十两!!” 人群彻底沸腾了。 十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人家,这可是一两年的嚼用! 只需要进去哭一哭,笑一笑?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真的假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告示上盖着京兆尹府的大印呢!还能有假?” “走走走,去看看!我婆娘,能哭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这活儿她准行!” “我我我!我天生笑点低,看人摔一跤我都能笑半天!”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荒诞的狂热。 无数自诩“感情充沛”的百姓蜂拥而至,报名点前排起的长龙,比过年时去庙里抢头香的队伍还长。 红莲带了好几个人负责登记,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当场嚎啕大哭,声震四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边哭边喊:“大人,您看我哭得够不够伤心?这十两银子我能拿吗?” 一个落魄的戏子,上来就是一个“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哭腔,兰花指一翘,唱得比哭得还好听。 还有一个壮汉,拍着胸脯说自己能笑,然后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起笑”,从“嘿嘿”到“哈哈”再到“嗷嗷嗷”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抽过去。 红莲嘴角抽搐,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反复碾压。 只想一拳一个,把这些“妖魔鬼怪”全都打出去。 但这是安槐的命令。 只能憋着一口气,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短短一日,便招募了近三千人。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这三千人便被分批带入了那巨大的黑色帐篷之中。 一踏入其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看着只是大,里面更是空旷得吓人。 穹顶高悬,四周是厚重的黑布,将一切光线隔绝在外。 只有少数几处挂着蒙着黑纱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暗光,勉强能视物。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压抑而沉闷的气息。 安槐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上,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日起,这里,便是你们的营生之地。” “你们的差事,很简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哭,或者笑。” “帐篷之内,黑白颠倒。白日,便是你们的‘夜晚’,是你们上工之时。待到真正的夜晚降临,你们便可收工歇息。” “这里有专设的通道,吃喝拉撒,皆会定时送入,亦会有人引你们分批轮换。你们要做的,就是营造一个……且充满了极致情绪的环境。” 一个胆子大的汉子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到底要哭给谁听啊?” 安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清冷如冰,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该问的,别问。” 那汉子瞬间打了个寒颤,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们只需听令行事。”安槐继续道:“帐外,会有人敲击梆子。梆子响一声,所有人,开始哭。用你们这辈子最伤心,最绝望的力气去哭。梆子响两声,停下。再响三声,便开始笑,笑得越疯癫越好。” “记住,这不是儿戏。谁若阳奉阴违,或是中途懈怠……”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就拿不到钱。” 三千人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 很快,第一天“上工”的时刻到了。 帐篷外,天光大亮。 帐篷内,却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咚——!” 一声沉闷的梆子声响起。 底下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各种各样的哭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 “老天爷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呜呜呜……我的银子……我输光了的银子啊……” 一时间,整个巨大的帐篷内,鬼哭狼嚎,哀声震天。那场面,若是让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以为误入了十八层地狱。 而在帐篷之外,一圈穿着袈裟的僧人,盘膝而坐,围着帐篷,口中念念有词,诵读着《往生咒》。 梵音阵阵,与帐内传出的凄厉哭嚎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副诡异绝伦的画面。 不远处的茶楼上,靳朝言凭栏而立,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端着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稳。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哭声,持续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日暮。 除了引得方圆十里的百姓都绕道而行,家家户户关门闭窗之外,一无所获。 安槐站在高台上,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 没有。 一只情魇虫都没有来。 第二天,依旧如此。 三千人哭得嗓子都快哑了,有的人甚至真的哭出了几分真情实感,开始思念自己逝去的亲人,追悔自己做过的错事。 帐篷内的“悲伤”浓度,几乎凝成了实质。 可那些虫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毫无踪迹。 白寒铁急得在旁边团团转:“主子,这都两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那些虫子没来京城,或者……咱们这法子不对?” 安槐没有回答,她走下高台,穿过哭嚎的人群,来到帐篷外。 负责领头念经的,是住持了尘大师。 他须发皆白,面容祥和,此刻正捻着佛珠,微微叹气。 “大师。”安槐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为何?” 她没有问为何没用,只问为何。 第543章 鬼哭狼嚎 因为她知道,问题一定出在某个她忽略的环节上。 了尘大师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一丝了然。他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黑帐篷,又看了看安槐。 “安施主,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骗得了人,却骗不过天,也骗不过……那些以‘心’为食的东西。” 安槐眸光一凝:“大师请讲。” 了尘大师缓缓道:“帐中三千人,哭声震天,悲意弥漫。然,此皆为虚妄之悲。” “他们为何而哭?” 大师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钱”的手势。 “为银两而哭,为差事而哭。他们哭的是‘假’,是‘戏’。这悲伤,有其形,无其神;有其声,无其心。便如同一盘画出来的珍馐,看着再像,闻着再香,终究是假的,填不了肚皮。”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 “情魇虫,食的是七情六欲,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假的就是假的,哪怕哭得再像,也只是空洞的声响。” “它们,是骗不过的。” 了尘大师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上。 假的,都是假的。 三千人哭了整整两天,哭得惊天动地,都是假的。 他们又无话反驳,因为确实是假的。 白寒铁一张糙脸涨成了猪肝色,半是尴尬,半是泄气。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懊恼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就说这法子不靠谱!主子,这可怎么办?真哭?上哪儿找那么多人来真哭啊?”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开始吐槽:“总不能满京城去打听谁家办丧事,然后把人家拖过来哭吧?就算人肯来,丧事都办完了,孝子贤孙也哭不动了啊!难不成咱们还得现杀一个,让他们对着哭?那不是更乱套了!” 这确实是个死结。 情魇虫要“真情实感”,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真悲真喜? 安槐皱眉半天。 “大师。”她终于开口:“必须是人的哭声吗?” 了尘大师捻着佛珠,微微一怔:“施主此言何意?非人,何来七情六欲?” 安槐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白日的光,看到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要说这世上最会哭的,哭得最撕心裂肺,最肝肠寸断的……”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四个字。 “鬼哭狼嚎。” 白寒铁一个激灵,差点从石墩上蹦起来:“主子!您、您是说……” “没错,”安槐的眼神扫向他,那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世上最会哭的,非鬼莫属。” 了尘大师的眉心猛地一跳,捻动佛珠的手指都停住了。 他活了七十余年,听过无数离经叛道之言,却从未听过如此石破天惊的想法。 用鬼? 用鬼来引诱食人心的妖虫?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安槐仿佛没有看到他震惊的神色,自顾自地分析起来:“京城号称百万之众,白日里人声鼎沸,到了夜晚,这地底下,这街头巷尾,这屋檐梁下,藏着的阴魂鬼物,数量恐怕只多不少。” “人有喜怒哀乐,鬼,也一样。它们被困于执念,不得往生,心中的悲、怨、憾、恨,远比活人浓烈千百倍。那才是最纯粹、最极致的‘真情’。” 她看向了尘大师,目光灼灼:“大师,我若能召集这满城孤魂,让他们在这帐中哭上一场,可能引来情魇虫?” 了尘大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按理说,也可行。鬼之执念,亦是情之所钟。其悲其怨,远胜凡人虚应故事之哭。只是……安施主,召集万鬼,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阴气冲天,恐酿成大祸啊!” “无妨。”安槐说:“我有分寸。” 白寒铁听得头皮发麻,他凑到安槐身边,压低声音,一脸惊恐:“主子,这……这能行吗?那可是鬼啊……” 他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三千个鬼魂在帐篷里对他吹冷气,顿时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他自己也是鬼,当然不怕鬼。 但好几千,那是百鬼夜行,也怪渗人的。 安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怕?” “我不是怕!”白寒铁梗着脖子:“我是担心……担心场面控制不住!” “那就别进去。”安槐一句话堵死了他的所有借口。 她转向黎四、黎五:“清场。让帐篷里所有人都出来,结清银两,遣散。一个时辰内,东市广场,不许留一个活人。” “是!”黎四黎五领命,没有半句废话,转身便去执行。 很快,黑色帐篷的出口打开,那近三千“演员”被分批请了出来。 他们虽然纳闷为何差事突然结束,但一拿到足额的银子,甚至还多给了几两安抚费,顿时喜笑颜开,哪里还管什么情魇虫,千恩万谢地散了。 不过片刻,原本还人声嘈杂的东市广场,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安槐、了尘大师和白寒铁几人,以及那座如巨兽般匍匐的黑帐篷。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白日的喧嚣彻底褪去,一种属于夜晚的阴冷开始悄然弥漫。 安槐走到帐篷正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小瓶。 她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三支通体漆黑、细如发丝的线香,随手插在地上。 那香,名曰“三生引魂香”,并非凡品。 寻常的香,烟气袅袅上升,而这三支香点燃后,竟没有丝毫烟火气,只有一缕缕比墨还黑的香气,如活物般向下沉去,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蜿蜒游走,瞬间消失不见。 “大师,”安槐看向了尘:“接下来,便要劳烦您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不能告诉它们真相。只说,这是一场超度法会,助它们解脱执念,往生轮回。如此,它们哭出的悲与憾,才是最真的。”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以谎言行方便法门,老衲……领受了。” 说罢,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目。 第544章 虫海 白寒铁紧张地搓着手,东张西望,总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不多时,一阵阴风卷过。 帐篷厚重的黑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四周悬挂的灯笼火光摇曳,忽明忽暗。 白寒铁猛地打了个哆嗦,他看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不远处。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书生,面容清瘦,神情茫然,怀里还抱着几卷书册。他似乎是被那无形的香气引来,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水滴入水,涟漪般扩散。 一个个虚幻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浮现。 有的,是穿着华服、珠光宝气的贵妇,脸上还带着赴宴时的笑意,却早已凝固; 有的,是身披铠甲的兵士,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眼中满是战死沙场的不甘; 还有的,是扎着总角的小童,手里牵着一只早已消散的风筝线,茫然地寻找着自己的娘亲。 它们从墙壁中渗出,从地底浮起,从空气中凝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空旷的巨大帐篷,已经挤满了影影绰绰的鬼魂。 它们形态各异,年代不一,却都带着同样死寂与迷惘的气息。 没有声音,没有交流,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聚集在一起,那份沉默的压抑,比三千活人鬼哭狼嚎还要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了尘大师庄严的梵唱声,响了起来。 他诵的,并非寻常的《往生咒》,而是一卷更为古老、也更为霸道的经文——《解结往生经》。 此经不渡恶,不惩奸,只解心结,只渡执念。 梵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鬼魂的“耳”中。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声音。 一开始,鬼魂们只是静静地听着,茫然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希冀。 他们听懂了,这是一场为它们而设的法会,是往生的希望。 然而,随着经文的深入,气氛开始变化。 那梵音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它们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锁。 生前的种种,无论好坏,无论悲喜,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那怀抱书卷的穷书生,想起了寒窗苦读十年,却在赶考途中一病不起,至死都没能踏入考场,他眼中的茫然渐渐被巨大的不甘与遗憾所取代,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 那战死沙场的兵士,想起了家中等待他归来的老母和新婚的妻子,他答应过要解甲归田,却最终食言,化作一抔黄土。他握紧了虚幻的拳头,无声地仰天嘶吼。 那衣着华丽的贵妇,想起了被枕边人背叛,一杯毒酒断送性命的那个雪夜。 那追逐风筝的小童,想起了与母亲走散后,再也找不到回家路的那份恐慌与无助。 …… 一个鬼魂,开始哭泣。 那哭声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但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呜……” “嗬嗬……” 压抑的、痛苦的、绝望的、悔恨的……各种各样的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它们没有嚎啕,没有嘶吼,那是一种发自魂魄深处的悲鸣,是积压了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情绪的井喷。 整个帐篷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白寒铁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那无形的悲伤化作了实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安槐依旧静立在中央,神色不变,仿佛这足以让活人精神崩溃的悲伤之海,对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她能感受到,这才是情魇虫最渴望的“饕餮盛宴”。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极致的悲伤。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汇聚成一股恐怖的洪流,在帐篷内盘旋、激荡。 成了! 安槐的眸光一凝。 就在这时—— “咯……咯吱……”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异响,从脚下传来。 不是来自任何一个鬼魂,而是来自……大地深处! 白寒铁也听到了,他惊恐地低下头。 只见帐篷中央,那被夯得无比坚实的土地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如蛛丝的缝隙。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那裂缝中猛地喷涌而出! 那是一种混合着腐烂尸骸的恶臭,与熟透了的瓜果的甜腻的诡异味道,闻之欲呕,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来了! 安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那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仿佛地底之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疯狂地向上钻探! “咚!”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地壳之下。 整个帐篷,连同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剧烈地一震! 那些沉浸在悲伤中的鬼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哭声为之一滞,齐刷刷地“看”向那不断扩大的裂缝,虚幻的脸上,露出了本能的恐惧。 “轰——!” 一声巨响。 帐篷中央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土包,随即轰然炸裂! 泥土翻飞,烟尘弥漫。 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而从那洞口之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一股黑色的“浪潮”,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喷涌而出! “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像是无数把钢刷在刮擦着骨头。 它们像决堤的洪水,从那深不见底的洞口中疯狂涌出,裹挟着一股甜到发腻的腐烂气息,瞬间淹没了帐篷中央的地面。 那股由数千鬼魂汇聚而成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对它们而言,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它们来了,赴一场饕餮盛宴。 “我的娘诶……” 白寒铁一张糙脸煞白如纸,牙齿都在打颤。 他活了半辈子,后来又当了许久的鬼,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眼前这副景象,依旧超出了他最疯狂的想象。 这哪里是虫?这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具象化的噩梦!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自己绊倒,声音都变了调。 第545章 阳光不灭 “主子!我的亲主子!这……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还多啊!这得有几百万只吧!咱们这是捅了虫子窝还是捅了地府啊?” 就连那些沉浸在自身悲苦中的鬼魂,也被惊醒了。 它们本能地向后飘退,虚幻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然而,在这片足以让神佛都为之色变的混乱景象中,安槐却笑了。 “多?”她轻声自语:“多,才好。”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它们倾巢而出,等它们被这极致的悲伤引诱得忘乎所以,将所有兵力都投入到这场盛宴之中。 她抬眼,看着那黑色的“潮水”已经蔓延了近半个帐篷,几乎要触碰到最外围的鬼魂。 够了。 再多,就不好收场了。 安槐的眼神骤然一凝,那抹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杀意。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帐篷之外。 “动手!” 一声令下,石破天惊! “唰!唰!唰!” 帐篷之外,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的数百名京畿大营的精锐士兵,瞬间动了。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只见他们从身旁的大木桶中,捞起一个个早已浸透了火油的巨大布团,另一只手则拿着火折子,猛地一擦! “呼——!” 数百个巨大的火球,在同一时间熊熊燃起,将漆黑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投!” 黎四的吼声,穿透了帐篷的黑布。 士兵们发出一声震天呐喊,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火球,朝着那地底裂开的巨大洞口,狠狠投掷而去! 咻!咻!咻! 数百个燃烧的火球,在空中划出数百道炙热的抛物线,如流星火雨般,精准无误地坠入那漆黑的深渊! “轰——轰隆隆——!” 下一瞬,地底传来一连串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 整个东市广场,连同脚下的大地,都随之疯狂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一头沉睡的地龙,在深渊之下被彻底激怒,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炙热的、带着浓烈火油味的狂风,从洞口倒灌而出,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那些刚刚还争先恐后向上喷涌的情魇虫,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发出了一阵阵凄厉至极的、无声的尖啸! 火,是它们的天敌! 虫潮的前锋,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团团扭曲的焦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后面的虫子则像是遇到了最恐怖的事物,疯狂地向后退缩,想要逃回地底深处。 然而,更多的火球,正源源不断地被投掷进来,将整个洞口化作了一片燃烧的炼狱。 向上,是无尽的悲伤盛宴。 向下,是焚尽一切的烈焰地狱。 情魇虫群,瞬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它们被烈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更加疯狂地向着帐篷内唯一的“安全区”——那些鬼魂所在的地方涌去! “主子!不好!它们被逼急了!”白寒铁大吼,眼看那黑色的浪潮就要将几个跑得慢的鬼魂吞没。 “急什么。” 安槐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漆黑的、密不透风的穹顶,仿佛在看一片不存在的星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听“嘎吱——”一声巨响,仿佛是某种巨大机关被同时触发。 那笼罩在整个东市广场上空,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黑色帐篷,其穹顶之上,竟有数百根绳索被同时斩断! 连接着巨木骨架与厚重黑布的活扣,在同一时间崩开! “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片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黑色天幕,在失去了所有支撑之后,被四面八方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用巨力向外猛地一扯! 天,被撕开了。 不,是黑夜,被撕开了。 此时,早已不是暮色四合。 为了将计就计,安槐特意将时间拖延到了第二日的正午。 当那片巨大的黑布被彻底扯开的瞬间,一轮煌煌大日,正高悬于天际正中! 没有一丝云彩遮挡,灿烂到刺眼的金色阳光,如同亿万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化作一道金色的瀑布,从九天之上,轰然倾泻而下! “滋——滋滋——!!!” 那声音,比烙铁烫入血肉还要刺耳百倍! 刚刚还凶焰滔天,疯狂涌动的情魇虫潮,在接触到阳光的刹那,仿佛被泼了浓酸的冰雪,瞬间沸腾、融化! 它们发出无声的、最痛苦的嘶吼,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迅速变得透明,随即冒出滚滚黑烟,在短短一息之间,便被彻底净化、蒸发,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那片由亿万虫组成的黑色海洋,在煌煌天威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溃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然而,阳光之下,众生平等。 情魇虫怕光,鬼,更怕! 当阳光倾泻而下的那一刻,帐篷内数千鬼魂,也同时发出了一声惊恐到极点的集体尖啸! “啊——!” “是太阳!” “要魂飞魄散了!” 对它们而言,这灼热的日光,比地狱业火还要可怕!那是能将它们的存在彻底从世间抹去的毁灭之光! 无数鬼魂抱头鼠窜,惊慌失措地想要寻找阴影躲藏,可整个广场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分阴暗? 绝望,瞬间笼罩了每一个鬼魂。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盘膝而坐,闭目诵经的了尘大师,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手中的佛珠,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而那三支插在地上,早已燃尽的“三生引魂香”,其消失的香灰所在之处,一圈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屏障,悄然扩散开来。 那些惊慌失措的鬼魂,很快便发现了异样。 一个被吓得几乎要消散的老鬼,一头撞进了原本插香的区域,预想中的灼烧剧痛并未传来。 他惊愕地抬起头,看着那能将情魇虫瞬间蒸发的恐怖阳光,照在自己虚幻的身体上,却只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几乎要让他落泪的……温暖。 第546章 临时鬼 “不……不烫?” “我没有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阳光……阳光伤不到我们?” 越来越多的鬼魂发现了这个奇迹。 他们惊疑不定地伸出手,去触摸那金色的光柱。 光,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却没有带来任何伤害。 他们这才发现,只要停留在这片由无形香气笼罩的区域内,这煌煌大日,便如温煦的春风,再无半分威胁。 一时间,所有的鬼魂都愣住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难以置信的震撼,让他们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恐惧。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高台之上。 正是红莲。 她手持一个铁皮大喇叭——这是安槐特地让工部打造的传声筒,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诸位留步!莫慌!” 所有鬼魂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红莲叉着腰,颇有几分山大王的豪气,大声宣布道: “今日之事,乃是为民除害!多谢诸位义士拔刀相助,我家主子说了,不能让大家白忙活一场!” 她顿了顿,声音提得更高,充满了诱惑力。 “今夜三更,所有今日到场的朋友,皆可凭‘感觉’,前往城西奇珍阁!每‘人’可免费领取‘往生钱’十贯,‘引路香’三支!过时不候,切记切记!” “往生钱”?“引路香”? 鬼魂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巨大的骚动。 对于这些被困于人间的孤魂而言,这是何等珍贵的宝物! 往生钱,可消解部分业障,让轮回之路更顺畅。 引路香,更能助他们找到通往阴司的正途,免受迷途之苦! “真的假的?” “走走走!今晚三更,奇珍阁!可不能错过了!” 前一刻还沉浸在悲伤与恐惧中的数千鬼魂,这一刻,心思已经全飞到了晚上的“福利”上。 什么情魇虫,什么太阳,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好处。 “多谢大人!” “大人慈悲!” 不知是哪个鬼魂带头,齐刷刷地朝着安槐的方向,虚虚一拜。 随即,数千鬼魂,再无半分留恋。 有的化作一缕青烟,原地消散。 有的身形一晃,沉入地底。 有的则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摇摇地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还“鬼”满为患的巨大广场,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白寒铁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走到安槐身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最后,他只能发自肺腑地,憋出了一句。 “主子……您……真是个神人。” 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了。 用假哭骗虫,不成。 就用真鬼来钓。 钓来了,一把火烧了老巢,再一个“开天窗”,让太阳来收拾残局。 顺便,还给几千个“临时工”鬼魂画了个大饼,让他们高高兴兴地主动散去,免了后顾之忧。 安槐淡淡道:“善后之事,交由京兆尹府。让杜英悟编个说辞,再散些银子出去,堵住悠悠众口。” “是!”白寒铁赶忙应下。 连公关说辞都想好了,滴水不漏。 这一片空地,也没闲着。 也没有恢复原样,安槐有另外的安排。 工部的人连夜拆除了那些巨大的黑色帐篷,兵部派来的兵士则成了搬运工,将一车又一车的上好木炭运到广场中央。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巨大的、用青砖垒砌起来的圆形火塘。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白寒铁一声令下,兵士们将火把投入火塘。 “轰——” 十几个火堆同时燃起,熊熊烈火冲天而上,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热浪滚滚,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寒意。 京城的老百姓们一大早起来,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奇景。 东市口,那个全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此刻不摆摊,不设点,就那么豪横地烧着十几堆大火,日夜不息。 “嘿,这叫什么事儿啊?官府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你懂什么,我听说了,这是‘镇龙火’!说是咱们京城底下有条恶龙,要靠这纯阳之火镇着,才能保平安!” “我听的不一样,说是前两天那场法事,召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得用火一直烧着,把晦气都烧光了才行。” 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版本五花八门,一个比一个离奇。、 但正如安槐所料,只要不影响大家赚钱糊口,天塌下来,老百姓们也只会把它当成最新的谈资。 于是,京城东市口,就这么出现了一道诡异而又和谐的风景线。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热浪蒸腾。火堆外围,小贩们重新支起了摊子,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买东西的、卖东西的,都默契地绕着那片“禁区”,仿佛那不是十几堆篝火,而是皇家园林里的什么珍稀景观。 甚至还有些机灵的小贩,推出了“观火套餐”——一壶热茶,一碟瓜子,坐在茶摊里,远远地看着那冲天的火焰,别有一番风味。 第二日,安槐的命令又来了。 “让那些因情魇虫而痴傻的孩子,都到火堆边来。” 衙役们挨家挨户去通知。 那些孩子的家人虽然不理解,但听说是治病的,也就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万一有效呢? 官府又不收钱,害你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很快,十几个痴痴傻傻的孩子,都被他们的父母送到了东市的火堆旁。 没有什么特殊的措施,就是在火堆边待着就行。 让人看着别烧着就行。 该吃吃,该喝喝。 一日三餐安槐掏钱让酒楼送菜,谁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孩子们现在都是糊涂的,不哭不闹的坐着。 大人在一旁抹着眼泪,祈求上苍。 安槐每日过来两趟看看,不知不觉,就过了三日。 白寒铁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孩子,又看看火堆,眉头紧锁:“主子,这火……真的能把他们脑子里的虫子烧死?” “不是烧。”安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些孩子:“是‘烤’。” “烤?” 第547章 吵架 “情魇虫喜阴寒,恶燥热。这十几堆纯阳木炭燃起的烈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烘炉’。孩子们身处其中,体内的阴寒之气被不断驱散,虫子在他们脑中,如同置身于沙漠,无处遁形,无水可饮。” 安槐顿了顿。 “它们会慢慢干瘪,死去。死前,会把吞噬掉的情感,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第一天,孩子们毫无变化。 第二天,依旧痴傻。 第三天,那些焦急等待的父母们,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第四天,异变陡生! 那个最先被送来的男孩,原本呆呆地坐在地上玩泥巴,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五官扭曲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儿!我儿你怎么了!”他的母亲惊叫一声,冲了过去。 众人只见那男孩猛地张开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吐出的,并非食物残渣。 而是一团……蠕动着的,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落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冒起一股腥臭的黑烟,里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影在挣扎、扭曲,最后化为灰烬。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倒退三步,大气都不敢出。 吐完之后,男孩的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他的母亲发出一声悲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儿啊……我的儿啊……” 就在她以为儿子已经没救了的时候,怀里那个小小的身躯,动了一下。 男孩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 不再是前几日的空洞与呆滞,而是充满了神采与灵气。 他看着抱着自己痛哭的母亲,小小的嘴巴张了张,用一种带着几分沙哑和茫然的童音,轻轻地喊了一声: “……娘?” 一声“娘”,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广场上炸响。 妇人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你……你叫我什么?” “娘……”男孩又喊了一声,眼神渐渐聚焦,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娘,你……你哭了?” 妇人再也忍不住,抱着儿子,放声大哭。 那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的嚎啕! “好了!我儿好了!他认得我了!他好了!” 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痴傻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颤抖,呕吐。 他们吐出的,都是同样那团漆黑腥臭的粘液。 粘液在烈火的烘烤下,迅速消散。 而那些孩子们,则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爹!” “我要喝水……” “我……我这是在哪儿?” 稚嫩的、带着困惑的声音,此起彼伏。 前一刻还死气沉沉的广场,瞬间被父母们喜极而泣的哭声和孩子们茫然的询问声所填满。 家长们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哭得泣不成声。 经此一役,安槐难得清闲了数日,在宫里陪着靳朝言,吃吃饭,喂喂鸟,逗逗团子,跟小喜柳嬷嬷打打牌,日子过得颇有些不真实。 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才重新踏入稽妖司的大门。 还未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怔。 稽妖司门口,堆了一堆东西。 青翠欲滴的菘菜,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沾着清晨露水; 一篮圆滚滚、裹着泥土芬芳的鸡子; 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仿佛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甚至还有两只被捆了脚,正“咯咯”抗议的肥硕老母鸡。 琳琅满目,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稽妖司这地方的阴森肃杀格格不入。 安槐正看着,白寒铁从里面迎了出来,一见她,那张糙汉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无奈,哎了一声:“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安槐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堆东西:“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白寒铁挠了挠头:“都是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家里送的。昨日就送了,属下千推万推,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带了回去。谁承想,今儿个天不亮,他们就偷偷摸摸全堆在门口了,人影都找不着。” 安槐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根水灵灵的青萝卜,入手冰凉沉甸。 “百姓的心意,不是银子能衡量的。”她将萝卜抛给白寒铁:“收下吧,都拿进去,中午让厨子做了。一部分给大家加餐,另一部分……我带进宫。” 正好,让靳朝言也尝尝这“万家饭”的滋味。 “得嘞!”白寒铁得了令,立刻眉开眼笑,招呼着几个手下出来搬东西。 临近午时,安槐拎着一个食盒,正准备出门回宫。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街上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 那动静,高亢、尖锐、充满了市井泼妇独有的穿透力,仿佛能掀翻屋顶。 “——你个烂了舌根的黑心婆娘!我昨晚听得真真切切,你在窗户底下咒我儿子出门被马车撞死!你安的什么心!” “你放你娘的五香狗屁!我分明听见你说我家老王头顶上能跑马,绿得能养活一片草原!王张氏,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安槐脚步一顿。 稽妖司的众人也纷纷探出头来。 只见街对面,两个膀大腰圆的大婶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对骂。 两人脸红脖子粗,发髻散乱,活像两只斗胜了的乌眼鸡,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就差没扑上去互啄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稽妖司里,几个年轻的差役甚至搬来了小板凳,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哎,下注了下注了,我赌左边那个王大婶赢,她这嗓门,能把房梁震下来。” “我看不一定,右边李大婶虽说声音差点,但你看她那吨位,真动起手来,能把王大婶坐扁了。” 白寒铁从旁经过,一人后脑勺给了一巴掌:“看什么看!没见过吵架?正事不干,像什么样子!” 第548章 有人说坏话 嘴上虽这么说,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嘀咕道:“这李大婶战斗力确实强悍……” 安槐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觉得有些吵闹。 眼看两人越骂越凶,已经开始互相推搡,马上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 安槐对身边人吩咐:“拉开。” “是。” 黎四黎五身形一闪,如两道鬼魅般插入两个大婶中间,一人一边,轻轻松松就将两人架开了。 那两个大婶还在手舞足蹈地试图攻击对方,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铁钳箍住,动弹不得,只能继续用言语进行徒劳的攻击。 “好了,都散了吧。” 见两人被拉开了,围观百姓没热闹看了,这菜散了。 那两个大婶也偃旗息鼓,被黎四黎五“请”回了各自的家。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安槐没当回事,拎着食盒,径直入了宫。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京城千百年来,每日都在上演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幕罢了。 然而,她错了。 当晚,夜色如墨。 安槐刚用完晚膳,红莲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一向从容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主子。” “怎么了?”安槐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她。 红莲蹙着眉道:“主子,咱们那巷子里,发生了好几场口角?” 安槐眸光微动:“寻常口角?” “都是寻常口角。”红莲摇头,语气里透着不解:“但平时也不这样啊。” “为什么吵?” 红莲说:“全是一方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昨夜亲耳听见另一方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言辞恶毒,不堪入耳。而被指控的那一方,则赌咒发誓,绝无此事。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天大的冤枉,谁也不肯让步,最后便动起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下午,足足四起,全都如此。这太不正常了。” 京城百万人口,每日里东家长西家短,吵架斗嘴是常态。 但一下午之内,同一个巷子,连续四起,且起因都如此地雷同,这就奇怪了。 安槐缓缓站起身,“这是有东西在搞鬼了。” 红莲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走这一遭。 安槐说:“走,去看看。” 夜风微凉,吹拂着巷陌间的灯笼。 安槐和红莲刚走到巷子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 “你这个白眼狼!我待你不薄,你竟在背后如此咒我!我亲耳听见的!你说要在我每日喝的药里下巴豆,让我拉死在茅房里,你好独占家产!” 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大哥!你疯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是我亲大哥,我怎么会害你!” 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又急又怒。 “你还敢狡辩!昨晚三更天,我起夜,就听见你在自己房里,对着你媳妇这么说!一字不差!” “我没有!我昨晚戌时就睡下了,一觉到天亮!你血口喷人!” “砰!” 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痛呼。 安槐和红莲对视一眼,快步走进巷子。 只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口,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扭打在一起。 “我打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大哥!你听我解释!是有人要害我们兄弟反目啊!” 安槐黛眉一蹙,对跟在身后的黎五道:“分开。” 黎五应声上前,单手就将那发狂的兄长提了起来,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再靠近弟弟分毫。 地上的弟弟被打得鼻青脸肿,却顾不上疼,只是看着自己的兄长:“大哥,你为何不信我……” 安槐的目光扫过两人,又看了看这户人家的院子:“今天所有闹矛盾的,都住在附近?” 红莲连忙说:“是。闹得最凶的几户,都集中在这条巷子里的两个大四合院里。” “把人都叫出来。” 很快,两个相邻的四合院里,所有住户都被叫到了巷子的空地上。 一共十二户人家,此刻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小团体,彼此怒目而视,气氛剑拔弩张。 “都说说吧。”安槐环视众人:“你们都听见了什么?” 起初没人敢开口,直到安槐的目光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吓得一哆嗦,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昨晚起夜喂奶,亲耳听见隔壁张屠户说……说我家当家的在外面养了外室,还卷了家里的钱准备跑路……” 她话音未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她骂道:“你胡说!我昨晚明明听见你男人说,我卖的猪肉里注了水,是黑心钱!你家才不是东西!” “我没有!”妇人的丈夫也急了。 这一开口,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李铁匠,你敢说你没咒我儿子科考落榜,一辈子当个穷酸秀才?” “王木匠,你昨晚是不是跟你婆娘说,我家闺女长得丑,一辈子嫁不出去?” “还有你,赵家嫂子,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偷了你晾在院子里的腊肉!” …… 一时间,巷子里炸开了锅。 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昨夜听见了邻居在背后恶毒地中伤自己,且内容都精准地戳在各家最忌讳的痛处。 吵着吵着,众人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一个稍微冷静些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出来,环顾四周,脸上满是惊疑:“不对……不对啊……你们说的,都是昨晚听见的?” 众人一愣,纷纷点头。 “而且……都是隔壁邻居说的?”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随即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慢慢被一种莫名的寒意所取代。 怎么会这么巧? 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人,竟在同一个晚上,全都听见了邻居在说自己的坏话?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刚才打得头破血流的那对兄弟,此刻也冷静了下来。弟弟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大哥,现在你信了?我们都被骗了!” 兄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院子里一张张惊恐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如果不是邻居说的……那他们听见的,到底是谁的声音? 大家对了对时间,几乎都是在三更天前后。 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已入睡,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可他们偏偏都听见了那清晰无比的、来自隔壁的、恶毒的“耳语”。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都觉得后颈一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人群中,不知是谁,哆嗦着说了一句: “这……这院子……是不是……闹鬼了啊——?” 一语既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第549章 仙风道骨,小脸娇嫩 方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将邻居生吞活剥的众人,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噤声。 一张张脸上,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浸泡在冰水里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鬼……鬼?”抱着孩子的妇人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俺……俺们院里有鬼?” “肯定是!不然怎么解释!” 先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弟弟,此刻也顾不上疼了,他一把抓住兄长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大哥,我就说不是我!是鬼!是鬼在冒充我说话,要害我们兄弟相残啊!” 那兄长脸色煞白如纸,看着自己方才下了死手、此刻却与自己同样惊恐的亲弟弟,悔恨与后怕交织,让他浑身抖如筛糠。 一时间,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白天还只是邻里口角,到了晚上,竟直接升级成了闹鬼。 这京城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怎么就…… “完了,完了,这宅子住不得了!” “我明天就搬家!不,我今晚就走!这鬼晓得什么时候会来索命啊!” 人群瞬间炸开,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人拉着自家的孩子就想往外跑,整个巷子乱成了一锅沸粥。 说是搬家,但这谈何容易。 与人合租这种四合院的人,注定家里条件不会太好。 都是拖家带口的,往哪里搬? 哪里有钱搬? 她身后的红莲蹙眉,低声道:“主子,咱们要不要……” 管? 但是用什么身份管? 稽妖司的存在,是皇权下的一道影子。 他们处理的,是寻常官府无法理解、更无法向百姓言说的诡秘之事。 大张旗鼓地宣扬“此地有妖鬼,我等奉命捉拿”,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动摇国本。这是大忌。 安槐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白寒铁一眼。 一个眼神,足矣。 白寒铁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迈开大步就扎进了那群乱糟糟的人堆里。 他本就生得五大三粗,往那一站,像座铁塔,自带一股镇场子的气势。 “都别慌!都别慌!”白寒铁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混乱的人群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安静了片刻,纷纷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白寒铁正色说:“大家伙儿先冷静,听我说!不就是怀疑有不干净的东西嘛,多大点事儿!” 众人一愣,心说这还叫多大点事儿? “我恰好认识一位高人!” “这位高人,那可是真正的得道高僧!降妖除魔,超度亡魂,那都是家常便饭!最要紧的是——” “高人心善,只为普度众生,不要钱!” “不要钱”三个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方才还嚷嚷着要连夜搬家的一个老汉,迟疑地问道:“真……真的不要钱?” “那当然!”白寒铁胸脯拍得“邦邦”响:“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会收你们的钱?你们就安安心心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把大师请来!” 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终归是有了个主心骨,骚乱渐渐平息下来。 毕竟,搬家费钱费力,若是能有免费的高人解决问题,谁又愿意挪窝呢? 白寒铁一溜烟跑回到安槐身边,压低声音:“主子,怎么样?属下这番说辞,还过得去吧?” “尚可。”安槐吩咐:“去把不念大师请来。” 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和尚吗? 而且,不念可不是招摇撞骗的和尚,他虽然年纪轻轻,但能和红莲打的有来有往,是个真厉害的角色。 安槐低声补充:“让他做足了派头,务必高深,务必像个大师。” 白寒铁领命:“得嘞!保证给您请来一个仙风道骨、悲天悯人、一看就不会骗钱的真·大师!” 说完,他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等待的时间里,巷子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没人敢回屋,十二户人家,几十口人,就这么聚在巷子的空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那不知藏在何处的“东西”。 夜风一吹,树影摇晃,便能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呼。 安槐靠在巷口的墙边,闭目养神,黎四黎五如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存在感稀薄得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白寒铁回来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不念。 不念虽年轻,但仙风道骨。 幸亏他的伤已经被安槐治好了,要不然鼻青脸肿,肯定没有说服力。 此时,即便是在这人心惶惶的诡异氛围中,他一出现,便如一盏定风的灯,让周遭的浮躁都沉淀了下来。 白寒铁跟在旁边,活像个开路的金刚,嘴里还不停地介绍:“大家看,大师来了!这位就是不念大师!有大师在,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退散!” 百姓们一见这阵仗,心里顿时信了七八分。 这卖相,这气度,一看就是真有本事的! 不念大师走到众人面前,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听闻此地乡邻不睦,特来化解一二。”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安槐走上前,对着不念微微颔首:“有劳大师。” 不念回了一礼,目光平和:“降妖除魔,本是出家人分内之事。施主不必客气。” 他显然也清楚,稽妖司行事,需得低调。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两个相邻的四合院。 “大师,您当心啊!”有胆小的人忍不住提醒。 不念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一笑,便踏入了其中一个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廊下灯笼的声音。 不念走到院子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钵,又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以指尖真气点燃,投入钵中。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铜钵内没有火光,反而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不念闭上双眼,口中开始念念有词,诵读起某种艰涩难懂的经文。 第550章 院子中间那堵墙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起初,并无异状。 但随着经文声持续,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开始变得粘稠,温度也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围在门口的百姓们不由得抱紧了胳膊,只觉得一股阴风从脚底板窜起,直冲后脑。 就在这时,院中的几棵老槐树下,墙角边,甚至是水井旁,开始慢慢浮现出几个半透明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啊!鬼!真的有鬼!”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些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旧的衣衫,神情木然,呆滞地飘在原地,似乎被不念的经文声所吸引,又带着几分畏惧。 安槐的目光扫过那些鬼魂,眸色微沉。 这些,都是些孤魂野鬼,魂体虚弱,周身并无半点怨气或煞气。 看样子,不过是恰好盘踞在此地,连害人的能力都没有。 不念大师睁开眼,看着这些被他引出来的鬼魂,脸上露出一丝悲悯。 他并未立刻动手驱散,而是沉声问道:“尔等在此,可曾幻化人言,挑拨离间,乱人心神?” 他的声音,仿佛能直达魂魄深处。 那几个鬼魂闻言,皆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书生模样的鬼魂,甚至还对着不念拱了拱手,魂体波动,传来断断续续的意念:“大师……我等只是在此……借地歇脚……从未害人……” 另一个老妇的鬼魂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惶恐。 不念大师静静地看着他们,片刻后,微微颔首。 他看得出,这些鬼魂没有说谎。他们身上的气息纯净,虽是阴魂,却无害人之心。 挑拨离间的,另有其“人”。 不念不再多问,转而诵读起《清心咒》。 温和的佛光自他身上散发开来,笼罩住整个院子。 那些鬼魂在佛光中,脸上呆滞的表情似乎舒缓了许多,纷纷对着不念躬身一拜,身影便渐渐淡去,最终消散在夜色中。 一场声势浩大的“捉鬼”,就这么结束了。 不念大师走出院子,对众人道:“诸位施主,盘踞在此的几位‘朋友’已被贫僧请走。它们并无恶意,只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今后,此地当可无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邻里之间,贵在和睦。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切莫因一些虚妄之言,伤了彼此情分。” 说完,他再次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便在白寒铁的“护送”下,转身离去。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就完了?”的表情。 “大师……就念了会儿经?” “那些鬼……就这么走了?” “那以后……就没事了?” 大家将信将疑。 虽然亲眼看见了鬼影,也看见了大师“发功”,但总觉得这解决得也太……轻松了点? 难怪不好意思收钱。 不过,既然高人都说没事了,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一个年纪大的出来说话:“大师都说了没事,大家就都安心回去睡觉!明天该干嘛干嘛!” 众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回了家。 只是,每个人回屋后,第一件事都是把门窗关得死死的。 安槐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她知道,这事,没完。 那些鬼魂只是恰好在此的“住客”,真正的“捣蛋鬼”,还藏在暗处。 “主子,我们……”红莲上前一步,想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安槐只说了一个字。 …… 一夜无话。 或者说,是一夜“有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那条沉寂了一晚的巷子,再次爆发出比昨日更加猛烈的争吵声。 “啊——!你个天杀的王屠夫!老娘昨晚听得一清二楚!你说要把我家小宝偷出去卖掉!我跟你拼了!” “放屁!我他娘的分明听见你男人说,要在我的井里下毒,毒死我全家!李家的,你们忒歹毒了!” “还有你,赵老三!你昨晚是不是跟你婆娘商量,要挖了我家祖坟!你安的什么心!”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口角,而是直接升级成了全武行。 抄着扫帚的,拿着擀面杖的,甚至还有人举着板凳,整个巷子鸡飞狗跳,锅碗瓢盆碎了一地,俨然成了一个小型战场。 稽妖司的人一大早就被这动静给惊动了。 白寒铁赶到现场时,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不念大师昨天才做的法,今天就“返场”了,而且还变本加厉了? “都给我住手!” 白寒铁气沉丹田,一声怒吼,总算让场面暂时停滞了下来。 他揪住一个打得最凶的汉子,怒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了没事了吗!” 那汉子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自己的邻居,气得浑身发抖:“他娘的,那和尚是个骗子!昨晚!就在昨晚!我又听见了!那声音,比前天晚上还清楚!就在我耳边骂我!说我活该穷一辈子,断子绝孙!” “我也是!”旁边一个妇人哭喊道,“那声音就跟贴着我耳朵说的一样,说……说我偷人……”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好像那鬼东西就趴在你床头!”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又总结出了新的线索。 这一次,所有人都觉得那恶毒的耳语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真实,仿佛那说话之人,就在自己枕边。 恐惧再次攫住了所有人的心。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不知所措之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木匠,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他叫王老六,就住在两个四合院交界的那堵墙边上。 他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我想起来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王老六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昨晚……我被那声音吵醒,心里害怕,就没敢睡在床上,而是抱着被子,缩到了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 第551章 凶宅 他指了指远离两个院子之间那堵共用墙的方向。 “然后呢?”有人急切地问。 “然后……”王老六的脸上露出极度困惑和惊恐的神情:“然后我就发现……那骂人的声音,变小了。虽然还能听见,但变得很模糊,像是隔了很远传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所有的人。 “我当时没多想,可今天早上,我婆娘起夜,她……她就在靠着那堵墙的地方,她说她听见的咒骂声,大得简直像是在打雷!”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所有人的脑海。 一个住在另一个院子,同样靠着墙居住的男人,也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叫道:“没错!我家也是!我睡在里侧,听得不太真切,我婆娘睡在外侧,靠着墙,她说那声音就在她耳边!” “我家也是这样!” “对!我离墙远,就听得模糊!”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拼凑出了一个规律—— 所有听见恶毒耳语的人,离那堵分隔了两个四合院的青砖高墙越近,听到的声音就越大、越清晰;离得越远,声音就越小、越模糊。 仿佛那堵墙,就是一个巨大的传声筒。 或者说…… 那发出声音的“东西”,根本就不在某个人的房间里,也不在院子里。 它就在……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惊惧地,钉在了那堵平平无奇,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的青砖墙上。 墙体斑驳,爬满了青苔,在清晨的微光下,像一张沉默而巨大的怪物的脸,正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愚蠢和恐惧。 青砖之上,岁月留下了斑驳的苔痕与浸润的雨渍。 它本该是寻常巷陌里最不起眼的一道风景,此刻,在几十双惊惧交加的眼睛里,却成了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在……在墙里?” 不知是谁用气声问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恐惧,在短暂的死寂后,以一种更加猛烈的方式井喷而出。 这墙……这墙要怎么办?拆了它? 可如果拆了它,被困在里面的东西,会不会跑出来? “我的天爷啊!这墙里头……里头不会是砌了死人吧!” 一个妇人捂着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好几个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古往今来,将活人砌入墙中以固基业的邪门传说,本就是市井怪谈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类。 如今,这传说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家隔壁! “完了,完了……我说怎么一到晚上就阴风阵阵的,原来是睡在了一座大坟旁边啊!” “搬家!必须搬家!我就是去睡桥洞子,也比跟这玩意儿当邻居强!” 恐慌再次升级。 白寒铁一张脸黑如锅底,正要上前说话,却被安槐一个眼神制止了。 安槐问老人:“这宅子有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吧。” “六七十年……” 安槐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那堵墙上,随即,她又抛出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 “既是两座四合院,为何只共用一堵墙?” “寻常人家建房,讲究的是‘各自起灶,各立门户’。哪怕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两座独立的宅院,理应各有各的四壁,中间留出窄巷,以分地界。”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共用一墙,看似省工省料,实则后患无穷。日后若有一方要修缮,另一方是否要出钱?若墙体出了问题,责任谁负?若要发卖其中一处宅院,这墙又该如何划分?地契上,这条界线是画在墙中,还是墙的某一侧?”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都是租客,从未想过这些。 如今被安槐这一点拨,才猛然发觉,这看似寻常的建筑格局背后,竟藏着如此不合常理的细节。 是啊,这京城寸土寸金,产权归属是天大的事。 怎么会允许出现这种产权模糊、纠纷不断的共墙设计?除非…… 除非这两座院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两座”。 “这宅子,是谁的?” 安槐的目光从墙上移开,缓缓扫过众人。 这次,回答的人多了起来。 “是官府的宅子!” “对对,我们都是按月向京兆尹府的房吏交租金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抢着说:“租金便宜,我们这些拖家带口的才住得起。” “官府的宅子……” 安槐侧过头,对黎四吩咐道:“去查。” 黎四立刻去了。 等待的时间,巷子里的百姓们不敢走,也不敢回屋,就这么几十口人聚在空地上,大眼瞪小眼。 他们时不时地拿眼角去瞟那堵墙,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墙里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或者传来比昨夜更恶毒的咒骂。 黎四很快回来了。 “主子,查到了。” 安槐接过卷宗,展开。 卷宗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白寒铁和红莲也立刻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 “此地,原是前朝一位王姓木匠的祖宅,占地颇广,便是如今这两座四合院的总和。王木匠手艺精湛,家境殷实,只育有二子。” “六十年前,王木匠夫妇相继离世。临终前,将这座祖宅平分给了两个儿子。因兄弟二人均已成家,不愿同住一院,又不想大兴土木,便商议着,从院子正中砌起一堵墙,将一座大宅,隔成了东西两院。” 听到这里,白寒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才有了这堵共用的墙!” 黎四点点头,继续说道:“起初,兄弟二人比邻而居,倒也和睦。但时日一久,嫌隙渐生。东院的兄长嫌西院的弟弟家孩子吵闹,西院的弟弟怨东院的兄长家树荫挡了自家采光。从口角之争,到积怨渐深,不过数年光景。” 卷宗上,寥寥数语,记载了一场由鸡毛蒜皮演变而成的家族悲剧。 “后来呢?”红莲追问。 黎四的目光落在卷宗的末尾,声音沉了下去:“后来,矛盾激化,兄弟二人彻底反目成仇。据卷宗附录的当年京兆府备案记载,二人时常隔墙对骂,互相攻讦,言语之恶毒,不堪入耳。再后来……一夜之间,两家人,都死了。” 第552章 人去楼空 巷子里的百姓们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竖起了耳朵,当听到“都死了”三个字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恐慌再次蔓延。 “怎么死的?”安槐问道,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不详。”黎四摇头,“卷宗只载,官府接到报案赶到时,两院共计一十三口人,皆暴毙于家中,死状各异,却无明显外伤,也无中毒迹象。最终,此案以‘恶疾暴毙’定论。因兄弟二人再无旁系亲族,宅邸被官府充公,修缮后,便成了官租房,分租于民,直至今日。” 黎四的话音落下,整个巷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每个人却都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六十年前,兄弟反目,隔墙对骂,最终全家暴毙。 六十年后,邻里不睦,耳听恶语,闹得鸡犬不宁。 何其相似! “我的娘啊……”先前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弟弟,一屁股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地指着那堵墙,嘴唇哆嗦着:“是……是他们!是那对兄弟的鬼魂在作祟!他们自己斗死了不算,还要拉着我们一起斗!”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可他们这是……死也要在墙里斗啊!”白寒铁喃喃自语,只觉得一股荒谬又恐怖的感觉攫住了心脏。 红莲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主子,这堵墙,恐怕是吸收了当年那对兄弟长年累月的怨恨和恶念,已经成了……某种邪物。” 一堵墙,成了精?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但眼下的情形,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 那些恶毒的耳语,根本不是什么鬼魂的幻术,而是这堵墙,在不断地重播、放大、甚至扭曲着六十年前那对兄弟的恶毒咒骂! 它像一块海绵,吸饱了怨毒的墨汁,如今,但凡有新的争执和不满产生,便会触发它,将那些积攒了半个多世纪的恶意,重新挤压出来,灌入住在它身边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它以人心的缝隙为食,以邻里的矛盾为乐。 它在挑拨离间。 它在煽风点火。 它在享受着新一轮的“兄弟阋墙”。 安槐缓缓合上了卷宗,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那堵沐浴在阳光下,却比任何阴影都更显阴森的青砖墙。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却清晰地传入了红莲和白寒铁的耳中。 “墙,是死的。” “可砌墙时的那股怨气,是活的。” 活的怨气? 那是什么东西?比鬼魂更可怕吗? “我的老天爷啊!”先前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汉子,此刻也顾不上脸上的疼了,他连滚带爬地远离那堵墙,仿佛墙上长满了眼睛和手。 “不住了!打死我也不住了!这房子闹鬼,不,是这墙要吃人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巷子里死一般的沉寂瞬间被炸得粉碎。 “退租!我们不住了!” “官府得给我们个说法!这住的是房子还是棺材?” “是啊!现在只是听见鬼说话,万一哪天睡着了,墙里头爬出个什么东西,把我们一家老小都掐死了怎么办?跟六十年前那家子一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哭声凄厉:“我可怜的儿啊,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要住进这种地方……” 哭声是会传染的。 一时间,整个巷子里的住户,不论男女老少,都围在院子门口,或坐或站,抹着眼泪,捶着胸口,场面一度混乱得像是……大型集体奔丧。 白寒铁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一个头两个大,他挠着头,看向安槐,压低声音:“主子,这……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们都睡大街上吧?” 安槐走到人群最前方。 “这处院子,眼下的确是住不得了。” 众人一听,心又提了起来,住不得了?那他们去哪? 还想继续哭。 只听安槐继续说道:“凡是周围住户,若在京中有亲友投靠,官府不仅会全额退还你们的房租,还会额外补偿三个月的租金,作为安家之用。” 此言一出,人群的哭声一滞。 退钱?还多给三个月? 这……这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等他们消化完这个消息,安槐又抛出了第二个选择。 “若是一时没有去处,也无妨。” “我在京郊有两处庄子,尚有空余的院落。你们可以暂时搬去那里住下,只需带上随身细软即可,吃住全免。待此间事了,再做打算。” 整个巷子,彻底安静了。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安槐。 这……这是遇上活菩萨了? 不但给钱,还管住? 安槐自然不是什么烂好心的活菩萨。 她只是在算一笔很简单的账。 这官租房,是官府的产业。 租金收上去,最后进了国库。 国库里的钱,就是靳朝言的。 靳朝言的,自然也就是她的。 自家的产业出了问题,坑了租客,她这个“老板娘”出面收拾烂摊子,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一个老丈颤巍巍地问道,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安槐淡淡一笑:“黎四,黎五。” “在。” “你二人负责登记造册。”安槐吩咐道,“愿领钱走的,当场结清,立下字据。愿去庄子的,统计好人数,安排马车,即刻出发。” 这干脆利落的安排,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活菩萨!您真是活菩萨啊!” 先前还哭天抢地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一个个对着安槐夸出了花儿。 很快,在黎四黎五高效的安排下,人群被分成了两拨。 一部分人掂着银子,千恩万谢地投亲靠友去了。 另一部分拖家带口,实在无处可去的人,则被安排上了几辆宽敞的马车,在黎五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往京郊庄子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喧闹拥挤的巷子,便人去楼空。 第553章 血胎 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红,却照不进那空荡荡的院落,反而衬得那院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黑洞洞的嘴。 “主子,都安排妥当了。”黎四回来复命。 “嗯。”安槐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幽深的院内:“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下。” “啊?”白寒铁闻言一愣:“主子,咱……咱真住这儿啊?这墙它……它晚上不得跟咱唠一宿?” “它若肯唠,我便听着。”安槐迈步走进了院子:“我倒想看看,这活了六十年的怨气,究竟能说出些什么花样来。” 众人也跟了进去。 是夜。 月凉如水,透过稀疏的窗棂,在屋内地板上洒下几块破碎的银斑。 整个院子静得可怕,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夜色渐深,子时已至。 就在白寒铁即将闭上眼睛的时候。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砂纸摩擦木板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寒铁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握紧了怀中的刀:“谁!” 声音消失了。 红莲和不念也同时睁开了眼,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那堵墙。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一个幽幽的,分不清男女,像是许多人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呢喃,从墙体内部,渗透了出来。 “……安槐……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正昏昏欲睡的白寒铁,耳朵里忽然钻进这么一句,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看向安槐,却见安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幻觉? 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恶毒的嘲讽。 “……靳朝言心里根本没有你,他留你在身边,不过是看你还有用罢了……等到天下太平,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种非人非鬼的怪物……” “你胡说八道!”白寒铁终于忍不住了,抄起刀就冲着那堵墙怒吼:“我家主子和陛下情比金坚!你个破墙懂个屁!” 那声音仿佛被他的怒火取悦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笑。 笑声过后,它换了个目标。 “……白寒铁……真是个忠心的蠢货啊……他以为跟着你,是光宗耀祖,却不知自己离死期不远了……他会为你死的,死得像条狗一样,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我操你姥姥!”白寒铁气得双眼通红,抡起大刀就要往墙上砍。 “住手。” 安槐制止了他。 白寒铁的刀锋,堪堪停在离墙面一寸的地方。 “主子,它……它咒你!它还咒我!”白寒铁委屈。 “听见了。”安槐站起身,缓缓走到墙边。 此刻,那诡异的呢喃声还在继续,像是恶毒的妇人在嚼舌根。 “……红莲……长得倒是妖媚,可惜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辈子就是个奴才命……” “……还有那个小和尚,假慈悲,佛祖要是知道他跟着你这种妖邪,怕是要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它竟然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编排了一遍,说的全是各人心中最隐秘的担忧和最恶毒的揣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怨气重播了。 它在观察,在思考,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安槐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青砖墙面上。 一瞬间,那些嘈杂恶毒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再次回归死寂。 安槐循着墙壁,缓缓踱步,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神祇。 外面空无一人。 风吹过院中的老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他音。 红莲、白寒铁和不念都跟了出来,屏息凝神地看着她。 他们都听见了。 那声音,真真切切,就是从这堵墙里发出来的。 “主子,”红莲的脸色无比凝重:“这东西……它有自己的意识。” “何止是有意识。”白寒铁啐了一口:“这他娘的就是个成了精的杠精!专门挑拨离间,戳人肺管子!” 安槐没有说话,她走到了院子中央,那里是两院相隔的墙壁最中心的位置。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堵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阴森的墙。 墙体表面斑驳,青砖的缝隙里,似乎有更深的黑暗在涌动。 看了许久,安槐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道,然后转过身,对众人道:“它不是活的怨气。” “啊?”白寒铁一愣,“那它是个啥?” 安槐的目光,落在了墙根下的一片不起眼的土壤上,那里,似乎比别处的颜色要深上一些。 “砌墙之时,那对兄弟的怨恨,确实是引子。” “但真正让这堵墙‘活’过来的,不是怨气。” 安槐伸出手指,指向那片深色的土壤,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玩味。 “是血。” “六十年前,那两院一十三口人暴毙,他们的血,混着他们临死前最浓烈的恐惧和不甘,渗进了这堵墙的地基里。” “怨气为骨,人血为肉。” 安槐缓缓道。 “它以血肉为食,以怨恨为乐,靠着挑拨人心,吸取新的纷争和恶意来壮大自己。” “它不是墙,也不是鬼。” “它是一个用一十三条人命和六十年怨恨喂养出来的……” “——血胎。” “血胎?”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主子,既然是‘胎’,那是不是跟打孩子一样,一刀捅了,它就死了?”白寒铁做了个往下劈砍的动作,眼神凶狠,显然是想将刚才受的鸟气连本带利地还给这堵破墙。 红莲秀眉微蹙,接口道:“恐怕没那么简单。若是能一刀了事,主子方才就不会阻止你了。” 安槐的目光停留在那堵墙上,眼神幽深. “它以怨为骨,以血为肉。你这一刀下去,确实能毁了它的‘肉’,也就是这堵墙。”安槐的声音清冷如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它的‘骨’呢?” “强拆灰飞烟灭,怨气却会炸开,沾染上整条街巷,甚至半个京城。到那时,就不是一堵墙在说人坏话,而是半个京城的人,都想提刀互砍了。” 白寒铁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半个京城的人都想提刀互砍? 那场面……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第554章 义庄 “那……那怎么办?” “凡物有因,方能结果。寻常的怨气和血,养不出这等有灵智的血胎。” 安槐转向众人:“它能‘活’过来,必然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引子’,或者说,是有人在它成型之初,推了一把。”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意思是,这堵墙成精,不完全是天灾,更是人祸! “我明白了!”红莲一点即通:“主子是想说,只要找到这个‘引子’,化解掉最初的那个‘因’,这血胎之‘果’,便能不攻自破?” “正是此理。”安槐颔首:“怨气需要疏导,而非堵截。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了它,而是……超度它。” 超度一堵墙? “可这都六十年了,当年的事,上哪儿查去?”白寒铁挠了挠头,一脸愁容。 安槐看向黎四:“这片官租房,隶属哪个衙门管辖?” 黎四立刻应答:“回主子,京中官产,统一由工部下设的‘营缮清吏司’负责租赁与修葺。” “很好。”安槐吩咐道:“天亮之后,你和白寒铁去一趟营缮司,查阅六十年前此处的修缮卷宗。我要知道,当年是谁负责清理的现场。” “是!” --- 翌日,天光大亮。 白寒铁与黎四一大早便赶到了营缮司。 营缮司的主事官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胖子,当听明白来意后,胖主事的笑脸顿时垮成了苦瓜。 “六十年前的事情,下官也不知阿……但是,有人知道。” “谁?” “王大人。”胖主事解释道,“王大人是下官的前任,在营缮司待了足足四十年,去年才告老还乡。这片宅子的事,他或许有印象。” 线索就这么接上了。 黎四办事效率极高,不出半个时辰,就从户部调来了王老大人的住址。 这老大人退休后,搬回了儿时住过的老城区,七拐八绕的巷子。 两人步行穿过几条窄巷,终于在一处挂着“王宅”牌匾的旧院门前停下。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院中给一架葡萄藤浇水。 “请问,是王允山王老大人吗?”黎四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者放下水瓢,抬眼打量了他们一番:“老夫便是。二位是……” 黎四将来意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到“王姓木匠祖宅”、“一十三口暴毙”这些字眼时,王老大人浇水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将两人请进屋里。 “那案子……我记得。”王老大人呷了口茶:“当年我还是个刚入司不久的小吏,跟着师傅去过现场。啧啧,那叫一个惨啊……满屋子的血,墙上地上,跟泼了红漆似的,腥气冲天,几天都散不掉。” 白寒铁急忙追问:“那后来呢?是谁去清理的?” “谁敢去?”王老大人摇了摇头,“那宅子出了那样的凶事,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别说清理了,白日里从门口过,都得绕着走。官府的仵作验完尸,尸体拉走,现场就那么封着。” “封着?”黎四说:“可后来又租出去了。总不能血淋淋地就往外租吧?” “当然不能。”王老大人道:“封了大概有小半年,上头催着要把房子盘活,总不能让官产一直空着。可京城的仵工、杂役,谁都不敢接这活儿。后来,还是我师傅想了个法子。”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师傅托人,从城外请了个高人。” “高人?”白寒铁和黎四对视一眼。 “嗯。”王老大人点点头:“城西三十里外,有个义庄。那儿的看守,姓孙,我们都叫他‘老孙头’。那是个有真本事的,专门跟死人打交道,什么邪乎的场面没见过?师傅给了他一大笔钱,他就一个人,带着家伙事儿,进那院子忙活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后,他出来,说‘干净了’。我们再派人去看,嘿,你猜怎么着?院子里别说血迹了,连半点腥味都闻不见,干净得跟新盖的一样!从那以后,那宅子才重新租了出去。” 线索,终于清晰了。 城西义庄,老孙头。 --- 当晚,月黑风高。 城西三十里外的义庄,坐落在一片荒山野岭之中。 四周是漫无边际的坟包和歪歪扭扭的墓碑,冷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在义庄门口。 安槐、白寒铁、红莲、不念四人下了车。 来之前,黎四已经打探清楚。 当年的老孙头,四十多岁接手义庄,如今早已化作一捧黄土。 他的徒弟接了班,也在十年前过世了。 现在看守义庄的,是老孙头徒弟的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义庄的大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线昏黄,将几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宛如鬼魅。 安槐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内,停放着几口尚未下葬的薄皮棺材。 正堂里,更是壮观。 一排排的停尸板上,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粗略一数,不下二三十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腐败的淡淡气味,混合着劣质香烛的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芬芳。 堂上供奉着地藏王菩萨,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青烟袅袅。 整个义庄,静得可怕,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凝固了。 “有人吗?”白寒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回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无人应答。 “嘿,这小子跑哪儿去了?这么大个义庄,就不怕丢了‘货’?”白寒铁嘀咕道。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的声音,从大堂深处的一口棺材里传了出来。 白寒铁瞬间汗毛倒竖,猛地回头,握紧了刀柄:“谁!” 声音消失了。 红莲和不念也警惕地望向那口棺材。 那是一口没有上漆的柏木棺,看着有些年头了。 死寂。 第555章 无名无姓 就在白寒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 “砰!” 那口棺材的棺材盖,猛地向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操!”白寒铁吓得往后蹦了一步。 安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那口棺材一眼:“出来吧,躺着不嫌闷得慌?” 棺材里又没了动静。 安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走到一口停尸板前,那里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着白布,在那“尸体”的肚子上轻轻一点。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屁响,石破天惊,响彻整个义庄。 白寒铁:“……” 红莲:“……” 不念:“阿弥陀佛……” 那具“尸体”猛地从停尸板上弹了起来,白布滑落,露出一个穿着一身孝服,脸上涂得煞白,眼圈画得漆黑的年轻男子。 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指着安槐,满脸的震惊和羞愤:“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安槐收回手指,一脸无辜:“没什么,看你腹中胀气,帮你疏导一下。” 与此同时,那口柏木棺的棺材盖“哐当”一声被推开,另一个同样打扮的“鬼”也跳了出来,怒道:“好啊!你们居然不按套路来!不是应该被我吓得屁滚尿流吗?” 白寒铁看清了这俩活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搞了半天,是两个小兔崽子在装神弄鬼!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好小子,敢吓唬你白爷爷,看我不把你们的屎都打出来!” “等等。”安槐制止了他。 她走到那个刚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年轻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岁,贼眉鼠眼,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你就是老孙头的徒孙?”安槐问。 年轻人脖子一梗,还想嘴硬:“什么徒孙?我乃此地勾魂使者,你们擅闯阴司地界,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安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单手提了起来。 年轻人的双脚在空中乱蹬,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吓拼命地拍打着安槐的手臂,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旁边那个同伙,早就吓傻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女侠饶命!大仙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再也不敢了!” 安槐手一松,将那年轻人扔在了地上。 年轻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可以,可以!”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跪好,再也不敢有半分造次,“小人……小人孙茂,正是家师的徒弟,家师的师父,便是老孙头……不知几位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安槐没有理会他的谄媚,直接切入主题。 “六十年前,城南王家木匠祖宅,一十三口人暴毙。是你师祖老孙头,去清理的现场。” 孙茂一愣,努力在脑中搜索着久远的记忆。 “这……这事我好像听我师父提过一嘴。”他迟疑道:“师父说,师祖当年接了个大活儿,赚了一大笔钱,但回来后,却大病了一场,还说那院子邪乎得很,不是普通的凶宅。” “他从那院子里,带回过什么东西吗?”安槐追问道。 带回了什么东西? 孙茂搜肠刮刮肚,然后摇头。 “没听说阿!”孙茂说:“我没见过师祖,师傅只是偶尔喝多了,才会说起师祖当年的事,就当个鬼故事那么一说,提一句‘那院子邪乎’,再骂一句‘差点把老命搭进去’,然后就……就没了啊!” 这都隔代了,讲故事也是老祖宗的故事,也难怪留不下什么消息。 白寒铁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啧”了一声,低声对红莲道:“这线索,眼看就要接上了,怎么到这儿又断了?” 红莲秀眉微蹙,没有作声,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安槐。 “罢了。”安槐终于开口:“既然活人问不出,那便问问死人。” 问问死人? 孙茂和他的同伙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寒铁倒是眼睛一亮。 对呀,可以招魂啊, 安槐目光扫过这满院的阴森,“此地阴气充沛,又是他生前盘踞之所,魂魄若未转世,多半还在此地逗留。将他招来,一问便知。” 对安槐而言,招个魂,确实跟上街买棵白菜没什么区别。 可这话听在孙茂耳朵里,不亚于平地惊雷。 他和他那同伙,平日里装神弄鬼吓唬人,靠的就是普通人对鬼神的敬畏。 可眼前这位,是真打算把鬼当萝卜白菜一样,说叫来就叫来啊! 这……这是踢到铁板了? 孙茂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了,惹的对方不高兴,把他也变成魂。 安槐却遇到了难题。 她问孙茂:“老孙头的名讳,生辰八字,你可知晓?” 招魂并非凭空一喊,需有其名,知其生辰,方能于万千魂魄中,精准地锁定那一个。 否则,漫天撒网,招来什么东西,可就不好说了。 “名……名讳?”孙茂又被问住了。 他那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茫然道:“这……这小人不知道啊!师祖他老人家是个孤寡人,一辈子没娶亲,也没个后。” “家师是师祖早年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孤儿,连自己的姓都不知道,就跟着师祖姓了孙。” “小人……小人也是师父捡回来的。” “我们这义庄,一代传一代,传的不是家业,是这门手艺和这口饭碗。别说不知道师祖的姓名和生辰,就是师傅的,我也不知道啊。” 这下,安槐眉皱眉了。 没有姓名,没有生辰八字,就等于没有了坐标。 这城西义庄,背靠着一整片乱葬岗,几十上百年来,埋了多少无名尸骨,游荡着多少孤魂野鬼?数以万计! 在这里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孙头”,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捞的还是一根透明的针。 更何况,六十年过去了,这老孙头是执念深重,还在此地徘徊,还是早已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投胎到不知哪家去了,都未可知。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局。 第556章 熟练工 安槐沉默不语,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一口薄皮棺材的盖子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孙茂的心尖上。 “罢了。”半晌,安槐收回手:“看来此路不通,另想他法。我们走。” 既然直接的法子行不通,那便只能从别的方向再找突破口。 众人皆有些失望,但只能这样了。 就在他们转身,正欲离开这阴森的义庄时—— “吱呀——” 义庄那破旧的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夹杂着夜露和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堂前的白灯笼一阵狂乱摇曳,光影幢幢,鬼气森森。 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板车。 车上,用一张破烂的草席盖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看轮廓,分明是个人。 “孙小哥在吗?” 其中一个汉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寻常人对这种地方,总是充满了畏惧。 孙茂一看来人,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迎了上去。 “在呢,什么事啊,张三哥?” 那叫张三的汉子指了指车上的“东西”,压低声音道:“村东头的老乞丐,今儿下午断的气。村长让我们给送过来,你给处置一下。”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孙茂手里:“这是村里大家凑的,你看着办,寻个地儿埋了就行。” 安槐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话,脚步却蓦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红莲和白寒铁见状,也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主子的侧脸。 只见孙茂接过铜钱,熟练地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走到板车旁,面无表情地掀开了草席。 草席下,是一具瘦骨嶙峋的男尸,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污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和死气。 接下来的一幕,让白寒铁和红莲都微微感到了些许诧异。 方才还像个泼皮无赖、胆小如鼠的孙茂,此刻仿佛换了个人。 他没有丝毫的嫌恶与畏惧,眼神专注而平静。 他先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尸体的脖颈、手腕等处轻轻按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随即,他取来一盆清水和一块干净的白布,开始为尸体擦拭脸颊和双手。 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流畅,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刻在了骨子里。 擦拭,正骨,整理遗容……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处理一具尸体,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种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安槐的目光,就这么静静地锁定在孙茂那双灵巧的手上,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 “主子?”红莲轻声唤道,她不明白,一具普通的乞丐尸体,有什么值得主子如此关注。 安槐没有回答,直到孙茂将尸体安置在一块停尸板上,盖好白布,送走了那两个村民,她才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孙茂刚送走人,一转身,看见安槐又站在自己面前,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大……大仙,您……您怎么还没走?” “你这套收殓尸骨的手法,是谁教的?”安槐没有理会他的惊恐,开门见山地问道。 孙茂一愣:“自然是……是家师。” 安槐的目光落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岁月。 “你今年多大?” “回……回大仙,十……十七。” “几岁被你师父收养的?” “十岁那年,闹饥荒,家里人都没了,小人快饿死的时候,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孙茂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这位大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安槐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一来,就学这个?” 她指了指那具刚停放好的尸体。 一提到这个,孙茂的脸瞬间绿了,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哪能啊!”他一脸后怕地说道:“大仙您是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别说碰了,就是看着师父做这些,都能吓得三天吃不下饭,夜里做的梦全是缺胳膊断腿的!” “师父说我胆子比针尖还小,为了练我的胆,他先是让我晚上一个人睡在停尸房,睡了一个月。” “然后让我给这些‘客人’守夜,点长明灯,又守了仨月。” “再后来,才让我从最简单的擦身、换衣服开始学起……刚开始那会儿,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好几次都差点吓晕过去!”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那段不堪的经历就在昨天。 安槐听得异常认真,她等孙茂说完,又问了一个问题。 “老孙头,你没见过。但是,你师父,那个将你从饥荒里捡回来,养你长大的人……你总该记得吧?”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孙茂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当然记得!” 孙茂用力地点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师父虽然几年前过世了,但他在我心里,就跟亲爹一样!他教我手艺,给我饭吃,把我拉扯大……他老人家的模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安槐不在乎孙茂忘不忘,她问:“你师父,具体是几年前过世的?” “怎么过世的?埋在什么地方?” 孙茂有些奇怪:“大师,您问这个做什么?” 孙茂今晚脑子有点不转,一会儿大仙一会儿大人一会儿大师的,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 好在安槐无所谓,只要不喊大姑娘就行。 安槐冷漠:“我问你什么,你便回答什么。” 孙茂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竹筒倒豆子一般,老老实实地回答: “师父是两年前过世的。就是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他老人家夜里起来给一位‘客人’收拾,许是地滑,摔了一跤,就……就再也没起来。” 说到这里,孙茂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透着一股难掩的悲伤。 “就葬在后头那座山上,是他自己早就选好的地方。他说那儿清静。”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第557章 不收 “哦,对了!我师祖是叫老孙头,可师祖过世后,我师父就成了新的‘老孙头’。这就是个称呼。因为我现在还年轻,村里人都叫我孙小哥,等我再过个几十年,要是还在这儿,他们肯定也得叫我老孙头。” 确实是这样。 就像是,没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 安槐点了点头:“那你师祖埋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孙茂立刻点头如捣蒜:“和我师傅埋在一起。我师傅怕师祖孤单,特意选了师祖坟边的位置。” “我以后也打算埋那里。” 这世上本没有祖坟,埋的人多了,就成了祖坟。 “很好。” 安槐说:“带我们去看看。” “啊?”孙茂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现……现在?大师,这都半夜了,上山去看坟?这……这合适吗?” 安槐清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半夜来义庄,就合适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一句话,直接把孙茂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孙茂在心里哀嚎一声。 “是……是,小人这就带路。” 他欲哭无泪,从墙角拿起一盏防风灯笼,颤巍巍地点上,一副奔赴刑场的悲壮模样。 *** 义庄后山。 夜色深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唯有孙茂手中那盏豆大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投射出几人幢幢的鬼影。 孙茂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牙齿都在打颤。 他宁可在停尸房里睡上一年,也不想在这种鬼天气里爬这种鬼山。 爬了好一会儿。 “就……就在前面了。”孙茂指着前方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 众人走近,果然看见两座孤零零的土坟。 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就是两个简单的土包,坟前长满了杂草,在夜风中萧瑟地摇摆。若非孙茂指认,任谁也想不到这里竟是两代“老孙头”的安息之所。 更奇怪的是,这两座坟的位置。 它们坐落在山体的背面,是整座山最阴冷潮湿的地方,常年见不到一丝阳光。 安槐停下脚步,目光在两座土坟上扫过: “葬者,藏也。选址安葬,讲究的是背山面水,藏风聚气。寻常人家,都愿将祖坟葬于向阳的山坡,好吸收天地阳气,庇佑子孙后代,人丁兴旺,财源广进。” 她的目光转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孙茂,缓缓问道:“你师祖和你师父,为何偏偏要选这山阴之地?” 孙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解释道: “回大仙的话,师父说过,道理……不是这么论的。” “那些求风水,求庇佑的,是活人,是阳间的事。他们有后人,有香火,自然要葬在阳面,接着地气,晒着太阳,图个红红火火。” 孙茂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清晰,他指了指山的那一边,那个被黑暗笼罩的向阳坡。 “可我们不一样。” “我们这一行,是‘送终人’,是阴阳渡口最后的摆渡人。我们打交道的是死人,是阴魂,是那些阳世间没了牵挂的‘客人’。” “师父说,我们生前为阴司办事,死后,自然也要归于阴处。” “这山阴之地,不见日光,最是清净,也最接近我们该去的地方。” “我们守着这满山的‘客人’,他们也陪着我们,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热闹得很。” “至于香火……我们这种人,注定是孤寡命,哪来的后人?这门手艺,就是我们的香火。只要还有一个死人需要收殓,我们的香火,就断不了。” “我们,生于阴,长于阴,最后……自然也要归于阴。” 孙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在这阴风怒号的乱葬岗上,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庄重与坦然。 这,就是“老孙头”的道。 一个属于守墓人的,简单而又深刻的道。 安槐静静地看着那两座土坟。 半晌,她才淡淡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安槐说:“既然来了,还是上一炷香,以表敬意吧。” 说着,她也不见如何动作,只是那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 下一瞬,众人眼前一花。 安槐的手中,竟凭空多出了一沓黄纸,三支香。 “……” 孙茂惊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他指着安槐手里的东西,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他上下打量着安槐那看起来空空如也的袖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安槐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她走到一座坟前。 香从垂着到竖起拢在掌中,就点燃了。 安槐弯腰,将香插在坟前。 然后拿起黄纸,随手一扬,指尖迸出一星火苗,瞬间将黄纸点燃。 那燃烧的黄纸打着旋儿,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着,盘旋而上。 夜风吹过,旋涡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转得更快了。 安槐抬起头,仰望着那团诡异的纸灰,字字清晰: “老孙头,孙师傅。” “收香火钱了。” 话音落下,只听“啪嗒!”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那三支稳稳插在坟前的香,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齐齐掰断! 上半截香身直挺挺地栽倒在地,香头那点猩红的火光,瞬间被泥土的湿气湮灭,只留下一缕青烟,旋即消散。 紧接着,半空中盘旋的那团纸灰,也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最后一丝热力,“哗”地一声,落下地来。 撒的满坟头都是。 孙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怎么了?断香灭火,这是大凶之兆啊!”他颤抖着声音,看向安槐:“大师,这是……是师祖和师父嫌弃了?他们……他们不肯受您的香火?” 就在这时,一股阴风凭空卷起。 但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两座坟包之间打了个转,卷起几片枯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嫌弃?” 第558章 你能看见鬼? 安槐看着那两截断香,脸上非但没有惊惧,反而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不。” 她摇了摇头,声音笃定。 “不是嫌弃。” “是他们……收不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收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 安槐转过身,看向孙茂。 “我再问你一遍。” “这两座坟里,当真埋的是你师父,和你师祖?” 孙茂被她看得一个激灵。 “是,当然是。” 他指着右边那座新一些的坟:“这座是我师父的,两年前,是我亲手把他老人家抬上山,亲手挖的坑,亲手埋的土!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一个人办的,绝不会错!” 他又指向左边那座:“这座是我师祖的坟,自我记事起就在这儿了。我师父临终前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他也葬在师祖旁边,好有个照应。这位置,也是师父当年亲手指给我看的,绝不会错!” 孙茂说得信誓旦旦,就差指天发誓了。 “很好。” 安槐听完,点了点头。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既然你如此笃定,那不如……眼见为实。” 孙茂一怔:“眼……眼见为实?” “你说他们是你师父和师祖,那我便请他们出来,与你当面对质。”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孙茂的脑子里炸开。 请……请出来? 请谁出来? 请已经死了两年和死了几十年的师父和师祖出来? “您……您别开玩笑了……”孙茂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声响:“人死……人死不能复生啊……” “谁说要他们复生了?” 安槐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里听来,比鬼哭还要渗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对着那两座孤坟,轻轻一勾。 “我只是请他们的魂出来,让你见见,聊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孙茂惨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如寒冰砸落。 “看看……这坟里躺着的,究竟是不是他们。” 请魂? 对质?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言疯语! “不……不行……这万万不可!” 孙茂吓得魂飞魄散:“惊扰亡者,是大不敬!会……会遭天谴的!” “天谴?我就是天。” 话音未落,安槐动了。 没有符纸,没有桃木剑,甚至没有念一句咒。 只见她伸手在土堆里,虚空一抓。 那两座孤坟仿佛活了过来,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安槐手腕轻轻一翻,继而猛地向上一提! “出来。” 刹那间,风声呼啸,草木摇曳! 两道虚幻的人影,被她硬生生从土里拽了出来! 那两个人影一开始还剧烈挣扎,形态模糊不清,可在接触到夜风的瞬间,便迅速凝实。 左边一个,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 右边一个,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壮汉。 这两人,一个懦弱妇人,一个凶悍壮汉。 “孙茂。” 安槐转头看他:“解释一下?这两位,谁是你师父,谁是你师祖?” 孙茂的脸,“唰”一下,白得像坟头的纸钱。 他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解释? 他要怎么解释? “我……我……” 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这定是我师父和师祖功德圆满,早就投胎转世去了!” “老人家心善,不忍坟冢空置,这才让这两位孤魂野鬼住了进来,受我一份香火,免于颠沛流离之苦!” 安槐没说话 两个当事鬼不乐意了。 “放你娘的屁!” 壮汉一声怒吼,中气十足。 他指着孙茂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呸!老子在山那头睡得好好的,就是你这个龟孙子!带人把老子挖了出来,埋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身边的女鬼也被这吼声吓得一哆嗦,但听到这话,也鼓起勇气,怯生生地补充道:“是……是的,我本来也不在这里,他把我挖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给我配阴婚……” 孙茂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还死鸭子嘴硬。 “胡说八道!你们这些孤魂野鬼,占了我师祖的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于我!” 他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安槐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吵了一阵子,这才轻笑了一声。 “孙茂。”安槐突然问:“你能看见他们?” 孙茂脸色一变,猛然卡住。 他竟然忘了这一茬。 他是个人,如何能见从坟里被抓出来的鬼魂? 但刚才吵的有来有往,这会儿再装瞎也来不及了。 “当……当然!”孙茂只好硬着头皮:“我……毕竟是干这行的。师父传过我一些,能辨阴阳的法子。” 安槐只是冷冷看着他,你说我信不信? 孙茂被看的浑身发冷,好像有针在扎。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那两个鬼魂飘了过来。 “就是他!就是他!” 女鬼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绕着孙茂飞快地转圈,一边转一边哭诉:“就是这个人!我记得他的脸!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他一铲子就把我的棺材盖给掀了!” 壮汉鬼魂更是直接,他飘到孙茂面前,几乎脸贴着脸,阴森森地说道:“你这个挨千刀的!把我从那向阳的山坡,挪到这阴不见光、冷得鬼都打哆嗦的鬼地方!害得老子几十年都晒不到一次太阳!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山阴之地,顾名思义,终年不见日光,阴气最重。 对于鬼魂而言,虽不致命,却也绝非善地,日日夜夜被阴气侵蚀,只会越来越虚弱,神智也容易变得混乱。 这根本不是什么“享香火”,这分明是变相的囚禁和折磨! “我……我没有……” 孙茂被两个鬼围着,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没有?!” 壮汉鬼魂怒吼一声,猛地抬起虚幻的手,一巴掌就朝孙茂的脸上扇了过去! “老子今天就让你魂飞魄散!” 这一巴掌带着凌厉的阴风,寻常人若是挨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阳寿。 第559章 消失的骸骨 然而,就在那鬼爪即将触碰到孙茂面门的瞬间—— 异变陡生! 孙茂眼中陡然迸发出一股与他形象截然不符的凶光! 他不退反进,双臂一错,竟摆出一个古怪的拳架,周身气流微动,双拳之上,隐隐泛起一层淡黄色的光晕! “砰——!” 一声闷响! 人拳与鬼爪,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那壮汉鬼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魂体竟被孙茂一拳打得倒飞出去三四米远,魂体明灭不定,变得比之前虚幻了许多! 而孙茂,只是踉跄着退了半步,便稳住了身形。 他不但能看见鬼! 他还能……打鬼! 孙茂一拳击退壮汉,自知已经彻底暴露,索性也不再装了。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懦弱和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狠戾。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脆响,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安槐。 “臭娘们,既然你非要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我……送你上路了!” 夜风中,安槐看着他那副凶相毕露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笑了。 “终于不装了?” “这样……才有点意思。” 夜风呜咽,卷起山坟间的纸灰,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孙茂那句狠话的尾音还未散尽,安槐身侧,两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一左一右,正是白寒铁与红莲。 两人并非抢着护主,那纯属多余。 安槐站着的地方,就是这世上最安稳的所在。 他们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要不然,就好像两个单纯的摆设一样。 “主子,这等货色,哪儿用得着您动手。” 白寒铁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挡在了孙茂面前。 红莲也笑了。 “送我们主子上路?你这小小的义庄看守,口气倒比阎王爷还大。” 孙茂被两人一前一后夹住,脸色瞬间由狠戾转为惊骇。 他心知不妙,一咬牙,将全身力气灌注双拳,那层淡黄色的光晕再次亮起,不攻安槐,反而扭身朝看似更好欺负的红莲攻去! “找死!” 红莲冷笑一声,不闪不避。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白寒铁那蒲扇般的大手。 孙茂的拳头刚到一半,就感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天而降,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孙茂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眼睁睁看着白寒铁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溜起来,然后…… “砰!” 一个过肩摔,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地面都仿佛震了三震。 那两个刚被孙茂打伤的鬼魂,本来还心有余悸,此刻看到这番景象,吓得魂体都快涣散了。 两道虚影“嗖”地一下缩到坟堆后面,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生怕那壮汉的拳头不长眼,把自己也顺带给锤散了。 “哎哟我的娘……这……这比鬼还吓人……”女鬼的声音都在打颤。 壮汉鬼深以为然,拼命点头:“这帮活人,是什么来头?太凶残了,太不讲道理了!” 他们这边窃窃私语,那边孙茂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白寒铁一脚踩住他的背,让他动弹不得。 红莲施施然走上前,啪啪啪先给了几巴掌。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声音又媚又冷。 “现在,还想送谁上路了吗?” 孙茂被打得七荤八素,鼻血糊了满脸,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 白寒铁用鞋子碾了碾,孙茂又是一阵闷哼。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在此地装神弄鬼,移坟换尸?”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孙茂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再有半句隐瞒。 “我……我冤枉啊!我真是这义庄的看守,我叫孙茂!我不是妖怪,我真的是人啊!” 他涕泪横流,之前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 安槐一直负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踱步上前。 她瞥了一眼那两座孤坟:“这两座坟,你怎么解释?” 孙茂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 “我说!我全都说!求各位高抬贵手,我说的一切,句句属实!” “这一切,都要从三年前说起……” 孙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将一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我确实是这义庄的守尸人,无父无母,是师父将我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一手养大。我们这一行,虽然被人瞧不起,但师父教我,要敬畏亡者,守好本分。” “师父是个好人,可就在三年前,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出问题。” 孙茂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回忆。 “一开始只是精神不济,后来就渐渐衰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我请遍了城里的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全无起色。” “师父自己说,这是我们这行的宿命。他说,我们常年与死人打交道,阴气侵体,阳寿有损,是必然的。他还说,他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当年也是这么走的。” 安槐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孙茂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师父病到后来,时常神志不清。他去世前的那天晚上,突然清醒了过来,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句话至今仍是禁忌。 “他……他让我,在他死后,万万不可入土为安。一定要将他的尸身……用烈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小块骨头渣子都不能留下!” 此言一出,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安槐都微微挑了挑眉。 入土为安,是这片土地上最根深蒂固的信念。 火葬,那是对付十恶不赦的罪人,或是客死异乡无法归根的无奈之举。 一个守了一辈子坟冢的人,临终遗言竟是让自己尸骨无存? 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当时只当师父是病糊涂了,说胡话。”孙茂脸上露出痛苦和懊悔的神色:“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让他死后还尸骨不全,受那焚身之苦?所以我……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压根没当回事。” 第560章 不在眼皮下 “我还是按照规矩,为师父停灵守孝,准备将他老人家葬在后山这块他早就选好的风水宝地,与师祖为伴。” 说到这里,孙茂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瞳孔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出殡那天,我请了几个乡邻帮忙抬棺。从义庄到后山,路不算远,可就在半路上……就在半路上,发生了怪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全部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棺材……突然变轻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可走了几步,那感觉越来越明显。我心里咯噔一下,找了个借口,说忘带祭品,支开了帮忙的乡邻,让他们在原地等着。” “等他们一走,我撬开了棺材盖……” 孙茂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景象。 “棺材里……是空的!” “我师父的尸体,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明明一路上棺材都没有离过我们的手,更没有打开过!”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此刻听来,却像是鬼魅的低语。 “我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整个人瘫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让乡邻们知道尸体不见了,不出一天,‘义庄闹鬼,老孙头尸变’的传闻就会传遍方圆百里!到时候,我不仅百口莫辩,这义庄也再待不下去了!” “慌乱之下,我……我心一横,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看了一眼那两座坟,脸上满是愧色。 “我是干这行的,对这附近哪儿有无主的野坟,哪儿埋着没人收敛的尸骨,门儿清。” “所以,我想办法刨了具尸骨出来,装进了师父的棺材里……” 他指着那壮汉鬼。 当时刨出来的尸骨,就是这壮汉了。 “那她又是怎么回事?”安槐指了指那个女鬼。 孙茂说:“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是我回去之后,就开始做梦,总是梦见我那没见过的师祖。” “突然问就想到,师祖的坟里,该不会也是空的吧?” 这年头一起,孙茂就睡不着觉了。 也亏他天天跟尸体打交道,也不害怕,说干就干。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孙茂偷偷挖开了师祖的坟。 果然也是空的。 孙茂说:“我当时很吃惊,然后我一想,师父的尸体虽然不见了,可是我葬了一具别人的尸体进去,他就没给我托梦。” “师祖给我托梦,说不定也是不想坟里空着。” “说不定是他们出门去了,想要人看着自己的房子。” “所以我又找了一具尸体,葬入了师父的坟里。” “就是他们……俩。” 孙茂指了指。 他还有点愤愤不平。 “你们本是孤魂野鬼,无人修坟。现在逢年过节我都来拜祭,给你们烧纸焚香,你们也不亏。” 孙茂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那两个抖成一团的鬼影,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控诉的悲愤。 “我虽然动了你们的尸骨,可我也没亏待你们啊!” 他嚷嚷道:“你们想想,你们本是横死荒野的孤魂,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尸骨都快让野狗刨了!是我,好心把你们请了过来!” 他越说越来劲,撑着发软的手臂,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结果被白寒铁的脚尖轻轻一点,又“哎哟”一声趴了回去。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为自己辩护。 “我给你们立了坟,虽然没碑,可逢年过节,清明冬至,哪次我没给你们烧纸钱、上供果?” “你们在下面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乱葬岗里风吹日晒强百倍?” 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说得那两个鬼影都愣住了。 也不是没有道理。 安槐始终没有说话,等他说完。 她可不想参与这些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讨论。 “说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孙茂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安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 白寒铁见状,这才挪开了脚。 孙茂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滩烂泥被人硬生生扶了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一边揉着被踩得快要断掉的腰,一边陪着笑脸,再也不敢提什么“委屈”了。 红莲悄然挪到安槐身侧,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主子,您看这孙茂,神情不似作伪。可他师父和他师祖的尸身……就这么凭空消失在棺材里,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安槐开口。 “你师父过世之后,入殓封棺,直到出殡之前,你可曾离开过灵堂?” 孙茂正疼得龇牙咧嘴,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即想也不想地答道:“那……那肯定离开过啊。” 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甚至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姑奶奶,您有所不知。我无父无母,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他老人家走了,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张罗。” 孙茂苦着脸,开始掰着指头数。 “要去官府销户籍,要去棺材铺订寿材,要去纸扎店买冥器,还要准备出殡要用的各种东西……我虽是给师父守灵,可总不能不吃不喝,也不能让师父他老人家走得冷冷清清吧?我分身乏术,一天能在灵堂里待上七八个时辰,已经算是寸步不离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一个独身之人操持丧事,确实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守在棺材旁边。 离开过…… 离开过…… 官府、棺材铺、纸扎店……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您的意思是……”孙茂声音颤抖:“您的意思是……在我离开的时候,有人偷走了我师父的尸体?!”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他之前所有的恐惧和疑惑,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源头。 尸体不是自己消失的!是被偷走的! 可紧接着,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第561章 刘家村 “为什么啊?”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偷一具尸体做什么?我师父就是个穷了一辈子的守尸人,身上没金没银,更没什么陪葬品!偷一具尸体……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图什么啊?” 何况,义庄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尸体多啊。 要偷,偷谁的不好? 安槐无法回答孙茂的问题,但是,有人可以回答。 就是偷尸体的人。 安槐问:“出殡那天,替你师父抬棺的,是些什么人?” 孙茂立刻回答:“是我请的山下刘家村的四个村民!” “人还能找到吗?” “能!肯定能!”孙茂连连点头:“才过了两年,找不到就奇怪了。” 安槐点了点头。 “去找他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茂一愣:“找他们?姑奶奶,您的意思是……” 安槐没有看他,而是转向白寒铁和红莲,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和“鬼”的耳中。 “一口棺材,装着一个成年男子和空无一物,分量天差地别。” “寻常人抬棺,半路若是轻了,必然会有所察觉。那几个村民既然从义庄一路抬到半山腰都毫无异议,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安槐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孙茂的心上。 “他们从一开始,抬的就是一口空棺。而且,他们知情。”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孙茂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当时被尸体消失的恐惧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如何掩盖,如何不让“尸变”的谣言传出去,却忽略了这个最简单的破绽! 那几个乡邻,他们抬着棺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重量的变化?除非……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棺材是空的! 他们是同伙! “是他们……是他们偷了我师父的尸体!” 那两个鬼魂也听明白了,壮汉鬼喃喃道:“原来不是闹鬼……是人搞鬼……” 安槐进一步说:“你师父,师祖死前,叮嘱一定要将尸体火化,很有可能,便是有所感知。” 烧了成了一把灰,自然就不会被偷了。 不是不想入土为安,是知道自己入不了土。 化作一缕风随风而去,总比尸体被偷了强。 这一刻,孙茂的心情非常复杂。 本来师父和师祖的尸体消失,就是这两年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现在知道了,这刺可能是自己扎的,更难受了。 自己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可能亲手把师父的尸体,送到了贼人的面前。 “我……我……”孙茂喃喃几句,哇一声哭出来:“师父!我不孝!我该死啊!” 安槐静静的看着他。 这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两具守庄人的尸体,能做什么? 为什么之后,孙茂又会做那样的梦? 刘家村的人是否都知道此事? 好在刘家村离的并不远。 是人是鬼,去看看就知。 如果四个人都有问题,那很可能全村都有问题。 如果两年前有问题,可能往前几十年,都有问题。 “别哭了。”安槐说:“带我去刘家村。” 白寒铁一把拎起还在地上忏悔的孙茂,那力道,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轻松。 “走,去刘家村。” 孙茂被提溜着,也顾不上哭了,连忙指了个方向:“往……往那边下山……” 一行人,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义庄看守,就这么浩浩荡荡地下山。 那两个鬼魂躲在坟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喂,”女鬼戳了戳壮汉鬼:“他们……就这么走了?” 壮汉鬼也有些发懵:“好像……是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女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们的尸骨还在这儿呢……” 壮汉鬼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回去躺着呗。” 他说着,身形一闪,化作一缕青烟,钻回了自己的坟坑里。 女鬼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飘了回去。 山风吹过,两座孤坟,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寂寥。 而另一边,安槐依几人赶路的速度,吓得孙茂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那是嗖嗖嗖的。 谁也不愿意为了在孙茂面前维持正常人的形象,吭哧吭哧,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山。 山风在耳边呼啸,树影在脚下飞速倒退,对于安槐、白寒铁和红莲而言,这不过是寻常赶路。 但对于被白寒铁提在手里的孙茂来说,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感觉自己的魂儿像是被甩在了半山腰,又被狂风扯成了碎片,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人的双腿能跑得比野马还快,还能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三只披着人皮的……人妖! “砰”的一声。 白寒铁随手一松,孙茂像个破麻袋似的被丢在地上。 不过一刻钟,他们当真就从义庄后山,翻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脚。 孙茂双腿一软,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眼珠子直往上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差一点就这么直接厥过去。 白寒铁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觉得这人忒不经折腾。 孙茂软手软脚地在地上扒拉了半天,才勉强撑着一棵树站起来,腿肚子还在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笼罩在夜色中的一片屋舍轮廓。 “姑……姑奶奶……那,那就是刘家村了。”他说话都带着颤音。 “那四个……给我师父抬棺的,就是村里人。我……我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说过几句话,都是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子,没……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 安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静谧的夜色下,村庄轮廓分明,黑沉沉的,像一只蛰伏在暗影里的巨兽。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死寂得可怕。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 “这地方果然有问题。” 第562章 太祥和 孙茂揉了揉眼睛。 他跟着师父学了点皮毛,勉强能开阴阳眼,可他瞪大了眼睛看过去,除了黑,还是黑,别说鬼气了,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白寒铁和红莲也凝神望去,同样一无所获。 “主子。”红莲蹙眉,有些不解:“这村子……看着并无异常啊。” “是啊。”白寒铁附和:“属下看着,也觉得寻常。” 安槐说:“因为这里,太祥和了。” “太祥和了?” 三个人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祥和,难道不是好事吗? 难道鬼气冲天才正常? 安槐没有卖关子缓缓解释。 “人活一世,鬼存千年。虽有轮回往复,终有执念不灭者滞留人间。” “这世上,人死为鬼,鬼却未必都能再世为人。因此,阴魂的数量远多于活人,本是常理。寻常村落,哪怕再安宁,夜深人静之时,也总有三两游魂野鬼,或有几缕散逸的阴气。可这村子……” 安槐的视线再次投向那片黑暗。 “……干净得连一丝阴气也无。这难道正常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三人头顶浇下。 祥和? 这哪里是祥和!这分明是诡异! 一个活人村落,夜里却无半点阴魂敢靠近,干净得像是一片真空地带。 确实不正常。 “走吧。”安槐往前走去。 一行人进了村。 村里的土路还算平整,两旁是错落的农家院舍。 可他们一路走来,别说人了,连一声狗吠都没有。 整个村子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安槐走在前面。 孙茂跟在最后面,缩着脖子,一步三回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常年守着尸体,倒不是怕鬼,他是怕被人当成半夜进村的贼,给一顿乱棍打出来。 可前面的三位,走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闲庭信步。 安槐停下脚步,问孙茂:“你可知那四人住在何处?” 孙茂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们是这村里的。当时就是托人找的,给了钱,抬了棺,之后就没联系了。” 没有明确的目标,安槐也不在意。 她目光随意地扫过一排院子,最后停在一扇看起来颇为齐整的木门前,抬手一推,门便悄无声息的开了。 她抬脚便走了进去。 白寒铁和红莲紧随其后,孙茂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一踏入这方小院,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花草,虽然在夜里看不清颜色,但那股淡淡的馨香却沁人心脾。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金灿灿的,透着丰收的喜悦。 这股气息,温暖、平和、安宁。 仿佛回到了儿时冬日的午后,躺在祖母的膝上,听着窗外风雪,屋内炉火正旺。 又像是远行的游子终于归家,卸下了所有疲惫和防备,只想沉沉睡去。 这是一种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放松的祥和。 红莲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下,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和动摇。 “主子……我们是不是……搞错了?”她低声问道:“这里给人的感觉……太安稳了。难道这真是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世外桃源?” 孙茂也连连点头,他感觉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此刻都平复了下来,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是啊,大师。”他小声说:“这地方舒服得紧,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啊。” 安槐站在院子中央,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世外桃源?”她轻哼一声。 “福报这东西,是藏不住的。” “一个村子,若真有如此深厚的福泽庇佑,能让家家户户祥和安宁到这般地步,那便意味着此地人杰地灵。” “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地,这几十上百年来,村中子弟但凡去考个科举,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总是有的吧?” “可你听过京城哪个达官显贵,出自这刘家村?” 这也属于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众人瞬间清醒过来。 如此钟灵毓秀之地,怎么可能在京畿重地默默无闻数百年?这不合常理! “这不过是……假象。” 安槐淡淡地说出最后两个字,随即,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巨石,整个空间猛地一颤! 眼前的景象,开始像水中的倒影般剧烈扭曲、破碎。 那温暖和煦的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夹杂着浓郁的血腥与腐臭,猛地灌入鼻腔! 墙角的花草,哪里是什么花草,分明是一丛丛从地下伸出的、纠结扭曲的惨白手臂! 屋檐下挂着的,也不是金黄的玉米,而是一串串被剥了皮、风干了的人头,空洞的眼窝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原本干净整洁的院子,此刻地面泥泞不堪,暗红色的泥土像是被鲜血浸泡了千百遍,无数残肢断臂从土里挣扎着探出,还在微微抽搐。 整个院子,哪里还有半分祥和! 分明是一副群魔乱舞、百鬼夜行的修罗场! 青面獠牙的恶鬼在啃食着断手,无头的怨魂在院中飘荡,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正坐在屋顶上,一边梳理着自己长及脚踝的黑发,一边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 孙茂“啊”的一声惨叫,双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没撑住,干脆利落地吓晕了过去。 红莲和白寒铁也是脸色剧变,全身戒备。 眼前这景象,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场面都要惊悚、都要邪门! 安槐却依旧站在那片妖魔鬼怪之中,神色淡然。 屋顶上那梳头的女鬼似乎是此地的主事者,她停下了动作,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阴森森地锁定在安槐身上。 “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有活人,能看破这里的‘往生境’。” 女鬼的声音,尖利而飘忽,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姑娘,你不该来这里的。” 安槐抬起眼,对上女鬼的目光。 “是吗?” 第563章 鬼城 安槐没有什么杀气,只有好奇。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四吓看看。 “你这‘往生境’,说它高深吧,幻术的根基却也粗糙,一眼就能看破。可要说它粗糙吧,竟能在这天子脚下,瞒过京畿内外无数双眼睛,藏匿了这么多年。” 安槐顿了顿。 “挺奇怪的。你有什么秘诀?” 众人无语。 那红衣女鬼似乎也没料到安槐会是这个反应,梳头的手停在半空,那双纯黑的眼珠里,竟也流露出一丝错愕。 她缓缓放下骨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从屋顶飘落,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与安槐平视。 “秘诀?”女鬼多了几分自嘲,“我一个孤魂野鬼,能有什么秘诀。” 她伸出惨白的手,指了指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鬼物。 “我虽为鬼,却从未主动害过一个活人。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该往生者往生,该团圆者团圆,让那些客死异乡、尸骨无存的可怜人,能在这方寸之地,寻得一处安宁。” “我做的事,皆是顺应天理人情,老天爷,它为什么要收我?” 安槐听完,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她评价道。 女鬼见她似乎并无敌意,那股戒备也稍稍松懈了些。 “你深夜闯入我这‘往生境’,还一眼看破了我的幻术,想来也不是凡人。”女鬼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找人。”安槐言简意赅。 “找什么人?” “准确说,是找尸体。”安槐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孙茂:“城西义庄,六十年前的老看守,和他徒弟的尸体。” 女鬼闻言,那张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她拖长了声音:“我当是什么大事。你早说嘛,原来是来找老刘头和他徒弟大刘的啊。” 老刘头? 大刘? 女鬼招了招手。 “跟我来吧。” 说罢,她转身便向村子深处飘去。 安槐抬脚跟上,白寒铁和红莲对视一眼,也只能收起兵刃,提溜起昏死过去的孙茂,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村子,女鬼在一个院子前停下,抬起惨白的手,“笃笃笃”的敲门。 “老刘头,开门,有客人找。” 那声音,熟稔得就像在喊自家邻居。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发花白,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头儿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身上没有半分鬼气,瞧着就和寻常乡下老汉没什么两样。 “谁啊……大半夜的……”老头儿嘟囔着。 白寒铁觉得是时候让正主出来认人了,于是把手里的孙茂往地上一放,拎着后领子晃了晃,跟抖落一块腌咸菜似的。 “醒醒!” 孙茂悠悠转醒,眼神还有些迷茫,他只记得自己看到了一院子的鬼,然后就……眼前一黑。 “姑……姑奶奶,我们……我们死了吗?”他声音发颤。 安槐没理他。 他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开门那老头儿的脸。 孙茂:“……” 他当然不认识这老头儿。 他师祖去世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倒是那老头儿,盯着孙茂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哎哟!这不是我那徒孙吗?你怎么来了?” 老头儿说着,还热情地走上前来,想拍拍孙茂的肩膀。 徒……徒孙?! 孙茂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他师父的师父?! 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看起来温和无害的手,仿佛看到了索命的鬼爪。 “啊——鬼啊!” 孙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眼一翻,脖子一歪,身体一软,又一次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倒地前还抽搐了两下。 众人:“……” 安槐只想叹气。 只觉得孙茂有点没出息了。 他可是守义庄的人,又有阴阳眼,能看见鬼。 这有什么好昏的? 大概是看见鬼看见,接触归接触,还是有区别的吧。 老刘头的手僵在半空,一脸莫名其妙:“这孩子,怎么了这是?见着长辈,怎么还吓成这样?” 红莲扶额,低声对白寒铁道:“这胆子,糊窗户都嫌漏风。” 白寒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安槐看着地上挺尸的孙茂,终于开了金口:“他不认识你,他师父呢?” “哦,中发啊。”老刘头这才想起来:“他在后面自己那院儿呢。走,我带你们去。” 于是,一行人又跟着老刘头,提着再次昏迷的孙茂,往村子更深处走去。 很快,他们到了另一处院子。 老刘头推开门:“中发,出来见客!”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同样没有鬼气,只是脸色比常人白了些。 “师父,谁啊?” 他一出门,就看到了被白寒铁像拎小鸡一样拎着的孙茂。 “这……这不是茂儿吗?”孙中发一脸震惊。 白寒铁觉得心累,他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他把孙茂往地上一扔,对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直接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清脆。 “再不醒,就把你丢这儿给他们当点心。” 白寒铁恶声恶气地威胁道。 这一巴掌比什么都管用,孙茂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惊恐。 “师祖……师祖是鬼……”他嘴里还念叨着。 “茂儿!”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孙茂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张他只在记忆中才有的脸。 是他的师父,孙中发。 活生生的……不,是死翘翘的师父,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无奈。 这次,孙茂没有再昏过去。 他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那张本就煞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巴一瘪,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夺眶而出。 “师——父——!” 孙茂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孙中发的大腿。 “师父啊!徒儿不孝啊!徒儿想死你了哇——!” 他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孙中发一身。 孙中发被他抱得一个趔趄,又好气又好笑,只能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多大个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师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第564章 送神难 从没凑全过的师徒三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团圆了。 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就在这师慈徒孝、祖孙情深的氛围浓到快要滴出水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将这温情脉脉的场面割裂得七零八落。 “行了,你们待会儿再哭。” 安槐没什么表情地开了口。 “老孙头,我这次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哭声戛然而止。 老孙头冲安槐拱了拱手。 “姑娘请说。” 他们虽是鬼,却不是傻子。安槐能一眼看破“往生境”,能让红衣都忌惮三分,绝非凡人。 安槐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六十年前,京城东城,有一户姓王的人家,他家兄弟两人,有一座四合院。” “那宅子一夜之间,死绝了一家十三口,因为场面太凶,尸体没人敢收。最后是官府出钱,请你去请收拾的。还记得吗?” 老孙头闻言,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他点头:“记得,自然记得。那么大的事,血腥气冲了半条街,别说过去六十年,就是六百年也忘不了。” 安槐说:“我想知道当时具体的情况。” 老孙头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可是……可是那宅子又出什么事了?” “闹鬼。” 安槐言简意赅地。 她看着老孙头愈发紧张的脸,继续道:“现在租住在里面的人,总在三更前后,听见从两家共用的那堵青砖墙里,发出窃窃私语。那声音阴阳怪气,专说各家短长,挑拨是非。如今已经闹得几户人家鸡飞狗跳,大打出手。” “那地方是京城中心,寸土寸金,再这么闹下去,人心惶惶,不是小事。我正在查办此案。” 听到只是闹鬼,老孙头似乎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他叹了口气。 “姑娘问起,那我就说说。那宅子,当时确实是我去收拾的。”老孙头苦笑了一下:“没办法,府衙给的钱多,我就接了这活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神神鬼鬼的。” “那王家本是兄弟二人,父母健在。分家的时候,为了争祖上传下的那点木匠手艺和老宅,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反目成仇。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兄弟俩都起了歹心,互相在对方的日常饮食里下了毒。” “可笑的是,他们找的都不是什么烈性毒药,只是些能让人慢慢虚弱、产生幻觉的玩意儿。结果,就在某一天夜里,两边都毒性发作,看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以为是对方请了邪祟来害自己。这一下,彻底疯了。” 老孙头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唏嘘。 “中了毒,脑子不清醒,人就没了理智。” “兄弟俩提着斧子和凿子,就冲进了对方的院子。那时候,他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见人就砍,见活的就杀……两边的父母、妻儿,一个都没跑掉。” “等我奉命进去收尸的时候……啧。” 老孙头咂了咂嘴,似乎不愿回想那副场景。 “那不叫院子,叫修罗场。满地都是血,踩上去都打滑。人……都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一块一块的,一截一截的,胳膊腿到处都是。我记得清楚,老木匠的头,就滚在他小儿子的脚边;他大儿媳妇的手,还死死攥着自己女儿的一撮头发……” “我花了两天两夜,才把那一十三口人,拼凑齐全了,装进棺材里抬出来。” 老孙头说完,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安槐静静地听完。 她等了片刻,见老孙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 “就这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老孙头一愣,茫然地点了点头:“就……就这样啊。外面的人传得邪乎,说里面怨气冲天,进去就没命。他们是害怕,可我一辈子跟尸体打交道,我不怕。就是些枉死的尸首,收拾干净了,也就没什么了。” 安槐明白了。 老孙头知道的,也仅限于此。 他只是个义庄的看守,也不是个法师。 事情问完,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孙中发看了一眼天色,虽然鬼魂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往生境”自有它的规矩。 他拉了拉还在发懵的孙茂,温声道:“茂儿,师父在这里很好,你不必挂念。此地阴气重,不是活人久留之所。你看,天也快亮了,你……该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好生过日子,等你阳寿尽了,师父再来接你。” 这话听着,奇奇怪怪。 孙茂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是,师父,徒儿听您的。” 说着,他便要起身,准备离开。 安槐却说:“不着急。”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却干净的院子:“夜深露重,天黑路滑,我们也不赶这片刻功夫。既然来了,就在此叨扰一夜,明早再走。” 此言一出,大家都傻眼了。 “不可!”红衣女鬼身形一闪,飘到近前:“我这‘往生境’,从不留活人过夜!这是规矩!” 老孙头也急道:“姑娘,万万不可!我们这里……对活人身子不好,您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他们着急,但是没用。 安槐什么时候听人劝了? 她自顾自地对白寒铁说:“去,找间空屋子,收拾一下。孙茂,你也别哭了,今晚就住你师父隔壁,正好叙叙旧。” “我……”孙茂腿都软了。 白寒铁可不管那些,应了一声“好嘞”。 红衣女鬼气得魂体都在发抖,却又拿安槐一行人毫无办法。 打? 她能感觉到,真动起手来,打不过。 赶?人家就赖着不走,你能奈何? 最终,红衣女鬼和老孙头等人只能黑着脸,眼睁睁看着安槐他们,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孙茂被安排在了他师父隔壁的一间空屋里。 但他哪里敢睡。 整个人缩在床角,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四下打量。 第565章 没有村子 窗外,鬼影幢幢。 看来有不少村民听着外面动静起来看热闹了。 乍一看都是正常人,仔细看,一个个都鬼气森森的。 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梳头,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这间屋子,发出桀桀的怪笑。 孙茂吓得魂飞魄散,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心里把安槐骂了一万遍。 这位姑奶奶心也太大了! 他提心吊胆,眼皮都不敢合一下,就这么睁着眼睛,在无边的恐惧中煎熬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孙茂被恐惧折磨得头昏脑胀,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 “喔——喔喔——!” 一声清亮高亢的鸡鸣,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天亮了。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幻象。 孙茂一个激灵,猛地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他感觉身下一硌,硬得慌。 不对。 他明明是躺在床上的,虽然床板硬,但好歹还有层被褥。 可现在,他屁股底下,是冰冷、凹凸不平的石块。 他茫然地抬起头。 哪里还有什么土坯房?哪里还有什么桌子床铺? 他正坐在一堆乱石之中,四周是枯黄的野草和嶙峋的怪石。冷风一吹,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再放眼望去—— 那个有着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甚至还有鬼魂师徒情深的村庄,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坡。 昨夜的一切,那热闹的村庄,那幽怨的红衣女鬼…… 全都消失不见。 孙茂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疯了。 “梦……难道都是梦……”他喃喃自语。 可随即,他猛地摇头。 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梦。 再说他也不会一个人梦游到山上来。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姑奶奶……们!” 孙茂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可算找着你们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们都……” “别吵。” 安槐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 孙茂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指着四周:“大师,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安槐说:“不是梦。” “不是梦?”孙茂喃喃:“那刘家村呢?” “刘家村在。”安槐缓缓说:“只是不在上面。” 她顿了顿,在孙茂愈发迷茫和惊恐的目光中,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在下面。” 下面? 孙茂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他下意识地顺着安槐的视线,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 枯黄的野草,褐色的泥土,混杂着碎石…… 下面……是什么地方? 一瞬间,孙茂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下面…… 埋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昨夜……他们是睡在坟里?! 那个热闹的村庄,不是人间的村庄? 能看见鬼,和在坟里睡了一夜,可不是一回事。 孙茂一下子跳了起来。 安槐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 她抬起手,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未落,一道漆黑的影子撕裂晨光。 九条来了。 安槐写了张纸条,让九条带走。 九条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翅膀一振,冲天而起,化作一个黑点,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孙茂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结结巴巴地问:“姑……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 安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叫人来干活儿。” 孙茂满头雾水。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这片土地的阴森。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孙茂等的从恐惧到麻木,又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安槐喊来干活儿的人。 只见一支玄甲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上山坡。 来的是杭玉堂,带着近百士兵。 “白大人。”杭玉堂跪下行礼:“属下奉命前来,听凭调遣。” 孙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安槐摆摆手:“挖吧。” 干脆利落。 “是!” 杭玉堂没有丝毫迟疑,起身一挥手,身后精壮的士兵立刻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从马背上解下早就准备好的铁锹和镐头,分列成数队,静待指令。 孙茂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世面,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多。 只见安槐从袖中取出一叠明黄色的小旗子,走下土坡。 她时而停下脚步,弯下腰,将一杆小黄旗插在脚下的土地里。 而那些士兵,就跟在她身后。 每当一杆旗子插下,立刻便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围上去,二话不说,抡起铁锹就开始挖。 泥土翻飞,石块被撬开。 这些士兵都是军中好手,力气极大,动作又快又猛,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深坑便已成形。 “大人,有了!” 一个士兵忽然高喊。 众人围拢过去,孙茂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深坑底部,赫然露出了一截森白的骨头! 士兵们继续向下挖,很快,一具完整的、姿势扭曲的人类骸骨,就被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出来。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安槐在山坡上越走越远,插下的小旗越来越多,一个个深坑被挖开,一具具白骨被抬出。 孙茂站在一旁,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此刻的匪夷所思。 他看着安槐的背影。 她……她是怎么知道这些尸骨埋在哪里的? 难道有透视眼? 就这么挖呀挖呀挖。 不到半天的时间,挖出三十多具骸骨。 男女老少都有。 孙茂忍不住道:“这都是什么人啊?” 安槐眼皮都未抬一下:“可能大部分是刘家村的人。” 话音刚落,正在一个新挖的坑边待命的士兵里,突然有个年轻些的汉子“啊”了一声,忍不住开了口。 第566章 都去死 众人都看他。 那士兵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说道:“启禀大人,属下……属下以前来过刘家村!” 杭玉堂皱眉:“胡说什么?” 那士兵连忙解释:“去年冬天,属下押送一批军粮去往西山大营,途经此地。当时天降大雪,迷了路,糊里糊涂就走到了刘家村。村里有几十户人家,村长还很热情地招待了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周围的同袍,包括顶头上司杭玉堂,都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安槐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士兵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 “你见过的正常,或许不是真的正常。” 士兵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其实已经开始慌了。 安槐问:“我们昨晚,也在刘家村住了一夜。你也是晚上吧?” 士兵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是……是晚上……”他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大雪封山,天黑得早……我进村的时候,确实已经掌灯了。村里人好像都不怎么出门,就隔着窗户看我们,脸……脸都看不太清……” 他越回忆,神情越是惊悚,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他记起来了,那晚村长虽然热情,但全程都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篝火的光从未照亮过他的脸。 招待他们的饭菜,吃在嘴里也总觉得没什么味道,只当是自己赶路累坏了味觉。 现在想来,处处都是诡异! 安槐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士兵。 她对杭玉堂吩咐道:“派几队人,去东、西、南三个方向,找最近的村子打听一下刘家村的情况。” “是!”杭玉堂不敢怠慢,立刻点了十几名精锐骑兵。 十几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兵分三路,朝着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一个时辰,派出去的士兵便陆续回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古怪神情。 “回禀大人,属下等问了东边三个村子,村民们……都说知道刘家村。” “然后呢?”杭玉堂追问。 “然后……” “然后他们都说知道,也说刘家村就在这片山坳里,是个老村子了。可我们再问,问他们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时候,村里都认识谁,有什么特产……他们就都说不上来了。” 另一个方向回来的士兵也连忙补充:“对!就是这样!我们问西边李家铺子的掌柜,他还说上个月才去刘家村收过山货。可我们让他说说收了什么山货,跟谁交易的,他挠着头想了半天,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南边的王家庄也是!有个老丈说他外甥女就嫁在刘家村,可问他外甥女叫什么,嫁给了谁,他一概不知,就只会重复‘我外甥女嫁在刘家村’这一句,跟魔怔了似的!” 一时间,山坡上议论纷纷,所有士兵都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存在于所有人记忆里,却又没有任何具体细节的村庄。 这比直接说“我们这没有刘家村”要恐怖一百倍。 安槐环视着这片荒凉的坟茔之地。 “所以,这个村子其实早就没了。只是用某种法术,糊弄了周围的人。” 红莲凑了过来:“难道是……昨晚那个红衣女鬼?” 她指的是那个自称要让客死异乡者“往生团圆”的女鬼。 “不好说。”安槐摇了摇头:“不是没有可能。” 白寒铁不耐烦道:“那主子,这事儿该怎么查?” “查?”安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为什么要查?” 众人:“啊?” “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没那闲功夫做好事。”安槐冷酷。 白寒铁挠了挠头,还是没太明白:“那咱们现在……” 安槐抬手指了指那三十多具骸骨,又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对杭玉堂下令。 “我有最简单的处理方法,一劳永逸,简单方便。” 大家都挺高兴。 白寒铁追问:“是什么?” 安槐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都毁了。” 众人都裂开了。 她对杭玉堂道:“你带人,去那里挖一个足够大的坑。” 杭玉堂虽然心有疑虑,但军令如山,立刻应道:“是!” 安槐继续吩咐:“把这些骸骨全都扔进去。然后,倒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烧……烧了?!”孙茂失声尖叫起来,脸都吓白了:“这,这不太好吧。” 安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不然呢?留着他们继续在这里装神弄鬼?” 孙茂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槐冷笑一声:“别天真了。” “与其留着这些执念不散的骨头,让这片地不得安宁,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尘归尘,土归土。” 她的声音清冷而决绝。 “一了百了。” 安槐的人,是盲目服从的。 孙茂虽然觉得不太好,但他也没办法。 主要是打不过,提出办法也没人听。 军中汉子干活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巨大深坑便已成形。 另外一些士兵则开始搬运那些骸骨,准备将它们投入坑中。 都是上过战场的人,虽然觉得诡异,但没有不敢做的。 孙茂面如死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就在士兵们将第一具骸骨抬到大坑边缘,准备抛下去的瞬间—— 呼——! 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一阵狂风! 那风来得极其诡异,卷着沙石枯叶,呜咽着,咆哮着,如鬼哭狼嚎。 山坡上的野草被压得几乎贴在地面上,士兵们被吹得睁不开眼,站立不稳。 天色,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迅速阴沉下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臭之气。 “怎么回事?!”杭玉堂一手护住脸,一手紧握腰间佩刀,厉声喝道。 “呵。” 安槐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正主儿,终于肯出来了。” 第567章 飞花伤人 像是点燃了风暴的引信。 那股盘旋在山坡上的狂风,骤然间变得尖锐而充满杀意。 风声里,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像是无数毒蛇在吐信。 一片被风卷起的、看似寻常不过的树叶飞过来。 “嗤啦”一声轻响,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竟像是被劈过一般,地裂开一道平滑的口子。 一小块石头,被削掉,落了地。 那裂口,光可鉴人。 “……” 山坡上,瞬间沉默,连风的呼啸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所有士兵都看傻了。 那是什么? 一片叶子? 开什么玩笑! 杭玉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人力,这是妖法! “啊——!救命啊!” 最先崩溃的是孙茂。 他本就吓得腿软,此刻最后一根神经也“啪”地绷断了。他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往人堆里钻,最后抱着一个士兵的大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完了完了……老子的命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祖师爷啊,师父啊,你们在天有灵可得保佑我啊……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他语无伦次地哭嚎着,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士兵们未必不怕,但他们训练有素,怕也不能表现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雄浑的暴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怕个鸟!给老子站稳了!” 是白寒铁! 他不退反进,手中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刀光在他身前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网,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爆豆般的密集脆响,那些堪比箭矢的飞沙走石、锋利如刀的落叶,竟无一能突破他的刀围,全被绞得粉碎! 他一人一刀,便如中流砥柱,硬生生在狂风中撑开了一片安全地带。 与此同时,红莲扬手。 一卷画轴从她袖中飞出。 那画轴在空中“哗啦”一声展开,迎风便长,不过眨眼功夫,竟化作一面宽逾三丈、高近一丈的巨大画卷,悬停在众人身前。 画轴看似轻飘飘、软绵绵,一戳就破。 然而,当那些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风沙树叶撞在画卷上时,却只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竟不能撼动画卷分毫。 那柔软的纸面,此刻却比城墙还要坚不可摧。 “都躲到后面来!” 杭玉堂回过神,立刻指挥着手下士兵们有序地退到画卷之后。 风声被隔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士兵们挤在画卷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外面白寒铁大杀四方,一个个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写满了激动与紧张。 “我的天……白大人好生威猛!” “那是什么宝贝?一张画?这也太神了!” “乖乖,咱们这是……碰上神仙打架了?” “值了!今天这趟差,回去能吹一辈子!老子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一群军中汉子,此刻兴奋得两眼放光,浑然忘了自己刚刚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对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军人而言,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窝囊。 而眼前这般神鬼莫测的景象,却极大地满足了他们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向往。 孙茂被这诡异的气氛搞蒙了。 他从士兵腿边抬起头,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问:“你……你们……都不害怕吗?这……这青天白日的,是见了妖怪了啊!” 他身旁的杭玉堂瞥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定:“大概是妖怪吧。” 孙茂一听,眼泪又快下来了:“那还不怕?” “怕什么?” 杭玉堂淡定:“只要你不是那个妖怪,就别怕。我们大人的手段,你还没见识过呢,天塌不下来。” 杭玉堂对安槐,是有点盲目崇拜的。 在他们身后,安槐始终静立着。 那毁天灭地的狂风,似乎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在白寒铁与红莲为众人撑起一片庇护之时,她终于动了。 没有躲避,没有防御。 她就那样,迎着那足以撕裂金石的狂风,一步一步,逆风走了过去。 风势愈发猛烈,吹得她一身衣袍猎猎作响,长发狂舞。 她的身形在风中显得那样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一片叶子,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向她的面门。 安槐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嗤啦——” 那片锋利的叶子擦着她领口划过,留下了一道整齐的小小裂口。 众人心头一紧。 然而,安槐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 穿过了无数纷飞的障碍,稳稳地朝着空无一物的某处,一把抓住! 她抓住了什么? 没有人看清。 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对着空气虚虚一握。 可就在她五指收拢的刹那,她手心处的空气,开始诡异地扭曲、盘旋,像是烧开的水。 “给、我、出、来。” 安槐一字一顿,声音清冷,手腕猛地用力一紧! 随着她的动作,一个东西,在她手里由虚转实,慢慢地显现出了轮廓。 先是一截惨白的指骨,然后是掌骨,腕骨,臂骨……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具完整的、森然可怖的白骨骷髅,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安槐的手中! 那骷髅身上空无一物,骨骼呈现出一种陈旧的、被泥土浸染过的黄白色,眼窝里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安槐。 “啊——!” 画卷后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就连见多识广的杭玉堂,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紧了。 这骷髅,是活的! 它在安槐手中拼命地挣扎,四肢疯狂地扭动,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安槐稳如泰山,五指如铁钳般死死卡住白骨的脖颈,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微微歪着头,打量着手里的“战利品”,脸上那抹浅笑又浮现了出来,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 “你的红嫁衣呢?不穿上,多冷啊。” 第568章 我对你,很温柔 骷髅的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秒,一道无形的声波从它那空洞的下颌处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嘶哑尖叫,不似人声,不似兽吼,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直刺人的耳膜,让人神魂欲裂! 白寒铁和红莲脸色同时一变。 “是她!”白寒铁恍然大悟:“主子,是昨晚上那个穿红嫁衣的新娘子!” 原来,那身华丽的嫁衣,那张模糊不清的脸,都只是幻象。这具丑陋可怖的森森白骨,才是它的真身! 安槐脸上的笑意敛去。 “吵死了。” 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然后手臂一振,拎着那骷髅的脖子,就像是在甩一条破麻袋,狠狠地朝着地上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那具还在尖叫的骷髅被整个贯在坚硬的地面上,脊椎骨当场断成了三截。 众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就动上手了? 连句场面话都不多说?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安槐似乎觉得还不解气,一把将那散了半边架子的骷髅又提了起来,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对着山坡上的岩石,“砰!”“砰!”“砰!”地一顿猛摔。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 那画面,狂野,暴力,充满了原始的冲击力。 风停了。 白寒铁的刀也停了。 红莲默默收起了画卷。 所有士兵,连同杭玉堂和孙茂在内,全都石化当场,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安槐发飙。 他们见过斗殴,见过厮杀,甚至见过千军万马的血腥战场。 可他们谁也没见过……打骷髅的。 还是这么不讲道理的打法。 “咔嚓!” 随着最后一下,安槐像是丢垃圾一样,将那具已经被甩得七零八落、几乎散架的骷髅扔在地上。 她还不罢休,走上前,抬起脚,对着那堆骨头,踩了几脚。 “咔嚓……咔嚓……” 几根还算完整的肋骨,应声而碎。 做完这一切,安槐才仿佛消了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清冷模样,仿佛刚刚那个暴力狂徒不是她一样。 整个山坡,沉默无语。 所有人都用一种淡漠的眼神看着她。 白寒铁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主子这脾气,还是这么简单粗暴,一点没变。 孙茂已经彻底傻了,他抱着士兵的大腿,忘了哭,也忘了抖。 一片狼藉的乱石堆里,那堆白骨安静地躺着,碎得那叫一个彻底。 但安槐说:“别装了。” 那堆散落一地的碎骨,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一根断掉的指骨,在地上蹭了蹭,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颤颤巍巍地朝着一截掌骨挪去。 紧接着,是肋骨,腿骨,头骨…… 那些破碎的、散落的骨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在地上蠕动、碰撞、拼接。 “咔哒……咔哒……” 骨头与骨头摩擦、嵌入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具被安槐亲手拆成零件的骷髅,正在地上,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自己拼凑着自己的身体。 那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块骨头归位,都伴随着轻微的震颤。 终于,在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后,那具骷髅,再次颤颤巍巍地……拼好了。 虽然身上布满了裂痕,好几处关节还错着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它,终究还是重新站了起来。 那具重新拼凑起来的骷髅,像一尊被拙劣工匠胡乱粘合的残破雕塑。 它身上的骨骼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几处关节明显错位,导致它的姿态扭曲而怪异。 然后,它动了。 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仿佛随时会再次散架。 它就这么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了安槐的面前。 山坡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骷髅在安槐面前停下。 它抬起那颗满是裂纹的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安槐。 下颌骨一张一合,一个干涩、沙哑,像是两块枯骨在互相摩擦的声音,从那空洞的骨腔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你……可……真狠。” 这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怨毒的诅咒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狠? 安槐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她伸出手,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竟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般,轻轻地,用指腹摩挲着那具骷髅冰冷、粗糙的颧骨。 那上面,还有一道被她亲手踩出来的裂纹。 “其实,我对你一点也不狠。”安槐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甚至,很温柔。” 骷髅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安槐的手指顺着它的脸颊轮廓缓缓滑下,最后停留在它那还在一张一合的下颌骨上,语气依旧温和。 “但是,你不该拦我的路,更不该碍我的事。”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敛去。 没有人知道安槐此刻心中所想。 她自己,在这具温热的皮囊之下,又何尝不是一副森森白骨? 被埋在阴冷的地底三百年,不见天日,与黑暗和孤寂为伴。 所以,她对同类,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与宽容。 这是一种源于本质的,爱屋及乌。 但这份宽容,是有底线的。 她的底线就是,拦路者,死。 碍事者,死。 无论是人,是鬼,是妖,还是……一具和她一样的白骨。 “好了,闲话少说。”安槐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漠:“说说吧,这刘家村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已经给了它教训,也给了它一点“温柔”,现在,该谈正事了。 那骷髅沉默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安槐,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过了半晌,它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提出的要求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给……我……穿件衣服。” “……” 第569章 四合院仅存的鬼 一群铁血汉子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们刚刚才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神仙打架,转眼间,这凶神恶煞的妖怪……居然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形象了? 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些! 安槐也是一怔,随即像是觉得有趣,嘴角又勾了起来。 她侧过头,伸手。 “白寒铁,衣服。” “啊?”白寒铁懵了,一张饱经风霜的糙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主……主子,这……这光天化日的,不太好吧……” 画卷后的士兵们再也忍不住了。 “噗……” 安槐没理会他的窘迫,只是伸手。 白寒铁无奈,一脸悲壮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他脱下最外层的玄色劲装外袍,露出了里面被汗水浸湿的白色中衣,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安槐信手一招,那件外袍便从白寒铁手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甩在了那具骷髅的身上。 就在那件宽大的袍子罩住骷髅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袍子仿佛有了生命,自行抖开,落下。 而袍子之下,那具森然的白骨骷髅,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子。 她赤着双足,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五官清秀,却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怨与恨。 正是昨夜的鬼新娘。 只是,她身上那件衣服,实在是太不合身了。 白寒铁本就高大壮硕,他的外袍穿在这女子身上,简直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宽大的肩线垮到了她的臂弯,长长的袖子完全盖住了她的双手,直拖到地上,衣摆更是长了一大截,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边,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显得滑稽又可笑。 “现在,可以说了吗?”安槐的声音依旧平淡。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刘家村的人,都死了。” “但与我无关。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村子,就已经死绝了。” 这个答案,让安槐微微眯起了眼。 不是她干的? “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安槐追问道。 女子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安槐,望向了远处京城的方向。 “京城。” 她顿了顿,忽然转回头,直勾勾地看着安槐。 “你不是在查东城那座闹鬼的四合院么?那堵会说人坏话的青砖墙?” 安槐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就是死在那院子里的。” “六十年前,王家分家,兄弟反目,一夜之间,两院一十三口,暴毙而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刀刀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我……就是那个嫁进王家才三天的,老大王大郎……新娶的媳妇。” 嫁入王家三天的新妇? 这一说,大家看向那女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骷髅竟然是四合院血案的亲历者,那她应该什么都知道才对。 安槐说:“你叫什么?” “桑眉。” “桑眉。”安槐重复了一遍:“名字不错。你的尸身,也是老孙头收的?” 桑眉点了点头。 “是。” “他给我们王家一十三口,收了尸。” 说到这里,她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 “当时……我们一家人,都碎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怨毒,而是带上了一种回忆惨案时的,刻骨的恐惧。 “碎得像一地摔烂的瓷娃娃,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谁也分不清哪块肉是谁的……” 山风呼啸,刮过众人耳边,却盖不过她那仿佛泣血的低语。 白寒铁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桑眉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老孙头是个好人。他花了整整两天两夜,在义庄里,想把我们拼起来。可是……拼不齐了。” “他对着一地的碎肉残骨没办法,只好挖了一个大坑,把我们……所有的人,所有的碎块,都埋在了一起。” 她说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个大坑,十三口人,从此不分彼此。” 安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直到桑眉说完,她才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原来如此。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 人世间的厮杀,讲究个快准狠。 而阴间的争斗,则更为纯粹和野蛮。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将十三个怀着滔天怨气的魂魄,连同他们混杂在一起的残躯,尽数埋于一处。这就像是在一个蛊盆里,放进了十三条最毒的蝎子。 它们会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将彼此的怨气、执念、煞气,都当成自己的养分。 直到最后,决出一个最强、最怨、最执着的“蛊王”。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桑眉,就是脱颖而出的胜利者。 她吞噬了其他十二个人的魂魄与怨念,才有了如今这般能耐。 安槐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三百年前,她被埋骨于三石坡。那是一处千年积尸地,埋了不知多少冤魂野鬼,煞气冲天。 她的魂魄在其中沉浮,与万鬼相争,吞噬了无数或凶或善、或痴或怨的魂灵,才没有彻底消散,反而凝炼成如今这般模样。 所以,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行了。” 安槐说:“我不是庙里的和尚,也不是山上的道士,不兴抓鬼超度那一套。你们王家的恩怨情仇,我没兴趣管。” “我只问你一件事。” “那四合院里的血胎,是怎么回事?” “是在你们王家自相残杀之前就有的,还是……你们那一十三口人的怨气,催生出来的东西?” 这个问题,才是安槐此行的真正目的。 “血胎?” 桑眉闻言,脸上露出了真困惑。 她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嫁入王家不过三天,对院中的事……并不清楚。” 她顿了顿,似乎怕安槐不信,又补充道:“而且,我死后,魂魄浑浑噩噩,直到老孙头将我们葬下许久之后,才慢慢有了自己的意识。至于你说的血胎,我从未见过,也未曾听过。” 第570章 拔舌地狱 这个答案,让安槐微微有些失望。 白寒铁忍不住插嘴道:“你不是把你们家那十二口人都给‘吃’了吗?他们的记忆,你总该有点吧?” 这话问得实在太糙。 桑眉的脸色更难看了。 安槐提醒了她一下:“你再仔细想想,关于那个院子,在你死前死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桑眉想了半天:“血胎我确实不知。但确实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说。” “这事情是老孙头告诉我的。” “开始我感激他,后来,他死后,魂魄不散,住进了我设下的结界里,我没就熟悉了。” “有一次,他跟我说起了当年收尸时候,发现的事情。” “什么事情?”安槐追问。 “他说,我们十三具尸体,都没有舌头。” “嗯?” 众人都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桑眉缓缓张开嘴。 她的口中,空空如也。 没有舌头。 本该是舌根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猩红色的肉坑。 那肉坑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些陈旧的、早已愈合的撕裂痕迹,仿佛她的舌头,是被人硬生生、活活地给拔了下去! 可最诡异的是,一个没有舌头的人,或者说鬼,她是如何发出如此清晰、流利的声音的? 刚刚那一番详尽的叙述,那些带着情绪起伏的话语,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一股凉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椎骨,疯狂向上攀爬。 安槐也有些意外。 不过她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你们听过十八层地狱吗?” 此言一出,白寒铁和杭玉堂等人皆是一怔。地狱之说,三岁小儿都听过,可从安槐嘴里说出来,却平白多了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真实感。 “其中有一层,名为拔舌地狱。” 安槐的声音不疾不徐。 “凡在世之人,搬弄是非,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辩,说谎骗人者,死后便入此狱。” “狱中鬼差,会用烧红的铁钳,生生夹住罪囚的舌头,将其一点一点地……从口腔里拔出来。” 她的描述细致入微,仿佛亲眼所见。 “那舌头并不会立刻断裂,而是会被不断拉长,直到罪囚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同拽出。待拉到极致,再用生锈的钝剪,一寸,一寸,将其剪断。”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寒铁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仿佛有鬼差正拿着钳子站在他身后。 一直缩成一团的孙茂也忍不住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大师……您也没去过那地方……怎、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安槐很淡定:“我虽然没去过。” “但是,我见过。” 山风骤然变大,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阳气,几乎要被吹散了。 白寒铁猛地打了个哆嗦,心里直犯嘀咕:完了完了,主子又开始说这种半人半鬼的话了。 “不对……” 桑眉突然说:“拔舌地狱,惩戒的不是爱搬弄口舌、诽谤害人的人吗?” “可我不是啊,我从不说人是非。”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还有我相公,他虽性子急躁,却也多言。我们一大家子,有能言善辩的,有爱说刻薄的,也有沉默寡言的,怎会个个都犯了这‘口舌之罪’?” 这么多人呢,形形色色,性格各异。 哪有十三个人都爱八卦的道理。 “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安槐说:“根据官府记载,你们两房是因为一些琐事争吵,闹的如此。但其实办法很多,真的就到了下毒的地步吗?” 桑眉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她周身的黑气剧烈地翻腾着,仿佛有无数张脸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嘶吼。 “仇恨……自然是有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大房和二房,明里暗里争了许久。十几口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磕磕碰碰,矛盾在所难免……” “可……”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可也绝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记得那天下午,一切都还好好的。” “事情,是从晚饭后开始不对劲的。” “不知是谁传来的话,说二房的弟妹在外面四处说我们大房的坏话,说我官人手艺不精,偷学了二房的图纸,还说……还说我这个新妇,行为不检点。” 说到这里,她的魂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波动。 “那些话,说得极其毒辣,字字诛心。我相公本就是个火爆性子,当场就气炸了,摔了杯子,说一定要让二房那小子知道厉害,给他个教训。” “但他当时,并没有想要弟弟一家的命。” 桑眉的声音肯定无比,“他只是去厨房,在二房的汤里,下了一包泻药。” “可谁知知那泻药,喝下去之后,竟成了穿肠的毒药!二房的弟妹当场就口吐黑血,倒地不起……” “我们都吓傻了,我官人更是面无人色,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包寻常的巴豆粉,怎么会变成剧毒……然后,我们这边的人,也开始一个个倒下,同样是口吐黑血,死状凄惨。” “我们这才明白,二房……竟然也给我们下了毒!” “两边的人都红了眼,都以为是对方蓄意谋害,就打了起来。” 她再说不下去,魂体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呜咽。 那是一场被无形之手推动的,无法停止的屠杀。 安槐微微皱眉。 “你们发现了吗?” “六十年前,王家一十三口的遭遇,和如今,住在东城那座四合院里的几户人家的经历,何其相似。”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白寒铁第一个反应过来:“主子,您之前不是说,那青砖墙里的‘血胎’,是以无数人的鲜血和怨气滋养而成。难道……难道那东西,在六十年前,就已经成了?” 那么,血胎不是被王家的十三条人命滋养的。 是怎么形成的? 之前还有事情? “未必。” 安槐看向京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座不祥的四合院。 “养成血胎,非一日之功。六十年前,或许还没有那东西。” 第571章 被抛弃的房子 “但这世上,能搬弄是非,妄言谗言,扰乱人心,挑起争端的,可不止血胎一种。” “南疆有蛊术,能让人闻声起幻;东洋有阴阳道,可以言灵杀人;便是我们中原的民间术法里,也有的是这种让人互相猜忌、反目成仇的法子。”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推论。 “那座四合院,很可能在建造之初,就被人动了手脚。” “一砖一瓦,一梁一木,都有可能。” 桑眉怔怔地听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她只知道,困扰了她六十年的灭门之谜,终于有了一个方向。 她那蜷缩的魂体,慢慢舒展开来。 她飘到安槐面前。 “求大人……为我王家一十三口,找出真凶,沉冤昭雪!” 安槐就不是个磨磨唧唧的人。 她说:“可以。” 她现在是缉妖司主司,干的就是这个。 何况,我守的是我的江山啊,有劲儿。 “不过。”还没等桑眉高兴,安槐又说:“时间过了那么久,不是那么好找的。” 桑眉又愁了:“那怎么办?” 安槐想了想:“你可知道,你们家那座四合院,是什么人盖的?这问题,很可能出在源头上。” 桑眉犯了愁:“我嫁进王家的时候,那座四合院就已经在了。” “不过我听相公说起过他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未发家,住的还是村里的土房子。” “村里?”安槐提起了一点兴趣:“知道他搬到京城之前,住在哪个村子吗?” “知道!”桑眉确定:“在城西三十里外的王家村!我虽未去过,却听相公和公婆提起过。” “很好。”安槐点了点头:“带路。” “啊?”桑眉愣住了。 “大人……我……”她脸上露出惊恐和为难之色:“我不敢出去。这山头我盘踞了六十年,阴气深重,我的骸骨又埋在近处,所以我才能现身。可一旦天光大亮,出了这片山林……我恐怕会魂飞魄散!” 对于鬼物而言,白日的阳光,便如最毒的烈焰,足以将它们灼烧成一缕青烟。 白寒铁和红莲之所以没事儿,也是有安槐雕刻的槐木人像作为依托。 “哦,”安槐应了一声:“原来是怕晒。” 她说着,朝桑眉伸出手:“手。” 桑眉不明所以,但还是伸手。 安槐在空中虚虚一划。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再定睛看时,她指尖已经凭空出现了一片翠绿欲滴的叶子。 那片叶子便如一只绿色的蝴蝶,落在桑眉的掌心。 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了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桑眉只觉得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从掌心瞬间传遍了整个魂体。 那股灼烧的日光威胁感,竟然在这一刻……消失了。 “好了。” “从现在起,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可以自由行动,不必再惧怕日光。” --- 一行人下了山。 这是桑眉六十年来,第一次在白日之下行走于天地之间。 山下有马。 在桑眉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王家村。 其实桑眉也没来过,好在村子多少年也还是那个村子。 进了村就简单了。 找个村子里有年纪的人问问情况,总能知道一些。 一行人去找了村长。 安槐出示了令牌。 村长一见是京城里来的大官,顿时就恭敬起来。 这辈子他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啊。 “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安槐说:“村长,你可知道你们村里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大约六十多前,搬去了京城。” 这个时间让村长都愣住了。 村长今年也刚刚六十啊。 “啊……六十年前的事情?” “是。” 六十年前的村长还不是村长,还是个宝宝。 安槐又说:“他家里是做木工的,技术很好。” 这一说,村长顿时悟了。 “知道了,你说的是王标一家。他可是我们村里的传奇。” “怎么说?” “赚钱了啊。”村长理所应当的说:“本来他们家就是个木匠,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赚了大钱。一家子都搬到京城去了。” “一个木匠,收入有限。你知道他家是怎么发财的吗?” “那可不知道。” “故土难离,他们搬去京城,除了发财了,还有其他原因吗?” 村长用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看着安槐。 “有钱了,谁愿意在穷乡僻壤带着啊。” “是啊是啊,”一旁村长老伴也说:“我要是发财了,也搬到京城去。” 倒也是人之常情。 村长又补充了一句:“我估计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搬,后来又是出了什么事情,才搬走的那么快。” “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你不是还小吗?” “我是还小,但是王标家有个老宅子在。六十年前盖的,但依然很好,可见是费了大功夫的。要是当时不想着常住,干嘛盖那么好?” 这话说的有道理。 安槐突然说:“村长,你可知道王家的房子,是找什么人盖的?” “那还能找谁。”村长说:“村子里盖房子都是互相帮忙的。大部分都不给钱,管饭就行。只要下次别人家盖房子,你也去搭把手就行。” 可惜时间太长了,当时给王标家盖房子的人,也早都已经轮回转世了。 安槐说:“我想去王家的房子看看。” “行行行。”村长说:“我这就带您过去。” 村里的房子,多是破破烂烂。就算修修补补,也是凄凄惨惨。 王标家的房子也是一样。 但院子比别人大,围墙也比别人的高。 村长解释说:“王标家的宅子自我有记忆起,就一直空着,这些年没人住也没人修。要不是用的料子好,盖的结实,早就已经垮了。” 白寒铁突然来了一句:“这么好的屋子,王标家搬走了,没说卖给村里人?” “嗨?”村长说:“这么好的屋子,谁买的起?” “就一直空着?” “空着啊。” 安槐缓缓说:“不对。” 村长有点紧张:“怎么不对?” 第572章 谁住谁倒霉 “怎么不对?” 安槐冷笑一声:“村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不食人间烟火?” 村长一哆嗦:“大人……小人不敢……” “你说村里人买不起,我信。这宅子用料扎实,价格肯定不低。”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但我不信,村里的人不馋他家的房子。” “王标举家迁走,这么大一座宅子,就这么孤零零地杵在这儿。难道他就没有个沾亲带故的穷亲戚?村里就没有游手好闲、想占便宜的混混?” 安槐的视线缓缓扫过村长。 “别跟我说你们村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糊弄鬼呢?” 鬼也糊弄不住。 安槐可是在乱葬岗里住了三百年,听过的腌臜事、见过的龌龊心,比这村里所有人加起来一辈子经历的都多。 就王标家这种情况,别说六十年,就是六年,这房子都得被人扒层皮! 不是被亲戚占了,就是被无赖当成了窝。 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除了风雨侵蚀,里面竟然没人。 “这……这……”村长被安槐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额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的褶子往下滚,张了半天嘴,也只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确实……确实没人住……” “是没人住,还是不能住?”安槐步步紧逼:“村长,你大概不知道,时隔六十年,王家在京城盖的那栋四合院,又开始闹鬼了。” “啊?” 村长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此次过来,就是查这件事情的。隐瞒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说,我说!大人,我全都说!”村长慌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体面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藏了半辈子的秘密全抖了出来。 就像安槐说的那样,这房子太好了,村里谁不眼红? 王标一家前脚刚走,后脚他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就撬了锁,拖家带口住了进去。那叫一个得意,天天在村里炫耀自己白捡了个大便宜。 可好景不长。 住进去不到半个月,那家人就开始天天吵架,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吵到掀桌子。 男人出去干活,平地里摔断了腿; 女人在家做饭,切菜切到了自己手指。 家里的鸡不打鸣,养的狗见天儿地对着空屋子狂吠。 最后,他们家五岁的儿子,半夜里指着一堵墙,哭着喊墙里有个人在瞪他。 这下,那家人吓破了胆,连夜搬了出来,东西都顾不上拿。 后来,村里又有不信邪的二流子,觉得是那家人自己八字轻,镇不住。 三五成群地住了进去,想把这儿当成自己的窝点。 结果更惨。 不到一个月,一个喝多了,从二楼摔下来,摔成了瘫子。 另一个跟同伴赌钱,起了口角,被捅了一刀,差点没命。 剩下的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踏进院子半步。 “从那以后,这宅子就成了我们村的禁地。”村长声音发颤“谁住进去,谁就倒血霉。轻则吵架斗殴,摔断胳膊腿,重则……重则就是要命啊!久而久之,大家伙儿就都明白了,这房子……邪性!也就没人敢再打它的主意了。” 白寒铁忍不住问:“既然都觉得这房子有问题,邪性得厉害,你们怎么不干脆一把火烧了?留着它不是个祸害吗?” “烧?”村长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啊,大人!我们都怕这房子里镇着什么了不得的妖怪。这要是一把火给它烧了,把那妖怪放出来,那不是闯下滔天大祸了?我们琢磨着,只要不住进去,它好像也就不害人。就这么放着,当它不存在,反而最安生。” 这种掩耳盗铃式的敬畏,反倒是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安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感觉,她懂。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与其捅破窗户纸面对一个失控的恶鬼,不如就让它隔着一层纸,彼此相安无事。 安槐声音缓和了些,“带我们进去看看。” “哎,哎!” 村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亲自在前面引路。 王家老宅的院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早已锈得看不出原样。 白寒铁上前,也不费事,手上稍一用力,“咔吧”一声,锁芯应声而断。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腐朽木头、潮湿泥土和陈年灰尘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院子里,景象比外面看着更加破败。 没过膝盖的疯草几乎占领了每一寸土地,几十年没人打理,它们早已成了这里的主人。 墙角屋檐下,挂着厚厚的蛛网,上面沾满了草籽和落叶。 东厢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一头巨兽张开的肋骨。 桑眉跟在安槐身后,看着这满目疮痍,神情有些复杂。 她虽未曾来过,但这里,终究是她那位短命相公长大的地方。 一行人踩着厚厚的落叶和杂草,穿过院子,走进了主屋。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 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上面蒙着一层能写字的灰。 安槐没有理会这些,她径直走进屋,目光如炬,一寸一寸地扫过房间的四壁。 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最终,停在了西边的一面墙前。 这面墙看起来与别的墙并无不同,一样的斑驳,一样的陈旧。 安槐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沉闷,是实心墙壁该有的动静。 她又换了个地方,继续敲。 “叩。叩。叩。” 声音依旧。 白寒铁和村长都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位主司大人在做什么。 安槐却极有耐心,她闭上眼,仿佛在用耳朵,甚至用整个魂魄去倾听墙壁内部的回响。她的手指顺着墙面缓缓移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当她的指尖敲击到墙壁中央偏下的一个位置时,声音变了。 “空。空。空。”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声音,既有实心墙的厚重感,又带着一丝空鼓的回音,仿佛墙体内部,被掏空了一小块,又用别的东西填满了。 第573章 拆房子 安槐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找到了。” 她转过头,对众人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这墙有问题。” 她伸手指着刚刚敲击的地方:“这里面,埋了东西。” 村长吓得又是一哆嗦:“埋……埋了什么?” “一个引子,一个‘局’。”安槐淡淡道,“和京城王家那堵墙里的东西,本是同根生。只不过……”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再次浮现,带着一丝嘲弄和了然。 “只不过,京城那堵墙,是用王家十三口的鲜血和怨气喂养起来的,所以成了气候,能害人性命。” “而这里……”安槐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感受着那股深藏的、沉睡的阴寒之气。 “这里,没有死过人,没有鲜血的滋养,就像一味上好的毒药,独独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味药引。” “所以,它成不了‘药’,发作不起来。只能散发出一些微弱的邪气,让住进来的人霉运缠身,心烦气躁,却到不了索命的地步。” 她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这栋老宅六十年来的所有谜团。 为什么住进来的人会倒霉?因为邪气侵扰。 为什么只是倒霉,却没像京城王家那样闹出灭门惨案? 因为,这里的“恶”,还未被唤醒。 它只是一个半成品,一个沉睡了六十年,等待着被鲜血浇灌的……胚胎。 “胚……胚胎?”村长牙齿打战,声音抖得不成调。 安槐仿佛没看见他那副快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只用下巴点了点那面墙。 “白寒铁。” “在。” “拆了它。” “是!” 白寒铁转身就要动手。 “不行!万万不可!” 村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白寒铁身前。 他那干瘦的身板在白寒铁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可脸上那股决绝的惊恐,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大人,使不得啊!” 村长颤巍巍的说:“这墙里镇着东西啊!您刚才也说了,那是邪物,是祸根!这要是把它拆了,把里头的东西放出来,那我们整个王家村,岂不是要大祸临头了?” 他望向安槐,老眼中满是哀求:“大人!就让它这么待着吧!六十年了,只要我们不招惹它,它就不害人。求您高抬贵手,别捅这个马蜂窝啊!” 白寒铁看向安槐,等着她的示下。 安槐走出房间,看了看。 “村长,你出来看。” 村长一愣赶忙跟了出去。 安槐指向房子一角:“这房子,当年用料是好,可再好的木头,再结实的砖瓦,也经不住六十年的风吹雨打。”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扫过主屋墙壁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和屋檐下那些摇摇欲坠的瓦片。 “你看这墙,已经裂了。你看那梁,已经被虫蛀空了。就算我不拆,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一场大雨,一阵大风,它自己就会塌。” 安槐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村长惨白的脸上。 “现在有我在这里。不管从里面爬出个什么东西,是妖是魔,是鬼是怪,我都能替你们收拾了,保证它踏不出这个院子一步。” “可等我走了呢?等这房子自己塌了呢?” 安槐步步紧逼。 ”到时候,你们还有办法吗?有人能收拾局面吗?” “……” 村长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槐的话虽然残忍,但很实在。 他们只想着不去招惹,却忘了这房子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它不是永恒的,它会老,会塌。 他们以为的“镇”,其实只是“困”。 一旦牢笼自己朽坏了,里面的东西,终究是要出来的。 到时候,谁来救他们? 村长的脸色在青白之间不断变换。 一边,是维持了六十年的、摇摇欲坠的“安宁”。 另一边,是未知的、却可能一劳永逸的“根除”。 赌,还是不赌? 良久,良久。 村长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他猛地一抬头。 “拆!” 安槐点了点头,吩咐大家退开一些。 白寒铁也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把大锤,进了房子。 他暴喝一声,声如闷雷,腰身一拧,力从地起,锤子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砸向墙壁! “哐——!”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整栋老宅都仿佛跟着颤抖了一下。 墙面上,被锤头砸中的地方,砖石瞬间粉碎,向内凹陷出一个大坑,蛛网般的裂痕“咔咔”作响,飞速向四周蔓延。 村长在院外看得心惊肉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 白寒铁毫不停歇。 他抡圆了大锤,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打铁匠,一锤,一锤,又一锤! “哐!哐!哐!”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为这栋老宅敲响的丧钟。 每一锤落下,墙体都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这面墙,正是这间主屋最重要的承重墙。 随着白寒铁的暴力拆解,墙体开始大面积地脱落,露出了里面朽坏的木质支撑。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是房梁! 连接着这面墙的主梁,在失去了墙体的支撑后,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开来! 紧接着,连锁反应发生了。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东厢房本就塌陷的屋顶彻底垮了,而主屋,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巨人,在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后,屋顶连带着半边墙体,轰然倒塌! 村长再也忍不住,惊声道:“塌,塌了。那位壮士……” 漫天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院子,连带着白寒铁那魁梧的身影,也一并被淹没在滚滚的尘浪之中。 村长吓得魂飞魄散。 白寒铁该不会被砸死在里面了把。 但安槐很镇定,其他几人也都很冷静。 “没事儿。”红莲安抚村长:“没事儿的。”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白寒铁的声音。 “咳……咳咳!呸!呛死老子了……” 声音含混不清,却中气十足。 第574章 宗祠旧事 村长眼睛一亮,死死盯着烟尘弥漫的方向。 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一边挥手扇着面前的灰,一边捂着嘴咳嗽着走了出来。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白寒铁的身影。 村长一个箭步冲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嘴里急切地问道:“壮士,你……你没事吧?没伤着哪儿吧?” 只见白寒铁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土,头发眉毛都变成了灰白色,活像个刚从石灰窑里爬出来的泥瓦匠。 但他除了这身狼狈,身上竟是连一块皮都没擦破。 白寒铁吐掉嘴里的沙土:“没事儿,就是这灰太大了,呛了口。”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顿时又是一阵烟雾升腾。 看着他这生龙活虎的模样,村长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我的老天爷,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敢下令拆房,一个真就抡锤子把房给拆了,房子塌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他觉得这已经不是凡人了,难怪敢说收拾屋子里的妖魔鬼怪。 众人走进一片废墟。 安槐在一堆砖石土块前蹲下身,指尖从一堆碎裂的青砖下,勾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泥土包裹着,看不出原貌。 安槐拿到眼前,用手指轻轻捻去表面的尘土,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对木头雕刻的小人,约莫三寸高,手艺粗糙,五官模糊。 两个小人背对背,被一根红线紧紧捆绑在一起,红线已经褪色发黑,深深地勒进了木头里。 更诡异的是,在两个小人的天灵盖位置,各钉着一根细细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钉。 “这……这是什么?” 村长凑上前,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声音都变了调。 这玩意儿,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民间厌胜之术的一种。”安槐说:“叫做‘离心偶’。” 她将那对木偶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看。 “盖房上梁之时,将此物砌入墙体之内,受日月阴气滋养,便会形成一个微小的气场。住在此屋之人,会潜移默化地受其影响,夫妻失和,兄弟反目,口角不断,直至家宅不宁,亲缘断绝。” 安槐顿了顿:“说白了,就是让一家人,过不成安生日子。” “嘶——” 村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猛地想起村里老人们的闲谈。 都说王标那一家子,自从搬进这新宅后,就跟中了邪似的。 原本和睦的一家人,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吵得掀翻屋顶。 原本恩爱的夫妻,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 当时大伙儿都以为是王家发了财,人心变了。 谁能想到,根子竟然在这里! 竟然是有人在盖房子的时候,就埋下了如此恶毒的祸根! “怎……怎么会这样?” 村长喃喃自语:“王标也没和什么人结仇啊,怎么会有人这么害他?” 白寒铁听着安槐的解释,那张被灰尘弄得像唱戏花脸的脸上,眉头紧紧皱起。 “主子,京城那座宅子……会不会也是同样的路数?” 他指的是王家在京城那座闹鬼的四合院。 “很有可能。” “村长。”安槐转过头:“当年给王家盖房子的工匠,如今还能找到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查到当年建房前后的旧事?” 村长冥思苦想,然后一拍大腿! “哎呀!有!” “族里有祠堂,祠堂里供着一本族谱,但那本谱子不光记录族人名讳,还会记下村里发生的大事!比如谁家添丁,谁家婚娶,谁家起了新宅,谁家有了纠纷……都会记上一笔!” 安槐眸光微动:“带我去看。” “欸!好!大人这边请!” 村长得了指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在前面引路。 王家村的祠堂在村子最东头,是一座青砖黑瓦的古朴建筑,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房子都要气派。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阴凉。 祠堂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王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村长上前,正要推门,安槐却抬手拦住了他。 “等等。”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走在最前面的白寒铁,正要迈步踏上祠堂前的石阶,身形却猛地一个趔趄,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狠狠撞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哎哟我操!” 白寒铁骂了一声,稳住身形,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揉了揉被撞得发闷的胸口,瞪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怒道:“什么玩意儿绊老子?” 他脚下明明是平坦的石板路,别说门槛,连块小石子都没有。 村长看得一头雾水:“壮士,你这是……?” 红莲和桑眉等人却是脸色一变,她们能感觉到,祠堂门口,有一股无形的、厚重的力量,如同一道屏障,阻挡着外人的进入。 这是宗族祠堂特有的守护之力,由历代祖先的香火信念凝聚而成,专门庇佑本族子孙,排斥外姓和心怀不轨之人。 白寒铁五大三粗,煞气重,又非王氏族人,自然被挡在了外面。 安槐面色不变,她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白寒铁粗壮的胳膊。 “跟紧我。” 随即,她拉着白寒铁,径直朝着那道无形的屏障走去。 在红莲等人的视线中,只见安槐周身的气场与祠堂那股古老沉凝的守护之力碰撞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一圈透明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无声地荡漾开来。 那感觉,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光华四射的对决。 王氏宗祠积累了数百年的守护之力,在接触到安槐那深不见底、宛如幽渊的气息时,只是微微一颤,便如温顺的猫咪遇到了百兽之王,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尖刺,主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第575章 反目成仇 安槐神色自若地踏入祠堂大门。 被她拽着的白寒铁,只觉得方才那股坚不可摧的阻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脸惊奇地跟着走了进去,还回头看了看,满脸的匪夷所思。 而这一切,在村长的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只看到安槐拉了那位容易平地摔跤的壮士一把,然后两人就平平常常地走了进去,连那位壮士的脚步都稳健了许多。 “哎,壮士肯定是刚才拆房子累着了。” 村长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也连忙跟了进去。 红莲等人相视一眼,也陆续跟了进去。 祠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香和常年不断的香火味道。 正中央是一排排整齐的灵位,从高到低,昭示着家族的辈分传承。 村长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张供桌前,从下面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沉重的楠木盒子。 他吹了吹盒子上的灰,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用深蓝色布面包裹的册子。 “大人,这就是我们王家村的《记事册》。” 村长将册子恭敬地捧到安槐面前。 安槐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解开布包,翻开泛黄的书页。 村长翻啊翻啊翻。 “有了。” 村长指着其中一条。 “前燕三十六年,夏。族人王标,于村西起新宅。时,外姓黄氏,为争宅后水渠,与王标生怨。经族老调停,黄氏自知理亏,退让。此事,和解。” 记录很短,措辞也十分平淡。 “和解”二字,更是显得一团和气。 但安槐的指尖,却轻轻敲了敲“黄氏”两个字。 “村长,这黄家,是外姓?” “是的大人。”村长点头道:“咱们村以前几乎没有外姓人,这黄家是几十年前逃难过来的,就在村里落了户。不过人丁单薄,就那么一户。” “为了争一处水源闹起来……” 安槐看着册子上的记载:“调解结果,利益归于王标家。这‘和解’二字,写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白寒铁在旁边听着,也品出味儿来了:“是不是欺负人家是外姓人,人少势微?” 村长被说得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当年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册子上既然写了是和解,那应该……就是和解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村里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啊。 安槐合上册子。 “这户黄家,现在何处?” “这黄家,早就搬走了。”村长翻着册子。 村里就这些人口,进进出出都是登记在册的。 官府也要登记在册,可不是想跑就跑。 “就在王标家离开没多久,黄家就离开了。说是去京城寻个营生。黄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瓦匠,手艺顶好。到哪里都能混上一口饭吃。” 答案昭然若揭。 能在建房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砌入厌胜之物,除了负责建造的工匠,还能有谁? “好一个‘和解’。” “既是为水渠争执,”她话锋一转:“那水渠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王标一家突然暴富,绝不可能只靠着几亩薄田。 “哦,哦!这边请,大人!”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出了祠堂,绕过几排民居,往村西的山脚下走去。 所谓的“水渠”,早已干涸废弃,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沟壑,蜿蜒着伸向山林深处。 沟渠旁,是一片坍塌了一半的土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村长指着那片土坡:“大人,就是这儿了。当年王标的新宅就建在这附近,他说这水渠的水源头在他家地界里,理应归他家用。黄家不答应,说这是无主之物,谁都能用,两家就为了这个,差点打起来。” 如今争的人都不在了,物似人非。 安槐走到那片坍塌的土坡前。 她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草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在安槐的感知里,这片土地之下,却回荡着另一种微弱而持久的“声音”。 那不是怨气,也不是邪祟,而是一种器物本身所产生的独特“灵韵”。 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安槐缓缓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这里,曾埋着一片黄金。 不会太多,但也不少。 足以让普通人反目成仇。 她心里寥寥几笔,勾勒出一段国王。 前燕三十六年,某个平凡的夏日,或许是王标在为新宅选址勘地,又或许是黄家男人在附近取土烧砖,无意间,他们刨开了这片沉睡的土地,也刨出这笔财富。 王标想要独吞这笔横财。 而家自然不肯罢休。 但是两家又死死守着秘密,没有对任何人说。 因此村里人也只以为他们是为了争夺水源。 最终,俩家达成和解。 王标拿了大头,黄家拿了小头,忍气吞声,假装和解。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愿意。 于是在替王标盖房子的时候,就动了杀心。 王标一家并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家里不顺。 有钱了,不顺就搬,于是一家去了京城。 没想到,依然没逃脱黄家的报复。 这番推测合情合理,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有钱,有手艺,还对京城王家那座宅子了如指掌的瓦匠……”白寒铁摸着下巴,眼中精光一闪:“主子,这黄家,会不会就躲在京城?” 安槐微微颔首。 对当时的黄家而言,拿着虽然不够多但也不少的钱财,又有安身立命的手艺,天下之大,还有什么地方比天子脚下,繁华之都的京城更适合“寻营生”呢? 而且,京城王家那座宅子里的“引子”,也需要一个熟悉内情的人去布置。 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村长,多谢了。”安槐对已经呆若木鸡的村长点了下头,随即转身:“回京。” *** 回到京城,天色已近黄昏。 安槐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叫人去查。 “京城所有姓黄的瓦匠、石匠、木匠。重点排查近六十年内,从外地迁入。查工部营造名册,查各区坊正记录,查民间匠人行会。” “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靳朝言的人,用起来确实顺手。 又有效率又持久。 第576章 天生聋哑 当然,靳朝言用起来也挺持久。 接下来的两天, 京城里那些与“匠人”二字沾边的档案故纸,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从工部的官署到坊间的行会,再到犄角旮旯里的户籍册子,无数信息如涓涓细流,最终汇集到安槐的案头。 符合条件的匠人不少,但经过一一排查,大多都因时间、来历等细微之处对不上而被排除。 直到第三天傍晚,黎五带着一份薄薄的卷宗,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子,找到了一个。” 黎五将卷宗呈上,“城西,糊涂巷,有一户黄家。户主黄石,五十八年前迁入京城。从哪里迁来的,已经说不处处了。手艺精湛,尤擅砖雕石刻,在城西一带颇有名气。” 安槐翻开卷宗,目光落在“家眷”一栏。 黄石,已故。其子,黄顺,五十二岁。其孙,黄明,三十一岁。其重孙,黄小宝,九岁。 四代同堂。 “奇怪的地方在于。”黎五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属下去打探时,周边的邻里都说,这黄家……有点倒霉。” “哦?” “他们家,手艺是没得说,人也老实本分。” 黎五斟酌着用词:“这家的男人,好像都有‘毛病’。老户主黄石晚年据说就听不清旁人说话了。他的儿子黄顺,孙子黄明,还有那个九岁的重孙黄小宝……全都是聋哑之人。” 安槐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天生的?” “不像。”黎五摇头:“邻居说,黄顺年轻时是会说话的,只是声音有些含糊,后来年纪渐长,就渐渐不开口,也听不见了。” “他儿子黄明,也是如此,十几岁时还能与人简单交流,现在……只会‘啊啊’地比划。那个九岁的黄小宝,更是从小就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响。” 仿佛一种诡异的遗传,一代比一代严重,一代比一代发作得早。 一个家族,几代工匠,手艺精湛,却被无声的世界所囚禁。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遗传病”? 安槐合上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这分明是中了咒,而且是那种会通过血脉延续,一代比一代更深重的恶咒。 用厌胜之术害人者,自身也背负了无形的枷锁。 是报应?还是……另有隐情? 这报应,是不是跟王家一家十三口被割掉的舌头有关? 安槐起身:“去糊涂巷。” *** 糊涂巷,名不副实,巷子本身并不难找,只是藏在城西一片杂乱的民居深处,七拐八绕,寻常人进来,倒真有可能“糊涂”。 马车在巷口停下,安槐带着白寒铁和红莲,步行而入。 巷子很窄,两旁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蓝。 黄家的院子在巷子中段,青砖墙,黑漆门,门前扫得干干净净。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规律的、凿子敲击石头的声音。 白寒铁上前,抬手正要叩门,安槐却拦住了他。 她示意众人噤声。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中景象。 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块大青石前,手持锤凿,聚精会神地雕刻着什么。 他身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在打磨一块成型的石砖。更远处,一个约莫九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认真地在泥地上划拉着图案。 祖孙三代,同处一院,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整个院子,只有锤凿与石头的碰撞声。 安槐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黄顺的身上。 他雕刻的是一对石狮子,已经初具雏形,线条流畅,威武不凡,可见其功力深厚。 然而,在安槐的眼中,黄顺每一次挥锤,每一次落凿,都有一缕微不可查的黑气,从他的耳窍、口鼻之中逸散出来,又被他手中的锤凿重新震回体内。 那黑气,与“离心偶”上的阴邪之气,同根同源。 这家人,不是在雕刻石头。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技艺,日复一日地镇压着一个纠缠了他们三代人的诅咒。 安槐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推开了院门。 院内的三个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寻常人被惊扰的诧异,而是一种……长久处于无声世界里的茫然和警惕。 黄顺站起身,看着门口的三个陌生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沙哑气音,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他抬起布满老茧和石粉的手,对着安槐等人,做了一个“你们是谁,有何贵干”的手势。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比划,都在耗费巨大的心力。 白寒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来问罪的火气,不知怎么的,就熄了大半。 他本以为会见到穷凶极恶之徒,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户被困在无声地狱里的可怜人。 安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穿透了黄顺浑浊的眼,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道用红线捆绑、被铁钉钉住的、永世不得安宁的枷锁。 原来,这才是“离心偶”最恶毒的地方。 它不仅让受害者兄弟反目,家宅不宁。 它还会反噬施术者。 你让别人一家“离心”,你的后代,便会与这个有声的世界“离心”。 这,是一场持续了六十年的,无声的酷刑。 安槐走向黄顺。 在黄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安槐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正屋。 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言语。 但黄顺看懂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率先向屋里走去。 安槐跟了进去。 “砰。” 房被关上。 屋子里光线昏暗,黄顺看着安槐。 安槐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一缕微不可查的灵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法术,只是一道小小的“开窍符”,暂时为他封闭的听觉撕开一道裂缝。 第577章 天籁之声 对于安槐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对于黄顺,这却是天翻地覆。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是有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黄顺痛苦地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死寂了数十年的世界,仿佛被一柄巨锤轰然砸开。 “叽叽喳喳……” 是窗外屋檐下,麻雀的叫声。那么清脆,那么……刺耳。 “沙沙……沙沙……” 是院子里,风吹过那棵老槐树,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 “咚……咚咚……” 是他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沉重而有力。 黄顺呆住了。 他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 ……有声音了? 他不是在做梦? 安槐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现在,能听见了吗?” 黄顺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安槐。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声带,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急切地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挤出了一个干涩、沙哑、完全变了调的字。 “……能。” 这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说话的声音。 “哇——” 一声压抑了几十年的悲鸣,从这个男人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神经质地笑,指着窗外,语无伦次。 “鸟……鸟在叫……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风……风声……” 他以前听过,说过。 拥有过再失去,才更难受。 他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半生被剥夺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用眼泪和哭喊给补回来。 安槐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黄顺的声音才渐渐嘶哑下去。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安槐面前。 “咚!咚!咚!” 他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比一下重,仿佛要将地都磕穿。 “仙姑!求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们一家!” 安槐微微挑眉:“这是何意?” “我……我能说话了……我能听见了……” 黄顺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狂热的激动和哀求:“这么多年,我求遍京城里有名的大师,山野里的高人!钱花光了,家底都快掏空了!他们只会摇头,只会说这是天谴,是报应!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说出一个字!” 他看着安槐,像是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您是第一个!您是神仙下凡!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的儿子,救救我的孙子!我给您做牛做马,我给您磕一辈子的头!” 安槐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说:“想让我救你们,你要先告诉我,六十年前,在刘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黄顺平视。 “看你的年纪,当年你父亲在王家宅子里动手脚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记事了。我要听实话,一字不漏的实话。” 黄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和挣扎,但最终,还是化作了无尽的颓然和认命。 他深吸一口气。 “那件事,我都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 黄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不再语无伦次,他陷入了悠长的回忆。 “我们黄家和王标家,是邻居。我们家世代都是石匠,王标家是木匠。有一天,我家后院和王标家宅基地挨着的那条废弃水渠,因为下大雨,塌了一片。” “我爹和王标一起去修,就在塌方的烂泥里,挖到了一个铁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条!” 黄顺的眼睛里,似乎还倒映着当年的金光。 “我爹当时就说,这是老天爷的恩赐,咱们两家平分。可王标不同意。” 黄顺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说,这里是王家村,水渠的地界也算是他们王家的。他要八成,给我们黄家两成。要就要,不要……我们就一根金毛都别想拿到。” 安槐静静地听着,这和她推测的大差不差。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能有什么办法?最后只能忍气吞声,答应了。” “可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我们黄家辛辛苦苦做工,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两银子,凭什么他王标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八成?” 黄顺的眼中流露出恨意。 “后来,王标用那些金子,在村里盖了新宅子。他知道我爹手艺好,还请我爹去给他雕院子里的石兽和影壁。我爹答应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月亮特别黑。我爹把我叫到跟前,让我替他把风。然后,他从一个黑布包里,拿出了一对……一对用红线绑着的小木头人。” 正是“离心偶”。 “我亲眼看着,我爹撬开他刚砌好的影壁墙的一块砖,把那对木头人塞了进去,又重新把墙砌好,做得天衣无缝。” 黄顺的声音在发颤:“我当时害怕,问我爹那是什么。我爹说,那是让王标家永世不得安宁的东西!” “王家后来果然不安稳,可是没过多久,王标一家,突然就搬走了。搬去了京城,新宅子就那么空了下来。” “我爹气不过,也跟着搬走了。。” “王标在京城站稳脚跟后,又要建宅院,他又找到了我们家!” 黄顺冷笑一声:“他还跟以前一样,拼命压我们的工钱。我爹当时就想,既然老宅的厌胜术没用上,那就在他京城的新宅子里,再来一次!” “后来……王家就出事了。” 黄顺打了个寒颤,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惨状。 “一夜之间,十三口人……全死了。” “我爹听说这消息后,当场就吓昏了,然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第578章 赴死 “他说这招数,只是叫人吵架不和,不可能那么凶。” “好在也没人怀疑我们,我们只能提心吊胆的活着。” “再后来,我们家也开始不对劲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恐惧:““先是我,耳朵开始听不清,慢慢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话也说不出了。” “再后来,我儿子,孙子小宝……他从出生起,就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我们家手艺好,不愁吃穿,赚的钱比一般人多得多。可是……可是这些钱有什么用?我们听不见,说不出,就像活在水底的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孙,一代比一代惨,一代比一代绝望……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黄顺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良久,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仙姑,我全说了……一句假话都没有。” “这都是报应啊……是我们黄家贪心不足,心肠歹毒,害了人……也毁了自己……这都是报应啊!” 黄顺的哭诉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的血,带着绝望的铁锈味。 他伏在地上,身体因长时间的抽泣而痉挛,像一条被巨浪拍在沙滩上濒死的鱼。 安槐静静地听着。 她见过太多的人间惨剧,听过太多的恩怨情仇。 这桩绵延六十年的血案,从根子上就烂了。 王标贪婪,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强占不义之财,是为不仁。 黄家父子心生怨毒,用厌胜之术阴损报复,是为不义。 一念之差,恶果循环。 王家十三口惨死,黄家三代人活在无声地狱。 这笔烂账,牵扯着活人与死魂,因果与报应,无人生还。 安槐心里的算盘轻轻一拨,账目清晰,却也糊涂。 说到底,不过是“贪”与“恨”二字作祟。 “没一个好东西。”她评价了一句。 黄顺哭够了,也嚎累了,他抬起那张布满泪痕与皱纹的脸,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 “仙姑……求您发发慈悲……”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黄家祖辈的错!我……我认!” “可是……可是小宝……” 他猛地回头,指向院子。 透过半开的房门,能看到那个叫黄小宝的男孩,正蹲在树下,专心致志地玩着泥巴。 他听不见,也说不出,整个世界只有眼前那一小块方寸之地。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单剪影。 “他才五岁啊!”黄顺哭。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生下来就活在笼子里,连一声鸟叫,一声爹娘都没听过!他太可怜了。” 他用头“咚咚”地磕着地,额头早已是一片青紫血污。 “求您救救他!只要能救他,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稚子无辜。 安槐沉思片刻,缓缓说:“行吧。” 仅仅两个字。 黄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清。 安槐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帮你一把。”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黄顺。 “多谢仙姑!多谢仙姑大恩大德!” 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又要磕头,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托住,再也拜不下去。 “别急着谢。”安槐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半的热情:“凡事皆有代价。”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 “王标行事不端,是因。你们家阴险报复,是果。但这个果,结得太烈了。” “王家一门十三口,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这份怨气,你以为六十年就能散尽吗?” 安槐转过身,一脸冷漠。 “他们的冤魂,至今还困在你口中那座京城的四合院里,日夜哀嚎,不得解脱。想要化解你们黄家身上的反噬诅咒,就得让他们……释怀。” “要如何才能让他们释怀?” “杀人偿命。” 黄顺脸上的狂喜褪得一干二净 但,仅仅是片刻的惊恐。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跪着的腰板。 “好!”他哑声道:“只要能换我孙儿一世安康,我愿意死!” “没那么简单。” 她淡淡道:“王家,死了十三口。你家如今能偿命的,有几人?” “你,你儿子,你儿媳。三条命,够吗?” “王家满门被灭,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从此断子绝孙。而你们黄家,虽受诅咒,却依然有子孙后人。” 安槐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你告诉我,这笔账怎么算才公平?” “如果你是王家的人,能接受吗?” 黄顺彻底呆住了。 是啊……怎么算?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可他的命,在十三条冤魂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无尽的绝望再次将他吞噬。 “仙姑……”他瘫软在地,只剩下本能的哀求,“求您指条明路。” 安槐沉默了片刻,终于松了口。 “罢了。” 安槐道:“稚子无辜,只要你们愿意付出代价,我可以救下你孙子。” “我能保住他的命,让他身上的血脉诅咒慢慢消解,从此能听能言,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 “但是你家其他人,必须去偿还这笔债。” “仙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得死,而且,可能会死的很惨。死后魂魄入十八层地狱赎罪,不能转世投胎。” 这一次,黄顺没有半分犹豫,脸上甚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愿意!我们愿意!”他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只要能救小宝,我们都愿意。” “既然如此。”安槐点了点头:“你们商量一下,若是都心甘情愿,便去沐浴更衣,安排好后事。入夜之后,到城西王家那座四合院去。” “是,是!我们都听仙姑的吩咐!”黄顺连声应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恳求。 “仙姑……还有一事相求。” “说。” “小宝尚不能独自生活,我们也没有亲戚……能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小宝太小,就算给他留下房子,留下一笔钱,也活不下去。 第579章 还债 “我不敢奢求太多。”黄顺的声音带着颤抖:“只求仙姑能为小宝寻一个安稳的去处,让他能平平安安长大……便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说完,他便要再次跪下。 安槐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可。” 救都救了,难道能救下来饿死吗? 京城有专门收容孤儿的慈安堂,到时候送去罢了。 自黄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安槐去了四合院。 杭玉堂正指挥人,小心翼翼地将一具具白骨从停尸车上抬下。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面曾藏着“离心偶”的影壁墙前。 十三具骸骨,森森白骨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油光,黑洞洞的眼眶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娘娘,都办妥了。” 杭玉堂擦了把额上的冷汗,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安槐“嗯”了一声,看向桑眉。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太阳一寸寸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消失的刹那,院中平地卷起一阵阴风。 风声呜咽,裹挟着纸钱的灰烬和尘土打着旋儿,吹过那十三具骸骨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鬼哭。 桑眉突然身影一晃。 “我,我不舒服。”桑眉说:“大人,我想离开这里……” 安槐面无表情:“离不开。” “可是我突然不想追究了。”桑眉神情真切:“我只想过安稳日子,大人,求您饶了我吧。” “是吗?”安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六十年的冤屈,一朝就能放下?这么大度。” “我……我只是怕……”桑眉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了……求您了……” “不行。”安槐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彻底击溃了桑眉的伪装。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张我见犹怜的俏脸上,肌肉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楚楚可怜的表情寸寸龟裂,如同精美的瓷器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走?”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沙哑,再不复之前的柔弱:“我已经帮你找到了凶手,你还想怎样?” 安槐淡淡看着她:“一场……杀人偿命的戏。” “你!” 桑眉眼中的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怨恨。 她脸上的皮肤开始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腐肉,眼珠暴突,猩红如血,一头青丝转瞬间化为枯草,十指的指甲也疯长而出,变得漆黑如钩。 不过眨眼功夫,那个柔弱貌美的新妇就变成了一只面目狰狞、煞气冲天的恶鬼。 “桀桀桀……” 她发出不似人声的怪笑,腥臭的阴气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既然被你看穿了……那你们,就都留下来陪我吧!” 安槐笑了一声。 “不装了?” 桑眉的笑声一滞,猩红的鬼眼死死盯着安槐:“你……你早就知道了?” 安槐眼神一冷:“你的桃花源,你的忘忧乡,那里面的魂,都是你杀的吧?” 此话一出,桑眉彻底色变。 “你因煞气而生,成厉鬼后,只要看中的人,便杀了他们,将魂魄抽走,放进你那‘桃花源’里,永世不得超生。” “闭嘴!” 桑眉被揭穿了所有底牌,彻底疯狂。 她尖啸一声,化作一道黑风,带着腥臭的妖气,直扑安槐面门! 这里是她死亡的地方,在这里,她比在刘家村更凶狠。 但一样找死。 安槐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并起二指,对着那团黑风凌空一点。 一道金光自她指尖迸射而出。 “噗嗤!” 金光瞬间洞穿黑风,桑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鬼体明灭不定,显然受了重创。 安槐走到一具骸骨面前。 这具骸骨,正是当年桑眉的尸体。 她抬起脚,对着那骸骨的头颅,轻轻一踩。 “啊——!” 桑眉的魂体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叫,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安槐脚下微微用力,冷冷道:“进去。” 桑眉的魂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受控制地朝那具骸骨飞去。 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像一缕青烟,被硬生生塞回了那具森森白骨之中。 “不——!” 骸骨的下颌骨开合着,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安槐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符,“啪”的一声,将符纸贴在了骸骨的天灵盖上。 金光一闪,符纸没入骨中。 方才还剧烈挣扎的骸骨,瞬间安静了下来,如同一件死物。 院内,阴风顿止,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妖气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月上中天,时辰到了。 黄顺一家到了。 孩子没有进来。 安槐喊了个丫鬟,把孩子抱走了。 黄家人换上了干净的寿衣,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只是看着孩子一直消失无踪,蔓延不舍。 安槐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黄顺三人却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清晰而冰冷。 【情况都清楚了?】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此乃你们自愿,无人勉强?】 三人再次点头,神情决绝。 【进去吧。】 黄顺率先迈步,走进了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院门。黄明夫妇紧随其后。 当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安槐缓步上前,亲手拉上了两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哐当!” 铜锁落下,将院内与院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门一关上,院内原本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先是那十三具骸骨开始剧烈地颤动,骨骼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紧接着,是黄家三人压抑不住的惊恐抽气声。 继而,便是各种诡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有凄厉的哭嚎,有怨毒的诅咒,有疯狂的撕咬声,还有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安槐站在门外,面沉如水,双手快速结印。 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猛地将手掌按在门板上。 “敕!” 院内,那面影壁墙的墙角,地面突然拱起。 第580章 最后一个 无数碧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如活蛇般扭动着疯长,它们绕过地上的砖石,精准地缠上了那十三具骸骨和黄家三人的脚踝。 “啊!” 黄家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藤蔓仿佛拥有生命,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活人与白骨死死缠绕,一点一点地,朝着影壁墙拖去。 墙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藤蔓裹挟着他们,竟直直地没入了墙体之中! 惨叫声、撕咬声、哭嚎声……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混杂在夜风里,让人不寒而栗。 …… 第二日,天光大亮。 安槐再次来到王家四合院门前。 白寒铁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夜的大门。 “吱呀——” 院子里,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一地鲜血,支离破碎。 不过昨夜院子里是十三具骸骨,三口活人。 现在变成了,三具骸骨,十三具尸体。 尸体栩栩如生,血肉都在。 杭玉堂颤声问道:“娘娘,这黄家的人……” “骸骨就是。”安槐抬了抬下巴,指向墙壁。 那十三具尸体就不用说了,正是王标家六十年前死的十三人。 你男女老少都有,桑眉也在其中。 她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邪……邪门了。”杭玉堂忍不住道:“王家这是十三个人,不是都死了六十年了。都成了白骨了,哪儿来的尸体?” 黄家的三个就罢了,是不定是被恶鬼啃的。 安槐说:“自然是黄家的人,还给他们的。” 杭玉堂惊了:“啊?” 安槐说:“你掰开尸体的嘴看看。” 杭玉堂颤颤巍巍上前,掰开一个人的嘴。 嘴里有舌头。 “都检查一下,是不是有舌头。” 这是在不是个美妙的过程,但安槐吩咐了,大家赶紧照做。 十三具尸体都检查了一遍,都有舌头。 安槐点了点头:“行了,去城郊找个地方,把这十三具尸体下葬吧……桑眉不用下葬,埋回刘家村土坡去。” 白寒铁忙问:“那这三具骸骨呢?” “在十二具尸体旁边,再挖个坑,把这三副白骨埋进去。” “是。” 安槐敲了敲墙。 “把这面墙拆了,用这些砖头给两家砌坟,外边砌一个院子,都圈到一起去。” 杭玉堂应了。 但总觉得心里麻麻的。 按照安槐的吩咐,工匠们开始拆墙。 砖石一块块落下,露出了里面空洞的墙心,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似乎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原本是两家共用一墙,如今墙倒,院子豁然开朗,并成了一处。 只是这地方,怕是十年八年内,都无人敢问津了。 红莲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安槐身边,压低了声音: “主子,您看这地方怎么样?” 安槐没做声。 红莲继续道:“奇珍阁那地方还是小了些,施展不开。这院子敞亮,位置也好,不如咱们把铺子挪到这儿来?” 反正他们做的也是半人半鬼的生意,不怕不吉利。 安槐想了想,算了算。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可行。” 随即,她话锋一转:“去官府办手续吧。如今倒也不用买了。” 她侧过头,看向京城中心皇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的,也就是我的。” 正说着话,院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守在门口的黎四、黎五兄弟俩神情一肃,快步迎了上去。 片刻后,黎四折返,来到安槐身边:“娘娘,陛下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正是靳朝言。 杭玉堂等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靳朝言如今不能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在街上闲逛了。 他现在出门,那叫微服私访,身边看似只有黎四、黎五二人,暗中不知跟了多少大内高手。 安槐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奇怪:“你怎么来了?” “今日清闲。”靳朝言缓步走到她身边:“听闻你这几日都在为这桩案子奔忙,便过来瞧瞧,顺道接你回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对了,我让团子去福瑞斋了,那小家伙记性好,知道你爱吃他们家的栗子糕和桂花糖。” 这话一出,周围还站着的白寒铁、红莲等人立刻感觉自己成了多余的。 人家是一家三口啊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忙完。”安槐仰头看着他:“既然你来了,正好,陪我一起去。” “好。” 安槐转身吩咐:“去将黄小宝带来。” 一炷香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到了院门口。 黄小宝虽然生得眉清目秀,可眼神呆滞,面黄肌瘦。 从小听不见不能说,没办法和外界沟通,让他对一切的反应都迟钝很多。 安槐没有多言,只对靳朝言道:“走吧。” 一行人上了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了京城。 马车一路向西,朝着城郊那片新坟而去。 车轮滚滚,压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初天色尚好,秋日高远,云淡风轻。 可马车刚驶出城门不过十里,天色毫无征兆地,说变就变。 方才还朗日当空的晴天,转瞬间便被大片大片的乌云吞噬。 风起来了。 不是秋日里清爽的风,而是带着一股刺骨寒意的阴风。 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卷起地上的沙石枯叶,形成一个个灰黄色的旋涡。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熟悉的、腥甜的铁锈味。 马车里的黄小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蜷缩在角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恐惧声,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得溜圆。 靳朝言将安槐揽入怀中,沉声问道:“是他们?” “嗯。”安槐应了一声,神色平静地看着窗外。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呼——” 一股狂暴的龙卷风凭空而起,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撕开了马车的车厢! 第581章 皇家别院 木屑纷飞中,那股力量精准地卷向角落里的黄小宝。 孩子连一声完整的尖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扯出了马车,卷上了半空。 风暴的中心,天色暗如永夜。 无数道扭曲的、怨毒的鬼影在黑风中若隐若现。 他们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双血红的、燃烧着无尽仇恨的眼睛,和一张张因嘶吼而极度扭曲的嘴。 那是王家的十三口人! “还我命来——!” “黄家的孽种……该死!” “杀!杀了他!” 凄厉的嘶吼与诅咒混杂在风中,化作最锋利的刀刃。 那些鬼影蜂拥而上,如同饿了千百年的凶兽,伸出利爪,疯狂地撕扯着黄小宝小小的身体。 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那孩子甚至来不及感受痛苦,他的血肉、他的脏腑,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被十三道怨魂撕扯、吞噬得一干二净。 很快,风暴中心只剩下了一具小小的、挂着几缕血丝的白骨骷髅。 当最后一丝血肉被吞噬殆尽,那十三道鬼影发出一阵满足而又凄厉的长啸,啸声中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随即,阴风骤歇,乌云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大地,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幻觉。 安槐和靳朝言站在被撕碎的马车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靳朝言才低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们……走了?” “走了。”安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 那里,并没有什么白骨骷髅。 方才被怨魂撕扯剩下的那具小小的骸骨,此刻已经化作了一堆七零八落、朽坏不堪的木头。 那些木头块上,隐约还能看出人形的轮廓,甚至有一块,还雕刻着模糊的五官。 安槐缓缓开口。 “黄家以厌胜之术,断了王家十三口的生路。这股怨气不散,王家又怎能容下黄家的血脉尚存于世?” 她弯下腰,拾起一块碎木。 “黄小宝,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是黄家血脉诅咒的延续。如今,王家亲手了结了这最后的因果,讨回了最后的血债。” 安槐抬起头,望向那片新坟的方向,眸光深远。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残阳如血。 靳朝言看了一眼那堆散落的朽木。 “马车是走不成了。” 他走到那匹受惊不轻、但被黎四黎五安抚下来的高头大马旁,利落地翻身而上。 随即,他朝安槐伸出了手,掌心向上,骨节分明。 “上来。” 安槐握住他的手,稳稳地坐在了他身前。 靳朝言顺势将她圈在怀里,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紧缰绳,动作自然而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后面的车厢卸了,太碍事。” “是!” 黎家兄弟领命,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残局。 骏马迈开四蹄,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没了车厢的颠簸,在马上反而更安稳些。 安槐靠在靳朝言温热的胸膛上,懒洋洋地问:“你今日不忙?”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明天呢?明天忙吗?” “明日也不忙。”靳朝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给自己放了几日假,可以歇歇。” 安槐闻言,仰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含笑的深邃眼眸。 她唇角一勾。 “那正好,不回宫了。” “那去哪儿?” “城郊不是有皇家别院么?去那儿歇几日。” “好。” 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瞬间领会,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别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务必在主子们抵达前,将一切打点妥当。 *** 就在安槐与靳朝言共乘一骑,悠然前往皇家别院的同时。 京城另一条通往城南的僻静小路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骡车正“吱呀吱呀”地行驶着。 车帘内,一个面容和善的婆子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与方才被怨魂“撕碎”的黄小宝生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再呆滞,虽仍有几分怯弱,却透着一丝属于孩童的清亮。 他安静地缩在婆子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 骡车最终停在了一座朴素的院落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上书三个字:慈安院。 这里是京中收养孤儿的地方。 婆子抱着孩子下了车,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嬷嬷早已等在门口。 她从婆子手中接过孩子,蹲下身,用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孩子,别怕。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小手,牵住了嬷嬷的手指。 新的因果,在旧的因果了结之处,悄然生根。 *** 皇家别院坐落在京郊一处风景清幽的山谷中,不似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处处透着威严,反而更像是一座雅致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步一景。 因着暗卫提前传了话,别院的管事早已带着下人们恭候多时。 见到靳朝言揽着安槐从马上下来时,众人虽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齐刷刷地跪下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靳朝言只淡淡地挥了挥手,道了句“都免了,各司其职去吧”,便拥着安槐径直往内院走去。 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挂上梢头。 别院的花园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酒菜和各色点心,其中便有团子特意去福瑞斋买回来的栗子糕和桂花糖。 安槐斜倚在软榻上,捏了块桂花糖小口吃着,靳朝言则坐在她身边,为她斟了一杯果酒。 晚风习习,带着花草的芬芳,四下里一片静谧,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虫鸣。 “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日子过得苦。” 靳朝言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时候还小,刚被送到军中,每天想的是建功立业。” 他突然想起什么笑了笑:“有一次,军中一个副将娶亲,我也跟着去喝了几杯。那晚的月亮,就跟今晚一样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陷入了回忆。 第582章 满天星辰 “我喝得有点多,一个人跑到营帐外吹风,正好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边。你知道吗?军中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私底下也信这个。他们说,对着流星许愿,特别灵。” 安槐偏过头看他:“你许了什么愿?” 靳朝言笑意更深。 “我当时就想,愿我此生,也能寻得一知心人,不必再这般孤身一人,于刀光剑影中独行。” 他转回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天爷还真的听见了。” 他的话音里,是化不开的满足与庆幸。 安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静夜昙花,悄然绽放,清冷中带着一丝狡黠。 她抬起手,对着夜空,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璀璨的银光骤然划破夜幕,拖着长长的、绚烂的尾羽,从天际的一端,坠向另一端。 一颗流星! 靳朝言猛地一怔,眼睛都瞪大了几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 他话还没说完,安槐又打了个响指。 “啪。” 又是一道流光,比方才那颗更加明亮,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紧随其后,曳尾而过。 靳朝言彻底呆住了。 这……这流星还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他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许愿。” 安槐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她又打了个响指。 这一次,没有流星划过。 却见他们所在的这座小小的花园上空,毫无征兆地,凭空亮起了一点星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像是有人执着画笔,以夜幕为画布,用最璀璨的星辉作颜料,在他们头顶,一笔一笔,点染出一片壮丽的星海。 万千星辰,如碎钻般洒满天鹅绒似的夜幕,忽明忽灭,彼此辉映。 一条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璀璨银河,横贯长空,缓缓流淌。 星光不再遥远,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花园都笼罩在一片梦幻而温柔的光晕之中。 这景象,比任何真实的星空都要瑰丽,都要震撼。 靳朝言仰着头,彻底失语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这片星光下漏跳了一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你在……哄我?” 生在皇家,长于宫闱,半生孤寂,半生杀伐。 他见过最阴诡的人心,也见过最残酷的战场,却从未有人为他做过这样的事。 “喜欢我哄你吗?” 安槐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喜欢吗? 何止是喜欢。 靳朝言没有回答,而是俯下身,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凑过去,吻住了安槐的唇。 起初只是一个轻柔的碰触,带着试探和珍重。 安槐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头,回应了他。 这是无声的鼓励。 他加深了这个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揉进自己怀里。 唇齿相依间,是彼此交融的气息,和无需言说的缱绻深情。 头顶是她为他创造的万千星辰,身下是她为他驱散的尘世阴霾。 这一刻,他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找到了归宿的男人。 *** 远处,花园最高的一棵百年老槐树上。 两道黑影蹲在粗壮的树杈上,姿势如出一辙,活像两只成了精的猫头鹰。 正是黎四和黎五。 黎五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兄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哎哎哎,哥,看见没?看见没?” 黎四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娘娘这是在哄陛下呢!”黎五啧啧称奇:“凭空造出一片星空来啊……我的乖乖,这一招谁扛得住啊?” 黎四沉默了片刻,非常严肃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扛不住。” 换了是他,别说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了,让他当场表演个倒立吃面条都行。 黎五羡慕:“我要是有这本事,什么姑娘哄不到手啊。” 又啧啧:“要是有姑娘这么哄我,我立刻就从了。” 黎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日上三竿。 别院的清晨格外宁静,没有宫中繁复的礼节和压抑的氛围。 安槐和靳朝言正在水榭中用着早膳。 就在这时,水榭角落里,一盆盆景,忽然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靳朝言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微微蹙眉。 “嗯?” 他话音刚落,只见绿叶顶端,竟“噌”地一下,凭空冒出了一朵小花。 靳朝言被这奇景惊得愣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好奇地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片嫩叶。 “这是……怎么了?”他回头看向安槐,眼神里满是探寻。 “没什么。”安安槐走过去:“师父找我。” “有事要办?”靳朝言问。 “嗯,传个信。” 安槐说着,走到水榭的栏杆旁,吹了声口哨。 九条从天而降。 安槐拍了拍它的脑袋。 “去找师父。” 九条响亮地应了一声,冲天而起。 *** 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烈,带着一丝暖洋洋的慵懒。 两人并肩走在别院的回廊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走着走着,安槐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廊檐下挂着的一盏花灯上。 这花灯,不似宫里的款式,要轻巧许多。 小喜跟在身后,一见:“娘娘,您喜欢这盏花灯吗?” “倒是没见过的款式。”安槐走近:“这花灯哪里来的?” 小喜说:“奴婢今天一早去前头的林子里摘果子,路过月亮河的时候,就看见它顺着水飘下来了。当时天还蒙蒙亮,它就这么亮着,可好看了!管事说这灯别致,就让奴婢捞了上来,挂在这里给您和陛下赏玩呢。” 月亮河很长,穿京城而过,又蜿蜒留下。 小喜又道:“奴婢听人说,附近镇子上有个习俗。每逢初一、十五,便会去月亮河放河灯,为家人祈福。” 靳朝言闻言,眼眸一亮。 他侧过头,看向安槐,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和期待。 “明日就是十五。” “我们也去瞧瞧热闹,如何?” 去月亮河,去看万千河灯顺流而下的盛景。 这哪里是瞧热闹,分明就是想寻个由头,再过一个二人世界。 “好。” 第583章 逆流的祈愿灯 隔日,便是十五。 天色将晚,夕阳的余晖给天际染上一层瑰丽的橘红。 靳朝和安槐换一身轻便的衣服,让准备了一辆马车,也不用带多少人,除了车夫,就是小喜和黎四黎五。 靳朝言在马车上,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这身打扮如何?可还像个寻常人家的夫君?” 安槐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衣裳是寻常,人却不寻常。”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过于招摇。” 靳朝言一愣,伸手便将安槐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那可如何是好?我这张脸,便是为了让你时时看着欢喜才生的。若是不招摇,岂不辜负了上天美意?” 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马车行得不快,但不远,很快便到了月亮河畔。 还未下车,鼎沸的人声便已扑面而来。 河岸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无数盏暖黄的灯火汇成一条璀璨的光带,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 水面倒映着万千光点,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好热闹啊!”小喜忍不住惊叹。 两人下了车,并肩穿过熙攘人群,朝河边走去。 果然如小喜所说,河岸边摆满了卖花灯的摊子。 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有莲花状的,有元宝形的,还有扎成各种瑞兽模样的,做工精巧,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主子,您看!” 小喜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角落里的小摊:“就是那儿!我昨天捡到的花灯,就是这个款式!”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身前摆着一地清雅别致的莲花灯。 竹篾为骨,素纸作衣,与周围那些五彩斑斓的花灯比起来,自有一番风骨。 正是昨日挂在别院廊下的那一款。 小喜快步跑过去,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急匆匆地挑了一盏最周正的,付了钱,递给安槐:“主子,您拿这个。” 安槐接过,指尖在竹篾灯骨上轻轻一划,触感温润。 靳朝言也从摊上拿起另一盏,递过一支小小的炭笔。 “许个愿吧。”他声音温醇,目光灼灼地看着安槐:“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安槐接过炭笔,垂眸看着手中的莲花灯。 寻常夫妻……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她沉默片刻,在灯纸一侧写下两个字:【长安】。 愿这天下,长治久安。愿这人间,再无三百年前那样的惨剧。 靳朝言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他拿起自己的那盏灯,大笔一挥,同样写下两个字:【安槐】。 他的长安,便是安槐。 两人走到河边,学着旁人的样子,将写好祝愿的河灯放入水中。 那两盏莲花灯随着水波微微晃漾,很快便汇入那条由万千灯火组成的光河,承载着主人的心愿,缓缓向远方漂去。 河风拂面,带着微凉的水汽。 靳朝言牵起安槐的手,十指紧扣,两人静静地看着那片壮丽的灯海,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喧嚣并存的时刻。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安槐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看到,在那浩浩荡荡顺流而下的灯河中,有几点微光,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挣扎着脱离队伍,调转方向,开始逆着水流,慢悠悠地往回漂。 一盏,两盏,三盏…… 它们就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固执地要回到岸边。 “咦?”靳朝言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蹙,“这水流……怎会如此?” 月亮河水流平缓,却始终是自西向东,从未见过这般河灯逆流的奇景。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怎么回事?”靳朝言循声望去。 安槐示意了一下,小喜立刻会意,提着裙角挤进人群里打探消息去了。 不多时,小喜回来了。 她一张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见了鬼一般。 “主子……”她一开口,声音都带着颤。 “怎么了?” 小喜指着那些正逆流而回的河灯,压低声音:“奴婢……奴婢去问了,那边的大娘说,这月亮河的花灯,有点邪乎!”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剧烈的心跳。 安槐说:“别慌,慢慢说。” 什么邪乎的事,还能有我邪乎? “她们说,最近这几次放河灯,都会有灯自己漂回来。谁要是贪小便宜,把这回流的河灯捡回家……家里……家里就要出事!” “出事?”靳朝言追问。 “对!”小喜重重点头:“轻则生病、摔伤,重则家破人亡!前些日子,城西有个张屠户,他儿子就不信邪,捡了一盏回流的灯回家挂着玩,结果第二天,张屠户就在自家肉铺里,被吊猪肉的铁钩子穿心而过,当场就……就没了!他婆娘也跟着疯了,见人就说有水鬼索命!” 说到这里,小喜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抖,惊恐地看向安槐,几乎要哭出来了。 “娘娘!奴婢……奴婢昨天也捡了一盏啊!那盏灯……它会不会……会不会也……” 她不敢再说下去,一想到那盏被她亲手捞上来,还挂在别院里的花灯,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盏灯,会不会给陛下和娘娘带来祸事? “别慌。”安槐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听谁说的这些?” “就……就是方才在河边哭的那个大娘。”小喜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她说她男人上个月十五捡了灯,不出三天,上山砍柴就摔断了腿,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今天她特地来放灯,就是想求河神开恩,可她的灯……也漂回来了。” 安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妇人正跪在河边,一边哭一边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悲戚而绝望。 安槐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个卖灯的老婆婆。 老婆婆依旧坐在那里,仿佛对周围的骚动和哭泣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花灯。 第584章 河神不收 “婆婆。”安槐在她面前站定。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姑娘,是想问这河灯逆流的事吧?” “您知道?” “呵呵,”老婆婆叹了口气:“住在河边几十年了,什么怪事没见过。只是这回,邪乎得紧。” 她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向漆黑的河面。 “从上个月开始,这河滩上,一到半夜,就总能听见有小孩儿在哭。” “那哭声啊,细细碎碎的,跟猫叫似的,一阵一阵,听得人心慌。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走丢了,可找来找去,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老婆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神秘的寒意。 “后来,就出了这河灯逆流的事。大家都传,说是河里淹死的小鬼不甘心,在底下拽着灯,不让人的心愿被神佛听见。谁要是拿了祂们的灯,祂们就要跟着回家,去索命!”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啊,人心惶惶的,便是官府也拿这事没辙。” “官府查过?”靳朝言插话道。 “查过,怎么没查过。”老婆婆撇撇嘴:“本地的衙役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把这附近几里地的河段都捞了个底朝天,别说尸首了,连根骨头都没捞着。仵作也来看了,说水里没毒,岸边也没打斗的痕迹,根本不像是人为加害。”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查不出个所以然,官府也只能贴个告示,告诫大伙儿,千万别去捡那些漂回来的河灯。可这事儿,就像一团乌云,一直压在大家心口上,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呢?” 老婆婆说完,便不再言语,又低下头去摆弄她的花灯,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夜风更凉了。 河面上,那些逆流而回的灯火,在漆黑的水中摇曳,像一只只睁开的、怨毒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岸上的人们。 靳朝言眉心紧锁这事情,怕没那么简单。 正想再问,只见老婆婆拿起一盏花灯。 灯是素净的,未经点燃,像一朵沉睡的白莲。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笔,笔尖因用的次数太多,已经磨得圆润。 她佝偻着身子,凑到灯前,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刻写什么稀世珍宝。 写完,她吹了吹那几乎看不见的炭末,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灯芯。 昏黄的烛火在素纸后亮起,映出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她捧着灯,步履蹒跚地走到河边,和旁人一样,将那盏承载着她心事的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那盏灯晃了晃,很快便稳住了,汇入那顺流而下的万千灯火之中。 老婆婆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岸边,伸长了脖子,固执地望着那一点微光,像是在目送远行的亲人。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看!又一盏!又一盏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刚入水不久的莲花灯,在灯河中挣扎了一下,竟也像先前那些“迷路”的灯一般,不情不愿地调转了头,逆着粼粼波光,慢悠悠地,又漂了回来。 它漂回的速度很慢,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迟疑,最终停在了老婆婆的脚边,轻轻地触碰着岸边的湿泥,仿佛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孩子,委屈又无助。 岸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老婆婆身上,带着同情,也带着一丝了然。 安槐看向她,预想中的惊恐、害怕,甚至崩溃,都没有出现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老婆婆只是怔怔地看着脚下的那盏灯,眼中的期盼如烛火般,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弯下腰,用那双干枯的手,将那盏“不听话”的灯捞了上来,吹熄了蜡烛,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小摊。 “唉,这老婆子的灯,又回来了。” 旁边一个卖糖画的大叔摇了摇头。 靳朝言示意黎四上前搭话。 黎四会意,递过去几文钱,装作买糖画的样子,问道:“大叔,这话怎么说?这老婆婆……经常如此?” 那大叔收了钱,手下不停,一边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回流的河灯,在我们这儿还有个说法。” 他朝河面努了努嘴:“都说啊,这灯漂回来,就说明你的心愿,河神爷不收。不收,自然就不会帮你实现。” “那老婆婆……” “她呀,可怜人。”大叔叹了口氣:“她那个宝贝孙子,叫大宝,七八岁大,聪明伶俐。前年夏天,就是在这月亮河里玩水,一个没留神,就……就再也没上来。” “打那以后,老婆子就像丢了魂一样。她儿子儿媳后来搬走了,就留她一个人守着这河边的老屋。她也没别的营生,就学着扎这莲花灯,每逢初一十五,就来这儿摆摊。说是补贴家用,其实谁不知道呢?” 大叔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是想她孙子了。她总说,放一盏灯,就是给底下的孙子捎句话,盼着能在梦里见上一面。可惜啊……你看,两年了,她放下去的灯,每一盏,都自个儿漂了回来。河神爷……一次都没收过她的愿望。”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众人心里,激起一片酸楚的涟漪。 原来那逆流的灯火,于旁人是恐惧,于她,却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失望。 安槐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眸子落在老婆婆佝偻的背影上。 河神不收? 不,这世上哪有什么正经河神,会跟一个失去孙儿的老人过不去。 这分明是水下的东西,胃口太大,连带着一丝执念的灯火,都不肯放过。 就在这时,河岸另一头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啊——孩子!我的孩子掉下去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正趴在河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推挤的人潮中,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童失足落水,只一瞬间,就被平缓却暗藏急流的河水冲出了数丈远! “快救人啊!” “谁会水?快下去救人!”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 第585章 水下有鬼 一个体格健壮的青年当即脱了外衣,“噗通”一声便跳入水中,奋力向那孩子游去。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青年水性极好,划水动作孔武有力,但他和孩子之间的距离,却像是被施了法术一般。 无论他如何奋力向前,竟始终无法拉近分毫。 他就好像在原地打转,明明离孩子不过几步之遥,却怎么也够不着。 河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将他牢牢困住。 “怎么回事?他怎么游不过去?”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 眼看着那孩子在水里沉浮挣扎,哭声越来越弱,眼看就要被河水彻底吞没。 那当娘的已经哭得瘫软在地。 “黎五!” “是!” 黎五没有丝毫犹豫,身影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身负上乘轻功,足尖在水面连点数下,激起圈圈涟漪,身形却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已掠过那仍在原地挣扎的青年,直扑向那即将沉没的孩子。 他的速度极快,岸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见他已探出手臂,眼看就要抓住孩子的衣领。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孩子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黎五只觉一股阴冷至极的巨力从水下猛地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狠狠向下一拽! “唔!” 他身子猛地一沉,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那志在必得的一抓,竟堪堪落空! 水花四溅,他也跌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黎五!”黎四惊呼出声,就要跟着下水。 “站住!” 安槐清冷的声音响起,制止了他。 此刻,岸上的人们都以为是黎五失足,只有安槐看得分明。 在黎五落水的瞬间,他脚下的水面,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漩涡。 寻常人看不见的水下,那落水的孩子身上,正缠绕着数条墨汁般浓稠的黑色触手。 那些触手滑腻而冰冷,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一端死死地捆着孩子的四肢,将他不断往水底深处拖拽; 另一端则如毒蛇般探出,刚刚正是其中一条,缠住了黎五的脚踝,干扰了他的救援。 那不是水草,不是绳索。 那是……某种东西的一部分。 是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怨气与阴煞之气。 “找死。” 安槐眸光一寒,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站在人群之后,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所有的动作。只见她右手微抬,修长白皙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孩子落水的方向,凌空虚虚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 然而,漆黑的河水之下,却仿佛有利刃瞬间划过! “吱——!!!” 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自水底深处传来,沉闷而扭曲,仿佛隔着厚重的棉被,却又清晰地刺入安槐的耳中。 水下,那些缠绕着孩子的黑色触手,齐根而断! 断口处,黑色的“血液”如浓墨般散开,又迅速被河水冲淡。 那水下的东西受了重创,再不敢停留,残余的触手猛地一缩,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惊恐,瞬间消失在了河底的黑暗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正在水中挣扎的黎五和那个青年,都感觉身上一松。 那股将他们牢牢困住、拖拽他们的阴冷力量,消失了。 河水,又变回了普通的河水。 黎五虽惊不乱,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精准地捞住了正在下沉的孩子,双臂一振,抱着他破水而出,几个纵身便回到了岸边。 “咳咳……哇——” 孩子被救上岸,吐出几口河水,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 那妇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摸,确认孩子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后,才“噗通”一声跪倒在黎五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永世不忘!谢谢恩公……” 黎五连忙将人扶起:“快快请起,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一场惊魂,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周围的百姓纷纷称赞黎五英勇,又感慨这孩子命大。 没有人知道,就在方才那电光火石之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喧嚣的人潮如退去的潮水,将河岸的狼藉与几分未散的惊魂留在了原地。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在千恩万谢之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向了河岸一处偏僻的角落。 安槐的目光随着她移动,这才注意到,那角落里,竟还有一片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景象。 月光与残存的灯火下,几样简单的酒菜摆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冷的,也分不清是什么。 旁边插着几支劣质的线香,香头已经被河边的湿气打得半明半灭,青烟断断续续,像游魂般挣扎着,不肯散去。 这分明是个简陋至极的祭台。 而那孩子,方才就是从这祭台边上失足落水的。 除了那妇人,祭台前还跪着几个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一个个面如死灰,对着漆黑的河面,叩首不止,嘴里念念有词,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仓皇与绝望。 “儿啊,快,快给河神爷磕头!” 那妇人刚刚还满心后怕地安抚着孩子,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她将怀里仍在瑟瑟发抖的孩子强行按在地上,让他面朝河水跪下。 “快求河神爷宽恕!是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那孩子本就受了天大的惊吓,此刻被母亲冰冷的手一按,又对着那吞噬过自己的黑暗河水,积攒的恐惧终于爆发。 “不!我不要!哇——”他嚎啕大哭,手脚并用地挣扎:“娘,我怕!水里有东西,有东西抓我!我不要拜它!”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河岸边显得格外刺耳。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看着自己的母亲。 那妇人举着的手在颤抖,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比孩子哭得更凶。 她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手掌却温柔地抚上他通红的脸颊,声音是碎裂的。 第586章 钓鬼 “娘的乖宝……娘打疼你了……可你不拜,不求河神爷息怒,他会再来要你的命啊!娘不能没有你啊……” 周围那几个祭拜的人,继续磕自己的头,仿佛这撕心裂肺的一幕,不过是他们未来命运的预演,见怪不怪了。 靳朝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向黎四递了个眼色。 “去问问。” “是。” 黎四领命,走到那几个祭拜者中一个看起来稍微镇定些的汉子身边,低声攀谈了几句。 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主子。”黎四压低了声音:“问清楚了。这些人,包括刚才那对母子,都是这一个月里,在月亮河边……捡到过灯的人。” 他顿了顿:“坊间传言,捡了灯,就是与河神结了怨,会被河神惩罚。张屠户家的事传开后,人心惶惶。凡是捡了灯的,都吓破了胆,日日来此祭拜,摆上酒菜,磕头谢罪,求河神宽恕。” 靳朝言冷哼一声:“荒谬。” “可……可他们说,刚才那孩子,就是因为他前几日捡了一盏灯,河神爷不肯宽恕,所以才出手惩戒,要将他拖入水中抵命。” “他们说,要不是黎五出手,那孩子……就成了给河神的祭品了。现在,剩下这几个人,更怕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浑身湿透的黎五,眼神里多了几分后怕。 黎五正进马车去换了个衣服,这才出来。 他走到靳朝言跟前:“主子,他们不全是荒谬之言。” “怎么说?” 黎五深吸一口气:“属下方才在水下,确实感觉到一股绝非人力所能及的巨力。那感觉……不只是水流的拉扯,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属下的脚踝。” 不然就凭他的轻功,把孩子拽出来,轻轻松松。 他回忆着:“那东西阴冷至极,力大无穷,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捏碎,把魂都拖进无底的深渊里去。主子,这月亮河里……确实有问题。” 黎五是靳朝言一手训练出来的亲信,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此刻连他都说出这番话,可见水下的经历有多么骇人。 一时间,连黎四都沉默了,看向那片漆黑河面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确实有东西?”安槐缓缓说:“但不是河神。” 她微微一顿。 “是水鬼。” 说完,安槐走向河边。 一边走一边撸袖子。 “它既敢伤人,还敢收这些可怜人的香火,胃口不小。” 安槐自言自语:“我这便去把它从水里抓上来,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抓上来…… 大家都傻了。 靳朝言的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身后一把拦腰抱住了安槐,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了怀里。 “冷静,冷静。” 他不是不信安槐能抓水鬼,问题是这里这么多人呢。 怎么抓? 看安槐那模样,撸袖子像是要下河。 实在不妥。 安槐定了一瞬,噗嗤一笑。 她转过身,在靳朝言依然没有松开的怀抱里,仰起脸看着他。 “吓你们的。” 靳朝言愣住了。 众人无语。 “我又不傻,怎么会现在下去。” 安槐拍了拍他依旧僵硬的手臂,示意他可以放开了:“这水鬼能在此地盘踞作祟,想必对这片水域熟悉得很。现在人多眼杂,阳气混杂,它缩在最深处,我下去找它,会让大家恐慌。” 她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它靠吸食人的恐惧与执念为生,那几盏逆流的河灯,就是它放出的饵。如今,它伤了人,又受了我的暗算,正是惊弓之鸟,必然不敢轻易露面。” 她抬眼,望向那漆黑的河面,眸光深邃。 “但,它也饿了。” “等到子时,夜深人静,阴气最重,活人的气息都散尽了。它以为安全了,总要出来觅食的。” “到那时,才是抓鬼的最好时机。” *** 夜,渐深。 月亮河畔的最后一丝喧闹也已散去,摊贩收了摊,游人尽归家。 先前还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河岸,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高悬的冷月,将万物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黑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静谧中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几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了河岸边。 正是安槐一行人。 “就是这里了。” 安槐站在那处简陋的祭台前,停下了脚步。 白日里那些祭拜的人留下的残羹冷炙,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凄凉。 几支燃尽的香烛歪倒在地,香灰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气、泥土气和食物腐败的混合味道。 安槐蹲下身,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点祭台边的湿泥,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那泥土,除了正常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却极其阴寒的怨气。 “它来过。” 安槐站起身,淡淡地说道。 众人看向河面,没看出任何异常。 靳朝言不由道:“现在怎么办?真下河抓?” 说着,黎四黎五就已经开始卷裤腿了。 安槐哭笑不得。 实在不能想象一人一把鱼叉,卷着裤腿在河里叉水鬼的画面。 但她的沉默让大家误会了。 于是靳朝言都开始卷裤腿了,小喜有点害怕,但觉得自己也不能怂。 安槐连忙拽住靳朝言。 “不用不用。不用你们下去。” 她四下一看,河边一排柳树。 柳条长长的,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安槐说:“去折几支柳条过来,再折几根树枝。我们钓鱼。” 虽然大家不解,但依然照办。 黎四黎五去折了柳条,折了树枝。 安槐让他们一人拿了一根树枝,然后把柳条绑在上面,做成一个简易的钓鱼竿。 “行了,找个位置钓鱼吧。” 黎四看了看:“这是……让我们把水鬼钓上来吗?” “对。” “……” “能钓上来吗?” “能。” “不用鱼饵吗?” “用,但是鱼饵你们看不见。”安槐手指一捏,几缕黑线缠绕,飘散到垂柳尖尖上。 第587章 偏爱 月色如霜,静静铺在微澜的河面。 那几缕被安槐称为“鱼饵”的黑线,常人肉眼难见,此刻却仿佛拥有了生命,沉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散开,像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等待着猎物。 靳朝言、黎四、黎五,连同小喜,人手一根临时赶制的“钓竿”,姿势各异地杵在河边,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若有更夫路过,怕是要以为哪家府邸的贵人集体中了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夜风吹过柳梢发出的“沙沙”声,便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 靳朝言身姿笔挺,手持“钓竿”的姿态,竟也像握着一柄长枪,沉稳如山。 黎四黎五则如两尊门神,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水面,仿佛要用眼神将那水鬼瞪出来。 唯有小喜,本就胆小,此刻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小脸煞白。 她紧紧攥着那根粗劣的树枝,与其说是在钓鱼,不如说是在上刑。 突然——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打破了寂静。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小喜手中的“钓竿”猛地一沉,那纤细的柳条竟被水下的力道拽得绷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竿尾剧烈颤动,几乎要脱手而出! “动了!动了!娘娘!有东西!” 小喜吓得快哭了,嗓音都带着颤,她死死抱着树枝,既不敢松手,更不敢往上拽,生怕拽上来一个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的玩意儿。 那张小脸,血色褪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马上就要昏过去的样子。 “抓稳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发颤的手腕,坚定而有力。 小喜一怔,那股从心底涌出的巨大恐惧,被这只手的温度奇迹般地安抚下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对上安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别怕。”安槐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柳条。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柳条的瞬间,安槐微微皱眉。 好滑! 水下的东西并非蛮力拉扯,而是一种阴诡至极、滑不留手的力道,带着戏耍和挑衅的意味,在柳条的另一端时而急坠,时而轻扯,仿佛一个狡猾透顶的猎手在试探陷阱。 “起!” 安槐一声轻喝,手腕猛地发力上提! 那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更是精准无比。 按照常理,便是水里一条百斤重的大鱼,也得被她硬生生提出水面。 然而,就在柳条被提到最高点的刹那,水下的力道却倏然一空! 手上只剩下柳条轻飘飘的重量,仿佛刚才那股能将人拖下水的巨力,不过是一场错觉。 跑了。 安槐看着空空如也的柳条尖,眸色深了深。 黎四忍不住低声问:“主子,那东西……” “很狡猾。” 靳朝言替安槐答了,他一直凝神观察,看得分明。 那东西在安槐发力的前一刻便已脱钩,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绝非寻常浑噩的水鬼。 安槐没说话,只是重新将那看不见的黑线缠好,示意小喜继续。 小喜一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却也不敢违抗,只得战战兢兢地再次将柳条垂入水中。 怪事发生了。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靳朝言和黎四黎五的“钓竿”都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唯独小喜身前的那片水域,不得安宁。 先是柳条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小鱼啄食,等小喜紧张兮兮地准备叫人,那动静又没了。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次猛地沉坠,力道比第一次还大,小喜这回有了经验,死死抱住竿子,安槐也第一时间出手。 可结果如出一辙,那东西滑得像一条泥鳅,在感受到威胁的瞬间便溜之大吉,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如此三番两次,次次都是只撩拨小喜,又次次都在安槐出手时逃脱。 月亮河畔,气氛从紧张悬疑,渐渐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黎四黎五交换了一个眼神,满脸的“这鬼怎么回事”。 靳朝言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喜,看得小喜浑身发毛,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终于,在又一次脱钩后,小喜再也绷不住了,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转向安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娘娘……它……它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为什么啊? 这么多人,三皇子殿下龙威赫赫,黎四黎五煞气腾腾,怎么那水鬼就跟认定她了一样,逮着她一个人薅? 这简直是鬼生霸凌! 安槐缓缓摇头。 “不是。” 小喜闻言,刚要松一口气。 只听安槐补上了后半句: “是喜欢你。” “……”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喜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从“得救了”到“我是谁我在哪儿”再到“我裂开了”的精彩演变。 喜欢我? 被一个藏在河底,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长着几只手几条腿,还可能浑身泡得发白肿胀的玩意儿“喜欢”?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小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刚才被水鬼拽竿子时还冷。 她哆嗦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娘娘……奴婢一点儿也不想要这种喜欢啊!” 这哪里是喜欢,这分明是索命! “这样不行。”安槐顾不上安慰小喜:“这东西太过谨慎,尝到一点不对就跑,钓是钓不上来了。” 众人以为她要收工。 靳朝言正要开口,却见安槐话锋一转。 “罢了。”她道,“既然钓不上来,那就下去抓吧。” “……” 又是一阵死寂。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众人僵在脸上的表情。 下去……抓? 刚才不是您说不让我们下去的吗? 不是您说叉水鬼的画面太美不敢看的吗? 黎四黎五的表情嘴巴微张,活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靳朝言也是一愣,随即眉峰微蹙:“你方才不是说……”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安槐打断他,逻辑清晰,理直气壮:“钓鱼讲究的是耐心和缘分,它既然不肯上钩,便是与我们无缘。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众人:“……” “既然它喜欢小喜。”安槐的目光在小喜和河面之间转了一圈:“那就让它得偿所愿。” 第588章 织网 小喜:“……” 这对吗? 虽然它喜欢我,但是我不喜欢它啊。 安槐已经开始安排了。 “黎四,黎五。” “把鱼竿一头削尖了。” 虽然满腹疑窦,但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的短刃,立刻开始行动。 只听“唰唰”几声,木屑翻飞,不过片刻,几根简易却看着就很有杀伤力的木矛便已成型。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一脸懵懂的小喜。 “你不用下去,水凉。” 这句关心的话,让小喜差点又感动得掉下泪来。 娘娘果然还是疼她的! 然而,下一秒,安槐的动作就让她把眼泪憋了回去。 只见安槐伸出两根手指,快如闪电地在她头顶一捻。 “哎哟!”小喜只觉得头皮微微一痛,两根青丝已被安槐捏在指间。 “借你头发一用。” 她拿着那两根头发,走到靳朝言和黎四黎五面前。 “水鬼是循着气息来的,它认准了小喜。”安槐解释。 她手指灵巧地一分,将一根头发递向靳朝言:“伸手。” 安槐没将那根头发仔仔细细地缠在了他的中指上,还打了个极小的结。 黎四黎五互相帮助,也绑上了头发丝。 “好了。”安槐说:“下水。” 三人下水。 他们皆是好手,下盘极稳,即便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也站得如三座铁塔。 岸上,只剩下安槐和小喜。 小喜抱着双臂,牙齿都在打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河中,靳朝言三人已经按照安槐的指示,背靠背围成一个三角阵。 手中削尖的木矛斜斜向下,锋刃对准各自前方的水域,随时可以暴起发难。 他们能感觉到,水下有一种粘稠的视线,正在暗中窥伺。 安槐从袖袍中,摸出了一把东西。 是一小捆线香。 那香通体漆黑,细如银针,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她右手随意地捻起一根,对着空气,轻轻一晃。 “呼——” 没有火折,没有引信,那黑香的顶端竟凭空燃起了一点豆大的、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光不大,却亮得邪门。 安槐捏着香,手臂轻扬,手腕一抖。 “嗖——” 那根黑香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划出一道幽绿色的轨迹,精准地落在了离岸边三尺远的水面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香入水,非但没有熄灭,那点绿火反而“滋”的一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淬入冷油,火光暴涨一瞬,随后连同整支香,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根。 安槐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右手抽出,左手一晃,绿火燃起,右手抛出。 “嗖——” 又是一道绿光入水。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她的动作快而稳定,一根根燃着绿火的黑香被她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和方位,沿着河岸,远远地抛入水中。 从靳朝言等人的位置看去,那些绿色的光点在水面上连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弧形,像是一排鬼火森森的引路灯,将他们三人所在的河心区域,隐隐包围了起来。 当最后一根黑香沉入水底,整个月亮河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数十个沉入水下的香火点构成的半圆形包围圈。 起初,河面还是一片平静。 但很快,异变陡生! “水下有动静!”黎四率先低喝出声。 只见那些黑香沉没的地方,一缕缕黑色的烟气,竟从水底袅袅升起。 那烟气并非寻常烟雾,它不向上飘散,反而像是有了生命和质感的水墨,在清澈的河水中凝聚、拉伸、交织。 它们没有一丝一毫逸散到空气中,而是完全贴着水底,朝着一个方向——河心,也就是靳朝言他们所在的位置,缓缓收拢。 从岸上看去,那景象诡异绝伦。 仿佛有一位无形的画师,正以河床为纸,以黑烟为墨,在水下绘制一张巨大而细密的捕兽网。 那张“网”的线条清晰可见,在月光下泛着灰败的色泽,所过之处,水草都仿佛畏惧地蜷缩起来,连水底的游鱼都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随着那张黑烟大网的收缩,周围的水流开始变得紊乱,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水温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是‘锁魂香’。” 安槐的声音悠悠传来,为他们解惑。 “此香以阴沉木为基,混以百家怨,燃之生‘阴火’,其烟入水不散,可成罗网,专锁阴魂野鬼。它闻到这味道,如囚犯见枷锁,避之唯恐不及。” 她顿了顿,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现在,它无处可逃了,只能往中间来。” 往中间来…… 中间,不就是他们三个大活人站的地方吗?! 众人瞬间明白了安槐的意图。 这哪里是钓鱼,这分明是赶尽杀绝!先用巨大的包围网断了水鬼的所有退路,再把它往唯一的“生门”里赶。 而他们三个,就是守在“生门”里的屠夫! 这个计策,不可谓不毒辣,不可谓不高效! “咕嘟……咕嘟……” 水面开始冒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不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几个,而是一片一片地翻涌,仿佛河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挣扎、喘息。 靳朝言眼神一凛,沉声道:“都注意了,它要过来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一直游离在外的恶意,此刻正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粗暴地驱赶着,朝着他们的方向疯狂涌来。 指尖上那根头发丝,开始微微发烫。 这是水鬼的气息在急剧靠近的征兆! 安槐站在岸边,双手拢在袖中,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那张由黑烟织成的大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从最初的方圆数十丈,到二十丈,十丈…… 包围圈越小,水中的动静就越大。 河水开始剧烈地翻腾,一道道暗流在靳朝言他们脚下盘旋、冲撞,试图将他们冲倒。 但三人下盘稳如磐石,任凭暗流如何汹涌,身形竟是纹丝不动。 “来了!” 第589章 捕捞 黎四突然暴喝一声,他面前的水域猛地向下一陷,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一个模糊的、比周围水色更深几分的黑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漩涡中心一闪而过! 速度快到极致! “想跑?!” 黎四反应也是神速,腰腹猛然发力,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木矛,挟着破风之声,狠狠向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猛刺下去! “噗——!” 木矛入水,带起一串水花。 然而,手上传来的却是一阵空虚的阻力,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滑不留手,瞬间便被那东西挣脱。 “滑过去了!”黎四怒喝。 那黑影一击不中,立刻转向黎五的方向。 黎五早有准备,怒目圆睁,手中木矛如毒龙出洞,直刺而去! “噗!” 同样的结果! 那东西在水下灵活得不像话,仿佛没有实体,每一次都能在矛尖及体的瞬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开。 它就像一条惊慌失措的泥鳅,在三人组成的“铁桶阵”中疯狂冲撞,寻找着逃生的缝隙。 靳朝言始终没有动。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去追逐那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黑影。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正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水域。 安槐的“锁魂香”大网已经收缩到了极致,几乎贴着他们三人的后背。那水鬼被逼入绝境,左冲右突,看似慌不择路,实则是在试探他们三人的实力和反应速度。 它在找最弱的那个破绽。 而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猎物,往往会爆发出最疯狂的反扑。 它不会一直逃。 突然,所有的暗流和翻涌都消失了。 整个河心,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那道黑影,也消失不见了。 黎四黎五一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疑惑。 跑了? 不,不可能!安槐的香阵还未散,它无路可逃! 那么……它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靳朝言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水面,握着木矛的手臂肌肉瞬间贲张,手腕一翻,那根粗重的木矛竟被他用一种近乎轻巧的姿态,向着自己脚下,斜斜地、毫不留情地猛插下去! 不是刺,是插! 角度刁钻,力道沉猛! “噗嗤——!!!” 这一次,不再是刺入棉絮的空虚感。 一声仿佛皮革被利刃捅穿的闷响,从水下沉沉地传来!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狂暴的力量从矛尖反震而来,震得靳朝言手臂一麻。 “中……中了?!”黎五又惊又喜。 靳朝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压住木矛,手背上青筋暴起,冷声道:“它就在我脚下!” 那水鬼,狡猾到了极点! 在连续两次佯攻黎四黎五之后,它竟利用那瞬间的混乱,潜伏到了看似最不可能攻击的目标——阵法核心、气息最沉稳的靳朝言的脚下,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它赌靳朝言的注意力会被同伴的行动所吸引! 可惜,它赌错了。 从始至终,靳朝言的目标,就不是那道四处乱窜的虚影,而是那股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烈的……属于小喜的“气息”! 那根头发丝,就是最精准的罗盘! “吼——!!!” 一声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嘶吼,猛地从水下爆发出来。 整个河面都仿佛沸腾了,浑浊的河水冲天而起,一道巨大的黑影被靳朝言用木矛死死地钉在河床上,疯狂地扭动、挣扎! 月光下,众人终于看清了那“水鬼”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形! 而是一团由无数纠结、缠绕的黑色头发丝组成的巨大球体!球体表面,密密麻麻地睁开着上百只大小不一、充满了怨毒与贪婪的眼睛! 那些眼睛胡乱地眨动着,齐刷刷地盯着河中的三人,让人头皮发麻! 而球体的下方,伸出无数条滑腻的、如同触手般的发辫,正是之前拖拽落水孩童的东西! “这是……什么鬼东西?!”饶是黎四胆大包天,看到这玩意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鬼”的全部想象。 “是‘发鬼’。” 安槐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由溺死女子的怨念与头发纠集而成,以恐惧为食,最喜生人气息。它之前的逆流河灯,不过是为了筛选猎物。越是恐惧,气息在它闻来便越是香甜。” 她看向一脸煞白的小喜:“所以,它才独独‘喜欢’你。” 小喜:“……” 谢谢您嘞,这福气我是一点都不想要啊! “它被钉住了!一起动手!” 黎四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与黎五同时举起木矛,对准那团疯狂扭动的“发球”,狠狠刺下! “噗!噗!” 两声闷响,两根木矛也成功刺入了发鬼的体内。 三根木矛,如同三根巨大的钉子,将这怪物牢牢地钉死在河底! 安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收网。” 话音落下,原本漂浮在水面上,那些由“锁魂香”烟雾凝结而成的灰白细线,骤然绷紧。 水面之下,纵横交错的香火线瞬间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型网兜。 那网兜以雷霆万钧之势,从河床底部猛地向上兜底捞起。 “哗啦——!”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宛如平地爆开了一颗水雷。 那团被三根木矛死死钉住的“发鬼”,连带着它身下的一大块淤泥,硬生生被这张无形的网给拔出了水面。 腥臭的河水顺着那无数条令人作呕的黑色发辫疯狂滴落。 “吱吱吱——!!!” 发鬼表面那上百只充满怨毒的眼睛,此刻全都被勒得凸了出来,发出极其刺耳的惨叫。 像是指甲用力刮过黑板,听得人牙酸头痛。 “好家伙,这网够结实啊!”黎四兴奋地吹了个口哨。 黎五也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 靳朝言依旧保持着冷峻的面容,但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了些许。 大局已定。 这玩意儿只要离开水,战斗力就得打个对折。 异变陡生。 原本已经恢复平静、只剩下浑浊波纹的河面,突然亮了起来。 第590章 伥鬼 不是月光的倒影,而是从极深的水底,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荧光。 起初只是一两点,像是在水下迷路的萤火虫。 紧接着,三点、五点、十点…… 十几个惨白色的光点,如同离弦的箭,从河底深处疯狂地窜了上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它们实在太小,小的可以钻过网孔。 “那是什么东西?!” “咔嚓——” 断裂声传来。 那张连发鬼的狂暴力量都能死死困住的香网,竟然在这些微弱光点的自杀式撞击下,崩断了一根线!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根断,根根断。 原本严丝合缝的网兜,瞬间撕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啪——!!!” 失去支撑的发鬼,带着那三根木矛,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回了河水之中。 巨大的水柱溅起,劈头盖脸地浇了众人一身。 “卧槽!”黎四爆了句粗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煮熟的鸭子,哦不,煮熟的水鬼,飞了?! 安槐没有犹豫,在发鬼落水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脚尖在水面上轻点,踏水而行! 她的右手成爪,指尖隐隐泛着青芒,直奔那团即将沉入水底的黑色发球抓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眼看她的指尖就要触碰到发鬼那滑腻的头发。 只要抓住,凭安槐的实力,绝对能把它生生拽回岸上。 就在这时,一个稍大些的光点,突然从侧面斜插过来。 撞向了安槐的手。 安槐的手指已经合拢了一半。 只要她再用一分力,不仅能抓住发鬼,也能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光点瞬间捏得粉碎。 但她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止。 安槐低着头,看着掌心那个微弱跳动着的光点。 那光点散发着一种极其纯净、却又极其悲伤的气息。 它在发抖。 下一秒,她五指骤然松开。 她收回了手。 那光点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它一头扎进了水里,追随着那团巨大的黑影而去。 “咕噜噜……” 河面上泛起一串急促的气泡。 那团由怨念和头发交织而成的怪物,连同那十几个神秘的光点,彻底隐入了黑暗的河底。 水波荡漾,很快便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只是一场幻觉。 岸上死寂一片。 只有夜风吹过芦苇荡发出的沙沙声。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站在水面上的安槐。 黎四咽了口唾沫,打破了沉默:“娘娘,这,这什么情况?” 黎五也游到了岸边,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满脸不可思议。 “打了老的,来了小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安槐就是战斗力的天花板。 刚才明明都已经抓住了,怎么突然就撒手了? 靳朝言涉水走上岸,拔出插在泥里的一根备用木矛,眉头紧锁地看着安槐的背影。 他知道,安槐绝不是失手。 安槐轻盈地落回岸上。 她没有理会黎四黎五的咋呼,而是静静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月光下,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不是它厉害。”安槐缓缓摇头,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叹息。 “那是为什么?” 安槐抬起眼眸,看向那片幽深的河水。 “是我不愿意伤害它们。”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也不像有多大杀伤力啊。”黎四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安槐说:“那十几个光点,是稚子的魂魄。” 孩子? “不曾作恶,不占因果,是最纯粹的灵魂。” 安槐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们太脆弱了我只要稍微用一点力,他们就会像泡沫一样,一捏就碎。” 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黎五结结巴巴地开口,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他们为什么要保护那个怪物?” 这也正是安槐想问的。 发鬼以恐惧为食,专门拖人下水。 这些孩子,说不定就是被那怪物害死的。 被害者拼了命去保护加害者? 难道是被迷了心智,成了伥鬼? 夜风吹过,小喜打了个喷嚏。 今天有一个算一个,都弄湿了一身。 安槐说:“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要再查查。” 一行人狼狈地回了别苑。 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仆从备好了姜汤和干净的衣物等在门口。 “快,快去备热水,多放些驱寒的药草!” “等一下。” 安槐叫住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布袋,倒出几片干枯的、边缘泛着淡淡银光的叶子,递给王伯。 “将这些叶子分下去,一人一片,投入浴桶中。月亮河怨气郁结,寻常药草无用,泡过之后,可保无虞。” 那叶子形状奇特,脉络清晰,散发着一种清冽又奇异的香气,只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心神一清。 黎四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娘娘,这是什么宝贝叶子?闻着就舒服。” 安槐笑了一下,深藏功与名。 这是银铃本体上的叶子,千年银杏树的灵气所钟,别说驱散区区水煞怨气,就是拿去给将死之人吊命,也能多撑上三天。 “都去吧,泡个热水澡。”安槐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她自己是不需要的,这点怨气对她而言,跟拂面的微风没什么区别。 黎四黎五领了叶子,道了谢,兴高采烈地各自找房间泡澡去了。 小喜也泡澡去了。 靳朝言却不甘寂寞,拽着安槐一起泡。 别苑里有一处汤池。 汤池引的是山中温泉,白玉为阶,暖玉铺地,四周轻纱垂幔,水面上飘着馨香的花瓣,热气氤氲,如梦似幻。 安槐说:“我不需要。” “我知道。” 靳朝言答得干脆,一边解着自己湿透的外袍。 他将外袍随手扔在屏风上,理直气壮:“我怕水,要人陪。” “……” 靳朝言长腿一迈,跨入温热的池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第591章 死绝 水没过他的腰腹,他靠在池壁上,对着安槐招了招手,那姿态,活像个引诱良家妇女的妖孽。 于是很快,两人一起泡在水中。 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靳朝言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我已经命人去查月亮河附近,近些年所有孩童溺亡的卷宗。” “嗯……” 皮肤和水的贴合很舒服,皮肤和皮肤的贴合也很舒服。 不管是人是鬼,在舒服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 安槐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汤池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娘娘,月港县的钱县令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让他候着。” “是。” 安槐从水中站起身。 靳朝言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两人换了衣服,来到书房。 钱县令果然被“晾”得不轻。 县令要是不出意外,这辈子都见不到皇帝。 这下给他赚到了。 “月港县令钱德多,扣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槐不好出面,坐在屏风后。 “钱县令。”靳朝言开门见山:“月港县近些年来,可曾出过什么大事?” 钱德多的身子明显一僵,他抬起头,肥胖的脸上满是冷汗,眼神闪烁。 “回陛下,月港县一直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并无大事发生。” “是吗?”靳朝言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钱县令,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 那平淡的语调,听在钱德多耳中,却不啻于催命的阎王令。 他浑身一哆嗦,突然想起一件。 “陛下恕罪!下官该死!下官不是有意欺瞒陛下!是有一桩旧事,但早已了结。” “说。”靳朝言只吐出一个字。 “是!是!”钱德多连声道:“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朝廷拨款,要在月亮河边修建一座新的货运码头,以促商贸。谁知就在码头即将完工之际,出了一桩惨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 “那日,也不知怎的,一群孩童跑到尚未完工的木制栈桥上玩耍嬉闹。结果那栈桥突然就塌了!整座都塌了!在上面玩的十几个孩子,一个都没跑掉,全都掉进了河里……” 屏风后的安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当时官府立刻组织了人手打捞,可月亮河水深流急,等把孩子们都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都断了气。一共,十六个孩子。” 钱德多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此事当时闹得很大,十六个家庭一夜之间失去了孩子,悲痛欲绝。下官当时刚上任不久,也是焦头烂额。后来,还是朝廷体恤,拨下了一大笔抚恤金,挨家挨户地补偿,这才将此事平息了下去。” “所以,此案便以‘意外’结了?”靳朝言冷冷地问。 “是……是的。”钱德多擦了把汗:“栈桥的承建商和工头都被问了罪,但查来查去,真的是意外。卷宗至今还封存在府衙之内。” 他似乎生怕靳朝言不信,又急忙补充道:“殿下,此事千真万确!后来,也是因为此事太过悲伤,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们为了寄托哀思,才自发地在每年这个时候,到月亮河边放河灯,为孩子们祈福。久而久之,就成了我们月港县的一个习俗……” 话音落下,偏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钱德多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屏风之后,安槐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与靳朝言对视。 两人的眼中,都有着同样的了然和冰冷。 原来如此。 “十六个孩子,十六个家庭。”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靳朝言耳中:“陛下,我想看看,这十六个家庭,如今都怎么样了。” “黎四。” “属下在。” “立刻让月港县衙,将六年前月亮河栈桥坍塌一案的详细卷宗,以及那十六名遇难孩童的家庭名录、户籍信息,一并调来。朕要看最原始的存档,一笔一划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去查,这十六户人家,如今是何光景。” “是!” 钱德多瘫在地上,汗水已经浸透了官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想说卷宗就在府衙,他可以立刻派人去取,可是在那股天子龙威之下,他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 这位爷,压根儿就没打算用他的人。 这是……信不过他。 完了,全完了。 靳朝言走到安槐身边。 “你觉得,问题出在这些家庭上?” “我不知道。”安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但总有个来源。” 黎四的效率极高。 不过半个时辰,两份厚厚的卷宗便送到了书房。 一份是府衙的官方记录,另一份,则是派人连夜走访查探来的、十六户人家的现状。 靳朝言翻开了那份现状记录,安槐凑了过去,目光一同落在纸页上。 第一户,张家,独子张小宝,殁年七岁。事故发生后一年,张招醉酒与人争执,被失手打死。其妻王氏悲伤过度,疯癫失常,三年前走失,至今下落不明。 ——家破人亡。 第二户,李秀才家,独女李婉儿,殁年八。事故发生后两年,李秀才赴京赶考,途中遭遇山匪,身首异处。其妻陈氏闻讯,当夜悬梁自尽。 ——家破人亡。 第三户,赵木匠家,独子赵铁牛,殁年九岁。事故后半年,夫妻二人上山砍柴,失足坠崖,双双身亡。 ——家破人亡。 …… 一连七户,记录的末尾,都用朱砂笔触目惊心地标注着同样的四个字:家破人亡。 靳朝言的脸色越来越沉,捏着纸页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书房内的气压低得吓人,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巧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死得太整齐了。” 安槐的语气却很平静:“意外死一个,是悲剧。意外死一双,是惨剧。这接二连三,一户接一户地死绝,就不是意外,是灭口了。” 第592章 照亮回家的路 她的指尖点在第八户的记录上。 “从这里开始,情况不一样了。” 第八户,王货郎家,次子王二狗,殁年七岁。家中尚有一长子,如今已娶妻生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第九户,孙农户家,长女孙大妞,殁年八岁。家中尚有一幼子一幼女,如今皆已长大。 …… 剩下的九户人家,虽然也经历了丧子之痛,但家庭的根基还在,人还活着,香火还在延续。 “你看。”安槐指着那泾渭分明的两份名单:“出事的七户,全都是独生子女。活下来的九户,家里都还有别的孩子。” 靳朝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还不止。”安槐翻到卷宗的附录,那里有当时仵作的验尸记录和一些旁枝末节的走访笔记。 她的手指在一行小字上停下。 “这七户人家,邻里都说他们子嗣艰难。也就是说,他们可能看过大夫,大夫说,不太能再生了。” 这也太巧了。 巧合得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用一把看不见的筛子,精准地筛选出了这些“注定绝后”的家庭,然后将他们一个个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一起事故,死了十六个孩子。其中七个,是家中唯一的血脉,且他们的家庭,在未来几年内,都以各种‘意外’的形式,彻底消亡。”安槐缓缓道:“而另外九个,家里还有其他孩子的,都活得好好的。” 她抬起头,看向靳朝言。 “这哪里是意外,这分明是一场绝户计。”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杀人,还要断其根,绝其后! 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等等……”安槐的目光突然定格在第九户的名单上,那个家庭的户主旁,有一个小小的标注。 “小宝……这户的孩子叫小宝,孩子死后,父母远走他乡。只留下祖母。” 月亮河畔,贩卖河灯的老婆婆! 安槐和靳朝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就是她! “走。” 靳朝言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一件外袍披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安槐紧随其后。 夜色更深,月港县城南的陋巷里,连犬吠声都听不见。 黎四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像几道穿行在暗夜里的鬼影。 很快,他们在一座破败的泥坯房前停下。 房子很小,几乎要被黑暗吞噬,唯有窗户缝里,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的光。 “就是这里。”黎四低声道。 不用他说,众人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纸张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 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众人。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是一个灯笼的坟场。 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躺卧的角落,其余所有空间,都被各式各样的莲花灯笼挤得满满当当。 它们挤挤挨挨,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墙角、桌上、床边,无处不在,仿佛一片凝固的、不会流动的灯海。 这些灯笼,有的已经泛黄陈旧,有的还崭新如初,但无一例外,都做得极为精致。 而在这一片灯海的中央,昏黄的油灯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小马扎上,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正是那位卖灯的老婆婆。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外人进来,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那盏莲花灯上。 她的手指干枯如柴,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动作却快而稳,一遍遍重复着削竹、裱纸、穿绳的工序,仿佛一架不知疲倦的骨骸傀儡。 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一丝光彩。 安槐知道,那是泪水流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婆婆。” 安槐走上前,轻声唤道。 老婆婆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买灯吗?”她说:“一盏,三文钱。” “我们不买灯。”安槐在她面前蹲下:“婆婆,我们是来问几句话的。” “问话?”老婆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官爷吗?我一个老婆子,没什么好问的。” 她显然已经不记得,曾经在月亮河见过安槐。 她说着,又低下头,继续做她的灯。 “我们想问问,六年前,你孙子出事的事情。” 老婆婆削竹篾的手,猛地一抖,锋利的篾片在她手指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抹红色,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小宝……”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的小宝……” “婆婆,你孙子没了之后,您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安槐抓住这个机会,追问道。 “不对劲?”老婆婆抬起头:“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对不对劲的……我的小宝,她才八岁啊……那么乖的孩子,他还说,等她长大了,要赚钱给奶奶买新衣裳……”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变得干涩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几年,和你家一样,家里孩子出事的,还有好几户人家,后来都出了意外。”安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 “知道……”老婆婆点了点头:“张家,李家……都说他们命不好,遭了报应……可他们都是好人啊,能遭什么报应呢……” “你就没怀疑过什么吗?你儿子儿媳妇,真的是搬家了?” 老婆婆突然笑了一下:“怀疑什么?怀疑有什么用,我的小宝,回不来了……” 她的情绪似乎有了一丝起伏,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变回了那具麻木的躯壳。 “官爷,你们走吧。”她低下头,用一块破布胡乱包住流血的手指,重新拿起竹篾:“我还要给小宝做灯呢。他怕黑,没有灯,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问三不知。 安槐站起身,看着满屋子的灯笼。 招了招手。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屋,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带上。 第593章 献祭 一行人走出陋巷,黎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这老婆婆太可怜了。满屋子的灯,得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不是在做灯。” 安槐的脚步突然停下,她也回过头,望向那栋隐没在黑暗中的泥坯房,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那是在做什么?”黎五不解。 “她在为自己……准备一场盛大的葬礼。” 安槐的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只见那栋本已陷入死寂的泥坯房,窗户缝里透出的那点豆大的光,突然开始变亮! 不是一点点变亮,而是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疯狂地膨胀! 紧接着,第二个光点亮起,第三个,第四个…… 一盏,又一盏! 仿佛有人在屋内,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迅速点燃!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整栋泥坯房就从内部透出璀璨而妖异的光芒,窗户纸被映照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屋顶的缝隙里喷薄出金色的火星。 “不好!走水了!”黎四惊呼一声,转身就要冲回去救人。 “站住!”安槐一把拉住他,声音冷得像冰,“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脆弱的屋顶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高温和压力,猛地炸开! 冲天的火光如一条咆哮的巨龙,卷着无数燃烧的灯笼碎片,直冲夜空! 整栋泥坯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明亮的火炬,一个巨大而悲怆的……莲花灯。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梁,吞噬着破败的墙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那光芒是如此炽烈,将周围的陋巷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站在巷口的每一个人的脸。 靳朝言的脸上,是震惊和愤怒。 黎四黎五的脸上,是骇然和不忍。 而安槐的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肃然。 她静静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房屋,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仿佛要将夜幕都烧出一个窟窿。 “这不是走水。”她轻声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是……献祭。” “献祭?” 众人不解,安槐接下来的动作,比这冲天大火更让他们猝不及不及防。 “你们等着。” 安槐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没有丝毫预兆地朝那火海中投去。 “安槐!” 靳朝言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 可指尖划过的,只有一片灼热的空气。 连一片衣角都没能碰到。 然而,靳朝言的惊怒尚未完全浮上脸庞,变故再生。 安槐已经从火场里出来了。 手里还拎着个东西。 “砰”的一声闷响。 她将一个黑乎乎的人形物事丢在地上。 那人正是孙婆子,此刻浑身被熏得漆黑,头发眉毛都烧焦卷曲,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呛出大口大口的黑烟。 刚刚还奄奄一息的孙婆子,在辨认出眼前之人的瞬间,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爆发出骇人的怨毒与疯狂。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根本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了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扑向安槐。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枯瘦的手指扭曲成爪,直直抓向安槐的面门。 “放肆!” 黎四黎五反应极快,一左一右瞬间架住了孙婆子的胳膊。 这老妇人看似瘦弱,此刻爆发出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在两个训练有素的亲卫手中兀自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 “放开我!让我回去!我的大宝……我的大宝还在等我!你这个贱人,你坏了我的大事!” 她一边撒泼,一边老泪纵横,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啊!” 那哭声凄厉,闻者心酸,可配上她那狰狞怨毒的表情,又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安槐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钳制住的老妇人。 “我即便不救你,你也成不了事。” 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中了孙婆子的天灵盖。 她疯狂的挣扎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安槐。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你……你知道什么?” 安槐的目光穿透了老妇人浑浊的眼球,仿佛直视着她内心最深处的黑暗秘密。 “我知道,你想复活你的孙子。” 孙婆子瞳孔猛地一缩。 安槐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继续说道:“哪怕……是以尸鬼的方式。” “你,你胡说!”孙婆子整个身子都开始筛糠般地抖了起来:“你到底是谁?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我知道你孙子大宝,六年前在月亮河溺亡。” “我知道你思念成疾,不惜借用邪法,想要将他从阴间拉回来。”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但你万万不该,用那么多条无辜的人命,来填你那点自私的执念!” 此言一出,孙婆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人命?那些人命算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面目狰狞地嘶吼起来:“他们害死了我的大宝!他们都该死!我的大宝早就该回来了!我明明按照书上说的做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法子不管用!?” 她像是在质问安槐,又像是在质问这不公的苍天。 靳朝言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安槐轻声说:“在月亮河里,不止有她的孙子。” “还有……别人。” “什么意思?” 看着众人茫然的脸,安槐解释。 “六年前,孙大宝溺死河中,三魂七魄离体,自然也落入了水中。” “可魂魄对于水里的东西而言,却是大补之物。他的魂魄刚一离体,便被河里的鱼虾水族啃食,早已残缺不全。” 黎五听得一阵反胃,忍不住道:“魂魄……还能被鱼吃了?” “能。”安槐说:“万物皆有灵,鱼虾亦然。对于它们来说,那不过是一顿美味的吃食。” 她的话语太过直白,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第594章 九子还阳 “一个残缺的魂魄,是无法被召回的,更别提凝聚成形。所以,她需要‘补魂’。” 安槐的视线重新落回孙婆子身上。 “吃什么补什么,补魂最快的法子,就是用别人的魂来补。” “她盯上了同样在那场事故中溺亡的孩子的家庭。”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所以,之前卷宗里那七户人家的家破人亡,都不是意外,而是她做的手脚?” “是。”安槐说:“直接杀人夺魂,魂魄会带有怨气,非但不能用,反而会反噬自身。她要的,是‘心甘情愿’的魂。” “心甘情愿?”黎四都听笑了:“谁会心甘情愿地去死,把魂魄给别人?” “当父母的,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 安槐淡淡一句话,让黎四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不知从何处学来了借魂入梦。她让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在梦里日复一日地见到自己的孩子。梦里的孩子会哭诉自己在水下如何冰冷,如何孤单,如何痛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些父母本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哪里分得清梦境与现实?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受苦。于是,孙婆子便在梦中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下去’陪孩子,献出自己,孩子就能解脱。” “于是,便有了各种各样的‘意外’。” “有人思念成疾,投河自尽;有人恍惚之下,失足落水;有人精神崩溃,自缢家中……” “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桩桩悲剧。但在她眼中,这不过是收集材料的过程。她用这种法子,骗来了九具心甘情愿的生魂,用来填补她孙子残缺的魂魄。” 整个陋巷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黎四和黎五听得手脚冰凉,遍体生寒。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 这哪里是一个可怜的祖母,这分明是一个用亲情做诱饵,吞噬人命的恶鬼! 孙婆子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她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只是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不解与癫狂。 “是……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她忽然又激动起来,抬头瞪着安槐:“可为什么不行?书上说,集齐九具自愿献祭的生魂,在每个月初一、十五的子时,去到溺亡之处,以河灯为引,便能将补全的魂魄引出水面,重聚成形!我每个月都去!一次不落!为什么我还是见不到我的大宝!为什么!” 她的怨气,她的执念,她的不甘,都随着她亲手做的那些莲花灯,一盏一盏地流进了月亮河。 安槐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那些捡到河灯的人,才会接连倒霉。因为他们捡起的,不止是一盏灯,更是你那足以侵蚀活人阳气的冲天怨念。” 她终于解答了最初的那个谜题。 然后,她看着孙婆子,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至于你为什么见不到你的孙子……” 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你献祭的九具生魂,根本就没到你孙子手上。” “它们……被别的东西,给截了。” “截……截了?” 孙婆子呆滞地重复着,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似乎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但她突然猛地抬起投。 只见安槐缓缓抬起手,那只刚刚从烈火中将人拎出的手,纤尘不染。 她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而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像是凭空取物一般,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破破烂爛的古籍。 书页泛黄,边缘卷曲破损,上面浸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腥气。 “啊——!” 在看到那本书的瞬间,孙婆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方才还瘫软无力的身体不知从哪又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黎四黎五的钳制,疯了一般朝着安槐扑了过去。 “我的书!把我的书还给我!” 然而,她的指尖连安槐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安槐只是手腕轻轻一翻,那本破书便从她手中脱出,轻飘飘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不,这不是你的书。” “这是你的恶。”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对着那本悬浮的古籍凌空一点。 “嗤——”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凭空从书页的中心燃起。 书页在幽蓝的火焰中扭曲、卷曲,仿佛有无数痛苦的魂灵在其中挣扎哀嚎,发出的却不是噼啪的燃烧声,而是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尖啸。 “不!不——!!!” 孙婆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绝望的嘶吼。 最终,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嚎啕大哭。 “我的……我的还阳录……没了……全都没了……” 那团幽蓝的火球并不熄灭,也不坠落,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像一只窥探人心的鬼眼。 幽光映照在孙婆子的脸上,形同妖魔。 无人搭理。 孙婆子哭了半晌,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她还有些不可置信:“我明明……我明明把它藏在了床板最底下的夹层里……用黑狗血和符纸封着……你怎么可能找得到?!” 为了这本《九子还阳录》,她费尽心机,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黑狗血?符纸?” 安槐轻笑一声。 “那种东西,骗骗寻常人也就罢了。” 安槐的目光扫过孙婆子,又扫过那冲天的火光和周围弥漫的死寂气息。 “你这屋子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怨念、死气、还有那些无辜亡魂的执念,混杂在一起,凝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她顿了顿,指向那团幽蓝的火球。 “它亮得,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想看不见都难。” “我本来只是猜测,你用了某种邪术。直到我冲进火场,一眼就‘看’到了这东西。”安槐说:“看见这本《九子还阳录》,我便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