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反派鬼王成亲之后》 1. 第 1 章 暮春时节,连绵宿雨停歇,玉湖镇天光澄净,远山一片烟络横林。 将一株新采的石斛扔进背篓,江药药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想到家中还在等她的人,忍不住弯起唇角,脚步也跟着轻快几分。 “药药姐,你等等我!”杏儿气喘吁吁追在后头,被树藤绊得险些踉跄。 江药药见她那副狼狈样,没忍住笑:“叫你平日多走走,偏不听。” 杏儿是镇上济春堂掌柜的女儿,平日只在医馆里帮着抓药记账,偶尔才会被江药药带出来辨认草药,原本还觉得新鲜,如今连着爬了半个时辰山路,已然只剩后悔。 她忍不住嘟囔:“你如今都成亲了,怎么还天天往山里跑?你夫君也不管你?” 江药药停下脚步等她,“不管,再说采药和成亲有什么关系?” 杏儿被噎了一下,镇上的女子嫁人后,大多安安分分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如江药药这般的确实少见。 她忍不住又问:“我听说你夫君不是镇上的人?” 江药药拨开挡路的枝叶,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忆起初见场景,江药药目光悠远,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我是在迷路的时候遇见他的。” “迷路?” 那是她刚搬来玉湖镇不久之时,一日出诊替人看完病出来,天色已晚,不知不觉便绕进了一条陌生小路。 那一带安静得异常,分明正是炊烟四起的时候,四周却连一点人声都没有,江药药越走越没底,七弯八绕,最后在路尽头看见一座旧宅。宅门半掩,里面隐约传来几声男子的咳嗽。 既然有人住,便能问路。 江药药犹豫片刻,抬手推开了那扇陈旧木门。 日光洒落,树影摇晃,庭院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椅,有人正安静倚在那里。 院中男子一身月白衣袍,宽袖垂落椅侧,日光下露出的腕骨苍白得近乎透明。 江药药脚步不自觉顿住。 察觉到门口动静,男子侧过脸来,缓缓抬眸。 四目相接,江药药手一松,从病户家中带出的一筐柿子倏然滑落,红彤彤滚了满院,一颗柿子滴溜溜,刚好停在男子椅边…… “所以你俩就这么一见钟情了?”杏儿忍不住打断,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没有。”江药药轻轻摇头:“之后我常路过他家门口,偶尔会打个照面,后来我发现他身体一直不好,开始帮他治病才渐渐熟识。” 杏儿听得入神:“然后呢?” 江药药语气寻常道:“再后来,我娘总嫌我往外跑,说再这样下去,镇上没人敢娶我,我就去问他,要不要娶我。” 杏儿不可置信:“你……你就这般直白?” 江药药被她震惊的模样逗笑,“过日子本就图个高兴,遇到喜欢的人,主动些也没什么不好。” 镇上一直有传言,说那位深居简出的病弱公子生得极好,不似寻常人,像是哪户落难世家的公子。杏儿原本还不信,如今听江药药这样说,倒觉那些传闻大抵并非空穴来风。 她小声嘀咕:“不过你夫君身体那样差,老人总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也不知日后……” 话到一半,杏儿察觉失言,连忙掩唇去看江药药神色。 江药药背着竹篓的身影微微一怔,却只是弯唇笑笑,“他会陪我很久的。” 杏儿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 日头渐渐高了,两人一路下山,到了镇口才挥手分别。 空气里浮动着焚香气,江药药看向河畔那座高高伫立的神尊观。 今日是一月一度的净祈日。 观中香火鼎盛,人潮往来不绝,远远望去,只见长阶之上烛烟缭绕,金身神像隐没其中,悲悯俯视众生。 传闻世间每隔二十载,便会降下一场大劫,或旱魃,或洪灾,或瘟疫鬼祟。于是神观遍布人间,百姓焚香叩拜,求神官垂怜庇佑。 穿越来此的十八年,江药药日子一直过得平稳,既没见过妖邪作乱,也没见过什么神明显灵。 起初还觉得那些传闻太夸张,这些年潜移默化,倒也习惯这股狂热的迷信风气。 她背着竹篓穿过街市,一路与熟识的街坊笑着招呼,快到巷口只见李阿婆正站在门边,怀里搂着个嚎啕大哭的稚童。 那孩童小名石头,父母常年在都城做工,平日里只跟着李阿婆过活。江药药偶尔会替祖孙俩看看病,一来二去也算熟悉。 李阿婆见江药药如视救命稻草:“小江大夫,我正要去神尊观供香,你能不能替我照看会儿这小祖宗?” 江药药被嘹亮哭声震得耳心发麻,低头翻了翻袖袋,摸出一小包油纸袋。 怕夫君喝药嫌苦,她最近总随身带着些饴糖。 剥开一颗塞进石头嘴里,小孩抽抽噎噎含了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牵着石头走进长巷后,四周安静下来,像是连风声也消散。 明明已搬来月余,江药药却始终不太习惯这一带近乎诡异的寂静,出神间,院门微敞的缝隙里,一团漆黑影子猛地窜出来。 江药药吓得一惊,倒是小石头指着那只黑猫咯咯笑出声。 大概是夫君之前有喂流浪猫的习惯,这黑猫常常出没在院中,也不似别的流浪猫那般鬼祟怕人,总是大摇大摆从正门钻出,根本不拿自己当外猫。 黑猫一溜烟窜至巷角没了影,江药药抚抚胸口推开院门,将背上的箩筐取下放在院中,回身将院门关上。 身后响起一道微沉嗓音:“回来了?” 江药药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回廊前的身影。 是她的夫君。 司钦夜站在幽廊下,身姿清瘦挺拔,素白常服外松松披着件黑色长衫,如瀑墨发垂落肩后。 暮色将庭院映着晦暗,连带着他身上的黑白两色也笼罩着层阴影。 如今虽已能日日相见,江药药有时瞧见他,仍会微微晃神。 她夫君这般样貌,确如镇上人所说,不像会出现在玉烟镇这种地方的人。 只大概常年缠绵病榻,脸色略苍白,不笑的时候,整个人便显得有些沉郁疏冷…… 司钦夜注视着江药药,又在她腿上停留一瞬。 江药药掰·开腿上的小手,牵着他朝司钦夜走去,“这是李阿婆的孙子小石头,托我帮忙照看会儿。” 白白胖胖的幼童怯生生把他望着,司钦夜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嗯。” 待江药药走近了,司钦夜抬手,替她将发间沾上的一点草碎拂去,“累吗?” 江药药摇头,忽然很想抱抱他,顾及到身侧有旁人,忍住了,仰头笑得眉眼弯弯,“不累,回来的路上突然好想吃你做的松花鱼羹。” 她眼瞳晶亮,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司钦夜垂眸看她片刻,低声应:“好。” 衣裙上粘了污泥,江药药回屋净手换衣,路过外厅,看见案桌上放着包油纸装好的糕点,是她最喜欢的那家糖芋糕。 她拿着糕点走出屋子,“阿夜,你今天出门了吗?” 司钦夜懒散倚在檐下的躺椅上,“去街上买了些东西。”< /p>江药药想说最近换季风大,他身体不好,没事还是不要出门的好,思忖后却没有开口,分糖芋糕给小石头,自己拿了块慢悠悠地咬。 自她住进来后,院子和从前已经很不一样。 原来庭中只种着一片清冷修竹,后来司钦夜替她改成一块新地,起初只种了些草药,江药药嫌单调,又去花市买了许多花果种子一起种在院子里,一到春日一片花影摇曳。 瞧着那花,她忽想起什么,“你看着小石头,我去给你煎药。” 说罢放下糖芋糕,朝后院走去。 小石头蹲在地上拿根小棍逗蚂蚁,等发现江药药不在了,顿时慌起来,张嘴便哭。 司钦夜恍若未闻,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后院很快传来江药药的声音:“阿夜,你哄哄他呀!” 司钦夜缓缓睁眼,默了片刻,起身将桌上的半包糖芋糕拿起,无言递给幼童。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小石头看清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此刻正神情淡漠地睨着他,更觉恐慌,嘴一撇哭得更凶。 只是刚哭了几声,忽地对上那双带着些不耐的漆黑眼眸。 孩童的哭啼,表情,在一瞬间停滞。 …… 屋外骤然静谧下来,江药药心下好奇,探出脑袋往外看了看,端着药碗从屋内走出。 司钦夜将她手里药碗接过。 目视司钦夜仰头喝完药,江药药倾身飞快地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变戏法似的递了颗糖在他面前,“奖励你的。” 她笑得狡黠,司钦夜就着她的手将那颗糖咬住,微凉的唇无意擦过她的指腹。 江药药手指微蜷,轻咳一声,“甜吗?” “甜。”司钦夜唇角浮起浅淡笑意,平素清矜显冷的人,笑时似风雪消融。 江药药被他看得面红耳热,坐在他身侧,随意找话:“小石头怎么不哭了?” 司钦夜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他听我话。” 江药药狐疑:“真的?他方才在外面哭起来,我跟李阿婆两个人都哄不好。” 司钦夜神色不改:“大概我比较会哄。” 江药药忍不住弯唇,嗔他一眼,“吹吧你。” 院内风轻,她侧靠在司钦夜肩上,同他絮絮说着话,聊白日见闻,又聊院子里的花草。 司钦夜安静听着,偶时回应几句。 暮色渐深,直到院外传来两声敲门,江药药这才从他怀里起身,理下压皱的裙摆,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是李阿婆,来接小石头回家。 江药药点头回身招手,小石头低着脑袋乖顺跑过来,被李阿婆抱起离开。 目送了会儿,刚关上门,巷子里倏然响起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 江药药怔了怔,不解皱眉,“刚不还好好的……” “饿不饿?” 司钦夜的声音打断她。 他站在廊下,慢条斯理挽起袖子,“除了鱼羹,还想吃什么?” 庭院里未点灯,风吹过时,宅院背后的山坡上树影摇曳。 江药药下意识抬头望去,浓黑树影层层叠叠,夜色之下,竟像无数站立的人影。 她后背忽然窜起一丝凉意。 未得到回应,司钦夜微微侧首,眸子黑沉,“药药?” 江药药回过神来,夫君正专注地看着她。 她正想说出刚才的念头,话到嘴边又觉得荒谬。 哪来的什么鬼怪? 况且她如今也不是一个人,有夫君陪着,有什么好怕的? 2. 第 2 章 夜色浓稠,月华初上,一两声虫鸣打破寂静,屋内点起暖黄烛光。 江药药将白日晒好的草药收拢归类,洗净手,堂屋的木桌上已摆好饭菜。 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氤氲。 司钦夜盛了碗鱼羹推到她面前,俯身有条不紊布菜分筷,坐下时掩唇低咳两声。 江药药接过勺子,抬头看他,“都说了厨屋油烟大,你日后还是得少进。” “无妨。”司钦夜不以为意。 又是这句。 江药药一时无话,想起刚认识那会儿,她第一次看见司钦夜咳血,他若无其事丢开带血的帕子,对上她关切的神情,也是这副风轻云淡的神情说“无碍”。 她当时震惊得好半天才缓过来,哪有人会把吐血当作稀疏平常的事一般对待。 想到这里,江药药心口发闷,心叹定是他病得太久,早已习惯这些。 司钦夜夹了块排骨给她,筷尾轻敲下她的碗沿,“在想什么?” 江药药回神,低头舀了勺鱼羹,鲜甜鱼丝裹着软烂的米粥,温温热热,滚入喉咙一路妥帖到胃里。 “好好吃。” 她是真心赞叹,阿夜做饭虽然清淡,但总能有纯粹的食物香味。 江药药又喝了一勺,含糊不清道:“做鱼羹时,拆鱼费了不少时间吧?” “不会,顺着鱼刺纹理,很容易剥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药药却知道鲫鱼肉嫩,却最难处理,须得一点点挑净。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又开始闲话家常:“今日净祈节,镇上人都去了神尊观,观外都排满了。” 司钦夜“嗯”了一声。 “阿夜”,江药药拿着筷子的手撑在下巴上,好奇地眨眨眼:“你信神吗?” 司钦夜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下,随即继续将青菜夹进江药药碗里,“不信。” 微微抬眼,烛火映进他漆黑眼底,明灭不清,“怎么问起这个?” 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江药药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不信仰神,有种找到同类的欣喜,愈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就是觉得……镇上人人都信,好像不信才是怪事。” 江药药咬了口排骨,随意咕哝:“求神不如求己,再说了,神官要真日日听那多人的念叨,估计烦都烦死了……” 司钦夜默然片刻,低笑了一声。 堂屋安静下来,只余碗筷轻碰声。 江药药安静吃饭,想了想开口:“明天祭神礼药馆休憩,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迎上她期盼的目光,司钦夜颔首,“好,你想买什么?” 江药药微微一愣,“我不是要买什么。” 司钦夜不解:“那逛什么?” 江药药:“……” 见她不语,司钦夜眉眼间疑惑渐深,“衣裳首饰,还是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江药药噎了下,夫君虽待她体贴,她有时却觉得他像不太懂寻常男女之间那些心思,偶尔会露出一种近乎生涩的迟钝。 偏他自己毫无察觉。 大抵是他从前极少与人亲近,否则怎么会连“只是想和他出去走走”这种事都不明白? 江药药心口莫名软了软,语气也轻快起来:“都不是,明日祭神礼镇里会放烟火,我想同你去看。” 司钦夜默了下,“好。” 饭后,两人在食案边聊了会儿,直到烛光摇曳,远处遥遥传来一声打更锣响,江药药起身照例去煎药。 瓦罐里的药汁冒着泡,苦涩的清气弥漫开来,她靠在门边看向外间。 司钦夜已洗漱过,换了雪白的中衣,倚在外间的榻边看书。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侧脸愈发隽朗,在灯火下缀着柔和微光。 成亲月余,他们一直分榻而眠,最初江药药也有些忐忑,但司钦夜只道自己身体还未好转,夜里浅眠,恐扰她安睡。 江药药见他神色坦然,体谅他身子未好,便也从未多问。可如今也有些时日了,她觉得她夫君仿佛从未生出更近一步的念头,难免生疑。 她上一世谈过恋爱,这一世虽然换了个身子,却也通晓男女之事,知道男子对于心爱之人定然是有肌肤之亲的欲念。 想到这,她心下微微酸涩,又转念:阿夜这样好,也许只是不太懂男女之事,只要两个人彼此牵挂惦念,暂不做那件事也没关系。她如今已经很知足了。 她起身去倒药,端着瓷碗走进外间,看司钦夜将药喝完,直至夜已深,才温吞去沐浴洗漱。 今日确实有些疲乏,江药药躺回内间的床上,将床头的兔子布偶抱在怀里,盖上薄衾,沉沉睡去。 - 翌日,江药药一觉睡到自然醒,却隐隐头疼。 大概是最近夜里睡得不太安稳,老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叫她的名字,又听不真切。 她回忆片刻,还是记不起来,索性也不再去想。 江药药赤足走向回廊,正想唤一声“阿夜”,便看见一道修长背影立在药园旁。 听见声响,司钦夜转身。 江药药只穿着单薄内衫,光脚站在檐廊内伸懒腰,少女苗条的腰线从衣摆下露出一截。 莹白晃眼的肌肤只闪过一瞬,她歪头望向司钦夜,声音松软:“你起了怎么都不叫我?” 司钦夜目光向下,落在她纤细裸露的脚踝上。 方才只顾着出来找他,倒忘了这个世界里女子不穿鞋是极不雅的,江药药脚趾微蜷,转身刚要跑回屋,手腕忽被握住。 司钦夜已俯身托住她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江药药惊呼一声,忙攀住他肩膀,面红心跳,“你身子不好,别这样使力,快放我下来。” 司钦夜淡淡:“抱你还是抱得动的。” 男人总归是死要面子的,江药药无话,被放回榻边,司钦夜蹲下身来,替她穿上罗袜。 从他肩上滑落的发丝扫过江药药细嫩的脚背,冰冷微凉,引得一阵酥痒。 江药药心口轻颤,下意识想缩脚,却被轻轻握住脚踝。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亲密,偏司钦夜神色平静如常,似乎全然未觉,倒显得只她一人乱了心神。 穿好罗袜后,司钦夜又替她披上外衫,一颗颗系好衣扣。 离得太近,江药药盯着他低垂眉眼下挺括的鼻梁,忽地想起什么:“好像有些时日没回去看我娘亲了。” 这一世江药药的爹早早就死了,只由娘亲一人将她带大,薛慧是个生意人的泼辣直爽性子,虽对江药药疏于管教,却也是她在这世间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司钦夜:“哪天有空回去?” 江药药:“过两天?” 扣好衣衫,司钦夜目光落回她脸上,“好,我陪你。” 今日是个艳阳天,正适宜出街游玩。 祭神礼还未至,人流已拥挤如潮,街市上彩幡高挂,琳琅摊位应接不暇。 悠悠然然,直到逛得累了,两人在桥下的茶肆歇下来。 江药药靠在司钦夜身上晒太阳,慢悠悠编着草蚱蜢。 午后寂静,邻桌几个男人正低声絮絮议论。 “听说今日祭神礼的护法道士是从燕京请来的,之前在承愿山修行,是被神官祖师提点过的,修为颇高。” “承愿山的道士?怎么会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好像是潼岭附近有鬼祟作乱,玉烟镇离得近,就先来此处住下了。” 席间一男子大惊失色:“鬼祟?不会跑到咱们这儿来吧?” 听到这里,江药药微微出神,她幼时也曾听娘亲和外祖母讲过些鬼怪邪说,虽未亲眼见过,也大概了解一些。 人往上成神,往下便为鬼。 传说神尊与众神官住在长生界,鬼王与阎君阴灵栖息冥界,三届各司其职,本应是互不打扰,但几百年间总有恶鬼现世,为害人间,民间道士的威望也跟着水涨船高,地位仅次于神官之下。 那些有了名望的道士还会自立名号,开宗立派,所到之处百姓夹道跪迎,倒比县太爷还威风几分。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什么道士这样厉害?”江药药听着,将编好的草蚱蜢打了结,递给司钦夜。 司钦夜摊开手心接过,垂眸看着那只草蚱蜢,漫不经心:“道士有什么厉害?” 江药药怔愣,“不是说会捉鬼吗?” “驱几只游魂野鬼罢了。” 他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言,江药药惊疑抬脸,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神道修士。 司钦夜平日里鲜少会表露情绪,江 药药不明白他语气里的似有若无的轻蔑从何而来,好笑地看着他:“那照你这么说,得把什么阎罗还是鬼王的收了才算厉害?” 司钦夜未作声。 见他答不上,江药药也不再揶揄,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司钦夜抬眸似有疑惑,“你不是想看烟火?” 江药药确实想看烟火,但眼见着天色渐暗,放烟火的地方在河边,那片又没个遮蔽,她夫君身子弱,难免容易受风。 可想起辰时他非要抱她的事,江药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知道司钦夜定不喜自己将他当病人处处照看。 毕竟一年也就这么一次,江药药犹豫片刻,改口道:“那就看完再回去。” 天光暗沉,神尊观附近华灯初上。 从河边山坡上远远望去,街灯如昼,人流如织。倒是比他们去年来看的上元灯会还要热闹。 周边喧闹不已,江药药缩在司钦夜怀里,拽了下他袖子,踮脚凑近他耳边说话。 还未开口,空中不期然“砰”地一声炸开一朵焰火。 江药药惊呼一声,下意识往身边人怀里瑟缩。 四周涌起惊呼之声和孩童的笑闹。 司钦夜护住她,也抬眼望向夜空。 接连不断的烟火逐个升起炸开,倒映在河面,粼粼斑斓。 江药药脸庞被明明灭灭的光芒照亮,她闭上眼,睫毛轻轻地颤。 司钦夜垂眸看她:“在做什么?” 江药药睁开眼,羞赧笑笑:“我在许愿。” 她眼瞳倒映潋滟火光,轻声靠近他耳畔:“许愿夫君长命百岁,与我生死相依。” 话音刚落,夜空中焰火轰然盛放。 流光映进司钦夜漆黑眼底,又迅速湮灭。 半晌,他低声道:“好。” 声音很轻,像是应允。 虽是祭神节,回去的路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寂静,连一声狗吠也没有,归家的长路便只有两人的脚步。 “你觉不觉得家附近有点太安静了?”江药药忍不住问。 司钦夜道:“清静些不好吗?” 江药药看向远处稀疏星子,她从前住在村里时,夜路虽也无声,但也不会如这般旷然寂静。 但她懒得再细想,记起司钦夜今晚的药已经过了时辰,忙加快脚步,回头笑着催促:“快点,阿夜!” 回到家中,两人分别沐浴之后,江药药本还欲聊会天,大概是今日出门一趟实在累极,困得眼皮直打架,一沾上榻便迅速睡了过去。 不多时,里间江药药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司钦夜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醒冷。 澄澈月光从轩窗斜斜洒落,月华之下,轮廓分明的脸上褪去白日的温润,透着少寡的疏离淡漠,像尊无喜无悲的玉衹。 沉淡无澜的目光在屏风后安睡的轮廓停留一瞬,他起身走出屋内。 院后山林沉黑,夜风穿林而过,不远处,一团黑雾缓缓自林间凝聚。 黑雾勉强维持着人形,颤巍巍伏跪在地。 “主上!” 它魂体残破,就快撑不过今夜,却掩不住暗含恐惧的狂热:“求主上垂怜,赐我一丝冥息……” 司钦夜淡淡俯视它:“谁让你来的?” 鬼物猛地一颤。 “没、没……”它慌乱伏低身子,“小的不敢,只是循到了主上的气息。” 它声音越来越弱,却仍不甘心地凑前想再靠近些。 下一瞬,它忽然闻到了另一种气息。 鬼物眼珠一点点转向院内,贪婪几乎从眶中翻涌而出。 它辨认出,屋内有带着浓郁阴气的活人生机。 若能吞掉…… 它喉间发出急促渴望的喘息,直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覆上了它的面门,鬼物骤然僵住。 司钦夜面无表情,微微偏头,“你在看什么?” 鬼物猛地意识到什么,疯狂颤栗着求饶:“小的不敢,主上饶——” 只是话未说完,骨节分明的五指收拢。 整团黑影骤然崩碎。 夜幕低垂,风重新吹过山林,将黑雾吹散。 冷白月色皎洁落在长巷,院内重新恢复一片宁谧。 3. 第 3 章 “江药药——” 这夜江药药又做了奇怪的梦,和前几次一样,梦里一片黑沉,只有道雌雄莫辨的声音遥遥呼唤她的名字,空茫而古怪。 这梦实在诡异,江药药心头惶惶不安,下意识想醒,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那个声音忽又响了起来,像是带着欣喜:“你能听见?” 江药药顿时惊疑,强自镇定道:“你是谁?” 那声音急切:“我是神道衍灵。” 江药药听得皱眉:“……什么东西?” 对方似乎不知如何解释,半晌才道:“你应该知晓,你如今所在的世界,并非你原本的世界。” 江药药懒得理会,只觉魇梦作祟,暗暗掐着手指想醒来。 察觉梦境将散,那声音急促起来:“你若就这样继续留在他身边,会死的。” 这话莫名让江药药心口骤紧,迟疑:“……什么?” 即将从梦境抽离,黑暗翻涌不止,那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听不清。 “他不是……” “任务……” “神道已经……” 声音戛然而止,江药药猛地睁开眼。 天光微亮,屋内昏霭。 她望着床帐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缓过神。 最近这些时日她总梦见这个古怪的声音,往常只是叫她名字,今日竟像是能与她交流,属实诡异。 而且说什么死不死的,好晦气! 她脑袋发胀,辗转反侧间,忽闻外间传来一声咳嗽。 江药药试探轻唤:“阿夜?” 外间传来回应:“怎么醒了?” 听见他的嗓音,江药药心下酸软,起身下床朝屏风外走去,爬上外间的床榻,倾身将司钦夜抱住,轻靠在他的身前。 “我做噩梦了。”江药药闷闷道。 司钦夜低眸看她,将滑落的被角替她掩好,“梦到什么?” 这梦实在荒唐,江药药不肯说,钻进被子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他臂弯,脸颊蹭蹭他的胸口。 鼻尖萦绕着司钦夜身上的清淡的皂角沉木香,温温凉凉的,像他的体温,虽不温暖,却让她觉得安心。 “没事,就想抱抱你。” 江药药说着抬起头来,司钦夜正敛着眉眼看她,眸色晦暗不明。 对上司钦夜的目光,江药药微微一怔,大概是他眉眼深邃,面无表情时和平日不同,会显得异样的冷且惑人。 江药药脸上发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和他同衾共眠,自己的一条腿还搭在他身上,姿态极尽亲密。 她低下头去,心跳也跟着砰砰加快。 半晌,司钦夜思忖一瞬,试着环住她,一如寻常夫妻同眠一榻时应有的亲近。 空气陷入暧昧微妙的静谧。 江药药脸上微红,不自觉将他抱紧了,脸埋在他衣襟里。 对方却没有任何动作,过了片刻,冷丁出声:“你今日还去医馆吗?” 江药药乖巧地点点头,下一刻,便听见他轻声道:“那该起床了。” 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似单纯的提醒。 江药药晃神片刻,眨眨眼,慢吞吞从他身上爬起来。 - 玉湖镇的晨雾还未散尽,医馆里已有三三两两来看诊的村民。 待得了空隙,江药药搁下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将最后一张药单递给杏儿。 杏儿站在药柜前照着药单称药,回头看了眼发呆的侧影,“药药姐,你今日怎么老出神?” 江药药仰头靠在木椅上,闭了闭眼,“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虽然只是个梦,却害得她一上午心绪不宁。 “你是太累了吧?白日要来医馆上值,回去还得照顾你夫君。”杏儿瞥她一眼,轻声嘟囔。 江药药顿了顿道:“我没这么辛苦,在家时其实是他照顾我更多。” 她知道镇上的人都不太了解她夫君,但她心底明白,阿夜是很好的人,绝不会让她受累。 知江药药护短,杏儿也不再多言,一边折药包一边道:“今日会有燕京来的道士到镇口做法,好多人去问凶吉求符,你要不要去?” 江药药起身同她一起折药包,正想拒绝,忽又想起了昨日梦里的对话。 这些时日她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莫不是撞邪? 见江药药犹豫,杏儿凑过来神神秘秘道:“你等下同我们一起去,我爹给县衙塞了钱,不用排队!” 江药药应了声,横竖心下不安,去问问也行,聊胜于无。 还未走近镇口,已是人声鼎沸,香火缭绕,纷杂人声和铜铃声不绝于耳。 杏儿拉着她穿过人群往前挤,“快些快些,再晚符都求不到了!” 江药药被她拉得踉跄,杏儿压低声音:“听说这位道长是从燕京来的,特别灵!前几日李屠户家的儿子撞邪,就是他一眼看出来的!” 江药药本不太信这些,可想起昨夜那个诡异的梦,还是默然跟上她。 同几个衙差打过照面,两人绕到前面。 围起的道场之中坐着个紫衣白须老者,神态庄穆,身前站着几个青衣道童持铃而立,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不过更扎眼的是道场中央半人高的功德箱。 哪有正经道士在民间做善事将功德箱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江药药心叹果真又是群班门弄斧的铜臭之辈。 排到她时她便也不太在意,正接过道童手中的平安符时,一旁阖目端坐在道童身后的紫袍老者忽地睁眼,目光如炬。 江药药抬眼,紫袍老道眉头紧锁,目光直直落向她,像骤然看见了什么怪异之物。 周围几人皆不解愣住,紫袍老道霍然起身,快步朝她走来,沉然出声:“姑娘近日,可曾去过什么不净之地?” 江药药蓦地一怔,莫名:“没有啊。” 老道顿了顿,仔细端详起江药药的面色,“若我所料不差,你阴日阴时所生,是罕见的极阴之体,可纳阴寒而不显于外。” 江药药幼时被薛慧带去算过命,算命的瞎子也曾说她是极阴命格,不过从未影响过什么,她也从未在意过。 此时被这老道一脸沉重地说出来,江药药只觉大惊小怪,“是,我自小便是如此,十数年了也无碍。” 老道讳莫如深地打量她,“你虽可纳阴气,但你如今身上的阴气与寻常阴气有所不同……你近日身边可有什么异常?” 想起昨夜的梦,江药药心中咯噔一下,咽了咽,囫囵道:“我是大夫,接触病患颇杂,不太清楚。” 见那老道面色肃然,杏儿吓得慌乱看向江药药,晃晃她的胳膊:“那可怎么办?” 道长深看她一眼,自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色符咒递上:“此符随身携带可辟邪安魂,不过……” 他似有深意地拉长语调,江药药疑惑抬眼:“不过什么?” 紫袍老道一捋胡须,目光中多了几分难解之色。 按常理而言,阴气侵体 ,当有形神衰败之相,眼前女子却气息平稳,生机不散,与常理相悖。 难道是他所断有误? “无事,拿去吧。” 江药药伸手接过,微微颔首,“多谢道长。” 回医馆的路上,杏儿脸上愁云遍布,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办”,江药药被她念得也有些心慌意乱,安抚道:“兴许他只是想让我花钱做法,才故意说得这般骇人听闻,何必当真?” “那他怎么不去吓旁人,偏偏只跟你说这些?” 江药药若有所思,一时默然。 - 日头西斜,一只黑猫从乌瓦墙头跃下,轻巧无声。 司钦夜阖眼躺在院中的紫檀躺椅上,腿上随意搭着条薄毯。 在距离躺椅几步远的地方,黑猫停住,周身忽然漾开一层黑雾,轮廓在雾气中融化,重组,眨眼间,现出一个躬身行礼的少年。 少年身影接近半透明,着一身黑衣,肌肤也是不寻常的麦黑色,此刻神情恭敬地垂首而立。 “大人。”少年开口。 躺椅上,司钦夜未抬眼,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慵懒上挑,示意他说下去。 “属下循迹察看过了,潼州城那边的动静非三境司职境内游魂野鬼所为,像是有幕后之人寻到大人踪迹,借机试探。” 少年说着微微抬头,见司钦夜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木檀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轻敲。 他继续汇报:“我来时看见了几个道士,大人院中的那女子也在,像是在和那道士交涉,还收了道黄符。” 见半晌没有回应,少年心下没底,正疑惑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时,倦怠嗓音淡淡响起:“知道了。” 少年身影凝滞了瞬,抬头时碧眸中映出疑惑。 那个凡人女子看上去像是照顾大人的仆从,但如此光明正大去求道士收黄符,即便那种凡俗之物伤不到大人分毫,但违逆之心可见一斑,大人不追究? 他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不敢将心底的疑惑说出来。 司钦夜睁眼,见少年还站在那里,皱眉:“还有?” “……没,没了。”少年按下心底翻腾的疑惑,低声道。 “素光呢?”司钦夜随口问。 少年神情略有些不自然,虽然黑白无常合则强分则弱,但他确实不想同白衣鬼日日呆在一起。 “属下不知。”他心虚道。 天色渐沉,铅色云层将最后一抹霞光掩映。 司钦夜微微抬头,感应到不远处江药药渐近的气息。 “你可以走了。” 少年顺应一声,低头化作黑猫,迅捷从门缝中钻出。 走出院外,墨影陷入了沉思。 虽然他对司钦夜忠心一片,不会质疑任何旨意,但对于变成猫这件事……还是不太能适应。 不过,这样的日子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大人的伤已快痊愈,返回冥界指日可待。至于那个仆从,应该也会像神道之前派来的那些女子一样,很快就要魂飞魄散了。 回去的路上,江药药在巷子里又见到那只黑猫,一团黑影坐在墙角。 “咪咪?又是你呀?”江药药出声逗它。 黑猫转过脸来,神情高傲,目光阴冷。 江药药不以为意地笑笑,想要靠近些。 黑猫毛发顿时悚立,朝她哈气。 江药药惊得后退一步,黑猫见机跑开,身影瞬间溜走。 “脾气好差的猫!”江药药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暗自叹道。 4. 第 4 章 “我今日又看见你喂的那只黑猫了,它有名字吗?” 晚饭后,雨意将至,风里夹杂着潮湿草木气息,江药药坐在庭院乘凉。 司钦夜从屋内出来,将切好装盘的西瓜放在她手边,“大概没有。” 江药药拿起一块咬了口瓜尖,鲜甜的汁液慢开,淋漓清甜。 “它老来院子里讨食,鬼鬼祟祟看着怪可怜的。” 司钦夜在她身旁坐下,“你喜欢猫?” 江药药托着腮,笑意温浅,“喜欢,不过它好像只认你,每次都是趁我不在时偷偷来,若还有别的猫就好了。” 司钦夜没有说话。 风渐渐大了,天际乌压,有风雨欲来之势。 江药药抬头看了眼天色,忙放下瓜起身去拿簸箕,“差点忘了药材还没收。” 刚转身,司钦夜接过她手里的簸箕,“我去收。” 江药药将簸箕递给他,仰头眯眼笑,“那辛苦你啦。” 她额间有薄汗,黏连了几缕碎发,司钦夜目光停驻,抬手替她捋开。 江药药亦感应到黏潮的汗意,用袖口擦擦颈间的湿,“我先去沐浴。” “嗯。” 从浴房出来时,雨密密匝匝落下,青瓦淅沥。 江药药披着半湿长发,拿着布巾慢慢擦拭,见司钦夜坐在檐下阖着眼,像在听雨。 雾色昏暗,侧影漆黑,微微翻动的衣袍之下,仿若形销骨立。 她夫君大部分时间都很温和,但偶尔某个瞬间,她又会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也说不上为何。 虽疑惑,但她却也不想细究,反正他们已是夫妻,日子还长,总会越来越熟悉。 - 第二日清早,庭院里来了只白色的猫。 那猫伏在廊下,通体雪白,一双鸳鸯眼慵懒地盯着她,像是打量。 和那只高冷的黑猫不同,这只白猫看上去十分温顺。江药药蹲下试探去摸它的头,白猫乖乖扬起下巴配合,主动蹭了蹭她掌心。 柔软顺滑的毛发手感极佳,江药药绽开唇角,“它好乖。” 司钦夜捧着卷书闲坐在躺椅上,淡淡看着这一幕。 “这只是哪里来的?”江药药疑惑回头。 昨夜她刚说不知道有没有别的猫,今天居然就来了一只,未免太过巧合。 司钦夜云淡风轻:“不知道,兴许是那只黑猫引来的。” 江药药撸猫手法轻柔,白猫看上去十分享受,松开四肢躺在地上,露出软绒肚皮。 她越摸越喜欢,“这样乖的猫,日后也不知会不会常来。” …… 此刻,化作黑猫的墨影躲在墙后,幽幽露出半颗脑袋,阴恻恻看着眼前的一幕。 咬牙切齿在心底骂:素光那个软骨头,简直毫无底线! 即便是奉命行事,他也绝无可能做出这种讨好凡人的矫揉之态,要是让三界之人看见勾魂索命的白无常变成这副样子,恐怕连自己也会被沦为冥界笑柄…… 这时,江药药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的那团黑影。 “它也来了!” 她惊喜地指着墨影。 墨影猫身一僵。 司钦夜转眸看向它,目光平静。 墨影深吸一口气,迈着僵硬地步子走了进来。 白猫悠然地舔着爪子,看着一脸凶相的墨影。 墨影几乎能透过这张猫脸,看见白无常那张煞白的鬼脸上虚伪又幸灾乐祸的表情。 进了院子,黑猫不复眯着眼的阴森嘴脸,碧绿的眼睛水汪汪睁圆,连江药药要摸它,也僵着脖子不躲不闪。 “好乖!”江药药一手摸一只,笑眯眯看着两只猫,“要不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司钦夜不置可否:“流浪猫也要起名字?” 素光:…… 墨影:? “如果他们会常来,就不算流浪猫了啊!”江药药想了想:“要不就叫小黑小白?名字简单好养活。” 素光传音:好没水平的名字! 墨影冷笑:重点是这个? 江药药满意地点点头,摸足瘾后,拉了拉司钦夜的衣袖:“阿夜,等下我去医馆,你做点鱼羹放在院子里。” 她语气理所当然,墨影猛地看向司钦夜。 司钦夜却只淡声应道:“好。” 墨影猫瞳地震,一时不敢置信。 素光悠悠瞥向他,识海传音:你确定这女子只是侍奉大人的仆从? 墨影尚在巨大的震惊当中久久无言,素光半坐下来,风凉地舔舔爪子:你这蠢货,果然什么事都办不好! 直至此刻,墨影脑中轰然一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女子,竟根本不知道大人的身份。 - 午后,江药药困得厉害。 担心自己又做奇怪的梦,她这两日夜里总睡不安稳,只能趁医馆无人时在后院小榻小憩片刻。 杏儿担忧江药药是因为阴气的事身体不适,不敢打扰,悄悄替她放下帘子,蹑手蹑脚离开。 躺下不多时,江药药沉入黑甜。 “江药药?” 江药药陡然一惊,决定装作没听到。 “我知道你能听见。”神灵的声音透着浓重无奈。 江药药捂耳朵。 “声音是直接传到你脑中的,你捂耳朵也没用。” 江药药忍无可忍,恼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知道你是鬼,请你以后不要再缠着我了!” 神灵:…… 它不可置信:“所以你怀疑我是鬼,都没有怀疑过你夫君?!” 江药药怒气更甚:“你扯我夫君做什么?分明自从你出现在我梦里之后,道士说我身上的阴气就加重了!” 神灵有点生气,神灵想骂人。 但它忍住了,拉回正题:“时间紧迫,总之现在你要配合我,完成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 江药药只觉荒谬:“你若想装神弄鬼,为何不编得更像样些?” 神灵忍住怒气,“我说的都是真的,是我将你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 穿越、任务、召唤,这些词汇太过久远,江药药只在上一世看过的玄幻里见过,乍然听见只觉离谱。可梦里的感觉又太真实,让她不得不生出一丝怀疑。 她下意识反驳:“若真是如此?为何我从不知晓这些?” “这个嘛,说来话长……” 神灵支支吾吾心虚起来,但还是决定坦白:“因为你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能量太弱,我一开始就没对你抱有希望,也就没来找你。” 江药药心下古怪,不解:“什么意思?” 神灵沉吟,索 性直言:“我召唤来的其他异世之魂,大多都穿成了神官玄女,再不济也是个道修,只有你穿成了个最普通的凡人。” 虽感荒谬,但江药药还是被话里的嫌弃刺得不悦,“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们?” 神灵默然瞬息,语调悲叹:“因为其他任务者都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你了。” 江药药莫名心下一紧,“……死了?” 神灵声音低了些:“你以为你来到这里是巧合?” 不等江药药回应,它肃然继续道:“所有异世之魂,都会在无形中靠近任务目标。” 有种不好的预感,江药药忽觉不适。 那声音缓缓道:“你能遇见你夫君,从来不是意外。” 像对未知危险的趋避,江药药本能不愿再听,推拒道:“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你必须……” 江药药蓦然睁眼,苏醒过来。 与此同时,医馆外的草丛里,一双碧绿猫瞳骤然亮起,顷刻间化作黑烟消散。 方才医馆内显现的力量虽然微弱,他却能感受到,是实实在在的神力,绝不会有错。 他就知道这个女子跟之前靠近大人的那些女子一样,都是神道的奸细,兴许只是伪装成凡人罢了。 虽不知道大人为何要跟这个女子假扮夫妻,但等他把这个消息禀报给大人,她定然活不到明日! 一想到自己即将摆脱屈辱,墨影只觉如释重负,魂体也轻盈不少。 黑烟眨眼间凝在宅院外时,在蹿入院门前还是有所顾忌地停下来,化作毛绒黑团,轻悄从墙上跃进去。 他正满心激动想唤一声“大人”,眼前的画面却让他一时僵住。 司钦夜敞腿随意坐在矮凳上,袖口挽起,面无表情正在……择豆角。 看着那称得上熟稔的动作,墨影凝噎不语。 司钦夜头也不抬:“说。” 墨影如梦初醒,甚至忘了化回人形,顶着猫身开口:“大人,属下方才路过医馆,那个女子她……” “她叫江药药。”司钦夜平声打断。 墨影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继续:“对,江药药,属下在她身上感知到了一丝神力,属下断定,她必然是神道之人。” 司钦夜手上动作一停。 墨影暗含期许地偷瞄着司钦夜,大人定不屑于亲自动手,依照惯例,大概会让他去处理。那个女人实在令他不喜,等下要给她选个极为痛苦的死法。 “她不是。”司钦夜顿了须臾,将择好的豆角放进簸箕里,神色无澜。 墨影疑心自己听错,震惊地目视司钦夜。 司钦夜将簸箕拿起,掸了掸衣袍,朝屋内走去。 等他从屋内出来,墨影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院中,不甘辩解:“那股神力,属下不会感知错。” 司钦夜微微蹙眉,神色间已有厌色,“她只是凡人。” 墨影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冥界自司钦夜掌领之后制法森严,凡涉神道者,宁杀无纵。 “大人……” 墨影还欲开口,司钦夜抬眸,幽晦视线冷冷落下来。 “滚。” 院内空气凝滞,像有无形力量骤沉。 墨影魂体猛地一颤,再不敢多言,恭敬道:“是。” 身影仓促消失。 5. 第 5 章 杏儿下值时,看见江药药仍坐在诊位前,手撑下巴,目光发愣落在窗外。 “药药姐?”她伸手在江药药眼前晃了晃。 江药药回神,抓住她乱晃的手捏了捏。 杏儿狐疑地凑近:“你脸色好差,不会是真撞邪了吧?要不我陪你去观里请道士做做法?” 江药药摇头,“不要,我只是最近没睡好。” 杏儿盯着她,忽意味深长地笑:“为什么没睡好?你夜里做什么去了?” 江药药对上她促狭的目光,粉面微红,低头整理桌上的笔墨纸砚,“失眠罢了,夜里还能做什么?” 杏儿拖长语调“噢”了一声,笑得更古怪。 江药药斜她一眼,收好药箱站起身,把案桌整理好,同她一道走出医馆。 傍晚街市热闹,两人挽着手说说笑笑聊些女子间的闲话,走出不远,忽然看见一行人抬着担架往医馆的方向走。 担架上几人脸色惨白,嘴唇乌绀,远远看去几乎与死尸无异。 江药药脚步一滞,领头的男子远远看见江药药,忙高声喊:“小江大夫,这里有几个病人,快帮忙瞧瞧!” 一旁的杏儿吓得忙后退半步,掩住口鼻,江药药也是神色一凛。 抬进医馆一搭脉,那几人的脉象极为诡异,虽未有外伤,脉络却沉紧阻塞,肩背和前胸皆是风路红痕,像是有风邪循经络入体。 领头的男子见江药药神情凝重,叹了口气:“这几人还能活吗?” 几人皆是同一症结,却也不像中毒之兆,江药药皱眉:“他们怎么弄成这样的?” “这……”那男子神情闪躲,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快说呀!不然怎么救人?”杏儿在一旁不耐催促。 男子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昨夜镇西客栈闹鬼了。”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寂静。 “此事县衙里的人不让我们往外传,说怕引起恐慌,本来要将他们找地方埋了,但好歹人还没断气,我实在是做不出来!” 那男子叹了口气,“这几个都是里面的伙计,造孽啊……” 杏儿神色惊恐,“咱们玉烟镇不是很多年没见过鬼了吗?” 男子摇摇头,语气凝肃:“镇西背靠潼州城,前些时日便听闻潼州城有大鬼作祟,城中道士都死了几个,说是降不住,估计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江药药想起前几日出街,在茶廊也听几人谈论过此事,没想到鬼邪真的会逼近玉烟镇。 邪气属阴,江药药思忖半刻,想用引阳针法,配以艾灸,散出阴寒邪气。 她在一旁专心施针,杏儿在旁举着艾灸炉辅助她。 医馆内空间狭小,初夏时节天气闷热,她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用袖子随意擦去,不曾分心,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臂酸疼,才将银针丢下。 几人虽仍无苏醒迹象,面容却恢复了几分活人应有的血色。 一旁领头的男子等得昏昏欲睡,被杏儿叫醒,忙起身对江药药千恩万谢。 江药药松了口气,站在榻边收银针,榻上之人倏然双眼大睁。 她手上动作顿住,正疑惑,那男子像是见到什么极可怖之物,盯着虚空,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叫喊,手脚扭曲挣扎。 室内几人霎时惊得呆住,江药药忙将他一只乱挥的手抓住,又回头大喊:“快将他按住!” 几人赶紧手忙脚乱上去将榻上之人四肢摁住。 江药药利落在他百会神门穴下针,不多时,榻上之人平静下来,又陷入昏睡。 男子命人将那几个人抬出医馆后,已是暮色四合,银月当空。 江药药后知后觉感知到手腕上的刺痛,掀开衣袖,手腕内侧赫然几道红痕,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 方才只是感觉被抓了一下,情势紧急,也没来得及注意。不过也只是皮外伤,眼看着都已经结痂,也没有再处理的必要。 她不甚在意地放下袖子,朝着家的方向走。 走进院外静巷,凉风习过,江药药忽想起方才那些人口中的“鬼”,后背发凉,下意识加快步子。 暮色中,宅院大门半开。 隐隐看到院中一道颀长的黑影轮廓,几乎要融进身后的浓重夜色里。 像在等她。 江药药心下瞬间安定下来,小跑过去,张开双臂扑进黑影的怀里。 丝锦衣料触感冰凉,将她脸上的热意驱散。 司钦夜接住她,“怎么回来这样晚?” “下值时医馆来了病人。” 暮色灰暗,江药药抬首,虽看不清司钦夜的神情,却知晓他在注视她。 司钦夜:“饿了吗?” 江药药软软点头,“嗯,好饿。” 司钦夜去厨房热菜,江药药将院内的灯点上,暖黄的光晕开,她忽然想到方才那一幕。 他就在那儿站着一直等到天黑,也不点灯? 闻到香气,江药药回神,匆匆跑去厨屋帮忙。刚端起菜,手腕忽被握住。 司钦夜放下锅铲,掀开她衣袖,几道血痕显露。 “怎么弄的?” “病人抓的。”江药药随意解释:“今天帮人施针,结果突然他突然犯了厥症,我当时没太注意……” 司钦夜皱眉:“厥症?” “是啊,说是被潼岭来的鬼害了,估计被吓坏了,我今天就是给那几个人治病,才忙到这么晚。” 她漫不经心说完,发现司钦夜目光微沉。 感应到她的注视,司钦夜神色缓和下来,“以后别管这种事。” “没事啦,他也不是故意的……”江药药放下袖子,语气轻快道:“都愈合了,不用担心的。” 饭菜端上桌,盘中青绿豆角炒得油润,入口脆嫩鲜甜,她忍不住夸赞:“今天的菜也很好吃!” 他们刚住在一起时,司钦夜还不会做饭,她当时还觉得好奇,他一个人住又不会做饭是怎么过日子的,不过想想,大概也是没有好好吃饭,身子才一直没好。 成亲之后,司钦夜才开始学着洗手作羹汤,她一开始只是随口夸赞,没想到真的越做越好吃。 “做饭也不难,触类旁通,多几次便会了。”司钦夜给她夹了块排骨。 “哪有,我娘就学不会,做饭一直都很难吃,还好我外祖母经常会来照顾我,不然我早都饿死了。”江药药撇撇嘴,咬着筷间的排骨。 司钦夜安静听着。 江药药想起什么:“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外祖母?” 之前成亲时,她外祖母身体不适,没来玉烟镇喝她的喜酒,她带司钦夜回门时,外祖母也总借身体不适闭门不出,如今想来是有些不妥。 司钦夜也思忖一瞬:“是。” “这次回去我带你见她,但是她脾气不太好,你别被她吓到。”江药药咬着筷子眨眨眼睛。 司钦夜抬眼:“为何?” “因为她老爱训晚辈。”江药药哼笑两声,“寻常人都受不了的。” 司钦夜一边听一边盛了碗汤给她,“无妨。” 见他浑不在意的淡然模样,江药药身子前倾,若有其事道:“外面坏人很多的你知不知道?就喜欢挑你这种脾气好的欺负。” “是吗?” 江药药认真道:“不过没关系,我会保护你。” 司钦夜微微抬眉,罕有被勾起几分兴致,“怎么保护我?” 江药药想了想,举起筷子,“谁要是欺负你,我就挡在你前面!” 司钦夜静了片刻,“你打不过他们。” 江药药:“……” 她噎了一下,不服气:“那我可以骂他们啊!” 司钦夜看着她故作凶狠的眉眼,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饭间时光静谧过去,江药药吃饱后望着烛光发晕,忽想起什么:“差点忘了,我娘做生意老往潼州城跑,我得找空回去提醒她那边闹鬼,最近别去了。” 司钦夜敛眸不语。 吃过晚饭,江药药去院子里看花,土壤湿润,花叶微潮,白日里司钦夜已经浇过了。 “你给小黑小白做鱼羹了吗?”江药药蹲在花田边,伸手拨弄半开的粉芍药。 司钦夜刚洗过碗,站在廊下用帕子擦手,“做了。” “他们吃了吗?” “嗯。” 江药药满意地点头。 晚风拂过花枝,烛火轻曳。 不知怎么,江药药忽又想起梦里的声音,为什么会提起她夫君? 这些日子,那声音断断续续,总说些荒唐古怪的话,阿夜久病未愈,大多时候连门也少出,他怎么可能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扯上关系? 江药药觉得自己最近大概真是被怪梦闹昏头了。 她转头朝廊下看去。 司钦夜正在点檐下的灯,素衣宽袖如白鹤羽翼,在夜风中翩跹。 灯影落在他轮廓上,察觉她的目光,他轻侧过脸:“怎么了?” 江药药弯眯眼睛,撑腮摇摇头,“没什么。” - 夜半三更天,潼州城内。 晦暗夜色下,四处透出荒凉的死寂。 熄灭的灯笼在长街上翻滚,落叶堆满石阶。 一道身影自深巷中走出,是个守夜的年轻的道士。 自月初城中鬼邪四起,潼岭被封锁,城中百姓不得出城,家家户户未至戌时便房门紧闭,深夜更是幽静得诡异。 传言那大鬼是冥界中三境的修为,城中道士无一人可敌。他因资历尚浅,初来就被指派到城中守夜,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谁都不愿接的送死差事。 行至街角,他停下脚步,心脏猛地一跳—— 一道白色身影缓缓步入长街。 素衣当风,长发微动。 步伐不徐不疾,身形看上去是个年轻男子。 小道士攥紧了手中的辟邪长剑,壮着胆子大喝:“什、什么人?” 那男子脚步微停,夜色下看不真切面容,借着月光,只能看见分明的下颌,挺括的鼻梁弧线。 感应不到任何鬼气,道君打量了一眼,看衣着气质,看上去倒像是哪家的公子,又疑惑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还在外面?城中闹鬼你不知道?” 男子未作声。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懒得多言,转身要走,心下却还是不忍,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塞给男子,“拿着!驱邪的。” 待道士走远,司钦夜看了眼手中的黄符,接触指节的一角被黑烟吞噬,逐渐消失殆尽。 夜色中,空旷的长街只剩他清瘦的的身影。 司钦夜默然片刻,薄唇轻启:“出来。” 声音冷轻如叹息,在月光之下,像一片雪花落地。 地面却骤如沸腾般翻涌。 无数黑影自砖缝、墙角扭曲钻出,顷刻间挤满整条长街,垂首朝向巷中那道身影。 数百鬼魂恐惧颤栗,却本能般无法拒绝这股召唤。 司钦夜静静站在原地,周身阴影之处,被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如同活过来一般起伏蠕动。 下一瞬,前方几道鬼影无声崩灭。没有惨叫挣扎,在夜空中如烟尘遇风,悄然溃散。 余下阴魂终于意识到恐惧,疯狂朝四周逃窜,却像被巨大的无形之物困在原地。 …… 片刻后,满街鬼魂消散无踪,长街空荡,只余风声。 司钦夜提步,微微抬头,月晕朦胧,乌云遮蔽。天亮大概会下雨。 …… “就是这里,刚刚那股阴气就是在这里出现的。” “怎么只有一个鬼?” 长街尽头亮起火光,出现一群道士身影。 “大胆孽障!竟敢如此招摇现世!还不速速伏诛!”为首的老道高声喝斥。 司钦夜停下脚步。 “师兄,他莫不就是那个中三境?”老道身旁一个瘦高道士惊恐道。 老道目光如隼,神色凝重:“外形与凡人无异,也无法感知鬼气,至少是中三境。” 身后一众道士纷纷心下发怵,一时间噤若寒蝉。 “神官大人何时才到?”瘦高道人皱眉问。 老道声音沉然:“方才已传信,现下我们只能先将他拖住,待阳合神君赶到,方有机会将他和城中阴灵一举伏诛。” “好,那便一起上。” 语毕,金光乍破长夜,法器和符咒如雨般落下。 司钦夜蹙眉,神情倦淡。 那些法器在距离他不到一丈的地方骤然停顿,在那群道士震惊的目光中,男子的素白身影渐渐模糊,像是要融入一片虚无之中。 “这邪物要逃!快拖住他,待神官大人降临……”老道高声厉喝,手持拂尘迅速飞身上前,将手中长剑挥出,刺向那道还未消逝的阴影。 话音未落,在逼近的瞬间,骤然被一股无形力量攥住了咽喉,他整个人被寒冷彻骨的威压笼罩。 脑中嗡嗡作响,除了渐入骨髓的恐惧,再也无法思考。 伴随剧痛,老道被这股力量抛出去,砸在石墙掉落下来,随后竟诡异地看见自己的身体,在自己的正前方。 只是本应是头颅的地方,是鲜血淋漓的断颈…… 他茫然不可置信,淌着鲜血的双眼大睁,弥留的视线里,看到他此生最后的画面。 暗处快要消散的身影重新凝实。 司钦夜垂眸漠无表情掠过那具尚未倒下的无头尸身。溅上血星的面容在月光下添了几分昳丽,漆黑瞳色幽深阴戾。 他缓缓抬眼,看向不远处呆愣的众人。 6. 第 6 章 “药药——” 江药药又听到了那个如梦魇般阴魂不散的声音。 她无语凝噎,叹出口气。 神灵感应到她的疲惫,也跟着叹气:“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是来帮你的?” 除了在梦里反复出现,这个神灵似乎对她没有恶意,江药药闭了闭眼睛,决定好好和它商量一下。 “如果你只是想找我聊天,那可以选其他时候出现吗?不在梦里的话我会舒服一些。” 神灵委屈巴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那个鬼会压制我的神力,脱离他的掌控范围我才能来找你。” 江药药:“那个鬼?” 神灵:“就是你口中的夫君。” 江药药心下猛地一跳,“你又在胡说什么?” 神灵:“没能更早找到你,向你说明这一切,是我的失误,但现在你必须要相信我。” 神灵语气坚定,自江药药梦境释出一股神力,“多说无益,你亲眼看看上一个任务者的记忆吧。” 一股凉意从额心钻入,江药药灵台一凉,再次睁眼时,眼前的画面让她微微愣住。 天光灰暗,乌云低沉。 无边废墟之间,容色艳丽的女子跪伏在地,血色浸染了大片衣裙,嘴角也渗着血迹,脸上布满惊恐。 “这是十年前其他神道任务者的记忆回溯,她穿越过来的身份是长生界文官玄女。” 神灵的声音传来,为江药药解释。 她目光一转,玄女不远处,一道漆黑色身影凌空而立,衣袂与青丝在风中翻飞飘散。 看见男子容貌的一刻,江药药心下猛然一凛,口中喃喃:“阿夜……” 不对! 那张脸确是司钦夜不假,但绝非与她朝夕相对的那个人。 眼前画面中的男人高高立于废墟之上,眸色冷漠,居高临下的冷锐神情如视蝼蚁,甚至带了几分讥嘲,那是绝不可能在她惯常温和的夫君脸上会出现的神情。 之间跪在地上的玄女神情哀求,嘴唇嗫嚅,似乎说了句什么。 司钦夜听后微微偏头,眸间闪过一道诡谲红光。 眼前只有画面,无法得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江药药僵硬地看着司钦夜轻轻抬手,玄女的身形瞬间离开地面。 电光火石间,江药药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能通过这幅无声画面听见“噗哧”一声。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金红色的雪雾猛然迸射,如同被捏碎的一颗浆果,炸开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司钦夜面无表情松开虚空之中的左手,女子不成人形的残骸便被随手丢弃般沉重坠落,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 江药药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下来,窒息得快要透不过气。 直到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她胸口一抽,猛地睁眼,从床上惊起。 方才的画面太过真实,根本不像是一场梦。 江药药是被生生吓醒的。 屋内一片漆黑,她握紧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不敢望向那扇隔开内间的屏风。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睛,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司钦夜平日里看着她时的笑意。 会因为她一句随口的话开始学烧菜,会因为她爱吃糖芋糕,忍着旧疾发作也会悄悄上街去给她买……这样温柔的人,分明是连流浪猫也不忍心饿死的人,怎么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不对!她怎么能相信那个来历不明的神灵的话? 江药药渐渐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迟疑半晌,涩哑唤了一声“阿夜”。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江药药皱眉,望向那道朦胧的屏风。 掀开薄毯,下床迈步而去,看清屏风后的刹那,她霎时身形微僵,呼吸一窒。 外间榻上,空无一人。 - 黑云积卷,月光掩映。 稠黑夜色中,潮湿腥气弥漫,血泊无声蜿蜒。 长街尽头,滚烫的赤金神血顺着司钦夜的指尖聚集,将落未落,化作黑烟消散。 他淡淡垂眼,素白衣摆上如盛开红梅点点。 虽有心躲避,衣上还是溅上了血迹。 司钦夜站在原地,神情隐有不耐,凝眸若有所思。 死寂的空气里远远传来气流振颤,一道精凝鬼气自他身后夜色中刺出,撕破气流。 司钦夜没回头,鬼气尖刺在靠近他时略微偏移,擦身而过。 苍白如玉的脸颊瞬间浮现一道细长血线。 丝丝缕缕的黑烟在血痕处渗出,缠绕,弥合,眨眼间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暴怒的冷笑:“不察缘由灭绝一城阴灵!你如今行事,倒是越发癫狂了!” - 江药药抱着腿蜷缩在檐下的躺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院门的方向。 后半夜醒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坐在院子里等,过了这么久了,天还没亮。 她忽然想到,平时自己去医馆看诊,他也是这样等她吗? 好漫长。 雨打瓦檐,淅淅沥沥,初夏的雨来得疾,密密匝匝,雨雾笼罩整个院子。 江药药换了个姿势,要是说一开始心情还很复杂,随着一分一秒过去,现在也变得平静不少。 耳边只剩雨声,眼皮似乎也沉重起来,当脑袋快要从椅背歪下去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吱呀声。 她背脊一僵,猛地坐直。 院门被轻轻推开,雨帘中,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把黑色油纸伞。 在看见她的同时,那道身形似乎也微微顿住,随后若无其事带上门,朝她走来。 江药药不知如何应对似的,低头躲避视线。 “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熟悉的沉静声线。 那些准备好的质问在江药药脑中霎时溃散,她缓缓抬起头。 司钦夜将手中的黄色油纸袋放在一边,侧身收伞,干净素白的衣袖上有浅浅雨渍。 没得到回应也并未在意,转头看向江药药,语气温和:“坐在外面不冷?” 一切平静得仿佛只是寻常清晨。 对视的刹那,江药药却忆起梦里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 江药药下意识攥紧袖口,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僵涩道:“不冷……你去哪了?” “醒得早没事做”,司钦夜说着将油纸袋递给她,云淡风轻:“镇口那家早食店开了,去给你买了些早点。” 油纸袋中溢出丝缕热气,空气中氤氲着小笼包的肉香。 江药药愣了下,梦里阴戾可怕的恶鬼和眼前温和的夫君全然无法重合。 一场噩梦罢了,她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接过,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拆穿:“我四更不到就醒了,那时候你就不在了。”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认真:“阿夜,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司钦夜长睫轻覆,在晦暗的晨光中,如墨眉目透着湿漉漉的深邃。 “昨夜无眠,就去外面逛了逛。” 江药药注视着他,却在他脸上找不出一丝慌乱,质疑追问:“到底是醒得早还是无眠?” 司钦夜语气依旧无澜:“无眠。” 所以就逛了一夜? 这样拙劣的谎话,他竟然能说得面不改色。 江药药心中愈发恼火,抿紧唇,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起身想往屋内走,目光却在他衣角停留住。 他们在一起之后,司钦夜的衣袍都是她找人挑选定做的,嫌他穿深色沉闷,江药药喜爱挑选素色,又觉得过于简单,所以挑的料子都是掺着金银线的织锦和丝缎,袖口和衣领颇有巧思地绣着各种银白暗纹。 这件素衣款式虽和她选的那些相差不多,细看却是天壤之别。 江药药只觉得胸口憋闷,连带着眼眶都开始泛酸。 他竟在半夜悄然离家,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换了身素衣回来。看他平静撒谎的样子,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江药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司钦夜,至少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他愿意让她知道的,今日的一切便是证明——她的夫君待她并不坦诚。 气氛一时凝滞住,司钦夜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刚抬手,就被江药药止住:“别碰我。” 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缓缓放下。 “我最后问一遍,你昨晚去干嘛了?”江药药声音发着颤,冷声质问。 司钦夜被她看得一时默然,微微不解:“你觉得我是去做什么了?” 见他还是不肯答,江药药被那股火气烧得慌乱又无措,强忍着眼泪,抄起檐下的伞,撑开快步朝屋外走。 刚走几步,身后的人跟上,将她手腕攥住,声音沉了几分:“去哪?” 江药药忍不住道:“你管我去哪!我管不着你,以后你也别管我!” 手腕被他攥得发疼,江药药挣脱不开,心下发狠,拼尽全力甩开,没想司钦夜正俯下,要将她手里的伞接过去。 胳膊猛地一扬,好巧不巧,竟反手挥在他脸上。 手指隐隐发麻,她惊疑转头,司钦夜毫无防备,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微乱发丝遮掩住侧脸,看不清神色。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两个人都定住。 她力气虽不大,但使了全力,这一巴掌定然很疼。 司钦夜像是没能反应过来,侧首保持那个姿势迟迟未动。 沉默间,江药药心虚地低下眼,正想开口询问,忽想起什么,又冷冷转过身子,快步朝门外走去。 疼就疼吧,谁叫他先骗她的! 熹光微亮,到了医馆,还未开门,杏儿正和她爹一起抬封门的木板。 看见江药药,杏儿讶异道:“今日来得这么早!” 江药药一路上心虚又恼怒,脸色也不太好,随意应了一声。 今日是个雨天,街镇上行人寥寥,医馆内也冷冷清清。 杏儿清点完药材,见江药药靠在椅上休憩,叹了口气:“你要不告两天假?我看你最近总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江药药思忖一下,点点头:“也好,刚好回去看看我娘。” 她之前几乎没和司钦夜吵过架,但此事实在难以谅解。 她虽相信司钦夜 是真心待她,知道他在镇上除了她,与其他人从不曾来往,却仍觉困惑心寒。 “你要跟姐夫一起回门?”杏儿好奇问。 “不是,我自己回去。”江药药心情复杂,喉头发涩。 “哦”,杏儿手上拨弄着算盘,“你平日里不是最挂心你夫君吗?将他独自留在家中你不担心?” 江药药:“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我不在有什么可担心的?” 杏儿听得稀里糊涂,“你们吵架了?” 见江药药不语,杏儿劝慰道:“镇上的王娘子前不久刚和离,据说就是因为感情不睦,天天吵架,后来他夫君就不归家了,我娘说过,成了亲的女子本就该能忍则忍,何苦事事计较……” 这里的人思想观念大多封建老旧,江药药本想不予置评,听着还是忍不住出言:“为何一定要忍?成亲本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若是过得不好,和离也不失为是个好选择。” 杏儿愣了愣,不懂她何出此言,倒也悻悻噤了声。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正好趁这次告假,回趟娘家去,提醒阿娘潼关城闹鬼的事。 下定决心,江药药下午从医馆出来,去镇口叫了辆马车,往娘家去了。 一路上心中忐忑,她从前只偶尔会在下值时和街邻好友玩得忘记归家,却也不会像这样不告而别。 可是一想到司钦夜昨夜也是如此整夜不归,江药药又觉气恼,甚至生出些较劲的意思,便也觉得没什么不妥了。 薛家老宅离玉烟镇有十几里的脚程,江药药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睡着,被马夫叫醒,外面已是大夜弥天。 她下了马车,站在宅邸门匾下呆立片刻,深吸一口气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薛家门房,看见江药药,吃惊道:“表小姐?” 江药药跨过门槛往里走,“我阿娘在家吗?” “姑奶奶今日外出收账还未归。” 江药药点点头,“那我先去见外祖母。” 被门房领着,江药药去到秦老太太房中,她跨进门槛刚喊了一声“外祖母”,便见秦老太太坐在圈椅里,打量她一眼,眉目含怒。 江药药被她看得莫名,心下打鼓,露出些讨好笑意,“我特意归家来看看您和阿娘。” “特意归家?连个包袱也没有?”秦老太太没好气道。 她走得仓促,哪有心思想着回去收拾东西?江药药心虚转移话题,“前几日听说您身体抱恙,如今大好了吗?” 秦老太人虽瘦小,却是精神矍铄,闻言冷哼一声:“没病也得被你和你母亲气出病!” 她顿了下,口中又密匝匝道:“我是老了!但还没瞎没聋,早听镇上人说你喜欢上个外乡来的病秧子,我还不信,结果你娘竟还真准许你嫁给他……看!这才几天就灰溜溜跑回来了!” 江药药一愣,皱眉:“所以外祖母是不喜我夫君,才故意称病不见的?” 秦老太手往桌上一拍,声音也拔高了,“指不定哪日就没了声响的人有什么好见的?你外祖母我守了大半辈子寡,你娘年纪轻轻也走了男人,到了你这儿……” 话越说越刻薄,手指发颤戳着江药药:“我们薛家是造了什么孽?外人都传是三代寡妇!这名声好听吗?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门槛!” “外祖母!” 听到那句“三代寡妇”,江药药终于忍不住开口,尽量敛住情绪平稳道:“我在帮他调理,而且已经好多了,日子是自己过,何须在意外人的眼光?” “调理?”老太太啐了一口,“阎罗鬼煞要收的人,你留得住?我看你是被他那张脸灌了迷魂汤了!到时候他早早去了,你哭都找不着调,就只剩个寡妇的名头……” 江药药垂下眼,也不再辩驳,等她说完才站起身,“孙女先告退了。” 薛家世代从商,虽不算大富大贵,在镇里也有些名望,只是宅中无男丁,外祖早早去了,只剩她娘亲薛慧一人打理家中事务,外祖母脾气本就不好,江药药明白她的怨怼,只是那些话听着还是太刺耳。 回了自己从前住的屋子,里面东西都还一应俱全,她收了床,又搬来水盆,打算洗漱了早早休息,外面突然传来门房的声音。 江药药推门望去,是薛慧回来了。 “阿娘!”江药药喊道。 薛慧惊疑转过脸来,眸子一亮,现出惊喜笑意:“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声?” 江药药拉着薛慧回屋内,薛慧解开外袍坐在案桌边,目光在江药药身上打量,嘴角挂着抹笑:“你那俊俏郎君呢?怎么放你自个儿回来了?” 江药药脸上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想回来陪陪你。” 薛慧笑了下也不再多言。江药药给她倒了杯茶,抬起脸正色道:“对了,听说潼州城那边闹鬼,你最近就别去了。” 薛慧端起茶吹了下,平静道:“我知道,潼州城昨夜出事了,如今是想去也去不了。” 江药药坐在她对面,无端紧张起来:“又出什么事了?” 薛慧顿了顿,皱眉道:“说是一夜之间城中道士死光了,据说还殁了位神官……不知是真是假,总之燕京来了好些人,将城封了。” 7. 第 7 章 见江药药神情怔愣,薛慧怕她吓坏,又柔声道:“不过城中百姓倒都没事,大概又是神鬼打架,落不到咱们小百姓头上,不必害怕。” 江药药没由来地想起昨夜梦里的血腥场景。 后脊一凉,她闭了闭眼,将梦魇般的画面赶出脑海,沉吟了下,忍不住狐疑:“什么鬼怪这样厉害,能将神官杀死?” 薛慧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跟咱们无关……你呢?最近过得如何?” 江药药没说话,神色有些古怪。 薛慧笑了下:“我记得你夫君是个柔和性子,是怎么跟你吵起来的?” 薛慧在外跑惯了生意,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最会看人情,江药药只觉无所遁藏,含糊道:“也没吵,就是……”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这两日发生的事实在让她心力交瘁,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说”,薛慧宠溺地摸摸江药药的头发,“我家囡囡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断不会让自己过委屈日子。” 江药药眼眶泛酸,伸手搂住娘亲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 江药药本打算只在老宅待个一两日,没想到月事提前到来,第三日清早,整个人虚软无力,腰腹酸疼,便也不急着赶路回程了。 薛慧端来碗红糖水,试了试温度,放在床头,“阿娘要出趟门,你记得趁热喝!” 江药药捧着汤婆子躺蜷缩在床上无力地应了声,听见薛慧脚步渐远,神思纷飞。 老宅这边也算得上静谧,但躺在床上听着耳边久违的蝉鸣蛙叫,江药药竟有些不习惯。 她才想起,不光是这些正常的白噪音,就连鸟啼,在家时好像也很少听到。 辗转反侧间,她起身将床头的红糖水端起,里面加了姜片,辛辣涩口,她喝得蹙眉。 平日来月事身子不适,司钦夜也会给她熬红糖水。里面会加些酒酿和糖桂花,酸甜平衡得刚好,她很爱喝。 江药药神思恍惚,也不知这两日司钦夜在家有没有好好喝药,会不会又不给自己做饭吃…… 意识到自己这时候竟还在担心他,江药药在心底暗骂自己两句,恼火地抿紧唇,捂着肚子缩回被子里。 江药药蹭了蹭被子,闭上眼睛,侧身抱着枕头,过了许久才沉入梦乡。 她呼吸渐渐均长。 屋内无风,床头的一盏烛火却晃了晃。 倏然熄灭。 - 玉湖镇,镇郊街巷。 杏儿从街镇一路走过来,只觉得耳边越来越静谧,心中有些莫名。 今日江药药还未来医馆看诊,她爹叫她来问问,她本不愿,无奈被催促了好几次,只得上门。 到了院邸门口,敲门后,半晌没有应答,她心下不耐,正想再敲,木门不期然被拉开,她手僵在半空愣住。 杏儿没见过江药药的夫君,只听镇上人说是个相貌出众的病弱男子,便猜想此人定和话本上写的一样,是个弱柳扶风无丈夫气的软饭书生。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心中嗤之以鼻,觉得此人定然与药药姐无法相配。 此刻眼前的男子却让她一时晃了神,和传闻中全然不同,并无半分阴柔之气,素衣乌发,五官俊朗得过头,对上一眼,便教人脸红耳热。 ……难怪药药姐成日将她夫君挂在嘴边。 见眼前女子怔愣不语,司钦夜平声开口:“何事?” 杏儿猛地回神,移开视线往院中看了眼,“我来找药药姐,她在吗?” “药药在娘家,会小住几日。” 杏儿点点头,干笑两声:“她只告了两天假,我以为她今日会归了,医馆好多人都在念叨她。” 司钦夜微微颔首:“待她回来我会转告她。” 杏儿本想离开,忽地想起前几日江药药同她说的那些话,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司公子……” 司钦夜淡淡抬眸。 杏儿被他看得莫名心口一紧,小声道:“那个,你别和药药姐置气了,我觉得她大概只是说些气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静默一息,司钦夜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杏儿迟疑了下,嗫嚅道:“她那日在气头上,同我说和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觉得,她应该不是真的想同你和离……” 周遭气压似乎静沉下来,杏儿后知后觉止住话头,心头咯噔一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男子。 许是因他身量极高,周身散着股无形迫人的威压,虽神色依旧平静,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眸却令人无端恐慌。 杏儿呼吸一停,急乱无措地问:“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眼前人没有反应,杏儿愈发紧张,匆匆道:“那个……那我先走了!” 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十分强烈,杏儿后颈发凉,迟疑了下,快步转身朝巷外走去。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白猫伏在廊台上,慢悠悠晃着尾巴。 “看来那女子多半是知道大人身份了。” 墨影冷笑:“区区一介凡人,畏惧大人自是理所当然……” 不过要真是神道派来的奸细,那也实在太懦弱了些。 素光从廊台一跃而下,啧啧两声:“可怜大人,好不容易得了个新鲜玩意,如此一来实在没意思了……” 墨影正欲再讥讽两句,忽然感觉如芒在背。 黑白无常魂体相连,魂体传音理应无法被窥探,他警惕试探道:“白鬼,你觉得大人是不是能听到我们讲话?” 素光悠然抖抖毛发,轻蔑道:“你怕不是被大人吓破了胆……” 他话音未落,浑身白毛倏然炸起。 一股阴冷威压无声覆落下来。 素光僵硬抬头,司钦夜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垂眸俯视它。 “再让我听见一次,自己滚去拔舌狱受罚。” 声音平淡,此刻却如有振聋发聩的效果,两猫身影俱是一颤。 素光猫瞳紧缩成竖线,耳朵瞬时趴成飞机耳,立刻低头:“是,属下知错。” - 天初初黑,江药药在屋内点了灯,半倚在床上,寻了本以前的话本子看,无人作伴,只觉眼皮又沉重起来。 雨后潮气浸透窗纱。 江药药睡得昏沉不稳,额间沁出细细汗意。直到轩窗半开,清风拂过。 残烛固执地闪了闪,终究还是熄灭了,屋内浸没在黑暗里。 床畔阴影处微微扭曲,像水墨在宣纸上洇重晕开,渐渐凝聚成一道修长人影。 室内静谧,榻上女子轻浅的呼吸清晰可闻,甚至还能听到她沉缓的心跳,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司钦夜立在床畔,垂眸凝视着她,忽然感到困惑。 这些时日他在人间停留得太久了,似乎连自己都快忘了,这具化凡的躯壳,并不是为了活着。 堕鬼上千年,无序冥力便在他魂体里撕扯了上千年。 记忆被蚕食,他早已失去了曾身为人时应有的各种感受,待体内的力量将他吞噬耗尽,他便能得以解脱,结束这漫长如同无尽的一生。 突然,眼前的女子出现了,还成为了他的妻子。 一开始他以为她和神道之前派来的那些人并无不同,无论是佯装迷路时滚落一地柿子,还是装模作样帮他看病,都只是接近他的手段,他只是觉得可笑,一个凡人,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她真一门心思研究起帮他治病,日复一日,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身边,把糖塞进他掌心,念着市井买来的廉价话本,在他面前笑得前仰后合…… 像在无尽荒芜的深渊旁,一株会自己移动,还会熬药的奇怪植物。 司钦夜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为了引诱他能如此兢兢业业,不知疲倦,甚至认真觉得,他能如凡人一般活下去。 让他也渐渐相信,江药药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 于是他收敛冥力,容许她靠近,不惜付出了一些代价,来维持这场消亡之前的虚幻欢愉。 甚至开始好奇,这个唤他夫君,口口声声说要治好他的女子,是不是真的会像她所说的那样,与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也不过如此。 他刚从她身上体会到些做凡人的乐趣,她却开始畏惧他,想就此抽身离开。 原来凡人口中的喜欢,虚假得如同烟沫,如此不堪一击。 …… 司钦夜静默地,一寸一寸打量起榻上那个娇弱的身影,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榻上人侧卧着,青丝散在枕上,那截纤细的脖颈在昏暗中显得分外脆弱。 他早已是一缕残魂,她既许诺要生死相依,如今若将她亲手杀死,如此……是不是也不算她违背誓言了? 司钦夜指尖悬停片刻,缓缓落下时,停在她脖颈间。 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折断。 他停顿半刻,最终还是慢慢抚过了她的脸,指腹无意识沿着她柔软的肌理抚动,像在流连一件将碎的宝物。 …… 感应到脖颈间异样的凉意,江药药咕哝了两声,拉过薄毯,想盖住脑袋。 视线模糊的瞬间,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 她心下一软,迷迷糊糊笑了,几乎是本能,按住那只落在自己下颌的手,脸颊贴在那只手的掌心,小猫似的蹭了蹭。 脸颊传来的冰冷让江药药瑟缩了一下,她眯起眼睛,声音含糊:“手这样凉,你又不舒服吗?” 8. 第 8 章 床边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若不是能触到他,江药药几乎要以为,那是尊一动不动的漆黑石像。 脑里虽还是懵乱的,却渐渐清醒起来,她又唤:“阿夜?” 迟迟得不到回应,又看不清他的模样,江药药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 不对,她不是还在薛家老宅吗?阿夜怎么会在这里? 恍惚间,望着眼前高大的黑影,江药药心下疑惑更甚,顺着僵冷的手指往上摸到隔着衣袖的手臂。 触感真实,不是在做梦。 玉烟镇镇郊离老宅十几里路,他是赶着夜路寻来此处的? 沉默片刻,江药药心情复杂地松手起身,将床头和屋内的灯点起。 烛火顷刻驱散黑暗,司钦夜仍立在床畔边。 江药药心头余火未消,冷哼一声:“你又是夜里无眠出去闲逛,逛来此处的?” 几缕发丝挂在司钦夜肩上,遮住隐没在暗色的侧脸。 江药药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 司钦夜缓抬起头,笼在眉骨下的阴影在烛光下渐渐明朗,他微微侧首,似有不解地望向江药药。 光线暖黄暧昧,江药药站在那里,眼眸潋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含了几分恼怒的幽怨。 委屈的模样像是等待情郎赴约,等得久了,生起闷气的小娘子。 而他则像是那个姗姗来迟,害她独守空房的负心郎君。 陌生的情绪从冰冷的杀意里一点点抽离,既荒诞又微妙,让他陷入片刻失神。 面面相觑,江药药没好气地披上长衫,推门出去,不多时,拎了一桶热水进来,“太晚了,热水不够你沐浴的,将就洗漱一下睡吧。” 倒好热水,她又翻箱倒柜,找出条干净的毛巾。 司钦夜只站在那里,看她像只勤劳的蜜蜂,在屋内转来转去。 “你能不能说句话啊……”见司钦夜始终不言语,江药药受不了了,憋着火大步走过去,用力将毛巾扔在他身上。 像是渐渐复苏一般,司钦夜抬手接住滑落的毛巾,握拳掩唇,猛地咳嗽起来。 江药药怕他咳血,赶紧上前察看,见无碍,松了口气。 司钦夜垂眸看着她,将她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咳后轻缓开口:“见你迟迟不归家,便想着来寻你。” 江药药同他对视片刻,恼道:“我们不是在冷战吗?” “冷战?”司钦夜疑惑,神色一凝,在心中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 明明是司钦夜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的表现却更像是不明情况的那一个。 江药药一时凝噎,索性叹了口气道:“屋内只有一张床,你去隔壁空房吧,我要睡了。” 她并不是记仇的人,既然他跑这么远来寻她,她也不想旧事重提徒增不快。 江药药上床将长衫脱下,替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抱着枕头闭上眼,想了想又闷闷叮嘱道:“出门时记得帮我吹下灯。” 话音落下,半天没听到回应,江药药正欲发作,心想他到底在搞什么,床榻却微微一陷,浅淡的冷香从身后笼罩。 身后之人靠近了些,伸臂将她收进他的怀抱里。 平时穿着衣袍,只觉得司钦夜身形清瘦,跟他身体接触时,江药药又觉得他一点也不纤弱,隔着层层布料也能感觉到属于成年男子紧实的身体轮廓。 虽然偶尔也会共躺一榻,但也没有真的在一起睡过整夜,江药药略带紧张地调整了下姿势,随即耳边传来司钦夜的声音:“这样抱你,你不喜欢吗?” 江药药平躺过来,司钦夜也稍稍松开,只是轻轻拢着她。 “你不是不习惯与人同睡吗?”江药药努力让自己语气听上去没有半分情绪,实则还是含了一丝愠意。 与她相识的这两年,司钦夜渐渐能听懂她很多语气,也察觉到她那点似有若无的情绪。 他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怀中的人温暖生动,有喜怒哀乐,有爱欲痴嗔。 她若死了,即便变成鬼魂依旧陪在他身边,这些令他感到隐秘又愉悦的感受,却也不会再有了。 竟还是有些……舍不得。 江药药既还喜爱他,不想离开他,他似乎也应做个称职的夫君,尽力满足她的欲求。 司钦夜沉吟片刻道:“我不曾与人共寝,的确不大习惯,却也不该让你独宿。” 江药药听后微微一怔,话里行间挑不出毛病,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缱绻。这对于一个正常成年男子来说多少有些不对劲。 她想起之前心下的猜想,他早年落下病根,本就身子弱,现下若是那方面欲求寡淡……其实也不奇怪。 想到这,她心中多了几分酸涩疼惜:“你若不喜也不必强求。” 说完又想到前两日的事,闷闷补充道:“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重要的是相互扶持坦诚相待,你若不欺瞒于我,我自会尽量理解接纳。” 司钦夜沉沉目视她,“当真都能接纳?” 江药药只以为他指的是那方面的事,匆匆“嗯”了一声。 司钦夜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手一路向下,顺着她的脖颈,落在她的腰畔,一只手轻轻解开衣带。 江药药忽地一僵,她不都说了不必强求了,他怎么反倒开始动起手来了? 她不知所措起来,那只手钻进衣衫滑进腰间,冰凉修长的手指顺着光滑的皮肤节节攀上她的脊骨,腰间细细密密汗毛乍起,蜷身正要瑟缩,凛冽的气息压下,司钦夜倾身吻住了她。 江药药下意识闭眼,片刻过去,却也只感觉到唇瓣相贴。 他大概是不会亲吻的吧? 江药药尴尬僵住,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主动。 她咬咬牙,浅浅在他唇上啄了口,正欲羞涩撤离,忽又被按住后脑。 交错的气息一点点贴近,司钦夜试探地含住她的唇,慢条斯理撬开她的唇瓣,微凉的舌尖探索般在她唇间舔舐。 一开始虽生涩,却渐渐体会到要领,直到唇舌交缠,她发出喘不过气的娇哼,司钦夜停了下来,同她拉开一点距离,注视她的眼睛,低声:“这样,喜欢吗?” 江药药被他吻得呼吸紊乱,全身发软,听见他沉哑的嗓音,霎时间面红耳赤,胡乱应了一声。 得到肯定,他方继续亲她的嘴角,一只手挑开她的衣衫,在她身上游走抚弄,与其说是在取悦她,更像是在感受这具鲜活温软的身体。 他动作仍然算得上极尽温柔,却让江药药有种被赏玩的羞耻感,这种感觉并非不适,只让她觉得怪异 ,大概初次同他做这种事,一时未能习惯。 从前他虽待她温柔,却总像隔着些什么,即便偶尔躺在一张榻上,两人之间也像隔着层无形的界线。 可今夜的司钦夜却有些不一样,不仅主动来寻她,甚至还……江药药耳根微微发热,紧张地咽了咽。 原本还因前几日的事堵着气,可如今被他这样抱着,心里那点委屈散了许多。只是与此同时,又隐隐觉得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直到他准备向下探索,江药药忽地想起什么,按住他的手,羞急道:“我……我来月事了。” 司钦夜动作顿住,又确认般,隔着亵裤摸了两下,江药药赧然往后一缩,“骗你干嘛?” 她确实穿着月事带,司钦夜缓缓替她将凌乱的衣衫合好系上,“第几日?” 江药药:“今日刚来。” 司钦夜将她揽进怀里,想起她从前来月事时疼得满头冒汗的场景,轻轻拢了拢她的发,“疼吗?” 江药药在他怀里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咕哝::“……你疼吗?” “什么?”司钦夜没听明白。 “我说,那日扇了你,是不是打疼了?”江药药顿了顿,嗫嚅道。 司钦夜没有说话。 有记忆的岁月以来,他数不清听过多少畏惧与诅咒的话语,即便是虚情假意也从未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见他不语,江药药心道那一巴掌定然是让他留下了什么阴影,心虚捧住他的脸,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声音含含糊糊:“亲亲就不疼了。” 静默须臾,司钦夜迟疑地动了动,也在她眼尾亲了下,像是小动物间亲密的回应。 江药药被他亲得眼角痒痒的,娇笑两声,心头松懈,在他怀里蹭了蹭。 她睡觉有抱着娃娃的习惯,但是陪睡的小兔还在家里,这两日都是抱着枕头睡觉。困意加深,她翻了个身去找枕头,塞进怀里。 怀中人翻过身去,连带着温软的触感也瞬时撤离,司钦夜沉吟瞬息,抽走她怀中枕头,重新将她捞回怀中。 江药药嘟囔着被他拢进怀里,“不抱着我睡不好。” 司钦夜:“那就抱我。” 江药药困得眼皮打架,迷糊嗯了一声,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伸手抱住他的腰,很快坠入安眠。 - 翌日,外间朦朦胧胧传出的谈笑声,把江药药吵醒,她用被子捂住耳朵,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闭上眼睛,脑里闪过昨夜的画面,她伸手摸了把床榻,身侧无人。 但她自己身上确有属于司钦夜的浅冷香气。 江药药睁眼起身,还是听不清屋外的声音,不过外祖母和阿娘在说什么?居然有说有笑? 皱眉凝神,忽听到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 顾不上没穿鞋袜,她到门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隔着回廊,司钦夜坐在厅房的客位,微微侧身,姿态恭敬谦和,脸上浅笑淡淡。 她外祖母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竟然没有一贯的刻薄冷漠,带着几分诡异的慈祥。 江药药疑心没睡醒,揉揉眼睛继续看,薛慧站在秦老太身边,目光也笑盈盈落在司钦夜身上。 阳光满室,言笑晏晏。 江药药一阵悚然,呆立当场。 9. 第 9 章 司钦夜不经意撇过来,脸上还挂着一丝不苟的温煦笑意。 和江药药对上视线,他微微眯眼,目光向下,提醒她没穿鞋。 江药药脸上一红,忙合上门回到床边。 厨屋留了早饭,等江药药盥漱梳妆完毕,薛慧给她端进屋里。 “让外祖母看见我又不去堂屋吃饭,又该说我了,我还是出去吃吧。”江药药接过食盘。 薛慧道:“无妨,你夫君和你外祖母还在说话,你先在里面吃吧。” 江药药狐疑地瞪大眼睛,想起外祖母那些刻薄的话,咕哝道:“外祖母又不喜欢阿夜,同他说什么?” 薛慧笑笑,“你夫君今日早早便登堂携礼问安,一番言辞恭孝得体,你外祖母收了礼,脸色瞧着也不错。” 江药药舀了勺米粥进嘴里,缓缓嚼了两口,“所以外祖母就这样被收买了?” “那倒也不全是,你外祖母同我的原话是‘礼数周全,言谈有物,只可惜时运不济,是个病弱身子’,我听着确有几分惋惜的意思。” 薛慧说着坐下来,叹了口气:“你外祖母从前那些话也是为了你好,如今看着也算是安心了几分,只是担心你以后无人照顾……” 薛慧碎碎念叨着,江药药神思飘远,脑中闪过昨夜的画面,她耳尖发烫,低头咬了口玉米饼。 去外间同外祖母问安后,谈笑之间,上午悠悠然过去。 午后漫长,往日薛慧闲下来便会去茶馆打叶子牌,眼下姑爷在家,她也不好意思提这茬,还是江药药看出她坐不住的模样,提议要不在家玩。 往常家里都凑不齐一桌,眼下司钦夜,刚好四个人,薛慧乐见其成,秦老太表面上勉勉强强不大乐意,在丫鬟搬来牌桌之后,第一个丢了拐杖坐上牌桌。 江药药紧挨着薛慧坐着,对面是秦老太和司钦夜。 薛慧热情洗牌发牌,江药药是秦老太的下家,一直被她压着打。 见秦老太丢了张“万贯三”,江药药眼睛一亮,放下瓜子正要出牌,却见薛慧笑眯眯说了声“碰”,把牌收走了。 “娘!”江药药泄气地看她一眼,“我一张都没出……” 轮到司钦夜,他垂睫看着手中的牌,像是斟酌了下,捏出一张。 “文钱七。” 江药药猛地从圈椅上坐起来,伸手去拿,秦老太在江药药手背重重拍了下:“急什么?这张是我顺子。” 江药药含恨放回,气得咬手。 “索子五。”司钦夜头也不抬出牌。 这次没人和她抢,江药药不敢置信,终于碰了! 下一轮,他又出:“万贯九。” 江药药打出一个顺子。 …… 如是这般的几轮“好运”,使得她一手烂牌变得越来越齐。江药药心下狐疑,却很快被赢牌的喜悦冲淡,她笑嘻嘻收钱:“承让承让。” 秦老太扫了司钦夜一眼:“孙女婿手气不太好啊!” 司钦言收拾自己面前的牌,闻言只是笑笑,“技不如人罢了。” 薛慧继续洗牌:“不妨事!一家人,都是瞎打着玩。” 第二把江药药又赢了,第一把她还觉得有些运气成分,但这把稀里糊涂过于顺利。第三把她特意不去碰司钦夜的牌,几轮下来莫名其妙还是要胡了,快赢的时候,她故意打出一张没用的牌,紧紧盯着司钦夜的反应。 司钦夜终于抬起眼,被江药药抓个正着,瞪他一眼。 果然是他故意给她喂牌!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手里捏的什么牌? 江药药在桌下轻轻踢他。 打了好几轮,一桌四个人只有司钦夜没赢过,江药药心下不忍,也学着他,拆自己的牌给他铺路。 可她预判不了司钦夜的牌,放的那几张反倒让秦老太有了可趁之机。 眼看着场面焦灼,剩下三人打得有来有往,江药药正紧张推测司钦夜要出什么牌,只见他不徐不疾抽出一张百万贯放在桌上,牌面绘着威风凛凛的武神玄君。 秦老太又嗔又笑,露出一副“你果然不懂”的表情,指点道:“这么好的牌!耗几轮再出,筹码至少能翻上几倍!” 司钦夜状似恍然,平淡道:“那是有些可惜。” 江药药松了口气,这局是司钦夜赢了,虽然小,也算圆满。 牌局散时,门房来提醒薛慧有商客到访,她打过招呼便出了门,秦老太也玩得乏了,回房去午憩。 堂屋内只剩江药药和司钦夜。 江药药蹲坐在圈椅里嗑瓜子,哼笑两声,“谁要你给我喂牌的?” 司钦夜将牌叠好,并未否认,直言:“想看你赢。” 江药药抬起眼来,司钦夜看着她,眼神平和如渊,清清凉凉将她包裹。 江药药:“那最后一局呢?你怎么赢了?” “因为”,司钦夜轻声说,“你想让我赢。” 江药药愣了愣。 她知司钦夜并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也不擅与人热络,肯同她家人其乐融融在一起玩闹,只是因为她,连她挑剔的外祖母也寻不出毛病。能做到如此,是他用了心。 司钦夜继续收拾茶具,日光从四四方方的回廊洒下来,落在他侧影。 江药药心里软软的,丢下瓜子,过去贴着他站在一起,帮他一同收拾茶具碟碗。 见天色尚早,两人又一起出了门。 昨夜睡得很好,江药药精神饱满,一路介绍着道上的店铺屋舍,絮絮叨叨讲自己儿时的趣事。 司钦夜安安静静听,偶时回应。 村中田野空旷,两人沿着小路越走越远,路径逐渐荒僻,树木也茂盛起来。 江药药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来了兴致,指着槐树上的红条,“你知道这些红条有什么含义吗?” 司钦夜微微抬头,新新旧旧的红条挂在树枝上,随着槐树叶在风中飒飒。 “不知。” 见他果然不懂,江药药清清嗓子,故作神秘道:“据说这棵槐里住了个神仙,以前村里有个孤寡老人死了,被人丢到这棵槐树底下,结果第二天他忽然醒过来了,跟没事人一样,说是槐树里的神明救了他,就开始四处传扬起这位槐树神的故事。” “再之后,村里的人也跟着在槐树底下许愿,将心愿寄托在红条里,再挂在树枝上,据说这样槐树神就能看见了。” 听她若有其事说完,司钦夜笑了几声,像是听到什么荒诞之语,口中轻念:“槐树神……” 听出他语气里的嘲意,药药连忙做了个噤声手势:“嘘!别这样,据说很灵的。” 司钦夜眉尾轻挑:“你听说过哪个神会躲在树里?” 江药药想了想,不甘:“万一……是个土地神?山神?” 司钦夜似笑非笑,慢悠悠道:“长生界之辈自诩高贵,若知道民间将这种东西奉为神明,估计要气得不轻。” 江药药愣了愣,“这种东西?” 司钦夜牵过江药药的手,并不打算解释,“走吧。” 江药药:“什么啊!你是说这里真的住了个什么东西?” “嗯。” “那是什么?槐树精?”江药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娇俏精魅的模样,那也不错。 “一个怨魂。” 江药药僵住,恰时背后一阵阴风吹过,她惊叫一声钻进司钦夜怀里。 司钦夜抚了抚她的发,“怎么 了?” 江药药在他身上打了几下,扁嘴:“你吓我!” 司钦夜:“没吓你。” 江药药愤愤道:“那你干嘛说是怨魂?鬼怎么会救人?你就是故意吓我!” 司钦夜沉默片刻,“鬼自然不会救人。” 江药药从他胸口抬起脸来,司钦夜眼眸沉黑,同她对视,缓缓说:“鬼只会和人做交易。” “交易?”江药药蹙眉,恶寒道:“类似于把自己眼珠子,内脏什么的献给他,之类的?” 司钦夜倏尔勾唇,眸中沉色也淡开,“或许是吧。” 江药药只觉得背后发毛,联想到之前村里人做完农活都喜欢在这棵槐树底下乘凉,如今想想,阴气聚集之地或许是要凉快些…… 她忙牵住司钦夜的手,“走吧,别在这里呆着了。” 走得远些了,她才悻悻地朝身后望了一眼。 司钦夜看着她的反应,开口:“你很怕鬼?” 怕鬼?世人不都怕鬼? 可她上一世学医五年,拜过许多大体老师,也曾经在ICU实习,见过无数死亡,她真的怕“鬼”吗? 想到这里,江药药摇摇头:“我怕的是他会伤害我,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的本能。” 药药说着看了一眼司钦夜,他正注视着自己,对视间,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是什么?” 司钦夜面不改色:“猜的。” 亏她还信以为真! 江药药被气笑,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穿过一大片蝴蝶翩飞的田野,又绕回街市上,路过一家生意很好的糖水铺子,江药药停下脚步,拉着司钦夜进去。 室内氤氲着甜腻的花果香,店内坐着几家人,或是携手相伴的年轻女子。 司钦夜同江药药在一起后,才知道有这种地方,陪她进过几次,知晓她又想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便自顾寻了个门口的位置落座。 江药药去柜前看菜单,店内几个少女窃窃私语,伸着脑袋有意无意看门口那个素衣公子。 司钦夜散漫支颐,从怀里摸出江药药编的小玩意,指尖微动,桌上的草蚱蜢凌空跳起来,去扑草蜻蜓…… 江药药坐回来时,那几个少女顿时移开了目光,互相交换眼神。江药药并未察觉,随手弹开桌面上的小东西,让伙计将两碗甜汤放下。 另一碗不同口味的甜汤状似是给司钦夜点的,实际也是她想吃的,她分别舀了一口,把觉得更好吃那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推到对面。 司钦夜将她拨开的小玩意收在掌心,懒散地笑睨着她这一举动。 江药药对上视线,有点心虚,“你又不爱吃这些……” 街上有三两稚童在放纸鸢,笑笑闹闹,老板的女儿也从店里跑出来,一路追到街角没了影。 天色渐晚,江药药不放心地伸出脑袋往街角看,一旁的伙计笑了笑,语气轻快:“无事的,天黑了那小丫头自己就回来了!” 江药药皱眉:“天黑了不是更危险吗?” 伙计道:“村里都是老人小孩,没人偷孩子,况且潼州城那边的鬼都死绝了,如今附近没什么危险。” 江药药微愣,“鬼死绝了?死的不是道士吗?” 阿娘不是说还死了个神官。 伙计继续擦桌子,叹了口气道:“说是那群鬼和道士打得两败俱伤,不知怎么全死了!啧啧,据说第二天一条街上全是血,可骇人了……” 道士和鬼全都死了? 江药药出神地捏着勺子在碗里搅动,司钦夜温淡的嗓音响起:“都凉了,别再吃了。” 她低头看了眼发凉变凝的甜汤,哦了一声,放下勺子。 10. 第 10 章 夜半,薛府老宅外。 一缕黑烟凝在乌瓦白墙之上。 被囚禁在槐树底下数百年的怨魂,此刻分出一缕魂识躲在树影里,黑烟因激动而不断扭曲,发出低鸣。 白日里那一男一女经过时,它便感应到一股冥冥之力,并非鬼气,而是一种强烈的召唤。既让它恐惧,又控制不住想要靠近。 它曾是被吊在那棵槐树下枉死的书生,最初只有些执念和灵智。后来意外与一将死之人做了交易,只是分出去几缕令人回光返照的怨力,竟得到那人死后的亡魂。 得到力量后,它故技重施,以此法不断吞噬亡魂,壮大自身魂力,如今已是方圆百里阴气最强的怨灵。 可还远远不够,怨灵始终是怨灵,除非突破下三境成为冥界鬼差,否则它永远无法离开怨灵之所,只能被那棵槐树永久地困住。 生前怀才不遇被人弃如蝼蚁,死后却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权利,它既觉得可笑,又渴求着更多。 它知道自己和那些浑噩的同类不同,也正因如此,才更渴望得到真正的力量,而力量之源,如今就在他眼前。 它想追随那个男子,哪怕以最卑微的姿态,只要能脱离此处…… 屋内,烛光融融,满室盈香。 江药药站在木柜前翻抽屉里的话本。 她记得以前最爱看的那本《俏书生夜逅画皮鬼》就放在这里的,不知怎么就找不着了? 翻遍桌屉,江药药泄气地蹲坐在蒲团上,忽见桌脚缝隙里有本册子。 她兴奋捡起,拍了拍书皮上的灰,定睛一看,竟是本春.宫图集。 这是从前在街贩手中好奇买来的,但作为见多识广的穿越者,里面的内容并不如想象那般肉香四溢,甚至算得上老套,她草草看了遍就丢在一边了。 找了半天也未寻到,江药药只好退而求其次,拿出另一本剧情俗套的话本,躺回床上翻开。 司钦夜沐浴完推开门进来。 闻到清凉的皂香,江药药目光仍落在书上,头也不抬:“洗完了?” “嗯。”司钦夜侧身擦头发,看向她专注的侧脸,“在看什么?” 江药药笑眯眯晃脑袋:“是我们女子爱看的,你不用知道。” 地上摆着一本册子,司钦夜俯身捡起,停下擦发的动作,翻开。 没听到动静,江药药好奇抬眼,见他一袭长衫披着湿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本册子。 司钦夜手也生得修长漂亮,翻书的时候慢条斯理,一页一页地看,从容得仿佛在观摩什么诗文典籍…… 看清封皮,江药药猛地床上跳起来,冲过去要抢他手里的册子。 司钦夜轻而易举避开,一手合上,抬手避开她的抢夺,眼底含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这就是你们女子爱看的?” 江药药羞赧拽他的袖子,“不是……你还给我!” 司钦夜垂眸在她泛红的脸上打量了一阵,有所思虑,“是我没同你做这些事,你才看这种书吗?” 若如此,倒确是他的失职。 闻言,江药药更是羞恼难辩,慌乱道:“不、不是!这是我以前不懂事买着玩的!” 司钦夜缓缓放下手,被面红耳赤的江药药一把夺过去。 她迅速将那本书如烫手山芋般扔在角落里,钻进被子,假装继续看话本。 余光里,司钦夜的身影走近了些,江药药紧张地咽了咽,下一刻,便听他沉吟道:“你若是想行房事,待你月事……” “对了!” 江药药突然打断,生硬转移话题:“那个……你头发还没擦干!” 司钦夜微微愣住。 江药药连忙起身将他手里的毛巾拿走,手忙脚乱给他擦发,解释道:“不擦干的话,睡醒会头疼的!” 她虽不是什么封建古板的人,但在此间待了十数年,乍然听司钦夜一本正经说起这种闺房话题难免也觉羞赧,而且更让她不适的是司钦夜过于冷持的神色。 她怕司钦夜用这种平静如水的口吻,继续说出更令她羞耻的话。 江药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趴在司钦夜肩头给他擦头,司钦夜见她不愿提,也坐在床边安静不语配合她。 夫妻二人一时各有所思。 待他头发干了大半,垂顺落下,江药药丢下毛巾瘫坐下来,打了个呵欠。 夜已深,司钦夜在她脸上摸了摸,“困了?” 江药药点点头,“嗯。” 窗外骤然传来阵阵风啸,透过窗楹,吹来一股冷意。 她泪眼朦胧地探头,“刮风了?” 司钦夜替她盖上薄毯,“你先睡,我去关窗。” 他迈步过去,窗外阴风阵阵,那缕黑烟在看见司钦夜的那一瞬,激动得颤颤巍巍。 “求……求大人……”它的魂识传音也抖得厉害,卑微地传达祈求:“小魂……枉死在树下两百年……愿追随大人侍奉左右……” 司钦夜漠然抬眼。 黑烟被吓得崩解四散,又拼命凝聚,“求大人……哪怕只做大人脚下的一缕尘埃,小魂也甘愿……” 这样低微的怨魂,哪怕吞噬再多亡魂,终究也只能做个无用厉鬼,竟敢寻来此处哀求他。 司钦夜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眼前却忽然闪过江药药双眼发亮同他说“这棵槐树能实现心愿”的模样…… 他目光缓缓落在那缕黑烟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魂名‘槐’。” 一丝冥力迅速窜入黑烟体内,瞬间没入魂体之内。 “滚回冥界,别跟着我。” 司钦夜关上窗,灭了灯,回到榻边。 夜色下,那缕黑烟不断在空中崩散,重组,弥漫。 精纯的冥力在怨魂的魂体内激荡,它一瞬间被力量所膨胀,孱弱的魂体如同被重新锻造。 只赐予它一丝冥力,它便一步踏入梦寐以求的中三境! 这等存在,不像是普通上三境的大人,只怕是…… 魂体渐渐显出青衣书生的人形,他浑身震颤,对着窗户深深叩首。 “谨遵主人谕令。” 翌日,江药药和司钦夜准备归家,吃过早饭便与薛慧和秦老太辞别。 秦老太一开始在心中不待见这个孙女婿,这番相处,见他确是谦和知礼,待江药药也是万般呵护,心中虽已改观,却始终对他病弱这点甚为担忧。 但转念一想,若非这一点,他这般兰芝玉树的清贵公子,即便是家族没落,恐也看不上她那没规没矩的外孙女。 到底也是缘分使然,心中便也释然了几分。 司钦夜微笑行礼,薛慧同他们叮嘱几句,见他们上 了马车,后退着同秦老太一起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去。 江药药掀开帘子往后看,两个身影逐渐变小,转过身时眼眶湿润起来。 司钦夜看见她眼角泪光,指腹轻轻抹过她的眼尾,“哭什么?” 江药药靠在他肩头:“只是有些感怀,一眨眼,我竟也有自己的家了。” 司钦夜沉默听着。 马车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风中带着炊烟的气息。 路还远,江药药心里却渐渐平稳温暖,合上眼睛,靠在他的怀里安心睡过去。 她知道,他会带她回家的。 回他们的家。 - 仲夏七月,昼长夜短。 天亮以后,江药药早早去了医馆上值,一路人烟阜盛,云烟缭绕。 见江药药色若春晓,杏儿凑过脸去:“和你夫君和好啦?” 江药药无声笑笑,杏儿正欲揶揄她两句,忽想起那日见到药药夫君时的场景。 她颈后没由来一凉,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莫名的恐惧。 杏儿犹犹豫豫开口:“我那日去找你,见到你夫君了……” 毛笔尖蘸了蘸墨汁,江药药继续埋头写药单,“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江药药抬头看她一眼,“奇怪?” 杏儿嗫嚅:“反正我有点害怕……不太敢看他。” 杏儿年纪不过十四五,说话率真稚气,江药药听得好笑:“上个月来医馆闹事的那群彪形大汉你都不怕,你怕我夫君?” 杏儿一时也说不上来,讷讷:“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江药药把写好的药单递给她,微笑道:“阿夜只是不喜喧闹性格安静了些,但是他人很好,也很好相处。” 杏儿接过药单,记起药药姐夫君言谈举止是挺温和的,她不解皱皱眉,也不再多想。 天气渐热,白日里没什么病人,医馆早早关了店,太阳还没下山。 下值得早,两人去镇上的茶馆里吃冰碴。 江药药月事还没走,只点了杯热茶,坐在茶馆里看杏儿大口挖着冰,心下更觉燥热,拿袖子扇风。 杏儿挖了一块冰要喂她:“吃一口嘛!” 江药药侧头挡开:“不吃,不然下次月事又得疼了。” 杏儿嘟嘴,塞进自己嘴里,又拿了块桂花糕给江药药:“那你吃这个……” 江药药正要接过,忽然听到一声拍案惊响。 桂花糕“啪”地掉在桌上。 两人被吓了一跳,只见说书先生站在茶馆台上,醒目一拍,满座寂然。 “诸位,中元将至,鬼门将开”。 他环视堂内,声音洪亮:“今日的故事,便要从那万物轮回之外,天地不管之处——‘六道冥窟’讲起……” “中元节说这个?” “怪瘆人的……走吧!” …… 茶馆内议论纷纷,有人起身匆匆离去。 说书人不为所动,肃然沉声道:“那地方无光无暗,无死无生,数千年来,多少厉鬼凶煞误入其中,皆被其中冥力绞得魂飞魄散,连一缕残念都不曾留下——” 醒目又重重一拍。 “可偏偏一千年前,有那么一位,从那鬼地方……爬出来了!” 11. 第 11 章 说书人语气故意拉得又长又低,江药药听得心下一惊,拍了拍杏儿:“走吧,不听了!” 杏儿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小声说:“别怕,都是瞎编的。” “编的?”说书人耳朵极尖,闻言冷笑两声:“这位小姐可知,那一位是什么来头?” 他说着目光一森,声音陡然变得诡谲低哑: “传闻那位鬼王自六道冥墟归来之时,浑身浴血,行过之处,百鬼俯首,一夜间屠尽三十六位神官。” “更有人说,他性情乖戾残暴,喜怒无常,凡与他有所牵连者,抽魂炼魄,皆不得善终。” …… 杏儿也逐渐听得皱了眉,“哪有这么夸张?走吧走吧。” 台下宾客纷纷散席。 说书人浑然不觉,越讲越兴奋。 “更可怕的是,这位鬼王大人,他身上的冥力不受任何天地法则约束!什么道法神机,于他皆如无物……” 不等他说完,江药药和杏儿走出茶馆,日渐西沉,两人作别。 途经神尊观,空中飘散香符燃烧的烟气。 江药药停步观望,一名青衣道童站在观门给路人发放黄符,见她驻步,塞了一张给她,口中念念:“神尊垂慈,百鬼不侵”。 江药药正想道谢,道童已转身继续发符,她看了一眼手中黄符,收进怀里。 伏天将至,江药药胃口渐消。 晚饭是葱油面,炸得酥脆的葱油滚过,淋上焦香的肉臊,碗底卧着翠绿青菜,香气扑鼻。 江药药嫌热不肯在屋里吃,搬了小凳子在庭院里坐着,一手掌着碗,一手捏筷子,翘着二郎腿察看药园里的花花草草。 熏风拂过,少女鬓边的几缕发丝在脸颊浮动,她拿着筷子,尾指将碎发勾到耳后,挑起一箸面条,慢悠悠地咀嚼。 大概是习惯使然,司钦夜教养良好,食寝起居恪守规矩,江药药起初在他面前还放不大开,渐渐发现他似乎并不在意她这些随意行径,便也不管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听见脚步渐近,江药药仰头看他,“这么快吃完了?” 司钦夜道:“一个人吃没意思。” 江药药笑了笑,身子无意识朝他腿上靠,“你不用管我。” 司钦夜抬手将她额上翘起的发丝抚平。 她吃了一半就没什么胃口了,司钦夜看出她无甚食欲,将她碗收走,“又在外面吃东西了?” 江药药心虚了瞬,又很快理直气壮:“我下值后和杏儿去茶馆,吃了些点心。” 司钦夜:“好玩吗?” 江药药皱脸摇头,“不好玩,听了些吓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有个鬼很恐怖……”江药药撇撇嘴不愿再提,想了想叮嘱道:“明日是中元夜,我会早些回来,你也记得不要出门。” 司钦夜淡淡应了声,将碗收去洗。 江药药这才想起怀中的黄符,连忙跟进厨屋:“对了,这个给你,方才神尊观的道士给的,能辟邪安神。” 她想将黄符折进司钦夜衣襟内侧,司钦夜垂眸,倏握住她的手腕。 “不必。” 江药药一怔,他极少有这样冷淡拒绝的时刻。 “怎么了?” 司钦夜不语,厨屋内只余水漏的滴答声。 江药药捏着黄符的手一时不知往哪放,几分委屈地垂下眼,“好吧,你不想要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司钦夜顿了顿,放下碗筷,恢复一贯的温和语调:“放桌上吧,我洗完碗再收。” 江药药脚步一顿,抿抿唇,将黄符放在食桌上。 - 夜深,两人同榻而眠。 睡到半夜,她迷迷糊糊翻身,像有丝丝缕缕的寒意从浸入衣衫。 江药药被莫名的冷意激得清醒过来,下意识摸索,触到司钦夜冰如寒玉的指尖,她惊疑地从床上坐起身来:“阿夜?” 屋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正要伸手再去触他的脸,被司钦夜握住手,“我在。” 江药药松了口气,“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司钦夜默了一息:“让你觉得冷吗?” 江药药一时哑然,这是什么问题? 她用手背去贴他的额头,仍是一片冰凉。 “怎么这么凉?你不舒服吗?”江药药说着要越过他下床去点灯,又被司钦夜拉住:“不用管,你继续睡,我去外间。” 江药药简直要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给噎死,掰开他的手,执着下床去点灯。 灼灼烛光照映下,司钦夜清隽面容似比平日还苍白几分,他侧卧看她,墨发丝丝缕缕铺散在身下,沉黑眼眸像是镀上一层幽暗潋滟的光。 江药药欲给他搭脉,司钦夜从容伸手,趁她正专心感受脉搏,他指节收拢,指尖在她手背上轻抚。 冰凉的指尖掠过她温热的手背,酥酥麻麻,江药药嗔他一眼,继续凝神把脉,指下脉象混乱,像是有什么阻滞在脉络里,乱冲乱撞难以纾解。 她眉头渐渐蹙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司钦夜凝眸看她。 “不曾。” 江药药不信,她学医多年,再棘手的病症也见过几分,却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脉象。 她不由又认真了些,纤细指尖压上寸关尺。 几乎是同时,司钦夜指节微微收紧,衣袖之下,每寸肌肤如同千百根尖刺嵌入。 江药药感应到他的细微异样,抬头时,司钦夜神色依旧平静,反问她:“为何皱着眉?” 江药药狐疑:“真的不疼?” “嗯。” “骗人。”她嘀咕。 司钦夜微微一顿。 “你平时生病就喜欢说‘无碍’。”江药药一边收回手,一边数落:“之前咳血也是,现在又这样。” “阿夜。”她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他:“疼是可以说出来的。” 烛火轻晃。 司钦夜看着她,久 久没有回答。 …… 疼吗? 或许是疼的。 只是太久了。 久到他早已习惯。 江药药起身下床,“我去给你拿暖炉。” 司钦夜拉住她,“说了不用管。” 知道他是怕扰她安眠,江药药仍是气闷嘟囔:“你真的很难照顾……” 她叹了口气,索性掀开被子钻进去,手脚并用抱住他,“那我抱着你睡总行吧?” 她脸颊蹭了蹭他的颈窝,柔软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贴近。 司钦夜呼吸微滞。 中元将至,天地间阴气最盛。 无数游离的阴魂会循着本能靠近冥力最浓郁之处,而那些被压制已久的力量,也会在这一夜变得格外躁动。 像蛰伏于深渊之下的恶兽,稍有不慎,便会挣脱束缚。 过往漫长岁月里,他从不在意。 疼痛、失控、杀戮,于他而言皆是寻常。 可怀中少女呼吸温软,乌发散落在他胸前,毫无防备地将最脆弱的命脉交付于他。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江药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凉的,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司钦夜身体僵住。 体内翻涌不息的力量仍在经脉间横冲直撞,这具凡人躯壳太过脆弱,压制的每一刻,都如利刃剜骨。 可覆在胸口的那只手却是暖的。 连同她身上的温度、呼吸、心跳,一点点驱散那些几欲失控的暴戾本能。 江药药困得眼皮直打架,声音也越来越轻:“我小时候不舒服,我娘就是这么抱着我的。” “应该有用,没事的,反正我暖和……” 她说着,已靠在他怀中昏昏欲睡。 许久,司钦夜抬手,手掌停在她发顶上方寸许。 停顿一刻,轻轻落了下去。 像怕惊醒她,也像是在克制什么。 怀中人呼吸绵长,早已睡熟。 他低眸望着她安静的睡颜,沉黑眼底翻涌的暗色一点点归于沉寂。 - 子夜,承愿山,天机阁。 占星台上,浑天仪无声自转,其上一缕幽芒始终指向某处分野,明灭不定。 感应到浑天仪的异动,值守长老玄尘子于定中惊醒,疾步至观星镜前,指诀连变,镜中云雾散开,一片混沌翻涌的阴气,其势如潮,正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向一处山野汇聚。 尾随在他身后的道子明源也观望片刻,声音沉凝:“潼岭不是邪祟散尽?为何附近又有阴气汇聚?” 玄尘子白眉紧缩,“还未至鬼门开时,怎会陡生异相?” 明源垂首行礼,“弟子愿前去探察。” 玄尘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潼州城之事还未查明,此次探察亦不可鲁莽,你天亮遣一队沉稳弟子,前往时务必记得见机行事。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是!” 12. 第 12 章 被司钦夜叫醒时,天光已是大明。 江药药在他怀里怔忪了会儿,蓦地想起来今日要去山间采药,忙起身穿衣衫,匆匆盥漱。 背上竹篓,临走前,江药药不放心地摸了摸司钦夜的额头,感觉似乎比夜里暖了不少,这才踮脚在他脸颊亲亲道别。 药山上一片夏花烂漫,江药药一路低头采药,竹篓渐渐被填满,快到山顶时还寻到几株品相难得的七月兰。 日近中天,江药药一路哼着歌下山。 山脚官道传来一阵压低的人声,只见约莫二十来个男子,穿着同色衣衫在驿站边歇息。 玉湖镇上虽有贸易往来,却也只是些小买卖,眼前这群人不像是行商之人,却也不像是普通脚夫,一个个身姿挺拔,气质不俗。 江药药下意识多打量了几眼。 领头的男子和她对上,视线清明,目光扫过她腰间竹篓时,定了一瞬。 江药药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背篓带子,迅速撇回眼。 这群人身上有种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抽离感,绝非此间人。 他们来这做什么? 药药不安地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回到医馆,将竹篓放在后院,杏儿帮忙倒出药材,两人分工熟稔,一起清洗晾晒。 “今日镇上有什么事吗?”江药药随意问起。 杏儿懒声懒气:“今日中元节,不就是几个道士在神尊观巡法,你不是不想去吗?” 江药药思虑不言,听见外间有病人唤她名字,忙起身净手,挑帘出去。 今日病人算不上多,江药药心中却始终不安,想到昨日说过会早归,也无心再待在医馆,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就下了值,路过集市,买了些菜。 推开院门,庭院里熟悉的药香混着淡淡花香传来,司钦夜松懒靠在椅上,就着天光在看书。江药药只觉全身都放松下来,笑得眉眼弯弯往他怀里扑,一起缩在躺椅里。 随着她的动作,躺椅摇摇晃晃,江药药把他膝上的书翻过来,是本讲营造建筑的通撰。 她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司钦夜低头看她,“是不如你喜欢的那些书册好看。” 江药药明白他是在拿上次春宫.集的事情取笑她,脸上一热,哼笑道:“我才不喜欢……” 笑闹一阵,江药药伏在他肩头,“阿夜,什么时候你也带我回你故乡看看?”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抚,低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故乡……” 江药药点点头,“是啊!我还从来没听你提过你从前的事呢。” 她知道他家人都不在了,但还是想去他故乡看看,去他父母陵前好好拜一拜,让他去世的亲人知道,他如今成家了,她会好好对他。 司钦夜目光落在虚无处,无甚波澜:“记不清,应该早就不在了。” 江药药坐起身来,惊诧:“怎会不在了?那你父母葬在哪里?” “忘了。” 江药药一时无言,心内五味杂陈。 阿夜似乎从未提过自己的从前,没有亲人,没有旧友,甚至连“故乡”都像不存在。 司钦夜倒甚不以为意,松开江药药,“饿了吗?” 江药药扯唇露出一个笑,“嗯,我今日想吃鱼脍。” 她从前不爱食生腥,没吃过鱼脍,但上次司钦夜做了一次,片片鱼脍蝉翼般晶莹剔透,入口鲜甜,尝后令她挂怀许久,也不知他怎么会有那样精湛的刀工,大概确有厨艺天赋。 司钦夜问:“家里有鱼?” 江药药点头:“我回来路上去集市买了鲈鱼。” 司钦夜摸摸她的脸,“好。” 切鱼片的时候,江药药便在一旁守着,还没摆盘,她便吃了大半。 怕她食太多生肉胃凉,司钦夜给她端了碗白粥,将鱼脍拿开,“别吃了,留些喂猫。” 江药药喝了口白粥,忽然想起有几天没见到小黑小白了,不过流浪猫好像都是这样,不会随意落脚认主。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江药药去煎药,司钦夜沐浴过后,看他喝完药,自己再去沐浴。 寝前,江药药披着半干的湿发靠在司钦夜旁边看话本,空气静谧,只有翻动书页和蜡油偶尔滴落的声响。 心头松惬,她看得生了困意,靠在司钦夜的肩膀,脑袋不稳,刚要滑落下来,被他一只手扶住,又轻轻靠回他肩上,迷迷糊糊醒来时,她含糊出声:“几时了?” 司钦夜低头看她,“该去医馆了。” 江药药心下一惊,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又被司钦夜拉住,看见他眼底笑意散漫。 江药药皱眉不解,眸光一转,才见屋外一片漆黑。 “你骗我!”江药药舒口气躺回枕上,“吓我一跳……” 司钦夜替她将薄毯盖好,在她胸口安抚地拍了拍,“时辰尚早,安心睡。” 吹灯之后,他侧身下床。 江药药半醒半寐:“你去哪?” 司钦夜站在床畔,身影没在夜色里。 “我今夜去外间,你一个人睡可以吗?” 江药药神思还不甚清明,咕哝道:“可是我不想一个人……” 司钦夜沉默一瞬,没有纵容她的请求,“明晚我再同你一起。” “那好吧。” 她闭上眼睛,忽又疑惑他不同她睡是不是又不舒服。 朦朦胧胧见他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困意涌上,她眼皮沉沉合上。 - 镇郊。街巷入口。 十数道靛青身影,如同暗夜里浮出的礁石。 此处极为僻静,仿若被结界隐藏,若非手持上界的神阶法宝,单凭他们数十人,根本无法寻到此处。 定仪盘中银针颤动,示意四面八方本该四散游荡的稀薄阴气,此刻如百川归海,丝丝缕缕朝着这里汇聚。 “阴气归流,万鬼朝宗……”明源盯着手中的定仪盘,脸色阴沉。 寻了整整一日,直到子时,才隐隐有所感应,但越接近此处,定仪盘反而像是撞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失去控制,无法再指引。 他声音压得极低,咬牙道:“阴气汇聚之眼,此处应是被设下了屏障……竟能完全隔绝探查,吸纳所有窥测。” 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抢声道:“护法大人,此地绝非凡俗鬼物能营造的领域,恐怕……” < p>“恐怕什么?”另一名面容冷峻的弟子握紧剑柄,剑身嗡鸣,“管它是什么,既然引动如此骇人阴气,又布下这等诡谲结界,绝非善类!护法大人,子时阴气最盛,亦是其可能最松懈或最躁动之时,我等是否……” “玄尘子师尊说过,若寻到邪祟,切忌打草惊蛇,需及时上报,你是想违逆师令?” 明源皱眉,喝止住他们的争吵:“闭嘴!” 打草惊蛇?若此獠真有本领布下此等结界,恐怕他们来到此处的瞬间,便已被察觉。 此时还未有动作,此鬼大概也是有所忌惮,若是他们就此离开,再想找到他,不异于大海捞针…… 虽不知具体方位,但他既有心隐于市,大概也只是想吸噬凡人阳气罢了。这一带人烟稀少,若循查过去,说不定能发现端倪。 明源思虑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指向末尾的弟子:“你!速速回去禀报山门!其余人,随我一起搜查!” 他目光缓缓看向不远处的幽深巷子。 “先去那边。” 附近荒静,落针可闻,幽深巷子里只回荡下一行十数人的脚步声。 走了许久,被黑暗彻底笼罩的巷子却像是没有尽头。 身后弟子个个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有人燃起灵灯,瞬间熄灭。 明源没回头,捏着银剑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们中了矩尺困。 虽是最粗浅寻常的鬼术,却令他直至现在才察觉。 看来这个鬼并不想现身,似乎只是想把他们困住,玩弄。 他们进入这个巷子的一炷香时间里,无法点燃任何灵光,罗盘指针也失常乱转,哪怕能感应到阴气之源就在不远处,可无论怎么靠近,最终都会回到一开始的原点。 明源冷笑出声。 他十岁便入承愿山修道,十七岁结神识,此后被玄尘子道尊收为关门徒弟,二十一岁已经是门内四大护法之一,是这一代最被寄予厚望的弟子,竟会无知无觉在众弟子面前,被这种被民间戏称为鬼打墙的障眼法所戏耍…… 他脸色铁青,蓦地停住脚步,一字一句道:“布‘封冥诀阵’”。 明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身后弟子齐齐一震。 “师兄!”一弟子从队尾走出,急声道:“此阵一落,方圆五十丈,阴阳绝途,生机尽断……” “我比你清楚!”明源怒声打断他,“此处阴气逼人,若有活人尚存,便是与邪祟为邻,甘为血食,与死何异?” 他说着眸光一寒,抬起右手,一枚通体剔透的玉质阵盘自他袖中飞出,悬浮于掌心之上。 此阵能将此地彻底封锁,管他是千年鬼还是万年魂,封了阴气源头,困在方寸之间,定也无法逃脱! 即便真是中三境的鬼,无法被收服,能困住一时,等山门派人来应接,也足够了。 随着他念诀结印,手中玉盘剧震,其余弟子也不敢再犹豫,纷纷结阵掐诀,将自身真元注于阵盘之中。 几道金色锁链虚影自玉盘之中迸射而出,穿透夜空,朝着幽巷尽头猛扎过去。 锁链不断膨胀扩大,链条上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所过之处,空气灼烈,发出剧烈啸声。 13. 第 13 章 大概是这几日习惯了与司钦夜同眠,这一夜江药药睡得不太踏实。 浅眠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噪音。那声音来得突兀,又像被迅速掐灭,屋内仍是一片无声静寂。 是梦吗?还是半梦半醒时被魇住产生的幻觉? 手下意识伸向空荡床侧,江药药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转头望向屏风那头,没什么动静,像是还在安睡。 大概是自己太过担心他,又草木皆兵了…… 她收回目光,余光却蓦然瞥见一道黑影。 明明上一瞬间还什么都没有,江药药疑心自己出现幻觉,又悄悄转过头去。 那道黑影无声立在屏风背后,伫立片刻,静静走向门房,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房门被徐徐拉开,门外集卷的气息倾泻进来,向后吹起他披散的长发和鼓起的衣袖,只是一瞬,他提步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江药药下意识张口,那声呼唤却卡在喉咙里。 - 无数道泛着暗沉金光的虚影锁链如同巨蟒般从半空中疾速沉落,一道已扎入巷底,发出地面破裂的巨响。 其余几道也自空中不断延展,朝着眼前的被金光照亮的院落俯冲而下。 巷中的矩尺困被破解,明源手持阵盘走出暗巷,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十数个人影,脸色皆是凝重警惕。 隔着院门,明源感应到阴气异象,手中长剑挥出,直直刺向紧闭的黑色院门。 还未逼近,木门便被气流冲撞,劈裂破开。 身后弟子手中的定仪盘重新开始转动,刻度指针震颤地指向院内。 明源见状眸光一寒,手中剑诀隐隐待发,只见院内阴暗之处徐徐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素衣,散发,披着件黑色外衫,长身玉立,停步在院内。 众人身影皆是一顿。 男子有如身在此间之外的冷静淡然,甚至没有看向满天的锁链,也没有看向他们,目光只落在被毁坏的院门之上。 明源的剑诀下意识敛住,他感应不到任何鬼气。 但此人的反应绝不像是普通凡人! 明源厉声喝道:“便是你在此聚集阴气,引万魂归朝?” 庭院幽暗,男子眉眼也隐在阴翳之中,身形未动,只有丝缕墨发随风轻拂。 未得到回应,明源的疑惑逐渐加深。 无论是此间的界限还是将他们困住的鬼术,此鬼似乎是怕外界惊扰,并非想害人。 可鬼邪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他怎么可能只是单纯想藏匿于此?定是在此凝聚阴气,等待一举破境,再大开杀戒罢了! 在他辗转猜测间,男子微微侧首,目光平静掠过了空中那些金光锁链。 明源定了定心神,喝道:“我已堪破你的阵界,你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借外物之势伪作高深,若是此时收手,我或许……” 法器在天空撕裂的鸣响越来越近,混着道士的高声威胁。 “……吵死了。”司钦夜在黑暗中不耐蹙眉。 声音轻冷,如喃喃自语。 明源听清愣住,愤恼握紧手中长剑,声音陡然转厉:“你既执迷不悟,我便只能——” 司钦夜目光缓缓转过,落在他的脸上。 明源猝然止声。 那双眼瞳如寒潭沉渊,没有丝毫亮光,仿佛能无形吞噬心魄。 与此同时,巨形符咒锁链在快要落地的瞬间崩裂瓦解,顷刻间化作无数破碎荧光。 霎时空气凝固,火光如昼。 本能的恐惧让明源惊疑交加,攥住长剑的指节不受控制隐隐颤抖,他咬紧牙关,催动灵力。 “布阵!”他嘶声喝道。 身后弟子迅速散开,符咒飞旋,剑光交织。 杀阵还未结成,一缕黑烟自司钦夜腕间蜿蜒而下,缠绕片刻,忽以迅捷之势飞窜而来。 明源的瞳孔甚至来不及收缩,耳边传来一道沉闷的爆裂声,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洒在他的右脸。 他迟疑转头,右侧弟子的胸腔炸开,肋骨白森森地刺破道袍,迸射出肉屑和肺叶,化作浓腻血雨…… “噗嗤——噗嗤——” 接二连三的爆裂声传来,血雨溅洒在明源身上,脸上,快得超出了反应的极限,脑中只有认知被摧毁的荒诞感。 明源此时才终于意识自己的恐惧从何而来,眼前男子的力量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境界,甚至远超他想象,承愿山世代相传的杀阵在他面前,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自己的握剑的手连同半截臂膀化作一蓬血雾,紧接着是躯干,内脏…… 他眼前闪过自己第一次握剑的画面。 那时他才十岁,是全镇第一个被道人选中拜入承愿山的孩子,连门内第一道尊玄尘子也曾称赞他是“百年之内必成神官”的神骨之体……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以这样的方式被杀死? “你是——” 他目眦欲裂,张大了嘴,还未来得及说出的话随着长剑落地的“铛啷”一响,彻底消散。 - 江药药瞳孔猛然放大,呼吸停滞。 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死死扣住窗沿,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透过这道窗缝,她仿佛窥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法光滔天,尸血遍地。 而她那个温柔病弱的夫君,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平静地站在院中。 狂乱飞舞的黑烟回归,缠绕,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屋内像是被设置了结界,她听不到外界的一丁点声音,那些画面便显得格外荒诞,如一场无声噩梦。 可胃部几欲作呕的不适和指尖的疼痛都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院外数人的身体在瞬间被一缕黑烟窜入,被无形的力量撑破爆裂,血肉横飞。 江药药怔然失神,脱力般撑在门框,荒诞 的画面却还没有结束。 屋后山坡上的树影摇摇晃晃,涌现无数密密麻麻的鬼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泥浆,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没有章法地相互挤搡,撕扯,魂体在冲撞中变形,不断涌入狭窄的巷口。 尚未冷却的血海尸骸成了盛宴的中心,争先恐后吞噬着地上的血肉,幽幽鬼火映照出一幅百鬼饕餮的绘卷。 江药药死死捂住嘴,背后衣衫尽被冷汗湿透。 而院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再看一眼那幅炼狱般的场景,微微抬起头,像是在确认没有任何威胁了,或只是在看夜色如何。 然后转身,朝屋内走来。 江药药猛地从窗边弹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用最快的速度扑回床上,扯过薄毯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房门被轻轻推开,感觉有视线落在这里,她紧紧闭上眼睛,拼命控制着没有章法的呼吸。 却再没有任何动静,江药药静静等待了片刻,拉下薄毯,紧张地望向那道屏风。 他躺下了。 这一夜,江药药注定无眠。 一闭上眼,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就在她眼前浮现。 即便她明白,那些巨大的符咒法链要是落下来,也许连她也会立即灰飞烟灭。 可那些人残忍血腥的死状和司钦夜毫无动容的姿态,如同梦魇般烙刻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混沌的逻辑逐渐有迹可循,从前的异常也有了解释,梦里那个神灵的话也许都是真的,之前在梦里看到他杀那个神道女子的画面也是真的…… 可一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夫君也许是鬼,江药药就窒息得无法呼吸。 长夜漫漫,她只能不断说服自己,快点睡着吧,也许醒来就好了。 醒来就会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噩梦。 她的夫君还是那个会同她嬉闹笑谈,会拥她入怀,为她洗手作羹汤的病弱凡人…… 不知何时,熹光微现。 天亮了。 她整夜没有睡着,脑里绷着根弦,躺在榻上的时时刻刻都感到不安。 听见外间传来的窸窣声响,江药药继续闭上眼。 照例,司钦夜是该起床了,然后会去盥漱,给她准备早点,不到一刻钟,便会来叫醒她。 江药药攥紧手里的薄被,预想自己等下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听见厨屋里传来的水声,江药药心跳如擂,无法再这样继续等待下去,忽地掀开薄被。 穿好衣衫之后,就着昨夜的凉水洗了把脸,随意将头发束在脑后,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厨屋有白汽逸散,她只瞥了一眼,便迅速走到庭院内,又怔愣住。 昨夜被毁坏的院门竟然好端端的安在门口。 可司钦夜昨夜分明回屋了,那会是谁做的? 回想起从山坡上涌下的那些鬼影,江药药脚步一滞。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温沉嗓音:“你要去哪?” 14. 第 14 章 江药药背脊一僵,没有回头,半晌才听见自己生硬涩哑的嗓音:“今日医馆有事,须得早些去。” 司钦夜默了一息:“不吃晨食就要去?” 江药药忽想转过身看看他,却像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知道司钦夜在注视她的背影。 江药药捏紧手指,无措道:“那……我先走了。” 她知晓自己这样的举动算得上异常,可却实在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他。 她只想赶紧离开,至少能够独自缓一缓。 走出院门,巷子里已无一丝血迹,山野晨烟袅袅,街市人流如织。 和往常无异,却仿若虚幻。 江药药梦游一般到了医馆。 一夜未眠,身心俱疲,还未到晌午,江药药便去后屋躺下歇息。 大概是困倦极,一沾枕,便迅速沉入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逐渐清晰的呼唤。意识到是神灵的声音,江药药渐渐清醒过来。 神灵舒了口气:“前几日附近冥力太强,我没找到机会来见你,最近……” 江药药急促打断:“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神灵茫然:“哪些?” 江药药:“我夫君是……” 她还是无法说出那个字。 神灵疑惑:“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它感应到江药药的异样,“发生什么了?” 江药药沉默片刻,“我昨夜都看见了。” 神灵思索一瞬,随即震惊:“所以我之前给你看了他杀其他任务者的画面,你也没有相信我吗?” 江药药不语。 神灵恨铁不成钢地发出一声长叹。 要不是看她这么接近司钦夜,它真的不想来找她了。简直是条不堪重用的咸鱼,难怪只穿成了一个凡人…… 它认命道:“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药药:“阿夜还不知道这件事,我现在在想,是不是要继续装作不知道,还是和他坦白……” 神灵急切打断:“你去跟他坦白就死定了!” 江药药茫然:“为什么?” 神灵迟疑一瞬:“我也不想承认,但应该就是这样,之前那些任务者最后都失败了,而你一开始就没有接到我的任务,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阴差阳错活到了现在。” 阴差阳错? 江药药轻声道:“他不会伤害我。” 神灵冷笑两声:“你以为很了解他吗?数百年间在他手上死掉的任务者,多得我都数不清!” 江药药道:“难道不是因为都失败了,所以才更能证明你不了解吗?” “……” 神灵噎了下,又赶紧催促:“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快点配合我做任务吧。” 江药药皱眉:“你的任务是什么?” 神灵:“封印他体内的无序冥力,将他诛杀。顺便纠正一下,不是我的任务,是‘我们’的任务。” 江药药沉默许久,心底漫出苦涩。 他是鬼,她却一直以为自己能治好他。 神灵自顾自道:“但目前来说,只有一个办法——契约共魂。” 江药药:“那是什么?” 神灵解释道:“和凡人不同,鬼大都无心无情,所以在冥界,契约很罕见,但是一旦缔结,就并非阳间契约这么简单,会魂体相连,互相牵制。” 没想到所谓的“任务”竟是这样手段卑劣的欺骗利用。 江药药面色冷然:“我不会和你一起做任务。” 神灵怔住,随即怒道:“那你想做什么?就这样随心所欲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不是神道让你存在在这里的意义!” 江药药不假思索:“我就是想随心所欲地活着,神道凭什么定义我的存在?” 神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江药药愤愤:“你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替神道打工?这是什么高人一等的意义吗?” 神灵宕机。 江药药定了定神,缓和道:“虽然不知道神道为什么要这样对阿夜,但我不会这么做的,你也说了,想要完成任务的人都会死,我不想死,所以希望你能放弃我。” 神灵依旧不甘心:“他的存在破坏了神道的秩序,这才是清除他的目的。” 江药药怔然,却并不好奇,平静开口:“我并不打算站在神道这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做救世主……不过还是要对你说声抱歉,应该让你觉得失望了。” 神灵沉默良久,无力道:“那你怎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总之先好好活下去吧。” 隔间传来敲门,江药药欲醒,神灵嘱咐:“总之目前你先别轻举妄动,若是有消息,就脱离司钦夜的控制范围找个地方休憩,我会来找你。” - 江药药一整天沉默寡言,杏儿坐在柜药柜前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午后医馆一片安静。 江药药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之时,她下定决心,要过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人生。不要被任何条框教导束缚,只随心自在而活。 这些年,日子虽平淡,却都是她自己选择。如今才发现,这一切冥冥之中并不如她想的那样。 她的夫君是鬼,这怎么听上去也不像会是正常的生活…… 日暮西沉,杏儿伸了个懒腰从药柜前坐起身来,去屋后收拾晾晒的药材。 半个时辰过去,杏儿从后院出来,见江药药还坐在诊位上发呆,疑惑问:“这个点了,往日不是赶着回去给你夫君煎药吗?今日怎么还不走?” 听到“夫君”二字,江药药闭了闭眼睛,“你先走吧,我想起周娘子那里还有几副药没配。” 她撒谎,只是单纯的逃避而已。 “哦。”杏儿挠挠头,将今日的入账清算了一遍,收拾账本,起身离开。 刚走出不远,便在街市上看见一袭月白素衣,如清月新雪,在繁杂街市之中出尘得醒目。 杏儿停住脚步,一眼认出那是江药药的夫君。 司钦夜也认出杏儿,对她微微颔首,疏离有礼的致意。 见他淡淡掠过她,继续朝医馆走去,杏儿一愣,随即快步跟上。 “药药姐!” 江药药在诊桌上誊抄药单,听见杏儿的呼喊。 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江药药笔尖一顿,抬眼,杏儿站在门口笑意盈盈,“你夫君来接你回家啦!” 夕阳逆光,黑影轮廓被勾勒得高大修长,驻步朝她看过来。 江药药心头一跳,指间毛笔“啪”地一声落在桌面,药笺上迅速晕开一道墨痕。 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将桌上的纸笔收起来,佯装镇定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见你未归,有些担心。”司钦夜目光落在她略显散乱的头发上。 她今早走得仓促,连发带都未系好,此时松松的垂在颈后,鬓乱披襟。 “我方才想起还有两张药方没写,所以留下来想写完再回去。”她仓皇解释。 “不急,等你忙完。”司钦夜无声朝她靠近。 “没事,也写得差不多了。” 江药药慌乱将散乱的纸笔推向一边,目光不安低垂,忽瞥见司钦夜手里的熟悉的油纸袋。 是糖芋糕。 她呆愣一刻,又继续盯着地面。 杏儿十分有眼力见地先行离开,两人走出医馆,江药药默然将医馆门合上,回身若无其事朝街上走。 司钦夜放慢脚步走在她身旁,语调一如往常:“累了吗?” 江药药摇摇头。 他是鬼。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 他为何要和自己结为夫妻呢? 会像神灵所说那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也将她毫不留情地杀死吗? 江药药思绪纷乱,未留意台阶,一脚踏空,身子猛地朝前栽斜,还来不及惊呼,被司钦夜一把捞回来。 他的手指拢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瞬,又不着痕迹变得轻和,轻得克制。 “在想什么?”司钦夜向下轻握住她的手腕,想牵住她的手。 江药药忙站直身子,下意识同他拉开距离。 她闪避的姿态并不算明显,那只将要牵住她的手却一僵,渐渐收回垂落。 “可能是一直在写东西,眼睛花了。”江药药勉强笑了下,为自己的心不在焉搪塞理由。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却前所未有地隔着一段看不见、也未被打破的微妙间隙。 “晚上吃什么?”司钦夜状似随意问起。 江药药:“还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东西。” “没什么胃口。” “那吃点清粥腌菜?开胃。” 江药药再三拒绝不了,含糊应了一声。 回到家,江药药回房换了套衣裳,出来时看见司钦夜挽了袖子在厨屋做饭,蹲在灶台前生火,与往日无异。 她往常爱坐在院子里看司钦夜做饭,他那副清冷专注的样子,在烟火气里会有种奇异的温柔。 此刻望着这幅场景却只剩下愣怔。 像是被熏呛,司钦夜握拳掩唇,微微咳嗽两声。 还需要给他煎药吗?江药药在心里不无哀伤地想。 犹豫片刻,还是去药炉前生了火。 她捏着把藤扇,坐在小 凳上给炉火扇风,手上的动作机械重复,听着药汁咕嘟咕嘟的声响,江药药思绪慢慢飘忽。 她想起自己刚和司钦夜熟识的时候,怕他积郁乏闷,她便经常带着话本去找他,坐在院子里给他念。 念到那些狗血离谱的情节,她乐得旁若无人般捧腹大笑,司钦夜大概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淡淡地瞥向她,看着她的笑颜,却也会渐渐勾起唇角。 他一开始穿玄黑衣袍,她嫌他穿深色看上去太过冷淡肃重,他此后便时常一袭素衣。 她随口说过的话,喜欢的东西,他全都记得,连自己随手编的那些小玩意,他都会好好地收起来。 …… 无数记忆在她脑海里闪现。 沸腾的药汁从瓦炉里溢出来,星星点点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 江药药醒过神,扇着扇子,手忙脚乱地灭火。 注意到动静,司钦夜走来,将沸腾的药炉提起放到一边,在她身上打量,“烫到了?” 江药药迟迟不语。 司钦夜沉默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在她面前半蹲下去,抬头去看她的脸。 江药药眼眶湿红,猝不及防对上他仰视的目光,微微一怔。 司钦夜凝视她:“为什么哭?” 药药埋着脑袋摇头,不肯与他对视。 司钦夜蹲跪在地上,挽着的衣袖露出一截苍白腕骨,试着伸手去触她。 直到真切地碰到她,冰冷的指尖擦去她的泪水,江药药涩哑开口:“没有,是被烟熏到眼睛了。” 江药药闭上眼抑制住泪意。 司钦夜静默须臾,带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小心试探,“是我让你难过了吗?” 江药药倏地愣住,压抑的复杂情绪在脑中烟消云散。 她只剩一个念头:他为什么已经死了? 她之前告诉司钦夜,自己的心愿是希望他长命百岁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吃饭时,两人不语。 司钦夜虽然不问,但江药药还是想替今天自己的怪异行为找一个解释,打破沉默:“每次月事前后,心情莫名其妙都不太好。” 司钦夜:“现在好些?” 江药药嗯了一声,端起碗喝粥。 她今天几乎没吃东西,现在觉得这些都好香。 吃到一半,她悄悄抬眼看司钦夜慢条斯理吃饭的样子。 他根本不需要吃饭的吧?只是陪她罢了。 她又在心底叹了口气。 沐浴时,江药药坐在浴桶里陷入沉思,泡得手指都发皱了,才慢慢起身穿衣服,从浴房出去。 直到躺在床上,两人仍心照不宣保持无言。 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朝向里侧,抱住小兔布偶,准备睡觉。 过了会儿,司钦夜还没有吹灯,她正疑惑,床榻一轻,他坐起了。 江药药忽然想起昨夜鬼魅般的黑影,紧张地转过头去:“你去做什么?” 司钦夜背朝着她起身,“我去外间歇。” 辨不出他话里的情绪,江药药见他起身离开,下意识将他叫住。 司钦夜脚步停下,江药药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咬咬唇嗫嚅:“你、你不想同我睡一起吗?” 司钦夜微微侧首:“不是你不想吗。” 嗓音凉淡,不像是问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侧身站在那里,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遮住眸色。 江药药眉头一拧:“我不想?” 司钦夜像是在想该如何表述,在江药药探究的目光下,沉吟片刻:“你若不喜与我亲近,我不会强迫你。” 江药药愣住。 她今日确是对他冷淡了些,往日睡在一起也会同他抱在一起,可刚刚脑子里思绪纷杂,心下又有些芥蒂,所以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 见他要转身,江药药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里像有一处地方悄然塌陷,引得心跳加快,什么也顾不上,猛地跳下床,扑过去抱住他。 司钦夜身形顿住。 江药药心口只剩下一片温软的酸涩,“你是我夫君,我怎么会不喜欢?” 温暖的气息浅浅萦绕,司钦夜垂眸看她。 他抬手,手指顺着江药药的脊骨一寸寸向上攀爬,最后停留在她的颈后,嗓音微沉:“真的?” 江药药渐渐抬起头,眼瞳在昏暗中缀着亮晶晶的碎光,“嗯。” 夜色里,她的模样看上去像只天真娇俏的精魅。 而这只精魅,仿佛并不知晓自己在引诱什么样的恶鬼。 司钦夜眼底那片黑渊再没有丝毫隐藏,幽不见底。 江药药被他凝视得微微失神,又弯眼笑了笑,“我们去睡吧,阿夜。” 15. 第 15 章 “什么?!你不仅不想做任务,还想继续和他在一起?”神灵发出不敢置信的暴鸣。 江药药被它震得脑仁嗡嗡,“难道这个世界有规定人和鬼不能在一起吗?” 神灵简直要被气死,缓了一会儿才愤然道:“你搞清楚!司钦夜哪里是什么普通的鬼?” 江药药不想再和它争辩,“好啦!我就是觉得要告诉你一声的,我还要去看诊,先走啦。” “先别走!”神灵急切道。 江药药:“嗯?” 神灵:“你就这么确信他绝对不会杀你?” 江药药深吸口气,顿了顿含糊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事,但如果他真要杀我的话,那证明我做不做任务都会死,所以你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是对的。” 神灵怔然:“那你可以逃走啊!你不是想活下去吗?” 江药药困惑:“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为也许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担忧?而且我阿娘外祖母都在这里,我不想离开她们。” 神灵失语一瞬,还是不能理解:“那个鬼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你是不是哪里不正常了?” 江药药听得蹙眉,不悦辩解:“他有很多值得喜欢的,长得好看,又很温柔,而且他做饭真的很好吃……” 神灵呆愣当场,不敢置信她这些词汇描述的是那个被无数神官视为噩梦,神道通缉榜长期稳居第一的冥界鬼王。 而且…… “做饭好吃是什么意思?”神灵感到不解。 “就是……做饭很好吃的意思。”江药药眨眨眼回答。 神灵震撼宕机:“他一个鬼,做饭怎么会好吃?!” 江药药也被问住了,“这个,我也不知道。” 陷入一阵诡异的宁静后,神灵啧啧两声:“我不信!你是不是被司钦夜洗脑了?” 江药药道:“我看你才是被神道洗脑了!你不是意识体吗,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些?” 神灵:“因为你夫君不允许我靠近啊,他的冥力会阻隔我的窥视。” 江药药凝神想了想,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免得你总打他的坏主意。” 神灵气得发笑:“我不过是个没有实体的衍灵,我能对他做什么?有本事你让他不要阻隔我!” 江药药哼笑:“你又想哄骗我!” 神灵被看穿,又弱弱愤恨道:“那也得你愿意听啊……” 江药药道:“不和你说了,医馆要来人了,我先走了。” 说罢不理会神灵的呼唤,匆匆醒来。 时近月底,医馆值旬假要休沐几天,今日早早就闭了馆。 将药草归纳好,江药药收拾好药箱,挎背在身上,刚走出医馆不久,头顶响起一道惊雷。 稀疏雨滴砸落,她到街沿铺子前躲雨,不到片刻,暴雨密密匝匝倾泻而下,空气弥漫潮湿土腥气。 今早司钦夜提醒了要带伞,结果她一出门就给忘了。 江药药伸手试探雨势,下得又急又猛,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店里卖粮油的老板认识江药药,见她孤身站在门沿,招呼她进来坐,又起身去内屋找出把破旧的油纸伞拿给她。 江药药笑着道谢,撑着伞走进雨中,提着裙子小心翼翼避开水坑,伞面下,青石路上不期然出现一角熟悉的素白衣摆。 她顺着目光抬起头,司钦夜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柄黑色油纸伞,宽大的衣袍微微翻动。 江药药微微一怔,惊讶地睁大眼:“阿夜?” 司钦夜展臂示意让她过去,江药药正想钻进他伞下,又摇头道:“两个人打一把伞更容易淋湿。” 司钦夜置若罔闻,将伞举过她头顶,另一只手将她手里的伞接过去,瞥了一眼。 江药药笑道:“这是粮油铺的张叔借给我的,要还回去的,你别丢了。” 司钦夜:“我早上将伞放在门口了,你还是不记得拿。” 江药药不在意地抱住司钦夜胳膊,紧贴着他,“拿着伞太麻烦了。” 走在回家的街上,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朝她倾斜的伞面上,伞下的人未沾湿半点。 虽是大雨倾盆,却有种藏身于一隅的安心感,心底像有温流滑过,江药药悄悄抬头望司钦夜。 察觉到目光,司钦夜望见她弯弯的眉眼,唇畔也勾起浅淡弧度。 街边人来来往往都在匆匆躲雨,江药药小声念念道:“这么大雨,也不知道院子里的花会不会淋坏呢……” 司钦夜戏谑道:“倒是忘了给花也撑把伞。” 江药药被他气息撩得耳后痒痒的,瑟缩着娇笑出声,又觉得这话有取笑她的意思,瞪他一眼。 路过集市,卖活禽的摊贩慌乱搬着竹筐,淋了雨的鸡鸭吱呀乱叫,地上血水混杂着羽毛,司钦夜将江药药揽着离远了些。 “你看!那是不是只兔子!” 江药药指着丢在一旁的竹筐,里面隐约有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她扯了扯司钦夜的袖子,“兔子不是不能淋雨吗?” 她以前养过兔子,后来被薛慧关起来忘在门外,淋了场雨就生病死掉了,这件事一直让她很愧疚,有段时间还常做有关兔子死掉的噩梦。 司钦夜懒得去看,随口应道:“大概是死了。” 江药药失望地“啊”了一声,收回目光,低头不语。 司钦夜瞥见她垂眉耷眼的模样,顿了下,改口:“其实没死。” 江药药讶异抬头。 她知道司钦夜应该是能感知到生死的,并非只是哄她开心,忙拉着他往回走。 竹筐里的小团子瑟缩在角落,雪白的绒毛被泥水染得斑驳,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奄奄一息。 卖活禽的老板咧嘴笑着上前招呼道:“牲口都在店里,两位进来看吧!” “这只小兔子怎么单独丢在外面啊?”江药药问。 “跟其他兔子打架腿断了,又淋了雨,活不了。”老板说着把竹筐提起来,随手丢在门边。 江药药:“那给我吧。” 老板一时摸不清头脑,江药药又补充了一 句:“我可以给你钱。” 本就是只救不活的幼兔崽,收钱倒显得昧了良心,老板挥了挥手,不耐地转身往屋内走,“算了算了,你拿去吧。” 江药药眨眨眼望向司钦夜,目光询问,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司钦夜眉尾微挑,“带回去?” 江药药忙不迭点头。 她一路上捧着个湿漉漉的白团闷闷念叨着,司钦夜余光瞥了眼那只将死的兔子。 “万一救不活,我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它死了……” 江药药一想起记忆里的画面,心口就不太舒服,仿佛被拉回了当年的场景。 司钦夜无法理解她的情绪,“为什么这样说?” 江药药解释了一遍自己小时候养兔子的事,司钦夜安静听着,没发表评价。 他可能永远也不能体会,为一只兔子的死而自责是什么感受。 回到家,江药药搬出之前给司钦夜暖手的炭炉,小心翼翼把兔子放在旁边烤,又拿来缠布和小木枝,蹲在檐下,专心给兔子做断掉的腿做复位。 檐外雨不停,她专心致志,一动不动。 司钦夜从屋内出来,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静立片刻,也过去蹲下身,将手里水碗举到她唇边。 江药药仰头配合喝了口,泡了梅干的温水有股淡淡沉香,是她平日喜欢的味道。 司钦夜放下水碗,“你去歇会儿,我帮你看着。” 江药药后知后觉感到腿麻,揉了揉腿,扶着他肩膀站起来,正色叮嘱道:“我进去换个衣服,你不许碰它!我好不容易才包好的。” 司钦夜应了一声,江药药进了屋。 他漠然地看向那个垂死的白色毛团,脆弱不堪的魂火几近消散。 他甚至可以预想到,不多时,当江药药发现自己救不活这只兔子的时候,会流露出怎样的失望表情。 司钦夜蹙了蹙眉,光是联想就让他感到几分陌生不适。 和昨天看她落泪一样,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是什么,他想不出答案,归结为或许是身为丈夫不想让妻子伤心的责任感。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腕从长袖里露出一截,青色的脉络在手背微微起伏,指尖悬停在兔子额前。 一线游丝从他指尖溢落,缓缓流淌而下,在空中勾勒出纤细的轨迹,钻入白色绒毛内。 无序冥力生来就是吞噬和堙灭,连带着他的魂力也被侵蚀。要让魂力剥离这股力量逆转生机,便要提炼到极致,精度控制每一丝魂力流向。 稍微失控半点,这点脆弱的魂火便会顷刻熄灭。 周遭的雨声,烛光摇曳,似乎都变得缓慢而模糊,他整个人笼罩在过分安静的专注里。 右臂传来熟悉的刺痛,是体内的东西在抗议这种近乎自虐的操控。 须臾后,趴伏在地上的兔子渐渐苏醒,翕动的鼻头变得湿润,恢复生机,有所感应地蹭了蹭司钦夜的指尖。 他倏地轻笑一声,轻轻拍开它蹭上来的脑袋。 “小畜生。” 16. 第 16 章 担心天气潮冷会导致失温,江药药把兔子放进内屋里,找了件闲置的旧衣袍给它当窝,又怕它自己把伤口给挣开,辗转看了四五回,颇放心不下。 司钦夜见她刚睡下,翻了个身又要起来,忽地生出要将那只兔子丢出去的冲动,将她拉住,“时辰不早,该睡了。” 江药药心里总悬着,“没事,这两日休沐,我不用早起,再去看看。” 司钦夜仍摁住她的手腕。 江药药执拗,恳求道:“我就看一眼。” 她试着抽手,司钦夜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和平日不同,带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它死不了。” 司钦夜语气难辨,将脸埋进她颈窝,微凉的气息拂过她脖颈。 “是不是什么你都想治好?” 声音从她颈侧低低传来。 江药药云里雾里,忽地想笑:“我是大夫啊。” 司钦夜稍稍松开,忽道:“我也疼。” 若不是他声音毫无波澜,江药药几乎要认为他在撒娇。但他从前不会向她抱怨疼痛,何况他还能感到疼痛吗? 江药药狐疑地看了眼司钦夜,他目光沉黑,像是有几分探究,让江药药有种被看透的慌乱。 她只好顺应着问:“怎么了?哪里疼?” 司钦夜面无表情:“手。” 江药药觉得他今夜实在幼稚,但还是敷衍地抬起他的手看了眼,霎时呼吸一滞。 他右臂的脉络隐隐泛着赤黑,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地蜿蜒。 “怎么回事?!”江药药大惊失色,连忙坐起身来,接着烛火的光仔细观察。 见她神色担忧关切,司钦夜心中那点不快渐渐消散,神情也恢复温和。 他不是鬼吗?为何会受伤? 江药药疑惑地看着他,“这是怎么弄的?” 司钦夜风轻云淡:“许是受了凉,暖一暖就好了。” 真把她当傻子骗? 江药药怒从心生,正要开口,肚子一凉,她下意识捉住那只钻进衣衫里的手。 薄薄夏衫之下,微凉触感肆无忌惮游走。 哪里是想暖一暖?分明就是刻意撩.拨。 江药药面上发热,还未熄灯,司钦夜正低头盯着她。 她赧然地闭上眼,忽又感到好奇,他这样会有反应吗? 之前体谅司钦夜身子不好,所以并未在这方面有过苛求,后来她发现他对她身体亦有贪恋,可也并未有更甚的举动,似乎十分克制。 如今又知晓他并不是凡人,江药药只觉得越发好奇。 总归两人是夫妻,她去求知一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此想着,她试着伸出手,顺着他紧实的腰.腹摸索。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司钦夜动作一顿。 江药药感应到他僵硬了瞬,随即停下动作。 这种时候,若是求知的结果让两人都尴尬的话,还是干脆不要知道好了! 她犹犹豫豫缩回来,司钦夜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沉哑:“为什么不继续?” 江药药咽了咽口水,“其实……” 她话还没说完,他的掌心便贴着她的手背,牵引她带向自己。 虽隔着层布料,自手掌传来的真实触感仍是猝不及防,她像被烫到般急忙缩回手。 “你怎么……你……”江药药大脑空白,丧失表达能力。 她退缩的反应让司钦夜眸色沉了沉,无甚波澜问:“你不喜欢吗?” 江药药脸迅速蹿红,虽然他总喜欢在亲密时问这种问题,但这种时候,还是有些……过于直白了。 她打岔道:“之前也是这样吗?” 司钦夜:“哪样?” “就是这样……不去管的话,不会难受吗?”江药药声音越来越小,从前看司钦夜那副点到辄止的禁欲态度,还以为他并没什么反应的。 司钦夜忽地笑了下,“不会。” 可能是鬼和人确实不大一样? 江药药“哦”了一声,空气便沉默下来。 她转移道:“吹灯吧。” 这样亮堂堂地探讨这些话题,实在令人脸热。 司钦夜见她神情闪避,顿了下,似有不解,继续追问:“那你喜欢吗?” “……” 怎么还问? 江药药羞恼瞪他一眼,却见他颇带正色,倒真是一副好学生求知若渴的模样。让她分不清他是真想知道,还是故意逗弄她。 “喜、喜欢。”江药药咬了咬唇,迅速说完,红着脸催促:“快吹灯吧。” 司钦夜敛眸看着她,慢慢俯身将她往榻上压,声音沉缓,染上惑人的缱绻:“当真?我只想做你喜欢的事。” 他身形倾压,丝缕墨发垂顺而下,缭缭绕绕像织网笼罩,让她莫名生出一种无法逃脱的错觉。 可同司钦夜四目相对的时候,又令她感到安心。 他这样问,大概只是怕她不喜欢,所以之前他才一直不同她做这种事吧? 她伸手去勾司钦夜脖颈,颊边染绯,因着害羞,眸色也水光,“你也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声音轻柔宠溺,模样却是带着少女般的天真。 司钦夜盯着她。 想象若真的对她随心所欲之后,这张纯澈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意乱情迷还是惊慌失措? 被这样沉沉盯着,江药药似有预知,心跳加快,下意识地闭上眼。 她紧张得捏住手指,司钦夜却只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便不再做什么,躺回她身侧。 江药药徐徐睁开眼睛,好奇转头。 司钦夜轻声道:“睡吧。” 他此时体内尚有冥力异动残余,若是控制不住,她便会魂飞魄散。 江药药不甚明了地眨眨眼,轻应一声,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在他怀里。 万籁俱寂,星子低垂,唯有月华如水,缓慢轻绵漫过庭院。 - 翌日辰时,承愿山。 霄云殿内,炉烟袅袅。 殿内侧座之上,玄尘子捏着玉简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异常平静,“门内护法身上都留有印信,死后绝不会踪迹全无,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殿内一众长老皆默然不语,无人能答。 两日前子时,门内二十七盏命灯,二十七名内门精锐,其中还包括这一代最被寄予厚望的明源,尽数熄灭在同一时辰,连一点残魂的波动都未曾传回。 虽命灯殿几乎不会有错,但玄尘子犹不可信,下令派人去搜查他们一行人的消息,今日传回消息,仍是毫无下落 。 明源是他近十年最为看重的弟子,此时知晓他断无生机,玄尘子心中悲愤震怒,若不是山主已将此事上报给通讯神官,他恨不得即刻出山将那邪祟神魂诛灭,替爱徒报仇雪恨!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与上界联络的长老踉跄而入,脸色惨白如纸:“长生界回讯了,命我们立即停止一切探查,封锁消息,不得再靠近潼州城方圆三百里。” “缘由呢?”玄尘子声音隐隐压着怒气。 传讯长老嘴唇哆嗦着,吞吞吐吐答道:“无……无序冥力。” 满座寂然。 在座的都是修道数十载的道法长老,自然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寻常鬼气阴煞,而是凌驾于神道秩序之上、连神尊都要忌惮三分的东西。 “不可能……”一白须老者喃喃道:“那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凡间小镇。” “三年前”,玄尘子神情也愕然怔住:“在上界……神尊不是将它封印了么?” - 长生界。天枢神殿内。 宫殿高阔,灵光流转,七十二位神官的神识幻化作七十二道光影,聚立于殿中。 至于为何召集,传讯的简令内已告明,殿上众神皆是心知肚明。 所有人都记得三年前那场震动三界的祸事。 那个从冥墟出来的鬼,携一把无间影刃,硬生生杀穿了九重天结界,一路杀到神尊的璇玑殿前。 数名神官重伤,十三座辅殿化为废墟,最后是神尊亲自出手,以损耗神源为代价,才将他重伤镇回冥界。 “那就是个被无序冥力驱使的疯子……”文卷女神官低声喃喃。 她想起当时的场景便涌起一阵恶寒,如同自我毁灭般的杀戮,简直不能用恶鬼来形容,完全是个怪物! 连神尊都灭杀不了的东西,如今召唤他们来又有何意义? 另一神官肃声道:“要……派人探查吗?” 殿内落针可闻。 派谁去?送死么? 那些低阶神官不用说,有神殿的主神,能从他手里活下来也没几个。但那些登峰造极的长生界主神,又为何要放着众生敬仰的舒坦日子不过,自伤功德去招惹一个疯子? “……无人愿往?” 叹息般的冰冷共鸣在大殿内倏然响起,所有神官的神魂如同被冰刺穿透,齐齐一颤。 神尊竟也在。 此刻更无人敢作声。 神尊的声音从穹顶落下,威严沉肃,听不出喜怒:“不过数百年,这位冥界之主便让长生界闻之色变,区区冥力异动也让你们噤若寒蝉?” 无形威压如巨石悬在众人头顶,依旧无人应答。 众神皆知,神尊宽厚仁慈,秉承神道意志维持三界秩序,素来不喜杀伐争端。 如今这等事定然要落到在座哪个倒霉神官头上了。 一片死寂中,殿末一道神识化影徐徐出列。 那人穿着最寻常的低阶级文神官服,面容清秀温润。 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低阶文神。 满殿哗然。 文神之首的掌案神官一惊,失声道:“云昊!你——” 名唤云昊的神官却只是以神影躬身行礼,微微一笑:“小神即墨云昊,愿往。” 17. 第 17 章 千年前,国号成煌,国姓即墨。 彼时山河鼎盛,国泰民安。 朝野上下都说,是因为天降祥瑞,成煌国出了一位气运之子——那个自幼被囚禁在成煌帝宫中的质子,后来的成煌帝师。 即墨云昊第一次见到那位所谓的少年帝师,是在祭天大典上,那少年立于父皇身侧,一身素袍,身量未足,却已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雏形。 道人说他灵台澄澈,有仙缘,将来必能庇佑即墨万世太平。于是一个卑贱的亡国质子,摇身一变成了万民景仰的帝师。 在年少的即墨云昊眼中,这简直是即墨皇朝最大的笑话,一个血脉低贱,仰人鼻息的囚徒,也配站在离天子最近的位置,受万民香火? 那些关于那质子天赋异禀、道法通玄的传闻,在他听来全是无耻的吹捧。 这种厌憎,在一次次宫廷讲学、一次次祭典同行中不断加深,直到那次春狩。 林深兽猛,意外陡生。 一头受惊的黑豹冲破侍卫防线,直冲向即墨云昊的坐骑。电光石火间,他几乎能闻到猛兽身上的腥气,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一道身影却比他护卫的动作更快。 即墨云昊只觉眼前一花,那素袍已立在他身前。 少年握剑的手臂滴滴淌血,他收剑归鞘,擦了擦手上的血,伸手将云昊从地上拉起。 彼时少年傲气的即墨云昊只觉羞愤无比,他狠狠推开那个卑贱的质子,怒声斥骂。 少年被他推得后退一步,却并未被激怒,只是拍拍衣袍,不卑不亢道:“殿下恨我、疑我、视我如奸邪皆无妨,但需谨记: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 不知为何,这一幕虽已过了数百年,云昊依旧历历在目。 后来那位少年帝师真的应了道人的话飞升成神,成煌国在他的庇佑下盛极一时。身为成煌太子的即墨云昊也得以开悟点化,不久后也飞升去了长生界。 他以为自己此后能抛下那些凡尘恩怨,以更公允,甚至感恩的眼光去看待那位曾经的帝师。 直到那一日,神尊降下天罚,将那人黜为堕神,贬下凡间。 人间二十年一次的灾殃,也降临在成煌国境内。 百姓再不记得从前那个心怀世人的帝师,都道是堕神带来的灾殃。 “气运之子”一夜之间成了成煌国人人喊打的“灾星”,少年神官的陨落伴随着这个国家一起消亡,数百年过去,终成不再被世人记得的历史尘埃。 家毁,国灭,凡间种种皆成前尘过往,即墨云昊也很少再记起。 但三年前,当他看见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时,那句“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忽如一道迟来的惊雷,在他神魂中轰然炸响。 他只觉得可笑。 原来那不是一句教诲。而是那少年帝师一语成谶的判词。 - 庭院宁谧,日光暖软。 江药药蹲在药园边,手里捏着片翠绿菜叶,逗弄着雪团似的兔子。 屋内轩窗下,司钦夜坐在竹榻上,搁下笔,松懒望向庭院,安静看了会儿,起身去屋后烹茶。 眼见着这只兔子的伤腿已经逐渐能活动,挣扎着要来抢她手里的叶子,江药药讶异不已,正要叫司钦夜一起来看,门外突然传来三声不急不缓的叩门。 正值闷晒午后,谁会来找她? “谁呀?”江药药拍了拍裙子上的草碎,起身去开门。 门扉外头站着位青衫落拓的男子,目光清正,仪态端方,是个陌生面孔。 江药药微微一怔:“阁下是?” “姑娘”,他沉然开口,目光从容掠过她,扫向她身后的庭院,顿了顿道:“这几日附近可有什么异动?” 江药药心中警铃微作,手臂收拢将门掩紧了些,只露出半边身子,冷声道:“我不知道。” 云昊目光微凝,追问:“你平时独自一人住在此处?” 江药药悄悄往门后挪了半步,这人看上去斯斯文文不像是坏人,周身气质却也不像是寻常百姓,不会和之前那些道士是一伙的,要来找阿夜寻仇吧? 她心下一乱,欲将门合拢,“我同我夫君住在一起,若无事……” “夫君?”云昊皱眉打断,见她警惕的样子,立刻后退几步,拱手行礼:“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想寻一故人。” 故人? 江药药果断答:“你恐怕寻错了门,我平日与我夫君深居简出,并不知晓附近人家,你去问问旁人吧。” 说完再不犹豫,合上木门。 好奇怪! 那人虽生了副清秀周正的青年容貌,眉眼气度看上去倒是沧桑得很。 她疑惑地抱着兔子站起来,揉了揉小兔脑袋。 院外,即墨云昊四望一周,又缓缓看向紧闭的木门。 他此次下凡封锁了神力,如今只是一个普通凡人的肉身,感受不到附近的任何鬼气波动,但司命神官给的位置不会错,就是在这附近。 难道猜错了,他并没有住在凡人地界? 云昊凝眉片刻,又抬头敲了敲门,依旧是不轻不重的三下。 司钦夜闻见叩门,提着茶炉从后屋出来,江药药忙起身阻他,“我去!” 她把兔子塞到司钦夜怀里,快步靠近院门,拉开一点门缝,皱眉压低嗓音:“都说了,你找错人了!” 那人谦和开口,沉稳道:“再叨扰姑娘两句,我这位故人姓司,若是姑娘知晓,还望相告,或是帮我留意附近有无此姓人氏。” 江药药闻言一愣,这个人认识阿夜? “你是他什么人?” 云昊似乎被问住了,但很快答道:“我是他朋友。” 朋友? 阿夜有朋友?那这个人也是鬼吗? 江药药目光在青衫男子身上打量一圈,看上去是个正直谦和的老派书生模样,面上毫无一丝阴霾之气。 不过仔细想想,司钦夜倒也无半点鬼邪之气。原来这些鬼和她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啊! 江药药脸上立刻浮现热情笑意,她还以为阿夜对外人少寡疏离的样子是不愿与人往来呢,她虽并不干涉,但总忧心他会变得孤僻,原来并非如此,他还有朋友。 那太好了!江药药立刻开门道:“你好!我方才不知道你是阿夜的朋友,快请进!” 随即回头望向庭院,轻快道:“阿夜,你有朋友来!” 院门大敞,司钦夜站在廊下,脚步微停,目光慢悠悠落到院外僵立的青衫男子身上。 云昊在他漠然的目光下呼吸一窒。 那张脸和记忆深处几乎重叠,尘封的记忆倾 泻而出,揉杂成混乱的情绪,让他无法挪动半步。 衫袖下的五指猛然收拢,他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像是不可置信的欣喜,又像是积沉已久的愤怒。 江药药站在他们中间,在怪异的沉默中率先开口,看向青衫男子,笑得亲切:“不用客气,进来坐吧,我去给你沏杯茶!” 她刚要往廊下走,又被司钦夜拉住,“你歇着,我去。” 江药药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招呼客人。 司钦夜未作声,江药药便欢快地继续往廊下走,去厨屋里寻茶盏。 庭院内只剩下即墨云昊和司钦夜。 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云昊失神愣住。 司钦夜不徐不疾在躺椅坐下,垂眸,手指捏揉着手掌中兔子的绒毛,淡声:“谁派你来的?” 云昊渐渐回过神来,心绪也恢复了些,“……神尊。” 司钦夜不带温度地轻笑一声,“倒是坦诚,不怕死吗?” 若非他化作毫无法力的凡人进入结界,自己应早就有所察觉。可是进来了又能如何? 司钦夜倒是被勾起几分好奇,眼前之人要如何以凡人之躯来对付他。 “你不会杀我。”云昊语气凿然。 司钦夜抬眼,眼底那点温和褪得一干二净,幽寒如渊。 云昊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迫使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缓慢清晰:“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 “我只是想知道,如今这一切,是你自愿承受的果吗?” 司钦夜散漫瞥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场无趣的戏,“然后呢?” “你……” 云昊如鲠在喉,若非容貌极相似,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漠然倦怠的脸和记忆中皎若明月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他紧紧攥拳,眉头皱起,几乎是挣扎着继续追问:“当年真相究竟是什么?” 神罚降下的那一日,即墨云昊站在长生界之巅,看见司钦夜满身是血跪伏在诛台之上。 他以为只要司钦夜死了,这些前尘往事便会一并终结。却没想到,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只向他伸来的手,却像是一场无法摆脱的梦魇,纠缠了他数百年…… 此刻,云昊双眼通红,几乎有些失态,目光哀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 还未说完,司钦夜缓缓出声打断:“我的确不想杀你。” 云昊微愣。 司钦夜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讥嘲,“因为你的血会弄脏这里……” 说着,他有所感应地止了声。 江药药端着茶盘笑意盈盈从廊下走出来。 仿若无事发生,司钦夜表情变得温和,云昊不可置信地瞳孔一缩,仿佛那张方才阴戾面孔只是他的幻觉。 江药药走过来,将茶盘放在院内的小几上,茶盘里有三杯飘着雪叶的清茶,骨瓷小碟里放着些柿饼杏脯和瓜子。 她回身看向躺椅上的身影,挑了挑眉,略带责备道:“你怎么不去拿凳子,自己一个人坐着?” 在云昊惊疑复杂的目光中,司钦夜顺从起身,去旁边拿起一把木椅放在院中,头也不抬道:“坐。” 江药药捋了捋裙子坐在司钦夜旁边,抓了把瓜子开始磕,笑眯眯抬头望向云昊,“别客气,快请坐吧!” 18. 第 18 章 突如其来的割裂画风让云昊陷入茫然,在江药药热烈的目光下,他忽然有种宾至如归的局促感,僵硬扯了下嘴角,缓缓落座。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怎么不继续说了?”江药药将兔子放在自己腿上抚摸,疑惑笑问。 司钦夜面不改色:“聊些寻常琐事。” 江药药忽然想什么,坐直身子对云昊道:“忘了介绍,我叫江药药,你叫我药药就行了!” “药药……”云昊默然片刻,轻声呢喃。 感应到一道冰冷视线,他背脊一僵,勉强笑了笑,“敝姓即墨,名云昊,今日多有叨扰。” 江药药好奇眨眼,端起茶杯吹开浮叶,“这么热的天专程来此,云昊兄是有要事吗?” 云昊目光游移,囫囵道:“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叙叙旧罢了。” 叙旧…… 江药药了然点头:“那你们应该认识很久了吧?” “是很久了。” “不久。” 两个声音同时出现,江药药捧着茶杯疑惑看看这两个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云昊略有尴尬地摸摸侧颈,司钦夜垂眸不语。 这两个人看上去都怪怪的,大概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让她听见? 但这个叫做云昊的男子看上去绝非奸恶之辈,倒也无需忧心。 江药药索性将兔子抱起,善解人意轻快道:“那你们先聊,我先去喂兔子了。” 她起身朝屋内走,身影刚消失,院内空气又渐渐恢复原先的肃杀冷凝。 云昊像是有些明白了,惊惑交加,迟缓望向司钦夜:“你……喜欢她?” 后者未应,云昊顿了顿,苦笑一声:“人鬼殊途,你如今果真荒唐。” 话音落下,院中风停。 阳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温度骤降。 云昊只觉脚下地面一空,视野疯狂旋转倒错,再定神,已置身于天光晦暗的荒芜绝壁之处。 罡风如刀,黑云翻腾,深不见底。 那道素锦银白的身影姿势未变,坐在不远处的悬石之上,漫不经心抬眸:“你确是来找死的。” 云昊此刻犹是凡人之躯,魂魄被强行拉入冥界领域,只觉周身不适,强忍眩晕道:“你救过我,此时若杀了我,倒算两不相欠!” “救过你?”司钦夜像是听见什么荒谬之语,冷嗤一声,“我竟不知我何时还救过神官。” 云昊眉头凝聚,震疑道:“你不记得我?”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司钦夜冷锐睥睨,似笑非笑:“你是谁,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哈哈,好一个与我何干!” 即墨云昊低笑出声,他被困住积压千百年的复杂心绪——愧疚,愤恨,隐秘的追随,瞬间被斩得七零八落,此刻只剩荒芜的难堪和怒意。 那个人居然根本就不记得了。 云昊双眼通红,控诉般怒斥:“司钦夜!你忘了你是谁吗?你忘了成煌国的那些事了吗?你如今……” 司钦夜漠无表情,耐心耗尽。 空气变得粘稠阴冷,云昊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来,扼住他的咽喉,话语猝然中止。 视线扭曲,他模糊看见司钦夜倚在躺椅之中,抽离地俯瞰他,如视蝼蚁。 杀意如附骨之疽,无声蜿蜒。 悲愤与不甘的冲动让云昊浑身震颤,几乎是用尽全力地艰难嘶声:“你忘了……帝师大人……” 四个字犹如石子落入深潭,掠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 冷冰近乎实质的杀意凝滞一刹。 察觉到他瞬间的迟疑,云昊奋力挣扎,一道脆然轻快的声音骤然从另一端传来: “咦,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桎梏猛然松开,云昊喘过气来,眼前扭曲的空间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快得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魂魄归位,自己依旧端坐在庭院之中,光线温煦,空气香暖。 司钦夜不着痕迹地望向江药药,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炉。见她面有怒色,温声开口:“怎么了?” 江药药气结道:“那傻兔子不知怎的忽然尿我一身。” 司钦夜牵着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过来,宽慰道:“衣裳换了便是,你别一直抱着它。” 江药药应声在他身旁坐下,不经意瞥见呆愣失神的云昊,好奇歪头:“即墨公子?” 云昊闻声倏然抬头,额角冷汗涔涔,脸上犹惊魂未定。 怎么满头是汗?鬼也怕热? 江药药疑惑地将茶盏递给他,云昊仓促接过,道了声谢。 “对了,你留下吃饭吧,天色有些晚了。”江药药关切柔声问。 云昊微微一僵,正不知如何反应,司钦夜已淡然替他开口:“云昊兄还另有要务,无法久留。” 江药药皱眉,怎么人家还没出声,话先让他先说了? 司钦夜神情自若,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云昊震撼之余也迅速调整好表情,转向江药药,略一颔首笑道:“确如钦夜兄所说,另有要务在身,多谢江姑娘美意。” 江药药眨了眨眼,虽觉这一唱一和有些过于干脆,却也不再坚持,心有 遗憾道:“原来如此,那确实不好耽误正事。” 三人坐在院中,气氛略显诡凝,唯有江药药毫无察觉,又稀疏平常同云昊闲聊几句。 直至日头西沉,茶盏渐凉,云昊如坐针毡,起身行礼:“今日叨扰已久,多谢款待,药药姑娘,云昊先告辞。” 他实在是太过谦恭有礼,江药药生出些招待不周的惭愧,忙起身,“那个……我送送你吧。” 一旁,司钦夜出声阻拦:“外面晒,你别出去。” 外头夕阳虽然是有些灼人,但如此不动弹实在怠慢。 江药药拽他衣袖,小声提醒:“人家是专程来找你的,哪有不送一程的道理?” 司钦夜沉吟一刻,颔首应道:“我送他。” 云昊僵在门边,眼睁睁看着司钦夜竟真的被几句家常软语说服要前来相送。 见他一步步靠近,云昊只觉头皮发麻,两人只有一步之遥时,云昊猛地朝旁边候后撤一步,声调因急促失了一贯的平和,“钦夜兄留步,真的不必送了!” 他也实在太客气了,江药药无奈劝道:“云昊兄实在不必如此拘礼,日后还盼你常来呢!” “自然自然”,云昊对江药药仓促扯出个笑容,“只是外面日头确实太盛,二位多保重,改日再叙。” 道别之后,云昊离去。 江药药站在院门前,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尾,轻声感慨:“云昊兄人真不错,以后咱们多跟他来往吧。” 司钦夜随她站在一起,目光从巷口转向江药药,语调随意:“如何看出他人不错?” 江药药挑眉:“看言谈和气质啊,他一定不是个坏人,而且感觉挺在乎你的。” 司钦夜轻笑一声:“在乎?” 江药药:“是啊,你看不出来吗?” 司钦夜神色疏淡,似并不以为意。 药药在心中叹气。 若是阿夜对除她以外的人若是能再好些,也许如神灵一般的神道之人,便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恶鬼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司钦夜,他下意识回握住她。 柔软手指轻轻在他手背摩挲,暖意像火舌一寸寸缭绕在掌心。 “进去吧。”司钦夜牵着她往院内走,反手将院门合上。 夕阳余晖照在乌瓦白璧,庭院四周沁出一层甜腻琥珀色。 熏风习习,有燕子自头顶绕梁啼过。 江药药惊诧地抬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里听见鸟鸣。 司钦夜随她的目光一起抬头。 燕雀稠啾,夕阳暮归,原是倦鸟欲栖一枝安。 19. 第 19 章 昼时晴空万里,入夜,天穹没有层云遮蔽,银河清晰,星子密如银砂。 白日里穿着轻纱,夜里竟有几分凉。江药药去里屋拿条凉毯出来,不期然瞥见立在院墙之上的一团黑影。 黑猫绿幽幽的眼睛在看见江药药的瞬间闪了闪,随即高傲地转过头去,轻悄跳下来,落在庭院。 缩成一团酣睡的兔子察觉到危险,鼻息动了动,竖起两条软趴趴的耳朵,和黑猫视线对上的瞬间,火速拖着残腿往墙角蹿。 墨影也没料到院里竟然还有别的活物,喵呜一声毛发炸起。 江药药闻声看见眼前一幕,心中微紧:野猫好像会吃兔子? 她连忙跑过去将兔子提起来,警惕地看着黑猫,严厉训斥:“小黑!不准欺负团团!” 团团? 墨影愣了愣,意识到可能指的是她怀里那只兔子。 这女人真是可笑!他没事去欺负一只兔子做什么?那畜生配吗? 不对!他为什么下意识知道“小黑”是他自己?难道他已经接受了这个耻辱的名字? 墨影怒从心生,一时间锋爪毕露,碧目圆瞪。 看着那张凶相毕露的邪恶猫脸,江药药心下发毛,小步朝屋内跑去,“阿夜!小黑想吃兔子!” 墨影:? 屋内,司钦夜刚沐浴完,正侧身系衣带。 烛影摇曳下,白色衣衫松松拢着,露出一截紧实腰腹,肌理线条起伏利落。 江药药脚步顿住,她并非头一次见他更衣,或许是烛光暧昧不明,撞见这幅画面,心下不由一悸。 也不明白司钦夜明明看着病弱清瘦,衣衫之下的躯体为何会这般匀称好看。 听见江药药的话,司钦夜微微转过脸来,似有疑惑。 江药药从他腰上移开目光,眨了眨眼,“小黑刚刚跑到院子里来,好像是饿了。” 在院外听得一清二楚的墨影实在受不了了,冲过去站在门槛外,恨不得变出张人嘴给自己辩解。 司钦夜系好衣带,瞥了眼门口一脸愤慨的墨影。 墨影凶光一敛,缩回脖子后退两步。 司钦夜走过来牵她的手,“它不会吃兔子。” 江药药揉了揉怀里瑟瑟发抖的兔子,轻应一声,随司钦夜一起回到院子里。 墨影见司钦夜不搭理他,只好蹲坐在两人身后,幽幽盯着江药药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目光盯出个洞。 江药药将毯子盖在自己和司钦夜的膝上,心下闲适,靠在他身上仰头看星星。 繁星之下,万物空寂,院中惟余两人偶尔的闲话絮语。 直至夜渐深,江药药卧在躺椅中,从司钦夜肩头一点点滑落到他怀里,无知无觉憩过去,呼吸匀长安稳。 墨影也被静谧的氛围感染,整只猫困倦不堪,眼眸眯虚,却依旧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坐立姿势,在石阶上摇摇欲坠。 司钦夜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一片冷澈清醒。 任由江药药温软靠着,直到她彻底沉入梦乡,他伸出手臂,一手绕过她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人睡颜乖巧,疏长的睫毛颤了颤,哼出两句短促的软音,又很快沉睡过去。 内室烛光燃尽,唯余轩窗流泻下的柔和月色。 司钦夜走到榻边,俯身将她放下,少女手中还攥着他的一片衣角不肯放。 司钦夜静站须臾,将她手指从自己衣角上轻轻掰开,拉过薄毯替她掖好。 屋外,墨影已化作人形,一袭黑衣泛着辉泽,眉目低敛恭敬。 待司钦夜从屋内出来,他低声道:“大人……” 司钦夜回身关上门,步入院中,语调平静无波:“别站那。” 意识到恐是怕他声音会吵到屋内的人,墨影愣了愣,又顺从地步入院中躬身俯首,声音轻低:“禀告大人,夙罗的部下在冥渊聚众,散播大人的谣言。” 司钦夜神色淡漠,垂眸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银素衣袖上的暗纹随月华流转。 “他向来如此,不必理会。” 墨影迟疑地顿了顿,继续道:“此次与之前不同,夙罗并非单纯挑衅,他的部下称大人月前无端灭尽一城阴灵,是遭无序冥力反噬神智失控,说大人……” 司钦夜极轻地勾了下嘴角,“说我什么?” 墨影实在不敢将那两个字吐出口,斟酌了一下,只慢吞吞道:“那位大人这么些年,还是不肯死心。” 司钦夜仿若事不关己,“跳梁之辈罢了。” 墨影凝声:“大人久未归返,他麾下蛰伏的旧部借此鼓噪,借谣言蛊惑骚动,冥界眼下……确有乱象。” 见司钦夜默然不语,他低下头,声音更沉,字句恳切:“流言如毒,恐生异变,恳请大人暂返冥界一趟。” - 夜半,屋内轻微响动,江药药睡得迷蒙伸手,只虚虚触到冰凉的被褥。 身畔空空。 心下猛然一凛,江药药坐起身环顾寂静的房间,只有夜风穿窗荡过床幔的窸窣声响。 她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庭院空旷,月色如水,还是不见司钦夜的身影。 但院内的玻璃罩灯是亮着的,里面插着崭新的蜡烛。应是刚离开不久。 江药药望着那盏弥散的光晕,静静倚着门框,心下慢慢平定下来。 她想,他应该很快会回来。 回到床边却毫无困意,索性穿了衣衫起来,在屋里点了灯,坐在窗边案几旁等他。 要不要等他回来直接坦白呢?像这样隔着一层秘密,总觉得怪怪的。 如今想来,上次他彻夜未归,大概也如今天一般去做什么事了吧?不过当时为什么会换了一身衣服呢? 思绪烦乱,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屋外夜色深沉,江药药望着窗外看了会儿,百无聊赖地支着颐,手指翻动案桌上堆积的几本书册。 一本泛黄的册子放在最上面,封皮无字,她瞥了一眼,随手翻开。 墨字清峻,她认得,是司钦夜的字迹。 往日偶尔见他伏案提笔,她也未曾在意。此时忍不住好奇,她坐直身子,端起陈旧书册,借着烛光随手翻开一页。 破旧泛黄的纸页上只有一行草体小字,笔迹遒劲: 「丙申。人界诛灭神官十余。」 江药药微微愣住,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是陌生言语,让她难以理解。 神官? 是她想的那个神官吗? “诛灭十余”是什么意思? 谁诛灭十余神官? 她瞪大了眼睛,手指翻动书页,往后翻了两页。 「冥界诸事,无非诛罚往复,滋扰闹事,日复一日。」 「丁酉。冥界诛三神道奸细。人界七。」 「壬寅。斩九。」 「神道伎俩层出。烦渎无休。 」 「乏趣。」 …… 江药药瞪大眼睛一页页翻下去。 一开始还有些日志随笔的意思,到后来似乎愈加敷衍,像失去耐心,字迹也愈发狂放,只在宣发烦闷情绪。 笔墨陈旧,期间也不知跨越了多少岁月。 她惊心动魄地快速翻过那些铁画银钩的字句,目光倏然停在册子后几页。 楷字方正,描体秀直,墨迹干净清晰,大概是不久前写的。 「糖醋桂鱼。油漏七成,淋炸至鳞甲,熄火前勾薄芡,淋上时色如琥珀。 注:醋三勺,酱汁不可过酸。」 江药药一时间还没能从前面的信息中缓过神来,看见这几行与之前狂草截然不同的清秀小字,心下只觉古怪万分,手指翻页。 「拆鱼羹。鱼蒸至五分熟,肉分细茸,佐以火腿笋丝胡椒粉。 注:沸后,汤色乳白即可。」 江药药:“……” 为什么突然从《杀戮笔记》变成了《做菜心得》? 画风的急转让她不由陷入一阵思维凌乱。 江药药正捏着册子发呆,一道熟悉的冰冷声音在脑中如惊雷响起: “你现在知道你身边是怎样的恶鬼了吧?” 神灵? 江药药轻呼一声,又捂住嘴,惊疑:“你什么时候来的?” 神灵“嘘”了声,“你不用出声,在神识中与我传音即可。” 江药药沉默片刻,试着在脑中与它对话:“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 神灵:“因为司钦夜去冥界了,范围内没有他的冥力阻隔。” “冥界?”江药药讶异:“那岂不是很危险?” “……” 神灵怒而嗤笑:“他才是那个危险吧!你要不再看看你手里的记事簿呢?” 江药药下意识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压在自己手掌之下。 这个神灵悄无声息的,也不知道跟着她一起偷看了多少。 江药药辩解:“难道写出来就是真的?前面一看就是年少不懂事瞎写着玩的,不然为何只有寥寥几笔,菜谱反而写得那么认真?” 神灵不可思议地愤慨道:“这才是最丧心病狂的!因为他根本不把杀神当回事啊!” 江药药手指蜷了蜷,有所动摇,皱眉转移道:“你别这么大声,这是我的脑子……” 神灵气得笑了,阴阳怪气:“坏了才好!我好用你这副躯壳换个听话点的脑子帮我做任务!” 江药药不和它斗嘴,顿了顿问:“你说阿夜去冥界了,他去冥界做什么?” 神灵冷笑两声:“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处理公务。” “公务?” 江药药猛然念出声来。 院门外被派来当守卫的素光忽然一个激灵,白色猫身悄然跳上院墙,扫视地看向屋内。 神灵有所感应,忙道:“别出声,门外还有个鬼差。” 江药药背后忽觉阴风掠过。 神灵肃然:“司钦夜果真怀疑上你了,竟留了鬼差监视你。” 江药药愣住,又轻摇头:“他不会。” 神灵咬牙切齿,凶狠恐吓:“你以为他没有察觉到什么?如今不过是陪你演戏罢了,待他腻了,一定会立刻杀了你!” 江药药正欲开口,屋外倏然传来一声猫叫。 感应到似有若无波动的神力,素光迅速跳入院内。 20. 第 20 章 江药药心下一凛,转头朝窗外看过去,看清时不免惊讶:“小白?” 白猫从院墙一跃而下,朝着院内走来,夜色之下,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善的气息,目光如隼,搜寻着那缕神力来源。 江药药愣了愣,不明白它为何看上去这样凶戾,像是在搜寻猎物。 她目光一转,瞥见药园旁缩成窝里睡觉的团团,江药药恍然坐起身来,几乎是狂奔而出,一把将兔子拎起来抱进怀里。 素光:? 她故作凶狠:“小白,不许过来!” 听见江药药的话,素光整只猫都僵住了。 不是说凡人都喜欢猫吗?它这是……被嫌弃了? 鬼王大人偏心黑无常,只带他回冥界就算了,自己忍辱负重变成猫竟还要被嫌弃?! 见小白僵愣,江药药疑惑:“你是饿了吗?” 素光已经不想管她身上的神力是怎么回事了,兀自怀疑起了鬼生——同是无常鬼,自己比起那个死人脸到底差在哪里?大人向来更器重他就罢了,如今竟将他留下来给一个女子当护卫? 他不是令凡人闻风丧胆的索命无常吗?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江药药困惑地看了它一会儿,将兔子放回屋内,去厨屋找出块卤牛肉,冲洗了一下表面的盐分后切成碎块装盘,回到院子。 她蹲身下来,眉眼弯弯,烛光映在她身后,连发丝也缀着细碎温柔的光。 看着这一幕,素光呆愣地眨了眨眼睛,猫身的本能促使他晃了下尾巴尖。 “不用谢我,吃吧!” 江药药留意到它的小动作,将牛肉盘放在地上,揉揉毛茸茸的猫脑袋,宠溺夸赞:“小白真乖,比小黑乖多了!” 柔软的手指轻抚过毛发,带起一阵酥麻,素光魂体倏然一震,尾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江药药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它竖起的耳朵。 附近并没有什么异样,也没见到所谓的鬼差,江药药试着在脑中和神灵对话,已无人应答。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她起身回道屋内,刚坐在侧榻上,兔子突然从她怀里蹿起,跳上了桌。三瓣嘴一开一合,发出神灵的声音:“天快亮了,不如趁他不在,我先带你离开。” 看着眼前的诡异画面,江药药吓得差点叫起来,“你……你怎么跑团团身上去了?” 神灵疑惑:“团团?是这只兔子的名字?” 江药药将它耳朵提起来回检查,左右晃晃:“你不会把它杀了吧?” 化作兔子的神灵在空中挣扎了下,不悦道:“只是暂时陷入了沉睡,寄生在活物身上可以压制我的神力不易被鬼察觉……说正事,你现在怎么打算?” 江药药将它放下,手撑在案桌上,托腮发愣:“没什么打算,好好吃饭睡觉过日子。” 神灵:“知道司钦夜是鬼,你就一点感想也没有?” 江药药认真想了想,疑惑挑眉:“要有什么感想?” 神灵绝望:“……能不能不要这么咸鱼?” 江药药瞥它一眼,忽觉这神灵像极了她上一世遇到过的死脑筋领导,一味只知逼人完成任务,却从不懂人性逻辑。 她稍稍坐直身子,打算和它好好探讨一下,清清嗓子:“我好像明白你任务会失败的原因了。” 话题直转,神灵狐疑地眨了下红通通的兔眼睛,“什么原因?” 江药药叹气,慢吞道:“你总想着达成目的,所以才会屡屡失败,却不知人一旦察觉自己是被利用引导的,就不可能真正信任对方。” 神灵被她的话弄懵了,三瓣嘴微张,露出两颗兔牙,看上去有些呆蠢。 江药药顿了顿又继续解释:“一个人的目的是难以隐藏的,我若想伪装,必定迟早会被他察觉。” 江药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屏风上,轻声道:“所以我不会,也不能那么做。” 神灵沉默良久,不可否认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但依旧不肯承认,“你这只是在赌。” 赌那个行事狠绝的鬼王尚存人性,即便知道她的任务者身份也不会杀了她。 江药药撑着下巴轻轻弹兔子耳朵,笑了笑,“那你就当我是在赌吧,不论结果都义无反顾去做的人才有资格论成败,不是吗?” 神灵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素光听见屋里女子细微的说话声,蹲坐在院墙上伸长脑袋,看见药药抱着个兔子自言自语。 没有继续感应到神力,它转过头继续趴着,等待司钦夜归来。 长夜漫漫,一声阴闷雷响掠过,江药药从胳膊上抬起脑袋。 她实在等得困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趴在案桌上睡着了,窗外风雨欲来,东方既白。 怎么还不回来?江药药揉揉酸麻的胳膊,渐有些气闷。 团团乖顺地躺在桌边,江药药轻轻戳它一下:“你还在吗?” 兔子睁开惺忪的眼睛,茫茫然看了眼江药药,俨然已经恢复成普通兔子。 院墙之外,化作白猫的素光感应到熟悉的渐近气息,伸了个懒腰从墙上跳了下去。 夜风呼啸,似是风雨欲来。 江药药起身关窗,桌上的灯烛噼啪一声,灯芯燃尽熄灭,屋内归于一片漆黑。 “轰——” 震耳的雷声仿佛滚过头顶,手上一抖,烛灯应声落地。 她捡起蜡烛,起身时天空一道闪电划过,借着转瞬即逝的银光,瞥见院门似乎森森立着道身影,一闪而过,看不真切。 惊雷恰时砸下,发出剧烈轰响,江药药心猛地一跳。 阴风刮过,院外的山坡上忽然现出明明灭灭的幽幽鬼光,密密麻麻浮现,荧荧跳跃,像是在迎接什么。 江药药用力握紧了手里的蜡烛,呼吸也停滞住。 又一道闪电扭曲着劈落,亮如白昼的光瞬间照亮了窗边檐下的高大身影,那张苍白俊美面孔之上,眼角眉梢满是冷意。 四目相对了一瞬,周遭又陷入稠黑。 狂风卷着阴寒的凉意扑到江药药脸上,她一时间茫然失措,脑中还浮现着司钦夜眼底冷骇的戾气。 是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她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婆娑大雨倾然落下,电闪雷鸣。 晃过的闪电带着炽白的光,将站在檐下的人完全照亮。 司钦夜没料到她会看见他归来,微微垂下眸去,敛住眼底未平息的戾气杀意。 周身从冥界带回来的森冷气息也一点点消散,迅速恢复成平日的清和模样。站在那里,锦色衣袍沾染些许夜归的寒意。 两人隔窗站在风雨交加的夜色里,只有偶尔的闪电才能照亮一瞬,江药药又借着亮光仔细瞄了两眼,仿佛刚才那瞬间只是她的幻觉。 “醒了?”司钦夜先开口,声音低哑平静,刻意放柔了些。 他这般温柔,让江药药稍稍安心些,又没好气将手里的点火石靠近蜡烛,“啪”地一声点燃。 “你出门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烛光瞬间晕开,光线渐明。 司钦夜肩后发丝被风卷起,垂眸的目光在翻得杂乱的案桌上扫过。 他缓步走进屋内。 “当时你睡着了。” 门被合上,风雨隔绝,屋中只余下一豆昏黄烛火。 江药药正想开口,目光却在司钦夜垂落的衣袖边缘顿住,素白布料沾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像被雨水洇染过的红梅,边缘浅浅晕开。 她微微怔神。 脑海里闪过上次他消失的那个雨夜。 那时他换了衣裳,是这个原因? 司钦夜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眸扫了一眼袖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药药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外面雨大吗?” 司钦夜静静看她,低应一声。 江药药将窗关上,转头望向司钦夜的侧影,语气寻常:“把衣裳换了吧,都打湿了。” 司钦夜立在榻边解衣衫,深黑发间带着未散的寒气。 江药药趴在床榻看他片刻,掀开被子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 她动作依旧熟稔自然,司钦夜垂眸看她,没有动。 江药药疑惑歪头:“怎么不过来?” 须臾,床榻微微下陷,江药药习惯性靠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 下一瞬便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很冷,比以往还要冷一些,抱着他的时候,感觉寒气往她衣襟里钻。 却也没松手,反把薄衾往上扯了扯,将两个人一起裹进去。 司钦夜迟迟未语,怀里的人依旧像从前一样依赖自己。 没有试探,没有追问。 仿佛这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虽是盛夏七月,江药药不觉得冰凉难受,但在他怀里窝了一阵,司钦夜还是轻轻拉开她环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你睡不着。” 江药药:“哪有?” 司钦夜:“你睡不着就会一直蹭我。” 江药药闭眼,咕哝:“……快睡着了。” 司钦夜又道:“你往日一刻钟内会入眠,如今已半个时辰了。” 她顾不上细想司钦夜为何会连她多久睡着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吐槽:“我就不能偶尔睡着 得慢一点吗?” 司钦夜不再言语,哄小孩安眠似的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江药药闭着眼睛,忽然想问他到底是去干什么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惬的姿势。 无知无觉睡过去,悠悠醒时,窗外雨已经停了,昼光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暖融融的粥香,是让人安心的味道,江药药闭着眼睛嗅了几下,嘴角抿起一个笑。 刚洗漱完,司钦夜来叫她,她放下梳子跑出去,头发垂顺,松松披散在耳后。 药药伸手要拿桌上的酥饼,司钦夜比她动作更快,挪开盘子,目光在她微乱的头发上停留一瞬,“盥漱了?” 江药药缩回手,抬起脸状若乖巧地眨眨眼睛,“嗯。” 司钦夜没说话,还是给她擦了擦手才将盘子端到她面前。 刚煎好的酥饼外皮金黄酥脆,温油香热,江药药咬了一小口,内馅鲜美多汁,火候恰到好处。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他写的那些食谱笔记,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司钦夜坐在她对面,抬眼看她。 江药药忙掩饰地低头喝粥,却知晓司钦夜一直盯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许久,司钦夜才寻常般开口:“你昨夜何时醒的?” 江药药一手拢着披散的长发小口喝粥,漫不经心道:“大概是三更,你刚走不久。” 气氛陷入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司钦夜沉静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见她仍不开口,语气平淡:“没什么要问的?” 江药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咀嚼的动作缓慢下来,含糊道:“问什么?”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司钦夜凝视着她,江药药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几缕微乱的发丝垂在脸侧,她像小动物一样鼓着腮咀嚼,在司钦夜的目光下慢慢咽下了嘴里的酥饼,轻声开口:“倒确实有件事想问。” 像是被她这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勾起兴致,司钦夜微微偏头,带几分好整以暇的等待。 江药药认真道:“你之前的病……”她说着抿抿唇,吐出后半句:“是装的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司钦夜答:“不是。” 江药药一眨不眨看着他,“那怎么回事?” 司钦夜默了一息,“那时刚受伤不久,化凡之躯无法承受,也会跟着虚弱。” 化凡之躯…… 江药药恍惚一瞬,拿着汤匙的手顿住,随即点了点头。 僵持片刻,司钦夜注视着她,目光幽深有如实质:“就这样?” 江药药舀了勺粥进嘴里,轻声:“嗯。” 他难以忽视的视线让江药药有种被评判的不悦,像是要借此看穿她的内心。 江药药在他目光下皱皱眉,“我只想知道这些时日药有没有白熬,那些药材都很贵……” 空气陷入一阵寂静。 倏然,司钦夜低笑起来,像是没抑制住,肩膀轻颤,手肘支在桌上握拳掩唇。 江药药看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她给司钦夜用的药材都是最好的,日复一日熬了这么久,要真是一点用没有,她真的会气死。 笑意渐敛,司钦夜给她夹了片煎蛋,点头:“没白熬。” 听出他的几分戏谑,江药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那颗蛋,戳得千疮百孔才故意绷着脸出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那夜醒了,就等着看我是什么反应?” 司钦夜眸光微顿。 那一夜,他本可以让她继续沉睡,只需一道术法,她便会无知无觉到天明,醒来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但他没有。 那时竟产生一种隐秘的好奇:她若看见真正的他,会如何? 会不会像寻常人一般恐惧、逃离,还是如她所说,继续留在他身边。 他明明给了她看清一切的机会,却在她真正知道的那一刻,竟又不太想知道答案了。 司钦夜默然瞬息,轻描淡写:“猜到一些。” 江药药才不信,咬了口煎蛋,冷哼一声。 司钦夜垂下眼帘,又似不经意般道:“无论你是什么反应,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这句话似有些威胁的不明意味,但被他说出,倒像是句缱绻暧昧的情话,让江药药心跳没由来加快了下。 她这段时间偶尔也难免会想,他之前隐瞒身份,是真的如神灵所说只是无聊想和她玩这一场游戏吗? 可她现在确信,并非如此。 意识到这点,江药药胸口一窒,像是装了万千只扑扇的蝴蝶,守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21. 第 21 章 玉烟镇依山傍水,很像江药药上一世去过的江南水乡,日午过后,画船在石拱桥下三三两两划过,桥上是衣香人影,笑语匆匆。 她很喜欢这里,不仅是因为在这里长大,还因为这里像她前世梦里的桃花源。 上一世奔波辛苦了十数年,勤勤恳恳念书实习,直到死前都没能有一刻真正停下来。 这一世她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哪怕在神灵眼里,这样的日子算得上毫无志向,或者说是“咸鱼”,她也不想改变。 和自己心上人在一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已经很知足了,又为什么要去担忧那些虚无缥缈的未知呢? 走在闹市街上,药药下意识握住司钦夜的手,她手心发热,司钦夜侧头看她,少女笑意盈盈地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路过布行,江药药停下步子,拉着司钦夜走了进去。 布行的老板娘认得江药药,眉开眼笑上前来欢迎,又看见她身后的男子,倏尔一愣,又连忙道:“从前只听江大夫提起几次,没想到司郎君比传闻中还要一表人才,真是……” 她似觉不妥,又看了眼江药药,“真是郎才女貌啊!与我们小江大夫真是般配!” 这老板娘惯会花言巧语左右逢源,江药药不语轻笑,一门心思凑前去看新上的布料。 老板见势更是溜须拍马起来:“江大夫平日里给郎君选衣料都是来咱们布行,不是我说,江大夫对郎君那可真是极用心,那衣裳料子都是细致入微,寻常人压不住那清雅贵气,但郎君这气度正是相宜……” 江药药打断道:“老板娘,上次我要的那个银丝滚边的白色缎料有货了吗?” 老板娘回过神,忙道:“有了有了,上次你一提要那个料子,我便去寻了。” 江药药点头:“多谢。” 老板娘匆匆到货房里去寻料子。 江药药指着一片鎏金暗纹的布料,“那个料子拿来做腰带你喜欢吗?” 司钦夜看着那片白色料子,觉得与其他锦布并无不同,但顺应:“你觉得好就行。” 江药药像是颇为遗憾,“和你上次弄丢的那件有些像。” 司钦夜:“我何时弄丢过衣袍?” 江药药侧他一眼,懒得解释。 司钦夜瞥见她目光,心下明了,是那夜在潼州城溅了血替换的衣袍。 他沉默了下,“你是如何看出的?” 江药药好气又好笑:“你那天早上回来换的衣服和原本那件完全不同,我如何看不出来?” 司钦夜:“完全不同?” 那些素色衣袍在他眼里全都一模一样。 江药药凝噎,他该不会真觉得没差别吧?明明他身上每一件布料都是她精挑细选的。 她指着前方一水的素色衣料:“蜜合粉白乳白和月白,虽然都是白色,穿上却大不一样,还有衣服上的暗纹滚边,竹叶的还是松鹤的,也是要考究的……” 她说着抬起头来,见司钦夜只是望着她,气结地拽了下他的袖子:“你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亏我之前这么煞费苦心……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她蹙着黛眉,鲜嫩樱唇一开一合不断说着什么,司钦夜目光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 江药药愣住,唇上一软,司钦夜无预兆低头吻她。 恰时老板娘从楼上下来,江药药连忙推着他胸口拉开距离,掩饰轻咳两声。 好在老板娘只留心着手里的布,江药药脸颊微红整理仪容,司钦夜似笑非笑睨她。 老板娘抬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莞尔,虽是已入中年,看见这样年轻夫妻竟也觉得艳羡。 包好布料,江药药嘱托了两句剪裁的事,才和司钦夜一起离开。 天色渐晚,嫌买菜回家做饭太迟,两人一起去镇上的酒楼吃晚饭。 夕阳正好,江药药寻了个窗边的位置。 窗外市井喧嚣被暖光映得朦胧,周遭人声,碗筷轻响,仿佛都沉入暮琥珀色的光晕里,楼下有艺妓弹着琵琶小调。 晚霞的光洒落,在司钦夜脸上勾勒出分明的阴影。坐在喧嚷人间,披着黄昏霞光,江药药一阵恍惚,望向他:“你吃东西是什么感觉?” 司钦夜眉梢轻挑:“吃东西有什么感觉?” 江药药道:“会觉得想吃吗?” 明白她是好奇鬼还有没有食欲,司钦夜解释:“不会饿,但也能尝出味道。” 江药药点点头:“那就好。” 不然真成了毫无意义地陪她吃饭了。 司钦夜徐徐道:“鬼也有各种欲望,不然怎么会有厉鬼日夜哀哭,怨灵执念不散?无欲无求者,早已不入轮回,超脱三界之外。” 这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是鬼,语气平和得却像讨论寻常之事,江药药心下一动,认真缓缓道:“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司钦夜笑了下,并不否认,“我比他们厉害一点。” 江药药哼笑两声,“什么啊?这时候你不应该问‘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司钦夜了然她惯常的把戏:“你又想说什么?” 江药药眨眨眼睛,捧脸笑得狡黠,“然后我就可以说‘因为你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呀’。” 司钦夜:“那你再问一遍。” 江药药撇撇嘴,低头吃了口酥酪,“不要。” 司钦夜依旧:“问一遍。” 江药药无言嗔他一眼。 司钦夜在她脸上掐了下,江药药吃痛拍他手,不和他计较,专心吃饭。 从酒楼出来,回家路上,江药药想到明天要去医馆坐诊,不舍道:“明天要去医馆了。” 司钦夜听出她语气里不喜的情绪,“你不想去?” 江药药摇摇头。 司钦夜:“你若不想便不去了,明日我同你一道去医馆收拾东西。” 他说得冷静干脆,江药药愣了下,“这是我本职,哪能说走就走?” 司钦夜沉吟须臾,退让:“日后我在街镇也找些事做,闲下来便来找你,等你下值接你回家。” 江药药摇头,捏捏他的手指,若是如此,他回家还得做饭,夜里还得时不时出去,实在辛苦。 “你这般身兼数职会很累。” 身兼数职。 司钦夜:“我可以只做你夫君。” 他说这话时似乎并不觉得是情话,一本正经的语调引得药药心下微动,她抿抿唇:“可这些事也并非都是丈夫的义务呀。” 司钦夜微微挑眉:“那丈夫的义务是什么?” 江药药抬头看了眼暮色,“我也不知道。” 爱,责任,忠诚和保护?这些东西太宽泛,普通人只是夸夸其谈,她也懒得去深想。 司钦夜淡淡:“你既不知,自该由我说了算。” 江药药被他逗得笑了,抱着他胳膊看向远方,天际霭霭一片,月上林梢。 她唤他:“阿夜。” 司钦夜轻轻“嗯”了一声。 江药药仰起脸看他:“是有人害了你吗?” 传闻鬼的相貌永远会停留在死之前的样子,可他看上去分明还这样年轻。 司钦夜凝向她,世人只知他堕为恶鬼,恐避之不及,眼前的女子却只关心他为何会死。 他道:“不是。” 江药药不再追问。 她想,也不重要,她不在乎他以前如何,从今以后,他只是她的夫君。 暮色垂落,人间灯火次第升起。 归至小巷尽头,庭院深处,也有一盏悄然点亮。 - 长生界,天枢殿,神议之廷。 雕栏玉砌的流光大殿中一派肃静,所有神识投影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向大殿中央那道逐渐凝实的孤清身影。 殿内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许多目光变得复杂,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更多是疑惑。 冥府之主的暴戾无常诸神皆知,近千年来,奉命前去查探或“交涉”的神官,能活着带回消息的并不多,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文神不仅活着,神魂竟还毫发无伤。 神帝意志如星穹笼罩,无悲无喜穿透而来:“此次探查,文卷律官,你如何看?” 云昊眼前再次闪过那副画面,平常温馨的院落,与弹指间能令他灰飞烟灭的漠然,割裂得如同幻梦。 他垂下眼帘,避开无处不在的目光,“依小神所见,那位如今似已无主动杀伐、掀起动乱之意。” 话落,质疑声四起。</p >云昊提高了声音,盖过嘈杂:“他隐于凡尘,气息内敛,若非主动探查,几与凡人无异,如今看来并无挑衅神界之举。” 他略去了村镇小院,略去了那个凡人女子,这些细节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只会让他所说之言显得不可信,也或许他私心想要替司钦夜隐瞒…… “依你所见,”神帝声音沉缓响起,无丝毫波澜:“只要诸神不去招惹,他便不会再起波澜?” “招惹”一词听上去有些古怪,仿佛有些讥嘲之意。云昊不安沉吟,答:“依云昊之亲眼见闻,与其耗费神力行险激怒于他,不若暂观其变,各自相安。” 殿内响起小声议论,这与他们预想的六墟鬼王如今的厉兵秣马或伤重虚弱的情况完全不同。 “亲眼见闻……”神帝缓缓重复,语调无甚波澜,威压却无形般笼罩,“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听闻千年之前,云昊君曾与那位冥界之主是故旧之交?” 殿内骤然无声,众神官不约而同噤声不语。 云昊的神影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无所遁形般的审视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魂识。 他定了定神,“旧事如尘,何足挂齿,那位早已不识在下,云昊以神魂为誓,此心可鉴。然两界之事,非我一人可妄断,唯遵神帝与众神官共议之裁。” 话音刚落,质疑四起:“亲眼所见未必是实,焉知不是惑心之策,千年血债历历在目,岂能一言而置三界安危于不顾?” “那人堕入幽冥数百年,又被无序冥力夺魂,怕是早已神智混沌是非难辨,你空口无凭,何以取信于帝君?” “若依此理,过往血劫,皆因诸神触线所致?此等嚣张气焰,长生界诸神当真放任不管?” …… 直到帝君悲悯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平定道:“众尊神所虑,亦是心系三界稳固,云昊君所见虽异,但其心可察,便依前议,暂观其变。” “诸君各归其位,维系神道秩序。” 众神齐齐躬身,以示遵从。 神识归位,静室中,云昊本体睁开眼,紧握的拳渐渐松开。 方才他清晰感受到神帝的审视,在神力悬殊的窥探之下,他那点无能为力的愧怍几被洞穿,无所遁形。 神帝不信,众神避忌。仿佛与司钦夜有任何无形的牵扯都是洗不清的过错。 然而自己还只是“被牵扯”,便如同众矢之的,千百年前,他又经历了什么? 冥界 冥渊深处 一个低阶怨魂匍匐在殿阶下,魂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大、大人,不好了……黑煞夜巡他……他……” 闻言,殿上血影微微波动,传出一道不耐烦的低哑嗓音:“黑煞?他又闯什么祸了?什么破事也要来烦老子?” “不、不是……”怨魂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是……是黑煞夜巡连同他麾下三百鬼差没、没了……” “没了?”血影一滞,随即猛地翻滚起来,一股暴戾的气息弥漫开来,“什么叫‘没了’?说清楚!” 怨魂吓得魂体又淡了几分,几乎要溃散,颤颤巍巍鼓起勇气道:“黑煞夜巡领人在冥渊附近巡弋,冥主大人现身后,然后就没,没了……” 殿内死寂了一瞬。 “轰——” 那团暗红血影骤然炸开,夙罗披着玄甲的身影显化而出,一脚将匍匐在地的怨魂彻底踩爆。 “废物!一群废物!”夙罗的咆哮如同凶兽,狂怒地在大殿中走动,猩红的鬼眼在昏暗中疯狂闪烁。 目光掠过破败的大殿,曾经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时他高踞冥渊殿,万鬼俯首,血河绕阶。司钦夜不仅夺了他的权,如今更是如同碾死蚂蚁一般随手灭杀他的部下…… 夙罗忽然低低笑出声,最后变成压抑而疯狂的颤音。 “好!好得很……” 他狂暴地砸向殿中的立柱,立柱拦腰折断,上半截沉重地砸在地上,破碎的骨尘四处飞溅。 “本座才是冥界正统的鬼王!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孽障!” 夙罗停下脚步,倏然间想到什么,翻涌的猩红鬼瞳缓缓抬起,阴冷笑意浮动。 71、第71章“我的心,.. 71、第71章“我的心, 里色信鸟盘旋,槐入院中,躬身立在廊下,低声禀报冥界事务 江药药捻着瓷碟里的花糕干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 槐说完,江药药留他下来吃一盏茶再走,槐连连推辞,又从手中幻化出一支花放在矮几边缘 花瓣簿如蝉翼,颜色介于粉紫之间,像烟霞将暮未暮时那一抹”这是大人之前冥界之前种下的时隙花,如今已开遍冥河两岸了,我今日途径,便想着带给夫人瞧瞧。 江药药圆眼幕地亮起来,拿起那支熟悉的花凑近鼻尖,花香雅淡,若有似无 相起冥界赤灰的穹顶,江药药低头摆弄花瓣,忽然问司钦夜:“冥界也有春天吗? 槐在一旁惊愣住,冥界无日无光,哪有什么春天? 时隙花开本快绝迹了,只剩一片根系在阴阳交界处,是司钦夜将它们移植在冥渊殿,以自身力滋养才让这些花如今开得四处皆是 旁人只看见花开两岸,没人知晓一开始是鬼王大人为他妻子种下的。 江药药举起那支花,在日光下花瓣薄得透光,脉络清晰,像用指尖一捻就会碎,她歪着头轻语:“不然花怎么开得那么漂亮? 时隙花挡住江药药的一边眼睛,司钦夜看着她,“想去看吗? 江药药移开花朵,眉梢轻扬,“想。 槐从江药药兴致勃勃的脸上移开目光,又瞟了一眼司钦夜,眼观鼻鼻观心,自觉多余,默默消散离去了。 院内复归岑寂,只有细雪堆砌的沙沙声, 红炉袅袅,炭火上烤着几枚栗子,暖气氤氲焦香。江药药松惬抱着团团梳理它耳后毛发 司钦夜端起茶盏浅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稀松随意道:“这次回冥界住几日。 江药药闻言“哦”了一声,顺口问:“佳几天?’”还不知晓。”司钦夜顿了顿,“大概不会太久。 江药药顺毛的动作一停,抬头看他 司钦夜看上去当真只是随口一说,可她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若只是随意去冥界呆几天,必会给她一个准话。他若说“不知晓”,那便是真拿不准 “”你在冥界有事?”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并未打算瞒她, "什么事? 司钦夜:"冥墟有些异动。 冥墟 那便是和无序冥力有所牵连。 她虽然不懂那些三界六道的弯绕,却知道能让他主动提的,不会是小事, “会有危险吗?”药药认真看着他 “不会。 江药药目光落在陶瓶里那支时隙花上,垂眸没说话, 司钦夜放下茶盏,凝视着她。 大约是怕她不高兴,过了片刻,他又开口,语气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些:“这几日我若要处理事,你想去哪里玩,就同素光墨影说。” 江药药依旧没说话,她哪里会想去哪里玩,若不在他身边,去何处也没什么意义 可她不想令他为难,终究没有说出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下绒毛,风夹带着雪片落在手背,沁凉化开, 江药药渐渐笑了,梨涡隐现,“好。’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她会和他一起面对 冥界 暗沉冷冽的金属色调中,江药药坐在银色雷云边缘探头下望,被风吹起的粉黛衣裙在满目暗色中柊外鲜亮,像一只误入幽暗森林的蝴蝶 云舟穿过一片飞檐楼阁,远处色调陡然亮起来,大片大片粉紫铺满河岸,绵延至看不见的雾气中, 江药药睁大眼睛,惊呼出声。 银色雷光将他们托起,缓飞低空,脚下花海绵延,粉紫浪潮随地势起伏,像大地铺了一层绒绒光带, 江药药望着眼前的景象,想起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她仿佛也变成了闯入奇境的女主角,骑着云朵,穿梭在只有梦境中才有的场景 花浪一层追着一层,像要把整片冥河都染成暮色 江药药站在花海边,偏过头去看司钦夜,他立在她身旁,也望着眼前花海,眉宇松缓, “走走。”她拉起他的手,沿着花间小径往甲走 花枝斜斜地横橫过,擦过她的肩头,抖落几片花瓣。汀药药伸手去接,花瓣薄薄地落在掌心,像一小片凝固的夕光”这个能做成香囊吗?”她问,”你想做,便能做。 想起前几日她替他缝衣扣时扎伤的手指,江药药有些苦恼地看了他一眼 司钦夜会意和她对上目光,翻过她的指尖看了看,那上面早没了痕迹。他松开手,轻淡道:“我来做。 汀药药愣了一瞬:“你还会做香囊?’ “不难。 她倒也不质疑司钦夜的学习本领,把花瓣放进口袋里,决定先多捡一些再说, 走了一段,花丛深处现出那架秋千。 江药药笑意显现,一见便走不动道,跑过去坐下。 司钦夜掌心贴着她的后腰,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她的裙摆和发丝一起扬开, 她眯起眼,看着满目花海在眼前起起伏伏,直到身后人又推了一把,秋千越荡越高,离心的失重感让她惊 呼一声,攥紧绳子,轻嗔一句。 她吓得不敢睁眼,司钦夜也不再逗她,听话地放慢,替她摘了发顶的碎花瓣 玩了一会儿,药药回头:“你要不要也上来坐坐?‘ 司钦夜看她一眼:“坐不下。’ “坐得下。”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你过来。’ 司钦夜到底还是走过来坐下,江药药顺势靠在他肩上。 他身上的气息如冬日里落了雪的松木,令人上瘤的清冽冷香 药药靠他的肩窝,鼻尖蹭在他脖颈嗅嗅,似还嫌不够,唇也贴上去,从颈侧到喉结,落下一小片温热的噬咬 司钦夜微微仰了仰头,喉结轻滚,轻“嘶斯”一声。 江药药连忙松口,抬头去看他。他垂着眼,正意味不明地看她,那点吃痛的样子显然是故意装给她的”装。”她嗔道,”你才不会痛。”会痛。”他说。 “哪里痛?”药药手指从他肩颈滑下,指尖在他的左胸的位置戳了戳,揶揄笑问:“心里痛? 司钦夜看着她的眼睛,轻声:“不是这里。' 江药药愣了一下,他是鬼,早已没有一-颗会跳会痛的心脏, 她不该开这样的玩笑,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他的指尖轻点在她的心口,“在这里。 他说:“我的心,在这里。 江药药微微一怔,胸口发汤,心跳似乎也因他这句话加速几分。 她忍不住笑,眼眶却微微湿润,心内温软如被妥帖包裹。轻靠在他肩头,被风卷起花瓣落在两人交织的发间 夜里回冥渊殿,长明灯映着满室寂静,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成一片, 冥界没有春夏,殿中常年偏冷,可今夜不知是不是花海的缘故,连风里都带着潮热的甜香。 就寝前,司钦夜照例去解她的外衫。江药药却往后退了半步,按住他的手,脸上微红,小声道:“我自己来。’ 她一副好似暗暗下定决定的神情,司钦夜没说什么,松开手,走到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灯火在她身后轻轻晃,把少女的影子拉得影綽 江药药把外衫的带子松开,外衫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藕白色的中衣。衣料单薄,裹着她纤细的腰身,被灯火一勾,轮廓毕现。 她不看他,咬了咬下唇,又去解中衣的衣带,衣带一散,中衣顺着肩头滑落下去,软软堆叠在足边,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和微微起伏的心口 她终于抬眼去看他。司钦夜仍随意分腿坐着,看得极专注。 直到露出那件她末未曾穿过的,几近透明的单薄小衣 司钦夜眸光一顿,笑意渐敛。 冥渊殿外无人,也没有结界需要分心,他今日比在玉烟鎮时更不克制,直到她喘不上气,偏开脸想躲,他又追过来 她被他抱上宰桌卓时,砚台与纸笺被扫落在地,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动,谁也无暇去顾。 殿中长明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皱,像映在水里的墨,散开又聚拢。 这一夜到了后来,江药药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才被抱回榻上,只记得他的手指总在她后颈流连,一遍遍描她的脊骨 沉沉浮浮间听见他在耳边低低地说,嗓音暗哑,她没听清,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再醒来时,江药药睁着眼在楊上躺了会儿,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被褥凌乱,衣袍散了一地,昨夜那些荒唐的痕迹都还在,她脸上热了热,下榻把衣裳一件件拾起来, 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司钦夜不知去了哪里。 药药简单梳洗过,在殿中转了一圈,实在无事可做,便蹲下来收拾昨夜被扫落在地的纸笺 目光落在案桌上,江药药蹲下身捡起纸笺,是她从前随手写下的字句。 张张翻过,压在镇纸下,她意识到似乎少了一张,她记得写过一句短句,如今根根,好像怪肉麻的 她蹲在宰旁,探头往案下看,又去翻那搜纸,还是没找到”在找什么?' 熟悉噪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药药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司钦夜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靠在内殿的门框边看她 墨发半散,方才大概是去盥漱去了。 "没什么。”她飞快地说,又补了一句,"昨夜有个东西不知掉哪儿了。 “是什么?'”一张纸。”她把那摞纸拢好,站起身来,"没事,大概是被风吹走了。 司钦夜默然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边角压得平整,递过来。”是这个? 江药药疑惑看去,纸笺折得极平整,大概被他贴身放了许久,墨色有些淡 字迹却依旧清晰“君来万物生” 江药药愣佳,赧然要去拿回来,“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司钦夜在她堪堪握住纸边时,手往后轻轻一抽,那张纸笺便从她指间滑走了 "不是被风吹走了吗。”他语调散淡,似笑非笑地看她。 江药药面上一热,扑过去抢:“你还给我。 他侧身避开,将纸笺换到另一只手中,手臂抬高。 江药药踮起脚,攀着他的肩去够,他偏头垂眸看她,很受用她这副张牙舞爪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她急笑地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的下巴,还是没够着,司钦夜另一只手虚扶她后腰,不让她磕着,又不让她够到 笑闹间,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一瞬 江药药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他的身体极轻地晃了一下,正要嗔他“不玩了”,抱住她的人却无回应 “阿夜?”她唤他, 江药药抬头,见他神色似有些不对,唇线抿紧,下颌骨绷紧了瞬 知他擅长隐忍,即便是受了什么伤,也难在他脸上看见什么波澜,因此此刻的神情更显异常 江药药也顾不得那张纸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握住他掌心时,像是攥住一块寒潭玉,冷得她几乎缩手 “你怎么了? 她这才察觉到,不知何时,殿外天色骤变。冥界本就晦暗,此刻更是暗无天日. 司钦夜身形微微一晃,她连忙起身,扶住他手臂 与此同时,他眼瞳开始变化,黑色缓慢洇开,从瞳孔边缘向眼白蔓延。丝丝缕缕黑气从周身溢散缠绕 是无序冥力失控的前兆。 汀药药定了定心神,皱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先出去。”开口时声音微哑,克制着力道将药药推开, 为何会突然如此? 江药药握紧他手,“怎么回事?” 司钦夜神情冷寡得看不出异样,可她知晓他在忍,在压制,声音也更低了些:“去找素光墨影。 江药药犹豫片刻,松开他,“好,我去把他们叫来。 殿外漆里如墨,已不是来时模样。 远处花海轮廓模糊,四周阴气如潮,缠绕在殿宇廊柱间,凝成实质,整个冥界都在动荡 愣怔间,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黑色结界自冥渊殿四周升起,将整座宫殿彻底封锁, 江药药回身疑惑:“阿夜? 结界也将她阻隔在外,她过去拍了拍结界,没有回应 很快,两道身影落在她身后,素光与墨影同时行礼,“夫人。’ 江药药拧眉, “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片刻,墨影垂眸:“六道冥墟今日突然崩塌,冥墟之力受到影响, 大人体内的无序冥力有所波动 冥墟崩塌。 原来他非回冥界不可的事便是这个 江药药怔然,指尖贴着那层冰冷结界,“冥墟为何会崩場? 冥渊殿外,黑色结界笼罩,隔绝了所有气息。 墨影沉默片刻,道:“六道冥墟近百年来时有异象,近些年来异象频出,早已有崩塌征兆。 江药药心口微沉,“所以,这也只是其中一次? 墨影似以不知如何应答,只低声道:“是,以往冥墟异动,无序冥力失控,大人都会封钬冥渊殿。 他顿了一下:“属下也不敢妄测大人心思,但以往也只几日,不必担心。 江药药望着紧闭的殿门,”他不会伤到我,你让我进去。 须弥境中,那时的司钦夜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周身冥力失控,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伤她分毫 墨影踌躇:“大人的命令,属下不敢违抗。’ 江药药抿了抿唇,司钦夜既然下令让他们守在外面,他们便不会违抗。 “那要等多久?' 素光安慰道:“夫人不必忧心,大人吩咐过,若是这样的情况发生,让属下送夫人去冥都。 江药药:“去冥都? 素光道:"冥都如今正值花灯夜,夫人若觉得闷,可去客栈歇息。 他说得平常,只像普通的一次安排,可药药明白司钦夜,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冷静,越是不想让她担心,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甚至提前替她安排好了去处,好像只是让她出去玩一会儿,他很快便会出来, 可正因为如此,才说明一切没有那么轻松。 江药药望着眼前的冥渊殿,默然轻声:“走吧。 素光在前引路。 一路离开冥渊殿。 冥都依旧灯火通明,街边鬼灯摇晃,叫卖声隐隐传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时隙花被做成花环,扎成束摆在路边售卖,窄巷里各色灯笼映照,摊位琳琅满目 行过菱萝常待的那片街巷,拐角处两个鬼差蹲在台阶上闲话,江药药依稀听见两句,下意识放慢了速度,”今日那动静,六道冥墟又出事了。 另一人叹了口气:”这些年君上已经很少亲自管冥界的事了,许多事务都交给下面的人。,”是啊,如今全交给旁人打理,据说还许了夙罗大人实职,实在怪哉!”这次若不是冥墟异动,恐怕也不会回冥界。 “说起来 那声音压低 “君上是不是时日"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江药药立在转角后停下脚步 素光也听见了,脸色骤然沉下:”放肆! 那几个鬼差一惊,回头见是素光,连忙闭嘴,战战兢兢行礼。眼见着素光要出手,江药药抬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不必管,走吧。 她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鬼差一眼。素光压下怒火,低头道:“夫人别放在心上。’ 江药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街边的鬼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眼前滑过去,她目不斜视地走,光影晃显悠悠地落在她脸上 素光顿了顿,又道:“六道冥墟和冥界息息相关,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异象,并不足为奇。 他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带着安抚意味, 江药药却知晓冥墟坍塌,司钦夜体内无序冥力也会愈发难以压制,那些鬼差说的话,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素光带她来的客栈,正是他们上次来冥都时住过的地方。 江药药站在高楼轩窗前,望着远处灯火。 她还记得那时,自己第一次来冥界,惊叹这座高楼之上能看见整座冥都的灯火。司钦夜站在她身旁,安静听着她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司钦夜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这样的时光太好了,好到她几乎要忘了原不是他闲,是刻意在放下,放下一切,只愿陪她过最寻常平淡的日子 司钦夜不说,她也习以为常其至时常今忘记他的身份 时日无多 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江药药垂下眼,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望远处出神, 忽然,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就这样放不下他? 江药药眸光微凝,是神灵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第71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72、第72章归墟... 72、第72章归墟 江药药眸光微凝,是神灵的声音,准确说,是上次操控神灵的神道意识”你为何能来冥界? 神灵之前说过,它是无法进入冥界的, 如今三界秩序已渐崩裂,界限阻隔不了我。”那道声音古井无波:“你梦中所见,皆是未来推演,冥墟坍塌,便是开端。 江药药抿唇不语,"神灵”又继续道:“无序冥力脱离封印之后日渐强大,司钦夜将会时时陷入失控,如此下去,三界秩序将不复存在。 江药药思忖半刻:“你到底是谁?”你脑中不是已有答案? 江药药:"神尊?' 那道声音轻笑,柔和道:“神尊不过称谓,世人所见不过显现于众生的相,神相本虚妄。 想起司钦夜神识记忆中的一切,江药药静默无言。 神尊忽缓缓道:"你可知,司钦夜体内的无序冥力,并非不可抗衡的力量。’ 江药药:"什么意思? “世间万物皆有两面,有生,便有灭;有序,便有乱。无序力是混乱之力,而与它相生相克的,便是归墟之力。 江药药低声重复:“归墟" 神尊道:"太初玄女创造长生界,以神道维系世间秩序,可秩序越盛,另一股力量便越强。 “归墟,便是万物归寂之力。它与无序冥力同源而生,彼此制衡。 江药药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所以,如今冥墟崩塌,是因为归墟之力失衡?’ "不错。”神尊继续道:”封印松动,归墟之力外泄,司钦夜体内的无序冥力只会越来越难控制。” 江药药想起前两日冥渊殿里的一幕,轻蹙眉心, 神尊沉默一瞬,语调带着引诱的柔和:“我可以帮你。””帮我?如何帮?’”让你承载归墟之力。" 江药药呼吸一滞。 神尊道:“你与他有魂契,若由你承接这股力量,自然能压制他体内的无序冥力,届时,他不会再受失控之苦。 它这般说,仿佛真是为了她着想。江药药问:“听起来确实很好,但若我承载归墟之力后,一切并不如你所料呢?‘ 神尊:“那便由你做出选择。” 江药药轻笑一声:“所以你根本不是想帮我,你只是想留下一个无序冥力失控时,可以杀死司钦夜的人。” 神尊宽厚温和道:“我亦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可若真到了那一步,总要有人结束这一切。 四周安静下来,江药药望着窗外隔着雾气的灯火,轻声:“我不会这样做。 神尊语也沉下几分:“这是为了避免更多生灵因他受苦。 江药药笑笑:“又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若我不曾知晓二十年天灾的真相,兴许真的会相信你。” 神尊并不愠恼,循循道:“你以为舍弃当真很容易?我也曾有神躯,有神相,为了镇压归墟,我舍弃了肉身,舍弃了神格,只余一道意识。”若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如此,大道之前总要有人舍弃。如今,也该轮到你做出选择。’ 江药药沉吟须臾:“我非神明,你不必拿天下要挟我,你肯舍弃自己,那是你自己的大道,也是你愿承受的代价。 "可你现在想让我舍弃的,是他。”她微微一笑,语气坚决:“我不愿。 神尊许久之后冷然开口:“当真冥顽不灵。”或许吧。”药药平静道:“我绝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家人 神尊似轻笑一声,缓缓道:“你所谓的不愿,不过是因为你相信那一日不会到来,可若有朝一日,站在你面前的司钦夜已不再是你的夫君,你又当如何? 江药药指尖微微一紧,半晌,才抬起眼:“至少在那一日来临之前,没人有资格决定他该不该死。 神尊再没有说话, 许久,那道意识终于从她识海中绶绶退去, 江药药静立片刻,直到脑海中久久无声,她失神望着远处,掌心已被攥出几道浅痕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害怕,可此刻才发现自己手掌在微微发抖 夜深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 从前这个时候,司钦夜总会在她身后拥着她。她若睡得不安稳,他便会哄她睡觉 偶尔她半夜醒来,也能感觉到他掌心落在自己腰间 如今心头只觉悬虚空荡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也不能倒下。 阿夜若是知道她因为担心他连觉也睡不好,定然会不开心 想到这里,江药药抱住被子,合上眼 她要照顾好自己,不然等他从冥渊殿出来,自己病恹恹地站在他面前,只会让他更忧心 这样想着,她竟真的慢慢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惊醒时,她下意识伸手摸向床榻,仍是一片空荡。衾被早已凉透,枕边平整 她怔怔坐了片刻,慢吞吞地下床洗漱, 不多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药药?' 江药药打开门,菱萝拎着油纸袋站在门外,怀里还抱着一个小木盒,笑眯眯道:“醒啦? 江药药目光落在她手上,“买了什么好吃的? 菱萝立刻把油纸包往前一递,“烤鸡。”又了另一个,“花糕。 江药药看向那个木盒:“这个呢? 菱萝神神秘秘地打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雕,雕了一个像猪又像兔子的怪异生物 江药药盯了半晌,”这是?”这是我在街上看见的,觉不觉得很像你养的那只兔子?‘ 江药药从木盒中拿起那只雕工拙劣的小东西,忍不住失笑, 萎萝悄悄打量她一圈,她原本还以为她会难过,会哭,会整夜守在冥渊殿外不肯离开 可是眼前的人妆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和平日无异,还能同她笑。 菱萝随她一同进屋。 江药药拆开纸包,拿了一块花糕塞进嘴里,“正好有些饿了。 菱萝笑眯眯:“那你多吃点。 江药药又拿了一块,“你也吃。 菱萝看着她吃得腮边鼓鼓,片刻后,忍不住小声:“我还以为你会难过。’ 江药药缓慢咽下嘴里的糕点,“难过什么?他很快会好起来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菱萝怔然,从一开始认识到现在,眼前的凡人女子,柔弱的外壳下,却是异常坚韧的一颗心 吃过东西后,两人出门,菱萝故意走得很慢,见她停下来便陪她停,见她看哪样东西久一点,便装作随口问一句 菱萝显然是有备而来,零嘴、花糕、小木雕,甚至她们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提前挑好的, 她平日并不心思细腻,江药药能够猜到是楝的意思,而楝大概又是提前受了司钦夜的旨意 行过长街,江药药忽然停下,感应到怀中的环戒在微微发热 温度几不可察,却让她贴近心口的位置轻轻一颤 药药伸手握住它,环戒渐渐冷却下来,她站在原地片刻,慢慢垂下眼, 菱萝看出她神色,轻声宽慰:“大人应还没有完全恢复。 江药药“嗯”了一声 菱萝陪她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 如今我听那些电差们都说奇怪,说大人如今不理司事,我猜,大概是因为大ノ 人想把时间留给你,对他来说,同你在一起,比处理那些事情重要。 江药药安静听着, 萎萝笑:“所以大人若是醒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你。” 江药药轻声:“我知道。 他不会让她等这么久的。 待逛得晚了,素光接她去吃饭,江药药说想去冥渊殿看看,素光便接她去了。 殿前花海铺开,只是昨日还盛开的粉紫花海,如今花瓣微卷,连枝叶都蔫了下来 江药药脚步慢下来,蹲在花丛旁,轻轻拨开一朵时隙花的花苞,“它们是不是生病了?’ 素光站在一旁,道:“时隙花依靠大人冥力滋养而生,如今大人的冥力封锁,它们亦会受到影响。” 江药药看着耷拉在手心的花苞,抬头:“除了这个办法呢?” 素光微怔.”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滋养它们? 素光思索片刻,道:"若不用冥力,便只能以冥泉灌溉,若日日浇灌,或许会有用。 江药药站起来:”这个泉水在哪里?" 素光迟疑:“夫人,此事 江药药执拗:“带我去。 素光看着她,还是应下。 忘川冥泉并不难寻,只是无人会像她这样,不厌其烦蹲在花前,舀着桶里的泉水,认真替万千花海中的每一株浇水 时隙花虽珍盅,却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呵护。 素光和墨影也会帮她,但江药药仍坚持亲手去做 因这是司钦夜种下的花,每浇一株,她便会想象他种花时的模样,想起他说时隙花会开很久很久。 分明哄她说是永不会凋谢的花,如今却让她照顾,等他出来,她一定会拿此事委屈说他一番 江药药蹲得腿麻了,素光眼疾手快扶她站起,“已经浇了一日了,夫人去歇着去吃些东西吧。 “我不饿。 您若不肯好好吃饭,大人若是出来,定会怪我们照顾不周。 江药药脚步微顿,片刻后才点头:“好。 一切都还是按照他从前在时的习惯,所有人都照看着她。 江药药也依旧同他们笑着,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风吹过,带起若有若无的花香。 素光墨影离去后,江药药坐在秋千上,歪头靠着绳索,闭上眼,心中才慢慢静下来。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又回到玉烟镇,在他们的院子里, 外面又下雪了, 雪落檐角,司钦夜坐在廊下煮茶,她走过去气汹汹地靠在他怀里,揉着自己蹲久了酸麻的腰:“都怪你! “"嗯?”你不在,都是我浇花,谁叫你种那么多花的?累得我腰都酸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是我的错。 她哼了一声,转身把脸埋进他怀里:“当然是你的错。”那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少让你累些。 她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怔,鼻尖发酸, 梦里的司钦夜伸手抱住她,似乎还在同她说什么,她却没有再听清。 那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一切如雾消散,直到一阵清风徐过,花香扑面而来。 江药药缓缓睁眼,远处雷雾弥漫的天色似亮起一瞬 她此刻仍独自坐在秋千上,不知睡了多久, 想起方才的梦,心头浮起一点失落,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攥秋千的手,垂下眼,出神望着自己的轻晃的裙角。 四周只有风过花丛时极轻的簌簌声。 她慢慢地抬起头,正打算从秋千上下去,目光却蕩地定住, 眼前原本快要蔫败的时隙花,不知何时已重新舒展开花叶,一朵一朵婷婷袅袅地立着 满园粉紫,层层叠叠,如同春日重临, 江药药怔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水桶,不敢相信地伸手去触最近的一株花,碰了碰花瓣,软嫩花叶带着饱满的生机 “原来真的有用 她轻喃着,身下秋千忽然轻漾,像有人在身后温柔轻绶将她推起 凋零的花瓣被风带起,落在她腿间裙摆上, 江药药身体一僵,心跳加快,倏然起身回头。 花海绵延,身后分明空无一人。 她怔怔垂下眼眸,眸底一点欣喜亮光淡下去。 是风还是 药药失神须臾,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垂下眼睫,重新提起木桶 冥泉泠泠落进花丛里,浇透时隙花的根系, 四下寂静,只有风过花丛,水声沥沥. 她安静浇着花,忽然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药药。 江药药浇花的动作猛然顿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片刻才迟疑出声:”神灵? 识海沉寂片刻,才传来回应:“是我。 想起前两日神尊与自己的对话,江药药警惕皱眉:“当真是你?’ 她如此防备,神灵问:“是他已经找过了你吗? 自从神尊开始与她对话后,神灵便再没有出现过。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害得神灵被神尊察觉,甚至因此失去了意识,每每想到此处,心中总存着愧疚, 此刻再听见熟悉的语调,她眼眶微热,“你这些时日去哪了? 神灵:“我躲了起来,幸得你夫君的结界阻隔,我才能趁此机会来找你。 无形无状的一缕神识,竟也要躲藏,知他处境,江药药心中酸涩:“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帮我。”神尊既已找过你,便不可能再放过我,若我现身,神尊很快便会利用我对付你。 它声音听上去似乎很虚弱,江药药担忧:“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撑不了太久了。”神灵是从未有过的肃然:“我此番出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 江药药攥紧袖口,神色一凝:“你需要我如何帮你? 神灵沉默了下:”你不必帮我,我今日来,是根带你去寻太初玄女留下的一缕指引,我能挣脱神道掌控,全凭这丝指引。 药药微怔,传说里,太初效女是世间第一位创世神,后为拯救苍生,神躯尽散,神格尽碎,世间再无踪迹 神灵知她心中所想,解释:”她的确不在了,可残存的神力并未全部泯灭。神尊一直以为,太初玄女将毕生神力尽数留给了神道,其实不然,她最后的一丝神力,封在归墟花中。 “归墟花?”光听名字,便不像是什么祥瑞之物 “是。 “此物有什么用? 神灵:"如今三界动荡,六道不宁,冥墟陨灭只在旦夕之间,归墟花若能到手,兴许能帮到你还有你夫君。 直至此时它也在尽力护她,药药心绪翻涌,哑声问:“那之后呢,你会如何? 神灵顿了顿,语调恢复平时的轻快:“我本就是一缕神识碎片,消失了也没什么要紧。 江药药低头迟迟不语,神灵道:“一切还未末可知,你可别急着哭,你哭起来又没完,我如今可没力气哄你 江药药憋住哽咽,知它只是安慰自己,正不知如何开口,天边雷云闪过,伴随轰隆一声,冥界微微震动,天幕裂开一道漆黑长痕 花海也跟着起伏,无数花瓣随风而起,朝上被卷起, 神灵:“是冥墟的方向,又开始崩場了。 她抬头望去,无数鬼差自四面八方掠起。 黑影一道接着一道,朝冥墟疾驰而去,不过片刻,上空已尽是赶赴冥墟的身影 江药药怔怔望着远方,心提起来,下意识回头看向冥渊殿, 结界未散,司钦夜还在里面 神灵声音急促起来:“我时间不多,须得快些。 若有能保护他们的办法,与其在这里等,总该试一试 江药药点点头:“好。 神魂抽离,转瞬千里, 行过之处一片荒芜,越过杳无人迹的山岭,天地越来越静, 直到前方出现一座残破古庙,檐角尽毁,庙门半掩,早已看不出昔年模样。殿门前立着石碑,碑上字迹风蚀殆尽,破败至极 世间信神,哪怕是荒山里的神庙也不至于如此荒颓,药药疑惑:“这是谁的庙宇? 神灵:“太初效女。 江药药:“既是神明,何以破败至此?' 神灵缓缓道:“"太初玄女是世间第一位神明,可惜世人只记得神尊,却早已忘却立下神道的,是她。 江药药望着眼前几乎被荒草掩映的残败大殿,已不知多少年无人焚香参拜,疑惑:“神尊为何不替她修缮庙宇? 神灵:神尊本也是她最虔诚的信徒,只是岁月太久,神尊承接神道意志后,后来的一切渐渐偏离效女最初的心愿。 江药药迈步朝内而去,伸手拨开齐腰荒草,推开半掩庙门,尘灰簌簌落下 殿内空寂,残砖碎瓦间,一尊高大的神像横倒在地, ,半身碎裂,神像覆尘,纵然残破不堪,那张面容却仍温柔悲悯,仿若望着苍生 江药药缓缓停下脚步,只是站在这里,心里便生出种难言的酸涩,仿佛能窥见千年前的盛大光景。和如今的残破比起来,更觉唏嘘 可四下望去,只有断石和积厚的灰尘,空空荡荡,哪里像是有什么宝物的样子。 “归墟花是什么样子? 神灵思索片刻:“我也不知道,但指引偏偏让我得知这里,想来是玄女有意让你寻来。 汀药药思忖不语,目光落在横倒的神像之上,缓缓蹲下身,伸手拂去玄女像脸上的灰尘。 73、第73章新的神女.. 73、第73章新的神女 玄女像已经倒場太多年,半边残破的脸押讲泥土里。 神明蒙尘,终究让人不忍。 她扶住神像,想要将它扶正,可力气终究太小,用尽全力也只推动半分, 神灵催动残余神力从旁相助,随着江药药一点点扶起,让那尊倒塌不知多少年的神像,缓缓归位 就在神像归位的一瞬,殿内响起极轻的碎裂声, 疑心是神像风化即将倒場,江药药后退半步躲开,却只见神像顶部出现几丝裂纹,眉心位置似有红莲隐现,细如星火 江药药还未来得及看清,那抹光亮转瞬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江药药垂眸凝神,体内毫无感应, 难道方才玄女眉心闪过的,不是归墟花? 江药药一时也拿不准,问神灵:“你方才看见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 她目光重新落回神像上,伸手去碰那几丝裂纹,指腹沾染风化的尘。又收回手,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地朝玄女神像行了一礼 "玄女前辈,打扰了。 声音在空殿中荡开,格外寂静。江药药站在殿中,片刻又唤:“神灵?’ 仍无回应。 心以头逐渐不安,正要转身离开庙宇,忽听一道轻叹自殿门外缓缓传来:“原来,在这里。 江药药猛然抬头。 庙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素色长袍,面容普通得令人过目即忘,气度却沉静如山。 檐外风过,漫天荒草低伏,玄女像也亮起淡淡金辉。 那人缓步踏入庙中,脚下尘埃步步散开。 神灵声音骤然响起:“快走! 声音急促,像从前每一次她遇到危险时它的呼唤 可声音刚落下便像被生生掐断,神识内一片安静 江药药脸色微变,抬眸望向眼前的人:“你把它怎么了? 中年男子神色温和,带着安抚道:“只是让它安静些。 江药药指尖缓缓攘紧,已然知晓眼前之人便是神尊。 神尊望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没想到,她竟真选择了你。” 江药药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眉心,又尝试调动休内神力,仍旧空空如也。 神尊缓缓开口:"不必着急,如今只差最后一步,我会将归墟之力给你。 江药药警惕后退一步:“我说过,我不要。 神尊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你若愿承载归墟,我便将它还与你。 他竟拿神灵的存亡威胁她。 药药抿紧唇不答。神尊静静望着她,片刻,轻轻笑了,又叹息:“终究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静止,再睁眼时, 天地一片雪白,四周铺卷无穷无尽流淌的光河, 一座座白玉神殿悬于天际,云海自九霄蜿蜒而下,流过无数殿宇,仙鹤掠过云端,神木参天而立,枝叶间垂落万千霞光, 神尊立在数步之外,广袖垂落,整个人被天光笼着,愈显得威仪清正。 天地澄净不似凡间,江药药怔然望着眼前的景象 神尊负手侧首,声音平静:“看见了吗?这便是神所见的世界。 江药药下意识朝后退,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远处,有数位神官踏云而行,执卷或是持剑,缓缓而过。 江药药眼底闪过亮光,连忙朝他们跑了几步 可那几人只是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平静,无悲无喜,随后便移开视线,继续踏云而行, 没有人在意她,更没有人靠近。 仿佛她只是这片天地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江药药愣住,不死心,又朝另一边奔去:“能听见吗?' 一队驾云而过讨的袖 有人分明低头看了她一眼,云驾却渐远, 神尊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她,缓缓开口:"神不涉众生,这是他们存在至今的法则。 "可众生都信奉神明。 神尊轻轻颔首:“所以呢?凡人生老病死,朝生暮死,今日救你,明日救他,后日再救天下人,救得过来吗?’”唯有立于众生之上,方能俯瞰众生。若你承载归墟,自此长生不,自可救你想救的人。 江药药静静望着他,忽然笑了: “如里救人,需要先变成像他们汶样的神,那我宁可做人。 神尊亦轻笑,”司钦夜当年离开长生界,是他不属于这里,可你不同,你被玄女选中,万里无一,你真只甘心做个凡人? 江药药轻声:”他不属于这里,我也一样。 神孽尊沉默良久,”即便会死,你也不悔? 江药药坚定缓缓道:“你错了,并非所有人都想做神明。 错了 承接神道那一日起,到三界伏首,万年来,再没有人敢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记忆里却响起另一道女子噪音,一样的清楚笃定,一样的掷地有声 “是你错了。 那声音从极远的岁月里传来,隔着他早已舍弃的肉身,隔着神道更迭的光阴, 他已经想不起那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模样了。只记得她也曾这样望着他,目光澄澈而坚决 许久,神尊缓缓叹息,“或许你说得不错,可惜 天地忽然开始变化,脚下白玉长阶寸寸消散 整片长生界像是一幅画卷,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收起, 神尊眼底温和散去,语调漠然冰冷:“由不得你。' 江药药心头一紧,意识到神尊带她在长生界徐徐而过,循循善诱,仍是想诱她亲口说出自己的选择 而今她再次拒绝,他不会再给她机会 脚下一空,她踉跄着往后逃离,后背却撞上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她低头看去,脚下白玉地面正在寸寸碎裂,无数金色符文从裂缝中亮起,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 神尊抬手,四周景象轰然崩碎。 无数古老神纹自江药药脚下缓缓亮起,无形凝成结界,将她笼罩。 高阶之上,神尊垂眸俯视。 声音自天地四方同时响起 "归墟,归位。 整座祭坛开始轰然运转,天地之间响起神音 祭坛上空,一朵赤金莲花缓缓绽开。 花心深处,无数金色神辉凝聚,像一场盛大的光雨,缓缓朝她落下 江药药缓缓收紧五指,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朝腕间灌去 下一刻,左手手腕上的手镯骤然亮起,镯身银光温润。 细碎的幽光自花瓣间流转,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金之色 柔和白光从镯身荡开,威压之下,一朵虚幻的芍药自她腕间浮现,花瓣层层展开,将她整个人护在其中 神光撞上花影,整座祭坛剧烈一震。 芍药花瓣寸碎裂,化作漫天微光 江药药被震得后退半步 有用。 她立刻催动手镯,将那层白光撑得更大 神尊面上无甚波澜,静静看着她,“徒劳而已。 方才那一击,她已经知道了,法器能挡住第一缕,未必能挡住接下来的神力 她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祭坛四角皆有神柱,金色神纹从柱底一路延伸,汇聚于她脚下。 若能毁掉其中一处 她刚想到这里,神尊猜透她心思,缓缓开口:“别再白费力气,归墟神阵一旦成形,便自成天地,你已无选择。 话音落下,伴随天地剧震,无数神辉自花心倾泻而下,疾速朝祭坛中央的单薄身影落去 汀药药咬坚牙关,将千镯的力是催动到极致。 刺目白光骤然亮起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她被震出一口鲜血,几欲站不稳。 电光火石间,一道剑光穿过裂隙, 那剑光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极稳,极准,哪怕前方是万丈神威,也未偏移半分 神阵微微一震,神尊抬眸望去,云海尽头,一道身影踉跄而来 来人衣袍染血,气息亲乱。 神尊望着他,并无多少意外,“即墨云昊,你要阻我?’ 云昊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望向被困于神阵之中的身影,许久,低笑一声: “我自知资质平平,绝非你对手。 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目视神尊:“七百年前,我末未能站础出来,可今日,总不能再袖手旁观。 话落,剑光直奔神尊,神尊身形不动,一层金色屏障在身前凝成,云昊的剑骤然停下,剑身剧震,不能再进判寸 神尊抬手一推,似有怜悯:“你很有勇气,但徒有勇气终究无用。 刹那间,一道神辉自天穹倾落, 云昊横剑挡在身前,剑光与神辉相撞,只支撑一瞬,他的剑便寸寸崩裂, 整个人如断线之鸟,被狠狠击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白玉石柱之上,鲜血顺着衣襟滑落 神尊收回目光,抬起的手重新落入阵法,归墟神阵再次运转。 金色神纹层层亮起,缓缓朝江药药涌去。 江药药被困其中,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鲜血淋漓的身影一次次站起,剑光朝阵法而来,又一次次被重重击退 血从他握剑的虎口涌出来。他抬起头,朝江药药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江药药没有听见声音,却看懂了他说的那两个字。 撑住 “别再过来了”江药药声音发颤,可云昊无法听见,只是再次提剑,哪怕下一刻便会倒下,也仍旧朝着神阵而来。 眼看归墟之力越来越近,江药药下意识闭上双眼。 芍药手镯上的白光只撑了一瞬,便被浩瀚神力彻底压了下去。 一缕温热的力量穿过她的眉心。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起初只是极轻的一圈涟漪。 紧接着,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层层荡开, 那股力量顺着眉心流入识海,又一点点向四肢百骸蔓延。 江药药指尖微微发麻。 随后是手臂,胸口,连心跳都逐渐被那股力量包裹住。 她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耳边还有声音,却越来越远 她用尽全力睁开一线,最后看见的,是云昊浑身浴血,仍旧站在那里的虚影, 眼前一片漆黑,江药药下意识感应自己胸口那枚环戒的温度,温凉的触感贴着皮肤 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瞬。 可就在念头浮现的刹那,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推开,她的身体越来越轻。 最后感觉到的,是胸口环戒似乎轻颤了一下 随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江药药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能动。 甚至还能感觉到呼吸。 江药药怔了怔,她没有失去意识?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赤足下是柔软细密的触感 眼前白茫一片,她此刻仿佛置身于无尽虚空,茫茫雪原之中 这是哪里 她站在原地,心沉下去。池、 已经被归墟少カ吞沿て 如今已经生大自休 只剩下 缕意识? 神尊说过,让她承载归墟,成为新的神明, 若自己真的得到归墟之力,是不是等再次睁眼时,她便会被神尊操纵,会忘记所有人。 忘记司钦夜,甚至会亲手 想到这里,她胸口骤然发紧,猛地朝前跑去,雪白天地没有尽头,无论去往何处,四周依旧一模一样, 她停下脚步,这不是现实,也不像梦,有种说不出熟悉, 更像神识空间。 可她也曾讲入过自己神识,分明不是汶副空寂浩渺的样子 沅处的雪色里,忽然浮起了一点全光, 汀药药停住脚步。那光越来越亮,从极沅外缓缓显现。她眯杞眼睛,终干看清了那道金光甲的轮廓。 雪白天地尺斗头,一尊高逾百丈的神女静静伫立 女子衣决如流云,眉目温矛,神情非悯。仿佛历经万载岁月、仍在注视世间苓牛 金色眼瞳中映着茫茫雪色,也映着江药药小小的身影 江药药怔怔仰头,不知为何,心底忽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涩 仿佛她们并非第一次见面,仿佛玄女已在此等了千万年的岁月, 她望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太初玄女? 玄女终于微微垂眸,轻轻笑了。”是我。 那尊神女实在太过庞大,药药心神剧震,站在雪原之上仰望,“这是哪里? "你的神识深处。 江药药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又紧张起来:"神尊呢? 效女望着她,温和道:“放心,神尊可以强行将力量送入你的身体,却无法借此进入你的神识。 江药药忽想起什么,低头感应自身 可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神灵所说的玄女之力, "玄女前辈”,她迟疑开口:“我拿到归墟花了吗? “它已在你体内,你无法感应,是因你没有接受这力量。”玄女声音自天穹传来,缓缓继续:“或是,你不相信我。 江药药有一瞬被看穿的慌乱,生出几分愧疚,太初玄女终究与神尊不同,她不该将所有神明一概而论, 可玄女却只是轻轻摇头:”你没有错,如今的神道,早已不是我当初建立的模样, 金色的眼瞳目光悠远:“我开创神道,是希望众生有所依托,六道有序,生灵不再受天地轮回之苦,可后来,它开始以秩序之名,将天地的规则,凌驾于众生之上。 她语气无波,江药药心中却微微一动,“如今这一切还能改变吗? 玄女目光重新落向雪茫中的身影,“这正是我召唤神灵让你拿到归墟花的目的。 江药药不解:“若得到归墟花的力量,便能战胜神尊? 玄女静望着她,“归墟花并非一件可以用来杀伐的神物,它更像一颗种子。 “种子? 效女的声音清悠落在寂静雪原中,“它生于归墟之中,却并非为了毁灭。世间万物终有尽时,天地亦然,归墟花真正的力量,是在万物寂之后,留下重生的可能。 重生 汀药药愣住,相杞神曹之前说的话,眼睛微亮:“那我能救我夫君吗? 玄兹女不答,只道:“万物终焉时,一切尽可新生,自然也包括他。我说过,归墟花的力量是种子,如何开花,何时开花,取决于你。 江药药正凝神思忖,神识之内微微震, 她忽然想起外面的云昊,急忙道:“玄女前辈,我的朋友还在外面 玄女微笑,“他无需你救,自有人来了 白玉祭坛之上,云昊半跪在地,长剑插入地面,勉强支撑着身体。 鲜血顺着剑锋一点点滴落,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可归墟神阵仍在运转 他撑着长剑一点点站起身,却在下一刻,神尊抬手,神辉从他头顶落下”为何你们总是这般,冥顽不灵。 就在神尊力量即将穿透云昊之时,一道黑色流光自天际破空而来。 神辉被一剑斩断,漫天光芒骤然熄灭。 云昊抬起头, 被鲜血模糊的视线甲,一道身影踏碎虑穴而来。 74、第74章我只愿渡他... 74、第74章我只愿渡他 黑色流光斩断神辉的瞬间,整座祭坛为之一震 一道身影自碎裂的虚空中踏出,衣袍猎猎,周身黑气缭绕,尚未散尽的冥力在空气中灼出嘶嘶声响, 司钦夜瞳仁边缘向外洇着墨色,丝丝缕缕的黑气自周身溢出。 无序冥力还在失控,神尊立于高阶之上,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并不见多少意外,“你竟强行破开封印出来了。 司钦夜目光越过谝地狼藉的剑痕与血迹,落在祭坛中央。 那里,金色神阵仍在运转,赤金莲花悬于半空,正下方,粉黛色的身影静静躺在光柱之中 衣裙还是她离开玉烟镇前兴高采烈从衣柜里翻出的那件,裙裾上绣着的紫花被金辉映得失了颜色 司钦夜开口,语调平静异常,嗓音低哑:“放她出来, 神尊神色未变,缓缓道:“归墟之力已择主,她已_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冥力已劈向祭坛。 那道力量去得极快,轰然撞上金色光柱,祭坛剧烈震颤,神阵表面荡开一圈圈金色涟漪 神尊抬手挡下这一击,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灼痕,声音冷下:“你这般动用无序冥力,只会愈发难以控制。 司钦夜恍若未闻,黑色冥力如蛟龙出海,汹涌砸向神阵,祭坛四周的白玉栏杆寸寸碎裂,”你可知她体内已有归墟之力?'”神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司钦夜缓缓侧首,看向神尊,那双被墨色侵蚀了大半的眼眸如同翻涌无尽里潮。 神尊双手结印,神阵运转骤然加快,金色光柱凝实数倍,将那道冥力硬生生挡在三丈之外 影刃出鞘,司钦夜周身气息瞬间暴涨,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白玉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开始从脚底向外蔓延裂纹 神尊脸色骤变。司钦夜根本没有试图控制体内的无序冥力,出手便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黑色冥力再次落下,神阵终于承受不住。 金色光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赤金莲花骤然一震,花瓣倒卷,归墟之力开始紊乱。 神尊身形微晃,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神血。 祭坛崩碎。 漫天金光散落。 司钦夜穿讨破碎的金辉,接住从光柱中坠下的身躯 少女落进他怀中时,裙摆如花叶一片一片舒展开来,轻轻叠落在他衣裾间, 身体仍是暖的,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轻而均匀,纤睫覆下,像是下一刻就会睁开,狡黠地冲他眨眼,问他为何要板着脸. 司钦夜单膝跪在废墟之中,用指腹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的一丝碎发 身后,神尊擦去嘴角的金色神血,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静:“你带走她也无用,她此刻宁愿封闭神识也不愿接受归墟之力,如此下去,只能长久昏沉,无法醒来 司钦夜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将怀中的人又抱紧了几分,缓缓松开手,将她平放在祭坛废墟中平整的白玉石板上, 他起身,侧目看向一旁撑着断剑的云昊,“带她离开。 云昊咬了咬牙,将断剑收入鞘中,踉跄上前,将江药药小心抱起 路过司钦夜时脚步微停,看他一眼,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虚空裂隙掠去。 神尊目光冷凛,一道神辉自天穹落下,直追云昊, 那道光去得极快,却在半空中被一道黑光截断. 司钦夜横剑在手,影刃上黑气缠绕如蛇,与神辉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 神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眯起眼,影刃拖出的墨色长弧横贾长空,解禁的力量如狂潮倾泻,脚下祭坛废墟被碾为齑粉,白玉碎石尚未落地便被黑气搅碎成尘 不止祭坛。 以他为中心,黑气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远处悬浮的神殿开始震颤,飞檐上的铜铃齐齐鸣响,霞光乱涌,仙鹤惊飞而起,还没飞出百丈便被无形气浪冲散 整座长生界都在震动。 神尊疾退百丈,神辉凝成层层屏障挡在身前,可他退得快,影刃更快,黑气如活物般疯狂撕咬着金色神辉,两侧云涛翻卷如断崖, 司钦夜唇角微扬,那双被墨色彻底吞没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似狂乱的阴戾。 漫无边际的杀意凝实得近乎可见。 神尊忽然站定,面色沉下,袖袍翻卷间,天穹裂开一道巨大的金色裂缝,一只百丈神掌自裂缝中轰然压落。 掌未至,威压已让下方数百座白玉神殿齐齐下沉数寸,云海凹陷,碎石倒卷,整片天地的光芒都被那只手掌遮蔽,阴影覆压而下,如同天罚降临 司钦夜速度却不减反增,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迎着那毁天灭地的威压直冲而去,威压自经脉而过,却没能让他慢上半分 金色神辉轰然碎裂,神尊连退数步,金色神血沿着衣襟滴落,”你最好祈祷她醒过来。”司钦夜立于漫天金光与黑气交织的漩涡中央,偏了偏头,笑意未减 "否则,我会先杀了你,再踏平长生界。 神识之内,外界的震荡传来极轻的嗡鸣,江药药站在无边无际的白茫之中失神一瞬,”神尊逼你接受这份力量,固然有他的私心,但有一件事他没有骗你 太初玄女音色如幻音落下:“若你迟迟无法接受归墟之力,便会长久困于此地无法醒来,若长生界倾覆,三界失序,天地将重现混沌之初的模样。 想起在心魔幻象里看到的一切,江药药呼吸骤紧, "可我只是个凡人,没有资格渡众生。 她开口,抬头望着兹女,一字一句:”若可以,我只愿渡他一人。’ 白茫之中安静须,太初玄女缓缓笑了,如同神对凡人的垂怜,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慈悲而了然。 "你可知,我为何选中你? 江药药凝眸不语”怡怡因为你什么都不想要。”玄兹女抬手,指尖虚虚点在她眉心,“一个连神道之力都不肯接受的人,才最不会滥用它,执念是渡一人的人,又怎忍舍弃众生。 江药药尚未反应过来,四周的白茫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渺无垠的仙宫 神木参天而立,枝叶间垂落万千霞光,天地澄净,光照万里, 是数千年前的长生界 并非如今的模样,神官寥寥无几,踏云而行,衣袂飘飘,眉目间没有漠然,即便隔着漫长岁月, 也似能感应到他们平静真实的欢愉与忙碌 那时的神道,还不是后来这样。‘ 玄女嗓音从江药药身侧传来,江药药转头,玄女站在她身侧,一身青布衣裳,木簪别发,眉目虽一致,却和方才虚影那个慈悲的神女截然不同,更像一个寻常女子。 周身画面流转,自金河蜿蜒而下,眼前却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农舍。 土墙茅顶,院中晒着几串干菜,一个白发老翁坐在门槛上,手里捧一座捏出女子模样的泥像,那泥像被他双手恭敬捧着,放在堂屋的供卓上,退后两步,弯下身子,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江药药怔怔看着那尊面目模糊歪扭的泥像发愣,玄效女悠远噪音自耳边传来:“这是我的第一个神像,这位老者是我点化的第一个凡人,那时我尚无庙宇,他便用泥为我塑了一个。 老翁还在虔诚地合掌祈祷,嘴里念念有词,那般郑重,那般恳切,仿佛供在桌上的不是一团泥巴,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立下神道之初,也从未想过要渡众生,只是想让天地间有一条路。”效女说,“凡人可以求,神官可以走,上下往来,总好过各自孤绝。’ 画面流转,从九霄金河一路向下。江药药看见群山之间,一座座庙宇拔地而起,香火升腾如雾。来往的百姓背着行囊,踏过山门,在神像前虔诚地磕头。”后来这条路窄了,神道开始用自己的规则去看这个世界,凡间的事,越来越不重要了。 药药安静地听着,心下微动,沉默片刻:“玄女前辈是要劝我接受归墟之力,替你走这条你未曾走完的路吗?‘ “我并非要你成为我。 效女缓缓道:“我知你畏惧的是什么,可神不在形,而在灵,躯壳可换,面目可变,只要你灵台不灭,心念不散,你便是你。 江药药皱眉:”你是说,神尊也无法利用我?’ 玄女:“你若能掌控归墟花的力量,谁也,无法动摇你。 江药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可我还是感应不到它。 “它会来的。”兹女说, "可他们等不了”,江药药声音隐隐发颤,“阿夜会来找我 “不必着急。 玄兹女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金芒,温柔环绕在江药药周身 "等你准备好终结这一切的时候,它自会显现。 长生界内 神孽忽然也笑了,缓缓直起身,胸前剑痕转瞬消失不见,亦恢复先前的从容,仿佛方才被一劍逼退数十丈的人不是他。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司钦夜,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惋: “你当真以为,长生界你相来便来,相走便走? 话音落下,天际骤然亮起无数道金光,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由远及近,竟是一道道神官身影,衣袂翻飞间神辉交织成网, 八百神官,齐至 神尊立于阵列最前方,垂眸俯瞰着下方周身黑气翻涌的身影, “七百年前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七百年后亦是如此。‘ 便在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神官阵列后方传来:”好热闹啊!’ 肃穆天地之间那声音格外清晰,神官们齐齐回头,一道紫黑慢悠悠现身,“我说神尊大人,八百个人围着人家一个打,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他身后,漆黑的裂隙横贯半空,无数鬼将从裂隙中鱼贯而出,黑甲森森,不过数息便铺满了半边天穹。 夙罗扫了-眼满天神官,最后看向独自立在废墟中央的司钦夜,啧了一声, 司钦夜持剑缓绶抬眸,夙罗又嘻嘻一笑:“别误会,我这不是怕没人给咱们鬼王大人收尸吗?’ 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从他身后缓缓走出。 青静长袍,漠无神情. 是谢清玄。 夙罗顺着司钦夜视线看了一眼,揽住谢青玄的胳膊: “哦,他啊,他就是个意外。" 谢清玄把他的手从肩上掸下去 夙罗毫不在意,又把手搭回去:”他如今是我的喽哕,去哪儿都得跟着我,是不是啊,谢喽哕? 谢清玄侧头看他,语气冷淡:“你再叫一声试试。”谢喽哕。 谢清玄面无表情抬手按剑,剑鞘已滑出三寸。 “行行行,不叫不叫。”夙罗朝旁退一步,转头又笑眯眯补一句:“嘿嘿,等打完这架再叫。' 神尊高踞云端,面色沉沉,再无半分笑意,抬手间,天地间响起一道沉闷的轰鸣,金光如海,从四面八方朝中央压去。 他的身形开始拔高,十丈、百丈素色长袍化作金色神甲,面容依旧慈悲,却不再有半分温和, “既然来了,”神尊的声音从九天之上轰然落下, "就一并留下。 “我去,变这么大?”夙罗仰头,煞有介事地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司钦夜,”你打得过吗?” 遮天蔽日的五指如同五座倾倒的山岳,尚未落地,威压已将下方废墟压得再陷数寸,八百神官齐声颂咒,法阵随之一同收紧,金光如钬链从四面八方缠来, 金光与黑气交错炸裂,刀剑相击,术法轰鸣,不断有神官与鬼将的身影从云端坠落,尚未触地便化作流光消散。 混战之中,司钦夜已踏空而起,墨色长弧劈开层层金光,黑气沿着金色神纹疯狂蔓延,翻涌成一道万丈黑潮. 下方混战的喊杀声渐低,有神官抬头,只见无边墨色将神尊逼得连连后退, “无序冥力已不受他控制了。”谢清玄-剑斩退冲上来的三名神官,沉声道”用你说。”夙罗喘着气,替身后的鬼将挡开法阵金光,“我看得见。”这样下去他也会死。 “那你去拦他?”夙罗翻了个白眼, 云端之上,影刃横斩,司钦夜周身冥力燃烧得近乎炽白。 长生界的天穹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远方的神殿已場了大半,云海倒灌,仙木倾折。整座长生界都在他燃烧的冥力下分崩离析 神尊巨掌迎面压下,影刃横斩,一道墨色剑气自剑锋激射而出,轰然巨响中,金色神辉与黑色冥力炸开一团刺目的光团,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 神尊另一掌紧随而至,司钦夜残影自指缝间穿掠而过,影刃剑尖直指神尊眉心。 无边黑气之中,远处悬浮的白玉神殿终于承受不住,殿脊轰然断裂,巨大的玉石碎块从云端坠落,神木倾倒,霞光倒涌, 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一切,在大战的余波中脆弱如纸。 神尊面色一变,声音自九天之上沉沉落下:”长生界若灭,三界重归混沌,那个女子便绝无再苏醒的可能。 司钦夜的剑停了一瞬。 只这一瞬,一道身影自他背后骤然显现。 那神官双目空洞,面容僵硬,手中一杆金色长枪裹挟着全部修为凝成的神辉, 朝司钦夜后心疾刺而去 夙罗瞳孔骤缩,周身紫光暴涨,往云端冲去。 枪尖已精准地贯穿了司钦夜的胸口,从前胸透出, 那神官在刺出这一枪后便力竭坠落,如断线木偶般跌入下方的万丈云渊, 司钦夜身形一滞,面上没有表情,低头看着那片血迹在他衣襟上缓缓洇开。 夙罗脸上再没有半分笑,紫光朝他而去,“老子他妈不会真要给你收尸吧? 云端之上,夙罗的怒吼,神官的诵咒,刀剑相击的轰鸣,长生界崩塌的巨响,仿佛一切都在模糊远去 司钦夜什么也无法再听见,所有感知全数汇聚到神识深处那一缕微弱的感应上。 魂骨。 他以自身命魂凝成,护江药药周全的魂骨,此时在不可逆转地一点点冷却消散 是她在消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4章第74章 75、第75章我们回家.... 75、第75章我们回家 云昊抱着江药药穿过虚空裂隙,裂隙合上,隔绝了长生界的轰鸣与神尊追琮 他伤得不轻,身上筋脉尽断,却始终没有松开怀中的人,直到寻到一处僻静山坳,才将江药药小心翼翼放在一株古木下,树冠如盖,遮去了头顶翻涌的异色天光 云昊坐下探她脉息,脉象尚在,却已气若游丝 他靠着树干握住她的手腕,将自己的神力一点点渡过去 可神力才没入她体内,便如溪流汇入深海,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有庞然之物在她体内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命脉, 他眉心紧蹙,又试了一次。 仍旧如此。 更令他心惊的是,江药药的身体依旧在一点点变冷 云昊盯着她苍白的脸看了片刻,终于缓缓收回手,脱力背靠着古树闭上眼。 太累了,歇一会。片刻便好。 可一闭眼,意识便迅速沉下,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昊忽觉脸上落下一滴水。冰冷黏稠顺着脸颊滑落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恍惚睁眼,掌心一片猩红 更多的雨点砸下来。红色的雨从昏暗天穹倾泻,落在枯黄草木上,顺着山石蜿蜒成一道道血色溪流 原先尚有微光的天穹彻底黯了下去,远处山林陷入死寂 死寂尽头,一点火光忽然从天际坠落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火光撕裂苍穹,拖着长长的尾焰,密密麻麻从天而降。 远处山脉骤然炸裂。 火光冲天而起,远处连绵山峰在火海中接连崩塌。 那些根本不是陨星,而是残骸 破碎的官阙、断裂的神兵鬼将、染血的石碑,还有坠落的神阵碎片,从九天之上不断砸落 无数火焰穿过云层,顷刻间将整片天地烧成赤红 不是寻常的动乱,是覆灭。 长生界覆灭了, 云昊猛然站起身,下意识调动神力去察看,又猛然想起什么,看向身侧的少女 江药药安静躺在那里,几乎感应不到生机,胸口亦无呼吸起伏, 云昊脑中轰然一响,“药药? 连唤几声仍无回应,漫天火雨由远及近,一团巨大的火石从天际坠下. 云昊脸色骤变,抱起江药药朝远处掠去。 苍穹失色,天空轰鸣不止,漆黑之中只有万千火石滚落,照亮天地 云昊捏诀频频躲避,还未走出这片山脉,一道白色身影倏然出现在漫天血雨与火光之间 是神尊 云昊心口一沉,腕间神力凝聚,已做好必死的打算。 经此一战,神尊已是半身染血,原本威严清端的面容此刻满是血痕,早已不复三界至尊的威仪 又一座神宫在远处轰然坍塌,金色碎片如流星坠入火海 坠落的光之下,神尊望向云昊怀中那个女子,忽有些出神 分明是不同的两张脸,他却棋起了尘封在记忆中的面容,玄女, 那时,长生界初建,神官寥寥无几,而他那时只是兹座下一个最不起眼的信徒。日日清晨便起,跪在神殿外等晨钟 他总是第一个跪在神殿前,只因玄女出殿时,总会踏着白玉阶前的第一道天光 有一次,玄女开口问他:”你为何总第一个来? 他伏在地上,答得笨拙:“弟子怕清扫的人扫得不净。 玄女忽而笑了,她说:“那以后,这阶前便由你来扫。, 那是他一次敢直视玄女, 仿佛能替她扫去阶前一点尘,便是世上最要紧的事 那之后他渐渐成了玄近旁伺候的人,他知道她每日几时起身,几时饮茶,甚至知晓她爱穿浅色,知晓她不爱坐高台,总爱去下界走走 他跟着她去过许多地方,她替田埂上的老翁看腿伤,为被水冲了屋舍的妇人修建茅屋 那时他不明白,效女已是此间最高的神明,何必如此。 可玄女是这世间最尊贵、最圣洁的存在,不该被质疑 后来,当玄女告诉他,她要以身入归墟时,他跪在神殿中,那是他第一次违逆她”您是神,为什么要为凡人做到这一步? 效垂眸看他,只是问:“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他那日无法自控地说了很多,说凡人不悟,说人性本恶,说他们今日为-口米粮互相残杀,明日便能为一己私欲搅得天下大乱 他说神明就该端坐高台,替他们定好规矩,让他们依序而行。而不是弯下腰去迁就他们,更不是为他们去死 他说得越多,效的眼神便越静笃,几乎含着怜悯 玄女没有同他争论,最终只是从神殿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你错了。 留给这句话,她仍是不顾一切投入归墟。 后来玄女消失了,他不愿玄兹女牺牲白费,不愿她的三界就此倾颓,便替她守着这世间。最终他也失去肉身,漫长岁月里只余一道神识。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那句话。 可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他收拢神权,重立神阶,制定规则,令三界重归秩序。他从未质疑过自己。 直到今日,长生界倾覆,神官尽亡。他忽然又想起她, 若她还在这里,会不会还是那样悲悯温柔地看着他,再说一次“你错了” 不 若他真的错了,那他千万年的坚守算什么? 长生界毁了又如何?神域没了又如何? 只要归城尚在,一切便能重建。他不会错, 神尊视线慢慢聚焦,目光沉沉落在云昊身上,缓缓伸手,“将她交给我。 云昊警惕后退几步,手臂收紧,“长生界已毁,你还想做什么?’ 神尊音色平静,“归墟花和归墟之力既都已在她体内,她便是如今三界唯一的生路。 云昊盯着他,皱眉迟迟不语。 神尊语气再无半分温和:”云昊君,你守护苍生数百年,如今只因一个凡人女子,便要眼睁睁看着三界尽毁吗? 云昊冷声:“你想让她做什么? 神尊笑了一下,“镇压无序冥力,如效女千年前那般,以自身为祭,化作新的归墟。’ 神尊回答得太过干脆,反倒叫云昊一怔:”她会死。 神尊的视线落在汀药药茎白的脸上,“她的生机正在消散,如此,至少她的死还有意义。 云昊抱紧怀中人,神力骤然震开。 神尊缓慢抬起头,眉目冷凝:“你在执着什么?难道真要三界同她陪葬? 云昊高声:“长生界沦落如此地步,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为何还要无辜之人详死?’ 无辜? 她是无辜之人,那千万年前玄女的牺牲又算什么? 神尊眼中最后一丝温和崩碎,渐露执拗的贏狂之色,“蝼蚁之躯,死又何妨? 话落,一道金芒骤然撕裂雨幕 神尊身后法器化作一道流光,直取云昊命门。 云昊腕间蓄势待发的神力乍然显现,抱着江药药迅速闪避。 流光落空,山壁被生生轰出一道巨坑,碎石激起满地血雨飞溅 云昊神色一凝, 若非神尊重伤,否则方才那一击,他根本躲不开 可接下来,他没有把握还能侥幸躲开 神尊步步逼近,循循诱道:"她本就是玄女洗中的归墟容器,把她给我,我可以改变一切 神尊身畔的法器金芒凝聚。 云昊死死盯着那道光。 就在法器即将落下的刹那,神尊声音戛然而止,他一只手抬起,金色神力瞬间凝成屏障 黑色剑锋撞上屏障,天地骤然一震,两股力量撕扯对抗,周围山石顷刻化作齑粉 云昊抱紧江药药, 被那股力量逼得连退数步。 下一瞬,屏障轰然碎裂 神尊瞳孔骤缩 黑色剑锋已从他面前掠过,头颅竟瞬间炸开。 血雾在半空绽开,那具身体似还不甘,前行几步,随即被一柄黑色长剑贯穿。 法器失去控制,轰然坠地。 云昊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一幕,神尊无头的身躯后现出一道人影 黑烟缠绕,死气弥漫 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长发凌乱,看不清面容。周身萦绕着几乎实质的浓重冥力 轮廓阴影中,只一只赤瞳红光隐现,像是幽黑深渊里尚未熄灭的火 神尊抬起手,摸索着按住胸前伤口,神力本能涌出,试图修补已经残破不堪的神躯 方オ那场大战消耗太甚,八百神官陨落,长生界倾覆,他自身也被司钦夜重创数次。如今这副神躯,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黑色身影缓步走近,神尊踉跄后退, 他的肉身已经无法支撑,胸前的伤口崩裂,神血大片洒落,无头身躯轰然倒下 他不可能输 身躯胸口的金色神识骤然聚拢,不顾一切地再次朝云昊怀中涌去, 只要归墟之力尚存,一切便有转机 直到黑色剑光横贯而过,金色神识被彻底斩断。 耳边无声,刺目白光大片涌来。 远处那片崩裂的天光之间,立着一道极淡的轮廓 神尊茫然望去,那道身影衣裾飘扬,木簪别发,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静静垂眸望着他 哪怕隔着沧海桑田,哪怕只余一道模糊的影,神尊仍一眼认出,定定地盯着那道轮廓 他想,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从前没能护好她,如今也没能守住她留下的世间。她不会原谅他的 她会恨他,恨他没用,恨他沦落到这一步,恨他把她的心血的都毁了,怎么还会对着他笑 可那道身影没有消散,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跪在神阶前,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阶上的模样, 甚至朝他轻轻偏了偏头,像在辨认他是谁,隔得很远,他仍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浑身一震, 那年的白玉阶前,他跪在地上,余光里是她逆光垂下的衣摆,她也问过他这句话, 那时的他连头都不敢抬,紧张地答:"苍苍珩。 玄女轻念了一遍,忽笑了:“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他不叫神尊,不叫帝神,他有名字。也曾被人一遍遍地唤过 此刻,他半跪在焦土与血水里,用尽全身力气,嘴唇动了动。 "苍珩。 天地焚毁,万物死寂,他慢慢垂下头,像当年那个跪在阶前的小弟子,把额头贴向地面 千万年了,他守了这世间千万年,伏地这一刻竟才觉得解脱 "玄女大人”他颤着身子,哑声道:”苍珩在这里。 光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像从前的每一次,他替她提药箱时,她伸手来接;他跪在殿外不敢看她时,她伸手要他起来时的模样,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只是又将额头磕在了冰冷的焦土上。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进灰烬里,悄无声息。”苍珩。”效女又唤了他一声:“走吧。’ 烟尘散尽,长生界最后一点神辉,朝天地尽头飘去,消失不见, 金光消散,缠绕在影刃上的黑色冥力丝丝垂落收敛,回到司钦夜体内, 云昊怔然,看着眼前几乎无法认出的身影,忽有些不确定这是否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顿了一下,试探开口,"司钦夜?’ 男人没有回应,缓缓抬起眼。 云昊站在原地,相识数百年,他见过司钦夜最狼狈的时候,却也不曾像现在这般。 衣袍尽染血色,长发散乱垂落,黑烟如潮缠身,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只有眼中赤色沉沉,如同与这天地同毁的死寂 云見原本一路护她挑合,相着无论如何也要将人平安带回他身力,可此刻却连一句安尉也说不出 "她 话顿住 司钦夜已走到近前,平静得近乎木然,看向云昊臂间的人。 四周的喧器仿佛褪去,他眼中只有她的姑娘 她颜色明净的裙子沾上点点斑驳,脸上却很干净,点着薄薄的胭脂,发髻整齐 这几日他不在,她也将自己收拾得很漂亮,照顾得很好。 司钦夜缓缓抬起手,将她接入怀中时,动作本能地克制小心 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回应,没有像平日一样,找舒服的姿势抱紧他。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无一丝温度, 司钦夜低头看她,长发垂落,遮住了神情, 许久,低声唤:“药药。 怀中少女长睫垂覆,神情静谧,没有回应, 似是怕惊扰她,司钦夜不再唤她,低下头,脸轻轻贴上她的额。如无数个夜里醒来,感应她的温暖, 云昊移开视线。安慰、希望、所谓生机,他也许该说点什么,在这一刻却显得苍白。 天地仍在崩塌,火雨倾落,山河尽毁。 可司钦夜只是抱着怀中人静立在荒芜之下, 那日玉烟镇刚下过雨,少女踩着湿路跑来,裙摆沾水,远远看见他便笑,伸手要牵他 “阿夜,我们回家。 后来,她从镇佞关的尸山血海里走来,看见他的一瞬间扑进他怀里。声音发抖,一遍遍说:“阿夜,我们回家。” 她总爱说这句话。 回家。 若她此刻醒着,看到这片天地也一定会害怕,但也会紧紧牵着他的手,告诉他,没关系,我们回家, 司钦夜渐渐笑了,将怀中人抱紧,唇贴近她冰冷的鬓发,轻声道:“我们回家。 流火坠落,却在触及他周身时无声熄灭。 司钦夜抱着她,转身走入荒芜。 云昊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远,直至被黑雾与火光吞没 ¥大工 76、第76章二十年而已.. 76、第76章二十年而已 江药药感觉自己像是睡着了,仿佛坠在厚厚的冰面之下 她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耳边似乎有人唤她,声音隔着层层厚重的水幕,模糊得听不真切 眼前渐渐聚焦,不再是雪白的神识天地,而是一条安静流淌的光河,水色温润,静静地铺在身下 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忽想起了玄女的话一归墟的尽头,是重生 "z?"t7 耳边寂静,神识内已无玄女踪迹。 t훔퓨7. 江药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无损,体内也没有那股像要将她撕开的力量涌动 所以她没有死,而是醒过来了? SоTFDЕ : 她起身四望,朝前方模糊的光晕走去。 TL8—— BttTE 只是感到一股牵引,像有人隔着很远,想要带她过去, 穿过一片白茫,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脚下的光一点点淡去,有风掠过,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 ttrs. 远处青山峦叠,山脚下立着几座屋舍,青石板路,镇口那棵歪脖槐树- XR. TET.FTE. 她回来了? 江药药心头猛地涌上惊喜,至镇口,青石板路和往日无异,两旁的屋檐安然无恙,只瓦片上落了薄灰, 一切如旧。长生界的记忆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江药药忍不住朝前跑去,也不知道阿夜在不在家,他寻不到她,定然担心坏了 走出一段,忽察觉到一丝异样,脚步渐渐慢下来。 太安静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从前卖糕点瓜果的摊子还在,总在门口闲谈的叔婶却不在,那些熟悉的叫卖说笑,孩童的追逐声犹在耳边,此时却只剩空寂 T4A7 走到医馆门前,门板半掩,江药药提声:“有人吗?‘ ЛĐ 她又提裙往前走,走到巷子口,望向李阿婆家的院门,“李阿婆? 里面一片寂静,江药药又喊:“李阿婆,是我。 耳边旷然无声,江药药心底渐渐升起不安, 若是玉烟镇出了什么事,老宅那边不知是什么情况,阿娘和外祖母 她攥了攥手,忽然停住,转身朝老宅的方向而去 一路仍是杳无人烟,药药脸色渐渐凝重,老宅门半掩,她侧身钻入 "阿娘! 7E "5? 她跑进堂屋,又去后院,院落早已荒芜,枯草几乎将原来的花坛遮住,荒败不堪。 江药药心中不安放大,在心里告诉自己:阿娘她们兴许只是出去了 FAZz XR 355BR1 直到有风吹过,荒草轻动,她一点点迈开脚步, 木碑上的字迹清晰得刺目,笔锋清瘦端正,一撇一捺都收得克制 「慈母薛氏之墓。」 江药药脑中嗡鸣,目光缓缓移向旁边 「外祖母江门秦氏之墓。」 脚下再也迈不动半分,她不知所措地僵站着,脑中空白,眼眶酸痛 E4 明明她还在,玉烟镇也尚存,为什么会这样? 她慢慢走过去,手指轻轻落在碑上,指尖竟穿了过去。 忽想起,自己从醒来到现在,似乎没有碰到过这里的任何东西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浮上心头,自己究竟有没有活过来? 江药药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转身跑出老宅,沿着记忆里的路一路往前。 她要去找阿夜 只要阿夜还在。只要见到他,她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过长街小巷,顺着归家的路,直到停在一扇熟悉的黑木院门前 他们的院子 院门合着,她径直穿进去,院中花木依旧,枝繁叶茂,比她在时长得更高了些,廊下的躺椅还在,小几也在 和外面的空旷落尘不同,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清扫这间院子。 她缓缓进屋,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梳妆台上还搁着她常用的那把紫檀木梳,铜镜光可鉴人,木架上挂着颜色鲜艳的裙衫,都是她平日喜欢的样式,床铺得平整 药药目光一寸寸扫过,厨房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药架上的草药被重新整理过,院角甚至还留着新扫过的痕迹 这里有人住。而且一直被好好打理着 她怔怔看着,眼眶发酸。 司钦夜还在,他在等她。大概很快就会回来, 江药药悬起的心稍稍安定些,慢慢走到廊下,坐在她从前常坐的那只草团上。 院外杳无人迹,院内花草茂盛,依旧安然。 江药药望着院门静静地等,从日头偏西等到天色渐沉,霞光褪去,院里笼上层昏黄,她蜷起身子,头轻轻靠在膝上 不再去想那些让她害怕的事,心内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响起,院门终于被推开。 ,R. 药药心头一喜,忙起身迎过去,下意识开口唤他 ht. 从她身侧径直走过,并未看她一眼,将肩上的竹筐取下来,放到墙角, 动作从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江药药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阿夜?"她又叫了一声 眼前人依旧毫无反应,转身走到院门外,朝着院门外伸出手。 T,(15-8. 白皙,纤细,指尖还染着一点淡淡的胭脂色, 江药药怔怔看着那只手,一个女子从院门外走进来。 那人穿着水色流仙长裙,梳着工整漂亮的桃心髻,乖顺站在司钦夜的身后,被他牵进院子 江药药目光停滞,彻底愣住,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司钦夜进了院子把门掩好,再将竹筐搁在墙角,将筐内草药一株一株摊开来晾,动作熟稔而沉静 等将草药铺好,他又牵起“她”的手,引她到廊下的躺椅上坐下,弯腰替她拢了拢裙摆- 1tt?- RRKO? 司钦夜又去了厨屋,和平日一样,大概是去做饭。 从进院子到现在,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司钦夜平日里话虽不多,但自己为何一语不发?分明两人看上去也不像是吵了架 江药药走在躺椅前,垂下目光看着那个自己,五官和她分毫不差,肤白如雪,腮边和唇上点缀着薄薄的胭脂,可定睛一看,那双眼眸却黑得不寻常, 她下意识伸手在她眼前挥挥,又蹲下身仔细端详,竟发现那双眼睛是空洞的,明明睁着,却如同傀儡般毫无神情 药药猛地起身后退一步,睁大眼看着眼前的“自己”,心头生出一股寒意 所以“她”是什么?徒有她样貌的傀儡?还是她的躯壳? 灶屋升起炊烟,她心情复杂地从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移开目光,朝厨屋而去。 司钦夜仍像从前一样择菜、添柴。灶上炖着一锅汤,她凑过去看,是莲藕排骨汤。 他舀了一勺汤尝味,又添了些盐。 饭菜端上桌,三菜一汤,摆了两副碗筷,司钦夜牵着那具躯壳走到桌边,替她拉开椅子,分筷布菜 那具肉身不会自己拿筷子,他便将筷子递进她手里,又慢慢调整她握筷的姿势,如同照顾一个无法自理的孩童 司钦夜似乎也并不觉得麻烦,仍会将菜里她不爱吃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做过千百遍般熟稔 连汤都晾到恰好的温度,才送到她唇边, 她自然不会张口。 司钦夜便停在那里,等了片刻,才将汤碗放回去,温柔望着她:“今日也不饿?。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根本不会动筷,也不会回应,司钦夜却像什么都没发现,同“她”说话时,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从始至终,屋内只有他一个人吃饭筷箸轻碰瓷碗的声响。 直到饭后,司钦夜收拾碗筷后,替她擦了手脸,陪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会儿,直到夜色彻底落下, 江药药已不想再看这荒谬的一幕幕,独自坐在院中,仰头望着漆黑的天色 97. 她恍惚想起,从恢复意识到现在,她似乎从未看见过玉烟镇以外的地方 8-tietz? 可若是她的幻境,为什么外祖母和母亲已故,玉烟镇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司钦夜出现在这里? 而且方才的一切 他的神情、动作、习惯,都真实得不像幻象, ,TF Ttzi-H,AR. 司钦夜侧躺着,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另一侧的阖眼容颜静谧的少女。 她这个时候,才像是真正睡着了,可她睡着了也不会这样乖巧,会哼哼唧唧地翻身,嘟囔着嫌热然后把腿搭在他身上 药药看了许久,记起好几次半夜醒来也会发现他这样默默看着她,会被他吓一跳。 她在床沿坐下,躺在他身侧,把自己的虚影缩成从前习惯的那个姿势,躺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衣襟。 假的也好,幻境也好,她好累,这一刻什么也不愿去想,闭上眼,就这么“睡”在他身边 司钦夜一下下轻拍着少女,哄她睡觉,嗓音轻沉响起,念的是《诗经》里的词句 一字一句都平稳温和,念到后来,嗓音渐低,哼起一支断断续续的小调。 是她平日里常哼的那支乡野小调,想是他记不全了,落了拍子,哼几句便停了。 从前未听过他哼歌,若是此时能同他说话,她定是要好好揶揄一番的了 直到司钦夜不再出声,屋内又静下来。 静等片刻,许久,他才俯下身,脸埋进那具躯壳的颈窝,"理理我。 药药笑意一点点消失,往日她故意不理他时,他也是这样哄她 她抬起手虚落在司钦夜的背后,想要摸摸他,可惜虚影没有重量,她碰不到他。 只能如他守着她的躯壳一样,她也安静守着他. 许是因他哄睡起了效,或是因为挨着他的缘故,即便是虚影状态,江药药也迷迷糊糊起来 醒来时,天色尚早,窗外却很寂静,没有往常的鸟鸣与山间庙观鸣钟的声音 E5HOE # 乖顺不动的少女坐在木椅上,身着她 1 司钦夜站在她身后,长发披散,被他一缕一缕握在手中 他低着头梳发,动作认真而温柔。 安静挽起她的长发,长发从指间滑过。他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发髻,也知道哪一缕发丝垂在耳侧最好看。 梳好发髻后,开始替她描眉,最后取出簪花和小钿,一支一支替她簪上。 收拾完毕,司钦夜手撑在木椅上,俯身在镜子里偏头端详镜中少女清俏娇艳的容颜,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 从前她嫌麻烦,不爱描眉,也不爱簪花,司钦夜也没有如今的手艺。现下倒像真成了被他打扮得精致漂亮,不会动弹的玩偶 收拾完毕,司钦夜替她披好外衫,牵着她往外走 堂屋木桌上放着朝食,一切仍旧按照她的喜好来,煎得金黄的小葱包,玉米羹,怕她早起无食欲,还有一小碟开胃的水晶萝卜腌菜。 看着熟悉的饭菜,药药忽感一阵饥馋。 从前日日过这样的日子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会没有胃口,如今才知,不能吃饭和不想吃饭,完全两码事 哪怕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她仍是有些闷气,自顾自坐在廊下望着院中花草发呆。 天光渐亮,司钦夜将少女抱到院中的花圃旁的躺椅下晒太阳,蹲身下去替她整理好裙摆,抬起脸低声道:“在这里等我,我等下来陪你。 明知她不会回应,但司钦夜仍会事事交代。 江药药也颇给面子,掀起眼皮,“嗯”了一声 她坐在自己躯壳旁边,低头看着脚边盛开的铃兰花,伸手碰了碰,指尖穿过鲜嫩花瓣,没有任何触感。 她又继续眯眼仰躺,忽想起团团,若是寻常,它大概会趴在她的脚边,懒洋洋摊着晒太阳 她的幻境,怎么连团团也不在了呢? 怔忪出神间,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B5Tt. 玉烟镇内已无人,这样的时候,谁会来 JXF. 清脆克制,却在过分安静的院落内格外突兀, “阿夜?”江药药下意识唤他 EREXE i797H7-x. F# 却见司钦夜从后院方向走来。 衣袖挽着,指间似乎有一点墨迹,他将衣袖慢条斯理放下,走到门前, 院门打开,门外熟悉人影长身玉立 R1R 药药忽想起自己消失前最后的画面,云昊满身是血仍一次次在神尊神辉下朝她而来的场景。 她鼻尖微酸,也隐约知晓是云昊带着她穿过虚空裂隙,离开长生界。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便没有记忆了 云昊站在门前,望着司钦夜,片刻后笑了一下,"许久不见,来看看你, H4,a 云臭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带了些酒,同饮? 司钦夜看了一眼,“我不饮酒。 云昊也不意外,“那便我自己喝。 他说着,径自走进院中,直到看见花圃边的鹅黄身影,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女子坐在花架下,衣裙整洁,眉眼安静空洞, 云昊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又习以为常般收回目光,在石桌旁若无其事坐下 司钦夜坐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一人饮酒,一人啜茶, 许久无人口 云昊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如今长生界不在,天地法则重新归位,或许再过些年月,会有新的神明降世。 他顿了顿:“届时,三界大概也会慢慢恢复。 司钦夜听着,没有回应,侧眸替身旁的人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细碎额发 云昊看着他的动作,“你一点不在意? 司钦夜敛眸:“与我何干?“ 云昊沉默片刻,笑了一声,“也是,如今这世间,于你而言,大概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院中安静,风吹过花枝,几片花瓣落在躺椅中少女的裙摆之下 云昊独自饮酒,微微眯了眼,忽开口:“你还要这样守着她多久? 江药药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仿佛有所预感,指尖缓缓攥紧 司钦夜神色未变,“我与夫人住在这里,如此很好。 "KC209? 云昊放下酒杯,忽提高声调:"这些年你还有什么办法没试过?纵使翻遍神道典籍,寻遍归墟旧址也无用,她已经不在了! 司钦夜平常地低头饮茶 #. 云昊声音沉下来:“二十年了,她只是凡人,你再如何替她维持肉身,她也不会再醒过来了! 江药药猛地僵住 二十年1 她怔怔看向司钦夜,距离她失去意识,已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而已。 司钦夜却只是淡淡抬眸,眸色黑沉,平静道:"她会回来。 云昊眉心渐蹙,握紧酒杯,望着满院花木,“神尊陨灭后三界崩塌,凡界满目疮痍,你还能如此骗自己,如这般造出一个幻境自我麻痹,确实很好。 司钦夜没有接话,片刻后起身,“你饮完了吗? 云昊倒他习惯他的冷淡,司钦夜向来性情冷寡,只他妻子能与他亲近,如今江药药不在,他便愈发孤僻, 云昊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也只是似笑非笑长叹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 离开时微微微一顿,“是壶好酒,留给你了。‘ TE.LJHB, 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把心口,江药药不可置信地看向躺椅上自己的身影。 玄女明明说,她可以改变一切。可为何她如今连自己沉睡不醒都不知道? JKRER 这个念头让她如冷水浇下,几乎无法思考, 她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可现在看来,大概是来到了那之后的时空里 如果她真的已经死了,如果玉烟镇真是司钦夜创造出来的虚幻之境,玉烟镇之外的世界又是什么? 江药药看向窗外,青山依旧,可山那边是一片虚无 在她不在的时间里,司钦夜便一直将自己困在这里吗? 玄女的意图绝非如此,一定是她还尚未能调动归墟花的力量 BsztbiF,t 没有反应,她不死心又凝神试了一次,仍是毫无变化。 TTE 司钦夜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清瘦身影落在满院花木之间,格外空寂。 那孤寂似幻觉,下一刻,他迈步走到花圃前,俯身折下一枝粉黛渐染的芍药。 那朵花被轻轻放进“她”手中,司钦夜蹲在躺椅一侧,抬头望她,温淡问:“想出去走走吗? 无人回应,他抚过少女的发,起身去取来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牵她起身 tL 她原以为司钦夜说出去走走,只是在玉烟镇逛逛,走出巷子外,却见司钦夜虚虚抬手,眼前倏然出现一道裂隙 结界裂隙的另一边,天穹低垂,大地龟裂,群山倾颓,断壁残垣连绵无尽 枯木成片,满目疮痍 这是药药在心魔幻境里见过的景象,却似乎比那时的景象还要荒芜,整个世间如同被炼烧过,三界尽毁。 她回头去看身后的长巷,院门半掩,门内花草依旧。 荒唐的割裂感让她整个人如同被定住,直到司钦夜走出结界,她麻木地跟上前面那道颀长的身影。 司钦夜牵着“她”离开,像从前的每一次出门散步一样。 玉烟镇十丈之内尚有花草颜色,一步步踏出,青山屋舍尽然消失。结界之外,只剩焦土 大概那片荒芜实在煞风景,也并未再外面多逗留,司钦夜又带她去了冥界。 冥界如今也不同,曾经鬼魂往来的长街,萧条冷清,连绵城郭飘渺似海市蜃楼 冥河边时隙花开得正盛,司钦夜牵着她,慢悠悠飞过,一路往冥界深处去。 直到去往一处,江药药远远看见两个熟悉身影,是素光墨影 见司钦夜来此,两人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应是已接到指令,知晓他今日会来 素光看了一眼他身旁的人,侧身让开道路, 再往前,便是魂域,司钦夜却没有停,牵着“她”继续往里走 魂域之中已无魂魄流转,只余两面镜湖对映,时有蛰伏的鸣响从深处传来 行至镜湖中央,司钦夜停下,身旁少女也麻木停下。 他松开手,抬手时掌心浮现一道血痕 赤红血液顺着指尖落下,却在下一刻在半空凝成细细的血线,朝着她的方向缓缓流去,在她眉心没入消散- 4#. p5#. 连绵不断 不同于当初结魂契时的一滴心血,他像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血渡给她 渐渐地,少女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现出血色,乌黑的发丝光可鉴人,眸中死寂似乎也消散不少, 原本如同沉睡傀儡般的人,终干重新有了生气,其至现出与活人不同,更加诡艳的娇媚。 77、第77章罪己书. 77、第77章罪己书. 江药药怔住。 司钦夜竟是在用自己的本源魂血,延续着她这具失去魂魄的躯壳的生机。让她维持不腐不灭, 魂血是维系神魂本源之物。于鬼神而言,魂血与性命无异,一滴魂血,便足以让寻常鬼修趋之若鹜,更遑论本源魂血 可司钦夜却全然不知珍惜,脸上淡无神情,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在半空凝成血线,一刻不停地没入少女眉心 二十年, 江药药看着那具被魂血滋养的躯壳。 二十年里,他究竟耗费了多少魂血 镜湖无声,唯有血线不断。 许久,司钦夜才收回手,掌心的伤口缓慢愈合,只余一线红痕。他重新牵起少女的手 从魂域出来,素光墨影仍候在原地,垂眸行礼,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冥界一片荒芜,冥河两岸的时隙花却依然盛开, 行过时,司钦夜速度渐缓下来,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替她拢了拢肩上外衫,”想不想去看冥渊殿前的时隙花? 江药药忽像被刺痛双眼,绶缓移开视线。 时隙花当真开得很好,可她也明白,如同玉烟镇一般,不过是他执着留下的东西。 说着,司钦夜牵她往冥河方向走了两步,又若有所思停下来,噪音低轻,带着哄:“冥界如今阴气太重,对你不好。我去折几枝带回去,好不好? 素光听见,远远抬起头,看了司钦夜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墨影站在他身侧,始终一言不发, 待司钦夜牵着江药药走出一段距离,素光望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回到玉烟镇的院子里,司钦夜将折回的时隙花插进廊下的陶罐中,摆在院中,又去厨屋烧水煮茶, 江药药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如针扎。 二十年了,她宁愿他发疯,砸了这院子,烧了这些花,甚至宁愿他毁了这样的世间, 可他只是给花浇水,每天做饭,守着一具躯壳,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往前走,却只有司钦夜一个人困在这里, 云昊可怜他,其至连素光罗影都阿可怜他 她不要这样,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归墟花既然已经进入她体内,兹女又说她能够改变一切,便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停在这里。她不该沉溺于眼前所见 必须找到办法。这一定不是她的终局, 江药药独自在院里认真思考,站了许久,久到天色暗下来,司钦夜带"她”梳洗安顿。 夜深,躺在楊上,脑中仍是思绪翻飞。 直到屋内传来司钦夜的脚步声,抱着“她”进了卧房, 替她解开发带,褪去外衫,取来温水一点点替她擦拭身子,换了干净寝衣,将她重新抱回楊上 药药无心在意身旁的动静,久久思忖,寂静中,身侧忽传来极轻的一声喘息。 药药怔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灯已经熄了,但她的视线早已适应黑暗。 司钦夜半侧着身,脸埋在那具躯壳的颈窝里,墨发散落,缭缭绕绕垂在“她”的肩头。 他的肩背起伏,呼吸沉且克制,一只手扣着少女的腰,另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青筋从手臂一路蜿蜒进被衾之下, 他吻“她”的颈侧,从耳后一路吮到钬骨,混着衣料摩擦的细响,在静夜格外清晰. 江药药愣愣看着这一幕,看他如何贴着那具不会回应的躯壳,按着她的身体,像是要揉进自己骨血里,如何一寸寸描摹她的肌理 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江药药猛地别开眼,逃也似的起身,跑出屋子。 她在院子里坐下,浑身发麻 她想,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她想过他这二十年里可能做的事,唯独没想到这一件, 若能让他听见,她定要把这两日的委屈全哭出来,要骂他,为什么这样对她,又这样对他自己 可想到这二十年他都是如此度过,她又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长气 院中花影摇晃,香气若有若无。 一个个念头浮上来,她开始尝试回忆兹女当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唯恐漏掉了什么。想来想去,仍旧没有找到答案,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困倦终于压过了思绪。她靠着椅背,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门响传来, 江药药蓦然惊醒。 司钦夜从屋里出来,绝色外袍松松披着,长发未束,尽数披垂在肩后,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火昏黄,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没有朝外走,而是转向了卧房最里侧 这屋子她住了那么久,每一寸地方都烂熟于心,走过堂屋、卧房,再往里就是墙了,哪里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可下一刻,司钦夜停下脚步,推开了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 江药药愣住,起身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间暗室,大概是他新修葺的,内里空旷,隐隐有檀香氤氲 四下昏昧,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司钦夜提灯缓步而行,昏黄光线随他脚步,一点一点映开, 墙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只是暗室太深,灯火又弱,她一时看不清, 司钦夜一步步往甲走,江药药终于看清墙角垂下的,似乎是画轴 灯火掠过,画卷下方渐渐显出一角裙摆,水蓝色,绣着井蒂莲的纹样 江药药脚步一顿,认出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她正欲看清,灯火已继续向前。 另一幅画中,隐约可见一截纤细皓腕,指间拈着一枝将开的芍药,往上是少女低着头,唇角轻轻弯着,正低眸望着手中的花 江药药凝眸看清,果直是画的她, 灯火所至,一卷卷丹青次笛浮现 她伏在宰前睡着。 她坐在廊下择药 她背着药筐撑伞走在雨后的青石路 暗室很深,灯火往前,墙上的画像便一直延伸 后来,不只是玉烟镇,还有冥界、北漠、雪山 所有画中,全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那些连她自己都未必记得的神态,笑起来时下垂的眼尾,生气微微鼓起的脸颊都被一笔一笔,勾勒得清楚仔细 都是他记忆里的她 司钦夜一路走到暗室最深处,步伐忽然停了 手中的灯缓缓举起,昏黄的光一寸一寸地攀上墙面。 江药药顺着他目光抬头看去,暮然僵住 那面墙上,是一整片连绵铺开的长卷 云海翻涌,金光铺陈。 女子立于九重云天之上,衣袂被长风卷起,长发如墨,身后万千流光交织,日月悬于两侧 她站在那片浩瀚的天地之间。眉目温浅,俯瞰众生,天地同辉, 画卷连绵占满整面墙壁,已不能称作画像,更像是一尊神龛 庙宇之中,供奉神明,便是如此, 江药药怔怔站住,久久没有回神. 忽想起从前,司钦夜曾半真半假地说过,要把她当神明供在家里 那时候她只当他在说笑,此刻望着被他描摹成神女模样的自己,想笑他竟真的这样傻,又觉鼻酸,不知他是如何在暗室中一笔笔描绘她的模样, 灯火映着画中人熟悉眉眼,也映着画前那道孤寂的侧影 司钦夜抬首静立,如最温柔虔诚的信徒,久久凝望。 画上的她周身金光环绕,眉目温柔垂悯,也似正望着画外之人, 他看了很久,直到灯芯轻响,火星微微一跳 司钦夜抬起手,指尖落在画中人的发梢,隔着一层薄薄的画纸,虚虚抚过那缕长发,又沿着画像的轮廓,缓慢地描摹她的眉眼 一寸一寸,缓慢珍重,仿佛也已是做了千百次, 江药药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灯火摇晃,斜斜照向墙面,神女像旁的墙面上,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提步靠近,藏在黑暗里那些字在昏黄中一行一行显露出来。 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干透发暗,可她认得出,那字迹是司钦夜的 只是与她平日所见端正清售的字迹又有不同 笔势连绵,许多字几,乎相互牵连,锋芒凌乱,似一气呵成,又似落笔之时根本无暇顾及字形, 江药药凑近墙面,怔了一瞬 最上方,赫然写着=个字:罪己书, "吾自幼生于官闱,受万民之望,承国运之重。少时不知何谓己身,不过循众人所愿而行,读书修道,济世奉神,凡人所望,无不尽力为之。 及至成神,方知身居高处,实无一人可诉孤寂。后来道心尺失,神格亦堕,遂弃人间,藏身幽冥数百载。世人谓吾死生皆定,唯吾自知,不过苟延残喘,待一日尘归尘、魂归寂灭 原以为此生不过如此,偏偏遇见吾妻。此便为第一罪, 吾本非良人,身有旧孽,心存残垢,知前尘已尽。卿卿初见吾时,未识吾之来历,不知吾身负因果。吾明知如此,却仍受卿卿之好,受卿卿之亲近,甚至暗自贪恋,盼其长留 若非如此,卿卿尚可过寻常女子之日,择一良人,结一寻常姻缘,朝夕相守,生儿育女,夫妇相携,终者一世。 此本该是卿卿之命。 而吾却以残躯系其心,明知卿卿越近吾身,便越会受因果所累,却仍贪她唤夫君,贪她依恋,贪她将吾视作此生唯一之人, 此罪,非旁人所加,实吾自取。 卿卿待吾越好,此罪便越深。此为第二罪。 吾妻本性至纯,心无机巧。见人受苦,便肯施援,见人落泪,便生怜悯。所行之事,多不过寻常小善,于卿卿而言,亦从未以此自矜 然于吾而言,却非如此 吾少入官闱,所学所行,皆为人所教,不敢有一念私心,以苍生所愿为己任,久而久之,竟不知何者为众生之愿,何者为己心之所欲 为神时受万民香火,受四海叩拜,后来乃知数百年所守,皆非吾愿 妻使吾知,人活一世,原不必尽为天下而活。 尝于夜深望其睡颜,心中常思,世间万般诸恶,不过尘埃与欲念相杂而成,然何以此般尘埃,能聚成卿卿: 平生所历欢愉,多与痛楚同根。愈是沉溺,愈生患失之心。吾妻年幼,不知何为生死相依,余之所以仍活于世,不过执此一念 若此生终不得归,便愿有一日,生同衾,死同穴,方算圆满。 吾常思,世间有神明,神明当如吾妻, 故为卿卿立此神像,然仍不愿刻其姓名,不愿使世人知其所在。此念,不过一人之私心 吾明知此心不堪,却不愿改。若此世仍有一桩罪,亦甘愿如此 秋七月廿三。司钦夜自书。 江药药看完最后一行,久久没有动 暗室里只余一盏孤灯,两人明明并肩而立,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 许久,司钦夜收回掌灯的手。 灯火随之低下去,暗室里的画像一幅幅重新隐入昏暗,仿佛被黑夜一点点吞没,只剩轮廓在余光里若隐若现, 他提着灯,转身往外走 江药药仍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寒意从四肢一点点爬上来,似整个人都被困在这间属于她的神殿里,再也无法离开 屋内复归漆黑,微不可闻传来一声抽泣 司钦夜步子顿了顿。 灯火在他身侧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犹疑像要彻底走入外面的黑夜,又像被某种早已习惯的牵引短暂留住,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这些年,那些如影随形的声音早已成了他习惯的幻听,时清时浊,似梦似执念,也早已学会与之共处,甚至在最孤寂的夜里,靠它撑过漫长清醒 可最终,他仍是如往常般低声开口:“药药?’ 江药药一颤,她明明已经不想哭了,他又看不见,哭又有什么用。 可听见这一声,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两滴,刚滑下脸颊便化作极淡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 司钦夜回身,提着灯慢慢靠近。 昏黄的光从她身上穿过去,什么也照不见,他就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虑空处, 江药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眼泪成串地滚落,全都化作细小的零气, 司钦夜手中那盏灯忽轻晃一下,像被蝴蝶振翅般极轻的响动扇动 他倏然垂眸,看着那盖轻晃的灯焰 火苗微微向旁边偏去,又慢慢直起,像有风掠过 司钦夜抬手护住灯焰,火光在他的掌心间安静燃烧,下一刻,却又轻轻晃了一下, 司钦夜握住灯盏的指节缓缎收紧,江药药也察觉到什么,抽泣着看向那盏灯 方才是她? 她抬起手,指尖从灯焰中穿过去,没有触感,火苗亦无变化, 她又试着靠近些,试着让自己的意识从灯前掠过 火苗轻微偏了一下,若非一直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江药药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惊喜,就在她想要再次尝试时,司钦夜忽然开口,“是你么? 声音很低,如怕惊扰的试探 无人回应,灯焰却轻轻一动 司钦夜望着那盏灯,眼底晦暗不明,嗓音低哑:”你方オ在哭吗? 他语气不甚确定,像在问她,又如喃喃自语 她愣住抬头,看见司钦夜目光落在灯盏里那点慢慢不再跳动的火苗上,许久,轻语似自嘲:“我宁愿是我真的疯了 不知为何他会这样说,江药药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他低着头,暗寐的光线下,墨色长发从肩后朝前滑落,掩盖没入暗色的眉眼, 那个独自在冥墟熬过七百年,从未流露出一丝软弱的人、她的夫君,忽落下一滴泪,砸进了灯盏里,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他声音更低了些,“我无法替你擦去眼泪。 “那我宁愿是我疯了。 江药药躺在床榻外侧,和那具躯壳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当。 司钦夜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她。他仰面躺着,并末熄灯,烛火摇晃,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 江药药侧过头看他,又看见那具并排躺着的自己的躯壳 灯火照出两个井排的人影,安静无声, 忽就棋到从前在镇上替人送葬,下葬前夜夫妻两个的尸身井排摆在灵堂里,也是这样。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心里发毛,又觉得好笑,忍不住重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他当真睡着了,准备自己也闭上眼睛时,司钦夜忽然开口了, “药药。 江药药僵住,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司钦夜像在斟酌,他鲜有这样的时刻,想说许多话,想问很多事,可想了很久,竟不知第一句该从何说起 他睁开眼,并没有看向身侧的“她”,目光落在虚空,忽开口:"你想我吗? 江药药怔了怔 她当然想,从在长生界失去意识那一刻,从她有了意识却碰不到他开始,她每一刻都在相 可她怕。 她想让他知晓自己的存在,却又怕他像方才那样因无法帮她擦去眼泪而伤心 烛火毫无动摇,司钦夜眸光慢慢黯淡下去。 他等不到答案,大约也习惯了等不到,复又敛下眼帘。 就在这时,床头那盏烛灯的灯焰,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 只短促闪了一下. 如同只一个字的回答。 司钦夜看着那盏灯,愣了许久,缓缓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如冰面裂开的第一道骚隙,长夜漏进-缕天光 她很少见过他这样笑,像七百年前他神识那个少年才会露出的笑, 江药药站在烛火边,鼻子一酸,也忍不住笑起来, 司钦夜重新闭上眼睛,面上的笑意终于露出一丝久违地、尘埃落定的倦,过了好会儿,如寻常低低地说:“睡吧。 他很累了吧? 有多久汊好好睡过一觉了?即便是一点如同虚幻的回应,也能令他如这般安下心来, 江药药虚虚靠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长夜过半,天边已是禽蓝一片,她也合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第77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77、第77章罪己书. 77、第77章罪己书. 79、第79章正文完结(.. 79、第79章正文完结( 七年后。 十月初九,霜降刚过,宿雨初歇, 青石板路泛着水光,街市两旁青瓦白墙,墙根挂着晾干的辣椒和柿子,裹着淡淡桂香,街边树影婆娑。 玉烟镇还是从前的模样,天刚蒙蒙亮,镇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糖炒栗子的支起了锅,西街卖布的将各色尺头铺开,东街卖活鸡的笼子没拴紧,芦花大公鸡扑棱着翅膀窜出来,一路狂奔,鸡毛漫天。 后面跟着一群孩童,街上顿时鸡飞狗跳,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快让开!’ 众人抬头,一张飞行符歪歪斜斜飘在半空,上面站着个小姑娘. 大约十八九岁,青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飞扬,踩着张飞行符,东摇西晃,直直朝地上俯冲下来 地上的百姓哄然,唯有一个孩童没来得及躲,吓得后退几步,摔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张嘴就哭, “小石头别哭别哭!”小姑娘赶紧从飞行符下来,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是姐姐不好,没摔疼吧?‘ 旁边李阿婆急急赶过来,一把把孙子抱过去,没好气地瞪她:“我说杏儿,你都做道修好几年了,怎么还这般冒冒失失? 说着拍拍孙子屁股上的灰,怪骂道:“日后只怕鬼没捉到,你先叫鬼给捉去了!" 旁边人哄地笑开,杏儿闹了个大红脸,嘴一撇,拍拍衣衫转身便走,气道:"要你们管?我又不是来找你们的 她边走边小声嘀咕:“我是来找药药姐的。 她一路穿过长街,熟门熟路到了医馆,探头喊了两声,没人应 后院中晒着几架药材,院中央的太师椅上,一个女子侧身躺在椅中,乌发散在肩后,膝上摊着一册话本。 日影从叶间漏下来,明明暗暗落在她脸上,阖上的纤睫在眼睑下投出两片薄薄的影,清丽售秀的面容愈显安静温淡 杏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正想找个地方坐下,便听椅上的人闭着眼开了口:"怎么回来了? 杏儿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你、你没睡着啊? 江药药这才慢慢睁开眼,带着些懒意, "外面吵吵嚷嚷的,你又闯什么祸了?’ 杏儿噎了下,讪讪道:“哪有?都是李阿婆家的小石头,成天哭哭哭,自己摔了,倒怪上我。 江药药从椅上坐起身,把膝上的话本合上,理了理裙摆 杏儿:“我今日休假,专程回来找你玩。 江药药“嗯”了声,“刚好,来了帮我晒药。’ 杏儿的笑僵住了,“我从燕京千里迢迢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干活?’ 江药药抬起眼笑看她, 杏儿满脸不情愿,却在江药药目光下将背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过了会儿失了耐心,拍拍手在旁边重新抓了把瓜子,边嗑边说: “对了,我听我爹说,神女观今日有集会。 江药药:“什么集会?"”就是那种集会”杏儿冲她挤挤眼,小声道:“姑娘家和公子相看的那种,听说今年办得大,十里八乡都来了人。 江药药看她一眼:“你想去相看谁? 杏儿脸-红:“哪里是我想去,我是让你去!' “我去做什么?”江药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用廊下帕子擦擦手,“那都是小姑娘去的。 “可你也未曾婚嫁啊。”杏儿脱口而出。 江药药的动作停了一瞬,片刻怔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不去。' 杏儿却来了兴致,跃跃欲试道:“你要是去,肯定许多家的公子都喜欢你。 江药药:“可我不喜欢他们。 杏儿不说话了,仰头望着她,心里发闷, 在她儿时的记忆里,药药姐也是爱笑爱闹的。如今想想,似乎是从七年前,神尊无故陨落,三界不再有劫难开始,她就变了。 虽还是同以前一样每日上值,采药,回家,却变得安静许多, 这七年间,镇上给她说亲的人不少,她一个也没应过。可如今年岁,若是再不成亲,怕是要被镇里人说闲话了。 杏儿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来,她却不敢问, "又在想什么?”江药药伸手在杏儿额心轻戳,“还不走?不请你吃茶了。 杏儿回神,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挽住她的胳膊 十月日光正好,街市喧腾,人流如织。 神女观前人最多,庙门外头挂满了红绸,姑娘们挤在一处,羞羞涩涩又跃跃欲试 有胆子大的,借着抛绣球的由头,直直扑进心仪男子怀里,惹得满场起哄 杏儿看得直咂舌,江药药也瞥了一眼,一时怔忪。 如今三界重生,一切如旧,可除了当年在劫难中活下来未经重生的神鬼,这世间再无人记得司钦夜 可她始终觉得他还在。这样的拥挤的街市,这样好的日头,他应该在她身边,走在外侧,替她挡开人流 神女观旁愈发喧闹,原是今日搭了戏台,台上正演到神女现世, 扮神女的戏子披着金红羽衣,满台霞光, 旁白拖着长调:“神尊圆寂之后,三界本该陷入混乱,神女应运而生,以一己之力破开劫难。 台下一片叫好,有人举起手中的香火,高声道:”神女护佑! "神女功德无量!" 一声接着一声。 江药药站在人群之外遥遥听着,仿佛与己无关。 她已经快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走上长生界,只记得自己站在茫茫天地尽头,仅凭一个念头,不眠不休将归墟之力一点点引渡回天地。 后来三界重开轮回,劫难平息,世人便替她编出了许多故事. 说她斩开天门,说她受天命所选,说她以一己之力救下苍生, 可那些故事里的神女,是她,却都不像她。 "又是这一出! 杏儿掏了掏耳朵,“都听腻了,也不知讲点新鲜的。 江药药在糖水摊子前买了杯桂花糖水,热气浮动,模糊了眉眼。 念旁白的先生还在继续: “此后神女重立长生界诸神秩序,神官之间,彼此牵制,各守一方天地,各护一方百姓,连二十年-度的劫难也就此消散 她们渐渐走远,身后的声音也渐远 杏儿见江药药无甚兴致的模样,忽清清嗓:“我前些时日在山门倒是听了桩新鲜八卦。” 江药药:“什么八卦? 杏儿脸上含笑,压低声调:”他们说,如今神女不再现世,是因为与云昊神君情投意合,如今两人归隐,云游三界双宿双飞去了。’ 江药药一口糖水呛住,偏过头猛咳起来, 杏儿拍拍她的背,“千真万确啊,我听我师姐说" 江药药顺手从袖间拆了块梨糖塞进杏儿嘴里,止住她,“少说话。 两人走到街角茶摊前,药药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茶旗下站着一道黑色身影,戴着黑色斗笠,掩住面容 江药药看了片刻,认出那是墨影 她将手里的糖水递给杏儿,“你先进去等我。’ 杏儿好奇地眺过去一眼,“哦”了一声,接过糖水,自己先进了茶馆, 江药药走过去,墨影看见她,微微颔首,“夫人,最近如何? “和从前一样。”江药药笑了下,“没什么不好。 许久未见了,墨影和素光偶尔会来院中看看她,寒暄几句,可却未曾像今日这般突然出现, 墨影看了她片刻,又垂下眼,似欲言又止。 江药药问:“你有话要说? 墨影沉默片刻,道:“本不想惊动夫人,只是夫人让我守着轮回鉴,我近日发现轮回鉴似乎有些异动。 墨影从袖中取出轮回鉴,镜面流光缓缓转动,细碎的光影如水纹一般荡开,许久,又慢慢归于平静, 江药药呼吸凝滞,“可有指引? 墨影摇头,"没有,没有显出名姓,也没有任何踪迹。 他看着镜面,眉目微沉,“所以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 墨影说着停下来,看了一眼江药药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不过能让轮回鉴生出这样的波动,本身便很不寻常。 江药药默然望着轮回鉴,迟迟不语。 山河复原,百姓安居,所有人都有了新的命数。只有他没有, 其实最初的那两年,她也想过去找他,可后来又想起那日分别时司钦夜说过的话, 她这一条命早已不只是属于她自己的,所以她等,她信他。 墨影见江药药失神,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江药药从他手中拿回轮回鉴, “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你先回去吧。 墨影走后,江药药回到茶馆,同杏儿听完了那场戏。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她照旧替人看诊,照旧上山采药,偶尔也会在回家的路上买一包糖芋糕。天晴晒药,下雨收衣,闲时翻两页话本 的子天天过去,轮回鉴也再没有异动。 知晓期盼是奢望,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等待中安稳寻常地生活。 秋风萧瑟,草木间都是清苦的药香,江药药蹲在石坡边,用小锄头将石边的一株药草连根挖起 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药药抬起头。李阿婆正牵着小石头,气喘吁吁地往山上跑,身后还跟着几个镇上的年轻汉子。 “药药!‘ 江药药连忙站起身,“怎么了? 李阿婆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道:“你、你快回去看看!” “我方才给你送柿子,走到你院门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我往里头一瞧,瞧见一道黑影进了你的屋子。 她越说越急:”你一个姑娘家,亲戚家也没什么男子,我便想着进去看看,结果屋里又没人我吓得赶紧出来了,可谁知道那人是不是还藏在你家里? 江药药怔怔看着她,“黑影?’ 李阿婆连连点头,“对,我看得真真的。” 她又忙把身后的小石头拉出来,“你问小石头,他也看见了。 小石头目光愣愣的,眼眶哭得红肿,一看便是吓得不轻。 江药药心跳倏然加快,放下药篓便要下山, 李阿婆连忙拦住她:“你一个人不行,那八成是个坏人,我叫了镇上的这几个汉子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江药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发颤,“不是的,不是坏人" 李阿婆从未规见过她这副神情,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见她匆忙要走,急急追了两步,把手里的竹篮往她怀里一塞,”柿子!你的柿子! 山风从耳边掠过,江药药抱住竹篮,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跑得太急,脚下几次踉跄。 她擦去眼泪,一路跑回院门前时,伸手推开门,脚下被门槛一绊,怀里的柿子滚落一地, 她顾不上捡,快步奔进屋子, 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人 江药药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方オ一路涌上来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数落了空,她慢慢垂下眼,本早该习惯的,却仍是茫然失落 脚边的兔子在蹭她的腿。是团团的孩子, 团团去年已经寿终正寝,如今它的孩子也变成了大兔子,雪白的毛发柔软蓬松,亲密地挨着她 江药药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忘了喂它。 她蹲下来,将兔子抱进怀里,“对不起 兔子听不懂,只是乖巧地蹭蹭她的指尖, 江药药抱着它站起身,往廊下走,脚步忽然顿住 兔笼旁,不知何时摆着一小碟切好的莴笋叶 她怔怔看着,这才发现院中的小几上有一只白瓷瓶,里面插着院中摘下的、新鲜的芍药花 江药药几乎不敢呼吸,怕一切只是梦境,转身重新走向屋内,目光一点点游移 她早上起来偷懒没有叠好的被子,此刻已经整整齐齐地铺在榻上。 江药药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她浑身僵住,缓缓转过身 日光从院墙上落下来, 那个人就站在院中,站在花影之间。 一身玄衣,长发被风轻轻拂动- 如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初见时那样,他弯下身,长袖拂过青阶,拾起了滚落在脚边的那枚柿子 一正政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第79理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80、番外一:吃醋他的归处.. 80、番外一:吃醋他的归处 近来,司钦夜觉得,他的妻子待他有些过于关心了, 比如他白日在院子里,江药药总要让他打把伞,外头分明日色清朗,一点雨意也没有,她却执意踮脚要将伞盖过他的头顶 司钦夜垂眸接过她手里的伞柄:“不会下雨。 妻子若有其事:“谁说一定下雨才能打伞?外面日头也大。’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自己如今仍是鬼体,在日光下待得久了,身形也会显得虚淡。 可这样的时刻越来越频繁,他在家中做些寻常家务,她也总要跟在身边 夜里惊醒,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在他身上摸个遍,再松口气紧紧抱住他 司钦夜其实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很受用,毕竟他们成亲之后,妻子很少这样寸步不离地黏着他 可次数太多,他却不愿让她时时感到不安 司钦夜知道她在怕什么,毕竟他真实地消失过一次。若非那块魂骨还在江药药身上,若不是她以归墟之力重开轮回,他如今也不会留在这世间 魂骨留住了他的一丝魂,借着她体内的归墟之力一点一点凝聚,七年间渐渐聚成了一个完整的魂体。 所以他仍旧是鬼身, 依旧能驱使鬼气,展开界域,只是尚未重新凝聚出能够承载魂魄的凡人之躯 这些事情,他回来时便仔细同江药药说过,她当时表现得不甚在意,抱着他笑嘻嘻说:”那就慢慢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司钦夜原以为她已经接受了,如今看来,接受归接受,却始终没有放下心 夜里,他们相拥而眠,司钦夜忽然察觉到一缕热流一点点落进他的体内 江药药闭着眼,装作睡得很熟,手搭在他身前,淡淡的金色灵光顺着指尖缓缓没入 司钦夜忍不住开口:“直接渡归墟之力是没用的。” 江药药僵了一下,睁开一只眼,司钦夜正凝视着他,稀薄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如今的模样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光线暗下来的时候,能看见凝缩的眼瞳内隐隐幽暗的赤光,苍白面庞透着一点非人的诡艳 江药药手还停在他胸口,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故作惺忪:“睡环不着,无聊试试。 司钦夜安静看着她:“我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他抬起手,点在她心口魂骨的位置, “它会留住我。' 明知他说的只是她挂在胸口的魂骨,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却好像并不只是这个意思 药药心口发热,脸埋在他怀里,“我知道。‘ 她犹豫片刻,声音闷闷从他怀里传来,“只是我总有些恍惚,像是做梦一样,感觉不真实。 她以前总以为人只有遇到伤心恐惧的事才会生畏,如今才知道,原来在得到幸福的时候也会害怕。怕这一切如梦境,稍纵即逝, 她眼眶泛红,不愿让他看见,将脸埋得更深,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浸进发丝里。 司钦夜安静抱住怀中的人。 还是那么爱掉眼泪,柔软温暖的、他的妻子。 司钦夜抬起手,将她脸侧的发丝撩开,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層角,最后落在她耳侧, 药药被亲得有些痒,忍不住朝后缩脖子躲开。 司钦夜却没有松开,扳过她的脸,在她脸颊轻咬,“这样够真实吗?’ 江药药慢慢抬眼,眼睑泛着红,连带腮上也染上粉意,没忍住眯眼笑出声 两个人贴得这样近,夜又深,司钦夜沉默片刻,埋首在她发间,忽低声唤她 他气息缱绻,江药药被勾得心神一松, “嗯?' 司钦夜顿了下,平铺直叙:“今晚枨行房。” "你”话语太过直白,且药药太久没经这种事,倏地一愣,耳根发热,半晌才小声问:“你如今,还会想吗? 司钦夜垂眼看她,“是你,就会想。 江药药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不行。 司钦夜没说话。 江药药有些差赧地低下头去,戳戳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哄诫的意味:“如今你凡躯未凝,要好好修养,不准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后再说。 她说得一本正经,刻意带着凶。 司钦夜瞧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勾,顺着她的话应了:”好。 他的妻子说的对,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窗外月色安静,花影落在窗纸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药药靠在他怀里,慢慢安下心睡过去。 之后的日子,江药药虽渐放下心来,却仍旧时时黏着司钦夜, 两人待在院里的时间越来越多,镇上的人见小江大夫不大露面,风言风语也,跟着多起来。 从前江药药常待在镇上,如今少去街市走动,镇上的人偶尔路过她家院外,常能看见一个男人在院中。 两人举止异常亲密,形影不离。 远远瞧上一眼,也能看出那男人生得极好,长发如墨,面白如玉,眉眼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妖异,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凡人。 渐渐地,传言越来越离谱,有人说是山里的鬼魅,还有人说是狐狸精变得。不然江大夫这样老实清白的女子,从不曾与男子有交,怎么会将这么一个历不明的男人留在家里 且那男人平日极少外出,连带着江药药也总待在院中,活像是被邪祟迷了心窍。 江药药偶尔也能听见些风言风语,权当没听见,她本就不是太在意旁人嚼舌根的人, 直到有一日,李阿婆特意来寻她,说家中炖了汤,要她过去拿一盅, 江药药刚踏出门,李阿婆便牵着她走出巷子,朝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药药啊,你同阿婆说实话,你家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江药药闻言一愣,又很快道:“是我夫君。 李阿婆瞪大了眼:“你何时成的亲? “早几年的事了。”江药药含糊说,“他身子不好,这些年一直在外养病,前些日子才回来。 什么病要养个七八年才回来? 李阿婆“哦”了一声,只当她是替那男子遮掩,还说什么夫君,果真迷了心窍,神智不清 她更加铁了心,一路拉着江药药到了湖边亭 江药药正疑惑,一看,亭中坐着一个年轻公子,青衫玉冠,生得也周正,见她来,连忙起身行礼 李阿婆顿时笑咧咧地介绍起来:“来来来,药药,这是县里周家的公子。”周公子,这便是我同你说的江大夫。 她明白了,这是给她相看来了 那位周公子看上去有些拘谨,朝她拱了拱手:“江姑娘。 江药药只得敷衍笑了下,“周公子。 说罢,她瞪向李阿婆,正在脑中楓该如何给这个周公子解释推拒,欲开↵ “扑涌! 周公子不知道怎地忽脚下一滑,整个人倒栽进身后的湖里,一时间溅起半亭高的水花 李阿婆:"" 江药药:“ 亭外的芦苇被水浪打得晔哗作响,周公子在水里扑腾了半晌,终于被亭外两个随从七手八脚地捞了上来 一身玉色锦袍湿得透透的,粘着水草和污泥,头发贴在额前,狼狈得不忍直视。 李阿婆赶紧过去扶人,周公子脸色难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红着脸摆手:“无碍”, 江药药默然半晌,十分诚恳地道:“要不周公子回去换个衣裳? 此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李阿婆并没有就此放弃,第二日又借着看病的名义,给她介绍了另一个公子。 这一次更离谱。 那位公子尚未走到医馆,便在西街拐角处踩中一块不知从哪里滚来的西瓜皮,整个人朝前一倒,鼻梁磕在石阶上,两行鼻血当场就流了下来 江药药听闻此事时,神情复杂:“严重吗? 医馆的小丫头摇头, “不严重,就是鼻血流得有点多。 江药药隐约觉得,这两件事发生得实在太巧, 当晚回到院中,司钦夜正弯身站在花圃旁,玄衣宽袖,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夕阳斜照,他正专心修剪芍药旁边的杂枝 江药药晃神片刻,又清清嗓,在他身后站定,问:“这两日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司钦夜剪下一段枯枝,慢条斯理:“什么事? 江药药一噎,又嗫嚅道:“我本来是打算找空找镇上人说清楚的,如今那两人一个莫名其妙掉进湖里,一个走路上也能踩瓜皮,平白遇到这种怪事,你让我怎么好解释? 司钦夜放下剪刀,转眸看她,神色无辜:”他们自己不当心,与你我何干? 他面上是风轻云淡的坦荡,药药盯了他半晌,忍不住蹙眉哼了一声:"不准这样了,幼稚死了 司钦夜也不反驳,继续修剪花枝 没将那二人连同李阿婆一起丢出玉烟镇,已是他最大限度的容忍。 暮色渐深,院中灯火初上。 前两日江药药说想吃话梅酿的排骨,司钦夜这两日研试出方子,晚饭便是酿排骨,炒了碟青菜,家常的两菜一汤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云昊提着两壶酒来,如今也不见外,往司钦夜对面一坐,自顾自取了碗筷,夹了块排骨尝了口,评价:”这排骨味道不错。’ 司钦夜掀眼瞧他,云昊全当没看见,药药早已习惯,端碗挪位置坐在司钦夜身旁,得意挺直腰杆,“那当然,阿夜试了好几日才做出来的。 饭间,云昊频频垂眼看腰间的亮起传讯,玉牌,药药随口问:“你最近很忙? 云昊摇头:”如今各司也会接手,不算很忙。”他顿了顿,把玉牌摘下翻面盖在卓面,不想再看。 药药点点头,仔细把葱花撇到碗边,安安静静地吃饭 云昊看着她,忽有些走神。 眼前女子,倒真像这镇上千千万万个人家里最寻常的女子。 可他始终记得长生界初初复苏的那几日,天弯尚未完全合拢,云海倒悬,遍地断壁残垣, 是江药药一个人立在祭坛中央,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将体内的归墟之力一点一点重渡天地。那时他守在祭坛之外,看她最后浑身都在颤,却抿紧唇,始终没有停 神官们皆以为她渡完天地,便会登临神位,承神女尊号,再开长生界。可她没有。 她说:“世人只是需要一位可以被信仰的神明,并非是我。 从前可以是神尊,今后可以是神女。只要能让世人信下去,信这世间的秩序仍在,信善恶有报,信天道不灭,便够了。 那之后神尊之事并未公之于众,她回到世间继续当凡人,却真的守住了世人的信念 后来他常顺路来看她,几汀药药独自照旧生活,心里才慢慢安定下来。 她看着柔弱,内里却比谁都清明,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居功也不自苦。云昊甚至觉得她与司钦夜有种极像的执拗:无论这世间如何变故,都会守住最初的本心 不因外物改移,不因岁月消磨。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走在一起, 云昊神思间,目光无意在江药药身上停得久了些。直到他拿着筷子的手猛地刺痛,手一颤,差点落下筷子, 抬头一看,司钦夜正看着他,目光极淡,见他回望,司钦夜才缓缓错开眼,帮药药夹菜, 云昊:“ 他轻咳一声,只当没寒觉,伸手便大拿洒売,更替司钦夜满上一杯。 江药药眼疾手快,将他的壶口一挡,抬起头笑,“他如今不能饮酒,待日后再与你喝。 院中灯火融融,风从花圃里吹过来,带起细碎的花香,远处更鼓初响, 三人又闲坐了会儿,直到云昊喝得微醺,起身告辞。 月已偏西,今晚是十六,银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清辉洒落, 江药药方才愉偷尝了小半杯酒,这会儿脸上热热的,靠在司钦夜肩上,仰头看月亮,倏然开口:“阿夜,我们成亲吧? 月华如练,她眼尾被酒意勾出一点薄红,眸子潋滟,又像也盛着半盏甜酒 他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喝醉了。 “我们已经成过亲了。”他说。 江药药认真思考起这件事:呵可是镇上的人不知道。” 她仰脸看着他,眼中含着将落未落的水光,“我想要他们记得你,知道你是我夫君,不是旁人嘴里的什么邪魅、狐狸精 她平日里从不计较那些,也不会说这样直白的话,大约真是酒意上了头。 司钦夜似笑非笑,存心逗她:“那明日我陪你去镇上,挨家挨户去说,你夫君不是狐狸精。” 她音真点了点头,像在思索这个法子可行不可行,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只是抱着他的胳膊,合期道:“不好不好 夜风轻缓,吹得院中花影婆娑,药药靠在他肩头,呼吸渐渐轻下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司钦夜低头去听,只听见她嘟囔了一句: "好像真是喝醉了 “嗯。”他应, "都怪你。 "是。 司钦夜顿了下又道:"不过酒不是你方才吵着要喝的吗?’ 江药药皱眉想了会儿,小声辩驳:“就怪你治你约束不严之罪。 司钦夜低低笑了,顺着她道:“卑职有罪,自请伺候神女大人更衣就寝赎罪。 江药药半梦半醒,眼尾弯了弯,又嘟囔了句什么,终于沉沉睡去。 夜渐深,司钦夜迟迟末动,不忍惊扰她, 他抬起头,月圆而亮,清辉如洗 那样长那样远的路,从神坛到冥墟,从无间到归墟,千百年过去,人间换了又换,只有这轮月亮还是从前的模样 这世间给过他荣光,也夺走过他的一切。 可最终,又将一切还给了他。 她在这里,这里便是他的人间,他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番外一:吃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81、番外二:成亲朝朝暮暮,.. 81、番外二:成亲朝朝暮暮, 入冬不久,玉烟镇下了第一场雪,司钦夜便是在这场初雪里,彻底凝成了凡躯 窗外天光未亮,江药药眯着眼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司钦夜怀里缩,手搭在他身上 掌心下胸口的位置,正不急不缓地跳动着。 江药药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耳朵贴近,心跳的声音从他的胸膛傅出来。 她屏着呼吸,把手伸进他衣襟,从心口一路摸到小臂,又摸过手腕与腰腹,掌心所过之处,不再是冰冷的触感 她的手仍在来来回回,有往下的趋势,司钦夜终于动了,闭眼捉住她作乱的手,声音带着刚醒的哑:“还没摸够? 江药药没收手,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腰,脸紧紧贴在他颈側,眸子晶亮:“阿夜,你有心跳了。 "Д 她落在他身上的手攥了又捏,像是找到新玩具的孩童 司钦夜睁开眼,翻身将她按进被里,睁开的曜黑眼眸映着她的影子,“再摸,今日便不用起了。 江药药这才停下手,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高兴得眯起眼。 她前些时日还担心他凡躯难凝,没想到两个月便已恢复,这般天大的好事,自然要好好庆贺 “今日不做饭了。”她从被子里坐起来,拉着他的手,“我们出去玩,去杏花楼吃。 她发丝睡得散乱,脸颊因兴奋泛着粉,司钦夜看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慢条斯理起身更衣 江药药今日心情极好,挽着身旁人的胳膊,一路往鎮上走 冬日天亮的迟,临近午时,长街两旁薄雾也未散,蒙着一层淡淡霜白,混着街市蒸笼的騰騰白汽 两人进了酒楼,堂中刚开门,客人尚少,江药药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菜上桌后,她不住地替他布菜,鸡腿也夹给他, "(4,(tt. 楼中客人漸多,邻桌的人时不时朝这边望上一眼,目光有探究,有打量,也有人掩唇低語。 江药药只当没看见,照旧高高兴兴地同司钦夜说话 司钦夜自然是不会在意旁人的打量,看着眼前人眉眼弯弯的模样,却想起那夜她醉酒时的话 她说想让鎮上的人知道,他是她的夫君, 司钦夜将一块酥油饼夹进她碗里,顿了顿,忽开口:“下个月我们成亲吧。‘ 江药药正低头咬饼,闻言动作一停,抬起脸看他。 司钦夜给她倒茶,語气也稀松平常:“下个月初八,日子正好,赶上过年回老宅住几日。 江药药夹着酥饼愣了好一会儿,不知他怎突然提起这个 她还记得,从前他们成亲是她开口提的 那日她下值后在院子里同他聊天,憋不住问他,想不想娶她。 司钦夜听完沉默了很久,江药药看着他垂眸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度以为他在思考如何拒绝,正欲开口说“不想也没关系”,却听他反问她: “你知不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 江药药挑眉,当即便掰着指头同他数:“当然知道啊,就是定婚书、拜堂、日后住在一处,像镇上那些夫妻一样好好搭伙过日子 他听她说完,半晌,才慢慢地道:“你想嫁给我? 江药药一时凝噎,她以为自己已经够直接了,这人倒比她还直白 可她又觉得他这样很好,她喜欢他,也喜欢他这样的性子。 于是她点头,很认真地说:“对,我想嫁给你。 想起往事,药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回神时,司钦夜正定定地望着她,筷箸已搁下,面上虽平静,眼中却带着少有的、近乎小心的疑惑 “你不願意吗?”他问。 江药药心口软塌,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来,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願意啊,我当然愿意嫁给你。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她都愿意,只愿意,嫁给他。 因着要筹备婚事,加之婚前新妇需避嫌的旧俗,江药药这几日便回了老宅住, 老宅上上下下都忙起来。 薛慧白日里领着她又是选料子,又是挑花样,婚服改了又量,量了又改,连她平日里不常用的胭脂水粉都擺了一整匣 因着禮数,这几日司钦夜会来送聘禮,却不好多留 每回来,都是在堂屋和长辈说话,药药有时从里屋出来,与他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一眼,远远站着,不能像平日那般凑过去,连句话都不好说 到天色将晚,她送他到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只能对看一眼,再目送他走出宅子。 江药药白日里被擺弄得浑身酸累,一日日数着日子,越临近,越觉着忐忑,好像比从前头一回成亲还要紧张些 夜里躺在榻上才静下心来。 说来也怪,头一回什么经验也没有,反倒没这么折腾。 那时他们成亲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同去领了婚书,回来在家中点了对紅烛,拜了天地,就算过完了禮。她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两个人能在一处便已很好 这一次却不同了,司钦夜说,既是要让镇上的人都知道,自然要办得热闹些 江药药知他做事穩妥,不会出什么问题,却仍是存了几分隐秘的紧张 辗轉反側间,月过中天。 床头灯焰一颤,悄无声息熄灭 屋内骤暗,江药药下意识坐起身,还没摸到火折子,忽然有一只微凉的手从黑暗中伸来,准确地落在她脸側,指腹贴着她的颊摩挲 她没动,任他摸了摸自己,俯下身来,拉起被她掀乱的被角,替她掖回去。 黑暗中,司钦夜身上有极淡的松檀香,混着从外间带来的雪气 这几日两人连话都说得少,也未曾亲密接触,药药伸手环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司钦夜:“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嗯。”她闷声應了,“睡不着。 司钦夜坐在床沿,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害怕?" 药药摇头,想了想,又点头:“不是,就是一日一日地准备着,有点紧张。‘ 司钦夜顺着她的发,须臾安抚道:“不必想,都有我。 药药抱着他的手,抬头见他坐在床沿,淡淡敛眸看她,垂下的发丝浅浅搔过她指背 她心下一点点安定下来,又拍拍床侧:“怎么不上来? 司钦夜沉吟一息:“尚未禮成,这样不好。 江药药没忍住笑了,正欲揶揄他,笑他如今倒真像个守礼的君子,轉念又想起白日里在她母亲和外祖母 面前清持有礼的模样 他是极敬重她的。分明他们早已是夫妻,也不是头一回成亲,可他却依旧在意,像是要把所有该有的礼数都重新给她补一遍, 药药闭上眼也不再劝了:“那你陪陪我。 夜漸深,她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说白日试的嫁衣,说外祖母挑的金钿,又碎碎抱怨这两日在家太无趣 司钦夜安静听她说着,偶时應声,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等她彻底睡熟,他才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直到微熹透入,窗纸浮上一层青白,他俯下身在她额上輕輕落下一吻,起身离去。 转眼到了成亲这日,天还没亮,江药药便被薛慧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梳头、绞面、上妆,她只觉自己像只提线木偶,由着人摆弄,被塞进轿子时还晕乎着, 外头锣鼓喧天,炮仗声由远及近,她刚要坐穩,便听见轿外傅来薛慧含着哽咽的嘱咐,心下一紧,抬手便要去掀蓋头 旁边的喜婆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使不得使不得,新娘子在外面可不能掀蓋头! 江药药只得作罢,捉住母亲和外祖母的手,握了握,慰声道:“阿娘,外祖母,过两日我就回来看你们。 轿帘落下,外头一声高唱,起轿后稳稳当当朝前行去 一路行去,外头竟比她想的喧闹得多。 有人在前开路,随行的仪仗跟在后面,道两旁全是镇上和邻里的百姓,孩童追在轿后跑,笑闹声与吹打声混在一处,沸反盈天 江药药没忍住掀开轿帘一角,长街两侧站满了人,都伸着脖子朝这头望。有相熟的,也有面生的,全都看着她这队车马, T7,4-7 FTIF 户去说,也不必怕人嚼舌根了。 不光是玉烟镇88是拿管装。构物道她夫君是谁了 轿子落地时,江药药被喜婆搀着,一步步跨进院门。 t,HET,k8t. TTH 金线绣纹,与她身上的纹样一致,是司钦夜的喜服。 两人并立堂前,依礼叩拜,江药药拜完起身时,忽踩住繁复裙摆绊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輕呼,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已稳稳扶住她的手腕。 熟悉的温度停留一瞬,院外宾客俱在,他很快便松了手 礼成后,江药药被送进新房,她在榻边坐了好一会儿,抬手把盖头掀了,长长舒出一口气。喜服厚重,头饰繁复,压得她肩颈酸痛 她抬手揉后颈,忽听身侧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声音。”这是谁家的新娘子?真是好美呀! 江药药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菱萝,悄无声息出现,笑眯眯地打量她 江药药弯起眼睛:”你也来了。 SR: “素光墨影都来了,本来夙罗大人也要来,可惜被大人严令不许。 江药药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两人正聊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杏儿朗声问:“药药姐,你在同谁说话?- TR 查儿推门进来,见江药药独自一人坐在榻边,探着脑袋张望:“咦,我方才明明听见有女子的声音" 江药药:“是我方才在自言自语。‘ 杏儿也未在意,面上含笑,径自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描金漆盒来:“外头喜婆叫我把这个给你。 江药药:“这是什么? ET: ". 江药药皱眉:“喜服? 我不是穿着吗?” 杏儿笑得意味深长:“自然是晚上穿的那种。‘ 她说着打开盒子给江药药看了一眼。 药药脸上登时一热,“啪”地将盒盖合上:“不要。 杏儿乐了,作势又要去开:“哎呀,要的要的。 菱萝躲在屋角阴影里笑出一声,杏儿若有所觉,看过去,分明什么也没有,嘀咕道:“你这屋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 说着便要去屋角,江药药见状忙拦住她:“好了好了,我歇会儿,你先出去吃酒吧。 杏儿挠挠头“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你歇好了就出来,姐夫说,不必非在屋里等他,你想出来便出来。 江药药点点头:“好。 白日里的喜宴设在镇上酒楼,声势大,邻镇的都赶来沾喜气,自家院子里则另摆了一桌,只请相熟的人。 江药药本以为司钦夜不喜这样热闹的场面,可整日折腾下来,面上疏离有礼的浅笑不减,未露半分乏态,端得一副游刃有余, 她在新房歇了半日,天将黑时出了屋子。 照理说,新妇是不该在人前露面的,可新郎都已发了话,也无人再拘这些虚礼, 早上起得太早,院里酒席还未完全撤下,江药药有些倦,先去了净房沐浴 拿换洗衣裳时又看见杏儿塞给她的那个漆盒,想起那一眼瞥见的薄如蝉翼的绢料,她耳根一热,将盒子放在床下,重新拿了中衣。 出来时,屋门被推开,司钦夜一身暗紅喜袍还未换下,旖丽的颜色衬得眉眼如墨,抬眼见她时,脚步微顿。 她只着了件雪白中衣,长发半干,面上褪去脂粉,干净素净的样子与白日不同,无暇像朵雨后小茉莉 司钦夜反手将屋门合上,从架子上取下件他的外袍,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披在她肩上拢了拢 “外面的人都走了?”她问 "."t.67,8 司钦夜喝了些酒,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他凡人之躯才将将凝聚,到底不比从前,药药走上前拉住他的袖口:“你快去沐浴,今日早点歇息。 司钦夜低眸看她,眼中若暗流伏过,低低应声:“好。 屋里暖烘,一沾着被褥,困意便排山倒海地涌上来,片刻后,床榻微沉 司钦夜从身后抱住她,江药药半睡不醒,本能往他怀里缩,寻了个熟悉姿势继续睡 直到唇上落下极轻的吻,呼吸温温和她交错,像在试探,又像在闹她 她迷迷糊糊把脸往枕里埋了埋,“别闹了” 司钦夜停下来,“你不是说‘早点歇息’?‘ 两人贴得很近,他身上还带着沐浴后微潮的水汽,隔着薄薄的衣料,身体的变化清晰得她困意都散了几分 药药这才忽然想起,所谓“早点歇息”,哪里是真的早点歇息,她方才说的时候竟忘了这一茬。 连忙找补“我我是说真的休息。 司钦夜:“我不累。 呼吸拂在耳边,她慢吞吞地睁开眼 红烛不知何时已燃去小半,满室暖光摇曳,他撑在她身侧,眸深而黑,墨发散下来,有几缕落在她枕边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事,药药几乎都要忘了这回事。 可今日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只是担心他身体,今日又忙了一整日 药药咬唇犹豫半刻,小声道:”那就一回. PTRBSHBAY 帐幔垂落,红烛映得满室迤逦,屋内的红烛不知第几回结了灯花,火苗明明灭灭,将起起落落的影子投在帐上。 江药药起初还能唤他,后来声音时轻时重,直到记忆模糊不清,半梦半醒间又翻过身去,她实在累极,只能由着他在耳边低声哄着 说好的一回,不知到了第几次,窗外夜风渐起,下起雪来,屋内蜡烛燃尽,屋外响起风雪沙沙声 天光初亮,昏昏沉沉间,到底是没撑住,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于是新婚第二日,江药药几平是在睡梦中度过的,日近黄昏才迷迷瞪瞪睁开眼 屋里已经有些暗了,她慢慢坐起身,身上仍酸得厉害,走出屋子,院里竟堆了一片的红绸礼盒、油纸包、贴了喜字的竹篮 江药药怔忪半晌,开口:“这些贺礼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司钦夜正端了粥出来,闻言道:“今日送来的。 江药药“哦”了一声,慢慢觉出不对:“那我不在,你怎么说的? 司钦夜看她一眼,“说你身子不适,还在歇息。" 江药药:”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成婚第二日,新妇身子不适不能见人,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几乎能想见那些婶子们凑在一处,磕着瓜子掩嘴私语,说这新娘子怎么隔日便下不了榻。 药药转身回了房,越想越气,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再也不想理他了 司钦夜走到床边拍拍她的脑袋:“起来吃点东西。 江药药气得翻过身去,抓起枕头往他身上砸,“你故意的!" 司钦夜偏头躲开,将枕头接住,走回床边,“他们不知。 #T 7,Kt: “我原话是,你昨日多喝了两盏,今日头晕不适,还在歇息。 江药药一愣,半信半疑: K? “嗯。”他重新把枕头放回她身侧,“还让他们把礼搁下便走,说你醒了要清静。 江药药不理,他哄道:“熬了红枣粥,去吃些。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司钦夜伸手捋露在外头的一撮发,语气放得低:“下回都听你的。 江药药掀开被子,恨恨道:“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司钦夜不说话了,只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外走 两人就着一盏暖灯,安安静静地吃粥 大雪簌簌落在屋顶上,江药药小口喝着,忽然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这雪怕是要下到明日了。 ,t7E "."(ti. 屋内炭火轻响,窗外雪声不断。他们只是寒冬里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任大雪纷飞,覆了长街,小院仍是灯暖如旧,人影成双。 昨日种种,今日种种,皆成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只余来日方长。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