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之刃]穿越成继国爹要如何打出HE》 1. 1.无痛当爹 他在一秒内经历了二十年人生。 继国正信,日本战国时代一个中等武士之家的家主,十九岁正式继承家督,如今二十岁,是一个还算合格的家主。与水野朱乃因联姻结为夫妻已经两年,感情平淡,而在两年后的今天,水野氏正在生产。 穿越者表示正信这个名原来换个姓氏这么帅啊,本姓张的穿越者双目无神的盯着面前的书卷,日文像小蝌蚪一样在眼前游动,不过还好吸收了原主记忆后听说读写都没问题,对继国家的管控也不会出差错,虽然以穿越前十多年的项目领导经验来看这个时代的家族管理堪称混乱,经验主义管理和血缘举荐什么的,就这样这个继国正信还能被称赞为“年少有为不输早逝的前家督”,连账目都记的这么混乱根本看不下去啊口胡! 其实真正看不下账目的原因是面前的这个侍女。 大脑一片混乱导致思维无限跑偏的继国正信抬起头,看向侍女,对方年轻的脸上满是紧张。 “你说什么?”因为穿越时机太巧妙导致真的没听清的继国正信问。 侍女立刻低头重新伏身,满脸紧张,但口齿比最开始稳定清晰了不少:“请恕失礼,夫人诞下的是双胞胎,只是……其中一个脸上……有大片红色胎记。” 侍女没有听见上首的年轻家主发出任何声音,一时也不敢抬头,维持伏地行礼的姿势暗自流汗,以为这个继任家督以来性格就算不上多宽容的家主是在积攒怒火——因为胎记。 大面积的胎记,还是在面部,在这个时代很容易被视为不详。 其实继国正信只是再次开始发呆。 战国日本,继国,双胞胎,红色胎记,要素集齐,淦,鬼灭之刃! 明白自己穿越成原著里那个让大家唾之后快的人渣继国爹后,继国正信很想去死一死。 开玩笑,死是不可能再死一次的,继国正信很怕疼,而且不论是出于良知还是道义,既然接手了全部记忆和身份——还是一个肩担五千领民的重要身份,那总得把责任一起接下来。继国正信丢下乱的没眼看的账本,起身去内室找水野朱乃。 已经收拾好的内室里血腥味尚未散去,但起码看上去是干净整洁的,继国正信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问里面侍奉的侍女:“夫人怎么样?” “已经睡下了。” 睡了,也对,生孩子是走鬼门关,虽然原主请了医师和寺庙的人,但这个没有妇产科的时代还是太凶险了。继国正信点点头,产婆适时的抱出两个孩子,裹在棉质襁褓里的婴儿皱皱巴巴的像猴子,和现代的新生儿没有区别,继国正信的目光落在右边那个有胎记的婴儿身上,忍不住走近一步低头仔细看。 “出生顺序是什么?”继国正信问产婆,得到没有胎记那个是第一个出生的答案后沉默了下。穿越无痛当爸,换成谁都该开心吧,可一想到两个孩子的未来,继国正信就无论如何也露不出笑容。 产婆和侍女们误以为家主板着脸是因为幼子的胎记,纷纷噤声。 继国正信沉默着捏了捏婴儿襁褓的边缘,这个时代以继国家的体量完全有财力给家主一家全用棉布,就连仆从也用的麻,可以说相当不错了,但即使是特地软化过的棉布,对刚出生的婴儿来说还是有点粗糙——以现代人被现代工业棉布惯坏了的眼光看是这样。 略一思索,继国正信丢下一句话就回书房了:“照料好夫人,另外,襁褓头部的布料换成绢。” 这出乎意料的命令让水野朱乃的贴身侍女脸露感动,她是跟随水野朱乃一起从水野家来到继国家的,对水野朱乃忠心耿耿,自然希望夫人得到最好的照料和重视。继国正信在面对胎记沉默时她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在水野朱乃醒来后委婉告知她家主的态度,但这道命令推翻了侍女的腹稿,她开始想,或许那阵沉默并不意味着家主心里在厌弃长有胎记的儿子。 继国正信回到书房继续看账本,他还没做好面对妻子的准备,接收了记忆是一回事,真的承认自己一朝穿越就多出一个结婚两年的妻子,这妻子还给自己生了对双胞胎儿子,对此继国正信还是有不少心理压力。 所以,水野朱乃睡着了也好,能给继国正信鸵鸟时间来调整心态。 然后继国正信就被乱到没眼看的账本弄的更烦躁了。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现代打工人耳熟能详的财务定律在这个时代的日本还不存在,继国正信看着账本上需要核对的“小峰村: 应缴50俵,实缴42俵,欠8俵”的记录,单看这一行没问题,但继续往下看就发现每个村子都是这样记的,因字数导致每行不齐,看起来就很费眼睛。 需要重新绘制表格。继国正信乱哄哄的大脑里现代的高效主义至上思维开始运转。他拿起毛笔,用空白宣纸折出代替表格线的折痕,书房没有尺,就用镇纸沿着折痕描出表格线,然后把各村纳粮的记录重新抄录进去。每村必须记录户数、田地、应纳、实纳、欠纳、粮仓库存,这样一整合显得干练多了。 看着整齐清爽的记录继国正信露出满意表情,唤来近侍:“把这个送去给家老们,以后都按这种格式上报,让代官们也学。” 近侍刚要走,继国正信又补充道:“一月之内,把各村的年贡按此重新整理一遍。” 近侍是继国正信的信任之人,因此敢给出微小的建议,他小心道:“家主,一月……恐怕稍显仓促。” 继国正信内心摇头,我都没要求你们三天整理完了,古人的效率啊。 “那便先把旧账整理出来。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总账。” 这次时限明显合理,近侍不再进言,低头称是后带着崭新出炉的表格走了。 三名家老拿到一式三份的新格式后反应不一。 “殿下刚得嫡子,正是要为继国家的将来考虑的时候。” “三个月够不够?” “殿下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 次席家老藤原左近迟疑看向水野朱乃居住的内室方向:“可是……夫人才刚刚生产。” 首席家老小林主膳沉默片刻:“殿下已经去看过了。” 三席家老水野弭兵卫问:“少爷们呢?” “双生子,都活着。弟君脸上……有大片胎记,但殿下似乎并未介意。” “……那殿下为何今日突然要查账?” 小林主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不知道。”他顿了顿,“不过,既然殿下已经下令,就不要让他等三个月。” 另外两个家老点头称是,随即三人分头去召集负责各村账目的家臣。不知是谁轻轻感慨了句,声音飘散在风里:“殿下,好像变了啊。” 2. 2.穿越后的第一天 水野朱乃醒了后装鸵鸟的继国正信还是去见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了。 说实话,水野朱乃长相秀丽,记忆里脾气是大和抚子式的温柔,把家宅也管理的井井有条,让继国正信能够毫无后顾之忧的把心思全部扑在家督工作上,是个上上签妻子。但奈何原版继国正信被早死爹的紧箍咒压的太紧,对这个政治联姻得来的妻子不能说是毫无兴趣但也堪称冷淡,导致现在穿越后的继国正信坐在妻子榻前什么都不说也不显得突兀。 最后还是继国正信先开口了,不然显得像他欺负水野朱乃这个刚从鬼门关走一圈的人。 “不用坐起来,感觉如何?” 水野朱乃的动作顿了顿,顺从的靠回软垫上,轻声细语道:“还有些乏。” “产婆说你要多休息。”开了头就好说下去,继国正信从善如流接话,现代人的边界感没有古代人这么强,他很顺手的帮水野朱乃掖了一下松动的被角,反而把水野朱乃给搞不会了,沉默片刻水野朱乃才再次开口:“孩子呢?” 哦,对,两个悲情SSR……呸,两个儿子都侍女抱在屏风后面了。还不知道小儿子脸上有胎记的水野朱乃得到“两个都是男孩”的回答后又追问儿子们是否安好,继国正信没办法,只好让侍女把两个婴儿都抱过来。 水野朱乃看到小儿子脸上的大片胎记,消瘦的肩膀颤了下,目光飞快瞥向继国正信又挪开。继国正信身为剑技优秀的武士自然感觉到妻子的不安,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平静问:“有名字吗?” “未曾……本想满月时再起。”水野朱乃看向两个儿子的目光如水一般温柔,藏着涓涓怜爱,指腹很轻的抚摸幼子额角那红色火焰般的胎记,“殿下……” 继国正信回忆了一下这个时代日本人的起名习惯,确实不会一开始就起大名,而是先观察几天,确认婴儿能活下来再做别的考虑,正式的大名要到元服礼才统一改口,之前喊小名比较多。 但也没有那么严格就是了。 “嫡长子叫竹千代。”继国正信的目光落在没有斑纹的婴儿身上,这是未来的继国岩胜、上弦之壹黑死牟,也是多少人的意难平。 他又把目光落在额生斑纹的婴儿身上,煌煌烈日的神之子此刻也不过是一个未睁眼的幼儿,细弱的继国正信一只手就能捧住,却是奠定了整个鬼灭之刃基底的人。继国正信无声叹息,在水野朱乃紧张的注视下嗓音不变道:“千代松。” 水野朱乃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竹千代、千代松,都是配得上继国家嫡子的幼名,她的丈夫没有因为不祥的胎记而对幼子另眼相待,反而给了这样一个饱含祝福的幼名…… 一块手帕递到水野朱乃面前,她愣愣接住,看到她的丈夫、继国家的家主从她榻边起身,仿佛那块手帕不是他递来的一样。 “好好休息。”留下这样一句,继国正信就离开了。 水野朱乃把帕子轻轻按在眼角,一点水痕在素色棉布上晕开。 “太好了……”年轻的母亲这样对着自己未曾受任何冷眼的幼子喜而泣的喃喃。 继国正信在仆从们“殿下好敬业好佩服”的眼神中回到书房,关门、铺纸、舔墨,把继国家的情况完整的从记忆里搬到纸上: 领地五千石;继国家宅所处的主城叫平山城,其余领地分布三个大型村庄、七个普通村落、若干小聚落,因为发展的不错所以有几个小寺社和两个市场在领地内;地形以平地和山林为主,有贯穿领地的河流,少许交通要道。 继国正信盯着“领地五千石”几个字思索片刻,在后面用括号标注“领石不等于亩,领土具体面积还需要后续测量”。 另起一段,继国正信继续数附庸继国家的家臣:三名家老,首席小林主膳是这个身体便宜爹的重臣,相当擅长判断政治风险,是便宜爹留给继国正信的辅佐者;次席榊原左近,武家出身,性格说话都特别直接,对邻近敌对家族非常警惕,确认了是武将;三席水野弥兵卫,非常年轻,精通数字、粮食和文书,对新奇东西接受度高,很明显的文臣定位。 继国正信根据记忆判断了半天,用括号给 水野弥兵卫标注“最容易拉来一起改革”。说真话这个时代的家族管理对现代人来说简直烂到没法看,继国正信哪怕只是为了以后能省点心,也必须改一改某些管理制度。 之后继国正信又依次写下六名重臣和十几名普通家臣的基本资料,这些人都拥有自己的宅地、俸禄甚至小块领地,而正是这些人的领地才拼凑出继国家领地的完整版图;此外还有陪臣、足轻、杂兵、村落武装人员;战时可以动员两百人左右。这么看来,再加上头顶的大名,继国正信相当于一个世袭藩王。 不过…… 继国正信盯着“战时可以动员两百人左右”这行字发呆。两百,真不愧是村子打架啊,古代日本,地窄人稀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小心把现在的自己也鄙夷了的继国正信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又把交好的家族和敌对家族也记下来。水野朱乃的本家水野家族就是最大的姻亲盟友,和继国家领地相邻、长期通婚,此外还有军事盟友和商业盟友;敌对家族其实算不上真正敌对,只是有两家和继国家因为山口和商路而常年不对付,多代家主以来都发生过小规模摩擦,也和谈过几次,但关系依旧紧绷就是了,武将榊原左近防备的正是这两家。 整理完大致资料已经夕阳西下,近侍来问是否要用夕食,肚子饿的咕咕叫的继国正信直接点头,在看到仆从抬上来的膳台后突然问:“夫人吃的什么?” 一旁的近侍机灵道:“膳房说,夫人的侍女要了煮软的蔬菜和粥。” 继国正信皱眉,目光落在自己夕食的豆腐和烤鱼上,水野朱乃身体这么弱,又刚生产完,只吃粥和菜怎么够,哪怕消化不了肉也该吃点蛋白质,于是命令道:“这个温豆腐,让膳房也送一份过去。” 以往从未见家主这么关心夫人饮食的近侍低下头,面色不变的领命出门。他看眼天边夕阳,想着,哪怕是再冷淡的夫妻,有了孩子后都会变亲密呢。 要是继国正信能读心,肯定又要摇头吐槽愚蠢的古代人,不知道给虚弱的产妇补充蛋白质活该出月子落一身病。 3. 3.穿越后的第四个月 水野朱乃被继国正信弄的有点不会了,要说这个丈夫关心她和儿子们吧,除了刚生产那天来看望过外一连两天不见人影,但要是不关心吧,一日三餐都会收到丈夫特地吩咐膳房送来的软嫩清淡的食物,贵重的豆腐和鱼也是天天有,甚至午休起来还会收到茶点和水果,这明晃晃的看重没有人会认错。 事实是继国正信在忙着建立家臣档案和领地账本,并真诚的关心体弱产妇的营养补充情况。社畜就是这样的,一个熟练的社畜在工作完成前连自己的日常生活都要往后靠,更不要说妻儿都有侍女照顾,根本不用继国正信操心。 于是等爆肝完毕的继国正信再次见到妻子和两个儿子已经是第四天了,用满身肝换来整齐简洁的表格和可视化数据的继国正信满意的不得了,连带警惕性都降下去,做了一件这个时代的家主基本不会做的事——他分别抱起两个儿子晃了晃,温声逗已经睁眼的婴儿玩起来。 看到这一幕水野朱乃一脸迷茫的放下调羹。她面前的精美小碗里装的是继国正信口述给膳房做出来的现代版蒸鸡蛋,战国时代还没有成熟的茶碗蒸,继国正信也是费了一番力才让膳房做出蛋水比例为2.5:1、过筛保证无沉淀、用高汤提鲜的蒸鸡蛋的,而也是这碗茶碗蒸让水野朱乃确信,自己的丈夫是真的在关心她。 “殿下……” “嗯?”继国正信头也没抬,小小的缘一太好玩了,表情像小熊,呆愣愣的,虽然不像岩胜会本能用视线去追父亲晃动的手指,但会用还没长牙的牙床啃指尖。 不过…… 继国正信有点担忧的摸了摸宝宝缘一的额头。天生斑纹意味着三十度体温和远超常人的心率,这么小的孩子,身体真的能承受住吗? 于是在水野朱乃发问前继国正信就抢先问了:“千代松的身体如何?” 水野朱乃咽回想问的话:“吃饭和睡觉都很正常,虽然摸起来像发烧,但医师说,这孩子只是天生如此。” 是有什么生来带着的疾病吗?这句担忧被水野朱乃隐在喉间没有吐出来。 继国正信能说什么,他只能干巴巴的安慰一句:“他会身体健康的。” ——在三十度体温的持续肘击下病毒根本活不下去,可不得身体健康! 逗弄了一会SSR儿子们,心满意足的继国正信让近侍去通知三名家老明日可以来见少主,毕竟四天过去两个婴儿都吃喝正常充满活力,说明可以活下去,那么,是时候昭告家臣继国家有下一代了。 第二天,三名家老来拜访。他们没有进入水野朱乃居住的内室,而是站在敞开的障子门外行礼送贺,隔着一定距离去看两个婴儿。 首席小林主膳是老臣,送的礼代表整个家老团,所以向来郑重,这次也不出意外的送了一樽好酒、一份精白米、一匹上等绢布,都是不会出错的贺礼。他率先向继国正信行礼道:“恭贺殿下,恭贺夫人,双生子皆安,实乃继国之喜。” 榊原左近作为武人送了两柄精致的小短刀,说的话也直而爽朗:“待少爷们长大之后再交予他们!” 水野弥兵卫送的是鲷鱼和干鱼,大概是听说了继国正信这几天总让膳房炖鱼给水野朱乃,倒是非常符合他管财务的务实人设。不过继国正信注意到水野弥兵卫看他的眼神亮闪闪的,仿佛什么小迷弟,不由心里犯嘀咕,难道那张表格魅力那么大? 继国正信不用伸手去接,自会有随从把礼物交给负责接收登记礼物的人。 送完礼三名家老才探头去看两个婴儿,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幼子的大片胎记上,一时气氛有点微妙,榊原左近和水野弥兵卫都在等小林主膳开口,而小林主膳在等继国正信的态度。 于是继国正信神态自然的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胎毛:“嫡长子,竹千代;嫡次子,千代松。愿他们都能活的长久。” 家主表态,微妙的氛围顿时散去,三名家老纷纷行礼说祝福的话。大面积胎记确实容易被视为不祥,但这并不是主流,若家主都不介意幼子脸上有这种瑕疵,那家臣更不会说什么,说到底整个继国家阵营如何看待两名少主全依赖继国正信本人的态度。 见此,内室里卧床休息的水野朱乃彻底松口气。 两个孩子满月这天,继国家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诞生庆宴。 出月子的水野朱乃被养的面色红润身体健康,水野家来的人惊喜的打量着她,说没想到自小体弱的水野朱乃这次却意外的强健,两个孩子也健康活泼。一直在用现代营养知识养产妇和婴儿的继国正信深藏功与名。 重臣们第一次亲眼见到两个少主,隔着距离看一眼后扎堆讨论起来,不过因为继国正信的态度摆在这,他们讨论的主要还是家主有后代后相关方面要做什么调整。 至于继国正信本人正被水野弥兵卫拉着讨教那份关于村庄税收的表格,瞅着水野弥兵卫那副天生会计命的脸,继国正信大方的带他去书房给他看爆肝出来的领地账本,水野弥兵卫的表情顿时从“殿下大才”变成“我靠我要誓死追随殿下!”,继国正信对此表示……你们财务都这样吗? 战国的日本没有抓周这种仪式,继国正信也就没办。反正手握剧情的他已经知道两个儿子都是剑术天才,而且大儿子是有一定领导能力的,只是这两份天资都被原主给糟蹋了。现在的继国正信可不傻,一发出金还是双黄蛋,白痴才只培养一个,他要培养出全能继承人和人形自走单兵核武,问就是穿越者的自信! 不过虽然没有抓周,但有一件事还是要办的。 趁着诞生庆宴,继国正信宣布了两个孩子正式的名字。目前按照惯例依旧用幼名,正式的大名要到元服礼后才启用,但不耽误提前起好。 “继国岩胜。岩如山石,当立而不动;胜当胜己,而非徒胜人。亦望你此身立于天地之间,所行光明磊落。” “继国缘一。缘自天地而起,人之一生,与父母、兄弟、臣属、众生皆有相逢。故当守 一心,不为外物所惑,以清明之心待人待世。” 原著里的继国岩胜抛弃一切去追逐太阳,继国缘一终其一生都在将他人的死强行背负己身。继国正信想着,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去解读这对兄弟的名字,期颐岩胜不再追求对外的胜负,而是与自身竞争、突破自我;让缘一不再是孤独的神之子,而是与世界、与每个人结下联系。如此,这对兄弟能否走向更好的结局? 这是继国正信身为父亲,为这对儿子许下的第一份期许。于是他挥毫泼墨,写下两幅寄语。 “山石明月生,此身天地明。” “缘起天地间,一心照万明。” 家臣们只当这是家主对儿子深厚的爱,只有继国正信知道,这是他对命运所起的第一步反抗。 ———— 诞生庆宴已经过去几个月,水野朱乃逐渐习惯自己丈夫和其他武士家族的族长不同,更喜欢和孩子相处这件事了。 继国正信这天照常来逗弄两个儿子,岩胜咿咿呀呀笑着去抓父亲的袖子,缘一则安安静静的,乍一看很像常年三十度体温烧傻了,但从牢牢握住继国正信无名指不松这一点来看,缘一只是不想表现的那么活泼而已。 “千代松喜欢殿下。”水野朱乃喝着果茶,看向丈夫和儿子的眼里有光。 日本少水果,继国正信下令膳房把适合泡茶的几种鲜果切片风干,做成极为奢侈的果茶,整个继国家只有他和水野朱乃能天天喝,就连家老也只是偶尔做出亮眼功绩了才会被继国正信赐一杯。 上行下效,而且这种方法既能彰显身份,又能把平时只能吃几口的水果变成可以多次品尝的茶水,很快就在继国家的家臣们内部就流行起来,甚至还因为水野家的姻亲关系往那送了两次礼,从而扩散出去被其他家族所模仿。 于是继国正信灵光一闪的让水野弥兵卫把果茶包装成奢侈品拿去卖,根据水野弥兵卫来上报时合不拢嘴的样子看,这门少而美的精品生意相当有钱途。 三个月前继国正信让家老把账目按照表格形式重做,今天送来了。逗弄完儿子,继国正信让侍女把开始揉眼睛打哈欠的两个小孩抱回去睡觉,自己坐在桌边看账本,水野朱乃动作轻柔的帮他续上茶水,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给儿子们的小衣服绣家徽。 这份岁月静好很快被打破。 表格显示北桧村今年的纳粮数额下降异常,整整减了二十二石,而其他村庄虽然略有波动却没有这么夸张。 北桧村……继国正信在脑子里翻这个村子的位置,发现不对劲,这村子正好位处继国家和向来关系不好的神谷家的交界处,现代人被无数宫斗权谋战争剧养出来的敏锐直觉顿时发出警报。 继国正信没说什么,只是一口喝干水野朱乃倒的茶,起身前往书房,同时让近侍把水野弥兵卫喊来。 水野朱乃抬头看向丈夫的背影,如同感知到未说出口的凝重一般,眉眼笼上层淡淡的忧虑。 4. 4.战斗还是战争 三个家老都住在各自位于平山城城下町的武家宅邸,继国本宅则位处平山城的本丸,也就是核心区,这之间还有称为二之丸的用于警卫和家臣办公的区域。现在正是工作的白天,水野弥兵卫从二之丸应召而来,速度很快。 继国正信没有拐弯抹角,他是现代人灵魂,讲究效率:“北桧村的年贡,去年还是七十四,今年为何只有五十二?” 水野弥兵卫早已从各个代官那里了解过细节,顺畅答:“村里说是山地歉收。” 继国正信挑眉:“整个村都歉收?” 水野弥兵卫:“是。” 继国正信又问:“附近几个村呢?” 水野弥兵卫:“没有这么严重。” 继国正信沉吟,水野弥兵卫隐隐意识到家主认为这事有问题,但按他的经验,村子收成一半看天,虽然今年雨水正常,但偶尔一个村子因其他原因歉收也是有可能的。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近侍的通报:“殿下,左近殿求见。” “让他进来。”继国正信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旁边的水野弥兵卫侧头去看同僚,发现对方表情不对,心里一突。 榊原左近进来后没有立即说话,继国正信便问他:“什么事?” 榊原左近表情严肃:“殿下,神谷家的人越过界碑,进了北边的桧山。” 桧山。北桧村的桧山。 继国正信的目光从舆图移到榊原左近身上:“多少人?” “约三十。” “他们做了什么?” “砍了我们的树,还把北桧村的七户人家赶走了。” 继国正信沉默片刻,如果只是这么点事,不至于惊动榊原左近来找他:“还有呢?” 榊原左近看了一眼继国正信和水野弥兵卫:“我们派去交涉的人……没有回来。” 继国正信的表情变了。 水野弥兵卫露出怒容:“神谷家欺辱我等!” 然而继国正信的情绪却很稳定:“不要说欺辱。左近,以后任何事都应当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何事、何时发生、于何地、人数、损失,别再让我一句句问。弥兵卫,你也是。” 两人称是。这对他们而言是件新鲜事,以往汇报都是像刚才那样一问一答的,不过家主要求了,他们身为家臣自然会听。 得益于现代人被信息大爆炸时代养出来的敏锐思维,继国正信直指重心问:“神谷家最近是不是缺粮?” 水野弥兵卫立刻答:“去年歉收,他们秋粮不足。” 继国正信暗道果然,又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和别人发生冲突?” 这次回答的是负责军事的榊原左近:“没有。” “神谷家不是单纯想抢一片山林,他们可能是在测试继国家的反应。”继国正信肯定道。 如此迅速敏锐的反应让水野弥兵卫和榊原左近都惊了。 继国正信抽出两张纸,要求水野弥兵卫和榊原左近把关于神谷家和北桧村今年的所有动向都写下来,两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文武两人负责的领域不同,当两张纸汇总到继国正信面前后,很多看似无关的事瞬间联系在一起。 北桧村产量下降,村民逃亡增加,山林被大量砍伐,有人越过边界,神谷家最近也开始购买大量粮食。 这些事情以前分散在不同人的脑子里,没人觉得异常,但是继国正信把它们汇总,一一填入新账目表,混乱的线索顿时被放到了一张桌子上。 这下两个家老也不得不确信,神谷家正在准备战争。 “弥兵卫。” “殿下。” “以后除了粮食,还记人口。” “是。” “每村户数、男多少、女多少、青壮几人,都照横竖表的式样写。”介于这两个家老之前的作风,继国正信仔细叮嘱,免得他们又写不清楚,想了想又加一句:“还有马。” “是。”水野弥兵卫暗自心惊,横竖表式样到底多清晰好用他已经见识过,粮食、人数、牲口,若继国家所有资源都按此方法列下来,每年变动一目了然,他惯常算数精于逻辑的大脑立刻明白这会带来多大优势。 殿下……真的变了。变得更强了。 继国正信的目光移到榊原左近身上,看的他不自觉挺身:“继国现在能打多少人?” 榊原左近立刻道:“五百余。” 继国正信皱眉,他穿越前身为项目经理最讨厌不清不楚的数字:“五百余是多少?” 榊原左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含糊道:“……大约五百。” “我问的是实际能出阵多少。”继国正信捏眉心。打仗不是说千人大军就真的上阵千人,后勤、医疗、伤兵,就连上阵的兵力也分弓马步,他要的是确切数字而非含糊的范围。 对此榊原左近冷汗涔涔,没回答。因为武家账目记的向来是“某家有多少武士”,而不是“现在有多少人能打。” 继国正信深吸一口气,下令:“两日内,各家做出横竖表记录,武士可出阵、伤病、年老、留守几人,足轻可出阵、留守、训练不足几人,战马、驮马、年老马几匹。神谷家在试探,不敢妄动,我们还有时间。” 水野弥兵卫和榊原左近乖乖称是,继国正信双手撑在桌上,紧盯他们道:“我要知道,继国家真正的战力。下次再说多少余,别怪我发怒。” 这操蛋的古代人效率! 家臣们没敢让继国正信多等,给的两天,但时限第二天上午三个家老就把统计表拿来了。 继国正信点点各村存粮的统计表:“五百人出阵,可以吃多久?” 水野弥兵卫立刻伏身计算,他发现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计算粮草问题,不禁想,以往为什么他们都按经验来估,而不是写下来呢? 继国正信食指点在舆图上,北桧村位处桧山的山口,越过去就是继国家粮仓,然后就是平山城,位置重要性不言而喻。很显然桧山另一侧的神谷家在制造局部冲突,他们希望继国家因愤怒出兵,一旦继国军离开主城神谷家便可寻找薄弱点进攻,同时神谷家利用外交理由拉拢其他势力,直到继国家的财政被战争拖垮。 不管神谷家是不是这么想的,反正利 用丰富电视剧经验做出推断的继国正信这样说了,而家臣们也都信。 “不能按照神谷家的节奏打。”继国正信笃定道,“他们想让我们追着他们走,那就不追。” “左近,重新确认边境情况。派人调查神谷军人数、粮食储备、马匹、城中情况、兵力调动、与其他家族的关系。所有报告必须注明时间,什么时候看到的就写什么时候,不知道就写不知道,猜测和事实分开。” 战前调查不罕见,但这种如实上报的要求对战国时代的日本武士来说非常新鲜,榊原左近应下时眼里亮着光,他第一次经历这种有条不紊的备战,甚至不止备战,他的主君已经开始反向去摸敌人的底。 能赢。榊原左近止不住想。不止能赢,还能从神谷家身上撕一大块肉。 继国正信很清楚,战争不是谁勇猛谁赢,而是谁能让士兵继续战斗谁赢。所以当务之急不是训练武士,而是统计粮食,清点箭矢和马匹,检查粮仓,确认道路,预留伤员安置处,确定撤退后的补给点。 继国正信要求道:“每一队人,出发前带多少粮、多少箭,必须记下来。” 刚算完粮草就又开始记录要求的水野弥兵卫意识到,他的主君不是在准备一场战斗,而是在准备一场战争。 小林主膳毛骨悚然,即便是早逝的前任家主,也做不到继国正信这般详尽周全。他深深看一眼继国正信,主动开口:“左近善战但不善笔,神谷家与其他家族的关系由我整理。殿下,你吩咐的这些……请务必不让他人知晓。” 继国正信哼了声,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超前,出动五百人的战斗,看似渺小,但以这个时代的日本来看已经是全力一战,如果不能在这次完美的打得一拳开,就不会有之后的免得百拳来。 他要做的,是让潜在敌人提起“继国”就犹豫,就迟疑,就从内部开始争吵究竟要不要招惹这头猛虎。 杀一儆百,神谷就是这个一。 日本的战国武将最喜欢干的就是把所有人一次性投入,但继国正信不同。 “没有预备队的军队,不叫完整的军队。”继国正信这样说着,“分队,第一队正面牵制,第二队防守关键地点,第三队机动支援,城内守备防止神谷家偷袭,后备根据战况投入,具体人数你们拿出章程。” 小林主膳问:“既已确认神谷家的目的,是否撤走北桧村存粮?” “撤走一半。”继国正信否道。 面对三个家老的不解,继国正信只是回了句:“饵。不能让神谷家知道,我们已经开始动员。” 崭新的任务全部下发,家臣们忙碌起来,这种详尽的战争方式熟悉又陌生,若换做别的国家或许会有人犯嘀咕,但这里是武士忠君的日本,在主君露出能被下克上的软弱前,武士们绝对服从。 真是好用的思想。继国正信坐在廊边看着水野朱乃轻声哄两个儿子睡觉,漫不经心想。真是好用的刀啊,握于手中,斩断一切敌者爪牙,给我的妻儿创下和平。 在那苦闷的未来降临前,请给我力量,让这两个孩子过的更好一些吧。 5. 5.逞强的胜利 战争开始了。 继国正信身穿印有继国家徽的当世具足——某种在现代人看来特别像独角仙的铠甲——骑着战马,位于中军的位置指挥两百人的部队。命令通过继国正信提前统一过的旗语层层传递,善战的武将家臣们领着编好的队伍,遵从旗语或分或聚、或守或追,将神谷家越过争议地段的队伍分割蚕食。 三名家老不再按照谁的家格高、谁的武勇强来分配位置,而是提前被安排了参谋、前线大将、后勤的职位,尽管奇怪于这种根据能力和任务来分配的方式,但日本人的愚忠思想再次发力,继国正信只是轻飘飘投过去一个眼神三名家老就认下了这个分配。 神谷家的试探被打退,一个姓继国的年轻武士激动喊:“殿下,请快下令追击吧!” 继国正信却摇头:“不追。” 家臣们不解,甚至有些焦急:“他们已经退了!” “所以才不能追。”面对一张张不解的脸,继国正信为这个时代武士的直脑子烦的叹气,“我们不知道他们后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想让我们深入多远。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多少人,而是让他们不能再进来。” 打仗不是嗷嗷叫着往前冲啊,懂不懂什么叫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走为上……呸,现在形势大好,不用走。 神谷家发现继国家不追之后转而去攻击另一个边境村落,继国正信刚想拨士兵过去分守,又突然意识到,这正是神谷家的目的,他们想通过袭击村庄逼迫继国军分散,让继国军在多线开战的情况下疲于奔命。 狡诈的日本人!继国正信把现在的自己也骂进去了。他没有继续扩大战线,而是让一名家臣去专门负责村落疏散和粮食转移,自己则带领继国军主动出击。 继国正信没有直接冲击神谷家的主城,那太远,也不安全,他还想看两个儿子长大摆脱原著命运,不必以身犯险增加穿越回去的概率。所以继国正信的目标是神谷家边境的一处重要据点,这个据点控制着他们向北移动的道路,一旦夺下足以迫使神谷家停止进攻接受谈判。 神谷家有脑子,但不多,他们依旧遵从这个时代的打仗方式一股脑把人力投入进去。见继国家的军队人数比预料的少还敢来攻打据点,神谷军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企图剿灭继国军,并俘虏坐镇指挥的继国正信。 前锋大将榊原左近怒极,领兵左突右杀,参谋小林主膳果断恳请继国正信后撤,而偏偏继国正信希望为了看清战况往前移动。 “殿下,前方危险!” “我看得见。” “请留在本阵。” “若我连这里都不能去,还如何指挥他们?” “正因如此,您更不能死!” 继国正信顿住,他想起出发前来送他的水野朱乃还有两个襁褓里的孩子,这条捡回来的命怎么说也该珍惜点用,不然在这里死了,他恐怕就真的死透了。 原本世界的身体都被酒驾车压烂脑袋了呢。 尽管继国军总人数比神谷军少,但神谷军是全体往前压,而继国军分为前中后三段军,根据战旗的指令灵活变阵不断周旋蚕食。继国正信遥遥和对面山坡上的神谷家主对视一眼,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抬手朝对方比出一个斩首的手势。 神谷家主正被继国正信这种前所未见的作战方式逼的头疼,突然看到这么个挑衅的手势,额角一跳,险些领着亲卫就冲过来决斗。见神谷家主被家臣拦下来没有热血上头,继国正信遗憾的收回目光,下令左翼收拢,右翼展开切断一小部分神谷军和本部的联系,战争绞肉机再次搅碎一队敌人的生命。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夕阳西下时。 继国军的人数其实不比神谷军少,之所以显得人数劣势,是因为有一队人马被单独分出去烧神谷的粮仓。 得知秋粮接连起火的神谷家主再次遥望立于马上的继国正信,通报里说火势不大,能够迅速扑灭,但多处粮仓同时起火本身就是一种警告——我可以点小火,也可以用熊熊大火彻底毁掉你的秋粮。 神谷家败退了。 继国正信没有过分追击,而是再度派使者要求退还所占土地,释放被扣留的人,并送上重新画了边界的舆图。神谷家主看着上面被划走的一块林地几乎咬碎牙,继国正信的意思不言而喻,神谷家砍了继国家的木材,那就用几倍的林地来还,若不答应,继国军会直接推进强行打下更大的领地。 打不过。那种灵活又狡猾的作战方式,神谷打不过。 最终神谷家主挫败的认下这一切。 当晚继国正信命令给士兵们发少量的酒和肉,让他们好好吃一顿但又不至于喝醉,自己只在一开始露面喝了一杯,活跃气氛后就回行军帐里清点损失。 继国家死了三十多人,重伤五十多,不过神谷家损失更大,没有一年半载缓不过来。 水野弥兵卫按照继国正信的要求统计好北桧村的损失,十二户房屋烧毁,二十三亩田地受损,其余伤者和受惊失散的家畜也一一登记,被继国正信免了部分年贡,并要求从继国家的账目里拨款给村人补上损失的家畜。 往常并不会因战争损失而做这些补偿,面对家臣们的震惊,继国正信反问:“村子没了,明年谁给我交粮?” 这不是仁慈,而是维持可再生,以及进一步抓住人心。 农村包围城市战术在心理上同样适用。 村庄部分商讨完毕,复盘战斗时榊原左近忍不住道:“若当初追击神谷军,或许能再斩杀数十人。” 继国正信瞥他眼:“然后呢?” 已经习惯且预感主君又要语出惊人的榊原左近沉默。 “我们失去的人呢?粮食呢?村子呢?如果神谷家还有援军呢?”继国正信果然一叠声问,一句比一句重,最后一锤定音,“我计算的不是一场战斗,是整个领地能不能承受战争。” 没管一脸“我悟了”的几个家臣,继国正信翻开阵亡名录:“这些人 的家属都登记了吗?” 小林主膳接话:“已经登记。” “抚恤呢?” “还未定。” “明日定下来。”继国正信在空白宣纸上随手画下表格,把该统计的项目一一写明,“照这个来。” 见到熟悉的横竖表式样,家臣们低头称是,这表格确实清晰好用,还能缩短工作时间、明确数值变化,继国家现在上上下下都已经习惯。 第二日军队拔营回城,平山城的人得知家主凯旋自发出来迎接,毕竟对他们来说继国家越强大生活才越稳定。继国正信并不怎么能欣赏日本太鼓,他象征性的露了露脸就回到本丸,庆祝宴的事丢给家老们去忙,自己则摘了那个总让他幻视独角仙的头盔大步走向内室。 铠甲的铁腥味混杂尘土和血的味道,继国正信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院子里和水野朱乃对视,又目光下滑落在两个尝试翻身的孩子身上。 继国岩胜全身都在用力,还算不上有力的小手攥着侍女的手指借力已经翻过去一半,继国缘一则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胞兄。明明继国正信没有出声呼唤,继国缘一却精准的抬头看向他。 通透世界?继国正信猜测着,对继国缘一露出笑容。 回房间换掉铠甲洗了澡,继国正信穿回日常的衣服再次来到内室,这次他走进门,坦然接受水野朱乃的检查。 “受伤了吗?” “没有。” 简单的问答已经是水野朱乃能做的全部,他们的夫妻感情并未深到能做出拥抱的举动。继国正信逃避般俯身去抱两个儿子,继国岩胜呀呀笑着,脸蛋被养的圆润,继国缘一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精准把手放在继国正信大臂的一个位置。 那底下,是一道擦伤。 果然是通透世界。 水野朱乃若有所感,她的目光落在幼子的手上,又看向继国正信,轻声道:“殿下,请让我看一看吧。” 继国正信拒绝不了。水野朱乃看到透出药色的纱布后蹙起眉,她想到丈夫之后还要去庆祝宴喝酒,想起打仗的凶险,声音轻轻的、细细的:“下次,请不要瞒着我了。” 继国正信放下袖子有点不自在的挠挠鼻尖:“你和千代松配合的倒是挺好。” 可不是挺好,一个通透世界精准定位,一个仗着身份直接查看,只有状况外的继国岩胜还在父亲怀里快乐的用袖子磨牙,展现一个正常小孩该有的样子。 水野朱乃又气又想笑,最后也只是抱回继国岩胜,不让他继续给继国正信的袖子增加口水印。 继国正信却突然抱住她。那是一种很礼貌的拥抱,年轻的家主展臂,一手抱着幼子,一手搂住怀抱长子的妻子,将理应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拢入怀中,低头埋首在水野朱乃肩上。 继国正信不是神,战场上他也会害怕,但他不能怕。 “我回来了。”来自现代的灵魂缓缓的、郑重的,向被他所承认的家人闷声道。 6. 6.双生子的成长 “今日很热闹?” “嗯。” “高兴吗?” “……赢了。” “那为什么不像高兴的样子?” ——因为战争赢了,但三十个人没有回来。 “明日起,把阵亡者的家属名单送到我这里。” 继国缘一在半岁时,于懵懂间听到了这样一段来自父母的对话。他还太小,不懂人理,自然也无法理解这些句子的重量。 “今年没有雨水,殿下,恐大旱。” “嗯。之前对粮仓做的规划不变,优先保护种子和救济粮。” “小仓村是否继续开仓放粮?” 一岁的继国岩胜看到父亲把一张表格扔到桌上,指着:“余粮已到警戒线,任何时候都必须保留最低储粮线,从周围村子调,小仓村的粮不可再动。” “是。” 继国岩胜不懂什么是大旱、什么是储粮,他和缘一作为继国家少主自小不缺任何东西,他只知道见到父亲了,刚学会走路的继国岩胜笑着,嘴里清晰的喊着“父亲”,摇摇晃晃跨入书房去抱继国正信的腿。 继国正信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于是,继国岩胜小小的脑袋里种下了“自己的亲近能让父亲笑”这样的概念。 两岁的继国缘一被继国岩胜拉着在院子里玩,隐隐听到院墙另一头传来父亲和人商讨的声音,轮作、堆肥、优质种,都是两个孩子听不懂的词,他们不知道的是,旁边的水野朱乃也听不懂这些超前的概念。 他们更不知道,继国家的田在一年年增产。 三岁这年,继国正信用草叶编成乌龟和兔子,给两个儿子讲龟兔赛跑的故事。继国岩胜纠结于明明兔子占据优势却为何输,继国缘一却说,兔子睡的很舒服,它一定是快乐的。 继国正信意识到,他不能用成年人的输赢论去定义两个孩子的世界。他抬起头,晚春的阳光带着温度穿透树冠,给走廊印出斑驳光影,他一手一个年幼的儿子搂住,让他们靠在自己腿上。 “我们一起闭上眼,晒太阳吧。”继国正信这样道。 于是,枕着父亲的腿、牵着胞弟的手,在暖阳和微风中不知不觉睡过去的继国岩胜开始觉得,或许,一次无关紧要的输赢确实不如享受生活重要。 四岁这年,岩胜和缘一在继国宅里玩探险游戏时发现一只身上有血的小猫。 缘一蹲下来观察,炸毛的幼猫似乎没有力气,睁着双蓝眼睛发出虚弱的呜呜声,一条后腿不正常的耷拉着。 岩胜拉着缘一的袖子,担心他被不知轻重的猫抓伤:“它受伤了。” 缘一嗯了声,一直看着猫。岩胜看看胞弟的表情,若有所感:“缘一,你是想养它吗?” 缘一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可以吗?” 岩胜没有犹豫,让侍女拿来柔软的麻布裹住猫咪:“我们去问母亲。” 水野朱乃对缘一怀里的猫很惊讶,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这件事需要让你们父亲知道。” 继国正信正在书房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岩胜看到里面站着家臣便拦住缘一,四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懂初级逻辑,书房里有父亲以外的人=不能直接进去,两个孩子都已经建立起这个认知。 继国正信正在听家臣上报山匪的事。近来山道附近出现盗匪,已经劫掠了两支商旅,不过人数不多,那名负责地方治安的家臣已经派人巡查。 “增加山道巡逻,每隔三日巡视一次即可,不必调动太多人手。”继国正信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只当是普通匪患。 但那个家臣在沉默片刻后却当着其他家臣面道:“殿下,我认为不妥。” 少有人当面反驳家主,这等同于公开质疑家主的判断,另外两个家臣面面相觑偷看继国正信的反应。继国正信并不生气,反而平静道:“说下去。” 那家臣紧张的表情有所缓和:“盗匪出现的位置都在同一条山道,但他们袭击的并非固定商队。我认为,他们未必只是为了抢夺财物。” 继国正信向来很有自觉,他只是个好运多活一世的普通人,能把继国家管理好一半靠原主记忆一半靠现代人的信息优势,并不因此低看家臣,语气平静道:“你的意思是?” 家臣原本紧绷的背放松下来:“他们可能正在试探我们的巡逻规律。” 随后那家臣拿出过去几个月的记录,从某处山道出现盗匪、巡逻队赶到时已经离开,到第二次换了地点、第三次又避开了巡逻时间,都有清晰的记录,甚至根据村庄人口的表格和报案记录指出附近哪几个村庄有人失踪,条理清晰。 “如果只是普通盗匪,他们没有必要反复避开巡逻。”家臣笃定道。 继国正信重新看了一遍记录,又把资料递给其他家臣让他们也看,然后问:“附近村庄的失踪者查过了吗?” “查过,其中两人最后被人看见时,正是那些盗匪出现的日子。” 继国正信沉默片刻后点头:“你说得对。不是盗匪数量的问题,是有人在利用我们的巡逻规律。” 目的被勘破,之后的事反而变得简单,继国正信下令不再按照固定时间巡逻 ,分派不同家臣去调查失踪人员以及盗匪是否与地方势力有关,拨人暂时保护商旅和村民。等这一切做完,家臣们领命退出书房,继国正信才招手示意两个乖乖等在门外的儿子进来。 “什么事?”继国正信的目光落在缘一怀里的小猫,显然猜到了,“想要养猫?” 被父亲一眼看出诉求,岩胜点点头,把一贯沉默的缘一拉到身边,讲述他们发现小猫并来找继国正信的全过程。 “父亲,可以吗?”岩胜和缘一的眼里没有可能被拒绝的忐忑,而是全然的信任,仿佛他们知道这种小事只需要让父母知晓就行了。 只是养只宠物,继国正信没理由拒绝,他只是问了句:“如果养它,谁负责?” 岩胜第一个开口:“我!” 缘一反应向来慢吞吞的:“我也可以。” 继国正信挑眉:“你们两个人都说负责,出了问题的时候又怎么办?” 岩胜和缘一沉默,他们还太小,不懂责任的分量,父亲的这句反问让他们猛然触摸到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继国正信的嗓音带着教导:“养猫不是把它带回来玩。它饿了要吃东西,生病要请医者,冬天要有地方睡。猫老了以后,你们也不能把它丢掉。”继国正信停顿片刻,等两个孩子从这些话里缓过来才做最后确认,“想清楚了吗?” 岩胜和缘一对视了眼,一起点头:“想清楚了。” 继国正信露出笑,让侍女去请医师,并叮嘱两个孩子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他或水野朱乃求助。 “这只猫选择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并不意味着它是你们的玩具,你们要对这个生命负责。” 看病、上药、准备窝和吃的,岩胜和缘一协作的很好。缘一抚摸着卧在他腿上的猫咪,岩胜认真记着换药的要点。水野朱乃还是有点担心,继国正信朝他摇了摇头。 “既然他们选择承担,我们要做的就是支持。” “父亲。”忙完猫的事,岩胜突然想起一件他早就想问的事,跑到继国正信身边拉住对方衣摆,“之前那个家臣,他当众说你错了,父亲不生气吗?” “不生气,因为他说得对。” “可是这样不是损害家主的威严吗?”岩胜不解,他虽然还不懂“家主”的意思,但已经建立起某种模糊的概念。 继国正信惊讶于岩胜的早慧,蹲下身和他平视,认真道:“真正损害家主威严的,不是承认错误,而是明明错了,却逼所有人陪着自己犯错。” 岩胜似懂非懂,但这句话无疑在他心里留下了独特印记。 7. 7.鬼 兄弟俩七岁这年,继国正信开始让他们旁听政务。 原著确实说了继国岩胜有家主才能,继国缘一是最强剑士。但继国正信作为父亲不希望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如果只让岩胜旁听,家臣就会认为家主从一开始就否定缘一这方面的才能,从而产生轻慢,这不是继国正信想见到的。 养双胞胎就要公平。 然后第一次旁听两个小孩就被吓到了。 以往他们也瞥见过父亲处理政务,农田、通商、匪患、家族斗争,这些东西早已在他们心里形成模糊的概念,但没有任何一次继国正信生气成这样。 “三个村庄死了人,这么久过去,你们依旧认为是小事?!” “野兽?告诉我,什么野兽会把人切成几段吃!熊?虎?还是别的什么?说啊!” “我强调过多少次,严禁瞒报——是,你们确实没有瞒报,人口统计表上写了少人。但不写原因,一厢情愿隐瞒真相,你们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家督!” 家臣们被骂的抬不起头,连三个家老都羞愧的土下座。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权责不够明确,家主和大名凭心情定夺事务,导致下面的人因害怕责罚而粉饰太平,然而这一点继国正信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现代人追求真相,在没有网络曝光和上访手段的战国日本,如果负责连接领地和家督的家臣们隐瞒什么,那家主对领地的掌控必然变弱。 发了好大一通火的继国正信罚了瞒报的家臣:“我罚你不是因你告诉我‘村庄死了人’,而是你用野兽做借口,隐瞒这些不正常的死亡。早报小祸,胜过晚报大祸。坏消息本身不是罪,让我最后一个才知道坏消息,这才是罪!” 继国正信点了两个家臣,让他们交叉调查这几起不正常死亡案件。之后的政务异常顺利,只因家臣们都不敢再触继国正信的虎须。 一整个上午就这样在书房里度过,散去家臣们,带着两个儿子等仆从布饭的继国正信脸上已经没有怒色。他不是会把情绪带给无关者身上的人,更何况他大致猜到那几个死相可怖的领民是怎么死的了。 鬼。 时隔七年,继国正信猛然对《鬼灭之刃》的残酷有了清晰认知。 “父亲在生气。”缘一坐在继国正信右边,小小的身体挨着他,孩童柔软的手心盖在继国正信突起的指骨上。 坐在左侧,完全没发现继国正信仍然在生气的岩胜咦了声,他仔细看继国正信的表情,可是继国正信眉眼平和,依旧没有表露出负面情绪。 “我确实在因刚才的政务生气,但那并非针对你们,所以不必在意。”继国正信的嗓音也是平和的,他动了动被缘一盖住的手指,感到缘一的不解,笑起来:“缘一,岩胜,人是会有很多情绪的,当下的情绪并不代表对你们的态度。我不会因任何事而迁怒你们,不过有些人做不到,他们会把无法消化的激烈情绪发泄在你们身上,那是错误的。” 继国正信想起原著,鬼杀队将未斩杀鬼舞辻无惨、放走珠世、岩胜背叛的错误全都归在缘一身上,要求他切腹谢罪,只有炼狱在试图阻拦同僚们的无礼迁怒,而从小没有受到过正确教育的缘一也真的把这些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太荒唐了,我的儿子,怎么可以任由那些粗鄙无礼的家伙扣帽子。继国正信恶狠狠的想。 水野朱乃得知丈夫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便来找他,继国正信干脆留她一起用午食。这个时代的武士家族并不会夫妻孩子一起吃饭,除非是节日,不过向来不在意细枝末节的继国正信已经数次打破这种规矩,早已习惯的水野朱乃便坐下来,在看到茶碗蒸时露出怀念神色。 “这是生下岩胜和缘一那几日,殿下给我做的呢。” “父亲做的?”岩胜好奇的打量茶碗蒸,他和缘一自小就在吃这个,还以为是寻常食物。 “不是我下厨,膳房照我的要求做的。”继国正信的目光非常自然的落在筷子上,耳尖染上一点不自在的粉色。水野朱乃抿唇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吃饭时缘一默不吭声把山菜推到一边,水野朱乃温柔的喊了他一声:“缘一,山菜。” 缘一动作顿了顿,比平常更慢吞吞的把小碟子挪回来。岩胜见状想拿走山菜帮他吃,被继国正信制止。 “岩胜,你是打算做什么?” “缘一不爱吃,我可以帮他吃掉。” “但你没有问缘一,他需不需要你的帮助。” 被继国正信用平常的语气指出错误,岩胜恍然,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为兄长要帮弟弟解决困难,于是就伸手了,却忘了缘一是否需要这种帮助。 缘一的目光从岩胜身上挪到继国正信身上,又回到岩胜脸上,轻轻摇头:“我可以吃掉的。” 小插曲就这么过去,继国正信没有趁机对两个儿子加强教育,那会让难得的家庭聚餐变得不愉快,只要这件事能在岩胜和缘一心里留下影子就足够了。 下午两个午睡的孩子是被猫咪挠起来的。被养的油光水滑的三花猫用粉嫩肉垫分别拍打两人的脸,岩胜睁眼就看到一只死掉的麻雀放在枕边,他坐起身,用布包着麻雀打算埋起来,缘一揉着眼睛摇摇晃晃跟在他后面。猫咪叫了几声,发现两脚兽不知道那是给他们带的口粮,气的 用爪子抽打缘一的脚。 “不可以哦。”岩胜丢下挖坑的石头过来阻止自家猫猫,“我们不吃这个。” 缘一蹲下来揉猫咪脑袋:“谢谢。” 猫对着小小的坟堆气愤的走了,拿着一株菖蒲打算种在院子里的继国正信看到猫气呼呼的背影,摸不着头脑:“你们谁又惹它生气了?” “它喂我们麻雀。”岩胜有点无语。 ……原来是猫在投喂自家两脚兽。继国正信嘴角抽了抽,想不通这猫明明不愁吃喝,怎么还是会认为岩胜和缘一需要它捕猎。 难道是因为缘一的气质太呆了? 思维跑偏的继国正信蹲下身,把菖蒲种在空地上,岩胜好奇父亲怎么突然种花,继国正信只是碰了碰菖蒲漂亮的蓝色花朵:“不觉得这个颜色的花很美吗?” 岩胜和缘一动作一致的歪头打量,因为太一致,坐在廊上刺绣的水野朱乃没忍住轻笑出声,手里红色的外套被捏出几道褶皱。 “新衣服?”继国正信注意到水野朱乃手里的红色外套,旁边还放着件紫色的。 水野朱乃点点头:“新料子,想给岩胜和缘一做衣服。” 继国正信:“你的手向来巧。” 院子外拿了礼来赔罪的家臣没有出声,他上午因为瞒报被骂的狗血淋头,还被要求调查吃人案,想着来送礼让家主心情好点。他看眼被继国正信夸了的蓝色菖蒲,又低头看手里寻常的点心,悄无声息退走。 点心太普通,还是寻些少见的蓝色花来送家主吧。 于是,岩胜和缘一发现,给父亲送礼的人里选蓝色花卉的越来越多。 “是因为父亲夸了那棵菖蒲吗?”岩胜问。 继国正信肯定了长子的猜测:“因为我是家主,家臣自然会打听我的喜好。” 故意放出自己开始偏爱蓝色花卉消息的继国正信铺纸,挑了两支细而轻的毛笔:“岩胜,缘一,给你们一个任务。送来的花不少,有些少见或有药用价值,需要建立档案,你们负责这件事,如何?” 岩胜显得很高兴,这是开始学字以来父亲第一次托付他们任务,缘一依旧是那副有点呆呆的表情,但他是第一个接过笔的。 看着两个商量要记录哪些内容的儿子,继国正信将目光移向天空。 蓝色彼岸花,直接去寻找这种东西太显眼,一旦被无惨知道就是死路一条。但如果,继国家主只是单纯的喜欢蓝色花卉呢? 从喜爱,到开始培养,然后深入了解罕见花卉的特性,最后追寻花的原生地。这对一个喜爱花的人来说太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8. 8.天赋 继国正信体验了一把何为神之子和道心破碎。 岩胜和缘一学习剑道基础已经有一段时间,今天是第一次对练,继国正信兴冲冲的旁观。 先和负责教导的武士对练的是岩胜,岩胜是个聪明认真的孩子,架势、步法、基本斩击都练习的有模有样,在武士刻意喂招之下还能观察对手动向并尝试防御反击,直到第三招被老辣的武士打落木刀。岩胜没有因输而沮丧,在他的认知里孩子打不过成年人是正常的,他只是回味着武士那凌厉一刀,捡起木刀认真行礼。 然后缘一抓着木刀上场了。继国正信一直关注两个孩子的学习,知道缘一善于模仿但不善理解,他抱臂思考着,原著里缘一几招打败指导武士未免太夸张了,就算用通透世界预判并击打关节,儿童和成年人的力量差……距…… 继国正信睁大双眼看着当他的面被打倒的武士,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气音:“哈?” 岩胜也一脸“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缘一依旧用那种完美模仿来的姿态抓着木刀,甚至都没大喘气,按照礼仪退开一步行礼,仿佛三招打倒一个善战的成年武士是件不值一提的事。 “千代松,过来。”继国正信维持住表情蹲下身,让缘一握住自己左手,“用力,让我感受你的力量。” 缘一看看继国正信,又看看围过来的岩胜,听话的用力,顿时继国正信只觉得面前站的不是七岁儿童,而是和自己相当的成年男性,恐怖的握力甚至让他骨节咯咯作响。 缘一在真的伤到父亲之前停住了。 ……淦,真不愧是神之子和常驻赫刀的人。继国正信活动着左手默默吐槽。 岩胜从父亲脸上看出了什么,他原本纯粹为弟弟的强大而自豪的表情变了,小孩子的胜负欲被超出常理的现实蒙上一层阴影。继国正信始终注意着兄弟俩的状态,见此暗道不好。 “我一直担心千代松文化课的才能,原来,才能是被分配到了这里吗。”继国正信状似无意的开口,以此提醒岩胜不要因缘一的剑术天赋而嫉妒,多想想胞弟那高低起伏的文化课成绩。 文化课成绩一直稳定高分的岩胜突然就淡定了。 其实缘一对死记硬背的东西还是很在行的,只是一到分析就歇菜,这孩子似乎天生脑袋少根筋,从不去主动思考“为什么”,导致缘一只有背诵课程是高分。 指导武士处理好青紫肿胀的伤处,脸上敷着药膏回来,他看眼抱着木刀眼神放空望天的缘一,惭愧的对继国正信鞠躬道:“殿下,我教这个孩子基础剑术已经不足以作为主要训练方式,他的天赋远超于我。请允许我辞去教导职务。” “不,继续教他们。”继国正信果断道。 “可是千代松殿下已经……” “他赢了你一次,不代表他知道剑是什么。天赋越高,越不能只靠天赋成长。” “是,殿下。” 继国正信张握一下左手,回想缘一那天生恐怖的力量,对缘一道:“往后,你要学习如何在对手说停时停手。力量越强,越要懂得收手。” 缘一懵懂的点头。继国正信又转向岩胜:“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他能打败老师?” 见岩胜点头,继国正信帮他梳理:“他们对练时你看到什么了?” 岩胜回忆:“老师出刀之前,右肩动了一下。” “还有呢?” “脚的位置也变了。” 继国正信露出鼓励的笑:“那你为什么没有利用?” 岩胜顿时愣住,他的思维被带向“缘一和自己都观察到对方出刀前的变化,缘一对此做出反应,而自己没有”。 “观察、分析、判断,这些和力量同等重要。”继国正信的大手分别落在两个儿子头上。岩胜发质顺滑,缘一则更蓬松,双胞胎扎着一样的高马尾时显得缘一更大只,于是继国正信忍不住揉了揉。 问完岩胜,继国正信又看向缘一:“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出招?” 缘一的表情依旧懵懂:“因为那里可以打。” 指导武士忍不住插嘴:“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 面对这个宽泛的回答,继国正信忍不住挑眉,而指导武士也看出了缘一的问题:“千代松殿下,你今日的课业是叙述。” 缘一略微歪过头,不解。 指导武士:“你需要把那几招,用他人能理解的语言讲述出来。” 不,我觉得就算缘一讲出来了你也听不懂,你又没有通透世界。继国正信忍不住暗自吐槽,他拍了拍岩胜的肩膀,叮嘱:“你们依旧一起上剑道课,不过,侧重点要变。” 缘一挥刀时明显什么都没想,这样不行,强大不能成为不思考的借口。而岩胜小小年纪能够观察到指导武士的肢体变化,这份天赋比继国正信这具身体更高,若这份观察力用在战场指挥上,岩胜将在这方面成为缘一无法匹敌的大将。 顺便还能把继国正信这个靠现代知识硬撑的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兄弟俩继续重复练习基本功,继国正信把指导武士喊到一边,威严道:“禁止说长子剑道不如次子这种话,他们是兄弟,不是彼此的成绩。” 名为藤田源左卫门的指导武士意会,家主这是不希望兄弟之间因天赋而生嫌隙,低头称是。 继国正信又补充道:“往后,对竹千代只问是否有感悟,问千代松能否解释、控制力量。别让我的儿子,因你的话生出坏心情。” 这就是警告了,藤田源左卫门将头埋的更低,恭敬应下。 继国正信深谙因材施教。恰好水野朱乃正走过来,身后侍女端着茶点,她向丈夫露出温柔的笑,掩唇轻轻咳了声:“你们练了不少时间,该歇一歇。” “怎么咳嗽?”继国正信皱眉。 “只是受寒。”水野朱乃解释。继国正信唔了声,让近侍去取羽织给她披上。 “我去书房,学堂的事还要改进。”继国正信看向被藤田源左卫门叫停的两个儿子。水野朱乃让侍女给他们倒茶,并奉上菊和樱式样的和果子。 猫咪从墙头跳下来闻茶点,被缘一轻轻推开:“不能吃。” 岩胜掏出肉干和缘一一起喂猫,他看向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不再有阴霾。 一天的课程和政务结束,饭后继国正信照常带两个儿子玩双六,水野朱乃在旁边缝驱虫的香囊,不时看两眼。 因为年龄差距,继国家玩双六向来是岩胜和缘一共同执棋对抗父亲。开始前继国正信笑着道:“你们两个一起对付我,可不要输了以后说父亲欺负你们。” 岩胜以一贯认真的态度道:“不会的。” 缘一依旧不爱说话,只嗯了声。 继国正信到底是来自现代的成年人灵魂,游戏经验和思维成熟度都占优势,在他有意计算不同路线的风险、让自己棋 子保持安全的情况下,开局一路领先。 负欲向来比较强的岩胜开始有点着急。 “别只看自己的棋子,先看看棋盘。”继国正信提醒道。他是真的在享受游戏,认真在玩,但也没有漏掉两个儿子的寓教于乐。 于是,开始冷静的岩胜发现一个问题,继国正信虽然领先,但有个棋子走得太靠前了。 “父亲,如果这个棋子被送回去会怎么样?”岩胜认真发问。 继国正信一愣,然后笑起来:“那我就少一个棋子。” 岩胜:“那是不是应该先保护它?” 继国正信:“你觉得呢?” 看着岩胜认真思考的小脸,还有旁边默不吭声观察棋盘的缘一,继国正信姿态闲适的撑着下巴,没有在意那颗棋子。 只是两个七岁的孩子,就算看出来棋走的太急又能怎样,这样走确实有风险,但收益更高,能赢的快一点何乐而不为? 双六下到中段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缘一指着棋盘道:“兄长大人,如果走这里,可以吃父亲的棋子。” 岩胜一愣:“可是骰子不一定……” 缘一:“下一次可能会。” 被当面密谋的继国正信乐不可支:“你们是在等我犯错?” 缘一点头。 继国正信:“那父亲可不会那么容易犯错。” 结果命运女神给了自负的继国正信一巴掌,骰子刚好掷出了兄弟俩最需要的数字。 “到了!”岩胜欢呼,两人成功吃掉继国正信一个重要的棋子。 “……”继国正信在水野朱乃的轻笑里不自觉摸了摸脸,好疼啊。 岩胜明显很兴奋:“父亲输了一个!” 继国正信咂舌不服:“只是一个而已。” 缘一却轻轻补充道:“还有两个。” 继国正信一愣,这才发现他刚才为了追求速度,已经又把两个棋子暴露在了儿子们的攻击范围内。 成功吃掉棋子让岩胜和缘一振奋,岩胜开始计算棋盘嘴里念念有词:“父亲下一步如果走这里,我们可以……” 结果缘一突然说:“父亲会走那里。” 岩胜:“为什么?” 缘一:“因为那里离终点近。” 正举着棋子要往那个位置放的继国正信:??我儿子开挂了?通透世界不是只管人体透视不管预知未来吗? 被两个儿子联手逼入困境的继国正信斗志昂扬,双方战况焦灼,被吃掉的棋子都在增多。最终,继国正信的棋子已经接近终点,他不由笑起来:“只差一步了。” 却见岩胜看了一眼棋盘,认真道:“父亲,你输了。” 继国正信自信掷出骰子:“还没结束。” 手里的棋子正好占据了关键位置的岩胜摇头:“已经结束了。” 骰子随着话音落下,继国正信没有得到自己需要的数字,兄弟俩反而得到机会吃掉继国正信最后一颗棋子。 岩胜盯着获胜的棋盘若有所思:“父亲,你是不是故意输给我们的?” 继国正信当然要否认:“没有。” “真的?” “真的。”继国正信停顿了下,“不过,如果你们一直以为父亲会让着你们,你们以后可就赢不了第二次了。” 因为这句话,岩胜露出属于七岁孩童的兴奋笑容,和缘一击掌:“我们真的赢过父亲了!” 9. 9.未来的目标 那个在继国领地内连续袭击三个村庄的鬼被找到了,但人类的凡铁无法杀死它,幸而有鬼杀队剑士循着袭击案线索找过来,协助继国家的武士斩杀恶鬼。 面对被领回来做客的鬼杀队剑士,继国正信一时无语,炼狱家这张代代祖传的脸才是鬼灭之刃的防盗水印吧? 好好招待了一番,继国正信顺水推舟询问关于鬼的信息,并以感谢之名向进行资助,也算是提前给自家小儿子未来的工作单位打好关系。 继国家在小小的日本岛算是出名的一方势力,原因无他,连年上涨的产粮、无声无息改变的更为高效透明的运转体系、对行商的引进、村镇日益繁荣,继国早已被继国正信从最开始那个普普通通的中等武士家族经营成盘据一方的强大势力,就连大名都用“虎”赞扬过继国家。 因此,能够受到此等家族的资助,鬼杀队主公产屋敷家作为贵族投桃报李,赠予继国正信三柄日轮刀。 红刀刻日,紫刀刻月,蓝刀刻继国家徽,意味不言而喻。 不过继国正信还是忍不住内心吐槽,他家俩儿子还没武士刀高呢,现在送会不会太早了。 这些暂时都和享受童年的岩胜和缘一没有关系,兄弟俩今天很开心,因为樱花开了,父亲母亲答应带他们去平山城里玩,还要去后面的山上赏樱。 走在商铺最多的小金街上,岩胜看着不断上前行礼的领民们,手里捏着被热情老板送的丸子,对父亲究竟是多受欢迎的家主有了一定认知。继国正信注意到长子的目光,露出惯常的笑,带有刀茧的大手抚上岩胜头顶。 “怎么?” “在想,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家主。” “那你想成为这样的家主吗?” “想。”小小的岩胜捏紧竹签,第一次生出如此明确的渴望。 旁边抱着水野朱乃左手的缘一歪头看岩胜:“那我做兄长大人的家臣。” “现在就定下目标还太早了。”继国正信也摸了摸缘一的头,“不要因兄长的目标而去迁就对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很难轻易找到的。上次你才说,要做兄长之下的第二强武士吧。” 缘一低下头,前几天他确实这样对岩胜说了,换来的是岩胜的弹脑门,和坦然的话语:你剑士的才能比我更高,所以,不要说这种话。 “兄长大人那天,不开心……”缘一显得有些沮丧。 水野朱乃将另一串丸子递给缘一,指尖轻柔的拂过幼子脸颊:“那是因为,你忽视事实,许下了为难人的诺言。” 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感受的岩胜立刻点头,目光感激的落在母亲身上。自小在正向鼓励里长大的岩胜拥有强大的自我,他眼中的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他人的话而动摇,因此当岩胜认为“缘一剑术比自己强”时,缘一那句要当第二武士的话无疑是在强迫岩胜改变想法,这是岩胜无法忍受的。 兄弟间的小小插曲解决,两人重新手拉手去买糖,继国正信也凑热闹的给水野朱乃买了块漂亮的琥珀糖。 水野朱乃嗔怪:“殿下,我早已不是吃糖的年纪了。” 继国正信:“没有这样的规定。而且你近日总咳嗽,左边身体也无力,吃些甜的,心情会好。” 在无人的角落,继国正信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原著里水野朱乃死于双胞胎七岁这年,但自他穿越以来,既不苛待儿子、也不对妻子恶语相向,无需终日忧心忡忡的水野朱乃身体一直没有恶化,直到前两周开始频繁咳嗽。 起初只以为是风寒,可直到继国正信看到缘一开始抱着水野朱乃左手走路,才惊觉妻子已经显露病症。 为什么不说呢?继国正信这样问过,而水野朱乃只是笑着,说她不想让已经很辛苦的丈夫再添一件烦心事。 真温柔啊……太温柔了……温柔的人就一定要走向死亡吗? 将突如其来的情绪收拾妥当,继国正信面色如常的跟上妻儿,没有人察觉到他一瞬间生出的对命运的绝望,只有缘一若有所感,回头看了眼自己父亲。 往后山走时路过农田,用着继国正信推广的轮种和堆肥法年年丰收的农人们自发围上来,献上青翠稻苗。其中一个农人已经两鬓斑白,佝偻的背无法挺直,他没有像其他壮年农人那样用沉重农具或牛,而是一颗一颗栽下青苗。 缘一长久注视着那个慢吞吞的老人,向继国正信寻求解惑:“为什么他不用更快的方法?” 继国正信看向那个老人,了然道:“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做不到了。” 缘一向来没什么表情,但此时还是露出轻微的困惑:“那他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他需要生活。”继国正信想了想,食指点在自己太阳穴上,“人的价值不以力量决定,他做不到那些需要力气才能做的事,但他有更丰富的经验和记忆。现在你看到他可怜,但当农田遭受虫害或水灾,他会是第一个给出解决方法的人。” “所以,他不是弱者?”缘一问的很真诚,但这话却让岩胜露出“你有点没礼貌”的表情:“直接说他人是弱者太失礼了。” 被喜爱的兄长这样说,缘一默默收紧抱着水野朱乃左胳膊的手,明明没什么表情,但继国正信就觉得自家小儿子要哭出来了,忙拉架。 “你看,好好读书就不会因为用了错误的表达方式而被误解了。”一句话让兄弟俩都顿住,岩胜因被提醒自己误解了胞弟而别扭道歉,缘一为被指出语言表达的缺陷而沮丧,又很快被岩胜带着重新开心起来。 看着在樱花树旁放风筝的兄弟俩,继国正信擦汗:公平养双胞胎真难啊,还得时刻注意儿童心理。 之后的日子规律平淡。 继国家领地内因为与鬼杀队的合作而很少再出现鬼; 兄弟俩的教育稳步推进,开始从旁听政务逐渐开始表达意见,虽然缘一即使锻炼了思维能力也还是不擅长政务就是了,家臣们因此开始逐渐偏向岩胜,认为长子是更适合作为下任家督的人选; 继国正信放出自己喜欢蓝色花卉的消息逐渐扩散,他的院子里种满了蓝色的花,岩胜为每种花都 建立档案,记下品种、发现地、药用价值、等等,缘一则更擅长照顾花,能轻易说出两个家臣送的桔梗在叶片形态上有何区别,只可惜,即使以这种方法间接让商人、僧侣、农人、甚至其他家族的人都成为搜寻蓝色彼岸花的一员,也依旧没有人呈上继国正信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天,兄弟俩为已经长的健康强壮的猫咪取名,第一次陷入意见不统一的状态。 岩胜想叫猫咪“小鞠”,因为猫喜欢团成一个球睡在他们腿上,而鞠是圆圆的意思。缘一却觉得,三花猫身上的三色花纹和父亲院子里的花瓣一样,可以叫“花丸”。 水野朱乃捧着药汤,笑着看两个孩子各执一词认真争论,他们并不是在吵架,而是单纯表达自己的看法。 最终,不喜欢将自己想法强加给他人的岩胜退了一步,他看着跑到正在给绣球浇水的继国正信身边闻来闻去的猫咪,向少见这么坚持的缘一点头:“那就叫花丸吧。” 浇完水的继国正信坐到水野朱乃旁边,拿过她手里的碗试了试温度:“这么烫,别一直拿着。”然后他看向抽条长个的儿子们,轻描淡写道:“还记得前几天家老说过的神谷家吗,他们不死心,又想抢一块山地,我会带军去打败神谷。” 岩胜的表情一紧;“父亲要去打仗?” “嗯。” “会危险。”缘一的目光穿透皮肉,落在继国正信这些年逐渐积累旧伤的身体上,“父亲要小心左臂,太用力挥动会痛的。” “你又看到了?”继国正信哈哈笑着点头,给出保证,“放心,继国和神谷不是第一次打仗了,我会赢的。” “即便如此……”水野朱乃紧张的拉住丈夫的袖子,秀眉蹙起,“也请殿下不止赢,也要平安回来。” “我会赢的。”继国正信只是这样重复了一遍誓言。 如他所言,继国家再次大败神谷家,神谷家主屈辱的让出一块优质领土,但这并没有让继国的家臣们开心,因为继国正信受伤了。 继国军的左翼支撑不住,在即将被击破时,继国正信离开本阵带领一队武士亲临战场,牢牢守住左翼直至后备军填上空隙,而自己也被流矢击中。 水野朱乃日夜守护高烧昏睡的继国正信,本就不好的身子日渐虚弱。缘一的通透世界能够看清父亲体内的病灶,他用这些年被好好锻炼出来的语言能力尽量准确的向医者描述,让医师得以做出最适合的治疗。 旁听政务多年的岩胜以十三岁稚龄坐上父亲那把椅子,他依旧不是主事人,真正维持继国家运转的是三个家老和继国正信经营多年的体系,但岩胜以继承人身份展现出的天资和见识让家臣们意识到,若说次子是剑术上的神之子,那长子就是全能的人之天才。 继国正信苏醒那日水野朱乃控制不住的落泪,缘一依偎着母亲,去握父亲的手,而岩胜则是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原来强大如父亲也有会倒下的时候。 【我要成为在父亲之后足以支撑继国家的人。】这是继国岩胜对自己发下的誓言。 10. 10.太阳与月亮 继国正信这次倒下花了很久才恢复。 他的灵魂接手时这具身体已经二十岁,按日本战国时代的人均寿命来看,贵为家主的继国正信活到五六十岁然后老死是最正常的,而对今年已经三十三的继国正信来说无疑已经度过了近半人生。 从最初的惶惶不安,到i熟悉后因骨子里的负责态度而劳心劳力发展继国家,再到为了给那两个如同锚点般的儿子规划反抗命运的道路,继国正信的身体因操劳和战斗算不上健康。 接受着妻儿和医师照料的继国正信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到错位荒诞了,明明在现代人看来正值壮年,却因为一支伤到肺部的流矢卧床好几个月,固然有医疗水平低下的缘故,但更多的是继国正信这具身体正处于生理理论上的顶峰和时代限制的下坡路中间。 等到继国正信正式回归工作,岩胜已经成为了被家臣们赞不绝口、所承认的继承人。 对此,从一开始就因没有政治才能而被家臣排除在外的缘一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很开心。 因为通透世界的便利性,在照料父亲这件事上做出卓越贡献的缘一开始接触医学,并非是他兴趣使然,而是缘一意识到,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随着继国正信痊愈,水野朱乃接力般病倒。她本就体弱,生产时伤了根本,尽管被继国正信仔细的养了十三年还是不可避免出现衰退,这次受惊、又照顾卧床的继国正信,水野朱乃终是和原著一样虚弱下去。 如果缘一因此成为医生也是好事。握着水野朱乃的手,继国正信这样悲伤的想。他不强求自己的儿子去当神之子,只希望两个人都能好好的找到属于自己的、愿意为之努力的人生道路,避开原著的悲剧。 为了庆贺家主痊愈,家臣们送上厚礼,其中又有不少罕见的蓝色花卉。确认里面依旧没有蓝色彼岸花的继国正信也不急,因为急也没有用,鬼舞辻无惨找了千年都没有下落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现世。但继国正信依旧对其中两盆漂亮少见的花露出笑容,并喜不自胜的询问花的生长地,以此加固人设。 确认下继承人是谁,继国正信开始有意识培养岩胜的政治嗅觉和政务处理能力,此外还有同等重要的军事能力。 这不是继国和神谷的第一场仗,也不会是最后一场,被继国蚕食两块领土的神谷若不想因此衰败,就必须夺回领地或吞噬其他弱小的家族。继国正信庆幸岩胜拥有卓越的军事才能,不论是战场模拟还是旁听政务时给出想法,岩胜都亲身展现了何为全能型天才。 所以说原著里岩胜死脑筋的只盯着缘一的武力值实在是……实在是…… 继国正信塌下肩膀叹口气。 实在是因为真正的继国正信不当人啊。 继国家在这种事件蜂拥而至的情况下又度过一年。新一年庙会上,已经必须依靠搀扶才能行走的水野朱乃咳嗽着,虔诚的为儿子们求来两副耳饰。 那是,非常美丽的弦月与日轮。 象征太阳、生命、光明与驱逐黑暗的天照大神之祝福,和象征月光、长夜、沉静、秩序与守护的月读命之守望。 继国正信看着那两副耳饰心情复杂,尽管和原著时间、理由都不相同,但依旧出现了完全一样的东西,这是否是对他企图改变命运的嘲弄呢?还是说,尽管结果一样但含义不同,是这样一种对他改变命运的鼓励呢? “太阳教人看清天下,月亮教人在看不清天下的时候继续走下去。”水野朱乃这样轻声说着,将饱含母亲心意的耳饰放在手心里摊开,让两个儿子挑选。 岩胜看了看日轮耳饰,又看看缘一,不知是因身为兄长对胞弟的拳拳爱护之心,还是水野朱乃那句话触动了他,岩胜拿起的是旁边那副弦月耳饰。 “兄长大人?”缘一露出明显的困惑,在他看来,温柔、善良、勇猛又聪慧,只有天照大神的祝福才配得上这样完美的兄长,而他自己只要做兄长身边陪伴的月亮就够了。 但是他听到他所爱着的兄长说:“我想做照耀长夜的月,为黑暗中的人指引方向,就像一直指引继国家的父亲一样。而且——”岩胜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我喜欢月亮。” 继国正信的精神突然震动了一下。 “喜欢”才是重点,岩胜不是在牺牲自己做出退让,而是主动选择。 啊啊,这一定是…… 继国正信心中涌起无言的自豪,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岩胜。 ——是与原本命运完全不同的,自信而坚定的继国岩胜呢。 “而且。”岩胜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缘一那双同为红色但色泽更透一点的眼睛上,语气真诚,“你会让我想到太阳呢。” 缘一睁大那双通透的眼睛,脸慢慢红了。 ……嗯,兄友弟恭是好事。继国正信摸下巴,扶着体力不支的水野朱乃在旁边装透明人,不打扰双胞胎的感情交流。 新一年并没有因礼物的事开一个好头,在一次旁听政务时,岩胜目睹了父亲是如何拒绝黑川家使者赠送的礼物,而对方又是如何在被拒绝后变脸放下狠话的。 “只要继国家主收下此礼,两家今后便可相安无事。” “礼我可以收,但你们提出的条件,我不能答应。” “既然如此,这礼自然也没有送出的必要。” “那么请带回去。” “继国家主今日拒绝的,恐怕不只是一份礼。” “我知道。” “那便请家主记住今日。” “继国家记得住。” 双方言语平静,但硝烟四起,家臣们也都面露不善的盯着黑川家使者,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里。 “岩胜,说说看你的 想法。”继国正信道。因长子开始接触家族事务,继国正信逐渐减少用幼名来称呼对方的次数,转而用正式的名字,这也是他对继国岩胜继承人身份的一种承认。 岩胜沉思片刻梳理想法,沉稳开口,丝毫不见怯:“黑川家与我们继国家向来因为商路的支配权有摩擦,之前也因为边境纠纷和过路费的问题起过冲突。上次黑川家的使者就提出过,希望继国家承认他们对渡口的控制,如果父亲大人收下礼物,就等于默认他们提出的政治要求。所以这不是普通的赠礼。” 继国正信满意点头,家臣们也对少主的敏锐而欣慰。 “黑川家不会善罢甘休,岩胜,看好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一课。” 如继国正信所言,两家开始频繁出现摩擦。 第一次是黑川家在边界擅自砍伐继国家控制的林地,继国家派人交涉,对方却说只是误会。 第二次是继国家的农民在运输粮食时,黑川家的武士要求缴纳新的过路费,被拒绝后双方发生推搡,致使继国家的农民受伤。 第三次是一支继国家的商队被劫走几匹马,表面看起来是山贼干的,但调查发现山贼使用的武器明显来自黑川家臣。 “他们在测试继国家的反应。”岩胜笃定道。继国正信为此而喝彩,才十四岁就如此敏锐,继国岩胜果然是天生的家督。 家臣们为到底该进攻还是谈判争执起来,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黑川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逼迫继国家让出道路,而且这背后未必没有神谷家的身影。 真正让继国正信决定反击的是一次嚣张的越界,黑川家的人趁夜色袭击了继国家一个小村庄,烧掉粮仓并杀了几个守卫。这种赤裸裸的挑衅让继国正信身上升起一种非常危险的气场,他眯起眼,目光无声压过一个又一个家臣,而每个人都在继国正信的目光下闭嘴低头,听从家主的决定。 “神谷以为教唆黑川就能打败继国,大错特错。是时候让他们明白,继国良善,但绝非可以招惹的存在。” “岩胜,这一次战争,你与我一起。” 水野朱乃和缘一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出乎意料的,继国正信原本并没打算让原著里表现的热爱和平的缘一参战,可缘一却主动说他这次要和兄长一起。 “父亲,我也想去。” 继国正信没有立刻说答应还是不答应,而是反问他:“为什么?” 缘一看向岩胜:“兄长大人在那里。” “只是因为兄长?”继国正信追问。 缘一沉默片刻,声音显得低了些:“……还有那些人。” 继国正信恍然。确实,缘一知道战场上的人会死,他依旧不喜欢战斗,不喜欢武器击打在人身上的感觉,但他更不愿意明明自己有能力却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去。 真是,何其温柔良善的人啊。 11. 11.责任与力量 继国正信其实是个出色的父亲,战国时代的日本处于一种政治和军事层面都很混乱的状态,大名之间互相征战,家臣可能叛变,家族内部也可能发生继承争斗,领地边界经常发生冲突,农人因战争逃亡,但继国正信把这些牢牢挡在继国家外面,当其他家族的人在为一份生存资源开战时,岩胜和缘一在争的是今晚谁能抱着猫咪花丸睡觉。 而这一次,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终于脱离父亲给他们打造的港湾,直面成年人的残酷。 已经失去两块领土的神谷家,和常年争夺商道控制权的黑川家,出人意料的联手了。两家的家主意识到,继国家虽然发展迅速,但真正的军事力量仍然集中在本家,加之继承人尚未成年,失去家主会使家臣群龙无首。他们判断只要趁继国家没有准备的时候迅速攻入领地,杀死或俘虏继国正信,夺取核心的平山城,继国家就会失去抵抗能力。 因此两家联军并展开突袭,不是为了彻底屠灭继国家,而是为了迅速击溃、迫使继国家割地求和。 当继国家领地外围出现敌军时,继国正信和家臣们都以为又是边境冲突,可烽火连续出现,继国正信意识到这不是骚扰而是全面进攻。 家臣们都认为神谷和黑川想要的是继国家,但有上下五千年做参考的继国正信盯着沙盘生起莫名的熟悉感。多线开战拉扯兵力,目的呢?只要继国家分别出兵就能解决他们,可若兵力都分出去了,平山城就会空虚…… “闪击战,他们要的是我们来不及组织抵抗。”继国正信拨开迷雾,看懂了两家的目的,“岩胜,你怎么看?” 继国岩胜穿着代表身份的紫色衣服端坐在继国正信身旁,而身穿带有祝福和华贵意味的红色衣服的继国缘一坐在另一边抿嘴不语,他对人心和政治迟钝,此刻想法乱糟糟的,下意识将父亲和兄长视为主心骨。 “他们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继国岩胜语速偏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思考而不自觉拖累了语速,“我们不能追,那会被牵着鼻子走。” 继国正信露出赞许的目光,在沙盘插下几个小旗子:“没错,所以我们放弃外围村落,把兵力集中在这四个交通节点。” 一个家臣反对道:“那岂不是把村民交给敌人。” “先把人撤走。”继国岩胜以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他想起年幼时继国正信说过的话,此刻自然而然的复述出来,“领地不是土地,是土地上的人。” 真正开战时继国正信没有刻意拦着兄弟俩,大部分时候他确实只让两人待在安全的中阵,在那里,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目睹了战争并不是两个武士拿刀互砍。伤员、搬运物资的人、受惊的村民、疲惫的武士,兄弟俩意识到,战争最先影响的不是将军,而是普通人。 当触手可及的死亡发生在身边时,继国正信拦住下意识想冲出去的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告诉他们必须学习观察战场,而不是证明自己勇敢。 “你们现在没有资格逞英雄。” 继国缘一紧紧攥着他那柄刻有日轮纹样的红鞘日轮刀,继国岩胜也不服的举起他那柄刻有弦月纹样的紫鞘日轮刀:“我是武士!” 继国正信严厉的盯着岩胜:“正因为你是继承人,所以不能因一时冲动死在这里!”他缓了缓语气,在战火里补充了句,“记住,家督的生命属于整个家族,而非个人。” 继国缘一盯着远处那些战死者的尸体,继国正信将目光转向他,劝慰道:“战争中很多死亡不是因为某个人不够勇敢,而是很多事情没有提前做好。所以缘一,不要为没能阻止死亡而自责,因为那是我的责任。” “不是的!”继国缘一少有的喊出饱含情绪的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最终只是沉寂下去。 继国正信不由为此担忧,让心性纯澈的缘一直面战场……他真的做对了吗? 神谷和黑川的联军坚持了一个月,期间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总算适应了真实的战场,继国正信开始将一部分善战的家臣交给继国岩胜指挥,让兄弟俩负责某个不是很重要的关口。 继国岩胜自然而然担起指挥责任,继国缘一知道自己脑子和嘴都笨,但好在实力强大,于是当仁不让担起先锋的职责。 当敌军尝试突破北部山口时,继国家几十名武士挡不住两倍的敌人,是来支援的继国缘一用极快的移动和精准的剑术连续击败敌方先锋致使敌军阵型瞬间崩溃。兄弟俩都比同龄人高很多,又穿着威武结实的当世具足,当继国缘一一刀斩开敌方大将身体时居然没人反应过来这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敌军失去大部分能指挥的人后溃败撤退,继国缘一带领岩胜分给他的精锐武士一路追击,当两队人马相互追逐着来到一片谷地前时继国岩胜却从远处大喊:“缘一!停下!” 继国缘一毫不犹豫放弃到手的优势停止追击,下一瞬间,山谷两侧提前埋伏的弓手放出密集箭雨。是敌诱敌伏击,继国缘一如果冲进去他自己可能没事,但跟随他的十几名武士必死,继国岩胜正是提前看出了这一点。 ——兄长大人看到的东西,是我看不到的。继国缘一睁大双眼,认知到原来还有通透世界之外更广阔的视野。 ——如果没有缘一,我的判断可能无法变成胜利。继国岩胜心跳如雷,清晰意识到如果没有继国缘一天赐的实力和对兄长无条件的信任,他做不到仅用十几名家族武士就达成这种战果。 神谷和黑川家主意识到失算了,他们以为这样密集的进攻会让继国正信顾此失彼,然而那个被他们忽视的年轻继承人以惊人的速度适应战争,并指挥了多次关键的局部战斗。 如果让这样一个比继国正信更优秀的继承人成长起来…… 怀着这样的恐惧,两家派出更多兵力试图杀死继国岩胜。继国正信想把继国岩胜送回后方,但继国岩胜果断拒绝:“如果我现在离开,他们会认为我在害怕。” 继国正信显得忧心忡忡:“你是继承人,不需要证明自己不害怕。” 然而继国岩胜却平静的说:“但他们已经知道我在这里。” “父亲大人,请不用担心。”经过多次厮杀的继国缘一褪去曾经的稚嫩,面容显出成年后才会有的沉稳,郑重道:“战场上我会守护好兄长大人的。” 继国岩胜露出“就是这样”的笑容,继国正信看看两个儿子,只得妥协。 开战一个半月后,总攻开始了。联军集中所有兵力一路突进,目标直指平山城。 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继国正信询问家臣们该如何应对,继国岩胜比所有人都先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让他们进来。” 所有家臣都愣住。 继国岩胜解释自己的计划:“他们认为我们在退,那就让他们继续这样认为。我们放弃外围,把敌军引入这个山谷,在这种狭窄地形 里联军无法发挥人数优势。” 长子已经开始超越父亲了呢……继国正信无比欣慰,他靠现代知识硬撑这么多年,终于有接班人能让他喘口气了。 按照计划,继国正信以自己为诱饵让敌军追入山谷,继国岩胜负责封锁退路。面对继国家武士从两侧进行的伏击,敌军理所当然试图突围,这时继国缘一出现了,他没有去耍什么美式超级英雄一人干翻全场的戏码,而是依靠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实力专门击破敌军最强的突击队,短时间内就接连击败敌方最强的几个武士。 眼看敌军失去核心,继国岩胜立即下令:“全军推进!” 继国家胜利了,毫无悬念。 继国岩胜不知不觉代替继国正信成为总指挥,完成一场漂亮的大决战。他没有像家臣们期待的那样追上去彻底剿灭神谷和黑川,而是卡在两家鱼死网破的界线上扩大战果,并用这份战果给了继国正信谈判的底气,神谷和黑川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构不成威胁。 战争结束后,继国正信带着两个儿子走过战死者的墓地。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在里面发现了他们剑术指导武士的名字“藤田源左卫门”,两人的脚顿时再难抬起。 “……我可以救一个人,可以杀一个敌人,却不能让战争不存在。”继国缘一看着墓碑,声音低低的,觉得腰间的日轮刀无比沉重。战场上那些刀锋砍过□□的触感再度涌上来,让他一瞬间有种反胃的感觉。 继国岩胜第一次对“自己的一个决定可能让一个人活下来也可能让另一个人死亡”这件事清晰到想吐,原来“家主”不是荣誉,而是责任。他想起自己指挥的那几场仗,忍不住惶然的问他眼里永远可靠的继国正信:“父亲,那些战斗,如果我判断错了会怎么样?” 继国正信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岩胜,你一定会判断错。” 继国岩胜愣住,却听到自己的父亲继续说:“我也会。” “真正重要的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犯错以后承担结果,并让下次少犯一个错误。” “这世间就是这么不讲理,人与人之间为了一口吃的、一口水相互厮杀,如果不想继续遭受这样的死亡,就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到没有人敢冒犯你。” 继国缘一的眼中露出对未来的迷茫:“我究竟应该用这份力量做什么?” 继国正信深深看进幼子眼底:“我不知道。” 继国缘一猛地抬头,在他和继国岩胜眼里父亲永远强大沉稳,像山峦一样可靠,可上一次战争让他们意识到原来父亲也会倒下,而这次战争同样让他们意识到,父亲也会有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你问我应该用这份力量做什么,我可以替你决定。但那样的话,这份力量就不再真正属于你。” “缘一,你现在只有十四岁,不必急着给自己找一个答案。” “你可以拿它保护人,可以拿它救人,也可以有一天发现自己想做的事情与剑无关。” “力量只是你拥有的东西,不是决定你是谁的东西。” “等你真正知道自己想守护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再决定这份力量应该放在哪里。” “在那之前,先学会控制它。” “因为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拥有力量的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一个人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已经决定用力量替自己寻找答案。” 12. 12.永远失去一个人 继国父子将胜利的喜悦带回家,然后那喜悦被浇了一捧冷水。 水野朱乃要死了。 继国缘一第一眼就确认了这个事实,去年开始水野朱乃的身体就一天天衰败,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面对凯旋归来的丈夫和儿子她甚至无法坐起身迎接,就连张口想要说什么,先发出来的也是一串如同要将肺都吐出来般的咳嗽。 继国正信立刻走过去,近乎粗鲁的夺过侍女手里的毛巾帮水野朱乃擦拭。继国缘一呆立在门口,继国岩胜则是踩着棉花般不可置信的跪坐在水野朱乃旁边,这两个被用现代营养知识精心养大的少年已经和父亲一样高,战场上也杀伐果断,现在却重新显露出十四岁孩子的稚嫩迷茫。 原来即使手握权力、身怀神赐的力量,也有无法阻止的死亡。 比起三个男人,水野朱乃本人却镇定的多,她早有预感,且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她看向自己的丈夫,吃力的抬起手去抚摸对方脸颊,继国正信低下头,握住水野朱乃的手将脸贴进掌心。 “你瘦了。” 水野朱乃的第一句话差点让继国正信落下泪来,他停顿一秒才开口:“你才是。” “我知道。”水野朱乃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又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我?” 继国正信沉默不语,水野朱乃便知道她说中了:“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照顾我很多年了。”她看向两个儿子,目光温柔,“而且,你把他们两个养得很好。” “你是个好父亲。只是,以后不要因为我不在了,就把他们管得太紧。” “殿下,你是不是一直在害怕什么?从孩子出生以后,你有时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道别。” 继国正信如鲠在喉,他不能说自己知晓命运,不能说自己不公于为何水野朱乃这样温柔的人无法善终,于是他只能垂下眼帘,用谎言掩盖心情:“我只是觉得,人活着的时候应该好好珍惜。” 水野朱乃闻言笑的更温柔:“那就够了。”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继国岩胜,长子已经不再是会抱着母亲撒娇的年龄,和父亲相仿的身高让他很容易被一眼误认成大人,但仔细看的话,纤细的骨架和肩膀完全还是少年模样。 “竹千代,过来,让母亲看看。”水野朱乃的声音轻轻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战场上,你有没有害怕?” 继国岩胜诚实点头:“有。” 听到水野朱乃说“很好”,继国岩胜愣住:“为什么?” “因为害怕说明你知道生命有多珍贵。你以后会成为家主,会有人听你的话,会有人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决定,但是不要因为别人叫你家主,就觉得自己必须永远坚强。” “岩胜,你可以害怕,可以悲伤,可以不知道怎么办,只要最后还愿意承担。” “还有一件事。缘一不是你的部下,他是你的弟弟,你可以保护他,但不要替他决定人生。” 说完这些话,水野朱乃将目光投向一直站在障子门外的继国缘一身上,继国缘一这才动了,他很慢的走过来,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去握住母亲左手,可这一次他支撑不了母亲的身体了。 “千代松,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安静啊,只是现在长的很高了。” “缘一,你哥哥以后有继国家,你父亲有自己的责任,但你呢?” 继国缘一对此只有沉默,他一贯沉默。 水野朱乃慢慢道:“你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留下,就留下。想拿剑,就拿剑。有一天不想拿剑了,也没有关系。” “不要因为自己有力量,就觉得自己必须替所有人活着。” 水野朱乃说了太多话,可她还有一辈子的话想要说,说不完。 “好好活下去。” “好好做自己。” “你们三个……不要因为我停下来。” 继国正信难以自控的握紧她的手:“我们怎么可能不难过?” 水野朱乃的声音几乎要听不清了:“那就难过,难过够了再继续走。” “我这一生……”水野朱乃停了一下,不得不喘口气,“嫁给你、生下你们两个,已经很好了,所以不要替我觉得遗憾。” “欢迎回家。” 这是水野朱乃的最后一句话。 打赢了战争就是回到了家,可家也正在失去他们最重要的人。 这十四年来继国正信从未把水野朱乃视作自己妻子,因为他不是真正的继国正信,没有这样的资格,但他仍然尊重和信任水野朱乃,相敬相知,把她当成了人生的一部分。而如今,他最亲密的人少了一个。 葬礼上继国正信没有哭,因为他还有责任,他必须是顶梁柱,从此肩负起更多,但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都感受的到父亲身上浓重的悲伤。继国缘一也没有哭,他更多的是接连面对死亡而生的悸动和迷茫。唯一痛哭的是继国 岩胜,这次他没有强迫自己因未来家主的身份而保持镇定,只因水野朱乃对他说过“你可以悲伤”。 葬礼后继国正信不能停下,战后依旧有大量政务要处理,但他给两个儿子放了假,没有明确期限,只说等他们缓过来了再去找他。 醒的比以往晚的继国岩胜坐在被褥里发呆,失去母亲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他和继国缘一养的三花猫因为饥饿而跳到他被子上喵呜喵呜的叫,继国岩胜才动了。他的身体机械的去取食、喂食、抚摸因吃到食物而发出满足呼噜声的猫。 下午兄弟俩坐在水野朱乃往日最喜欢赏花的走廊上,在继国正信年复一年的收集下这个院子已经变成蓝色花海,猫像往常那样蜷缩在因斑纹而体温较高的继国缘一腿上睡觉,小小的身体毛茸茸的,随着呼吸细微起伏。 一直在发呆的继国缘一感到有人在他手边放了杯茶,下意识开口:”母亲……“ 然后他顿住,茶依旧是水野朱乃惯常会给他们的果茶,但递茶的人已经不是她了。继国缘一盯着茶杯,大团大团的眼泪终于安静的落下来,哭的无声又激烈。 他和兄长大人,失去母亲了。 水野朱乃去世不到半年,年满十五岁的双胞胎举行元服礼,正式从幼名换为“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他们穿着紫色和红色的直垂,戴着水野朱乃为他们祈求来的饱含祝福的耳饰,身姿挺拔如松。 宾客们还以为身为继承人的继国岩胜会佩戴太阳纹饰,却发现次子继国缘一戴的才是太阳,不由相互投以疑惑的眼神。身穿深蓝色直垂的继国正信沉稳开口:“没有月亮的夜晚,百姓一样会害怕。太阳和月亮,从来不是高低之分。” 家主定音,无人再质疑。就如双胞胎所穿、所用的一切器物都是同等规格一样,继国正信明确表露出”身份可以不同,作为儿子的价值没有高低“的态度。 仪式的高潮,继国正信把继国家祖传太刀交给继国岩胜,道:“今日之后,你不仅是我的儿子,也是继国家未来的家主。但记住,责任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比别人活得更辛苦,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够安心地活下去。” 他又将另一把太刀交给继国缘一:“这把刀不是为了继承什么,而是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你有能力决定它该不该出鞘。” 元服礼的结尾,继国正信恍惚以为水野朱乃依旧站在他身边,对两个正式成年的儿子轻笑着说:真好看。 13. 13.鬼舞辻无惨 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最终还是振作了起来。十五岁在现代人眼里还是孩子,但在战国时代的日本已经是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兄弟俩清楚,父亲为他们创造了此世最幸福的童年,哪怕不得不带领他们面对世界的险恶也依旧挡下大部分伤害,可他们不该继续做孩子了。 因为父亲,好像开始变老了。 常年操劳让继国正信的眼尾生出细纹,三十五岁的他仍然强健,继国家一脉相承的黑发红眼和端正大气的长相在他身上呈现的淋漓尽致,但时代的局限性终究还是残忍的夺走他的健康,批改文书时他开始眼花酸涩,练剑时偶尔会扭到筋骨,在医师隐晦的提醒下继国正信恍然——对这个时代六十岁算喜丧的人均寿命来说,自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真是荒唐啊,明明该是壮年。 在继国正信又一次于书写政务中途停下来揉眼睛时,继国岩胜从门外走进来,接过他的笔:“父亲,请休息吧,这些交给我就好。” “心情平复了?” “没有,但我不该继续任性的躲在后面。” “缘一怎么样?”继国正信让开位置,看继国岩胜熟练的开始批改政务。 “花丸吐在榻榻米上了,缘一在收拾。” “这样啊。”继国正信笑了一下,他没有说怎么不让侍女去收拾这种话,继国缘一就是这样,比起让侍从处理,更喜欢亲自动手做这些小事,是个会认真生活的人。 “既然决定振作起来,那以后你要参政。大的方向我会帮你把控,细枝末节交由你练手,不必担心出错,经验正是在一次次纠错中积累的。”继国正信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两年的鸡飞狗跳,露出怀念神色,“最重要的是在犯错后依旧担起责任,岩胜。” “我明白了,父亲。” 继国家的所有人都回到正轨。有一天天气实在是好,继国正信决定带两个儿子出去巡视,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们带着侍卫、骑着马,花了一天时间走过平山城周围几个村镇和寺庙,在攀上一座几乎可以俯瞰整个继国领地的山时已经夕阳西下,继国正信和继国岩胜讨论着商税和家臣的变动,继国缘一安静跟在旁边,肩上落着只野生的雀鸟,把他蓬松刘海啄的翘起来。 从山坡往下看,农田、商道、村庄、城镇和寺庙,天越来越暗,第一盏灯亮起来,然后是第二盏、第十盏、第一百盏,继国的土地像星海一样亮起来。 继国正信突然不说话了。 “父亲?”抛出的话没有得到回应,继国岩胜奇怪的看过去。继国正信没有回答,这下继国缘一也抬头看向他,肩上的雀鸟振翅飞走,去寻找可以过夜的枝杈。 走到山顶时,继国正信指着山下终于开口:“你们看。” 双胞胎依言看向山下,听到他们的父亲问:“你们看见什么?” 继国岩胜:“继国家的领地。” 继国缘一:“灯。” “都对。”继国正信笑了下,“不过,我看见的是人。” 继国正信一直认为家主就是管理好领地,发展农业和商业,养起强大的军队保护百姓。但三十五岁的他在这惊鸿一瞥时突然意识到,所谓家主,不过是替这些普通人的生活挡住一点风雨。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等丈夫归来,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准备明天的农活,有人正在给老人煎药。而这些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家主正在山上看着他们。 继国正信看向继国岩胜,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家主;他又看向继国缘一,这个孩子将来也许依旧会离开继国家。而帮他们挡了十五年风雨的继国正信不可能永远站在他们前面,于是继国正信第一次产生一个非常强烈的愿望。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们还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父亲何出此言?”比起只是微微睁大双眼的继国缘一,继国岩胜显得更激烈,他显然做出了什么不好的联想,甚至伸手去探继国正信的体温,搞的继国正信哭笑不得。 “只是有感而发。该走了,我们回家。” 之后的日子照常,只是练剑时继国缘一发现继国正信不再按照套路挥刀,而是观察很久才挥出一刀,于是问道:“父亲,你为什么每次挥刀前都要看那么久?” “因为我不像你。” “哪里不像?” “你看见的是敌人。”继国正信指指继国缘一的眼睛,那双眼里有通透世界,又指指自己的眼睛,这双眼里只有人间,“我看见的是敌人身后的东西。” “过来,我们对练。”继国正信招呼两个儿子,处于抽条期的少年已经微妙的比父亲更高一点,一左一右挥刀而来时造成莫名的压迫感。继国正信没有着急用视觉去观察两人的攻击路线,反而闭上眼,调动起全部感官。 移步,转腰,刀锋横贯。 这一刀不像继国岩胜那么凌厉,不像继国缘一那样快的无法捕捉,可是两人同时发现自己所有最佳移动路线都被这一刀覆盖住,于是被迫停下。 “这不是杀人的招式。”继国岩胜脱口而出。 继国正信挑眉:“那是什么?” 继国岩胜缓慢而郑重的说出想法:“是守住一个地方的招式。” 继国正信沉默片刻,笑了。他想起那日山下的灯火连成一片,他举起刀,是当年鬼杀队在接受继国家的赞助后赠送的那柄深蓝刀鞘的日轮刀,雪亮刀身反射出石灯笼的微光,如同那夜的万家灯火映在刀锋上。 深呼吸,调整身体状态,假想面前的敌人,继国正信起手极慢,但再次挥出的一刀斩击范围极广,因为那不是追击,而是封锁。十五年家主生涯让他拥有年轻的神之子和天才所没有的优势,他知道一条道路在哪里、人群会往哪里逃、敌人最容易从哪里突破,所以继国正信不靠速度,不靠技巧,靠的是判断。 继国缘一率先看到那一刀的本质:“父亲,你创造了一个新招式。” 继国岩胜为此感到由衷的喜悦:“这一招取什么名字?” 看着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定下结论的儿子,继国正信想,招式是这么随便就算完成的东西吗?不过他也没有拒绝,因为依靠自己的觉悟而在剑术上有所突破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 “万家灯火,这一招就叫万家灯火。” 有了新顿悟和招式的继国正信神清气爽,连带面见据说是京都来的贵族时也带着笑。 那贵族有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末端自然卷曲,如墨双眼在某个角度时能窥见一丝鲜艳的梅红,继国正信神色自然,体贴的为肤色苍白、据说患有某种不能见日光的怪病的贵族拉上障子门。 “这是南蛮人从遥远的西方带来的花,叫亚麻。听说继国卿喜爱蓝色花卉,特赠一株,聊做慰问。”自称久世月彦的年轻贵族将清澈的浅蓝色花朵放下来,继国正信自然喜不自胜,询问这种来自大洋彼岸的花该如何养护,并让近侍去院子里找个最适合的地方种下去。 久世月彦用一种高傲而奇异的眼神打量继国正信,像在看什么很满意的东西。两人投缘般聊了一阵子,久世月彦就借口身体弱离开了。 对方离开继国大宅后,继国正信的表情沉下来。 毫无疑问,那是鬼舞辻无惨。可是,为什么?鬼之始祖为何会提前这么多年出现,还险些接触到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而且鬼舞辻无惨有怀疑他对蓝色花卉的喜 爱吗?特意带来亚麻这种罕见还有经济价值的欧洲植物,是试探,还是单纯想打入继国家的情报体系借此搜寻蓝色彼岸花? 继国正信没有把他的焦虑带给两个儿子,只是在之后久世月彦每一次来访时都支开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免得继国缘一那个直脑子来一句“你为什么有五个大脑七个心脏?”,那乐子可就大了,要知道现在连呼吸法都没有呢! 好在久世月彦只拜访了三次,似乎单纯是为了在继国家主面前刷脸熟。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等了四个月,确认鬼舞辻无惨真的把继国家抛之脑后,继国正信松口气,开始拾掇拾掇打算去探查一个据说有“只在黄昏开的蓝色花朵”的地方。 这些年继国正信探查了不止一次这类传闻,但也都只是传闻了,有的甚至不是花,而是以讹传讹。但继国正信很有耐心,毕竟这种关乎鬼灭之刃大结局的东西要是真这么容易出现,鳄鱼本人估计都得撕开次元壁喊一声“怎么可能”。 继国岩胜已经能熟练处理政务,继国缘一虽然没有政治才能,但可以从别的方面辅助兄长,所以继国正信暂时离开几天完全没问题。 然而带着近卫来到那片情报中的坡地后,继国正信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没有花,甚至没有植物,只有久世月彦姿态闲适的站在暮色里,周身飘起清浅薄雾。继国正信知道,那是太阳即使已经被山挡住,露出的微光依旧给鬼之始祖造成了伤害。 但就像五百年后鬼舞辻无惨毫不介意满院子紫藤花对自己造成伤害,依旧闲庭散步去见产屋敷耀哉一样,此时的鬼舞辻无惨也不介意力量微弱的夕阳带来刺痛,他看着面露警惕并命令近卫们后退的继国正信,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类,不论是管理才能还是培养人或势力的才能都足够优秀,还拥有可以针对蓝色彼岸花完美套用的情报网,实力在人类里也很不错,关键是长的养眼,沉稳端正的出众气质搭配那张成熟俊朗的脸,如果因时间而衰老就太可惜了。鬼舞辻无惨越看越觉得继国正信顺眼,想要将这样一个人凝固在最优质的时间里的想法也越清晰。 继国正信看着去除伪装的鬼舞辻无惨,那头鸦青色的长发彻底变得卷曲,梅红眸色不再遮掩,苍白的皮肤在黄昏下、阴影里显出鬼物特有的妖异感,说话间尖锐犬齿若隐若现。 鬼舞辻无惨对继国正信露出一种“等到你了”的微笑。 “我观察你很久了。”鬼舞辻无惨用那种天生的、自上而下的傲慢,一条条评价继国正信。 “你不喜欢挥霍,很少无意义地杀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退让,你能让家臣为你效命,能让商人主动替你传递消息。最有趣的是,你甚至让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的人,替你寻找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花。” “而且……” “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永远活下去。” 出乎意料的话让继国正信皱眉,然后他听到鬼舞辻无惨吐出这样一句评论:“这样的容貌,衰老未免太可惜了。” 鬼之始祖向前一步:“成为鬼吧。你已经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你也应该明白,我能够给你什么。” 继国正信沉默良久,而鬼舞辻无惨难得的很有耐心的等他开口,最终,继国正信沉声道:“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说的是‘给’,可我听见的是‘拿’。” 鬼舞辻无惨的笑容稍微消失了,他所中意的人类无情拒绝了他的好心招揽。 “你不是要给我永生,你是要让我成为你的东西。” “所以,不。” 说完,继国正信毫无预兆的一刀斩下! 14. 14.忠君 那一刀汇聚了继国正信前世此生所有对“斩”的理解,刀锋映出昏黄落日与浅淡月影,酉时正是逢魔时刻,又恰好是日月同悬于天空的时刻,这纷杂一切随着“万家灯火”斩下而破碎,随之喷溅出鲜血。 出其不意被偷袭到的鬼舞辻无惨好心情彻底没了。 他难得欣赏一个人类,好声好气邀请对方变成鬼,赐予永生,让其能在永恒的时间里为自己效力,可这个人类却毫不犹豫的砍伤他。 一个三十五岁的普通武士,居然会攻击一个刚刚提出“赐予他永生”的存在,这怎么想都不对吧。 “你居然真的敢!” 继国正信握紧刀:“我只是拒绝你。” “不,你是在试图杀我。”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又平静下来,甚至带有一丝惊喜。他对顺眼的东西向来多几分耐心,当最初的怒火过去,他意识到这一刀正是这个人类值得被他收藏的又一个证据。有能力,有胆识,面对绝对压倒性的存在敢于假意谈判并抓住机会果断进攻,这才真正值得他的血。 “很好。”鬼舞辻无惨的嗓音透着一贯的狂妄,继国正信更加警惕,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鬼舞辻无惨不管继国正信是什么反应,他缓步走向这个好看又有价值的人类,须臾间抬手,管鞭刺穿那几个拔刀围攻而来的近卫武士,在继国正信目眦欲裂的怒吼中悠哉道:“我本来只是想邀请你,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一定要看看,你变成鬼以后还能不能保持今天的眼神。” 两名武士当场身亡,剩下两个也重伤,但他们面对非人的鬼物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再次强撑着举起刀大喊:“殿下,快走!” 能够成为近卫的全是继国正信最信任的家族武士,跟随他多年,有些甚至从小培养,他不可能抛下这些认他为主君的忠臣离开,而且普通人面对鬼舞辻无惨即使逃跑也没有意义。可还没等继国正信来得及做出反应,管鞭已经打飞那两人,继国正信眼睁睁看着他们重重撞在山崖上没了动静。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论是将来对他儿子所做的事,还是现在犯下的罪行,继国正信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家主、一个有良知的现代人,绝不原谅!! 愤怒的继国正信再次斩下,这次他的刀更快,可鬼舞辻无惨不像上次那样毫无防备了,没等继国正信的刀落下鬼舞辻无惨的右手就已经深深刺入他腹部,大量鬼血被强制灌入四肢百骸,让继国正信发出近乎破音的惨叫。 痛,剧痛。身体被撕开,内脏遭受毁灭性打击,不属于人的力量强行改造每一寸身体,肌肉寸寸崩毁又重生,血液倒卷,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不祥脆响。继国正信倒在地上拼命翻滚挣扎,身体弓起如同缺氧濒死的鱼,两世为人的意志力也无法压住这种摧毁全身的剧痛。 当真比上辈子被车压死还要痛! 鬼舞辻无惨是故意让继国正信这么痛苦的,谁让他敢砍那一刀。他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好意安抚道:“别担心,你会活下来的,我很少如此期待一个人变成鬼。” 继国正信属于人类的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鬼舞辻无惨那诡异开心的嗓音:“你会成为我最好的作品之一。等你醒来,会明白我为什么说永生是礼物。” 那两个被击飞的武士没有死,其中一个在短暂昏迷后被继国正信凄厉的惨叫惊醒,他强撑起身,名为鬼舞辻无惨的非人之物已经不在这里,而他所效忠的主君正倒在地上经历匪夷所思的异变,当继国正信的一条手臂因翻滚而被夕阳照射到时立刻发出不祥的嘶嘶声冒出青烟,皮肉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焦黑、崩解。 那个武士尽管神智没有完全清醒,但忠君本能让他踉跄跑过去,毫不犹豫抱住继国正信把他拖回阴影里。 继国正信毫无疑问是个高大的武士,鬼化过程里他的力气也在逐渐增强,单独一个武士很快就要按不住他了,就在继国正信嘶吼着要挣脱时另一双满是血的手伸过来,一起牢牢按住理智全无的继国正信。 是另一个被打飞的武士,他下巴和身躯全是血,在短暂尝试发现以两人的状态很快就会压制不住继国正信后,他果断松手去翻另外两个武士的尸体,取来绳索抛给另一个武士:“宗久,把殿下捆起来,不能让殿下伤害到自己!“ 大庭宗久接住名为小笠原清重的同僚抛来的绳索,没有时间迟疑,继国正信的状态怎么看都和发狂的野兽无异,两人一个压住肩膀一个控制手臂,费了很大一番力才把继国正信捆住。 继国的领地上曾出现过鬼,也因此和鬼杀队有过接触,产屋敷甚至在继国正信资助鬼杀队后回赠了三柄日轮刀,所以身为亲信的几个近卫都知道鬼是什么东西。他们气喘吁吁的按着伤口,目露悲戚——继国正信毫无疑问正在变成吃人的怪物。若是家主变成鬼,继国家该怎么办?继承人继国岩胜还很稚嫩,家臣里并非全部忠诚的,若年幼的少主上位必然会引发动乱,那么在继国正信手里稳定发展了十几年的继国家很可能分崩离析。 就在他们一边担忧未来,一边恪守本职守护继国正信时,属于他们主君的声音突然低低的、嘶哑的响起,让他们精神一震。 “走……” 两人立刻单膝跪下去探查继国正信的情况,可那声命令只是昙花一现,继国正信的眼神重新陷入狂乱的混沌,发出绝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怎么可能走。”大庭宗久悲痛的喃喃。 或许是继国正信即使失去理智也本能在克制自己,那绳索始终没断,直到月至中天,继国正信的挣扎突然停下了。两个武士以为继国正信恢复理智,欣喜的靠过去,可下一瞬间,继国正信睁开一双鲜红鬼眼。 他只是轻轻一挣,绳索就断了。 “……退。”小笠原清重颤着声道。 “来不及了。”看着月色下缓缓起身的鬼物,大庭宗久痛苦的闭上眼,那东西看过来的眼神已不再是他们效忠的主君,而是真正的鬼。 继国 正信无法思考,他只知道自己好饿,饿的胃酸都要烧穿胃壁和腹部流出来一般,而面前有两个散发着异常香甜味道的存在。闻起来这么香,口水都控制不住的过多分泌溢出口腔了,一定是非常、非常美味的食物吧? 他走向闻起来气味最浓的那个食物,可在他扑上去时另一个食物用什么坚硬的棍状物卡住他的嘴死死架住。继国正信没什么理智自然也无法做出有效判断,他只知道自己再往前一点就能咬到食物,于是完全不考虑后退,凭蛮力一直往前,獠牙在刀鞘上留下深刻痕迹。 “殿下?” “殿下!” “请你清醒过来啊,殿下!” 好吵。 “别挡了。” “你说什么?” “让殿下吃我。” “不行!” “我伤的太重,已经活不了了,可殿下还能活。” “他已经不是殿下了!” 他们……在……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如果他不是继国殿下,我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谁? 小笠原清重伤的实在太重,他悲伤的看着继国正信,抬起双手迎接自己自幼就全心全意效忠的人:“主君。” “主君!”收回刀的瞬间就脱力跌倒下去的大庭宗久仍然不死心,企图唤醒继国正信的理智。 继国正信扑上去,他压在小笠原清重身上露出獠牙,低头就要撕咬,可獠牙碰到脖子的最后一秒他突然停住,竖瞳的双眼流露出挣扎,然而不过半秒新生鬼的本能就再次淹没神智,但两个武士发现继国正信咬住的不再是脖子,而是手臂。 “殿下没有完全消失!”大庭宗久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起来。 继国正信咽下第一口肉后就不再动作,小笠原清重强忍着疼痛轻轻推了下继国正信,他就从小笠原清重身上翻倒下去,睁着双鬼目用饥饿的眼神盯着伤口,獠牙咬合碰撞,却没有继续攻击。 人肉让继国正信短暂找回了自控能力。 不能让殿下就这样靠近人群,那么——如果殿下还能在吃下我们以后保持片刻清醒,就继续。如果完全没有恢复迹象,就立刻杀死殿下。 两名武士立刻做出于他们而言最正确的判断。还能动的大庭宗久捡起属于继国正信的佩刀,那是日轮刀,连鬼舞辻无惨都能砍伤,必然也能砍下继国正信的头。这不是单纯为了让继国正信活着,而是赌他的人性是否还在。 一口肉只让继国正信维持了一炷香时间,小笠原清重毫不犹豫的从伤口处削下肉喂给继国正信,而咀嚼食物的新生鬼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别……”比第一次更快找回自控能力的继国正信颤抖着抱住自己脑袋,痛苦道:“……走……” “我们不走。” 继国正信听到自己最信任的近卫发出这样的誓言 “我们要把殿下,从鬼的本能里拉回来。” 15. 15.返回继国家 在两天的本能与人性之间挣扎中,继国正信始终有某些东西没有消失。 小笠原清重死在第一天清晨,他伤势过重,得不到正经治疗又频繁割肉喂给继国正信,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黑暗照射下来时他强撑起身挡在洞口,彼时寻回些许理智的继国正信蜷缩在山洞最深处,听到小笠原清重的一声“殿下”时抬起头,鲜红鬼目看向那个形销骨立的人,声音模糊又清晰:“清重……” 于是小笠原清重带着满足的笑容死在主君的呼唤里。 继国正信突然剧烈干呕起来,他胃部抽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大庭宗久忙过去扶他,被继国正信用力推开。 “别过来,我会攻击你的。”继国正信嘶哑道。他绝望意识到鬼舞辻无惨不是简单的把他变成鬼,而是根本不在乎他变成什么。 那之后,继国正信没有再吃一口人肉。 新生的鬼仍然很饿,但继国正信逐渐拿回身体和意志的掌控权。在变成鬼的第二天夜里,他主动起身对紧张握住日轮刀的大庭宗久命令道:“我去猎动物,你处理好自己的伤。” 以鬼的身体素质和敏锐五感,继国正信只出去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扛回来一头放干血的鹿,大庭宗久没有问血去了哪里,只是沉默的烤肉并强迫自己多吃一些,补充虚弱的身体。 “宗久。”继国正信依旧待在山洞最深处,看着山洞外处理篝火的近卫,“你们为什么……” 大庭宗久依照命令抓着日轮刀,之前他已经因为继国正信失控而用刀刺穿他的身体将之钉在地上一次,亲手伤害主君的罪恶感让他细微发抖,但依旧抓的很紧:“因为殿下需要活下来。” “谁准你们这么做!” 大庭宗久第一次看到继国正信对身为亲卫的人发怒,但他没有害怕:“没有人,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从今天开始,不准再有人把自己的身体给我。” “殿下……” “这是命令!”继国正信斩钉截铁道,“我会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第三天,仍然饥饿但不再失控的继国正信亲手收殓起三具尸体,他仍然怀着对吃人的恐惧,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继国家现在或许已经因家主失踪而乱成一团。 往日要几个时辰的路程,这次背着一个虚弱的成年男人却只花了很短时间,继国正信再次清晰感受到鬼和人的差距,可这种强大反而令他不舒服,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现在想杀一个普通人,他们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 继国正信没有从正门走,他这副衣衫破损浑身是血、背着高烧说胡话的大庭宗久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大摇大摆出现,他从后山往回赶时再次见到继国领土上的灯火,这曾启发他“万家灯火”招式的一幕以前觉得温暖,现在却感到每一盏灯里都有人的气息,他甚至能够闻到家臣、农民、孩子、士兵……这让继国正信下意识后退。 自己以后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走进人群了。继国正信这样悲伤又冷静的想。 夜色掩盖了很多细节,继国正信无声落入继国家医师所住的院落,把大庭宗久交给受惊的医师,然后来到书房。那里仍亮着灯,继国岩胜紧皱着眉在处理政务,继国缘一坐在他旁边安静陪伴,不时在继国岩胜的指示下整理文书或磨墨。 继国缘一在继国正信接近的瞬间就抬起头,猛地起身走出去,继国正信下意识后退了步又停住,退是没有用的,通透世界会让继国缘一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继国岩胜紧跟着出来,他看到父亲回来第一反应是狂喜,可继国正信却后退一步,用命令的语气道:“别过来。”同时继国缘一拉住继国岩胜的小臂挡在他身前。 继国岩胜立刻意识到,他们的父亲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缘一,记住现在你眼中的我。”继国正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但他希望继国缘一能用通透世界牢牢记住鬼和人的区别,这样以后两个儿子遇到其它鬼可以立刻作出反应。然后他才看向继国岩胜,眼神悲伤又柔和:“岩胜,抱歉,这几天辛苦你了。” 继国岩胜刚想说只要父亲能回来就没什么,可他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就听到父亲用那种带着颤抖、悲伤又坚硬的声音说:“以后你会更辛苦,因为,我不再是人类了。” “我被鬼舞辻无惨变成了鬼。” 一瞬间,继国岩胜的大脑里出现拉长尖锐的一声“嗡”,整个世界褪色远离,他眼中逐渐印出父亲身上所有违和的细节,竖瞳、獠牙、苍白皮肤、轻到几乎消失的呼吸,还有…… 继国岩胜的大脑突然罢工,他不管不顾的上前几步,随即又被继国缘一拽住。 他看到继国正信腹部有一道伤口,里面隐约透出半截雪亮刀刃。 继国正信为了不让食人的欲望冲破自我,掰下日轮刀的刀尖埋在自己身体里,让其时刻随着走动割开内脏。毕竟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剂。 继国岩胜在意识恍惚间听到自己胞弟和父亲的对话。 “父亲,你饿了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人?” “因为他们不是食物。” “因为他们是人?” “对。” “那你还是父亲。”继国缘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太重的感情,但反而因此显得淡定笃定。 胞弟的结论惊醒了继国岩胜,他握紧拳:“父亲,你会伤害人吗?” 继国正信的沉默让他心情沉重:“我不知道。”继国正信苦笑着,心情复杂,“我不该回来见你们,但我放心不下。缘一做得对 ,岩胜,不要靠近我,我已经吃了小笠原清重,虽然他是自愿献身,但依旧不能抹去我的罪恶,但是……”继国正信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严格来说并不需要呼吸,“但是我放心不下你们。” 继国岩胜听到自己用颤抖却冷静的声音说:“那就不要靠近,然后,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一瞬间,继国正信欣慰发现他的两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继国正信:“从今天开始,白天的继国家务,你来处理。” 继国岩胜:“父亲,你呢?” “我只能晚上活动。” “你还会离开吗?” “不会。至少在我找到控制自己的办法之前,我不会离开。” 继国缘一:“如果你失控,怎么办?” 继国正信沉默片刻:“杀了我。” 在继国岩胜激烈的表情和继国缘一的无声沉默里,继国正信一字一句清晰道:“如果我真的失控,用你们的日轮刀砍下我的头,让太阳把我烧成灰烬。” “我不能保证永远不会失控,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必须把我当成一个危险的人来对待。” 从一开始就在阻止兄长接近成为鬼的父亲的继国缘一这时反而往前了一步,继国正信立刻喝止,继国缘一顺从的停下,问道:“那我站在这里可以吗?” 隔着短而无望的鸿沟,继国正信缓缓闭上双眼,为他再也无法拥抱自己的孩子而悲哀。 “……可以。” ——家主回来了。这条消息在第二天瞬间传遍整个继国大宅,三名家老重重松口气,随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家主遭遇敌人导致重伤卧床,近卫死伤大半,继承人继国岩胜正式掌权,代为处理政务。 不管这个消息有多重磅,砸的家老和家臣们多晕头转向,继国正信借口重伤白天躲在房间里,由继国岩胜执掌家主信物,入夜继国岩胜才会拿着处理不了的问题隔着门找他。而继国缘一不再像以往那样总跟着兄长,他如同搬到继国正信的院子里一样,白天在种满蓝色花卉的院子里练习剑道或静坐,晚上睡在隔壁房间,那柄刻着日轮纹样的红鞘日轮刀从不离身。 是守护,也是看守。 白日里继国正信总是在睡觉,继国缘一听着父亲的呼吸、通透世界看着父亲异于常人的身体结构,挥刀时一次比一次更快更稳。他清楚知道自己和兄长的职责,兄长负责在父亲倒下后撑起这个家,而他负责在父亲失控后背负弑父的罪名。 日轮刀……为何它能对鬼造成有效伤害?普通武士刀和日轮刀究竟有什么不同?继国缘一思考着,他从小就不善思考,但这不代表他笨,相反,当继国缘一愿意去做时总能做到最好。 然后继国缘一找到了答案。 太阳。 16.16.杀死鬼的剑技 三名近卫的葬礼举办的很隆重,因为他们是为了保护主君而死。唯一活下来的大庭宗久还很虚弱,站在脸色苍白打着伞的继国正信身后,他已经不再是普通近卫,敢于对鬼舞辻无惨拔刀、面对变成鬼理智全无的主君不曾放弃、更有向失控的主君挥刀的决心,知晓家主真实变化的大庭宗久毫无疑问被继国正信提拔为了唯一的贴身近卫。 大庭宗久看着同僚们的尸身被郑重下葬,长久的闭上眼。 葬礼后,继国缘一对着太阳一发就是一整天的呆,继国岩胜都担忧的去试胞弟体温,当然,因为天生斑纹的三十度体温继国岩胜什么都没试出来。 “我没有生病,兄长大人。”继国缘一的声音很平静,一点也没有被误解的无语,“我在想太阳。” “太阳?”继国岩胜奇怪的看眼天空,他向来聪明且脑子转的快,但也一时没弄懂继国缘一的想法。 继国缘一守着身后屋子里沉睡的父亲,想起他向对方承诺,会在继国正信真的失控那一天砍下他的头。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失控,不要犹豫。” “兄长大人不适合做这件事,让我来。”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会成为弑父之人。” “只要父亲还是我的父亲,我就会记得自己杀的是父亲。但如果父亲已经不再是父亲……” 如果父亲已经不再是父亲……继国缘一再次抬头仰望亘古不变的烈日,想着,那他要如何像太阳那样永久斩下鬼的首级。 鬼的恢复能力太强,只有用从特定高山环境里采集的猩猩绯砂铁与猩猩绯矿石制作的日轮刀能够造成有效伤害,而猩猩绯砂铁与猩猩绯矿石的本质是把鬼所畏惧的太阳性质带进人类的武器里,继国缘一想,把元服礼那天父亲送给他的佩刀放在太阳底下晒一天,会不会也拥有日轮刀的能力?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入夜醒来的继国正信听到继国缘一的猜想表情变的一言难尽。他拿起当真被晒了一整天的武士刀,指腹在刀锋上轻轻一按,那是铁匠倾尽全力打造的名刀,吹毛断发,本该割开整根手指,此刻却只划破一点油皮。 “材质不同,吸收太阳力量的效率也不同,凡铁做不到日轮刀那样。”继国正信把武士刀还回去。 继国缘一也不沮丧,一个猜想被推翻了那就努力做出更多猜想,总有一天他会创造出真正有效的方法。 继国岩胜在继国正信试刀时就想阻止了,但他按捺住自己,等继国正信放下刀才去帮他包扎手指,可鬼的自愈力何其恐怖,继国岩胜刚捧起父亲的手就发现那个口子已经长好了。 ……显得继国岩胜手边的纱布很多余。 就在继国岩胜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尴尬时,名为花丸的猫溜溜达达走过来,肚子吃的滚圆,整只猫毛茸茸的异常蓬松,毛发裂开一瓣一瓣的纹路。继国正信看着都胖出蒜瓣毛的猫,委婉道:“岩胜,不考虑控制一下花丸的饮食吗?” 纱布很多余喂猫也有点多余的继国岩胜:“……” 花丸熟练的跳到于猫而言体温最舒适的继国缘一腿上,继国缘一抱住毛茸茸的猫,过长的马尾从肩头滑落搭在猫咪身上,作为三个继国里发质最蓬松的那个,继国缘一的头发在此刻看来和花丸的蒜瓣毛有异曲同工之妙。 马尾略微蓬松的继国岩胜:“缘一也被父亲养的很好。” 马尾最顺滑的继国正信:“……你也是。” 和长子进行了“别说我溺爱猫你不是也溺爱缘一”“闭嘴吧你不是也被我养的高高壮壮的”的幼稚对话的继国正信心情好不少,他回忆着原著的日之呼吸,作为初始呼吸法,去除那些扎眼特效和赋魅的传说后,其实最本质的特点是“轮转不息”,不给鬼恢复的机会。 所有呼吸法都依赖于日轮刀,而日之呼吸最大的特点就是像照耀世间的太阳一样连绵不绝没有尽头。如果说日轮刀是提供杀鬼的条件,那日之呼吸就是将这个条件无限放大,直到和太阳的本质完全重合。 于是继国正信将他基于原著得出的猜想告知两个儿子,并对继国缘一道:“试着去创造一套和太阳一样不可逃避的剑技吧。” “那我就创造一套和月亮一样无处不在的剑技。”继国岩胜显然有自己的理解,他从小就喜欢明月,不然也不会主动选择月轮花札耳饰。 对此,继国正信很欣慰,虽然俩儿子创造剑技的目的是为了在父亲失控时砍下他的头,这么一想这个励志又温馨的场景顿时就地狱起来了。 事后继国缘一又去对着太阳发呆了,这是他试图感悟炽烈轮转之剑技的方法,继国岩胜没再拦着,反而自己也开始对着月亮琢磨新剑技。 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的剑道实力毋庸置疑是远超其他武士的,但兄弟俩的侧重点不同。继国缘一因通透世界的存在能看穿敌人一切动作,这也意味着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当前敌人身上,所以剑技是精准且压倒性的单体杀伤;而多次参与战争的继国岩胜则面临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面前不是一个敌人,而是十个人、几十个人,他该怎么挥刀?久而久之继国岩胜的剑技就从制式武士刀法转变成注重同时处理多个目标的广域刀法。 而继国正信的剑技和继国岩胜有些相似,他也是面对战场的广域刀法,但比起继国岩胜注重压制、杀死敌人,继国正信更注重对刀锋所及范围内的掌控。继国正信每次挥刀不一定杀死敌人,但一定会将复数敌人逼至对己方有利的位置,目的并非杀戮,而是全局掌控。 继国缘一的创作之路并不顺利,他太强了,单纯力量就能消灭敌人,因此没什么机会针对同一目标连续挥剑,可他现在要创造的是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的剑技。于是,在剑道方面被称为神之子的继国缘一,毫不意外的卡壳了。 而鬼舞辻无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访的。 鬼之始祖还在心心念念他新入手的漂亮人类,当他在京都听说继国家主遇袭重伤整日卧床不出后,知道继国正信已经完成鬼化,便再次用久世月彦的马甲来验收。 当听到“久世大人来访”的通传时继国正信睡蒙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两秒后清醒过来的父亲大人一脸如临大敌的把两个儿子远远赶出去,坚决不让他们接触鬼舞辻无惨,又让已经是近卫首领的大庭宗久领着几个足够机灵的武士守在用于会客的外院客厅外围,障子门大开,任由月光伴着夜风撒进室内,继国正信和鬼舞辻无惨隔着桌子落坐,留出足够表明他警惕态度的距离。 鬼舞辻无惨对此满意又不满。 满意的是继国正信这样一个拥有完整人格、庞大家族和权力的人即使变成鬼也没有减弱这方面能力,不满的是继国正信的态度实在是明晃晃的提防。喜欢掌握主动权的鬼舞辻无惨微笑着释放出一点气息,满意看到继国正信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 鬼王对麾下之鬼的掌控和压制毫无疑问是恐怖的。 心情不错的鬼舞辻无惨用普通贵族之间的寒暄开场:“继国卿,许久不见。” 继国正信强撑着和鬼舞辻无惨演贵族来访的戏码:“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自然是来看看老朋友。” 屁的老 朋友!继国正信内心爆粗口,对面鬼舞辻无惨挑眉,这种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让继国正信的内心想法透明的像水,发现这个漂亮又有能力的人类心口反差这么大后,鬼舞辻无惨的玩性更浓了。 于是鬼舞辻无惨又进行了一连串看似正常的寒暄。 “感觉如何?继国卿。” “……很好。” “只是很好?” “身体比过去强得多。” “哦?食欲呢?” 继国正信流畅的应答出现第一次停顿:“很强。” 鬼舞辻无惨笑了:“吃了多少?” “足够让我活下来。”继国正信模棱两可道,他永远忘不了小笠原清重死时露出白骨的半边身体,以及脸上那因主君的呼唤而满足的笑容。他知道一个人被吃掉以后是什么样子,所以绝不想再吃人。 鬼舞辻无惨的下一句变得非常尖锐:“你似乎不喜欢吃人。” 继国正信坦然承认:“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过去是人。” 鬼舞辻无惨再次笑起来,不是之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掌握对方生命的高高在上:“现在不是了。” “我知道。”继国正信没有歇斯底里,而是在鬼舞辻无惨挑眉的注视下冷静承认:“我是鬼。这一点,现在是事实。” 这样的自觉性让鬼舞辻无惨更加满意,他喜欢有用的、漂亮的、坚韧的东西,而继国正信恰好全部符合,因此傲慢的鬼之始祖愿意在这个新欢身上多投入一点耐心。 “用你的情报网,去寻找一种蓝色彼岸花。”鬼舞辻无惨下令,而这下好符合继国正信的目标,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应下,然而下一句话就让他变了脸色:“你那两个儿子呢。” “睡了。”继国正信谎话张口就来,对自家两个儿子的保护欲让他说话根本不过脑子。 “让他们来见我。”鬼舞辻无惨理所当然的无视掉继国正信浑身散发出的拒绝气息,然而继国正信再次明确拒绝了他,这让鬼舞辻无惨不快的眯起眼,“哦?理由。” “他们还只是孩子。” 鬼舞辻无惨笑出声:“十五岁还算孩子?” “对我而言,是。” 真是感人的父爱,鬼舞辻无惨又露出那种看到好玩东西的表情,故意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你的长子似乎很有才能。” 继国正信的眉眼流露出自豪:“岩胜确实优秀又有才能,未来他会成为继国家主。” “那么以后你不在了呢?” 不在了,是被迫离开人世,还是死去了呢?继国正信不得而知,他只是坚定的回答:“他会继续做下去。” 鬼舞辻无惨微微眯起眼:“你倒是很信任他。”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鬼之始祖觉得,新收藏的这个漂亮人类提起长子时的表情让他想破坏掉。不过还不是时候,再多玩一玩,等大的这个腻味了再换小的好了。 鬼舞辻无惨离开的时候对继国正信轻飘飘的道:“不要让我失望。” 继国正信只能恭敬的低下头:“不会。” “你应该明白,鬼是无法违抗我的。” “我明白。”回应这句话时继国正信抬起头,让鬼舞辻无惨能够直视自己双眼,加强对方读取内心时的肯定感。鬼舞辻无惨似乎无法读取到任何与三次元有关的想法,这让继国正信心里渐渐有了某种计较。 鬼舞辻无惨满意的离开了,等他离开之后很久,继国正信才低声自言自语:“至少现在,我无法违抗你。” 17.17.半更,卡文了 继国缘一是神之子,继国岩胜是天才,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兄弟俩短短几个月就创造并基本完善两套剑技也能理解。虽然呼吸法目前还只有全集中呼吸的雏形,但长相一致、气质和眉眼细微处有差异的双胞胎在庭院里同时挥舞日轮刀时,继国正信先是感到后颈凉凉的,然后是无与伦比的自豪。 日月同辉这不就达成了!上辈子要是能看到这一幕也死而无憾了吧,不过上辈子确实也死了呢……哈哈好地狱。继国正信内心吐槽的特别欢快。 空地上双子正好在尝试比较强力的剑技,继国缘一刚刺出无数高速连续的斩击,刀刀相叠轨迹如龙,刀锋也因此抬高,当抬至顶峰时他灵活的跃起,手中日轮刀反射夕阳刺目的红,身体于半空中拧腰回翻,借助惯性一记势大力沉的招式劈下。 对练的继国岩胜不慌不忙,他的刀抡起满月一样优美的弧度从身后划向身前,仰望如神天降的继国缘一和他手中那捧烈日余晖毫无畏惧的迎上去。于是,夕阳下升起一轮明月。银辉不似日耀那般炫目,却稳定存在于小小的人间,剑气如同洒下的月光般无声铺开,和天照大神的化身撞出壮丽火花。 日月同辉牛逼!!继国正信为自己儿子鼓掌都要鼓烂了。 兄弟俩点到为止的退开,继国缘一似有所感悟的站在原地不动,继国岩胜抬头看向夕阳,被刺的眯起眼,于是他转头去看躲在走廊阴影里的继国正信。被时间定格住的父亲满脸自豪的笑,如果是往日他肯定会走过来拍拍两人肩膀夸赞——再小一些是摸头发——可如今被太阳困住的父亲只是站在黑暗里,就连那笑容似乎都始终笼着一层看不清摸不到的惋惜。 是在惋惜无法和儿子亲近吗?继国岩胜走过去,主动将被夕阳晒的微微发热的脑袋低下去,继国正信惊讶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像继国岩胜所期颐的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边继国岩胜和继国正信在父子温情,那边感悟完的继国缘一动了,他对着太阳举起手中日轮刀,自小接受正统武士教育的兄弟俩握刀时都不会用太多力,总是维持在足以牢牢掌控武器的同时不会浪费力气的程度,可这次,继国缘一像个孩子一般用力的、紧紧的攥住刀柄。 雪亮的日轮刀,因此晕出红芒。 我了个赫刀……继国正信睁大眼,再次刷新对神之子的认知。 等等,不对,这是刀身升温变红了吗?儿子你的手!继国正信险些忘了太阳光对自己的致命性就要冲过去,被继国岩胜眼疾手快抱住腰拖回安全区域。 “缘一!”继国正信急的大喊,日轮刀再怎么神奇那也是金属,要 让金属变色得多少度高温?这是人能承受的温度吗!重点是人是怎么靠握力把刀搞成这样子的啊! 继国缘一回过头,面色如常不像痛苦的样子,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焦急,于是松开紧握的力道走过去。一进入走廊阴影继国正信就去牵他握刀的右手想查看,结果不小心碰到红芒未散的日轮刀,顿时嘶了声用更快的速度收回手后退,碰到赫刀的皮肤像被太阳晒到一样飘起焦糊的烟。 “父亲!”继国岩胜大惊,横踏一步挡在胞弟和父亲中间去查看伤口,惊骇发现继国正信一向无往不利自愈力在这伤口面前显得羸弱无力,嫩红肌肉艰难生长着,新生的皮肤不断蔓延又被赫刀残余的力量吞噬,整整十几秒那霸道的杀伤力才散去,伤口终于自愈。 见此,连继国缘一都自觉又后退两步,直到他的日轮刀彻底恢复正常才松口气。 伤害到父亲什么的……即使已经做出觉悟,但那是针对完全失控、不再是父亲的鬼物,绝不是现在这个依旧爱着他们的继国正信啊。 “哈……”继国正信发出既像笑又像喘息的声音,“恭喜你,缘一,创造出把太阳的炙热带入刀锋的技巧了。” 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都露出像是伤心的表情,他们的父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话的呢? 18.18.太阳、月亮与人间 被长子用发自真心的帅气话安抚下来的继国正信重新制定了准则,兄弟俩禁止单独来见他,且进屋前必须确认身上没有未愈合的伤口,也不能沾有血迹。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 继国正信头疼的看着自责到要切腹的大庭宗久:“与你无关,是我命令你守在院外。因此,屋内发生的事你无法察觉。” 但大庭宗久显然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身为继国家族的武士和唯一知晓家主真实情况的家臣,不论理由为何,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并阻止失控的家主就是失职。 所以说从小养到大的家族武士有时候也会有麻烦的地方。继国正信想着,费了点劲才安抚好大庭宗久。 一晃眼两年过去,期间鬼舞辻无惨又来过几次,有时只略略坐一坐,有时在继国家享受几天贵宾待遇,目的是为了玩一玩新入手的漂亮藏品。对此继国正信毫无办法,他明知道鬼舞辻无惨故意提起继国岩胜是为了逗自己,但熟知剧情的老父亲根本不敢放松警惕,鬼知道鬼舞辻无惨会不会真的哪天心血来潮给自家儿子也来一下子。 ……这还真是“鬼”知道。 然后鬼舞辻无惨逗着逗着就发现,继国岩胜这个人类好像真的有点意思。想玩新玩具但又不想上一个玩具这么快彻底炸毛的鬼舞辻无惨懒洋洋的思考几天,派出了姑获鸟。 已经十八岁的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正在为领地久违的异常死亡案而巡检,现场留下的痕迹和零星几根诡异的鸟羽让他们意识到,继国领地在明明有继国正信圈地镇守的情况下再次迎来了新的鬼,新鬼无视鬼物之间圈定领地用的气息在继国领地内肆意妄为,且实力不弱于继国正信。 在当日选定的扎营地,兄弟俩留下忙碌的武士们独自爬上旁边的矮山散心。他们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月与星辰亮起,想起曾经继国正信也是带着他们在山顶俯瞰万家灯火。 就是这个时候,身披羽衣、头戴帘幕斗笠,脸上贴着张似哭似笑的血淋淋脸皮的鬼物突兀出现在树梢上,她低头注视转身将目光刺过来的继国缘一和紧跟着按住刀柄警戒的继国岩胜,嗓音如同无数母亲在哭泣:“继国家的两个少主?” 鬼舞辻无惨手下的最强之鬼姑获鸟,亮出了爪牙。 随着第一声利爪与刀锋的碰撞响起,远在继国家宅的继国正信若有所感的在一阵心悸中抬头遥望天边。 姑获鸟的血鬼术能够通过啼叫声短暂干扰方向感并制造幻觉,自身又拥有极高的空中机动性,飞射出的羽毛坚硬似钢。继国缘一有通透世界不受幻术干扰,却缺少对空手段,继国岩胜五感敏锐,却反而因此更受啼叫的影响,种种干扰下即使兄弟俩拥有高超的实力却还是无法迅速斩杀姑获鸟,甚至很难给这个滑不溜手的鬼造成有效伤害。 在继国缘一又一次帮继国岩胜格挡住姑获鸟从死角发动的攻击后,继国岩胜果断道:“缘一,别管我!” 继国缘一短暂的和继国岩胜对视一眼,双胞胎间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默契让他瞬间明白兄长想做什么,于是转身一式伍之型·阳华突逼退姑获鸟,和继国岩胜拉开距离。 对姑获鸟来说继国缘一太棘手了,于是在兄弟俩分开后她果断去追击继国岩胜,而继国岩胜改变战术开始不断在山坡和密林间移动,利用地形不动声色的压缩姑获鸟的活动范围,给继国缘一制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继国正信在感应到领地内出现另一只鬼时就冲出来,他第一次如此彻底的催动这副属于鬼的身体高速移动,两侧景象飞速后退,被压缩成模糊的色块远远甩出视野范围,可他仍然觉得不够快。岩胜和缘一的呼吸法还不熟练,即使是未来的鬼王克星和上弦之壹,现在也只是刚刚十八岁的少年! 继国正信咯的咬紧牙,觉得全身的鬼血都在沸腾。 找到他们,找到他们!有他这个大人在,就不该让放在前世也只是青涩高三学生的儿子直面危险! 必须找到继国缘一和继国缘一! 随着继国正信思绪沸腾,他眼中的世界突然变了,先是一个微光,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无数灯火般的光点凭空出现,在身周短暂停留后纷纷飘飞出去,如同夜空中的萤火被生命气息吸引。继国正信为这个突兀的变化停下脚步,他看到一点微弱的灯火黏上草丛中的蚂蚱,几点稍亮的灯火飞向远处村的人家,然后,两颗如同形成的灯火亮起并飞向远方。 莫名的,继国正信跟上了那两点灯火。 山顶上,就在继国缘一被姑获鸟逼入死角,利爪被继国缘一的刀锋死死挡在眼球前毫厘的位置时,两人一鬼都听到一声怒急的咆哮。 “岩胜!缘一!” 继国正信的刀当头斩下,姑获鸟轻飘飘后跃翻身上树梢。为了不让兄长受到伤害而一直格挡无法抽手进攻的继国缘一调整姿势,和继国岩胜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一 起落在牢牢挡在他们前方的继国正信身上,发现他们父亲身边飞舞的那两点光芒飘过来,带着烛光的微弱温暖黏在他们衣服上。 姑获鸟身上没有伤口,但羽衣破损沾满血迹,显然在双子手里并没讨到好处。但她丝毫不恼,只是舔了舔爪尖露出笑:“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的父亲。” “觉醒了血鬼术么,看起来并不是攻击类。”姑获鸟低语着,在她的观察里继国正信只是个新生两年的鬼,连血鬼术都刚刚觉醒,显然是个专注于政务的管理者而非纯正战斗人员,已经成为鬼很久的姑获鸟自认为这父子三人都留不下她。 但很快姑获鸟就发现自己错了。 利用鬼不讲理的力量跃上半空追击她的继国正信,大范围的飞羽攻击被继国岩胜的月之呼吸尽数拦下,甚至还和继国正信的刀形成犄角之势逼她改变飞行轨迹。最让她忌惮的是继国缘一,那个年轻人持刀立在原地,双眼平静的盯着不断改变位置的姑获鸟,如同在等待猎物踏入狩猎范围的猛兽。 只是多了一个家伙……只是从两个变成三个,怎么会一下子就超出预期?姑获鸟不解,她仰头尖啸,高亢音波让两个人类都露出痛苦表情,这屡试不爽的一招几次让她逃离双胞胎的刀锋。可继国正信发狠般的突刺追击上去,他因为离得太近导致双耳在流血,耳鼓膜破损又愈合,用及大范围的一次斩击打断姑获鸟的尖啸,让姑获鸟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僵直。 是机会! 继国正信十几年的家主经验让他比两个儿子更快反应过来,他全心全意的举起手中长刀,全集中呼吸让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曾经俯瞰万家灯火而领悟出来的那一招悄然摆出前势。于是,因他一路赶来而散落出去的灯火如同受召唤般不断向刀锋汇聚,包括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身上的那两个光点。 一刀挥出,万家灯火。来自人间的一剑斩断鬼的羽翼,让自视甚高的恶鬼坠入红尘。 月光紧随灯火而来。姑获鸟拼死射出的飞羽被尽数斩落,她想躲,可前后左右甚至天空都有月刃,彻底封锁失去空中机动性的姑获鸟在地面的一切可逃路线,月之呼吸的群攻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最后降临的是太阳。炽日生生不息,壹之型到拾贰之型如同日升到日落,灼烧尽恶鬼的最后一丝生命。 自知难逃一死的姑获鸟在最后消散的瞬间突然露出笑容,嘶哑低语:“无惨大人……会很满意……” 19.19.鬼王再临 父子三人紧盯着姑获鸟最后消散的地方都没说话,最后是继国正信率先收刀,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放松他顿时闻到浓郁血腥味,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岩胜、缘一,你们受伤了?” “没关系的,父亲。” “不重,父亲。” 兄弟俩异口同声,继国正信没听,他怕自己再失控,转头用和来时一样快的速度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继国岩胜有些怅然若失的看了会父亲的背影,低头准备处理伤口,却发现原本那几道狭长伤口已经止住血,甚至有愈合的倾向。 “缘一?”继国岩胜看向自己胞弟,继国缘一也拉起袖子检查伤口,年轻的神之子还做不到日后那样十步杀一鬼千里不留行,因此身上难免有两道伤口。 也要愈合了。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这不正常。继国缘一努力回忆,从记忆里扒拉出一点异常的锚点:“父亲的血鬼术落在身上时是暖的,挥刀时灯火汇聚,没有从我们身上带走任何东西。那个暖意,和伤口愈合的感觉很像。” “所以是父亲的能力?加速伤口愈合,以及……或许是追踪。”继国岩胜尝试总结。他嘴里说着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剑术方面的才能比不上胞弟,刚才的战斗里也是继国缘一完成的决定性斩杀,但继国岩胜并非毫无用处,反而不可缺——月之呼吸能够创造让继国缘一发挥力量的战场。最强的剑不一定是最有用的剑,如果一名剑士能够让敌人无处可逃、无处可藏、无法反击,那么他的剑术同样可以决定战局。 这个认知让继国岩胜心情愉悦起来,毕竟再有自知之明的人也还是会希望自己能有无可替代的强项。 姑获鸟死亡,继国领地内的离奇死亡案件也告破,兄弟俩回到继国大宅。他们没有直接去找继国正信,而是把伤养好了才过去,免得残留的血腥味刺激到饿了两年的父亲。 然而他们见到了绝对不想见的人。 鬼舞辻无惨在父子三人聊天时突兀出现在房间里,继国正信条件反射起身挡在两个儿子身前,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本就佩着日轮刀,动作一致的起身将右手按上刀柄,却被继国正信阻止——现在还不是和鬼之始祖撕破脸的时候。 从姑获鸟那里得知这三个继国是协同作战的鬼舞辻无惨看到继国正信第一反应是保护两个儿子,露出兴致盎然的笑容:“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来了。” 继国正信想起姑获鸟死前那句话,面色凝重:“是你派她来的。” “没错。”鬼舞辻无惨丝毫不遮掩,他没有必要对一个无法威胁到他、且他仍对其怀有兴致的鬼撒谎。随后鬼舞辻无惨的视线落到继国岩胜身上,这让继国岩胜下意识警惕。 “你就是岩胜。”鬼舞辻无惨用一种非常亲近的方式说出继国岩胜的名字。 继国岩胜对此皱眉:“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父亲提过你。”鬼舞辻无惨说出一句让继国正信全身紧绷的话,这是鬼舞辻无惨是在故意提醒继国正信——我很早就开始注意你的家人。 鬼舞辻无惨观察着继国岩胜的眼神、站姿、握刀方式,他发现继国岩胜的站位很微妙,既可以第一时间支援继国正信又和继国缘一相互呼应,是一个把控全局的站位。 “你不像一个只会握刀的人,姑获鸟说,你一直在改变和控制战场。”鬼舞辻无惨对继国岩胜的兴趣更浓了,这让继国正信和继国缘一的眼神更加警惕。 鬼舞辻无惨对继国正信的耐心还很足,这副不甘挣扎的矜持模样让鬼之始祖有种养猫的乐趣,但不妨碍他小小教训一下手下对自己的不敬,于是继国正信突兀白了脸色单膝跪倒下去。双生子立刻挡在他们父亲身前,腰间日轮刀半出鞘,却被鬼舞辻无惨轻飘飘一句“不想让你们父亲更痛苦就乖乖待着”给钉在原地。 满意于三个继国的识趣,鬼舞辻无惨等了几秒停下对继国正信的惩罚,在漂亮藏品虚弱的喘息声里饶有兴致问继国岩胜:“如果姑获鸟没有翅膀,你会怎么杀她?” 继国岩胜不说话,只是转身扶起继国正信,而继国缘一虽然收起了刀,却依旧站在最前方直面威胁他们父亲性命的罪魁祸首。 鬼舞辻无惨没得到回答也不恼,反而继续问:“如果我派出的不止姑获鸟,你会怎么办?” 继国岩胜仍然沉默,片刻后沉声道:“与你无关。” 鬼舞辻无惨反笑了,因为他已经得到答案——这个名为继国岩胜的预备藏品有自己的判断,不会轻易被他控制。然后鬼舞辻无惨看向一直让他有种微妙不舒服感觉的继国缘一,姑获鸟传递的信息里这个人类的表现尤其异常,如果说继国岩胜和继国正信的剑术还有共同之处,那继国缘一的剑术就是完全的另一种领域。 “你的剑术是谁教的?” “我自己。” “自己?” “嗯。” 鬼舞辻无惨随手指着房间里一个柜子,倨傲道:“展示给我看。” 继国缘一当然不会听鬼舞辻无惨的话,已经缓过来的继国正信把手搭在继国缘一肩上将幼子轻轻往身后拨,恢复成父亲保护儿子的站位:“他不是你的手下,没有必要证明给你看。” 鬼舞辻无惨顿时露出一种抓到软肋的笑容,对继国正信道:“你对自己的生命没有那么看重,但是只要涉及两个儿子,就会产生明显的情绪波动。我很好奇,如果真的威胁到他们,你会做到什么程度?” 继国正信的戒备和反抗在鬼舞辻无惨眼里连猫伸爪子都不如,这份源自鬼之始祖对鬼的绝对掌控而生的倨傲让他始终把继国正信当作一个玩物,此刻也不过是好心情的拨弄玩物那根本就紧绷的弦而已。 如果把这个漂亮藏品弄崩溃,会是一副特别值得回味的样子吧。鬼舞辻无惨兴致盎然的想。 然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鬼舞辻无惨对着双生子又问出一个问题:“你们两个,谁更强?” 房间因为鬼舞辻无惨故意制造的问题而安静下来。 不过短短两秒,继国岩胜就打破寂静:“这与你无关,我与缘一之间不需要向你证明谁更强。” 本以为会得到所期待的嫉妒心,结 果却得来防备,鬼舞辻无惨不由挑起眉,用心险恶的换了个问法:“那么,你们谁的剑更强呢?” 继国缘一很自然地回答:“我。但如果没有兄长,我杀不了姑获鸟。” 继国缘一没有因为自身力量强大而否定继国岩胜,继国岩胜也没有因为自己较弱而否定继国缘一。这是一个比单纯天才更加危险的组合,鬼舞辻无惨强烈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必须拆散这对兄弟。他又将目光落在紧绷的继国正信身上,父亲身份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大的力量来源,鬼舞辻无惨明了如果他控制这对双生子,就等于控制了继国正信。 鬼之始祖又想起姑获鸟情报里继国正信的血鬼术,对鬼而言血鬼术是杀戮、吞噬、控制,而继国正信的血鬼术却是寻找活着的生命,这让无惨产生一种很微妙的兴趣:“成为鬼以后,你似乎还没有忘记自己是人。” 继国正信毫不犹豫道:“我本来就是人。” 鬼舞辻无惨露出一种残忍又从容的表情:“不,你已经不是了。” “那是你的看法。”继国正信毫不退让。 然而不论继国正信态度如何,鬼舞辻无惨已经达成了验收自己创作品的目的。 离开前,鬼舞辻无惨在继国正信瞬间紧绷起来的气息里对继国岩胜道:“你的父亲已经是鬼,如果你也成为鬼,你会变得更强。” 继国岩胜没有犹豫的拒绝:“不需要。” 鬼舞辻无惨抛出最精准的诱惑:“你不想拥有超越弟弟的力量?” 然而出乎意料的,继国岩胜仍然拒绝:“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追上他。” “你会来找我的。”鬼舞辻无惨慢条斯理道,又看向继国缘一,“你为什么学剑?” 继国缘一依旧是那副情绪稳定的样子:“为了保护他们。” 鬼舞辻无惨看向继国正信和继国岩胜,觉得继国缘一果然令他不爽。力量来源不是野心而是保护,这是他最无法理解的一种力量。 鬼舞辻无惨离开了,父子三个同时松口气。继国岩胜转身就拉继国正信衣襟,把继国正信弄的莫名其妙。 “岩胜,你做什么?” “我需要确认父亲没有真的受伤。” “不,所以说、停下,我没事。” “可父亲,你的脸色很差。” 最后是有通透世界的继国缘一阻止了这场幼稚较劲:“父亲没事,我看得到。” 通透世界的信誉很好,继国岩胜松开手,皱眉低语:“以后我要更加勤勉,既然敌人已经注意到我,我就必须成为足以保护继国家的人。” 继国正信总不能说你越勤勉无惨反而越对你有兴趣,这不是打击人吗,于是他只能拍拍长子的肩膀无声支持。 “创造鬼的人……” “缘一,你说什么?”继国正信转头看向自言自语的幼子。 继国缘一抬起头:“我不该仅仅是保护父亲和兄长,总有一天,我要面对那个创造鬼的家伙。” 一瞬间,继国正信有种千防万防可命运齿轮还是该死的转动起来的窒息感。 20.20.花丸的一生 我叫花丸。 这是两个小孩子给我取的名字。 我不知道“花丸”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们第一次叫我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所以我就记住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我还是一只很小的猫。 那时候我的后腿受了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伤的。 我只记得很疼。 走一步,就疼一下。 我躲在墙角下面,不敢出来。 然后,我听见了两个孩子的声音。 “兄长,那边有东西。” “是一只猫。” 他们蹲在我面前看了很久。 一个孩子伸手想摸我,我害怕,往后缩了一下。 另一个孩子说:“它受伤了。” 又说:“缘一,你是想养它吗?” “可以吗?” “我们去问母亲。” 于是他们抱着我,去找一个闻起来很温柔的大人。 “这件事需要让你们父亲知道。” 大人这样说。 于是,我见到了他们的父亲。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腿。 然后说:“想养它?” 两个孩子一起点头。 他说:“那就养。” 于是,我有了家。 他们给我取名叫花丸。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只猫需要名字。 不过从那以后,只要他们喊: “花丸——” 我就知道该回去了。 小时候,他们总喜欢抱我。 哥哥抱得比较稳。 弟弟抱我的时候,总喜欢把脸埋进我的毛里。 很痒。 我会挣扎。 他就笑。 父亲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说:“别抱太紧,它会不舒服。” 于是弟弟就稍微松开一点。 母亲也会过来摸摸我的头。 她身上总有很好闻的味道。 那时候家里很安静。 父亲会处理很多事情。 哥哥喜欢坐在父亲旁边看。 弟弟有时候坐不住,就跑来追我。 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吃饭、晒太阳、睡觉,以及躲开弟弟。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后来,两个孩子长高了。 哥哥越来越像父亲。 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已经不像一个孩子。 弟弟则还是喜欢看很多东西。 鸟。 树。 天空。 还有我。 他偶尔会盯着我看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一次,他突然问父亲:“猫为什么能听见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父亲说:“因为它是猫。” 弟弟想了一会儿。 “那猫是不是比我们知道得多?” 父亲笑了。 “有时候是。” 我觉得父亲说得对。 人类总是想得太多。 后来,他们长大一些的时候,家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经常不在家。 有时候身上有泥。 有时候身上有血。 有时候很晚才回来。 我不喜欢那些味道。 我只知道他们回来以后,会先摸摸我。 哥哥会坐下来。 弟弟会把我抱起来。 然后我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那就够了。 有一天,家里的人哭了很多。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躺在那里。 她以前总会摸我的头。 那一天,她也摸了。 只是手很轻。 后来,她再也没有摸过我。 我在她的房门外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再起来。 人类很奇怪。 他们明明知道生命会离开,却还是会很难过。 我不懂死亡。 那时候我只知道,家里少了一个声音。 母亲离开以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只知道,那个总会摸我脑袋的人,不再回来了。 他们把她带走以后,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肚子饿了。 我去找吃的。 可是碗里没有。 我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于是我去找哥哥。 哥哥已经醒了。 他坐在被褥里面,一动不动。 以前这个时候,他已经起来了。 有时候去练剑。 有时候去读书。 有时候去找父亲。 可是那天,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面。 什么都没有做。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也没有看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起来。 我也不知道人类为什么有时候醒了以后,可以坐在那里这么久。 可是我的肚子真的很饿。 所以我跳到了他的腿上。 “喵。” 他没有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 “喵——” 还是没有。 我踩了踩他的腿。 软软的。 没有动。 于是我继续叫。 “喵。” 哥哥终于低下头。 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 “花丸……” 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 然后又叫了一声。 “喵。” 我饿了。 这件事情很重要。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 “你饿了?” 我当然饿了。 所以我又叫了一声。 他把我抱起来。 动作和平时不太一样。 慢了很多。 他站起来以后,站了一会儿。 好像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然后他去了厨房。 给我准备了吃的。 我低头吃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看着我。 我吃了一会儿,抬头看他。 他还是没有走。 于是我继续吃。 吃完以后,我舔了舔嘴巴。 哥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只手停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说:“原来还有事情要做。”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从那一天开始,他还是会给我准备吃的。 后来我才知道。 人类有时候并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是他们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突然不见了。 于是原本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没有意义了。 可是肚子饿了还是要吃饭。 天亮了还是要起床。 所以那一天,我只是因为饿了,跳到了哥哥腿上。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只是想吃饭。 可是哥哥后来长大以后,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一天。 因为那是母亲离开以后,他第一次重新站起来。 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什么。 也不是因为他已经不难过了。 只是因为一只猫饿了。 而他必须照顾我。 有时候,活下去就是这么开始的。 再后来,父亲也变得奇怪了。 他白天很少出来。 夜里却总会叫哥哥进去。 哥哥出来以后,会坐在灯下很久。 有时候弟弟也会在门外等。 我曾经走到父亲房间门口。 里面很安静。 父亲闻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但他还是父亲。 所以我没有逃。 有一次,哥哥受了伤。 我闻到了血。 父亲突然动了。 很快。 快得不像人。 我吓得跳开。 后来,父亲停下来了。 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那天以后,哥哥进父亲房间之前,总会仔细检查自己的手。 弟弟也变得更加安静。 他们好像都长大了一点。 我不喜欢他们长大。 小时候多好。 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个经常一起出去。 有时候哥哥先走。 有时候弟弟先走。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走。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 我只知道,他们每次离开的时候,我都会趴在门口看一会儿。 那一天也是一样。 他们离开了。 可是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来。 我睡了一觉。 醒来以后,天已经黑了。 我又睡了一觉。 还是没有回来。 父亲冲了出去,闻起来很不好。 我饿了,就去吃饭。 吃完以后,我又回到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在那里等。 后来,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是他们。 我听得出来。 我跑过去。 哥哥身上的味道和平时不太一样。 弟弟也是。 还有父亲。 他们三个都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我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走到他们脚边。 弟弟低下头摸了摸我。 “花丸。” 他的声音很轻。 我蹭了蹭他的手。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们回来了。 那就够了。 至于他们去了哪里…… 我是一只猫。 我不知道。 后来,又有一个男人来过。 我不喜欢他。 他身上的气味让我害怕 。 父亲看见他以后,变得很紧张。 哥哥握住了刀。 弟弟也握住了刀。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打起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人看两个孩子的眼神,很不好。 我躲在房间角落里。 这是我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大一点。 如果我再大一点,也许就可以保护他们。 可是我只是一只猫。 所以我只能躲着。 时间过得很快。 哥哥越来越忙。 弟弟也越来越强。 他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陪我。 但每次回来,他们还是会摸我。 哥哥有时候会坐在廊下,让我趴在他的腿上。 弟弟则会给我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花丸,你看。” 他会把刀放在旁边。 “这是太阳。” 然后又指向天空。 “这是月亮。” 我不知道刀和太阳、月亮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他很温暖。 哥哥有时候会笑他。 “你跟猫说这些,它听得懂吗?” 弟弟说: “它一定听得懂。” 我当然听不懂。 但是我喜欢听。 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没有杀过怪物。 没有拿过刀。 没有保护过谁。 没有参加过战争。 我甚至连老鼠都抓得不好。 我只是每天睡觉。 吃饭。 晒太阳。 在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走过去迎接他们。 可是现在,我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因为我这一生见过他们。 见过他们还是四岁孩子的时候。 见过他们第一次学会拿刀。 见过他们第一次真正害怕。 见过他们失去母亲。 见过他们为了彼此站在一起。 见过他们从孩子变成大人。 而他们也见过我从一只受伤的小猫,变成一只老猫。 我们一起长大。 只是我们的时间不一样。 今天,我觉得很累。 腿很沉。 眼睛也没有以前那么好用了。 我喜欢的那个地方还在那里。 阳光还是会照进来。 屋檐还是会遮住雨。 两个孩子……不。 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们现在站起来,比我记忆里的他们高很多。 可是我还是知道。 他们就是当年抱着我的那两个孩子。 哥哥。 你总是想得太多。 你总觉得自己必须承担很多事情。 你总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家里。 可是,你也可以累。 累了,就回来睡觉。 我小时候最会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你可以学学我。 不要什么都一个猫扛。 弟弟。 你总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看太阳。 看天空。 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可是有时候,也看看身边。 这里有人等你回来。 我也一直在等。 你们两个。 不要因为谁更强,谁更快,谁走得更远,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你们一起抱过一只受伤的小猫。 那时候你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强大的力量。 没有名声。 没有责任。 只有一只很小、很丑、走路还一瘸一拐的猫。 可是你们救了我。 所以我觉得,那时候的你们已经很好了。 以后也不要忘记那时候的自己。 我不知道人死以后会去哪里。 猫死以后,我也不知道。 不过,如果还有下一次…… 我希望还是遇见你们。 最好还是在那堵墙下面。 我的腿还是受一点伤。 你们还是四岁。 哥哥还是蹲下来观察我。 弟弟还是会问能不能带回家? 然后父亲还是会说:“那就养。” 这样就很好。 我要睡了。 你们不用难过。 我这一生吃过很多好吃的。 晒过很多太阳。 睡过很多舒服的地方。 也被你们摸过很多次。 我有一个名字。 叫花丸。 还有一个家。 这已经是很幸福的一生了。 所以,别哭。 如果明天醒来没有看见我…… 你们就替我看看太阳。 替我看看月亮。 然后记得回家吃饭。 不要让我担心。 我最喜欢的,就是看见你们平安回来。 这就够了。 再见。 我的两个人类。 21.21.离家 花丸的生命走到尽头时依旧是继国缘一先发现的。他喊来父亲和兄长,继国岩胜想把花丸从被温暖阳光晒着的走廊抱到室内,被继国正信阻止了。 “它喜欢晒太阳。”继国正信这样说着,撑起完全不透光的特质伞一步步走出屋子,让自己暴露在致死的天敌下。 换算成人类年龄已经七老八十的三花猫安静躺在它最喜欢的位置上,努力舔了舔双生子的手,又用脑袋顶一下继国正信,然后呼噜呼噜着闭上眼,再也没睁开。 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都露出悲伤的表情,这是自他们四岁起就相伴左右的伙伴,即使继国岩胜已经是个合格的家主、继国缘一也是个心智成熟的青年,可花丸的死似乎将他们拉回四岁的那个春天。 小小的、无忧无虑的孩子们遇到了绒毛都没褪的猫,在落花里把它抱起来,从此四口之家有了第五个成员。 继国岩胜心里升起种很特殊的感觉:“我明明已经比小时候强了很多,却还是救不了它。” 水野朱乃的病逝让继国岩胜知道,人会因为衰老和疾病离开;战争的残酷让他知道,人与人之间会因为争夺资源而相互残杀;鬼让他知道,非人之物会带来不正确的死亡。但花丸没有被鬼杀死,没有战争、没有敌人、没有人犯错,只是老了,然后死去。 原来力量并不能解决死亡本身。 “即使我尽力照顾,也无法阻止死亡。”继国岩胜喃喃,“如果我找更好的医者,它是不是就不会死?” 依靠通透世界很早就发现花丸的身体在衰竭,并和兄长一起照顾猫咪的继国缘一也低声问:“如果我更早发现它生病呢?” “也许,但你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事情。”继国正信叹息。 继国岩胜:“可……” “它活了很久。”继国正信打断长子:“你们照顾了它很多年,不要因为最后一天没能救它,就否定你们一起度过的所有日子。” 继国缘一:“可是它还是死了。” 继国正信:“是。所以救人不是保证别人永远不会死,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尽力让他活得更好。” 继国正信最后摸了摸猫咪的身体,像往日撸猫那样挠花丸最喜欢的耳朵根:“你陪他们走了十五年,已经够久了,谢谢。” 双生子将花丸葬在当初捡到它的那堵墙下,兄弟俩并肩蹲在小小的土堆前,在暖阳下相互依偎。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也是。” “明明一直照顾它,最后还是会死。” “嗯。” “那为什么还要养?” 面对兄长的问题,继国缘一想了一会儿:“因为如果不养,它就不会有这些年。”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永远存在,而在于存在过,并且彼此陪伴过。继国岩胜读懂了继国缘一话里的意思,他理解,但并没有因此放松,而是喃喃:“我不能让继国家也像这样消失。” 花丸去世几天后就是夏日祭,继国岩胜穿着正式但简洁的衣服,继国缘一穿的则比较随意,双生子像每年那样一起慢悠悠的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继国正信没有跟来,他从双胞胎元服礼后就很少事事跟着了,更何况夏日祭人这么多,他也担心自己会被浓郁的气味刺激到。 继国缘一路过章鱼烧摊子时买了一份,继国岩胜笑着说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吃东西,继国缘一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却见继国岩胜习惯性在一个卖猫玩具的小摊子前停下来,顿了顿,又抬脚继续往前走。 要习惯身边少了一只猫咪是个漫长的过程。 兄弟俩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着,继国岩胜注意到继国缘一一直在看外地商贩的摊子,于是问:“你为什么一直在看他们?” 继国缘一点头:“他们去过很多地方” “所以?” “我也想去看看” 继国岩胜一时没有理解:“去哪?” 继国缘一看着前面的灯火,声音平淡坚定:“外面。” 继国岩胜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说懵了,他从继承人成长为家主,从来没想过要离开继国家,也从未想过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会离开这个家。 继国缘一语出惊人后依旧平和而稳定,诉说着他这些年的困惑:“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变得足够强就可以保护父亲和兄长,可是母亲还是走了,花丸也走了,我才明白……不是所有死亡都能被力量阻止。” 继国岩胜度过最初的茫然后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听着。 “可是有一种死亡不一样,鬼杀死的人,不应该死。如果有人故意把人变成鬼,再让鬼去杀人,那是不自然的,是有人在选择让别人死。” 继国岩胜的眼神随着胞弟这句话开始变化,因为他知道继国缘一在说谁。 “鬼舞辻无惨。”兄弟两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个名字。 但继国岩胜并不认为胞弟离开家族是正确的选择,因为那太危险了。 “缘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鬼舞辻无惨不是姑获鸟。” “我知道。” “你也不是小的时候了。现在你应该知道,真正的敌人是什么。” “所以我才要去。” 面对胞弟的固执,继国岩胜沉默片刻后问:“你准备怎么找他?” “不知道。”继国缘一的回答令他的兄长挑眉,“所以我要出去。留在这里,我永远只会知道继国家附近的事情,我要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鬼。还有,我要找到鬼杀队,了解他们。最后,我要找到鬼舞辻无惨。” 继国岩胜恍然意识到,他的弟弟缘一已经不是需要保护的那个孩子了。 “如果你找到了他呢?” 继国缘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杀了他。” “如果你杀不了呢?” “那就活下来。” 活下来,因为活着不是懦弱,而是继续保护其他人的前提。 继国岩胜听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直到两人走到街的尽头才开口:“至少带上足够的钱。” 继国缘一愣了一下:“兄长?” “你连出门以后住在哪里都不知道。”继国岩胜毫不留情揭自家胞弟的短,把继国缘一给搞沉默了,“还有粮食、药、换洗衣物、地图,以及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 听着兄长的絮叨,继国缘一看着继国岩胜,慢慢笑起来,眼神温柔:“我知道了。” 夏日祭的烟花悄然升空。战国时代的日本已经有火药,只是用的并不广泛,烟花也远不如后世绚烂美丽,继国正信曾经让匠人尝试用不同矿石给烟花增色,因此“继国领地的烟花十分美丽”已经成了一个标志。 在明明灭灭的烟火里,继国岩胜问:“什么时候走?” 继国缘一的双眼倒映着烟花的色彩,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回答:“秋天吧。”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夏日祭还没结束。”闻言继国岩胜看了自己胞弟一眼,继国缘一笑起来,“而且我还想再陪兄长逛一会儿,也想再多陪一陪父亲。。” 继国岩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走了一段后他低声说:“那就再逛一会儿。” 夏日祭结束后兄弟两人顺着山道往继国家宅邸走。夜已经很深,远处还能听见祭典残留的鼓声,走过最后一个转弯时他们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自从继国正信变成鬼,他每年都会在这里等从庆典里回家的两个儿子,无论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会在这里,有时站着,有时靠着树,今年也一样。只是今年继国正信没有像往常一样问玩得怎么样,而是看着两个儿子的表情,尤其看了一眼继国缘一:“看来你们今晚有事情要告诉我。” 继国岩胜没有说话,继国缘一也停了下来。继国正信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继国缘一沉默了会儿,然后向前一步郑重道:“父亲,花丸死以后,我想了很多事。” 心底生出一种模糊的预感,继国正信的神情微微变化。 继国缘一继续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足够强就能保护你和兄长。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母亲会死,花丸也会死,有些死亡不是变强就能够阻止的。” 继国正信没有说话,他安静的听 幼子慢慢的、清晰的理顺想要表达的东西:“可是鬼不一样,鬼杀死的人,本来不应该死。而制造那些鬼的人……是在故意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三人短暂沉默了一阵,继国正信并不觉得意外,他从继国缘一小时候起就知道这个孩子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只是继国正信还是会觉得遗憾,遗憾于自己身为知晓未来的大人没能帮儿子担起一部分重担。 “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外面,去找鬼,去了解他们,也去找鬼杀队。如果有机会,我要找到鬼舞辻无惨,然后杀了他。” 这时继国岩胜在旁边补了句:“缘一今晚已经跟我说过了。” 继国正信看向自己长子:“你同意?” “我不想同意。”继国岩胜沉默片刻,然后看向继国缘一,“但我知道我留不住他。” 继国正信看着原本命运里本该七岁就离家的幼子,他把继国缘一养的很好,高大健壮,谈吐得体又带着特有的平淡,会为喜欢的点心露出笑,也会为没能达成的愿望发自内心的失落,是一个与世界真的达成了连接、踏入红尘的神之子。 要把这样一个悉心养大的孩子放去外面的世界,继国正信万般不舍,但他知道这世上有必须由继国缘一去做的事,于是再多不舍此刻也只化作父亲对长大的儿子最后一道确认:你准备好了吗? “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吗?” “不知道。” “不知道鬼在哪里。” “是。” “不知道鬼杀队是否愿意接纳你。” “是。”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那个家伙。”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知道,所以我要去看。” 继国缘一认真和庇护他十九年的父亲对视:“父亲,我以前想保护的只有这个家,现在我想保护更多的人。如果我一直留在继国家,我可以保护这里,可是外面还有很多我保护不到的人。所以我想出去,看看自己究竟能够做到什么。” “母亲曾经让我去看看这个世界。” 水野朱乃临终前确实这样说过,继国正信沉默很久,然后走到幼子面前伸手整理一下他的衣领。 “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继国缘一摇头。 “不是你打不过别人,也不是你会离开家,是你觉得自己必须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 继国缘一眼中露出惊讶,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听到对方郑重的叮嘱:“你要记住,出去以后你依然是继国家的儿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可以走得很远,但不要觉得自己必须死在路上才能证明决心。” 牺牲不是英雄主义,去他的命运,看过太多死亡的继国正信要自己的两个儿子幸福平安的过一辈子。 “这几个月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钱、药、地图、衣物,还有你不会做的事情趁现在学会。” 继国岩胜在旁边插嘴:“父亲,我已经说过这些了。” 继国正信看了长子一眼,露出被抢台词的表情:“那就再说一遍。” 这下兄弟俩都笑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继国正信看着被月光照亮的道路:“缘一,你还记得花丸是怎么来到家里的吗?” 继国缘一点头:“记得。” “你那时候只有四岁。”继国正信停了一下,“那时候你不知道外面有鬼,也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你只是看见一只受伤的小猫,然后觉得它应该被救。” 继国缘一没有说话,听他的父亲继续道:“如果你现在仍然是为了同样的事情走出去,那就去吧。你四岁时为什么救花丸,现在你十九岁了,仍然愿意救那些与你无关的人——那么你走出去的理由就是对的。” 平整的石板路上,继国正信和每一年一样走在最前面,继国岩胜在中间,继国缘一落后半步,和小时候一样。 只是这一次,父亲已经知道,他的幼子很快就不会再每天跟在他们身后了。 而继国缘一也知道,他不是离开这个家,只是第一次,带着这个家教给他的东西走向外面的世界。 22.22.诗 对继国正信来说,继国缘一离家游历有个好处就是不用再提心吊胆幼子被鬼舞辻无惨盯上。 夏日祭第二天,父子三人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继国正信照旧躲在主屋里用睡眠抵消常年不进食的负面效果,继国岩胜熟练和家臣们处理继国家的政务,继国缘一陪在继国岩胜旁边,听累了就去院子里练习日之呼吸或做自己的事,但三人心里都清楚,到了秋天这个,家里就会少一个人。 继国正信把出门游历要带的东西列下来,身份证物、钱、地图、野外日用品、换洗衣服、应急药物和干粮、继国家信物、日轮刀,继国正信一样一样纸给继国缘一,告诉他作用和重要性。 “如果不给你这些,你一个人能活吗?”继国正信认真问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想了想,点头:“能。” “那你就更应该带着,独立不是拒绝家里的帮助。” 继国正信很清楚,从小有家族和侍从照顾的继国缘一会杀鬼,却未必会过普通人的生活,他必须教幼子一些非常现实的东西。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身上所有的钱。” “到了陌生城镇,不要随便住偏僻的地方。” “不要因为一个人看起来很可怜就完全相信他。” “不要因为你能杀鬼,就主动去找所有鬼。” “打不过的时候先走。” 一直默默听父亲絮叨的继国缘一开口:“如果对方正在杀人呢?” 继国正信沉默了下:“那就救人,但救人的方法不只有杀死敌人。” 不止继国正信变得絮叨,继国岩胜身为兄长也放心不下胞弟,他几乎把地图上所有地区都做了标注,哪里有继国的势力、哪里归属和继国交好的武家、哪里有安全的商路、哪里冬天不好走。 继国缘一看着写满蝇头小字的地图:“兄长,你已经计划这么多了?” 继国岩胜:“你不是要游历吗?” “嗯。” “那至少别第一年冬天就死在山里。” 继国缘一被这个夸张的说法逗笑,继国岩胜却没有笑,因为他是真的在担心。 夏末时继国正信安排了一次非常小的试行,不是让继国缘一正式离家,而是让他自己去附近城镇待两三天。不带家族侍卫,父亲和兄长也不跟着,只带继国缘一自己的东西,体验没有继国家这个姓氏的时候,他是谁。 向来不用操心任何事的继国缘一第一次自己找地方住,他交流欲不强,却必须主动去和陌生人交涉,判断他人是否在说谎,处理生活中各种突发情况。 回来以后继国岩胜问胞弟,这两天过的怎么样。 继国缘一第一反应:“很吵。” 继国岩胜:“还有呢?” “饭没有家里的好。” 继国正信和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想了想补充:“但我觉得不错。” 继国正信挠头,行吧,好歹小儿子能一个人在镇子上好好过。 继国缘一没说的是,那两天他行走在不大的镇子里,看到农民因为孩子生病发愁,看到一个老人独自生活,看到一个年轻武士因为战争失去兄弟,看到商人为了保护货物不得不雇佣护卫,看到孩子拿着木刀模仿武士。这些事情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所说的“保护人”不是一个抽象概念。人们有自己的家庭、工作、恐惧、愿望。继国缘一至此开始真正理解自己想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临近秋天时,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进行了最后一次完整的切磋。不是为了决定谁更强,而是兄弟俩都知道以后这样的切磋不会再经常发生。 这一次,他们打得比过去每一次都要认真。日趋成熟的日之呼吸和月之呼吸几乎摧毁整个场地,两个人打到最后都不约而同停下来。 “你还会回来吗?”继国岩胜拎着刀,眼中藏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不安。 他听到继国缘一认真回答:“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继国岩胜看着自己胞弟,对方眼神依旧平淡,但继国岩胜知道,继国缘一是真的在做下承诺:“但一定会。” 继国岩胜的表情如同得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不是失去缘一,而是要接受缘一以后不会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临出发前的晚上,父子三人坐在一起,膳房使出浑身解数给小少主做了顿丰盛的晚饭。 “我已经给产屋敷家递了信,不论你什么时候去鬼杀队,他们都会接待。”继国正信心生感慨,最起码,他的儿子不能再因为妻儿死于鬼而加入鬼杀队,就该想什么时候去再什么时候被当作贵宾扫榻以待。 继国正信又问:“衣服够吗?” 继国缘一想都没想就回答:“够。” 继国岩胜插嘴:“不够。” 继国缘一茫然看向自己兄长。 继国岩胜果断道:“你那件外衣太薄了。” 继国正信:“岩胜说得对。” 觉得自己挑的外套挺好的继国缘一:“……” 晚上,继国缘一回到自己被收拾的整齐干净的房间。他扫视一圈,幼时的玩具和用品依旧收在喜欢的位置,他在榻榻米上跪坐良久,心中即将离家的不安逐渐平复。 今天往后这里依旧是继国缘一的房间,只是他不会再每天住在这里而已。这个认知让继国缘一重新变得镇定。 第二天早晨,继国缘一路过埋葬花丸的地方,他对着那簇小小的、黄白相间的花笑了笑:“花丸,我要出门了。” 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日轮花札耳饰:“母亲,我走了。” 继国缘一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站在大门口,继国正信把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交给他,在战国时代这是最好的代步品。 “父亲,兄长,我出门了。”继国缘一这样平淡的说了句,骑上马,一步一步走进晨光里。 目送继国缘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后,躲在伞下的继国正信问继国岩胜:“缘一踏出寻找自己道路的第一步了,那你呢,岩胜?从小我就教导你如何做一名家督,但你真的想当家主吗?” 继国岩胜的目光仍然落在依旧看不到的背影上:“以前是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现在觉得我该成为自己。” 听到这话,继国正信已经做好长子其实不想当家主的准备了,结果继国岩胜笑起来:“所以我想留下来。” 古时书信很慢,一个月后,继国家收到继国缘一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父亲、兄长: 我前几日经过一个村子的时候,遇到了一只鬼。它在夜里袭击村民,我将它杀了。没有受伤。 被我救下来的人叫诗,她一个人住在那里。 她很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住一晚。 我本来想着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不过她一个人住,家里的事情似乎很多,劈柴、挑水、修屋顶,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活,她一个人做起来很不方便,所以我帮了一些忙。 后来村里又有人来请我帮忙。 有一家屋顶漏雨,我帮他们修好了。还有一家老人搬不动柴,我替他们搬了一些。还有一个孩子的父亲腿受了伤,我帮他们把田里的杂草锄了。 本来只是顺手帮忙,后来又有人来找我,我想着既然已经留下来了,就帮完再走。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 诗说我不用急着走。 她每天都会准备饭,村里的人也会送一些东西过来,这里的人都很好。 我准备明天离开,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应该会继续往东走。 父亲,不用担心,兄长也不用担心。我会记得按时吃饭,也会注意休息。 另外,诗说如果以后经过这里,可以再来住。我想如果路线合适,应该会再来看看。 缘一 继国岩胜读完后盯着最后一句“路线合适,应该会再来看看”很久。继国缘一所谓的“游历”,才刚离开没多久,就已经开始杀鬼、救人、帮村民干活,然后被一个姑娘留在村里住了好几天,这正常吗? 想起剧情的继国正信则比较平静:“那个叫诗的姑娘,每天给他准备饭?” 继国岩胜指尖点在字句旁:“是。” 继国正信沉默片刻,无奈道:“那就不用担心他饿死了。” 23.23.家书 父亲、兄长: 我已经离开之前住的村子。 最近经过了两个城镇,路上遇到一只鬼,已经处理掉了。 我还没有找到鬼杀队,他们应该在别的地方。 最近天气开始变冷。 之前我离开的时候,诗让我以后路过的时候再去村里。我答应了。 我会继续往北走。 请父亲和兄长保重。 缘一 继国岩胜看完信嘀咕了句:“他倒是还记得那个村子。” 继国正信脸色微妙,心想这真是剧情不可抗拒力:“他说答应了别人。” 缘一: 收到你的信了。 知道你已经平安离开,我就放心了。 你第一次一个人在外面走,很多事情和在家里不同。 钱要省着用,住店之前先确认清楚。 遇到不确定的人,不要因为对方看起来没有恶意就完全放松。 遇到鬼,如果没有必要,不要为了追击而让自己陷入危险。 你出去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杀多少只鬼。记住这一点。 你提到的诗,如果以后再次路过那个村子,可以去看看。 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不要轻易食言。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 想去哪里就去看看。 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确认。 等你回来以后,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继国正信 父亲、兄长: 最近到了山边,这里的冬天比家里冷。 前几日经过之前那个村子附近,因为还有事情所以没有进去。诗应该还在那里。 最近遇到的鬼比之前多了一些,有些鬼白天也会躲在没有阳光的地方。 我还不知道鬼杀队在哪里,如果找到他们,我会告诉父亲。 我会继续往前走。 缘一 继国岩胜盯着“因为还有事情所以没有进去”这句话困惑:“他为什么要特意写这个?” 继国正信露出看破一切的眼神:“因为他下次确实可能会去。” 缘一: 你说经过了那个村子附近却没有进去。既然没有进去,就不用特意告诉我们,不过你既然写了,应该还是有原因的。 以后自己想做什么,就自己决定。不用因为我们在家里,就觉得每件事情都需要解释。 你已经二十岁了,该自己做决定。 至于鬼的事情,继续查。 如果找到鬼杀队,先观察他们,不要因为继国家和产屋敷家有交情、听到几个鬼杀队的传闻就相信全部。 岩胜 父亲、兄长: 前些日子我又去了那个村子,住了五天。 诗的屋顶坏了一处,我修好了。村里的水车也坏了,我顺便修了一下。 今年收成还不错。 诗给我补了衣服,她说我的衣服总是破得很快,我觉得她说得对。 离开的时候,她让我以后不要隔太久再去,我答应了。 我现在已经重新上路。 缘一 继国正信看完信忍不住揉脸,继国岩胜拿过信接着读,又在地图上查看标着小旗子的代表那个村子的位置,沉吟片刻后道::“这个村子值得设一个商队据点。” “嗯。”继国正信只简单回了一个鼻音。 继国岩胜接着道:“位置不错,道路也合适。” “嗯。” 继国岩胜看了自己父亲一眼:“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什么?” “缘一。” 继国正信沉默了一下:“我只是觉得那个村子不错。” 继国岩胜:“……” “父亲。” “嗯?” “你不用装。” 这下换继国正信“……”了。行吧,他就是想给诗住的村子以商队补给点的名义提供资源,再怎么说也是缘一隔三岔五就去住的地方,太寒酸了他心疼自己小儿子。 连衣服都破到需要补了,村里都没地方买新衣服!他继国家的小孩啥时候受过这委屈! 20岁的继国岩胜已经是真正的家督。对这个家族来说继国正信已经是过去式,曾经的首席家老小林主膳年事已高,这个服侍过三代继国家主的老人亲手培养出同样政治嗅觉敏锐的继承人,接替自己继续忠心耿耿的为继国家效力。 家臣们在新任家主稳定大权后几次隐晦的提出可以开始物色新的家主夫人,继国岩胜倒是不反感,毕竟继国正信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他和缘一都已经出生了。继国正信从来不催他们结婚,但已经是个合格家主的继国岩胜知道他不能只考虑领地和战争,婚姻到底是要提上日程的。 但是,即便是政治联姻,继国岩胜也希望能做到像父亲和母亲那样相互信任扶持,而非彻底的联姻工具。 几番考量后,继国岩胜敲定了时透家。 这天晚饭后继国岩胜主动找到继国正信:“父亲,我想成婚了。” 继国正信从写了一半的书里抬头看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继国岩胜摇摇头,停了一下,“所以我想选择一个合适的家族。” 继国正信干脆放下笔,做出用心倾听的姿态:“你会来找我,说明已经有决断了。” “还是瞒不过父亲。”继国岩胜露出和小时候一样的笑,“时透家,他们家族背景稳定,与继国家利益没有严重冲突,家风也端正,没有要求继国家为联姻做出过度让步。而且我确认过了,女方本人接受这门婚事。” 继国正信挑眉:“很少有家主会额外确认女方的想法。” “但我希望像父亲和母亲那样。”继国岩胜流露出对水野朱乃的怀念,抬手触碰耳畔的月轮花札耳饰。 继国正信一时没说话,心想岩胜要是知道有孩子后他父母才变成那种相敬相知的关系会不会梦碎。 ……他也不是正牌父亲,不是吗。 侍从带着新的信打断了这场对话,继国正信拆开信仔细读着,即使每隔两三个月都会收到家书,但身为父亲他依旧焦虑幼子在外的生活。 父亲、兄长: 我决定加入鬼杀队。 我已经见过他们处理几次鬼。他们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也知道很多关于鬼舞辻无惨的事。如果想找到他,我自己一个人是不够的。 父亲之前给我的信物,我会带过去。 鬼杀队已经知道我会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最近又去了诗那里一次,她知道我要加入鬼杀队,让我以后回来时小心一些,我答应了。 我会继续查下去。 缘一 鬼杀队啊……继国正信想起和自己通信过几次的产屋敷家主,还有帮继国领地斩杀第一只恶鬼的炼狱。继国缘一 出门游历前他就给产屋敷递了信,说明自己小儿子过段时间会去鬼杀队,产屋敷的回信显得很高兴,说扫榻以待,说会让炼狱照顾继国少主,还询问继国正信身体如何,由衷的祝福继国正信不要像自己一样病痛缠身。 继国正信变成鬼这件事,除了父子三人,就只有寥寥两三个心腹死士知道,鬼杀队只当继国正信真的一病不起。 把呼吸法带给鬼杀队,怎么看都是好事吧。怀着释然的心情,继国正信把信递给同样对胞弟的家书翘首以盼的继国岩胜。 父亲、兄长: 我已经加入鬼杀队,他们没有因为我的身份特别照顾我,我觉得这样很好。 很多队士都知道继国家,他们也知道父亲一直在帮助他们。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我说以前想自己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没有再问。 最近任务多了一些。 有些鬼很难找到,有些鬼会躲起来。我正在学习怎么寻找它们。 诗那里还好,我暂时没有时间过去。 如果任务经过附近,我会去看看。 缘一 缘一: 知道你正式加入了,很好。 既然决定了,就认真做。 你说他们没有因为你的身份特别照顾你,那就更好。 在那里,你首先是鬼杀队的队士,继国家只是你过去生活的一部分。 不要因为自己比别人强,就轻视那些实力不如你的人。也不要因为别人比你弱,就觉得他们没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 他们和鬼战斗的时间比你长,你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很多东西。 至于日轮刀,好好保管,不要像小时候那样随手把东西放在哪里。 如果任务太危险,先回来,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而死。 你出去是为了找到答案,活着才能继续找。 继国正信 缘一: 恭喜你加入鬼杀队。 以后你遇到的鬼应该会越来越多,不要只看自己能不能杀掉。先看鬼在哪里,它为什么在那里,附近有没有普通人。如果有队士和你一起行动,也要注意他们的位置。 你以前习惯一个人做事情,现在不一样。鬼杀队是一个组织,学着和别人一起行动。 还有,父亲说得对。 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而死。 如果你死在外面,我还得亲自去把你带回来。很麻烦。 岩胜 继国正信看到继国岩胜写的内容嘴角一抽,什么叫很麻烦,缘一真破个口子你冲的比我快好吗。 父亲、兄长: 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去诗那里住了四天。 她问我加入鬼杀队以后是不是很忙,我说是。 她说我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我没有觉得。 村里的人已经认识我了。有人让我帮忙修房子,我修了两间。 诗还是在做以前的事情。 她说以后如果路过,还是可以过去,我说好。 另外,我收到兄长婚礼的消息了。 我会回来。 缘一 战国时代的日本车马很慢,书信很长。当最后一封家书跋涉过悠长距离送到继国正信和继国岩胜手里时婚礼已经很近了。第三天,风尘仆仆的继国缘一穿着鬼杀队日柱的羽织,推开继国家的大门。 “父亲,兄长,缘一回来了。” 24.24.涨辈分 “兄长,你要成家了。” “嗯。” “真好。” “只有这个?”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那就闭嘴。” 继国正信听着两个儿子的对话,看长子露出无奈表情,而幼子在那露出带点傻乎乎的笑,嘴角一抽。看来小时候文化课抓的还是不够紧,缘一的语言表达能力依旧低于普通人水平。话说,岩胜吐槽和怼人的能力好像越来越强了。 不知为何继国缘一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不自觉回忆起幼时每次作文教考的感觉。 作为颇有地位的继国家,现任家主的婚礼极为隆重,就连久不管事的继国正信都被迫打着伞忙前忙后,等到晚上婚宴结束饶是拥有上弦实力的鬼也疲惫的坐在桌边不想动。 继国岩胜和妻子待在主院,早几年就搬到偏院的继国正信喝着茶,虽然鬼的舌头让珍馐尝起来都像白水,但不妨碍继国正信习惯成自然的给自己倒一杯。 换回常服的继国缘一坐到矮桌另一侧,他端起继国正信给倒的茶。日本多喝抹茶和麦茶,但继国正信喝不惯浓的挂舌头的海苔味抹茶,麦茶味道又单一,干脆自己倒腾出了果茶和花茶,偶尔也能弄到正宗茶叶炒出来的茶。入夜要注意睡眠,继国正信给幼子倒的是柑橘和露草做的花果茶,味道清甜,喝了也不担心睡不着。唯一的缺点是身为鬼的继国正信喝在嘴里像白水。 水果是稀罕物,那时的日本也没有以花入茶的习惯,从小喝惯了继国正信弄出来的各种东西,尽管继国缘一并不是挑剔的人,但在外这些年也难免怀念家里的味道,此时喝的津津有味。 继国正信捧着茶杯慢悠悠道:“缘一,你信里总提到一个叫诗的姑娘。” “嗯。”继国缘一很平常的应了声,注意力依旧在茶水上。 然后继国正信下一句话就让继国缘一停住动作:“你喜欢她?” 继国缘一沉默许久,他不是害羞,而是在认真思考父亲的话。此前继国缘一从来没有用“喜欢”去定义这段关系,他只是想去看诗,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和她一起吃饭,想告诉她自己去了哪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想回到那个村子。 最后继国缘一慎重摇头:“我不知道。” 继国正信倒是不意外自家幼子这副慎重但迟钝的样子:“那你想不想见她?” 继国缘一短暂思考了下,点头:“想。” “想不想以后一直见她?” 继国缘一这次没有犹豫:“想。” “那应该就是喜欢。”继国正信定论,然后很自然的说,“如果你喜欢诗,就带她回来让我和你兄长见见。如果她也愿意,就结婚吧。” 继国缘一有点愣,他根本没想过这么远,但今天目睹了兄长的婚礼,又被向来信任的父亲这样定论,思维从小就很简单淡然的继国缘一终于开始深入思考他对诗的感情。 这次继国缘一回家是专门和鬼杀队请了假的,身为柱,还是唯一能够传授呼吸法的导师,继国缘一在鬼杀队的地位仅次于产屋敷,没法离开太久。产屋敷本人都没忍住给继国正信写信惊叹过,甚至为了感激继国家的支持,身为古老贵族的产屋敷家专门和继国家达成了商业合作。继国正信曾经认真想过,以继国家现在的地位和体量,天皇他老人家半夜睡觉踏不踏实。 在家待了半个月后继国缘一离开了,他现在也算是拥有自己事业和爱情的成年人,有自己的事要忙。虽然继国正信怀疑是不是三十度恒定体温对神之子的脑细胞造成了什么影响,导致继国缘一人机感略重,但孩子知道为自己的人生往外跑是好事,没理由拦着。 没过多久,继国缘一的信又来了。 父亲、兄长: 我准备回家了,这次会和诗一起回来。 父亲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她。 我想了很久,我确实喜欢诗,她也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所以我们准备成亲。 诗有些紧张,她说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她。 我告诉她不用担心,父亲应该会喜欢她,兄长也会。 我想是这样的。 我们大约在下个月回来。 缘一 读信时继国岩胜的妻子时透绫正在烹茶,她一加入继国家就喜欢上了这种和主流茶完全不一样的味道,顺利成为继国家的果茶消耗大户。 父子俩读完信后商量该以什么规格招待诗。虽说是继国缘一的结婚对象,但诗只是普通村女,继国正信担心太正式了会让诗紧张,可继国岩胜又觉得如果只用普通规格会让诗觉得继国家不够重视她。 性子端庄温和的时透绫侧耳倾听了一会,这个在两家联姻时主动站出来担下联姻重任的时透家长女向来有主见,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怕两任继国家主身上的威仪,此刻很自然的加入话题:“父亲大人和殿下想的是如何让诗姑娘觉得受到重视,可是对诗姑娘来说,她第一次来到这里,首先想知道的是,这里的人不会因为她出身普通而审视她。” 继国正信和继国岩胜都为这句话安静了一下,时透绫神闲气定,果然,两个继国并没有因为她的插嘴而生气,反而认真问她。 继国岩胜:“以你的想法,我要穿家主衣服吗?” “殿下可以穿平日里见家人的衣服,若你穿得像要接见使者,她可能会更紧张。”时透绫想了想平时给人一种严肃又距离感很强感觉的继国岩胜,补了句,“你坐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够正式了。” 继国正信指了指矮桌上金菊和桃式样的茶点:“招待的饭菜,总该精细些?” 时透绫仔细想了想:“菜不用太多,她如果一直担心自己吃错东西反而吃不好。或许,可以加几样村里会有的食物。” 自家大儿媳妇是个头脑灵活能干的。继国正信点了个赞。 “我写信问缘一,诗平时 喜欢吃什么。” 继国岩胜精准预判:“他大概说不出来。” 继国正信:“……”好像,有道理。缘一大概会说诗什么都吃。 婚礼后相处半个月已经见识到小叔性格的时透绫淡定道:“父亲大人,招待的细节请交给我吧。” 一个月后继国缘一如期带诗回到继国家,身为家主的继国岩胜只简单给家臣们介绍了句“这是缘一带回来的诗,以后她就是家里的人”就让家臣们散去,避免让诗面对几十人生出压力。 继国正信第一次亲眼见到原著里继国缘一的幼驯染,确实是个浑身洋溢着生命力的姑娘,或许不够漂亮,但热情又有感染力,一双眼睛黑的通透,带着点紧张的握着继国缘一的袖子,却不胆怯。 身为父亲,继国正信自然第一个打招呼,为了不让小姑娘太紧张还家常话般问了句:“缘一在村子里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诗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继国家会这么随和,明显愣了下:“没有。”然后她想了想,委婉补一句,“他……有时候会不说话。” 继国正信:“这个正常。” 旁边的继国岩胜:“缘一从小就这样。” 被父亲和兄长同时吐槽的继国缘一:“……” 诗忍不住笑起来,被时透绫带进屋休息,继国缘一看继国正信和继国岩胜的目光有点幽怨,但细看又似错觉。 晚饭按照时透绫的建议用的都是寻常食物,只加了一两道继国家的精细菜,继国缘一和时透绫一左一右坐在诗两边,很好的安抚了她的情绪。 诗很聪明,她猜到那支在村里建立中转点的商队和继国家有关。整个村子都因此逐渐发展起来,道路变宽铺平整、村人的食物和碳能够很方便的往外卖、往来人变多让那一片都热闹起来,可以说,她居住的村子是因为继国缘一才得到远坐天上的庞然大物的一瞥,从随处可见的小村子变成现在这样如同镇的繁华规模。 怀着感激,诗为此道谢。以家主之身坐在主位的继国岩胜坦然道:“也不全是缘一的缘故,那里位置很好,只是以前没被发现,即使以后缘一不再去村子,商队也会照常从那里中转。” 在继国缘一二十二岁这年,比原著晚了整整四年,他和诗命运般的结婚了。 继国正信问过这对新人要不要搬回继国宅,但诗舍不得村子,继国正信也就没强求,只是命令家里养的匠人们去把诗的家加固扩建。看着变成漂亮宽敞屋子和整洁大院的家,诗兴奋的在各个屋子里探索,继国缘一倒是很淡定,和继国宅比起来这个受限于面积的新家只算一般,但他看着诗富有感染力的笑颜还是慢慢牵起嘴角,笑的如同春日薄薄的暖阳。 在两个儿子二十三岁这年,时透绫和诗一前一后被诊出怀孕。继国正信看着常驻村子的医者寄来的信有点恍惚,他放下信纸,透过厚厚不透光的窗看向朦胧天光。 ——我要当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