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只能是我的》 1. 侯府 崔易简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遭见形容如此狼狈的远亲。 侯门深似海,朱门缠绣户,便是那等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为怕露怯,也总要拣一身干净妥帖的衣裳撑撑门面。 那姐妹俩却着实稀奇,妹妹虽衣着简朴,还算齐整,姐姐却仿佛刚从汴河里捞出来一般,一身青衣布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发丝粘着颊侧,发髻间还斜斜挂着几根未摘净的水草,面色苍白如纸,形容水鬼。 他也没听说过,今日汴河上有船翻了啊? 这倒也罢了。他原想尽一尽地主之谊,上前慰问一番,谁料那女子朝他望来第一眼时,脸色倏地一白,竟直挺挺朝后仰倒,昏了过去。 药香袅袅,映得简榻上一张苍白面孔愈发清减。那妹妹伏在榻沿,小手攥着姐姐湿冷的袖角,一双乌黑眼珠里蓄满了惊惶,却硬是忍着不肯哭出声来。 这是侯府专门辟出的一处院子,院中辟了几畦药圃,充当府里的药房,请了从前在翰林医官院供职的张医官坐堂,为府中上下人等诊治。 那位胡子花白的张医官切罢脉,缓步来至外间,拱手回话,“回小侯爷,这位小娘子脉象细数而乱,有气随汗脱之象。此乃中气下陷,元阳虚损,急需回阳固脱。” 崔易简剑眉微蹙:“说明白些。” “就是饿昏过去了。” “……” 崔易简不觉又朝那姐妹俩望去一眼。 方才他已差门子问过姐妹俩的身份,正是他二婶郑氏的一双外甥女。 二婶虽非侯门出身,也是三代进士的清正门第,父亲又是国子监祭酒,名声远播,故而能跟侯府结亲。 二婶这位长姐,却嫁了一位出身平平的新科进士,名唤江文世,原本在朝中为御史,因性情耿介,开罪官家,于十三载前被贬谪至岭南,自此再不复用。 这位江文世倒也是位传奇人物,听说当初做御史时,便是两袖清风、片叶不沾,汴京居大不易,他俸禄微薄,一家人便窝在南城那等贫民巷弄租赁宅子住,后来去了岭南那等蛮荒之地,日子清苦可想而知。 可崔易简着实没料到,她们竟困顿到了这般田地。 那妹妹瞧着不过六七岁年纪,却已像模像样地执起瓷勺,一勺一勺地给姐姐喂参汤。 果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崔易简收回目光,负手来至廊下,抱臂倚着朱漆廊柱。目光穿透浓重暮色,翘首等着二婶院里的女使前来接人。忽见三房的小厮急匆匆奔来,跨门槛时脚下一绊,趔趄着扑了进来。 “快!张医官,救命啊!二郎君被三老爷打昏了过去。” 怎么又昏了一个? 崔易简以指节揉了揉眉心,叫住那小厮:“怎么回事?” 那小厮方才急昏了头,竟没瞧见小侯爷在此,忙不迭收住脚步,双手叉在身前,眼珠子躲躲闪闪,似有难言之隐。 “说。” 小厮蔫头耷脑,嗫嚅道:“回小侯爷,二郎君跟夏娘子……同处一室……被三夫人撞破了,三老爷盛怒之下,动了家法。” 崔易简额角一抽,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混账东西!” 小厮惶然拭着额上冷汗,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张医官闻声已从里间出来,先冲崔易简拱手一礼:“小侯爷,病患已无大碍,待饮下参汤,苏醒便好。”言罢匆匆扯了小厮去瞧二郎君的伤势。 崔易简提步转回药房,将及门槛,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方才那昏迷不醒的女子已支身坐起,一头鸦青长发散落肩头,愈发衬得面容莹白如玉,脸上别无颜色,唯黑白二色而已,竟无端生出一种惊心动魄之态。 她有些失神地坐着,不知神游何方,痴痴惘惘间,竟似误落凡尘的姑射仙子,纵然狼狈失魂,亦不减清逸出尘之姿分毫。 崔易简走至她身畔,停下,垂目道,“你先在这里稍候,二婶身边的女使片刻后就会来接你。” 妹妹仍一勺一勺地拂着参汤热气,女子却抬手止住她,径直接过汤碗,就着碗沿仰头饮尽,对他方才之言恍若未闻。 崔易简就近取了一把圆凳坐下,与她一同等候。 沉默相对,未免尴尬,便主动寻了话茬来问,“不知,表妹可是遭了什么难?” 女子只摸了摸犹带潮气的裙裾,似有些懒怠同他说话,复又躺下,合上了眼睛。 崔易简心头纳罕:自己何时这般遭人嫌弃了? 此处碰了壁,只得转向那女童:“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下意识望向姐姐,见姐姐闭目假寐,她小嘴张张合合,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倒是戒心颇重的一双姐妹。 崔易简也不是那等一味热脸贴冷屁股之人,便也住了口。 恰逢二婶院里的女使守心到了,他便顺势起身告辞:“两位表妹且随守心回栖梧居,早些安置罢。” 言罢故意略停一停,想等等回音,谁知姐妹俩依旧一个装睡,一个装聋。 他捞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拂袖大步而去。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隐在夜色之中,榻上之人才重新睁开眼睛,那双冰凉如水的眸子里,竟似燃着两簇幽暗炽焰。 * 守心是家生子,颇通察言观色,将二人引至栖梧居后,先命小厨房整治了一桌热菜热饭,又贴心备下浴汤香胰,取了干净衣裳供二人换洗。 待沐浴一新,总算有了人样,门扉一阖,江淳之方才卸了浑身疲惫,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松软的被褥之间。 澜之也凑了过来,挤在姐姐腋下那一方寸天地里,探着小脑袋问:“姐姐,咱们往后就一直住在姨母家里了吗?” 江淳之仰面而卧,目视头顶承尘,有气无力道:“眼下只能暂且住在这里,等姐姐开始赚钱了,攒够了租赁宅子的钱,咱们再搬出去。” 澜之叹了口气,其实她们原本是有钱的,足足两百贯呢! 听姐姐说,足够她俩在汴京衣食无忧地过上三年。 可惜,刚进城不久,走上虹桥,突然蹿出了一帮子“黑乌鸦”,将她们的浑身家当撞进了汴河里。 然后,姐姐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变成了方才那般模样。 两人稀里糊涂地围着汴京走了大半个 城,才兜兜转转找到侯府姨母家,结果刚碰到门口,偏又遇见了一个同样乌鸦般装束的人。 姐姐大约是被他气急攻心,才当场栽倒。 不过那“黑乌鸦”倒还挺好心的,没有见死不救。 澜之小脑袋瓜转了转,“姐姐,咱们能不能问那个黑乌鸦要钱呢?” “他又不是撞咱们的人,问他要什么钱?”江淳之心中正思量着旁的事,随口应道,“再说了,那帮黑乌鸦可不是咱们能开罪得起的。” 所谓黑乌鸦,便是皇城司那帮鹰犬。 这皇城司是官家即位后亲设的衙司,专掌监察情报,四处布设眼线,更有一处叫人闻风丧胆的私狱,传言进去的人,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朝堂上下尚且忌惮三分,遑论她们这些平头百姓呢。 这些话解释起来澜之也未必能懂,江淳之只捡些通俗易懂的话来讲,“那帮黑乌鸦,每日不干正经营生,专门打人。” 澜之震惊,“那样一个俊俏的大哥哥,竟然整日打人啊?” “嗯。你以后可要躲着他一些。” 江淳之敷衍完妹妹后,又开始琢磨心头那桩事,翻来覆去总觉不对劲。 自进了栖梧居,吃饭梳洗已有一个多时辰了,却连半个主子的影子也没见着。 姨母便罢,她掌着中馈,素来事忙;可连表妹崔朝云也不露面。 偌大的栖梧居,只剩守心一个女使里里外外张罗,任凭如何盘问,那张嘴都密不透风。 她不由想起方才在药房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只言片语,那小厮支支吾吾,似是说三房闹出了丑事,严峻到了动家法的地步。 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着她,江淳之立刻翻身下床,将满头青丝随手绾在脑后,嘱咐澜之好生待在屋里,便轻掩房门,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 这栖梧居占地颇广,除去四围屋舍,另有湢室、恭房、小厨房等,一应俱全。方才守心引她们转了一圈,江淳之早已将路径默记于心。 因方才为姐妹俩张罗吃食,小厨房此刻依旧灯火通明,昏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两道人影,间或夹杂着窃窃私语。 “你是没瞧见那场面,啧啧,听说夏娘子那抹胸还挂在那二郎君头上呢……咳,气得三夫人当场摔碎了一只青瓷花瓶。” “瞧你说的,倒像是亲眼见了似的。” “三房屋里的丫头给我说的,那还有假?” “说来说去,还是这府里表娘子忒多了些。估摸着出了这桩丑事,老祖宗定是坐不住,要送这些表娘子家去呢。” “那可不?旁的郎君倒还罢了,年岁毕竟小;可小侯爷是官家钦点的驸马,若闹出一星半点事来,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二郎君一向行事无端,小侯爷又是什么人品?哪能相提并论呢?” …… 江淳之隐在暗处,将这番言语听了个分明,心下不由发沉,这屁股还没坐热,又要腾地方了么? 偏生她还是被那小侯爷领进来的表娘子,无疑罪加一等。 对了,她是在侯府门前昏倒的,那小侯爷是如何把她挪到药房的呢? 2. 丑闻 崔易简入了听松院,将那件水气淋漓的玄色披风信手搭在椅背之上,又探手抚了抚身上皇城司的袍服,袖口与前襟俱是潮津津的,似浸了层薄薄寒露,久褪不去。 只得将这一身公服褪下,换了一身月白底暗银云纹的居家直裰,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条玉带,通身凛冽煞气尽数敛去,可那潮热的气息似乎还隐隐可觉。 正思量要不要再换身干爽衣裳来,忽听门外传来老祖宗跟前贴身女使瑞云的声音。 “小侯爷,老祖宗请您去崇礼堂议事呢。” 崔易简挑帘步出,眉峰微敛,问道:“莫不是为二弟之事?” 瑞云面有讶色,低声应道:“正是。” 崔易简眉心更紧,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当如何便如何,我并无异议。你只将这话带回便是。” 瑞云略一踟蹰,又轻声道:“那老祖宗意欲遣送表娘子归家一事呢?” 崔易简本已抬脚欲折回屋内,闻言倏然驻足,沉声道:“那倒不必因噎废食了。” 瑞云得了准话,福了福身,款款告辞而去。 崔易简一手拨在锦帘之上,却迟迟没有撩开,只怔怔立在原地,脑中不时掠过那对姐妹花凄楚可怜的模样。 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要赶人回去,岂非太不近人情了。 思及此,他脚步一顿,便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罢了,便当是行善积德罢。 崇礼堂里,灯火通明,满屋环视一圈,只有老祖宗、母亲陈氏和二叔二婶,三房几位皆已不在,估摸也觉没脸。 老祖宗端坐上首,闭眼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听见动静睁眼,见是他,不觉讶异,含讽带刺道,“呦,你这尊大佛竟还舍得挪动挪动脚步,来我这里呢?我以为两句话就打发了我呢。” 崔易简走至母亲陈氏旁边的位置,拂衣坐下,笑道,“孙儿方才是想偷个懒,不过细想,究竟失了礼数,这不才赶着过来了么。” 老祖宗轻嗤一声,白了他一眼。 崔易简不以为意,接过女使奉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方才问道:“三弟之事,最后如何处置了?” 老祖宗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赶紧成了亲,丑事办好事呗。” 方才已发作了一通,仍觉胸中郁结难消,眼下三房之人不在跟前,她索性不再避讳,愤然道,“这月舒平素看着老老实实的,真是看不出来还有这样的心思!我还好心给她和柳老祖宗那孙子牵红线,这下好了,竟让自己孙子近水楼台摘了月,这让我一把老脸往哪里搁?” 崔易简挑了挑眉,“老祖宗怎么怪到夏表妹头上了,这种事若是二弟无心,谁还能逼了他不成。” 老祖宗冷哼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谁也别赖过去。” 崔易简未再就此事多言,只不紧不慢啜了口茶,又不着痕迹地问道,“那老祖宗是打算因此舍了自己的天伦之乐么?” 老祖宗叹气,“咱们家是只有朝云一个女孩儿,难免没人作伴。我呢,也是喜欢女孩儿扎堆,热闹。可如今孩子都大了,成了年的男女,总在一个屋檐下,难免出事,还是各回各家的好。” 说到此处,她特意顿了顿,郑重其事道,“我年纪也大了,受不了闹哄,前些日已去了信给滁州娘家,他们不日就会派人来接疏桐回去。” 说罢,她转向陈氏,目光暗含深意,“我记得,你侄女也还在府上住着呢吧?” 可不是,今晨还来跟您请安了呢。 陈氏不管老祖宗是不是间歇性健忘,也不探究她是不是真的有先见之明早早就想送自己侄孙女回家,但老祖宗既然都拿自己开刀了,她也无甚可说的。 “是,我回头就跟兄长写信。” 得到满意的答复,老祖宗又看向二儿子和二媳妇,“你们家虽然没亲戚,但知道这个事就好。” 郑氏难得露出几分踟蹰来,她现下是没亲戚投宿在府上,可过不多时,她那对父母双亡的外甥女就要来京了,难道还要让姐妹俩住在外头不成? 正思量如何措辞时,不防一向事不关己的崔易简忽抢在她面前开了口。 “祖母,我倒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妥。” 他一向说正事时才会称呼她为祖母,老祖宗不由坐直身子,看向他,“怎么不妥了?” “如今二弟刚出了事儿,您就急急让表妹们回家,再过不久,二弟跟夏表妹成亲,难道旁人都想不清楚这其中关窍么?本来能包住的火也包不住了。” 这话在理,可在这个当口,从崔易简嘴中说出,老祖宗难免多想一分,故意乜斜了眼睃着他,偏不搭腔。 崔易简与她目光一触,旋即轻笑出声来,“老祖宗,您这是疑心到我头上来了?” 谁人不知,崔易简十八岁上便高中探花,金殿传胪之日,官家当即赐婚,命他于当年中秋佳期与瑶华公主完礼,双喜同庆。 奈何天不遂人愿,北戎铁骑忽犯边陲,老侯爷崔宗道率三军御敌,马革裹尸而还,这桩婚事便一拖再拖,至今未能成礼。 虽然婚事未成,官家早已将崔易简视作驸马,竟连皇城司这般只委于外戚或内宦的近御机要,也全权交付他手,倚重亲信,可见一斑。 瑶华公主素日亦与侯府往来频频,在旁人眼中,这小两口不过差一个过门罢了。 崔易简自幼行事稳妥,知轻重,明分寸,从未让老祖宗担心。尤其北戎一役战败、老侯爷殉国之后,这份信任,便渐渐化作了依赖。 那一败,朝野震骇,侯府上下人心惶惶,多亏崔易简,于艰危之中接住了官家的信重,稳住了将倾之大厦。 他不仅是老祖宗的主心骨,更是这侯府毋庸置疑的顶梁柱。 想到这里,老祖宗面上的疑色终于化了开去,笑道,“疑心谁还能疑心你啊,那咱们家我谁也信不了了。” “既然您信我,也该信三弟,他不过十六,整日忙着课业已是分身乏术,听说连夜里都不舍睡觉,哪有另外的心 思?”他话音一转,又促狭地勾起唇角,“还是说您信不过易繁?” 崔易繁是崔易简一母同胞的弟弟,今年不过七岁。 老祖宗叫他逗得又气又笑,“整日里尽是胡说八道,拿我这老婆子消遣取乐。” “那可说好了,您还是继续享您的子孙福。”崔易简又补了一句,“再说,前车之鉴在这儿,两——” 他忽然顿住,随即从容笑道,“两位表妹都是心里有数的人。” “罢了,那就听你的。” 郑氏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她念着崔易简这无心插柳的情分,便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孰料她这位大侄子也正望向她,目光清清浅浅,却像是早料定了她会看过来一般,唇边微不可察地一弯。 她当下未解其意,待回到栖梧居,听得守心迎上来禀道,“夫人可算回来了,两位表娘子可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她心下便似恍然明白了什么。 当下未来得及深想,只因亲人相逢的喜悦已压倒一切。 一进西厢房,眼看着这对跟长姐相貌酷似的姐妹,便想起姐姐年纪轻轻撒手人寰,偏三个月前姐夫又在任上殁了,只剩一双孤苦伶仃的女儿,凄凄惨惨来投奔她,不禁开始抹泪了。 几人哀哀切切叙了一回别情,又细细问了二人上京一路的遭遇。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跟着珠帘“哗啦”一响,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兴冲冲闯了进来。 “表姐,你来啦!” 来人生得一张桃心小脸,两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杏子眼滴溜溜转个不停,顾盼间满是灵气。 这便是郑氏唯一的女儿崔朝云了。 当初阖家离京时,江淳之只有五岁,崔朝云才三岁。姐妹二人对彼此的认知,不过是这十三载间断续往来的家书。此刻一见,竟觉她比书信里描摹得还要生动十分。 崔朝云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上来便将澜之揽进怀里,又是捏脸,又是逗笑,亲昵得不行。 郑氏见这表姐妹俩热络,眼中含笑,嘴上却嗔道,“你今晚又去哪儿野了?你表姐表妹都来了,也见不着你的人,让人在这里干等了这许久。” 崔朝云这才稍稍松开澜之,辩道,“我不是去打听事儿了吗?” 郑氏责道,“小孩子家家的,打听什么。” “我不小了,我都十六了。” 崔朝云揣了一肚子的热闹八卦,正急着找人倾诉呢。她满屋子扫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在江淳之身上,拉了她的手便往卧房里去,要同她讲悄悄话。 知女莫若母,郑氏唯恐她说出什么不知轻重的话来,忙出言喝止,“家丑不可外扬,你再胡说八道,当心让老祖宗把你关庄子里去。” 崔朝云哎呀了一声,“表姐又不是外人。” 江淳之本想说一句,其实她早就听婆子绘声绘色讲了一通,孰料崔朝云开口第一句竟是:“我瞧见大哥哥抱着个人,从外头进来呢!” 3. 寄居 说者无心,另三人可都同时僵在原地。 郑氏心头倏地一颤,先前那一闪而过的疑窦,此刻又浮了上来。 她不由细细打量起这位外甥女来。身段窈窕,模样更是一等一的出挑,虽说是过惯了苦日子的,通身却无半分瑟缩卑怯之气,举止从容,气度自华,比起她见过的那些汴京贵女,竟也不遑多让。 绝对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的品貌。 可转念一想,她与这外甥女虽隔了十三载,音书却从未断过,字字句句皆是真情相系,也深知这孩子最是规矩守礼,性子纯良本分。 毕竟,一个古板的爹,一个规矩的娘,教出来的孩子定当也是四四方方的。 再者说,若真有个什么首尾,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像简哥儿那般,上赶着来她跟前邀功请赏似的? 那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有事呢。 这般一想,倒是她自个儿被三房那桩丑事闹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郑氏不由暗骂自己一声糊涂。 眼见江淳之怯怯欲言,郑氏已先站起身来,替她打了圆场,“你表姐舟车劳顿,也累着了,别搅了她安歇,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说着便不由分说将崔朝云拉走了。临走又嘱咐姐妹俩好生安置,旋即唤来守心,将那来龙去脉细细盘问了一番。 守心如实道,“说来也是可怜见的,表娘子因大半日没吃饭在府门前饿昏了过去,正巧被小侯爷撞见,又从门子那里听说是咱们的亲戚,这才出手搭救了一番。” 郑氏听得瞠目结舌,“饿……饿昏了?” 守心面有戚戚,“可不是么。因过了饭点儿,我只来得及让小厨房赶做了四菜一汤,谁知两位表娘子竟吃得干干净净,连半口汤水都不曾剩下,饭后点心也用了大半。” 听到此处,郑氏心中早已是五味翻涌,又是酸楚又是自责。 她方才竟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般想着,愈发懊悔不迭,连连痛骂自己,“我这个姨母还真是不称职得很,竟连自己亲外甥女都疑上了。” 守心在旁好言劝慰。正絮絮说着,忽听得门外江淳之的声音轻轻响起,“姨母,可歇下了?” 两人忙止了话头,郑氏立刻让守心将她请进来,又搬了张绣墩,让着她坐了。 郑氏正坐在妆台前,由守心服侍着卸钗环,江淳之望着铜镜里的姨母,犹豫再三,道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姨母,其实三房的事儿我也听了几耳朵,我想……我还是搬出去住的好。” 郑氏一听,当即转过身来,面色一肃,断然道,“你不必打这个主意。老祖宗已经发了话,说不牵连旁人,其余表娘子照住不误。你什么为人,我还不清楚?她们三房能干出那种龌龊事,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斜!” 江淳之沉吟了会儿,“其实也不单是为着这事儿。毕竟我已经十八了,有手有脚,还有些头脑,汴京又有这许多赚钱的营生,总归有我立足之地,不说大富大贵,养活我跟澜之应是够的。” 郑氏慌忙摆手打断:“什么赚钱?那不就是去当商户么?你爹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中了科举,入了仕途,挣下这士大夫的门楣。你倒好,要自甘堕落?” 江淳之摇头:“虽说世人惯将士农工商分个高低贵贱,可归根结底,不都是自食其力么?我并不觉得商户有什么不好。” 郑氏不以为然,“你觉得那是你觉得,我还觉得自己能得道成仙呢,可那有什么用?这世道,从来都是旁人觉着你是什么,你便是什么。” 她语声一顿,又续道,“再说了,你是去给人家当绣娘,还是当垆卖酒,给人家当厨娘?女子谋生之道无非那几种,尽是些抛头露面、上不得台面的营生!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了,要让你姨母我怎么做人?” 江淳之这回难得地沉默下来。只因她的谋生之道,并不在姨母所列的那些行当之内。 她的本事,是写话本。 这活计原不必抛头露面,可若教姨母知晓了,那后果怕是比抛头露面还要严重十倍。 郑氏见她被说得垂首不语,只当她已听了进去,便拍着胸脯道,“就这么说定了。你且安心在姨母这儿住着,待孝期一满,姨母便送你风风光光出嫁!嫁妆你也不必忧心,我这些年还攒了些体己,届时定教你体体面面,不输旁人分毫。” 江淳之听了,心中自然感念万分,可愈是感念,愈觉于心难安。 她本就是极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平白又给姨母添上一笔重负,只怕今夜都要辗转难眠了。 可此刻推脱亦是徒劳,只得先婉转应下。横竖还有三年孝期,来日方长。 说不定这三年里,她忽然就发了大财,坐拥金山银山了呢。到那时,便不必再叫姨母帮衬了。 郑氏仍自替她描画前程:“你这些年待在岭南,当真是亏了。这汴京城四时八节皆有雅会,好儿郎更是多如繁星。以咱们这等相貌人品,只消一露面,求亲的人还不踏破了门槛……” 江淳之听姨母絮絮说着,只浅笑不语。直至郑氏忽地冒出一句:“往后永昌侯夫人攒的局,让你头一个去!” 江淳之倏地 抬起眼来,眸中竟闪过一丝星芒:“当真?” 郑氏没料到她有这般反应,只当她这般上道,心中愈发欢喜,忙命守心取来永昌侯夫人前些时日递来的拜帖,展开给江淳之看,一面解说道: “前几日刚下的帖子。说是府里的菊花开好了,要请公侯之家中有些才气的郎君娘子们过去,做些应景的诗,还要评出个魁首来呢。你的学问比朝云强上十倍百倍,也去争个女魁首回来,那可真真是一炮而红了。” 江淳之的目光在帖上逐行扫过,捏着拜帖的指尖都不觉微微发颤。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姨母,我想去!” 江淳之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姨母房中出来,回到西厢房时,澜之困倦至极,已经安睡。 她心绪正高,半丝睡意也无。轻轻打开二人带来的那个布包袱,里面大多是层层叠叠、叠放齐整的衣裳。她翻到最底层,取出一本题着《江公案》三字的册子来。 这“江公”么,自然便是她亲爹江文世了。里头辑录的,皆是父亲为官以来经手过的桩桩公案,而那一笔一划,却尽数出自她之手。 说起她缘何动笔写话本,其间尚有一段原委。 父亲江文世赴任梅州时,为兴教化费尽心思。当地私塾稀少,识字者寥寥,每逢推行政令,总难通畅。 衙门外有面八字墙,专贴判牍、谕令等文书,以示宣教。可大半时候,那些纸片无人理睬,终成一张张废纸。 江淳之每日出入衙门,皆要路过那面八字墙。某日忽发奇想,何不将衙门办过的公案编成绘声绘色的故事传扬出去? 百姓不认字,那便请茶馆里的说书人评说演绎,以案释法,既为威慑,也为教化。后来,一个个公案故事汇拢起来,便成了《江公案》的底本。 遇见那个人后,他帮忙牵上汴京书肆印局的门路,一经推出,虽不敢说洛阳纸贵,倒也替她攒下一桶金,便是她带入汴京的那二百贯钱。 彼时,她还抱着另一重心思,只盼《江公案》能流传至汴京,传进宫里去,教官家忆起那个被贬往岭南的御史江文世。若官家动了复用的念头,他们一家人便能重返京城了。 可惜,这愿望未经实现便已夭折。 不过如今阴差阳错,到底还是回了汴京。 虽说入京头一日便时运不济,二百贯尽数折了去,可她的生花妙笔还在,那个替她牵线搭桥的人也还在。 况且,三日后,她就要去见他了。 便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罢。 她要大干一场了! 4. 晨省 澜之被江淳之从被窝里薅出来时,两眼还闭着,两条小胳膊软塌塌地挂在姐姐身上,含含糊糊地嘟囔道,“姐姐,往后咱们都要起得这样早么?” 江淳之掩口打了个呵欠,将她从身上扒下来,强按着坐定了,又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侯府可不比在家里,每日卯时便要去老祖宗跟前晨昏定省,头一日就迟了,老祖宗可是要怪罪的。” 澜之拿指头揉着惺忪睡眼,问:“老祖宗很吓人么?” 江淳之拿起篦子,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笑道:“老祖宗非但不吓人,见了你,只怕还要喜欢呢。你等会儿可要好好说话,教老祖宗多疼你几分才是。” 澜之睁开眼,歪着脑袋,“是吗?” 郑氏掌着阖府中馈,素日是栖梧居里起得最早的人,此时早已立在正房廊下,正低声嘱咐守心什么。见姐妹俩从西厢房出来,便停了话头,目光先往二人身上过了一遍。 江淳之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褙子,下系月白百迭裙,发间只插一支白玉兰花簪,耳上一对米粒大的银珠子,若有似无。薄施脂粉,眉只以青黛轻扫一笔,淡雅得几乎要融进晨雾里去。 澜之则是一件浅杏色小短襦,外罩月白半臂,下着同色百迭裙,正巧与江淳之那一身清冷错开,素净中自有一段孩童的娇软。 正瞧着,江淳之也朝她望来,问了声安。郑氏微微颔首,姨甥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二人此番进京的时机,委实算不得好。江淳之正值婚龄,又生就那样一副惹眼的模样,此时唯有藏锋守拙,方能少生是非。 澜之则不然,年方六岁,一个奶娃娃,讨得老祖宗欢心,在府里站稳了脚跟,于姐妹二人,百利而无一害。 这便是昨夜江淳之和姨母促膝长谈达成的一桩默契。 等崔朝云也打着呵欠从东厢房晃出来,江淳之便揣着满腹沉沉的心思,一行人相携往崇礼堂去了。 刚踏进院门,恰与大房一行撞了个正着,还有三房唯一未被牵连进那桩风波的崔易慎。 郑氏便热络地引荐道:“大嫂,各位哥儿姐儿,这是我娘家的外甥女。大的叫淳之,今年十八;小的叫澜之,今年六岁。” 她又特意看向陈氏,解释道:“赶巧就是昨夜,咱们在老祖宗跟前说话那会儿,她姐妹俩悄默声地到了。今儿一早,便带过来给老祖宗请安。” “哦?那倒确是巧了。”陈氏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神色。 郑氏见怪不怪,因这位长嫂素来冷淡,任谁的热脸贴上去,也只贴得到一面墙,不过,她也有个好处,就是不管闲事,从不主动帮衬,也绝不会使坏添乱。 像一杯白水,温吞透明,无益也无害。 郑氏只消给足长嫂颜面,旁的便不做他想。侧过身,对江淳之和澜之道,“这是侯夫人。” “侯夫人安好。”姐妹俩齐声行礼,姿态规矩。 陈氏静静打量二人,无波无澜地点了点头,“好。” 江淳之心里微觉意外,这位侯夫人的性子,倒与她先前所想大相径庭。 若拿饮子做比,崔易简纵算不得一杯温茶,也该是一盏从深井里冰镇过、又搁在日头下略烤了烤的冷茶,触手到底有几分暖意。陈氏却像一座酥山,咬一口,满嘴冰碴子。 不过她身旁那个唤作崔易繁的小弟弟,倒是颇有其母之风,小小年纪,老成持重,自始至终板着一张小脸,连“表姐”“表妹”都叫得短促,仿佛多拖一个音节,旁人便要缠着他攀谈似的。 至于陈氏的侄女陈允凝,与三房的崔易慎,皆是秀气文静之人,尚未在江淳之心里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她觉得,自己给别人留下的短暂印象,应当也是这样的。 略略见过面,互通了姓名,一行人便往正房而去。江淳之不动声色地数了一遍人头,三房除崔易慎外,余人都告了假,倒也说得通,可不是还少了一人么。 她落在人群后头,忍不住回眸朝院门处一瞥。便在这一瞥之间,一抹月白身影自院门处飘然掠过,衣袂翻飞,如一片薄云被晨风推了进来。 江淳之立时转过头去,低眉走路。 那月白衣袍只在身侧晃了一晃,便无声汇入人群之中。 而后,前头传来陈氏的声音,语调不似方才平淡,反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向来没有比你时辰卡得更准的人。你该去司天监当值,替官家报时辰去,留在皇城司,倒糟蹋了。” “可不是么。”崔易简的嗓音含着几分笑意,隔空送来。 一问一答间,众人已至正房门首。丫鬟挑起锦帘,余人鱼贯而入。江淳之和澜之依郑氏事前叮嘱,先于廊下暂候。 堂内,老祖宗已梳洗毕,端坐在上首。她今日着一件赭石色绣五福捧寿纹的褙子,额前勒一条玄色抹额,正中嵌一枚拇指大的祖母绿,衬得一头银发胜雪。 侄孙女唐疏桐站在她旁边,余人都按男女长幼,分左右站好了。 行礼完毕,老祖宗再逐人过问一两句,哥儿无非问差事可否顺心、学业是否有难处,姐儿便问问女红,媳妇么,便是问问家务。 侯府规矩,哥儿姐儿在前,媳妇们居后。哥儿们要上值的上值,要上学的上学,问完了便去用朝食,免得误了工夫。 崔易慎是个一门心思扑在功业上的人,人虽立在堂上,脑中已把四书翻来覆去默了半卷。 今日夫子抽考,他原想赶早用完朝食,再去学里临时抱一抱佛脚,偏生前头的二伯崔宗福与大哥崔易简,一个比一个稳。 崔宗福科场无缘,只荫了个校书郎的虚衔,有品无职,不过挂名,每日里最要紧的事,便是浇花逗鸟、吃茶听曲,半月才去衙门点一卯,自是不慌。 可大哥是怎么回事? 崔易简素来不喜这种晨昏定省的虚文。往常请过安,他总是头一个抬脚便走的人,府里谁不知道小侯爷事忙,连老祖宗都从不留他。 今日他却站得格外稳当。 崔易慎急得没法,只能从身后悄悄去扯崔易简的袖口。 崔易简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并不落在他身上,只把右手背到身后,袍袖之间伸出修长食指,往东边那扇紫檀木屏风处一指。屏风后头,长案上早已布好了菜食。 什么意思?让他自己过去?那老祖宗还不得骂他没有长幼尊卑? 眼瞅着小娘子 们也一一问过了话,崔易慎愈发急躁,又去拽他的袖子,崔易简却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他自小习武,下盘稳如磐石,崔易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使尽了气力,也未能撼动分毫,渐渐便也懈了。 左右是走不脱了,索性匀出一只耳朵,去听老祖宗问话。正巧二伯母正说起新来的两位江家表姊妹,他便立直了身子,侧耳细听。 老祖宗有些意外:“昨晚来的?” “可不是。”郑氏笑盈盈地应道,“我和宗福一回院,就瞧见姐俩了。”她略一顿,又补了一句,“说来,还多亏了老祖宗的恩典。” 老祖宗叹了口气:“也是两个可怜孩子。你姐姐没得早,如今父亲也没了。”沉默了须臾,才又开口,“既然人来了,就找时间带过来给我瞧瞧。” 郑氏就等着这句话呢,忙道,“就在外头候着呢。” 老祖宗朝身旁的瑞云点了点头,瑞云会意,步至门边,打起锦帘,请二人进来。 满室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姐妹俩皆是肤白胜雪,岭南的炎风烈日,竟没在二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两个玉人往堂中一站,满室都亮了几分。 大的那个,素到了极处,天水碧的褙子裹着一身清寒,任是满堂灯火煌煌,也不添半分暖意。 小的那个,却像秋日枝头刚熟透的一颗小杏,又是白嫩嫩的肌肤,粉嘟嘟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室的人,目光转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不自觉地冲她笑。 一冷一热对比之下,老祖宗目光先被小的勾了过去,连声音都不觉软了三分,“你叫什么名字呀?” 澜之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声如珠玉落盘,“回老祖宗,我叫澜之,波澜不惊的澜,之乎者也的之。” 小小年纪,措辞却一板一眼,老祖宗不由笑了,偏过头,指着同龄的崔易繁打趣道,“瞧瞧人家的口条,你的学问只怕也要被比下去了。” 崔易繁飞快地瞟了那个“小杏子”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依旧板着一张小脸。 老祖宗佯怒地白了他一眼,她打心眼里还是喜欢活泛生动的孩子,譬如简哥儿、朝云,如今又添了眼前这个小澜之,便朝她伸出手来。 澜之会意,乖乖将肉乎乎的小手递了上去。 老祖宗一把揽她入怀,嘘寒问暖,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软软糯糯,条理却极清爽,偶尔蹦出一两句俏皮话,逗得老祖宗合不拢嘴。 江淳之立在一旁,望着那一老一少亲亲热热的场面,非但没有半分遭了冷落的失落,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正欲随女眷们往西次间去用膳,一抬眸,却与崔易简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立在东次间那扇紫檀木屏风旁,似乎正要转身,两人目光一触,便已分开。 江淳之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原本松快下来的心,忽然又提了起来。 她一时说不清是何滋味,就觉得他那双瞳仁深处像是藏着细小的毛刺,看不见,抓不住,却会让皮肤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刺挠。 衣裳、皮肉、骨头,统统被那毛刺慢条斯理地剖开了,让她浑身不舒服。 5. 朝食 西次间里,老祖宗目光缓缓扫过席上四个正当韶龄的小娘子,环肥燕瘦,争奇斗妍,本是一派赏心悦目的美景。 可崔易谨与夏月舒那桩丑事,像根刺一般横在她心口,总也拔不干净,连眼前的美景也淡了几分。 忽而看见崔朝云兴头十足地帮新表姐添茶捡菜,老祖宗心念一动,便趁机开口道,“朝云,别光顾着新来的表姐,倒把旧表姐忘了。你疏桐表姐不日便要回滁州待嫁了。趁她还没走,多亲近亲近。往后各自出了阁,再想见面,可就不易了。” 陈氏和郑氏齐齐吃了一惊,唐疏桐回滁州一事竟是真的。 虽然说辞跟老祖宗昨晚那套完全两模两样,但老祖宗向来如此,真假混着说,凡事都得听一半,留一半。只不过她们经常将真的那半当成假的,假的那半当成真的。 余下的小娘子们各有异色,心里更是各有思量。 陈允凝一直默不作声,此刻眉眼间却悄然笼上一层忧色,只一个劲儿拿白瓷匙搅着碗里的粥,以至于当老祖宗突然提起她名字时,都没有第一时间听到。 “我记得允凝似乎跟疏桐是同岁吧。” 陈氏见侄女不搭腔,只得替她回答,“生日只差着两个月,今年都是十七。” 老祖宗点了点头,“那也是该议亲的年纪了。你这个做姑母的,也须出几分力才是。别因自己不喜交际,倒误了侄女的大事。” “是。” 江淳之心中隐有预感,果不其然,那位一直拿她当空气的老祖宗,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你……”老祖宗刚张嘴就卡了壳,自嘲地摇了摇头,“瞧瞧,我真是老糊涂了,竟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回老祖宗,江淳之。”答完了,她又觉太生硬,添了一句,“淳朴的淳。” 老祖宗淡淡点了点头,又问,“今年多大了?” “今年已满十八。” “哦。” 这一哦有些意味深长。 郑氏早已从老祖宗的话缝里听出了些味儿,估摸着是昨夜思量了一宿,还是不放心,赶紧把这些表娘子都安安稳稳地嫁出去,才能杜绝后患。 可淳之么,境况特殊,她便提了一嘴,“我那位姐夫是今年五月去的,按理,得守三年的孝。” 老祖宗蹙了眉:“那原先可议过亲?” 郑氏如实道:“未曾议亲。” 老祖宗默不作声了。 郑氏忙又堆起笑,打圆场道,“其实么,这放以前守孝,那得搭草庐,睡草席,与世隔绝,逢年过节都得束手束脚的,不能享片刻的乐。现在大家都想通了,也没那么多规矩了,该宴游宴游,该交际交际。齐国公府的三郎,永昌侯府的五娘,也都是在孝期里议的亲,一出孝期就出嫁娶亲,不耽误的。” 老祖宗面色稍霁,点头道:“是这个理。那你便带着朝云和淳之,多出门走动走动。”顿了顿,又叮嘱一句,“可别厚此薄彼了。” 郑氏笑道,“哪能呢。人家都说两只手也有粗细,我两只手,却是长的一模一样,粗细正好。”说着,真将两只手摊开来,伸到众人面前。 “你还天天说朝云油嘴滑舌呢。”老祖宗忽拉住身旁瑞云,吩咐道,“快搬个镜子来,让你二夫人自己先照一照。” 有郑氏调和着气氛,一顿饭说说笑笑用罢,众人便簇拥着老祖宗回了明堂吃茶。 崔易慎与崔易繁早已往学里去了,只剩崔易简同二老爷崔宗福,悠悠地从屏风后闲步踱出,才坐定的女眷们纷纷抬眸。 老祖宗瞧见崔易简还在,不免纳罕,“你今儿倒不用上值?” 崔易简环顾堂中,随意拣了把空椅坐下,懒懒往椅背上一靠,“官家特意准了我的假,让我陪瑶华去金明池散散心。” 老祖宗恍悟:“怪道今儿个不紧不慢的,连官服也不曾上身,原来是为着这桩事。” 崔易简眼含三分戏谑,唇角一勾,“您老以为是为着哪桩?” 老祖宗不由白了他一眼,不再与他饶舌,转又问道,“瑶华近来可还安好?” “老样子罢了。” 说话间女使奉上茶来,崔易简信手接过,揭开碗盖,轻轻拂了拂水面的浮沫,凑到唇边,滚烫的茶汤才沾唇,便又搁下了。 老祖宗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好好劝劝瑶华,别一味钻牛角尖,我还等着抱曾孙呢,还要再拖几年?拖到我一把老骨头也抱不动了,也享不了子孙福了。” 崔易简轻笑,“抱曾孙有什么难的,兴许二弟还赶在我前头呢。” 老祖宗知他成心要怄她,正要数落几句,余光一瞥,恰瞧见一旁乖乖立着的澜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便顺势弯下腰,牵过澜之的手,指着崔易简,语重心长地教导,“澜之,你可别学你大表哥,这样出去是会被人打的。” 澜之回过头来,仰脸望着老祖宗,一派天真懵懂,“大表哥不是专门打人的么?怎会被人打呢?” 堂中倏然一静,随即,以老祖宗、崔朝云打头,满堂的人齐齐哄笑开来,连素来淡然自持的陈氏,面上也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满堂笑声里,江淳之唇边的笑却有些发僵,余光偷偷往左首瞟去。 崔易简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 她两眼一黑,胡乱端起手边一杯茶盏,将半边脸遮了个严严实实,低下头去喝茶。 不知怎的,那茶水忽然就烫得厉害。 老祖宗笑够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泪,又挖苦他,“听听,你的名声都臭到妇孺皆知了。” 崔易简笑了笑,也不辩驳,忽地站起身来,朝老祖宗微微欠了欠身,“您老先消受着天伦之乐,孙儿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老祖宗点头,一溜烟大步流星地走了。 老祖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一愣,转头看向陈氏,“这简哥儿还真是来去随性。” “他就这个死脾气,老祖宗别跟他一般见识。”陈氏道。 待崔易简的身影彻底消失,江淳之才从茶盏后面抬起脸来,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势将手里那只茶盏往右手边的茶几上搁。 手却忽然顿在了半空。 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一杯茶。 那她手里这盏,是从哪儿来的? 江淳之如遭雷殛,转过头看向左侧方才崔易简坐过的那把椅子,一旁的茶几上,空空如也。 她双颊登时烧了起来,火 辣辣的,飞快扫视一圈堂中余人,确认无人瞧见这一幕。 而后便贼一般将手里的茶盏放回它本该待的地方,只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像是又回到了岭南的炎夏,浑身上下的水汽被赤日头一一点吸干,热得发慌,热得难受,热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等她再度回过神来,陈氏与郑氏早已离席。 如今侯府是郑氏当家,她一向事务缠身,每日要见的婆子女使不计其数,府中大小诸事都系于她一人肩上,略略坐一坐便得走。 陈氏则是在人多的地方待久了就双耳嗡鸣,受不得闹,老祖宗知她脾性,也就放任她去了。 余下的几人里,陈允凝话本就不多,唐疏桐原是话多的,今日却不知怎的寡言少语,崔朝云仍是嘁嘁喳喳说个不歇,澜之间或冒出一两句天真童语,逗得老祖宗乐不可支。 独独江淳之,低垂着脑袋,一语不发。 话头忽转到开蒙一事上,老祖宗问起澜之都读过哪些书,江淳之这才重新定住心神,正襟危坐,耳朵竖得老高。 其实从朝食那会儿,江淳之便已瞧出来了,澜之很有分寸,机灵也懂变通,在没法子依赖她的时候,能逼着自己拿主意,不会一味退缩哭鼻子。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操着老母亲的心。毕竟方才那句无心之言,可把她害得不轻。 澜之已是不假思索地掰着指头数起来,“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 够了,够了,可以了,停在这里,江淳之在心中默默念咒。 澜之似是遥遥感应到了她的心声,话音戛然而止,“……就是这些了。” 老祖宗点点头,“倒也够了,可见在梅州那些年,学问并没有耽搁。” “那你想不想读书啊?” 澜之有些踟蹰了,她不知自己该不该想,姐姐没教过她。 她忍不住转过脸,看向姐姐拿主意。 老祖宗一眼瞧出她的心思,伸手将她的脸蛋扳回来,“看你姐姐做什么?我问的是你,你只说想不想。” 澜之想了片刻,用力点头,目光里满是坚定,“我想读书。” 老祖宗满意地笑了笑,“好,想就好,赶明儿我跟你姨母说说,让你也去族学,跟那些小辈儿一起读书,不过可要苦了你,每日起得都要像今日这般早,你能受苦么?” 澜之摇头,脆生生道,“起得早,不算苦。” 老祖宗微微一怔,看她的眼神多了些另外的深意,“那什么算苦?” 澜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认真道,“岭南有种果子叫橄榄,咬一口,苦得舌头都发麻,那才叫苦,我没吃过比那还苦的东西。” “小鬼头。”老祖宗忍不住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澜之俏皮地皱了皱脸,嘴里还在说,“不过,只要熬过了开始,后面就是甜的,甜得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听大人们说,那好像就叫苦尽甘来。” 老祖宗眼中满是慈爱,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苦尽甘来,是苦尽甘来,咱们小澜之也要苦尽甘来了。” 江淳之坐在下首,将背轻轻靠回椅背上,唇边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澜之已经长大了,不用她再操心了。 6. 私会 永昌侯府的菊花宴,设在花园里的阴阳二阁。 远眺而去,两座水阁恍若凌波而筑,四面环水,泠泠清波托起朱漆琐窗、青瓦飞檐,与岸相接的,唯有一线长桥。 两座水阁之间的那座长桥,不过十几步之遥。若是四面轩窗一齐敞开,彼此对望,眉眼神情皆可入目,全无半分阻隔。 端的是一处相看的好所在。 永昌侯夫人李氏又素来最喜张罗,她性子热络,交游亦广,隔三岔五便在府中攒局,春日莳花,夏夜听荷,秋朝品茗,冬雪围炉,四时八节都能寻出由头来。 阴阁里坐着的娇客,阳阁里立着的郎君,隔着烟波遥遥一望,眼风往来,心意暗递,不知多少姻缘便在这一望之间悄然定了。 这些年来,这一双阴阳阁,倒不知成全了多少眷属,久而久之,人送雅号“月老殿”。 此时,阴阁与阳阁之内,触目所及,皆是层层叠叠、堆云砌雾般的菊花。花大如海碗,瓣细若金丝,一丛丛一簇簇,灿如云锦。 几盆名品单搁在酸枝木的花几上头,沿着长桥两侧一字排开,如此一来,纵有人以赏花为名往桥上踱几步,也不显突兀。 桥上看花,花隙窥人,两相便宜。 不过,多数人还是矜持的。 小娘子们捏着团扇半遮粉面,小郎君们则负手立于窗畔,佯作远眺湖光,于阴阳两阁遥遥相对,不动声色地将那窗边挤得满满当当。 阴阁虽是四面设窗,可真正能望见对面的,也不过那一侧罢了。背阳阁的那面,便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此刻,这一隅只坐了四人。 崔朝云本就不喜写诗,百花之中又最厌菊花,嫌它花开得不像花,还透着一股子难闻的秽气。 置身群菊之间,那股味道直往她脑仁儿里钻。实在受不住了,她便拣了最角落临窗的位子,将半张脸探出窗外,就着湖风散味儿。 陈允凝一向懒懒的,对诸事都提不起兴味,这会儿便挨着崔朝云坐着,纤纤玉指撑着香腮,眸光淡淡落在眼前一盆月下白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疏桐姻缘已定,无意于这等男女之间的情趣,更没有半点儿诗兴雅趣,支颐四顾,百无聊赖。 还有江淳之,起初她还热切地挤到了临湖那一侧,可放眼一望,并无她所期待的那个熟悉面孔,一颗心便悠悠地从云端坠了回来,悄悄退到这一侧,寻了个空位坐下。 四个人倒凑成了一桌,在这满堂热热闹闹的莺声燕语里,显得格外扎眼。 “好没劲啊!”崔朝云突然嚷了一声,声量不小,惹得对面的小娘子们纷纷回头探看。 陈允凝和唐疏桐不约而同地悄悄挪了挪绣墩,坐得离她远了些。 江淳之倒还稳得住,她环顾一圈阴阁,见小娘子们皆一股脑儿聚在北首,一个个伸长粉颈往对面瞧,而水阁正中居中那几张铺着锦毡的书案旁,门可罗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来, “不是说要写诗赛魁首么?这魁首如何赛出来呢?” 另三人也有些纳闷,一时无人接话。却听外头一道渐行渐近的笑声接了话茬:“这位小娘子问得好。” 四人齐齐探头看去,见是侯夫人李氏款款走了进来,她扬了扬声,“咱们今日赛诗决魁首,可是请了主评的,各位姐儿别不当回事。” 崔朝云跟李氏素来相熟,见无人搭腔,便给面子地接了句,“什么主评?” 李氏含笑睇了她一眼,方慢条斯理地揭开谜底,“自然是上一届殿试的状元和探花,够不够格?” 这话一出,那些兀自倚在窗边的小娘子们,齐刷刷回过头来。 崔朝云几人亦是面面相觑,一脸惊诧,江淳之却是眼眸一闪。 “原来侯夫人是动真格的,竟将汴京‘双璧’都请了来。”一位小娘子惊叹道。 李氏笑道,“看在‘双璧’的面子上,各位小娘子,可肯屈尊赐墨宝了?” 这话着实有分量,小娘子们立刻三三两两凑到了书案边,女使们早已候在一旁,纤手研墨,她们一个个便蹙着眉尖,凝神苦思,悬笔沉吟。 李氏见场面终于活泛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身旁的女使道,“两刻钟后收了诗,递到清风阁里。”说罢,便往阳阁那边去整治另一群不肯动笔的小郎君。 崔朝云四个还坐在原地,江淳之对方才言语间所提的“双璧”两字有些好奇,便问崔朝云缘故。 崔朝云嗐了一声,解释道,“那是说大哥哥和张三郎两个人,他们同年出生,同是侯府嫡子,同年解试,同年省试,同年殿试,偏偏呢,还是同年进士中模样最出挑的两人。殿试时,官家看了两人考案,觉得有意思,两个少年郎并肩立于金殿之上,一个温润一个清朗,像一对玉人,就随口提了‘双璧’两字,官家金口玉言,旁人也都跟着这么叫了。” “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呢。“崔朝云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前两场,解试和省试中,大哥哥和张三郎名次中间都隔了一个人,解试是张三郎在前,省试是大哥哥在前,官家也有意延续这段佳话,便按照轮次,一个封了状元,一个封了探花,中间还是隔着一个人。” “……” 江淳之想不出品评的词,觉得官家在某些事情上的心思,实在是常人难以揣度,憋了半天,“官家还真是有意思。” 她看了眼围在书案前提笔写诗的小娘子们,提议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呗。” “我才不去,没的惹人笑话。”崔朝云抱臂倚在墙角,仍是不肯挪动。 江淳之怂恿她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就写打油诗么,有我陪你,还怕什么。” 崔朝云面有难色,可架不住江淳之眼神里的真情切切,才算松口,“那可说好了,你敢写得比我好,我就不跟你好了。” 江淳之抿嘴一笑,起身将她从绣墩上拽起来,“走吧,我的大小姐。” 唐疏桐也随之利落起身,陈允凝本不愿去,可见其他三人都站起来了,也只得拖着懒洋洋的身子,勉强跟了上去。 菊花宴毕竟不是诗社起诗,写诗也无非是为应景,因而五言、七言,绝句、律诗皆不限,也不拘韵脚,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崔朝云冥思苦想好半天,笔杆都快被她咬破了,忽地一拍额头,福至心灵,立时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转头一瞧,江淳之的诗也已写毕,正放下笔,将纸笺拎起来,轻轻吹着墨迹。 她将脑袋凑到江淳之肩膀旁边,逐字逐句读了读,忍不住噗嗤一笑,用身子撞了撞她,“原来你跟我的水平也差不多嘛。” 唐疏桐与陈允凝闻言也凑近来看,再望向江淳之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愕然。 江淳之将纸笺平平放下,面不改色。 到了时辰,女使便来收诗,捧着一沓厚厚诗稿,离了阴阳阁,步过长桥,行不多时,来至一座二层小楼。 沿木梯盘旋而上,登至二楼。此处亦是窗扉洞开,八面来风,清风拨弄着满室茶烟,拂面生凉。 崔易简和张晏如坐于窗边,两张清俊面容在袅袅茶烟中若隐若现,听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同时将视线从不远处的阴阳阁收回。 崔易简微微摇头,“既是相看,那便好好相,好好看就是了,这样看也看不清,说也说不上话,还要绞尽脑汁比拼一番学问,何苦来哉?” 张晏如温雅一笑,“崔兄这就不知家母用意了,待你我二人品评完毕,这阴阁和阳阁的诗文便会互换,交于彼此传览,正所谓文如其人,可比说一些漂亮话更能知晓其人秉性。” “哦?”崔易简眸中终于浮起一丝兴味,“这还有点儿意思。” 他话音一转,“不过,文字亦可矫饰,如何能保证诗文的确发乎本心呢?” 张晏如低头一笑,“所以啊,家母 并未预先知会此事,等会儿看她怎么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崔易简微露愕然,随即眉心一敛,连招呼也不曾打,便伸手捡起桌上那摞从阴阁送来的诗稿,低头飞快地翻检起来。 张晏如心中会意,只笑不语。 崔易简很快翻到一页,拈起那张,落眼便看见最顶上行云流水的三个字“崔朝云”。 纸笺墨迹淋漓,笔迹潦草狂放,一看便知是挥毫而就,再往下看首句。 “好大一朵菊。” 他额角一抽,径直将那张纸笺抽出来,三下两下团在掌心,五指收拢攥实了,还不忘礼节性地问一句,“少个一两份,应该没事吧?” 张晏如微微耸肩,“随意。” 崔易简将那枚纸团掖进袖口,稍稍平复好心绪,方决意仔细品评其余诗篇。正巧瞥见压在下头那张纸笺,略微歪斜,露出一角娟秀字迹。 题名之处,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江淳之。 那三个字以行楷写就,笔画秀丽中蕴着风流,转折柔软处不失骨力。 崔易简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若是文如其人,字亦当如其人。 他轻轻将那张纸笺抽了出来,预备仔细品读,可只笼统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原来还有个凤雏在这呢。 崔易简扶额阖目,深深吐纳,复又睁开眼,逼着自己将那篇狗屁不通的屎,不,诗读完。 阴地长菊花, 小阁人如画。 朵朵相挤趴, 伸头才见它。 故意的吧? 崔易简心头立刻泛起一缕疑云。 写得出这样一手好字,却作得出这样一首烂诗,哪儿哪儿都透着诡异。 莫不是想剑走偏锋,哗众取宠,好一举闻名天下知? 他将这首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遭,眉心越蹙越紧,委实不忍卒读。 当下大笔一挥,顶着纸笺四角,重重涂抹了一个偌大的“×”,直将“江淳之”三字都遮得严严实实。 还觉不够,又蘸了浓墨,将她的名字盖得密不透风,再也瞧不出半丝端倪。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将那张纸笺拎起,搁到一边,转而捡起另一张,正是唐疏桐的诗。 一手工整的簪花小楷,诗文飘逸灵秀。刚遭了崔朝云与江淳之两首打油诗荼毒的崔易简,此时如饮甘泉,只觉耳目为之一清,毫不犹豫地批了个“优”字。 转手将唐疏桐的诗压到江淳之的诗上方,便在那一瞬,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斜斜一扫。 纸笺上,四行诗句歪歪斜斜地排下来,一列字忽跳了出来。 “阴,阁,相,见……阴阁相见?!” 这四个字自心底浮现的那一刹,仿佛一道流电贯穿周身,周遭诸般声响尽皆退去,只余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响。 崔易简盯着斜斜的那行字,眼珠一错不错。 他活了二十多年,自认见惯了风流手段。递帕子、掉香囊、眉目传情、投诗问路,诸般伎俩于他而言,不过隔岸观花,不入眼,更不入心。 却被这短短一句话,轻易挑弄得擂鼓难平,不觉荒唐可笑。 他就知道,她远非初见时那般小心谨慎的性子。既懂得让澜之讨老祖宗欢心,为自己争取谋划,又岂会是池中鱼一般的角色? 可她怎敢如此大胆?就不怕被张晏如看出端倪来么? 正想着,对面张晏如忽地抬起了头。 崔易简想也不想,立时将那张纸笺团入手心,攥得那样紧,手背都隐隐浮出青筋来。 张晏如见他浑身紧绷如满弓之弦,面色沉如玄铁,不由笑了笑,温声劝道,“都是写着玩的罢了,你也不必如此严苛,若是都团了,可没法儿跟母亲交差。” 崔易简闭目深吸数息,将那枚纸团悄悄掖入胸前内袋,而后睁开眼,重新拿起下一份诗稿。 7. 误会 天塌了。 众人看着女使们将郎君们的诗作都一一贴在阴阁四壁,面上一阵阵红白交错,有几位小娘子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崔朝云几乎要跳起来,她环顾四下,不见李氏踪影,只得一把揪住个女使,粉面含嗔,柳眉倒竖,“侯夫人怎能这样出卖人呢?以后她攒的局,我再也不来了。” 女使笑着安抚道,“崔娘子别急嘛,侯夫人说,诗不在好坏,而在见真情。” “什么真不真情的,不就是骗人么。”崔朝云忿然作色,掷开女使的袖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北窗边,踮起脚尖往对过张望。阳阁里头,几个女使也没闲着,正将小娘子们的诗作一张张张贴出来,郎君们早已围拢上去,你推我挤,争相观瞧。 天要亡我! 不出明日,她的“好大一朵菊”就会传遍整个汴京。 崔朝云丢不起这个脸,目光在满堂人影间焦灼搜寻,恰见江淳之立在不远处,便一径冲上前去,不管不顾,一把攥住她手腕,扯着便往长桥那头拖。 江淳之看住她的意图,足下暗暗施力掣住身形,“你想干什么?” 崔朝云满面焦惶,“当然是去把自己的诗揭下来啊,咱俩的诗都上不了台面,要是传出去,就成笑柄了,亲也别议了。” “可你这样闯进去,难道就不成笑柄了么?” “那怎么办嘛。”崔朝云心中早已叫苦不迭,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写了,何苦来哉,就说今日不该来,你非不听。” 江淳之也没料到侯夫人竟还有这等花样,今日之事,确是因她连累了崔朝云。 她定了定神,眸光往人丛中飞快扫了一圈,迅速锁定在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女使,上前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劳烦姐姐帮个忙,能否去阳阁走一圈,找找有无题着崔朝云三字的诗,把它悄悄揭下来?” 女使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江淳之当机立断,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白玉兰花簪,心头好一阵肉疼,又毫不客气地从崔朝云髻上薅下两支沉甸甸的赤金钗子,借着宽袖掩蔽,将这三样首饰一股脑儿往女使手里塞去,“一点心意,襄阳侯府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崔朝云被她冷不丁拔了簪子,先是一懵,旋即明白过来,忙将腕上的金镯子也捋了下来,不由分说塞到那女使手中,满眼恳切,“姐姐救我。” 那女使天降横财,满面红光,郑重应了一声,便待往长桥那边去。 崔朝云又赶上来扯住她,殷殷嘱咐:“你可识字么?朝是朝阳,云是云彩。崔?算了,你就找‘朝’和‘云’就好了。” 女使腼腆一笑:“我认字的。”快步去了。 崔朝云又赶上来扯住她,殷殷嘱咐道,“还有江淳之的,江是江水,淳是淳朴,之是之乎者也。一并找了,一并揭了,拜托拜托。” 江淳之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气定神闲,冲那女使微微一笑,“不用,只找崔朝云的就好,快去吧。” 崔朝云疑惑地望向江淳之,“你就不怕丢脸?” 江淳之笑道,“这里都没人认识我,只会一笑而过,不会放在心上的。” 况且,张晏如断不会让人将她的诗张贴出来。 两人守在北窗根下,目光追随着那女使的身影。她果在细细寻索,于人群间穿梭往来,神情郑重。阳阁里,暂时也没传出哄笑声。 两人提心吊胆,如煎似熬地等了半晌,终于见那女使出来了,忙不迭地迎上去。 女使先摇了摇头:“崔娘子,我细细找了,没有您的诗,也没有江娘子的。” 崔朝云惊喜交加:“没有?果真?” 女使郑重颔首:“我找了两遍,都没有。” 崔朝云怔了一瞬,忽地双手一合,粲然而笑,“大约是大哥哥见咱们的诗太丢人,遂收了起来吧,妄我提心吊胆这么久。” 江淳之脸色微微一变,“你说是小侯爷收了起来?” “不然还有谁,难不成是张三郎么?”崔朝云已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如释重负,“管他是谁,反正咱们的名声算是保全了。” 江淳之没有再言语,忽觉有些魂不守舍,拣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胸口一阵阵发虚。 到了午宴时辰,众人移步湖畔木樨园。一入院中,两株老桂华盖亭亭,金粟离离,浓香馥郁,甜得几乎熏人欲醉。 宴席便设在桂树底下,露天而陈,席间珍馐罗列自不必说,最惹眼的当属那壮士拳头般大小的螃蟹,一只便独占一碟之地,旁边还搁着精巧的蟹八件。 崔朝云无事一身轻,也来了兴致。她方才险些以为自己要身败名裂,如今劫后余生,瞧什么都格外顺眼,便净了手,亲自剥着蟹肉大快朵颐,十分投入。 江淳之心中悬着事,食不知味,饮不下咽。 崔朝云说是崔易简收的,可她心里总还抱着一丝期许,或许她那诗是落到了张晏如手里。 如今身在侯府,出门不易,想见张晏如一面更不易。今日这场菊花宴,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机不可失,便去看一眼又如何。倘若无人,再悄悄回来便是了,再另想法子便是了。 江淳之想定主意,便缓缓将双手叠放在腹间,颦眉道,“我肚子好像有些难受,暂去更衣,去去便来。” 崔朝云正咬着螃蟹腿,口齿含混道,“你是不是螃蟹吃多了受了凉?赶紧去赶紧去。” 江淳之捂着肚子起身,向一旁女使问明了恭房所在,便缓步踱出院门。 待离了众人视线,转过一座假山,她立时直起身子,提起裙裾,循着来时记忆,往阴阳阁的方向小跑而去。 一路沿着湖岸疾走,金黄的柳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发间,她也无暇拂去,时不时四下张望,提防着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在路上的人。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几乎要夺膛而出。 走上长桥,身旁再无垂柳掩映,桥面空空荡荡,四面八方一览无余。她前后打探,确认四顾无人,便一口作气冲了上去。 尚未近前,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已撞入眼帘。 阴阁的北窗洞开着,那人正倚窗而立,天青色的衣袍被湖风撩起,飘飘拂拂。 她面上一喜,脚下愈发快了。 临到门口,却猝然收住步子,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待喘息渐渐调理匀净了,方才放下手,理了理鬓边被风撩乱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竹青色的褙子,衣襟平整,裙摆也没有沾上尘土。 一切妥当。 她款款地,走进阴阁里去。 那人这时也听见了脚步声,徐徐转过身来。 一个“张”字已酝酿在江淳之唇齿之间,双唇微启,舌尖轻抵上颚,是那在心底唤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 然而,待她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那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的“张”字,生生卡在了喉间。未及收拢的口型,使她的两颊肌肉微微吊着,像是在启唇微笑。 只是那笑容,颇有些古怪就是了。 崔易简立在窗边,天青色的衣摆还带着湖风的余劲,轻轻拂动。那双凤眸微微垂着,眸光落下来,不惊不澜。 江淳之立在门口,进退维谷。方才一路小跑的热汗,此刻全变成了冷汗,涔涔地贴在背上。 应当是巧合罢?便不是巧合,她也只能当作巧合。 她定了定神,逼迫自己的脸恢复平静,主动开口:“呃,我似乎落了东西。” 崔易简语气平淡,“什么东西?” 江淳之急中生智,“一……一枚玉兰簪子。” 崔易简目光在青砖地面上缓缓逡巡,又垂眸看了看自己脚边,身形却是一动不动,“那便找一找吧。” 江淳之只得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四处翻找那枚压根就不曾存在过的簪子。 崔易简抱臂倚在窗边,既不帮忙,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她走到哪里,那网便罩到哪里。 好容易将东半间看了一遍,江淳之如芒在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挤出一抹笑,“许是不在这里,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崔易简轻抬下颌,往西边微微偏了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这半间还没寻呢。” 江淳之暗暗咬住唇肉,只得再次转过身,往西半间挪去,继续翻动那些倚靠在墙根的绣墩。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潦草,心中只想着快些把这出戏唱完便罢。 渐渐挨近他所立之处,她便不翻了,只用眼睛囫囵扫了一遍,特意绕了个大圆弧,远远避开他。 “看来不在这儿,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 “江表妹。” 江淳之浑身一僵,脚步顿住。 崔易简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老祖宗既收了澜之,必会拿她当亲孙女看待。不管是今日读书,还是日后出嫁,自有人会为她打点一切。这些你无需再担心。” 江淳之指甲暗暗掐入掌心,他那日晨省时的眼神果然是为着此事。 不错,她是故意让澜之讨老祖宗欢心,好为她将来谋一份好前程。那又如何? 她这个当姐姐的,人微言轻,本事也有限,若只凭她自个儿,辛辛苦苦挣一辈子得来的东西,兴许还不如老祖宗随口一句话来得多。 大树底下好乘凉,想求老祖宗荫庇的人多了去,又不是独她存着这份心思。况且她又没求到自己身上来。 ……可是,这般被人当面戳破,她脸上还是微微发起热来。 崔易简顿了顿,大约是在等她的回应,见她不言语,便又续了下去,“你只要本本分分待在侯府,日后也会有好的归宿,二婶母会帮忙,老祖宗会帮忙,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也会替你物色。” 他停了停,着意加重了语气,“你无需动太多旁的心思。” “旁的心思”四个字格外用力。 江淳之慢慢转过身去。 崔易简仍倚在窗边,下颚绷得很紧,目光却落在窗外湖面上,并不看她。湖风吹进来,把他袖口吹得翻卷起来,他也没有去压。 江淳之方才脸上那一星半点的热意,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直直地看着崔易简,“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崔易简依旧避着她的目光,“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江淳之重重地顶了回去。 崔易简终于转过脸来,蹙了蹙眉,“你来侯府之前,府里发生了些事情,难道二婶母没跟你说过么?” 好吧,终于图穷匕见了。 江淳之只觉一口气直直冲到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哽得她呼吸维艰,只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她强扯出一个自以为洒脱的笑来,“我听懂了。小侯爷是怕我做出什么辱没侯府的丑事,故而今日在此敲打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看他,“你大可放一百个心。我一丝半点儿想攀侯府高枝的心思都没有。便算哪日真闹出了什么丑事,要游街也罢,要沉塘也罢,都是我江淳之一个人的事,赖不到你们侯府头上。” 崔易简眉心深结,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得这样绝。 江淳之依旧灿烂地笑着,“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有些不妥。为了驸马爷您的清誉着想,我还是回避为好。” 她转过身,夺门而出。 “你等等。” 崔易简在身后叫她,江淳之充耳不闻,反倒跑了起来,她跑得那样急,仿佛身后有饿虎追赶一般。 她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只顾往前奔走,仿佛这样便能将盘踞在心头那些羞耻的念头统统甩脱。 她大略猜到,崔易简看出了她诗里的关窍,疑心她是在借着诗句撩拨他,所以才会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划清界限,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守住自己的分寸,要让她趁早断了那些“旁的心思”。 这委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可她偏偏辩驳不得,剖白不能。 因为她确实在痴心妄想,只不过那痴心妄想的对象,另有其人罢了。 一个与崔易简同样遥不可及的人。 可是,痴心妄想,有错么? 江淳之跑得累了,腿也软了,气也喘不匀了,才慢慢地停了下来。身后,也并没有人追赶上来。 她茫然四顾,眼前景致全然陌生,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只得凭着本能胡乱往前走。 走着走着,来至一片竹林。一条狭窄的石子小径,在竹丛深处蜿蜒向前,曲曲折折地通向某个目力不及的尽头。 小径的尽头,朦朦胧胧,似有一人立在那里。 江淳之喜出望外,提起裙裾往前奔了几步,扬声问道,“敢问阁下,木樨园怎么走?” 那人听见了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日头的光从竹叶的罅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江淳之的脚步,再一次,生生钉在了原地。 8. 重逢 斜阳脉脉,流泻千里一碧,筛下满地碎金。 张晏如一袭素白长衫,立于竹林幽深处,怔怔地望着她。 莫不是自己眼花了,竟生出这般幻象? “我是在做梦么?” 江淳之晃了晃脑袋,可那抹身影并未消散,依旧立在竹影萧疏处,衣袂微动,眉眼清晰,一如旧日光景。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句话,并非自她喉中吐出。 “我不是在做梦吧?”张晏如又喃喃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唯恐话音大了,这梦便碎了。 江淳之鼻头一酸,那一瞬间,热意几乎夺眶而出。 她方才跑了那么远的路,寻错了人,平白听了一顿含沙射影的训诫,满腹酸楚无处可说,原以为今日这一遭,注定是一场空。 可他偏偏在这里,在这片阒然无人的竹林里,站在那里等她。 她生生压下喉间那股酸涩,转而换上一副粲然笑靥,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你做什么梦,能梦见我啊?” 张晏如迎至她面前,笑容温煦,“不是信中说,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到汴京么。” 江淳之对张晏如撒的,是同一套谎话。此刻只得将那一番骗人的说辞原样搬出来,竹筒倒豆子又背了一遍。 熟悉的谎言,不同的听众,她没太有底气,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不过,对着张晏如,她亦有她的坦诚。 “实不相瞒,我刚来汴京就遇到了难处,所有积蓄都掉进水里泡了汤,现下只能暂居在襄阳侯府姨母家。” 张晏如面上一惊,“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江淳之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找你啊。” 张晏如听清了,笑道,“就跟我们家门子说,你救过我的命,你随意开个价钱,让他带你去库房领就是。” 江淳之弯了弯嘴角,“那倒不用,也不能救一命,就一辈子讹上你了,不过我确实要找你帮个忙。” 张晏如侧转过身,伸出一只手向前方虚虚一引。竹林深处,绿荫掩映间,隐约露出一角竹檐,黛色深翠,若隐若现。 “去屋里说。” 江淳之略一迟疑,歪头问道,“方便么?” 张晏如含笑应道,“这里不会有旁人来的。” 语罢,他便提步在前引路,江淳之与他并肩同行,脚步恰恰合拍,衣袖拂动之际,依稀有一缕清幽的草木气息自他身上飘来,似竹似兰,淡而不散。 细碎的光影自竹叶缝隙间筛落,明明暗暗地流转交替,耳边是竹叶萧萧声,身边是修竹一般的人。 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一切一如三年前那般。 她微微侧首,便瞥见张晏如一直偏着头,眸光凝落在她身上。 她也不躲不闪,大方回望过去,她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竹影和日光,还有她自己的小小倒影,清晰如鉴。 张晏如看着她道,“这么说,你今日也在菊花宴上写了题菊的诗?可惜我看的是阳阁的诗,没能拜读一番。” “你还是不看的为好。”江淳之低头笑了下,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眼底驻留,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脸来,崔易简的脸,笑容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张晏如察言观色,“怎么?有心事?” “有。”江淳之低头,敛住神色,“有赚钱的心事。” 张晏如面露无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叹。 说话间走至竹林深处,一座竹屋静静立在那里,竹墙竹瓦,通体青碧,共三间屋舍,屋前半围着一道半人高的竹篱,篱下种了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疏疏落落地点缀在绿意之间。 跟他们当初在梅州住的那间竹屋简直一模一样。 江淳之这下子真有些恍惚了,几乎要疑心自己走岔了路,一步踏回了梅州,踏回了三年前。 张晏如见她怔怔地望着竹屋出神,目光里又是怀念又是迷离,便主动解释道,“三年前在梅州住了一回竹屋,回来一直念念不忘,便依样搭了座,不过东施效颦罢了,比不上你那间。” 言毕,张晏如上前两步,推开竹门,侧身请她入内。 江淳之边走边四下打量,越看越心惊。 她先前在梅州城外山上确有一座竹屋。准确说,那是他们一家初到梅州那年,母亲领着她亲手一竹一木搭建而成的。 平日他们一家多半住在衙门里,偶尔才去城外住上几日,那竹屋便算是另一处居所。 特别是母亲过世之后,她常携妹妹住在城外竹屋里,睹物思人。 认识张晏如,便是在那个时候。 那是三年前,张晏如新科及第,授大理评事。因一桩公案远赴岭南查办,本以为不过是一桩寻常官司,孰料竟牵扯到当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动了人家的根本。 一行人途中遭了刺客伏击,刀光剑影之中,他与随从尽数走散,慌不择路逃进深山,又误被毒蛇咬了一口。 恰逢江淳之下山,一头撞见。彼时他横卧在地,面色发青,嘴唇乌紫,早已人事不知,江淳之只得将他背回了自己的竹屋。 满打满算,他住了也不过十日光景。 江淳之万没想到,他竟能将竹屋内的陈设记得如此分毫不差。连竹床、竹桌、竹椅摆放的位置方位,都与旧日一般无二。 张晏如见她目不转睛地逡巡着屋内各处,面上不禁微微发热,忙背过身去,走到墙边竹柜前,伸手去够放在上层的茶具,声音有些发紧,“你坐,我给你沏茶。” 江淳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飘忽,“有劳。” 堂中置了一张竹桌,两边各一把竹椅,相对而设。 三人住,自然是不够用的。 吃饭时要么轮流着来,要么便是澜之站着,趴在桌沿上扒饭;再不然,便是她抱着澜之,张晏如坐在对面束手束脚,筷子都不知该往哪儿伸,有好几回连筷子都拿反了。 他被毒蛇咬中了脚腕,毒侵颇深,幸得江淳之用了当地土药秘方,才总算帮他解了毒。起初两日,他一直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便睡在东屋那张唯一的竹床上。 唯一的一张床被霸占了,她和澜之只得打地铺。 竹屋三间本是通透的,内里并无隔断,一览无余,只得临时扯了张旧布帘子隔开。 张晏如醒来后,见她们姊妹俩睡在地上,大为过意不去,慌忙拖着残躯要下床,结果又绷开了伤口,为此又多养了好几日。 那几天里,她骂了他不下十遍,他道歉也不下十遍。 后来,他执意要报恩,江淳之正愁梅州书肆寥寥 ,不便她写话本赚钱,便由他在汴京搭好门路,她写书,他经纪。 她每写完一卷,便托人捎去汴京;他收到后帮她寻书肆刻印,再把稿费和样书寄回梅州。 三年书信往来不断,谈生意,也谈天气、吃食、琐碎……他在信里夹过一片汴京的枫叶,她在回信里附了一枚岭南的梅花。 往事如一杯温水,缓缓地漫过她的心头。江淳之浅浅弯起唇畔,再抬眸时,张晏如已在对面的竹椅上坐定了。 他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纤弱白皙的手腕,腕骨清瘦,线条秀致。 芽色茶汤自壶嘴倾入白瓷盏中,水声泠泠,如击碎玉。茶叶在盏中上下翻飞、舒卷沉浮,一缕清馥沁入肺腑,幽幽不散。 是岭南的青茶,不是汴京惯用的龙井。他特意寻来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茶盏向前推了推,目光透过袅袅茶烟望过来,显得格外温润柔和,“你方才要说的事,是什么?” 江淳之双手交叠抵在下颌,手肘撑在竹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竹屋,浅浅一笑,“我突然觉得,在这里的地方,若是谈黄白之物,倒是显得有些俗气了。” “可是,要是没有黄白之物的话,我们此刻就只能幕天席地了,连茶也喝不上。”张晏如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正是这个道理。”江淳之坐直身子,微微前倾,“过去我仰赖你的书肆人脉,赚了不少钱,如今在汴京,我想重操旧业,不知你愿不愿意继续帮我?” “这倒也没什么,你若想继续写话本,我照旧帮你牵线便是。”张晏如放下茶盏,略一斟酌,又开口道,“不过,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冒昧不冒昧?” 江淳之呷了一口茶,“你说就是。” “从前在梅州,你赚钱是为了贴补家里,现在在侯府呢,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你姨母待你不好?” 江淳之摇头,“不是,姨母待我很好,可就是待我太好了,我反倒有些不安,我现在身无分文,若是不赚钱,衣食住行事事都需要姨母贴补,我不习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总觉自己亏欠别人太多。而且,我想早点攒够钱,就搬出去住,侯府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也待不惯。” 张晏如有一瞬黯然,沉默良久,才道,“那你的书稿如何交给我呢?” 江淳之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所发愁的事情,我身旁并没有什么女使,只有澜之,现在在崔家的族学读书,倒是可以每日出门。” 张晏如眼前一亮,“那这倒是巧了。” “嗯?” “不瞒你说,崔氏族学名声在外,我母亲跟崔家也有些远亲,将舍弟送了去,已经读了半年书了,我跟书童打好招呼,届时你让澜之将书稿交于他便是。孩子们之间互通有无,不会有人在意。” 江淳之抿嘴一笑,“哥哥就是状元郎,还需什么大儒来教么?” “那可不是,会读书的人并不一定会教书,我每每要教习他功课,他都说像是在听天书,我也没了法子。”张晏如无奈地摊了摊手。 江淳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晏如亦跟着笑了起来。 “晏如,你倒是会找地方躲闲。” 外间一道声音,让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声音还在渐行渐近。 9. 撞破 江淳之几乎是立刻从竹椅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环顾四下寻找藏身之处。 张晏如已站起身,脸色变了数变,目光最终定在了墙边那只半人多高的竹木衣柜上,朝她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江淳之登时会意,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拉开柜门,将自己硬塞了进去,再反手将柜门合上,只留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她刚藏好,外头的脚步声已在门前停了,接着传来几声叩门声。 张晏如看一眼那柜子,稳了稳心神,这才上前拉开了竹门。 “崔兄倒是会找,这种犄角旮旯都能找得着。” 崔易简不疾不徐地跨过了门槛,目光先在屋内环扫一圈,最后落回张晏如面上,淡淡一笑,“我其实是跟着一个人过来的。” 张晏如面色尽量维持平静,“是么?什么人?” 崔易简越过他,边走边答,“一个远房表妹,今日也来了菊花宴,可是朝云她们死活找不见人了,怕是她不熟地形迷了路,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她?” 张晏如毫不迟疑,“没见——” 一转头,却见崔易简已在竹桌边坐定,手里拈着的,正是江淳之方才饮了半盏的茶。 崔易简拈着茶,冲他微微一笑,“向来只闻自对自弈,原来张贤弟还喜欢自对自饮啊?” 张晏如面色一沉,“无事取乐罢了。” 崔易简将茶盏凑近闻了闻,垂眸道,“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吧?倒是香得很。” “崔兄若是渴了,我另洗一盏来。”张晏如忙道,说着就要往竹柜那边走。 “不必,这一杯就很好。” 张晏如愕然转身,只见崔易简将茶盏凑到唇边,就着江淳之方才抿过的那一处,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时,还像模像样地回味了一番,意味深长道,“果然好茶。” 张晏如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崔兄若是要寻人,我这便跟府里管事打声招呼,帮着一起寻一寻。” 崔易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而一笑,“就不劳烦了,我再去其他地方寻寻我这位表妹吧。” 张晏如点了点头,“请恕不相送了。” 崔易简在竹椅上伸了伸懒腰,起身。他身材本就颀长,此刻站在低矮的竹屋内,愈发显得肩宽腿长,压迫得这满室的竹木陈设都小了一圈。 他负着手,又将屋内打量了一圈,不掩赞赏之色:“这竹屋,倒是精巧得很。在汴京倒是不常见。” 张晏如笑了笑,没说话。 崔易简兴致十足地这里走走,那里停停,脚步不知不觉间已往屋里那座竹木衣柜而去,张晏如按捺不住跟了过去。 崔易简忽转头,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张贤弟初任大理寺评事时,似乎去岭南办过一桩案子吧?” 张晏如脚步一滞,“崔兄记性倒好。” 崔易简目光垂落在那柜门的缝隙上,若有所思道,“《江公案》之事没过多久,想忘记也难。” 话音落定不久,竹柜便响起些微刺耳的“吱呀”声。 崔易简唇畔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离那柜子不过一臂之遥,紧紧盯着那道缝隙。 “张贤弟方才夸我记性好,我却险些将一事忘了,过几日,便是惠和郡主的祭日。你们毕竟有过婚约,瑶华特托我问问你,去不去?” 满室倏然静寂无声,连竹柜年久失修的声响也几乎不闻。 只有竹屋之外,风吹草动,竹叶沙沙响成一片。 张晏如脸色肉眼可见地仿佛遭霜雪侵打,顿失血色,连目光也不自觉从柜门旁撤回,半晌,才从喉间滚出几个字来,“当然是要去的。” 崔易简将他万般神色尽收眼底,笑道,“那可说好了,不见不散。” 说罢,他不再缠绵,利索地走出竹屋。 良久,外间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柜门被一把推开。 江淳之窝在一簇簇衣裳之间,面色透着苍白,额上亦浮出一层薄薄细汗。 她动了动僵直的双腿,慢慢从柜中爬了出来,抬手理了理蓬乱的鬓发,朝张晏如挤出一个笑来。 “多谢你帮我遮掩。朝云她们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不待张晏如应声,步履匆急地往外走去。下台阶时,她的脚在最后一级竹阶上绊了一下,也不肯停,又疾步往前。 “淳之。”张晏如忽在身后唤了一声。 江淳之脚步一顿,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一番,方才回过头来,面上仍挂着笑意,“怎么了?” 张晏如已追至门首,几度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淳之静静等待着,她很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听他说说那个惠和郡主究竟是谁,那个婚约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都是她在过去三年通信中丝毫不知的事情。 她却稀里糊涂地,为了一个身负婚约的人孤身至此。 就为了一封封信笺里那些“天寒,加衣”“夜凉,勿久坐”“秋凉,勿贪风露”的话么? 时至眼下,她竟还在等。他也还像过去三年一般,始终说不出那些她真正想听的话。 竹影婆娑,把两个人隔在明明暗暗的光斑里。 不知过了多久,江淳之只得自己开口打破这沉默,声音里佯装的笑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别忘了咱们的生意啊。” * 崔氏族学在汴京城中颇负盛名,学中延请的西席,非当世名儒,即国子监退隐的学官,故而不仅族中子弟、远支亲眷争相来附,便是许多外姓人家,亦慕名而至。 学内斋舍数楹,有专授经义的,有特课举业的,澜之与崔易繁这般年幼的,自然入了蒙馆,馆中所收,多是十龄以下的孩童,不拘男女,杂坐同堂。 澜之头一日入学,老祖宗满腹牵挂,再无心思与崔朝云插科打诨,早早搁下牙箸,便牵着澜之的手来至堂屋,千叮万嘱起来。 正絮语间,瞥见崔易繁自屏风后转出,老祖宗忙唤住他,“繁哥儿过来。” 崔易繁面无表情上前站定,“老祖宗有何吩咐?” “你澜之妹妹头一天上学,诸事都不熟悉,你须拿出做哥哥的样儿,处处帮衬着她,明白么?” 崔易繁斜过眼梢,觑了觑身旁那个小小娘子。 她正拿一双紫葡萄般乌润莹澈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望着他。那眼儿圆湛湛的,睫羽纤长微翘,偶一眨动,便似蝶翅轻轻一扇。 见他目光投来,她立时仰起小脸,唤了一句,“四表哥。” 声口软糯糯、甜津津的,恰似糯米团子里裹了一勺蜜糖。 崔易繁倏地转回头去,半晌,方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老祖宗瞧在眼中,急在心头。她素来不喜同这些闷嘴葫芦打交道,问一句方答一句,不问便缄默着,叫人摸不清路数。 她只得将话掰开揉碎了,逐条列明,“要是她课业跟不上,你得及时帮她解惑;同窗的伙伴不认识,你便替她引介;若有那刁钻蛮横的欺到她头上……” 说到此处,老祖宗忽然收住话头,有意要考他一考,“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崔易繁毫不迟疑,“揍他一顿。” 老祖宗冷不防听他迸出这么一句,倒先愣住,随即笑了起来,“倒也不必真个动手,你若打不过,反叫人家伤了,祖母还心疼呢,不是还有夫子呢,跟他告状!” “知道了。”崔易繁淡淡应了一声。 “好好,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时辰,头一日去晚了可不好。”又是一番依依难舍,老祖宗总算撒手,放澜之去了。 崔易繁长澜之一岁,身量却已高出许多,腿长步阔,澜之只得迈着碎步,急急在身后追赶,慌得老祖宗在后头喊,“繁哥儿,走慢些。”崔易简恰于此时自屏风后出来,看见这一幕,探手一把按住崔易繁肩头,迫他缓下步子,“听到没有?走慢些。” 崔易繁目不斜视,眉心微蹙,再抬步时,步履果然收小了些。 紧跟其后的澜之追至近前,看见是他,便仰起脸,甜丝丝地唤了一声,“大表哥好。” 澜之今日仍绾着双丫髻,髻畔垂着两串红珊瑚珠,随着她颔首见礼,一上一下地晃漾。 崔易简含笑,声气不觉放柔,“真乖。” 他情不自禁伸手,想去碰碰她粉嫩的脸颊,指尖方抬至半空,蓦地感受到一道冷厉的目光扫来。 他抬眸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人面罩寒霜,眉梢微沉,倏然别过脸去。 她脂粉未施,眼底隐透淡淡乌青,显是夜里不曾好睡。 崔易简蜷回手指,收了势,轻咳一声,对澜之道,“快去吧。” 澜之浑然不觉方才的暗流,快步跟上了崔易繁。他在不远处背身而立,也不回头,听到她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方重新迈动步子。 崔易简敛了敛目光,神色如常上前,预备与老祖宗叙几句话。 方才在席间,老祖宗已从崔朝云口中得知菊花宴的趣事,此刻逮住了他,便笑吟吟问道,“你昨日看了家里这些姐儿们的诗,怎么?可有长进?” 崔朝云拼命冲他递眼色,崔易简只作不见,自顾自评道,“唐表妹的诗清雅有骨,不失灵气,若是悉心雕琢,假以时日或能自成一派。” 唐疏桐垂首浅笑,双颊飞朱,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陈表妹诗的工整规矩,可见平时也是下足功夫的。” 陈允凝如释重负,暗暗舒了一口气。 “其他的么……还称不上是诗。” 崔朝云霎时飞红了脸,狠狠地瞪他一眼,恨他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不过一想到还有江淳之跟她作伴,也释然了些。 老祖宗却觉纳罕。朝云的水准她心中有数,请了多少女先生来教亦是那般,心思原不在此,倒也罢了。 可江淳之瞧着满身书卷气,竟也得了与朝云一般的判语么? 老祖宗不由犯起愁来。 江淳之虽说是官宦之后,然其父已殁,这“官宦之后”四字,不过是个虚名儿,并无实益;年纪上头又不占便宜;性子么,冷冷淡淡的,也未见出挑;如今连才学也逊了一截。 这等情形,将来出去说亲,都不知该提哪一桩好。 若论容貌,倒是生得极不俗。老祖宗也不得不认,那模样是一等一的出挑,身段窈窕,气度清冷,纵使默然立于人丛,也能叫人忍不住多觑几眼。 可红颜易老,光模样好又有什么用?模样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今天看是花,明天看就是草。 眼下,江淳之坐在角落里,听了崔易简那番评语,也不羞不恼,反倒抬起袖口,轻轻打了个呵欠。 真真一个油盐不进。 老祖宗端详她半晌,愈瞧愈觉这姑娘像一团谜,决意再试她一遭,便开口问道,“你可会算账?想不想跟着你姨母学管家?” 江淳之略一沉吟,答道,“回老祖宗,我并不擅算账,连一只手以内的数都会算错,管家之任太重了,我只怕屡屡出错,反倒添乱。” 老祖宗直是没了法子,反倒被气笑,转头朝郑氏道,“我觉得这孩子不像是你的外甥女,倒像是你大嫂的外甥女。你听听这番话,可不跟当时她说的一模一样么?” 郑氏笑着摇了摇头,“她是随我姐姐。我姐姐从前也是这般,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 陈氏也跟着笑了一笑,目光落向江淳之,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审量。 她这目光放得远,不仅瞧见了江淳之,更瞥见了那道投在她身上的灼灼视线。 虽只一瞬,偏偏落入了她眼,心下不禁一震。 人对旁人的注视向来敏锐,崔易简立时调转眸光,朝她坦然一笑。 10. 学堂 江淳之回至房中,阖上门,落栓反锁,旋至桌前,从屉柜里摸出自己昨夜方起了头的文稿,铺展开来,用镇纸压住边角,拈起笔,继续冥思。 如今父亲已逝世,《江公案》不便再续写下去,若再动笔,不免有人顺藤摸瓜寻上门来,反倒惹出新的麻烦。 那写什么好呢?她昨夜彻夜未眠,便是在思量此事。 她记得张晏如曾提过,如今汴京城中时兴鬼怪话本。既然公案不便再碰,那便换个路数。 岭南自古多精怪,什么山魈、水鬼、树妖、狐仙,民间传说不胜枚举,她自小耳濡目染,腹中的故事足够写上好几年。 她便决心结合岭南精怪传闻,重新粉饰包装,作些警示时人的鬼怪篇章。借鬼怪之口,说人间之事;借幽冥之眼,照世间之恶。 这一篇么,就写一个锦衣少年,生得人模人样,却天生一副爱管闲事的性子,专爱窥人隐私、揭人短处,见人藏了心事便非要翻出来晾一晾,自以为是明察秋毫,实则是刻薄寡恩。 某一日,他误闯进一座荒废已久的鬼宅,遇见一绺囚在古井中的怨灵。怨灵问他:你为何要来?他答:我就是想看看。怨灵便笑了:那你就留下来,慢慢看罢。 从此,他便坠入十八层地狱,日日被小鬼用钢叉戳着眼睛,令他看尽世间最惨烈的景象,却永远闭不上眼,永世不得超生。 唔,便叫他姓崔。那锦衣少年非姓崔不可。 江淳之灵感勃发,信笔挥洒,洋洋洒洒千余言。划了朱丝栏,工工整整誊抄了八页纸,以浆糊细细粘作一卷,塞入澜之背后书袋的夹层,随她进了族学。 学堂里头,书童是不得入内的,只能候在门外,澜之跟在崔易繁身后走了进去。 因是老祖宗特为嘱托过的,澜之的座次便在进门头一张桌,崔易繁与她紧邻,夫子只消一抬眼,便可照拂。 夫子尚未至,学堂里乱哄哄的,崔易繁已从书袋中抽出一本《论语》,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仿佛周围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澜之左右张望了一回,方小心翼翼取出《论语》,再一低头,案上忽地多了一只精巧的木匣。 她懵然仰首,顺着那只搭在匣上的手向上瞧去,便见张晏青不知何时悄没声地立在了桌前,正笑微微地瞧着她,面上带着些许腼腆。 “这是什么?” 张晏青搔了搔后脑勺,“里头是荔枝蜜煎。我哥哥说你爱吃荔枝,特为从家里给你带来的。” “啊?” 姐姐分明叮嘱过,在外头须装作不识得张晏如哥哥,他怎么这般大喇喇便说出来了? 澜之心里一慌,下意识瞥了瞥身侧的崔易繁,他正低头看那书页,未有丝毫反应。 澜之暗暗松了口气,便对张晏青道了声谢。 张晏青却还不肯走,将两只胳膊架在澜之的书案上,身子前倾,凑近她耳边,“你什么时候给我话本呀?” 澜之圆眼一睁,好一阵心惊肉跳,又忍不住瞄了眼崔易繁,他依旧无动于衷。 她叹了口气,抬起小手,冲张晏青招了招,张晏青眼睛一亮,立刻把耳朵凑了上去。 澜之把手拢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十分严肃地警告道,“你不能在外面随便说这件事,会给我姐姐惹麻烦的,让小厮散学后等等我就是。” 张晏青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认真点头,“我都听你的。” “呦,张晏青,这是干什么呢?” 一道贱兮兮的嬉笑声蓦地自身后响起。张晏青不及回头,便觉后心被人狠狠搡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朝前扑去。 澜之慌得抱头矮身,张晏青半个身子仍压上她肩背,她不禁闷哼一声,“哎呦,好重。” “闹洞房啦!闹洞房啦!”门边几个顽童立时拍手哄笑。 为首的那个叫崔融,是崔家旁支的一个小魔星,生得虎头虎脑,专在学塾中惹是生非,他身后几个跟屁虫也跟着鼓噪,闹作一团。 澜之满脸涨得通红,又羞又窘,张晏青狼狈地从她身上慢慢爬起,转过头,瞪着方才推他的崔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崔融,你有病?” 崔融抱着胳膊,一条腿还踩在门槛上,不怀好意地笑着,“小妹妹刚来一天,你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兄弟们这是好心,帮帮你啊。” 张晏青被他当众戳穿心事,脸直红到了颈根,手指在半空微微发颤,“你……你再这样,我就跟夫子告你的状!” “他要告我的状,我好害怕啊。”崔融怪声怪气地说了一句,跟身后那群跟班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又齐声哈哈大笑。 张晏青气得脸皮子都似要滴下血来,又忧心忡忡回头望了望澜之。 只见澜之垂着脑袋,眼睫低覆,谁也不看,正默然将散落在地的书册一本本捡回书袋里。 崔易繁揉了揉额头,仿佛被那阵哄笑搅扰了清净。 他不紧不慢阖上书本,将《论语》夹到腋下,立起身来。 他是学里有名的书呆子,素日不与人打架,不与人斗口,除了读书便是读书,顽劣些的孩童与他玩不到一处,也不屑理他。 满堂的人正看张晏青的热闹,谁也没注意到崔易繁站了起来。 他目视前方,径直从崔融面前走过。 崔融被他挡了视线,不得不稍稍偏过身子容他过去,心里颇不耐烦,正想骂一句“好狗不挡道”,哪知话未及出口,崔易繁陡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 崔融根本不及反应,身子往后便倒,仰面摔翻在地。身后那五六个跟班闪躲不迭,被他叠罗汉般压在身下,哎呦哎呦叫作一团。 学堂里霎时静了下来,满室孩童目瞪口呆。 崔融仰卧在地,兀自恍惚,不敢置信地瞪着崔易繁,“崔易繁,你疯了?” 崔易繁目光冷冷一瞥,“你挡了我的道,劳驾让一让。” * 江淳之从书案后抬起头来,展臂伸了个悠长的懒腰,侧头一见,暮色已浸透窗纸,晕作一室鎏金。 竟不知不觉伏案挥毫一整日了。 约莫已到散学时分,也不知澜之那丫头,是否办妥了她交代的差事。 如今澜之每朝随崔易繁同赴学堂,散学后先往崇礼堂用夕食,陪着老祖宗说笑解闷,只待夜深人静时才回栖梧居来,偎着她一道安寝。 怕过不了几时,等唐疏桐离了汴京归滁州去,老祖宗身旁再无人承欢膝下,便要叫澜之搬到崇礼堂随她长住了。 眼见老祖宗待澜之日渐亲厚,她心中自是欣慰,然欣慰之余,却也难免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就好似心口处被人剜去了一团血肉,前胸空落落豁了个洞,四时风灌,便是裹了重裘也挡不住寒意。 可那块肉,偏偏是她自己亲手剜下来的,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她幽幽叹了口气,将最后几页书稿上未干的墨痕细细吹干,仔细收起放好。 努力赚钱,或许 有朝一日,她也能独自撑起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那时便不必再依附他人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是守心的声音,透着惶急,“江娘子,您赶紧去趟崇礼堂吧,小江娘子出事了。” “什么?”江淳之霍然起身,膝弯重重撞在桌角上,犹自不觉痛,踉踉跄跄奔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出什么事了?” “您去了就知道了。” 江淳之再不敢耽延半分,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了,提了裙裾便朝崇礼堂方向疾奔,一路过处,廊下女使无不瞠目结舌,呆望她飞掠而过的身影。 待她气喘吁吁跨进崇礼堂正房门槛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老祖宗端坐上首,满面霜色,拄杖顿地咚咚有声,怒意勃然,她身侧一左一右坐着澜之与崔易繁,并崔易慎和陈氏在旁。 崔易繁那张白玉般的小脸挂了彩,眉心青紫一片,嘴角也肿了起来,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陈氏一边上药,一边偷偷用袖子揩着眼角。 澜之早已哭得泪眼模糊,两腮红肿,一抬眼望见江淳之,小嘴一瘪,直直扑了过来,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伏在她怀中,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 江淳之抬手轻抚她的背脊安慰,转问向老祖宗,“老祖宗,这是怎么了?” 老祖宗气得胸口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睃了一眼崔易慎。崔易慎会意,趋前一步,朝江淳之作了一揖,目视地面,低声道, “表姐,我今日散了学,正跟夫子讨教学问,澜之妹妹突然哭着来找我,说有人在打易繁,便去内院蒙学班看了一眼,果见四五个孩童围在墙角,朝易繁拳脚交加,便上前拉开,带着二人回来了。” 老祖宗横了一眼陈氏,恨声切齿道,“族学的师傅都是谁请的?还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才来的,侯府养着他们吃,养着他们穿,供着他们上学,却供出了些白眼狼来,打易繁的都是谁?给我记下名字,别让他们再来了!” 陈氏却觉此事怕有曲折,低头看向崔易繁,问道,“你说说,他们为着什么缘故打你?” 崔易繁紧抿着唇,并不开口。 陈氏心急,“你这孩子,哑巴了?” 见状,江淳之便缓缓蹲下身来,平视着澜之,伸手替她揩去腮边残余泪珠,柔声道,“澜之,你知道是为着什么吗?” 澜之回头看了眼崔易繁,咬了咬嘴唇,“是因为……” “是因为我踹了他们一脚,他们怀恨在心,才要报复的。”崔易繁突然扬声抢白。 陈氏蹙眉,“你为什么要踹他们?” 崔易繁板着面孔,语声冷硬,“看他们不顺眼。” 澜之突然挣脱江淳之的怀抱,走到老祖宗跟前,拼命摇头道,“不是的。他们使坏把张晏青往我身上推,表哥为了帮我出气,才踹了他们一脚。” “你想多了。”崔易繁冷冷打断她。 澜之登时怔住了,面上渐渐浮起赧色,手足无措地原地踟蹰了片刻,终究还是默默退回江淳之身旁,将脸深深埋进她衣襟里,方才勉力忍住的眼泪又无声簌簌而下。 满室气氛顿时凝滞,微妙的尴尬弥漫开来。 老祖宗与陈氏大抵明白了七八分,对崔易繁又气又心疼,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踌躇间,锦帘被人从外掀开,一道修长身影跨槛而入。 崔易简目光在满堂人脸上一扫而过,只笑着问了一句,“今儿晚上吃鸭子么?” 11. 情诗 屋里众人齐齐抬眼望他,老祖宗方才还怒火中烧,被他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搅,登时又气又笑,拿手指着崔易繁,“你看看你弟弟都被人打成什么样子了?还吃什么鸭子?” 崔易简拂衣落座,目光在崔易繁面上停了片刻,唇边噙着笑意,“吃嘴硬的鸭子啊。” 老祖宗与陈氏旋即会意,偏又不好当着崔易繁的面笑出来,只得齐齐剜了崔易简一眼,崔易繁那张脸却愈发黑沉如墨了。 崔易简觑着他那一脸青紫伤痕,眉峰微敛,“你若是早早跟我习武,练些本事,也不至于被人打成这副模样。” 崔易繁脸色骤变,突然弹开陈氏敷药的手,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满座愕然,崔易简望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却只微微摇头,“也不知这脾气是随了谁,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话倒是说到老祖宗心坎里了,“可不是,要是你的活泛能分他一分,也不至于天天钻牛角尖生闷气,小小年纪就心思这么重,将来可怎么办?” “如今改,也还不算晚。”崔易简道。 老祖宗点了点头,看向崔易简,这个孙子虽则嘴贫了些,做事却最是牢靠,从未教她失望过,便道,“你既揽下了,那便交给你,好生将他这性子扭一扭。” 转头,见澜之犹自伏在江淳之怀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甚是可怜,不由心中一软,朝澜之伸出双臂,“小可怜,快过来,让祖母疼疼你。” 江淳之捏了捏澜之的胳膊暗暗提醒,她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姐姐怀里抬起头来,挪了过去。 老祖宗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后脑,安慰道,“别跟你那个小表哥一般见识,他就那样,天天都把我气出个好歹来呢,有些人面上是冷的,心里是热的,他不是存心的。” 澜之用力点头,可泪珠儿还是扑簌簌滚落,止也止不住。大约是因为姐姐在这里,她便越发撑不住了。 她犹豫了很久,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盘桓着,终于还是抽抽噎噎地开口了,“祖母……我……不想去上学了。” 老祖宗一听这话,火气就窜了起来,“学堂里有谁欺负你?你告诉我,祖母替你教训他们。” 澜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 “学堂就是咱们家开的,我想让谁来谁就来,想让谁走谁就走,你不用怕什么,告诉祖母,我替你出气。” 澜之哭得更凶了,“没…没什么人欺负……我也不害怕被人欺负……我害怕表哥再挨打。” 她不想上学,不是怕自己被欺负。她怕的是明日去了学堂,表哥又为了她跟人动手,又被打得满脸是伤。 不去学堂,便不会再有人因她而受罪了。不给旁人添麻烦,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老祖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把澜之搂得更紧了些。 崔易慎在一旁听着,早已满面羞惭,躬身一揖道,“都是我平日疏于照看弟弟妹妹。从今往后,我亲自与他们同进同出,定不再教这等事发生。” 崔易简坐在那儿,垂眸不语,若有所思。 一抬眼,恰见一直默然伫立的那人悄悄调转了站姿,侧身向外,背对众人,微微仰颈,姿态像极了一只孤傲的天鹅。 若是忽略了眼角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水光的话。 崔易简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道,“族学确实该整治一番了,今日是哪些人出的手,使的坏,我查出来必让他们登门道歉,孔夫子那套有教无类固然不错,可若真要正经治学,便该在品行上设道门槛。族学不是什么人都能收的。” “弟弟妹妹都安心待在学堂,谁也别走,没道理让受了委屈的人走了,却让为非作歹的人留下了。”他看向老祖宗,“老祖宗可放心把此事交给我,我必会给弟弟妹妹们一个交代的。” 崔易简许诺后的次日一早,以崔融父母为首的一众,皆提溜着自家孩子前来侯府谢罪。老祖宗没好气地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又命崔融等人当面给崔易繁和澜之赔礼道歉,这才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学堂墙上亦张贴了新出炉的黑榜,上列诸般违纪细则,无故詈骂者、无事生非者、打架斗殴者,凡有所犯,人人皆可向夫子暗中举发,一经核实,严惩不贷。 犯戒一回,便记大过一次,姓名悬于黑榜之上,公示三日;犯戒两回,当众领板子,叫所有同窗围观,以儆效尤;犯戒三回,收拾包袱领回家去,终身不得再踏崔氏族学一步。 自此气象一新,书声琅琅,再无风波。 唯有崔易繁,却一日比一日憔悴。 因老祖宗打定主意要改改他的性子,便与陈氏商议了,叫他搬到崔易简的听松院去住,跟着她最得意的大孙子耳濡目染。 奈何崔易简亦是每日早出晚归,并无多少言传身教的工夫。崔易繁搬进来半月有余,他只给立了条死规矩,晨起后、入睡前,各扎两刻钟马步,美其名曰为日后习武奠基。 “腿再分开些。” 崔易简手持一根青竹削成的剑,在崔易繁颤颤巍巍的细腿上敲了一敲。 崔易繁早已是强弩之末,被竹剑这一点,再也撑持不住,整个身子倏然垮塌下来,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不肯起来了。 “才一刻钟就坚持不下来了?真没用。”崔易简故意相激。 激将法用一次两次尚可,可好面子如崔易繁,已被激了半月有余,羞耻心也消磨得所剩无几,索性坐在地上,仰头不满地瞪着崔易简,“你整日让我习武,到底有什么用?” “习武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收复失地,你说有什么用?” 崔易繁忽然想起父亲未竟之愿,便又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扎稳马步,咬牙不再抱怨。 崔易简眼底释出一丝满意的笑意,继续持着竹剑,在他身旁缓缓踱步,又坚持了一刻钟,他才将竹剑轻轻插进石子地里,“时辰到了。” 崔易繁登时垮了下去,拖着两条酸软如绵的腿,走得像耄耋老翁,也不顾地上干不干净,一屁股坐在廊下台阶上 ,用力捶打着双腿。 他低着头,突然开口,“可你是驸马爷,官家能让你领兵么?” 崔易简踱步的脚步一顿,有些意外,“你知道得还挺多。我不行,不是还有你么?” “我?”崔易繁猛地抬起头,满目讶然。 “怎么?你不想当将军?”崔易简亦蹲下身来,平视着他。 崔易繁坦诚道,“我没想过。” “那现在就可以想。” 崔易简望向远方,畅想道,“当将军,可以于帐中运筹帷幄,于三军面前一呼百应,若是凯旋,万民都会出城欢呼恭迎,咱们全家都会等候在那儿,恭贺你荣光归来,你心爱的人也会在那儿……”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而一笑,“说不定澜之也会在那儿。” 崔易繁起初眼中尚有憧憬之色,一闻“澜之”二字,登时冷下了脸,一拍屁股便要走人。 崔易简不由失笑,“我说什么了?你就这样听不得?” 崔易繁回过头来,紧绷着小脸,“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那你应该老老实实坐在这里,而不是气得走人,你这般反应,岂不是教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心思了?” 崔易繁定在原地,半晌,又讪讪走回来,蹲下身子,捡了块石子,在地上胡乱划拉着。 崔易简不急不躁,静静看着他。 崔易繁眉心皱得老高,忽然闷声开口,“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为何?她不是对你挺好的么?一口一个表哥的叫着,担心老祖宗误会你还主动帮你解释。” 崔易繁冷哼一声,“她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她对别人比对我好。” 崔易简敏锐察觉到一丝端倪,问道,“别人是谁?” “张晏青。” 崔易简眉心微动,“张晏如的弟弟?” 崔易繁低低地“嗯”了一声,掌心的石子划在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嘈音。 “怎么对他好了?” 崔易繁垂着头,声如蚊蚋,“他们有事没事就在一起咬耳朵说话,半个月里有十三次,澜之散学时都说要再跟张晏青说几句话,其实是私下里,递给他……” 他顿了顿,恨恨吐出两个字,“情诗。” “什么?”崔易简疑心自己听岔了,“什么情诗?” 崔易繁的声音越说越恼,“不知道,反正厚厚一摞呢。” 崔易简哭笑不得,“澜之学问这么大?这个年纪已经会写情诗了?” “她学问确实很大,看过的书比我还多,她先前在老祖宗面前是装的。” “那张晏青呢?便不回她的信么?” 崔易繁划石子的手倏然顿住,想了片刻,“好像会给她荷包锦囊一类的东西,约莫是首饰吧?” 崔易简眉心不自觉添了些疑窦,转眸看向崔易繁道,“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那些情诗,给我偷来。” 12. 话本 崔易繁踉跄几步,险些摔个嘴啃泥,幸而扶住廊柱,才算稳住身形。 方才回府给祖母问了安,他便胡乱寻了个由头脱身出来。脚下生风,一进听松院,直奔崔易简的正房,反手将门扉掩得严丝合缝。 背脊抵在门扇上,胸口犹自擂鼓一般,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他阖上双目,眼前便浮起澜之那张魂不守舍的脸,这会儿她怕是怕得六神无主,又要偷偷寻个僻静角落哭鼻子去了。 唉。 崔易繁张开眼,将那些纷乱如麻的念头从脑中驱散,提步走进西稍间的书房,在书案后坐了,方从胸口贴肉的暗袋里掏出那沓厚墩墩的“情诗”。 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也不晓得里头密密麻麻写了多少。 凑近了细细端详,封皮上一个字也无,四周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显是存心不教人窥看。他只得寻了一枚书刀,将边沿齐齐裁开。 深吸一口气,这才揭开那张空白的封页。 孰料,目光方触到头一行字,便凝住了,他不由将纸页凑到眼前,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起来。 崔易简下值回院,推门进来,撞见的便是这么一番画面—— 崔易繁一手擎着本《说文解字》,一手捏着那沓纸,读得如痴如醉,连他推门进来都浑然不觉。 看情诗看成这副嘴脸! 江淳之当真是罪孽深重! 崔易简抢步上前,劈手将纸页高高扬起,冷冷道,“这也是你能看的?” 崔易繁满脸委屈,“你教我偷来的,又不教我看。” 崔易简冷眼一横,转身走到堂屋,拣了把椅子坐下,见他没跟来,这才将手稿抻平,目光自右向左扫去,不料入眼头一句竟是: “崔氏,行大,性卑劣,器小……” 他猛地将身子往前一倾,眯起双目,一目十行往下看去,越看面色便如乌云罩顶,愈发阴沉。 翻页的动静又急又粗,刮得纸页哗啦啦乱响。 崔易繁人在书房,听得这声响,登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不知过了多久,那翻页声总算歇了。崔易简摊开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房梁,放声大笑。 崔易繁满腹困惑,挠了挠后脑勺,这故事有那么好笑么? 他是有许多字不认识,可囫囵吞枣也明白了大概,说的是一个叫崔大的人,因干了太多恶事,末了被鬼怪吊了性命的故事。 情节诡谲莫测,煞是骇人,读到酣畅处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可怖是可怖,精彩也确实精彩,可通篇读下来,哪有半分叫人发笑之处? 偏生崔易简自顾自笑着,笑声从爽朗渐渐化作阴恻恻,笑到最后,已渗得人心底发毛。 崔易繁瑟瑟缩缩,一步一顿地往堂屋里挪,走到崔易简跟前,拿看鬼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她是故意的。”崔易简像是跟他说,又像是喃喃自语。 崔易繁心头发虚,却硬着头皮问,“谁是故意的?” “你被她骗了。”崔易简的目光依旧悬在虚空里,嗓音里带着几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崔易繁一头雾水,“你是说澜之么?她怎么骗我了?” 崔易简仍在自说自话,“不,是咱们全叫她骗了。她故意设了圈套,等着咱们往下跳呢。” 崔易繁这下真有些慌了,话本里人被精怪附了体,大抵就是这副模样,两眼发直,旁人说话充耳不闻。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毛一根一根竖得笔直,悄悄往后蹭步。 崔易简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眸中泛起寒光,“竟敢这般讽刺我!好一个刁钻奸猾之人!”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门响,崔易繁的身影飞也似的消失在夜色中,活像身后有厉鬼在撵他。 * “你再好好想想呢?是丢在哪里了?” 江淳之蹲在澜之面前,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端着一抹得宜的笑容,尽量不给她任何压力。 澜之慌乱近乎六神无主,嘴唇哆哆嗦嗦的,泪珠噙在眼里已经欲坠不坠了。 她抽了抽鼻子,努力按捺心神,继续回想,“我一整天都没怎么离开座位,时不时就会翻开书袋看看,一直都是有的,可快散学时,我实在是憋不住,去了一趟恭房,回来就不见了。” 江淳之温和地强笑着,“会不会是张晏青他偷偷拿走了呢?” 澜之摇头,泪水飞溅,“我问了,他说他没有,他也不敢翻我的东西。” 江淳之耐着性子,又问道,“那你在学堂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是什么人想跟你开个玩笑呢?” “我不知道……”澜之绷不住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呜呜……怎么办啊?” 江淳之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泪,云淡风轻道,“没事的,那话本上又没写姐姐的名字,姐姐就咬死不承认,不碍事的。” 澜之呜呜哭道,“可是……学堂的黑榜上有不准看闲书的条例……万一,有人给夫子告状呢……就要记大过,还要打板子……” 江淳之略一沉吟,心思转得飞快,“那你就推到我身上!说是我给你装书时,不小心将自己的东西放了进去,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这不还是一样么?” 江淳之摇了摇头,“看闲书,和写闲书,还是不一样的,我咬死说那是自己从其他地方抄来的,姨母顶多也就说我一两句,不会记大过,也不会打板子,没事的,啊。” 澜之眼眶噙泪,仍有些犹疑,“是么。” “姐姐还能骗你么。”江淳之想了想,又自省道,“不过看来学堂也不算安全,以后不用你帮我递了,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好说歹说,总算将澜之哄得睡了。小家伙哭乏了,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沉沉坠入梦乡。 江淳之这才披着寝衣,轻手轻脚下了床,从包袱里取出统共十三枚荷包,将里头的铜钱一五一十清点了一遍。 十三篇话本的润笔,拢共约有六贯钱,紧紧巴巴,勉强够她们姐妹二人一月的嚼用。可若是要赁宅子,还差得远呢。 偏偏这当口又出了这岔子。 看来,及早谋个名正言顺出府的门路才是要务。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一口应下老祖宗才是。协理姨母管家,总该有几趟出府的机会吧? 可惜那会儿她满腹心思全在那一亩三分地的话本营生上,唯恐管家占了写话本的精力。 唉,就她这针鼻儿大的眼界!江淳之悔得肠子都青了。 明日,在姨母跟前涎着脸、死乞白赖地央求一番,总该无碍吧? 身处绝境之中,总算窥见一条羊肠小径,江淳之自我宽解妥当了,便放心地上床歇息。 * 次日,崇礼堂却颇有些热闹。三房一直久不见人的几位今日竟齐齐露面了。 三老爷崔宗迎,江淳之先前已会过,另外三位却是头一回见。 二郎君崔易谨,因被三老爷狠狠笞挞了一顿,伤重得足足半个月下不了榻,约莫也是觉着同来便有法不责众的意思。 姚氏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细眉细眼,皮子保养得宜,一笑便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听说她在事发次日便带着夏月舒一道回汾州议亲去了,在故乡盘桓大半个月,气色倒 比从前红润了许多。 她身后立着两个女使,手里捧着堆叠如山的礼盒,垒得颤颤巍巍,比女使的头还高出半截,瞧着便教人提心吊胆。 陈氏与陈允凝先到了,各人跟前都搁了一份礼盒,齐齐摆在茶几旁。 见到二房齐齐进来,姚氏面上微滞,目光在江淳之和澜之身上打量了几圈,“呦,这就是二嫂娘家的俩外甥女吧,生得可真是标致,一点儿也不像在岭南待了十几年的,听说那里的人都生得黑些,这俩外甥女倒是白嫩。” 这人说话的腔调,总教江淳之觉得哪里不太舒坦。她说不上是哪个字眼不对,只觉得那语调里藏着若有似无的一丝探询味儿。 她不由望了望姨母和崔朝云,郑氏眼底难得浮出些不耐之色,崔朝云则连遮掩也懒得遮掩,素日那张笑盈盈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江淳之心中便有了数,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平静称呼,“三夫人好。”澜之也跟着叫了一声。 “叫什么三夫人,忒客气。”姚氏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推拒的亲热,“跟朝云一起叫我三婶便是。” 江淳之假装腼腆,笑而不语。 姚氏转身从女使手里接过四份礼盒,一一递送到各人手上,另外三人都接了,到了崔朝云这里,她却没伸手。 姚氏递送礼物的手僵伸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朝云不咸不淡地一笑,“婶母就是比旁人客气些,往常送礼都是送到各人院子里,悄没声地送了受了。送礼送得这样热闹的,还是头一回,等会儿老祖宗出来见了,必会开心的。只是可惜了,我们诸人只有两只手,等会儿还要用饭,没法儿一边端着礼盒,一边吃饭,竟不能让老祖宗更开心些。” 心思被一个小辈如此直白地戳破,姚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郑氏默默朝崔朝云递了个嘉许的眼风,随后将各人手边的礼盒一齐收拢了,交与身后的守心,“送回栖梧居里吧。” 众人各自散开落座,不多时,唐疏桐搀着老祖宗从里间走了出来,众人便依序站好。 旁的位次都是排定了的,夏月舒本是表娘子中最年长的,此刻见江淳之立在陈允凝前头,脚下便有些踟蹰了。 这也是江淳之头一回距她这般近,心下存了几分好奇,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 夏月舒身量不算高挑,比她矮了半个头,身姿纤薄,面容娇柔,五官生得小巧,单拎出来都不算惊艳,搁在一处却极为耐看,自有一段小家碧玉的韵致。 见江淳之盯着自己不说话,夏月舒只得主动开口,“我十七,不知你……” 江淳之回过神来,将目光敛了敛,“我比你大。” 夏月舒便依规矩,敛衽一福,“表姐好。” “表妹好。” 夏月舒点了点头,便走至江淳之身后站定。 老祖宗打眼往堂下扫了一圈,忽发觉少了两个人,便问陈氏,“简哥儿和繁哥儿呢?” 陈氏也无头绪,“许是起晚了吧。” 她心里本就对崔易简教养崔易繁一事颇有些微词,便借机道,“简哥儿自己都是个半大孩子,让他俩兄弟住在一起,指不定就胡闹去了,要不还是让繁哥儿回我院里吧?” 老祖宗知她肚子里盘算着什么,也不松口,“不过起晚一回,没甚要紧的。” 接着便照常挨个问了问话,特意将崔易谨的婚事详加垂询了几句。婚期定在十月初八,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虽略有些紧巴,但这桩婚事因内情本不光彩,两边都愿意从简便办,也就这样了。 问完话,将要起身用饭,忽听门外传来声音,“小侯爷,四郎君,怎的不进去呢?” 13. 蜗角 两刻钟前,听松院里。 崔易简立于铜镜前,正了正幞头,余光瞥见崔易繁身姿飘忽,目色游离,当即喝了一声,“挺胸抬头!” 崔易繁肩头一颤,忙将双臂紧贴袍缝,十指并拢如削,脊背绷得笔直。 崔易简略略满意,又敲打他道,“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干嘛跟个贼似的?” 崔易繁仍是皱着眉,惑色不消,“那个话本果真是江表姐专门写来骂你的么?她平白无故为何要骂你呢?又怎地料事如神,猜到你会让我去偷话本呢?” 因为她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但凡涉及张晏如与她的蛛丝马迹,他必会咬钩。 她甚至知道借崔易繁对澜之的关注来设局。 她更知道放长线钓大鱼。 而他,便如她所愿乖乖衔饵上钩了。 崔易简越想胸中越是火气翻涌,沉了沉气才道,“因为你不擅识人,只看得见表面,看不见内在。” 末了,意味深长道,“看人的学问,深着呢。” 崔易繁若有所思,暗暗颔首。 装束完毕,兄弟俩便一齐往崇礼堂而去,崔易繁虽强撑精神气儿,心中还是有些惴惴。 崔易简浑身煞气腾腾,每一步都挟着凛冽之势,他须得小跑方勉强跟上。 待到崇礼堂院门,行至正房门外,崔易简却蓦地驻足。 崔易繁疑惑抬眼,从他的角度只瞧见崔易简胸膛微微起伏,似在竭力隐忍着什么情绪。 半晌,崔易简才垂首看向他,低声道,“等会儿进去,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要是生气就落了下风,懂么?” 崔易繁下意识点头,心下却嘀咕:他为何要生气?那话本骂的又不是他。 正巧有女使路过唤了二人一声,崔易简便深吸一口气,打帘迈步而入。 屋内众人齐齐回首。 崔易简目视前方,笑容如常,“给老祖宗请安。” 崔易繁亦步亦趋尾随其后,低低附和一声,却只盯着自个儿鞋尖,不敢旁顾。 老祖宗眼睛在二人身上打量,一眼便瞧见两人眼底皆浮着一层薄青,果然如陈氏所言,像是闹了一宿才误了时辰,不由面色一沉, “你长这般大,除了害病,倒还是头一回误了晨省,今儿日头莫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崔易简觉察到左边第四道目光一直锁着他,虽看不清她的神色,但料定她一定在笑,就算面上不笑,心里也必然在笑。 他断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因而不动声色,只笑道,“易繁近来学业颇有长进,昨夜非要缠着我讨教学问,一时谈得尽兴,适才忘了时辰。” 他垂眸看向身旁的崔易繁,语调温和,“是不是啊?” 崔易繁下颌几乎要贴到胸口,小声应道,“是。” 若翻来覆去看话本,把上头生字都认全了,也算讨教学问的话,他倒未曾撒谎。 老祖宗面色稍霁,“都说活到老学到老,学问那是一辈子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一口吃不成胖子。” 崔易繁无声点头。 “都去用饭吧,别误了你们的正事。” 老祖宗一发话,众人便分作两拨,男丁往东次间,女眷往西次间,各自渐隐入屏风之后。 崔易繁这才借着转身之机,飞快瞥向女眷一列末尾处。 澜之正低头走到屏风边上,似是觉察到他的目光,忽抬头往这边望了一眼。 只见她双目浮肿,素日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蒙了一层薄翳,失了光彩。 崔易繁眉头倏然收紧,顿觉蹊跷。 哪有成心捉弄别人的人反倒自己哭了的道理呢? 登时醒悟又被崔易简耍弄了,愤然甩开他,脚步沉重地冲进东次间。 崔易简不觉怔在原地。 老祖宗恰好走至他身后,瞧见这一幕,拎起檀木手杖,对准他大腿,手起杖落。 崔易简茫然回首,正对上老祖宗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 “什么讨教学问,又拿繁哥儿给你当挡箭牌吧?亏得我还信了你的鬼话,你就天天糊弄我这个老婆子吧!” 身后尚未走远的女眷们皆掩唇而笑,尤其江淳之,眼尾还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崔易简面色渐僵,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方含恨转过身去。 * 这边厢,老祖宗搁下粥碗,伸出指腹轻轻托起澜之的下巴,端详片刻,“这眼睛是怎么了?又偷偷哭了?” 澜之仰起脸,一脸诚恳,“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我娘了。” “哎呦,小可怜。”老祖宗心疼地捏了捏她脸颊。 姚氏自打看见澜之坐在老祖宗身边那一刻起,就瞠目不已,眼下看着这祖慈孙孝的一幕,更是暗暗吃惊,“二嫂这外甥女,倒是跟老祖宗有些祖孙缘。” 老祖宗故意板着脸纠正她,“那怎么是有些,该是好些。” 众人一齐笑了,姚氏笑得有些发涩,又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夏月舒,笑容便尽数敛去了。 她低头吃了两口粥,缓过神,又开口,“走了也不过一个月,倒觉得像刚从山洞里出来,不知外头今夕何夕了。我记得,走时春姨娘身子好像有些重了,不知现在如何了?” 郑氏脸色骤然冷却。 陈氏闭了闭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念了句“阿弥陀佛”。 崔朝云登时柳眉倒竖,将竹箸重重搁在碗沿,“这里谁叫春姨娘,婶母是在问谁呢?” 姚氏似是让崔朝云的怒火扑了个正着,身子微微后仰,捂着胸口,“呦,我也不过随口一问,云姐儿何至于发这般大的火?” 澜之看得一愣一愣的。 老祖宗也动了气,沉下脸来,“不想好好吃饭,就都给我出去!吃个饭还得看你们的脸色!” 崔朝云极少见老祖宗这般冷面,委屈如潮涌上喉间,咬了咬唇,立时起身,蹬蹬跑了出去。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江淳之担忧地看了隔座的姨母一眼,她面上无甚表情,可搁在膝上的手,已紧紧攥成了拳。 春姨娘,是姨夫崔宗福的妾室。 姨娘是妾,在府里只算半个主子,寻常场合见不着,也不住栖梧居。江淳之进府这些时日,并未见过其人,只零星听了几句闲话。 当然,多半是崔朝云告诉她的。 姨母嫁入侯府后,只生了崔朝云一个女儿。后来似乎怀过男胎,却不知何故小产了,此后腹中再未有过动静。 大房三房皆有两个男丁,唯独二房寸草不生。眼瞧着夫妻二人年 岁渐长,老祖宗心里也急,不得不亲自出面,劝说姨母让姨夫纳了个妾,便是从前在老祖宗跟前侍候的女使春香。 春姨娘如今已有两个月身孕。江淳之来侯府这大半月,除了晨昏定省,并不常看见姨夫身影,大抵多是宿在春姨娘那里。 姚氏突然提起春姨娘,分明是心中不平,也要故意膈应旁人,可这样做,自己心里便能舒坦些么? 江淳之只觉得好没意思。 但她心中也压不下这口气,便暗暗冲澜之使了个眼色,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爬行。 澜之起初眼神迷惘,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便看向老祖宗道,“祖母,夫子昨日讲了个故事,我有些不太懂。” 老祖宗正自气闷,听她开口,心头那团烦躁忽而散了些,语气也放缓了,“什么故事啊?” 澜之有模有样地说道,“就是说,很久很久以前,在蜗牛的两个触角上有两个国家,两个国家的名字……嗯,我忘了,但是它们为了争地盘,天天打仗,死伤数万人。我有些不明白,天地这么大,为什么要在蜗牛角上争来争去呢?争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老祖宗微微一怔,随即朗声而笑,目光在满桌人脸上一一扫过,“听听,都听听,咱们也是越活越倒退了,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姚氏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余人面上也各有各的精彩。 陈氏有所察地看了眼江淳之,她低眸淡然一笑,似乎事不关己。 老祖宗借机提点诸人,故意扬了声,“就是说人的眼界要放得广一些,不要只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头破血流。” 澜之用力点头道,“哦,我明白了。就是要长本事,去外头开疆拓土,立一番事业。” 嗯?不对,偏了。 江淳之心里狂捏一把汗,忍不住朝澜之瞥去。 老祖宗闻之果然微微皱眉,“这话确是不假……” 可你一个女孩儿家要在外头建立什么事业呢?老祖宗心中一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澜之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这话着实不忍说出口。 于是临到嘴边便成了,“澜之以后可要好好在学堂念书,回来多给祖母讲讲故事,祖母爱听你讲故事。” 澜之乖乖应道,“好。” 两扇屏风之后,有人也默默将这个故事听到了心里。 崔易简侧头,低声问向一直自顾自生闷气的崔易繁,“你们夫子讲过蜗角之争的故事么?” 崔易繁已经打定主意不跟他说话,埋头吃饭,缄默不语。 崔易简故意激他,“一看你就没听过。” 激将法对崔易繁总是百试不爽的,他这话音尚未完全落定,崔易繁便已经下意识反驳,“谁说我没听过?” 崔易简好整以暇:“那你告诉我那两个国的名字叫什么?” 崔易繁沉默半晌,忽而抬头愤愤看他,“一个叫崔国,一个叫江国。” 崔易简一愣,忽而噗嗤笑开,“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话音一转,又喃喃道,“不过,我好像确实站在蜗角上了。” 那样一个眼界不在内宅之中的人,果真会锱铢必较至此,单单为了恶心他谋划这一出吗? 14. 求子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闻过即改,否则世间何须律法森严,更不必有枷锁牢狱了。 江淳之并不指望姚氏听了区区一则寓言,便能幡然顿悟,甚至大有可能她此刻早已醒过神来,认定那故事是她教澜之说的,顺带也厌上她。 总而言之,经了这一出,她原先那个想襄助姨母理家的念头,是再不敢提了。 单是澜之得老祖宗青眼,便已招人眼热,燃起熊熊妒火,她若再搅进侯府家务的浑水里,那还了得? 倒不如安分守己,蛰居栖梧居,埋头写她的话本,少沾惹是非为妙。 可话又说回来,她如何再跟张晏如重新搭上线呢? 她倒想从这蜗角之地脱身,奈何无人助她搭一架梯栊。 苦思数日,尚未想出万全之策,姨母却意外寻上门来。 “我其实还想生个儿子。” 江淳之乍闻这句开场白,呆了半晌。 她眨了眨眼,望向姨母那张端肃的脸,眼角虽已生了细碎纹路,肌肤却仍紧致,一头乌丝犹似墨瀑,瞧着确比同龄的妇人们显少相许多。 可少相归少相,年岁毕竟横亘在那里。 她心下飞快盘算:姨母比母亲小两岁,今岁三十有六。而母亲生澜之那年,恰是三十有二,也是她弃世之年。 一念及此,她猛地摇头,“不行!这太危险了!” 郑氏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怔了一息,方才明白过来,“你……可是想起你娘了?” 她忙解释,“你娘当日难产,是为生计所迫,日子清苦,胎没养好,身边连个像样的大夫也无。你爹那点子俸禄,养活一家三口已属勉强,哪有余钱延请良医?咱们这儿可是襄阳侯府,吃穿用度自是不可相提并论,城中最好的大夫也尽请得来……到底是不一样的。” 江淳之却不为所动,“既不一样,姨母何至于到了今日才动了生儿子的念头呢?” 言下之意,要能生早生了,何至于拖到三十有六。 说到此处,郑氏神色渐黯,“其实原本是有过机缘的,可惜时运不济。那时,大嫂无心俗务,不肯理家,老祖宗见我行事还算利落,便有意试我一试。我一心要争这一口气,也知三房虎视眈眈,便咬着牙强撑,不敢教人挑出半分错处。谁料用力过了劲儿,那孩儿……便没了,身子自此亏虚了些。” 又强调道,“可并不是不能生了,我找大夫看过了,说还有机会的。” 江淳之满眼疑色,“什么大夫?莫不是江湖骗子。” 郑氏摇头,“是老祖宗的一位闺中好友,出身御医世家,祖祖辈辈都在翰林医官院任职,乃汴京有名的妇科圣手,多少公侯夫人排着队求她看。前些年她老人家一直在各地游医,想见一面也不容易,前不久才回汴京,老祖宗已帮我搭了线,我想试一试。” 江淳之仍觉不妥,“姨母想要儿子,何苦非要自己生呢?就算春姨娘真生了儿子,庶子过继在姨母名下,是一样的。” 郑氏嘴角向下一撇,“不一样,亲生的,与非亲的,怎能一样?” “你只看你外祖母便知。你外祖去得早,你那位庶出的舅舅,白眼狼一般,拍拍屁股便离家而去,他可曾管过你分毫?可曾给你寄过片纸只字?血脉这东西,只有从自己肚里爬出来的,才靠得住。” “将来连朝云也出嫁了,这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个。到时候,说不定他们母子就骑到我头上了!” 她越说越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倾倒出来,“你那姨夫也是个靠不住的,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当年求亲的时候,跪在你外祖父面前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得,他说他不会纳妾,他说他这辈子只要我一个。可结果呢?全是放屁!该他搂着那年轻娇娘时,他半刻也不曾耽搁!” 眼见她越说越上兴头,泪珠已在眼眶里滚了无数遭,江淳之忙立起身,将一盏刚斟满的温茶递到她手里,截断那滔滔长诉,“姨母若是想好了,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求姨母身体要紧,不要逞强。” 郑氏吸了吸鼻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那你是愿意帮我了?” 江淳之:“帮?我又不会岐黄之术,怎么帮姨母?” 郑氏立刻转悲为喜,变脸之快,恍若翻书,倒把江淳之看得一愣。 她神神秘秘地说道,“哪里要你帮我治病了?”虽房中并无旁人,她仍压低了声音,“我这把年纪求子,传出去难免沦为笑柄,故而需你替我打个幌子。” “怎么打?” “柳老夫人此番归京,怕人打扰,并未声张,连自家府邸也未回,就寓在天清寺一间禅房里,潜心编撰医书。也是全仗着老祖宗的情面,我才走了个后门,往后隔三差五便得往天清寺去。” 她刻意一顿,“对外只说是带你去相看。” 江淳之默了默,唇角微抽,“……那您怎么不找表妹?” “她?”郑氏脸色倏变,“她那张嘴,赛过街口报晓的锣,前脚告诉她,后脚全汴京都传遍了。再者,她在人前总对相看之事百般推脱,说出天去旁人也不信。” 江淳之心中转了几转,忽觉这倒不失为出门的好由头,便颔首应了。 * 秋意微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襄阳侯府偏门驶出,穿过熙攘街市,直抵天清寺后门马厩旁。 下车后,二人来至一处偏僻禅院,正房三间低矮平屋,院心一株老银杏,粗可合抱。扇状的叶片染得正黄,打着旋儿簌簌飘坠,铺了一地碎锦。 二人踩着沙沙落叶,走至门首。 还未叩门,便隐隐听得屋里似有老妇人尖利含怒的声音,“你这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亏你还是个大夫!” 一道清润的男声随之响起,语气略显无奈,“娘胎里的病,又岂是我能左右的?” “快滚出去吧,我现在看你就心烦!” 男子叹气,“我来孝敬孝敬您,都讨不到好脸么?” 老妇声音更厉,“你少在这里跟我装疯卖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搞了什么鬼,好好的孙媳妇儿成了别人家的,你倒一点儿也不急不悔不羞不窘!” 听到这里,江淳之忍不住放缓脚步,郑氏压低了声给她解释,“里面那个,估计是柳老夫人的孙子,就是先头跟月舒议亲的那位。” 哦!原来是那个冤大头。 江淳之露出恍然之色,行走间,屋里的争执声愈烈了,还掺杂着些许重物落地之声,噼里啪啦如同打架。 江淳之与郑氏互视一眼,心觉有必要上前拉架,便屈起手指将叩门扉,冷不防那两扇门突然从内洞开,一物挟着风声,直冲郑氏面门飞来。 江淳之未及看清那是何物,脚下已本能转过,侧身用后背挡在郑氏前头。她闭眼屏息,浑身绷紧,只等那一记砸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却有一股清苦的药草香气,自四面八方将她笼住。 接着,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倒吸冷气,似在忍痛。 她缓缓回头,入目便是一位面容秾丽的年轻男子,大张着手臂,正正罩在她后背上方。 他生了一双极标致的丹凤眼,眼尾上挑,露出含歉的笑意,仿佛凤凰飞舞一般。 “没伤着小娘子吧?” 相距太近,吐息间尽是清苦药气,江淳之颇不自在,摇了摇头,便扶着姨母往后撤了一步。 “是谁啊?”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自门后步出,一眼瞥见郑氏,面色微变,握起一拳便狠狠捣向男子胸口,“都是你非要惹我生气,险些砸了贵客不是!” 好 大一声闷响,江淳之与郑氏都不禁一颤,那男子表情纹丝不乱,仍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 郑氏到底见过风浪,面上很快堆起客套笑意,携着江淳之迎上前,“柳老夫人安好,不碍的,我们并未伤着。” 柳老夫人余怒未消,白了身侧男子一眼,“还不快滚出去,我要看诊了。” 男子被骂了也不恼,只侧身退在一旁,让二人入内。 进了门,江淳之方瞧见地上躺着一枚手臂长的铜制药勺,想来方才险些击中她们的,正是此物。 她刚俯下身欲捡起,这时,一只手同时伸来,指尖儿毫无预兆地触碰了一下,男子立刻触电般松开,将手背到身后,望向她的眼神突然幽深几分。 江淳之讶异地看着他这般反应过甚的举动,心想这人倒是挺讲究男女大防的,适合跟崔易简当朋友。 见那男子不再插手,她便将那药勺拾了起来,准备寻个地方搁起来,四望一圈,却有些愣怔。 只见这间禅房,内里陈设虽然简朴,东西却堆得满满当当。西间尽是书籍手稿,席地堆叠,东间则四处可见药包药瓶,桌椅上几无空隙。 她只得随姨母来至东间,将那药勺颤颤巍巍搁在长案摞成小山般的药包上头。 郑氏看了一圈,竟无个放手之处,不由笑道,“柳老夫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柳老夫人面色平澹,伸出两条粗壮胳膊,将面前药包猛地往两边一推。药包哗啦啦朝两侧倾去,有几包药连同那柄药勺,都骨碌碌滚下桌沿,她也毫不在意。 而后她又转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一只腕枕,搁了上去,“来罢。” 刚将手指搭上郑氏的腕脉,她似觉察到什么,眼皮往门边一翻,脸色又是一沉,顺手抄起一枚铜制药杵,作势便要往门口掷去,“还不走?” 江淳之骇了一跳,慌忙回头,只听得一声门扉咚然关阖之音。 柳老夫人这才搁下药杵,咚的一声置于案角,重新将手指搭上郑氏腕脉,问道,“月事可还准?” “一月一回,一回五日,还算准的。” “那口子房事可还利索?” 柳老夫人脱口便问,倒将郑氏惊了个脸红,不住拿眼去看江淳之。 江淳之忙道,“姨母,我先去外头逛逛。” 郑氏在身后叮嘱,“莫要走远了。” “知道。”江淳之快步走出禅房,立在廊下,长长吁了一口气。 好一个生猛的老太太。 院中寂无人影,她四下张望一圈,立刻迈着疾步出了禅院,用手指细数,从后往前第三排,从东往西第三列,便来至一处禅房前,抬手轻叩门扉,“是我。” 门内响起几下极轻的跫音,而后从内拉开,张晏如侧过身,延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淳之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径自于堂屋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稿,乃是她积攒了近半月的存稿。 她忙不迭道,“这里头统共十五篇,俱是新写的,劳你替我再去投了吧。” 张晏如郑重接过,仔细收好,问道,“上回遗失的话本,没闹出什么风波来罢?” 江淳之摇头,“没有,兴许是有人跟澜之闹着玩,偷了去,又看不懂,便不了了之了。” “那就好。”张晏如松了口气,目光随后落在桌上一只圆滚滚的靛蓝荷包,用下颌朝那荷包轻轻一抬,眉梢微挑,“看看这是什么?” 江淳之狐疑地伸出两指捏住荷包系绳,将它拎了起来。 嚯,好沉! 晃一晃,里面满是悦耳的银钱声响。 她双眸倏然亮了,嗓音捺不住雀跃,“这是给我的?” 张晏如眉眼含笑,“恭喜,你写的崔大倒霉鬼话本,火了。” 15. 崔大 威名赫赫的皇城司,坐落在汴京皇城左承天门内。汴京百姓但凡路过此处,莫不缩颈噤声,加紧步履,连余光都不敢多扫一下。 关于这座衙门的传闻,委实太多了。 有人说里头私设的牢狱羁押了不知多少人,夜夜传出鬼哭狼嚎;有人说皇城司的耳目遍布朝野,连躲在家中说的枕边私语,他们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种种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把这座衙门渲染得如同森罗殿一般。 然则,单看外观,皇城司却与寻常衙署别无二致。门是门,墙是墙,瓦是瓦,人亦是人。 因着身兼仪仗之责,皇城司的士卒明文规定,非身长八尺以上者不得入选。 是故,这些在坊间被传得凶神恶煞的鹰犬,非但不如传闻中那般青面獠牙,反而个个身量修长,挺拔如松,面容端正,堪称一表人才。 他们也会凑在一处谈天说地,当然不会在上峰眼皮子底下; 也会聚在一块儿饮酒啖肉,自然是下了值之后; 也会围坐一团翻看话本,却是在当值之时。 因皇城司一桩要紧差事便是监察民议。民议存乎口舌,亦存乎文字。书肆,便是他们格外留意的所在。 市井闾巷之间,每有新书刊刻付印,必有专差将样本购回,再细细披阅。 一旦发现有任何讥讽朝廷的含沙射影之处,焚书毁板自不必说,书肆抄没关门,店主锒铛入狱,著书之人身首异处,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皇城司的私牢里,至今仍羁押着好几个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的罪囚,只待官家哪一日忽然记起,在案卷上御笔勾一个猩红的“斩”字。 正因如此,皇城司内专设了一处衙司,唤作检书处。 检书处拢共不过十来人,皆是些眼明心细、又坐得住冷板凳的文吏。上头拨付给他们的差事只有一桩:看书。 大约算是大乾官场上,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捧读闲书的一群人了。 这日,人手之间递相传阅的,乃是一篇篇神怪志异的话本。 话本用竹纸刷印,封皮素白无字,只在边角处钤了一方窄窄的书肆朱印,一看就是小刻坊的便宜货色。可偏偏就是这些便宜货色,让所有人都看入了迷。 眼下尚无笔名一说,平时每每要追究这些无主话本背后的执笔之人,皇城司总要费上好大一番周折,查印局,查刻坊,查书肆的掌柜,循着藤蔓一层层往上追溯。 可这十三篇话本,几乎人人都能断定,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倒不是因为遣词用笔有迹可循,而是因为,话本中的主角,都是一个唤作“崔大”的人。 而这位崔大的际遇,堪称乖舛怪谲至极。他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一般,死而复生,生而复死,轮回往复,不得超脱。 每一篇话本的开篇,皆是崔大重新投胎转世,换一重身份。 每一篇话本的末尾,皆是崔大因某桩恶行,或贪,或嗔,或痴,被精怪鬼物寻上门来,以极其惨烈的情状殒命。 要么是因贪恋美色,被精怪幻化的绝色佳人迷了心窍,缠绵衾枕之间,精尽髓枯; 要么是因贪婪无度,被妖物幻出的金山银海惑了神志,被凌空坠落的万钧巨石碾成齑粉…… 每一世崔大虽不会重蹈覆辙,可偏偏又会在旁的事上栽跟头,防不胜防。 如今已经轮回十三世了。 张三拈着下颌:“这些内容,似乎也无甚影射朝廷之处吧?” 李四深表赞同:“依我看,反倒是警醒世人、劝人向善自修的,值得大大褒扬一番才是。” 王五却“嘶”了一声:“我倒觉得,颇有几分犯忌讳。” 张三与李四齐齐望向他,异口同声:“哪里犯忌讳了?” 王五讶然于二人的迟钝,屈指敲了敲册页:“这个崔大的名姓,可不就是忌讳么?” 张三沉吟道:“你是说,犯了咱们皇城使的名讳?” 李四不以为然道:“这世间姓崔的多了去了,在家中行大的也不知凡几,照这样论起来,那叫什么名儿都是犯忌讳,文武百官也得有一百个姓氏吧。” 张三笑道,“不说别的,咱们仨的名讳可天天被人犯着呢。” 王五一个劲儿摇头,“你们心也太大了。” 张三和李四同时开口,“是你想多了。” 王五起身,将二人手中的话本一并收起,摞得齐整了便要往外走,看那架势,是要去跟皇城使禀报。 张三和李四在身后窃窃私语,“天天就知道在上峰面前献殷勤,看等会儿皇城使怎么说他小题大作吧。” 张三:“打个赌,要是他丧着脸回来,你给我一贯钱。” 李四:“凭什么啊?要是他丧着脸回来,你给我一贯钱。” 张三:“要是他丧着脸回来,我们给彼此一贯钱。” 李四:“成交。” 约莫两刻钟过去,隐隐听见脚步声响起,张三与李四同时从案牍后伸长脖颈,像是两只被人拎起来的鹅,死死地盯着甬道尽头的拐角。 却见皇城使与王五一前一后,双双进来了。皇城使面沉似铁,王五的嘴角却已翘得压不住了。 张三与李四面面相觑:看来那一贯钱是保住了。 崔易简走至跟前,沉声问道,“崔大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张三正是此番负责盘查话本的人,忙不迭从椅上站起身来,垂手道:“是,市面上所有崔大的话本俱在此处了,皆是近一月新出的,十三篇,一篇不差。” 崔易简冷笑,“还真是十三篇。” 张三与李四悄然互觑一眼,皆在用眉眼询问对方:十三咋了?十三也是忌讳? 崔易简没有理会二人脸上的困惑,只管分派道,“这些话本,是哪些印局印的,哪些书肆出的,统共卖出多少,赚了多少,分给牵线之人多少,幕后之人多少,通通给我查清楚。” 这阵仗,可不就是每回出案时的必有步骤么,还说没有犯忌讳! 王五斜睨着霜打茄子般的张三与李四,不禁面有得色,意欲趁热打铁再献殷勤,遂自告奋勇地趋前问道,“可要立刻把幕后之人抓起来以儆效尤?” “不必。” 王五微微一怔,旋即机敏地替上峰寻好了台阶:“是,放长线,钓大鱼。” 崔易简此刻颇有些听不得这句话。 他阖了阖眼,又吩咐道,“继续盯着,一旦出了新本子,第一时间送到我值房里来。” “是。” * 江淳之喜滋滋地从张晏如的禅房里退出来,走动间,胸前口袋里的银钱随着步履咣咣乱响。 她只得将步子放得极缓极轻,双手小心翼翼地捂在胸口,才堪堪将那声响掩住几分。 方绕过禅院,拐过那道攀满枯藤的月亮门,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伫立在小径中央,负手而立,正微微侧首,向她望来。 竟是方才那男子。 江淳之心头一慌,冲他略略颔首,贴着石径的另一侧,低下头就要快步走开。 不承想,他足尖一转,身形只晃了一晃,便悠然拦在她的面前。 江淳之不得已顿住脚步,抬眸看向他,目中戒备之色俨然。 男子微微一笑,朝她从容施了一礼,“在下柳亦行,柳老夫人,乃是家祖母。” 江淳之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柳郎君安好。” 柳亦行将她毫无波澜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一牵,“看样子,你并非是头一回听说我了?” 江淳之僵僵地牵了牵嘴角,“是……略有耳闻。” 柳亦行直截了当地笑了出来,言语间毫不避讳,“所以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我是个冤大头?” 江淳之面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柳亦行笑意却更深,“不知可否请教小娘子尊姓大名?” 江淳之无意与不三不四的男子纠缠,随口道,“我叫王翠花。” 柳亦行微露愕然,随即笑道,“王翠花?倒是个颇有趣的名字。” 江淳之不再与他多言,绕身而行。 “小娘子心防倒是重得很。” 身后,柳亦行幽声传来。 江淳之暗自腹诽:你管我重不重?她努了努嘴,继续走路。 柳亦行脚步一转,跟了上来,偏过脸端详着她:“心中有话却隐忍不发,天长日久,便会思虑郁结,伤及心脾。先是食不甘味,继而辗转难寐,再往后,怕是月事也要不调了……” 江淳之听他言语无忌,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需要看病。” “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柳亦行依旧紧紧缀着她的步子,“江娘子近来歇息得不安稳吧?眼下青影浮泛,眸中隐现血丝,肌肤黯淡失泽,这都是气血耗伤的先兆。身子骨亏虚了,那便是多少银钱也补不回来的。” 江淳之听他这般说,步子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 她这些时日为了赶写话本,确实夜夜挑灯熬油,临睡前还在琢磨如何给崔大编排新一世的酷烈惩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尽是狰狞可怖的精怪,青面獠牙的,披头散发的,团团围着她打转儿。 她常常被噩梦惊醒,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被鬼怪折磨的崔大。 再这样写下去,银子还没赚到手,自己先倒下了。 眼下逮着个现成的大夫,她心底的戒备不由卸了几分,问道,“那怎么办?” “忧思过甚,乃是心疾,自然得用心药来医。”柳亦行循循善诱,“你得将你的心事和盘托出,我方才能替你排解。” 江淳之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柳亦行一番,沉吟须臾,旋即收回目光,“算了吧。” 柳亦行在原地怔了一怔,又提步追了上来,无奈道,“方才不是好些了么?怎么又讳疾忌医了?” 江淳之看也不看他,“我信不过你的本事。” “我的医术,皆是祖母手把手亲传的。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祖母吧?” “她是她,你是你。同一位大儒教出来的学生,尚有连中三元的,也有屡试不第的。她的本事,可没法替你作保。” “这话我倒当真无法反驳。”柳亦行被她噎得哑然失笑了半晌,又认真问道,“那么,我该如何做,你才肯信我呢?” 江淳之倏然顿住脚步,柳亦行也随之戛然止步。 她缓缓转过身来,微微仰起下颌,眸光清冽如水,“你既然这般擅于窥察人心,那我便问你一问,夏月舒,你总归认得。她整日也闷闷恹恹的,是为了什么?” 柳亦行浅弯唇角,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病症,在于欲求过甚,又拖泥带水。” 江淳之眉心微蹙,“看来,你的医术并不怎么高明。” 柳亦行笑容自若,“可是你心中,已然认同我了,不是么?” 江淳之冷哼一声,“别以为夸你两句,你就真会读心术了。夜路走多了,仔细遇着鬼。” 说话间已快走到柳老夫人禅院的近前,江淳之不再同他多费唇舌,一转身便步入院中。 柳亦行脚步停在树下,没有跟进去,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背影。 金灿灿的银杏叶,翩跹似蝶,落在她如云的鬓髻上,滑过她削瘦的肩头,没入足下湿软的沉泥之中。 及至她转身阖门,他便浅勾唇角,冲她微微一笑。 门框中的小娘子依旧冷着脸,甚至横了他一眼,将门扉关得紧实。 驻足间,银杏叶也簌簌落了柳亦行满肩,他浑然未觉。 良久,才将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移至面前,那双手竟一刻不歇地颤抖,完全不由他控制。 这个纠缠了他二十多载的怪病,竟还能发作得如此厉害。 看来他的身体,似乎是遇到了新的劫难。 16. 秘密 听松院正房,地铺楠木,髹以桐油,常年擦得澄亮如鉴,纤翳不生。 崔易繁席地坐在书案边,背倚着一条粗壮的桌腿,手中捻着几页纸,时而攒眉,时而眉峰微展。 书案上亦散落着好些纸片儿,横七竖八铺了大半个桌面。 崔易简坐在案后那张黄花梨圈椅上,手执一卷《江公案》,双瞳一分为二,来回比对。不时提笔,在面前一张宣纸上记些什么。 末了,搁下笔,他拈起那张纸,凝眉细观。其上端端正正用楷书抄录着,全是些遣词造句的摘录,并以“正”字标识多寡。 又拾起一页,却是账目,上面罗列着话本所赚之利。十三篇话本,刨除书肆、印局的抽成,净得银钱六十贯,大约抵得上崔朝云一整年的月例。 崔易繁将最后一篇话本览毕,意犹未尽。他缓缓站起身来,将手中那几页纸理得齐齐整整,预备交还。 却见崔易简有些出神地盯着手中那张笺纸,不知在思忖什么。 崔易繁不禁心生困惑。 他还记得那一夜,崔易简像是着了魇一般,一双眼黏在那几页话本上,须臾不肯离,好不容易睡去,又诈尸似地弹起来,燃了烛,从开篇第一句再从头看起。 翻来覆去,不知多少遍,到最后眼眶红得跟浸了血一般。 崔易繁生怕他哪一刻,就猝然亮出獠牙,六亲不认,不管不顾地连自己也生吞活剥了,因而也睁着眼,不敢阖目安寝。 眼下,罪行一十三卷,卷卷有爷名,他倒从容不迫,纹丝不乱了。 他憋不住心底的疑窦,问道,“你怎么不生气了?” 崔易简闻声,方将视线从纸页上挪开,瞥了他一眼,“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顿了顿,又道,“学着点。” 崔易繁暗嗤一声,将末一篇递上前去。 崔易简接过来,只将草草扫了一眼,面色陡变,一掌拍在案上,“谁让你看这个的!” 崔易繁面无表情,“你方才还说喜怒不形于色。” 崔易简的目光已然不受掌控地往纸面上坠去,触目便是“云雨缠绵”“腰软无力”“三日未出房门”这般扎眼的字句,他顿觉额角狠狠一抽,眼前阵阵发黑。 他手里那话本不是别的,正是崔大因沉迷美色而精尽人亡那篇,亦是坊间传得最盛的一篇,足足替江淳之赚了三十贯,抵得过其余十二篇的总和。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世间怎有如此女子! 张晏如也就放任她写这样的话本子,还将福祸都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怕一世清名,尽堕泥淖! 崔易简以手抵额,阖着眼,被气得无话可说。 崔易繁趁他闭目的空当,五指无声张开,悄无声息地往书案上那叠还未过目的新话本摸去。 那是才从皇城司递送过来的,他早已盯上了。 “住手!” 崔易简倏地睁眼,一只手啪地按在那摞话本上,“让你偷东西的账已经还清了。看完就走吧。” 崔易繁讪讪收回了手,不甘不愿地转身往外走,脚步一顿,又回首问道,“你会把这事告诉祖母么?”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崔易繁仍杵在那里,满面愁云,“你能不告诉祖母吗?” 崔易简头也不抬,了然地嗤道,“怎么?怕她被祖母撵出去,你便见不着澜之了?” 崔易繁心底天人交战了一番,豁出去道,“你若是去祖母跟前告状,我便将你支使我偷窃东西、纵我看闲书的事,一并抖出来。” 崔易简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还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崔易繁板正了脸,头也不回推门而出,背影由内而外透着大义凛然,显然他是能说到做到的。 崔易简手指在眉骨上用力按了按,拾起那册新出的小簿子,随手一翻,还是崔大的故事。 中间断了半月,澜之不再替她传递,她这是又搭上了哪条新线? 崔易简心存疑惑,继续比照,提笔摘录。 一直忙到临近薄暮时分,崇礼堂的女使寻到听松院,道是老祖宗的嫡亲手足,也就是唐家舅老爷、唐疏桐的祖父,携家眷刚到府。 他这才搁下笔,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袍,往崇礼堂而去。 一进门,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不独唐老爷自己来了,儿子、孙子辈儿都来了好些,老老少少挤了满满一屋子。 东西侧间的两扇屏风俱都撤了去,三间屋打通,座无虚席,一时间竟有些目不暇给。 唐老爷远在滁州,往来一趟颇不容易,这一回不只为了接唐疏桐归家,更是借此探访亲眷。 多年戚族不曾走动,人丁从未这般齐整过,老祖宗与唐老爷皆是满面红光,喜上眉梢。 唐老爷一抬眼,见崔易简立在门首,面上浮起几分欣慰之色。 他眯缝着眼打量了片刻,觉着他身形颀长,气度沉凝,倒有了几分当年老侯爷的丰仪,不掩赞赏,“呦,这就是简哥儿吧,可真是出落得一表人才,这一比起来,我家那些都成了歪瓜裂枣了。” 老祖宗忙笑着摆了摆手,“你可别这么捧他,当心他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哪里是我捧他?官家的眼光还能有假?” 唐老爷忽然想起什么,面上又露出几分遗憾之色,“唉,说来说去还是我下手晚了些。早知如此,当初便听了你的话,咱们两家定个娃娃亲,也省得如今为儿孙之事徒添烦扰。” 站在他身侧的唐疏桐,正在给长辈添茶,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了茶盘里,她连忙拈了帕子拭去,抬眸望向门口那个修长身影,又飞快地垂下了眼帘。 崔易简恍若未闻,自往东边捡了把椅子落座,目光穿过一盆盆半人高的菊花,落到对面去。 老祖宗素知她这个兄弟心直口快,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亏得左右两间屋都人声嘈杂,没听见他这话,忙将话头截过去, “快别说这些,你自己挑的那个孙女婿,难道还差?两家知根知底,又住得近,日后疏桐嫁人了回家也便宜,省得像咱们兄妹俩这样,好几年也见不上一面,你的福气才足呢。” 唐老爷听她这样说,面上转而浮起几分得色,“可不是。”兄妹俩又热切地叙起旧来。 崔易简一时插不上话,默坐片刻,去东侧间转了一圈,一一跟亲戚们打过招呼。 因多年不曾见面,彼此生疏得紧,说起话来无非恭维客套几句,甚觉无味。 他立在一盆墨菊旁,目光又开始不自觉地投向对面。 西侧间倒是热闹,女眷们已经聚成好几堆,玩起了双陆、骨牌,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崔朝云和江淳之正在靠窗的那张矮几上搭伙玩双陆,旁边还围着好些人在观棋。 战至正酣,崔朝云内盘只剩第五棋位,还残余一枚棋子,她只需将骰子掷出五的点数,便可将内盘棋子尽数清空,从而取胜。 而江淳之今日运气不佳,她的内盘还剩足足五枚棋子,就算运气好到把把都能遂意,也得再投掷五轮,方可将棋子彻底清空。 几乎是胜局已定,崔朝云已 有些眉飞色舞,洋洋自得。 轮到她了,她将骰子拢在掌心晃了晃,忍不住提前贺道,“快些将筹码提前备好吧,别挣扎了。” “你还没赢呢。”江淳之淡淡道。 崔朝云将骰子往几上一掷,摇出来个“四”。 “哎呀,差了一点。”她撇了撇嘴,只得将第五棋位的棋子移了四格,来到第三棋位上。 风水陡然调了个儿。一连摇了四轮,那颗孤零零的棋子还是顽固地滞留在内盘里,怎么也摘不出去。 那边厢,江淳之却似忽然开了窍一般,骰子到了她手里便格外听使唤,回回都能摇中自己心仪的点数,势如破竹。 骰子在案上滚了滚,最终“二”点朝上,江淳之拈起一枚棋子,稳稳地搁到棋盘外,对她道,“你输了。” “哎呀,不玩了,横竖也赢不了,真真烦人。” 崔朝云气鼓鼓地将位子让了出来。旁边一位唐家的小娘子早已看得心痒难搔,忙见缝插针地坐了进去,预备着也来斗上一局。 崔朝云走出两步,到底不甘心,复又折返回来,将江淳之一把拉起,对那有些错愕的小表妹道,“你先寻旁人过过招,我同你江表姐出去散散闷。” 江淳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得将身旁立着的陈允凝推过来替她。 崔朝云一路攥着江淳之的手走出崇礼堂,出了院门,顺着游廊七拐八弯,绕到一处曲折幽邃的角落。 四望无人,崔朝云便拉着江淳之在美人靠上坐下,抱着她的胳膊摇来晃去,软语央求道,“我的好姐姐,你就发发慈悲,让我瞧一瞧那话本儿罢。” 江淳之听她提起这茬就头疼得厉害。 崔朝云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素日里最耐不住独个儿待着,自她入府后,便三天两头地往西厢房跑,又是闲聊,又是赏花,又是下棋的。 可她须得写话本,不免几番推辞,推辞的次数一多,天长日久,倒渐渐勾出她的疑心来。 就在她陪着姨母从天清寺归来的那日,一进屋,便见崔朝云正坐在她房里,悄没声息地翻看话本,差点儿将她唬得魂飞天外。 她只得扯谎,说是自己从别处誊抄来的,强自收了回来。 可崔朝云心里始终惦着那些没看完的话本,三天两头地旁敲侧击,缠着定要看完。 今日更是趁着跟她下双陆的机会,暗暗押下了赌注。 不单是姨母对崔朝云不大放心,江淳之对她也有些放心不下。这小妮子心思剔透得很,就怕看久了会品出端倪来。 只能硬起心肠,“愿赌服输,你既然没赢我,那就不能给你。” 崔朝云哪里肯依,把她的胳膊晃得益发狠了,“为什么呀,你自己都偷偷看,我为什么不能看?你给我看了,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死一起死,我还能出卖你不成?” 江淳之不得不伸出手去,按住崔朝云的手背,止住她的摇撼,“现在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那不就得了,看一篇是看,看两篇也是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知道崔大的结局,偏生只看到个‘欲知后事如何’,抓心挠肝一般,吊胃口也没有这样吊的,你就行行好,让我看完了,看完了也就不念了。” 江淳之心中疯狂动摇,可复又犯起愁来,“可这话本并没有结局啊。” “什么话本?” 江淳之闻声,浑身猛地打了个寒噤。崔朝云的面色也唰地一白,二人齐刷刷转过头去。 只见崔易简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在她们身后,正低首睨着二人,唇畔噙着一痕淡淡的笑。 17. 摊牌 江淳之慌忙起身,垂首道,“表哥怕是听岔了,我们没说什么话本。” 表哥? 崔易简眉梢微挑,若他没有记错,这还是头一回从她口中这般爽利地听到这声称呼。 往昔见了他,不是退避三舍,就是视如仇寇。 竟还有这一日。 他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她,笑意噙在唇角,若有似无。 崔朝云也扯起嘴角,干巴巴笑了两声,“是啊,大哥哥你听岔了吧,我们没说什么话本的事。” “是么?”崔易简面露些许自我怀疑之色,甚至抬手有模有样地揪了揪耳垂,“莫不是我近来耳力不济了?” 崔朝云神色骤然一松,笑道,“可不是么,大哥日理万机,劳心劳神,一时听岔也是难免的。” 崔易简似是全然信服了,微微颔首,话锋轻飘飘一转,“那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 崔朝云脑中飞旋,灵光乍现,脱口道,“在聊,在聊表姐去天清寺的见闻呢。” 江淳之始终垂首装哑,闻言不由抬眼剜了她一记,要扯谎,怎么也不事先通个气儿? 崔易简眉峰微动,“天清寺?” 崔朝云点头如捣蒜,“娘亲领着表姐去天清寺,偏偏没带上我,我自然好奇喽。怎么,大哥哥连这也要问么?” 天清寺,这三个字在汴京城中有一层不言自明之意。因此地求姻缘最是灵验,乃公侯之家相看的不二之选。但凡提及此名,听者便能心领神会,窥见其中别意。 崔朝云以为打出这张牌,崔易简必能意会,不会再刨根问底。 他果然没再追问。 “原来如此。” 崔易简的目光,再度落向那默然不语的身影。 秋意萧瑟,庭中风盛,穿廊之风猎猎灌入,将她衣袖吹得鼓胀如帆。一袭天水碧的褙子裹着她纤薄的身形,如一株风中瘦菊,虽不堪揉折,却仍遗世独立。 她低眉敛目,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帘之后,如同花瓣将细丝都包了起来。 愈是如此,愈教人忍不住想探指拨开层层萼瓣,窥一窥内里那枚深锁的花心。 崔易简收回目光,转看向崔朝云,“外面风大,聊够了就进去吧。” 崔朝云干脆地应了句“诶”,等到那道修长背影彻底隐没于游廊尽处,才捂住心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方才可吓死我了呢。” 江淳之没有应声,她依旧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中波光翻涌,似喜还忧,分辨不明。 * 郑氏去天清寺是一旬一回,不知不觉又到了日子。 不过十日工夫,院中那棵老银杏已枝杈分明,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只悠悠吊着几枚顽固的黄叶。 柳老夫人不喜清扫庭院,落叶层层叠叠地铺着,踩上去松软无声,如踏棉絮。 这次,柳亦行那个怪人不在,江淳之不觉略松了口气。 她对那个柳老夫人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将那扇禅房的门轻轻掩合,便不再迈入。 姨母上次拉着柳老夫人问东问西,足足花了两刻钟,她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心急。 她先折返回马厩,从马车里取出个青布包袱,揣在怀中,方才循着记忆往张晏如那间禅房去。 眼下寄人篱下,寸步难行,连出门都要借相看的幌子,连累张晏如每月三回都要特意来天清寺一趟,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本想说,派个信得过的小厮长随来就好,不必他亲自奔波。可张晏如还是来了,甚至将那间禅房长租了下来。 为此她约定跟张晏如二八分成,可他死活不肯收,只得想些其他法子来回报他的心意, 她紧了紧胸口的包袱,嘴角浅弯。 暮秋露重,门扉木格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触上去,冰凉湿润。 江淳之正要抬手叩门,手指已悬在半空中,却忽然顿住。 门框上,不足一指处,有人用露水画了一只乌龟。那乌龟画得歪歪扭扭,水珠正顺着壳沿往下淌,可见是刚刚画上去不久。 平日里端方温润的状元郎,竟也会在门框上画乌龟么? 江淳之唇角不由弯了起来,亦伸出食指,在另一扇门框的同样位置,依样画葫芦地画了一只,两只乌龟歪歪地对着,倒像是一对儿。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到一半,倏然收住,伸手想立刻抹去,手指已触到冰凉的门框,却迟迟落不下去。 踌躇间,龟壳边缘已沥沥淌下几道水线,变得残缺而模糊,恰如旁边那只,也正慢慢化为一滩水渍。 罢了。待到日光毕显,蒸腾水汽,一切便都了无痕迹。 她收起笑意,无声叹了口气,曲起手指,指节轻叩在微湿的门扉上。 “是我。” 而后,她便静立原地,等了片刻,门后阒然无声。 莫非张晏如不在?上回他也曾提过,如今在朝中任职,未必时时得空。若是不能履约,会差人代为前来。 江淳之将声音放大了些。“我是江淳之。” 又是一阵岑寂,唯有风声替她作答。 只怕那小厮还没来,或是临时走开了。她退后一步,在檐下四顾张望,略等了等,仍不见人来。 无法,她再度走至门前,门框上那两只乌龟已经花得面目全非。 不对。既然有乌龟,肯定有人来过。 她脑中飞转了一圈,这间禅房既被张晏如租下,旁人不会擅入。她进去将东西放下,自然会有人来取。 打定主意,她便伸手推开了门。 然脚步尚未迈出,便生生顿在原地。 整间禅房像是被糊裱过了一番,密密麻麻的字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地上、墙上、柜子上都不留缝隙地铺满了印满楷字的纸页,上面写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成百上千个她亲手写下的字,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在眼前不停地爬动、旋转、嗡嗡作响。 她眼前一阵晕眩,喉头泛起恶心。 也不知是被这铺天盖地的字晃晕的,还是因为看见了房中端坐的那人。 她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调理着胸口的翻涌。怀中包袱不觉松开,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再睁眼时,地上的纸页已彻底乱了。 “不进来吗?” 崔易简在桌旁坐着,含笑望她,将她的名字从唇齿间一字一字地吐出来,“江淳之。”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这样念出,江淳之忍不住起了一身粟粒。她强抑着拔腿而逃的冲动,背身将门关上。 转身那一瞬,她再次看见门框上那两只乌龟,心中倏然雪亮。 原来,是在骂她缩头乌龟么? 她抬手将残余的水痕一把抹去,狠狠掩上门,后背紧抵着门扉。 到处都是字,无处落眼,那些字在视野边缘晃动,像一群赶不走的飞虫,她只能把目光死死钉在崔易简脸上。 好在他脸上还没有字。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崔易简笑了一声,“这话该我 问你吧。你写这些话本,是想干什么?” 江淳之定定盯着他,心底一刻不歇地盘算,他能摸到这地方,只怕早已将一切查了个底朝天,装傻充愣是全然无用了。 她索性将心一横,“赚钱。” “为什么要赚钱?” 江淳之觉得好生荒唐,不由也嗤笑出声,“小侯爷这话是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么?” 他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刺,“难道二婶母不给你月钱?” “给我我便得受着么,我有手有脚,不用别人接济。”她说得正气凛然,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崔易简却愈发咄咄逼人,目光如刃,“那你就靠着讽刺我、诅咒我赚钱?” “我没有讽刺你,也没有诅咒你。” “那我倒是想听听,世上有百家姓氏,你在崔家住着,却偏偏给这么一个恶贯满盈、一无是处的人,取了个崔姓,还排行老大,难道只是我想多了?” “这世上姓崔的人多了去了,排行老大的也多了去了,我先前在梅州的时候,也跟一个姓崔排行老大的人结过仇,适才取了这个名字……” 崔易简径直打断她,“也?” 江淳之话音戛然而止,恨不能咬掉舌头。人还是不能急,一急便出纰漏。她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了。 崔易简不解,“我何时跟你结仇了?难道提醒提醒你,不要跟外男私会,不要行事出格,你就怨恨上我了?就不惜十八般诅咒加诸我身,非要把我咒死才甘心?” “我没有。”江淳之矢口否认,见崔易简脸色阴沉,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一开始是有的,后来只是用顺手了就不想改了……真的不是针对你。” 崔易简冷笑了一声,“敢承认就好。” 他抬手指了指满墙的纸页,“你写的那些本子,悉数在此了。你只要一一揭下来,当着我的面付之一炬,我便不与你计较此事。” 江淳之忍着眩晕,举目四顾,这才发现,连头顶梁上也贴得密密匝匝。 这可都是响当当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是她熬了一个多月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就这么烧了?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已经说了,这话本跟你没有关系,只有第一篇有关,我光把第一篇烧了吧?” “还在跟我讨价还价?”崔易简也是被气笑了,笑了片刻,脸色倏然一寒,“你以为你不烧,这些话本还会在市面上流通么?皇城司已经下了禁令,这些话本再不可能传阅售卖。” 他顿了顿,望着她那张渐渐褪尽血色的脸,将最后一柄刀稳稳地送进她心口,“汴京城,再也不会有人收你的书。” 江淳之脑中轰然炸开,崔易简的嘴唇似乎还在翕动,可那些声音已经离她很远很远,听不太清了。 胸腔被一蓬怒火死死堵住,血液沸腾着往四肢百骸冲涌,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灼烫如焚。 天杀的皇城司!一而再再而三地绝她的财路。 这汴京,她是待不下去了。 江淳之忽然迈动步子,朝崔易简走去,一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将手稳稳摊开在他眼皮底下。 “还我的钱。” “还你的钱?”崔易简蹙眉,低头瞥了瞥她摊开的掌心,又抬眼看她的脸,着实有些跟不上了,“你赚的银钱我还没问你收缴呢,你反倒问我要起钱来?” “八月十九,约莫午时两刻,汴河虹桥,一队皇城司士兵办差经过撞了我,荷包掉入河里,统共两百贯一百文,你把钱还给我。” 18. 焚书 八月十九,正是她投奔侯府的日子。 难怪那日,她看他第一眼,竟生生晕了过去,如今看来更像是气晕的。 “你是为着这个缘故来了侯府,也是为着这个缘故才想赚钱谋生?” 江淳之懒得再跟他多说半个字,沉默不言。 崔易简微微偏头,目光往对面的椅子上一递,“坐下说话。” 江淳之那只手依旧摊开在他面前,还往前递了递,“你给不给嘛?” 崔易简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失笑,摇头叹道,“我还能讹了你不成?谁撞的你,我回去查清楚,赔礼道歉还钱,都不会少了,行么?” “不用赔礼道歉。”江淳之神色木然,“把钱还我就行。” 说完,她便弯下腰去,伸手去撕那黏在桌案上的话本残页,一声不吭,乖顺得反常。 崔易简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不由问道,“你拿了钱想干什么?” 江淳之沉默不语。 崔易简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她却依旧恍若未闻,满眼心思都在手下的话本册页,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了这一桩要紧事,再腾不出心神理会旁的。 崔易简有些无可奈何。 她这性子,倒与崔易繁如出一辙。 分明生了一张利落唇舌,落笔成文时洋洋洒洒千言不竭,可到了该开口的时候,偏生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任你如何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得微微倾下身子,低头去寻她的目光,耐着性子道,“你是在怪我处事决绝,断了你的财路?” 江淳之已将桌面上黏着的纸页撕尽了,又矮下身去,对付那缠在桌腿上的几张。 崔易简垂眸看着她,“在寻常人家,看闲书已是罪过,遑论写闲书呢?这事一旦被人捅出来,你能承担得起后果吗?” 江淳之抬起头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离得极近,近得能映出他眼的倒影,他不习惯以这样的距离看自己,微微后撤了些。 “我知道你怕我玷污侯府的名声,只要你把钱给我,我即刻就搬出去,届时毁也好、誉也罢,都是我一人之事,与你们侯府再无半分干系。” 崔易简听她这般说,非但不恼,唇角反倒浮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你当写话本只干系一人闺誉,一家名声么?《大乾律》第三卷第二十条命令规定,造妖书妖言者,处以绞刑。” 江淳之眉心蹙起,思忖片刻,反驳道,“妖书妖言,乃蛊惑人心、祸乱人听之物,又不是写写精怪志异,便能算作妖书妖言的。若是这样论,那市面上但凡沾些鬼怪的话本,便一概不得出了么?” “那你可知,《江公案》当年险些被盖棺为妖书妖言么?” 崔易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江淳之身形陡然僵住,神识皆无,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崔易简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不觉放柔了声气,“坐下说。” 这一回,江淳之没有丝毫犹疑,当下揣着那一兜狼藉的废纸站起身来,依言落了座。 崔易简徐徐道,“你可知江公为何在梅州一待便是十三载,始终未能起复么?” 江淳之缓缓摇头。 “如今朝堂之上,敢争一个直臣之名的大有人在。可旁人只将矛头对准奸佞之辈,或是就事论事议论朝政得失,唯独他胆大包天,竟指摘起官家的过错来。” “当朝刑不上大夫,官家心中再恨,也不过将他贬黜至岭南罢了。可前两年,《江公案》横空出世,坊间百姓争相传颂江公之名,又让官家记起了这号人物,夜不能寐,便命皇城司去查,看这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这一查,便查到了张晏如的头上。他只说是在岭南办案时,从当地茶馆说书人那里听来的,胡乱辑成了册子。” “张晏如毕竟是官家钦点的状元郎,天子门生,身后又有永昌侯府,论起来同江公委实攀不上什么实在的瓜葛,官家这才轻轻揭过了。也是因着这一桩事,皇城司才专设了一个检书处,专司审查天下书物,防着那别有用心之人借此蛊惑人心。” 这一番话,张晏如竟从未对她提起过半句,她说要重操旧业,他也二话不说便应承了。 她浑然不知,是他替她挡下了一场险些灭顶的灾殃,心中一时翻江倒海,后怕不止。 崔易简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洞然若炬,“那本《江公案》也是出自你之手吧?” 江淳之失神颔首,“我当时只以为此举能让父亲重回汴京,不知还有这样的内情,竟是好心帮倒忙了。” “朝堂的水深着呢。”崔易简语重心长道,“树大必然招风,你初回汴京,不知深浅,如今知晓厉害便是了。” 江淳之低头看着膝上那一摞皱巴巴的废纸,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在舌尖上翻滚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表哥,你既在皇城司办差,自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我以后能不能……” 崔易简听她突然换了称呼,眉心微微一动,眸子里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江淳之只看他这一眼,便知自己无需再说了,便也干笑了下,将那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是担心连累张晏如,所以想把我拉下水?” 啊? 江淳之起先并没这么想,但经他一挑明,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好像就是这么想的。 崔易简是皇城司的人,他知道底线在哪里,有他帮衬着把关,她的稿子就不会触犯忌讳。 反正他身板硬,根基深,背后有侯府、有公主,就算出了事也扛得住。 不像张晏如,万一被牵连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于是,反驳的话便卡在嗓子眼里了。 崔易简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皇城司姓皇,不姓崔,我想的,也未必跟官家一样,若是哪一日你写的话本触了官家的逆鳞,那我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么?” 江淳之稍作思量,觉得这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便不再多说一言,又蹲回地上,闷头继续撕她的纸。 崔易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汴京如今是有厚嫁之风,但你也不必为着嫁妆的事犯愁,一则,你若出嫁,二婶母和老祖宗都会贴补些许,二则,届时让老祖宗认你做个孙女,侯府的面子也能抵钱用……” 不待他说完,江淳之已忍不住打断了他,“凭什么呢?” “嗯?” “凭我将来的夫婿能成为你朝堂上的臂助,凭他能为侯府的将来添砖加瓦么?” 江淳之这话说得十分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崔易简倒也不避讳,面色不改道,“若是能一举两得,既叫你称心如意,日后又能同气连枝,携手共进,何乐而不为呢?” 江淳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如你跟瑶华公主一般吗?” 此言一出,满室空气陡然凝滞了几息。 崔易简不错眼珠地看着她,面上收敛了万种神色,只余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却比之方才他怒意满色,更令江淳之头皮发麻,她忙低下头去撕纸。 那些纸是用浆糊拈住的,扯下纸张,还残留着些许未完全干涸的浆糊痕迹,江淳之生怕惹他发火,一言不合把她丢进皇城司私牢里,便愈发殷勤地用指甲去抠刮那些斑驳的印痕。 “那你跟张晏如呢?” 崔易简忽地又开了口,语调却反常地平静。 江淳之疑心自己听岔了,停下与浆糊缠斗的手,茫然地抬起头来。 崔易简甚是贴心地将话又问了一遍,那目光里头,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求知之色。 江淳之只觉好生古怪,又有些难以启齿,“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江淳之又低着头不说话了,纸被她撕得哗啦作响。 经前面一遭,崔易简已琢磨出些同她打交道的门道。 她这人,有时仿佛耻于谈及自己的真心实意,尤其是在面对不熟稔的人时,她便像一颗被层层箨叶紧裹的嫩笋,你越是伸手去掰扯,她越是往里缩。 可只要他眉毛胡子一把抓,没头苍蝇似地乱撞,偶然间触到了那最要紧的症结,她反倒会老老实实地开口了。 于是他决定继续往下试探,“你想嫁给他吗?” 江淳之老老实实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思考的时间有些长,手里的纸页悬在半空中,撕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也过浑然不觉。 许久才开口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没想过,那就是不想。” 江淳之下意识便想反驳他的武断,可话到嘴边,又发觉自己无从驳起。 她觉得,喜欢与嫁人,应当是两桩截然不同的事。 喜欢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不计后果、不计代价,因为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便能说了算,谁也管不着她心里喜欢谁。 她可以将一个人偷偷藏在心底藏上许多年,无需告诉任何人,也无需对任何人负责。 可嫁人要考虑的事便太多了,门第、身份、嫁妆、家族……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是不可能嫁给张晏如的,也确实,无从想过。 无从想过,便是不想么? 江淳之不懂,想问问,可又觉得跟崔易简探讨这个话题,似乎不太合适,便也沉默了下去。 谁承想,崔易简又接着吐出了一句更教人瞠目的话来。 “他不适合你。” 江淳之忍不住又抬头看他,但见他神色颇为认真,她有些无奈,“表哥是想给我说媒么?还是劝我不要痴心妄想?” 崔易简不置可否,没头没尾地来了句,“你知道他今日为何不在此处么?” “我哪里知道?”江淳之低下头去,心却被这句话提了起来。 “因为他跟瑶华在一起。” 崔易简每句话都能把江淳之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起初只当崔易简是甘愿自戴绿帽,幸而没将这句不经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稍稍转念一想,便会过意来,“所以是你把他支开的?” “我是有意把他支开,原以为要费些功夫,可谁承想,瑶华只跟他提了提‘惠和郡主’四个字,他就爽快答应了。” 崔易简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你自己想想吧。” 这是彻彻底底的离间计。 但也是明明白白的实话。 江淳之无话可说,继续埋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她此刻无比庆幸,崔易简给她派了这样一个差事,让她还能有所忙碌。 她默默清理着地面,不言不语,崔易简也不再说话了,不知他在干什么。 怀抱里的废纸已经快要兜不住了,她看见不远处,崔易简贴心地放了一个火盆,便用裙摆兜着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点燃火绒,一张一张地投进去。 烈焰很快窜起,火舌舔上纸页,将那些墨字一寸一寸地吞进腹中,烧得人脸皮发紧,眼底片刻湿润,辄出辄消。 纸灰纷纷扬扬,如灰蝶旋舞,散落在她裙边。 她近乎贪婪地烤着那火。 方寸天地之间,皆是她笔尖流淌出的文字,为她铺了世间最好的景致。 她置身其中,半蹲在火盆前,腰身纤薄挺直,如一株不屈不折的翠竹,火光在她侧脸上跳跃明灭,勾勒出她半边轮廓,显得那般脆弱,又那般坚毅,肃穆而庄严。 寻常烧纸是为祭奠亡灵,崔易简在一旁瞧着,忽然觉得,她此刻,也像是在祭奠着什么。 火光映进他眼瞳深处,灼灼如烧。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火光与纸灰之间轻轻落下来: “以后的生意,跟我做吧。” 19. 契式 江淳之怔了怔,那张被炭火烤得紧绷的面皮,霎时灵动起来,喜色如春水,直漫到眉梢眼角去。 她索性将怀中剩余的纸页朝旁一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崔易简跟前,撩起裙裾便坐了下去。 崔易简目光追着她的身影,末了,落定在她咫尺之间的面容上。 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她急声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说好了。” 崔易简浅浅笑了笑,“可要立一纸契式?” 江淳之转念一想,倒也不失为万全之策。毕竟崔易简于《大乾律》上浸淫颇深,自也知晓如何钻空子,与这样的人做买卖,须得有白纸黑字做个凭证,方不至于吃亏。 她当即起身,在禅房内四下翻寻,终在一架柜格中寻得文房四宝,齐齐整整捧了过来,搁在案上,又往砚中倾了半盏残茶,润开笔毫,徐徐研墨。 悬腕半空,笔尖将落未落之际,她忽然顿住,抬眸正色道,“契式上的条文,我写之前会先念给你听。若有异议,你只管提。” 崔易简手肘闲闲搁在椅臂上,姿态舒散,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好啊。” “江淳之,开封府人氏,现居……现居……” 崔易简替她接了下去,“宣平坊襄阳侯府。” 江淳之自然知晓,适才心头那番纠结,无非是想:万一他日自己搬离了侯府呢?只是将来的事终难预料,她也只得原样写下。 “崔易简,开封府人氏,现居宣平坊襄阳侯府。” 崔易简自无二话,略略探过身去,看她挥毫落纸。 她的指节纤细白皙,骨肉匀亭,握笔的姿势虽算不得最端方合度,却自有一股洒脱不羁的风流态度。 “崔易简”三个字,他写了近二十年,每一笔每一画都烂熟于心,可此刻落在她腕底,却叫他觉出几分陌生来。 两排相仿的字迹紧紧挨挤在一处,只为首那三字不同:一个是她的名,一个是他的名。 接下来便是契式的套话了,江淳之也不与崔易简一一确认,只管埋首书写,直写到“合作期限”一行,她方才抬起眼来,问道,“合作期限,要多久才好?” 崔易简目光一直凝在她笔尖,见那墨痕停了,方才稍稍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自己手边那方砚台。 残墨映出他的面容,有些陌生的神色。 他索性目视前方,半晌,吐出三个字,“长期吧。” 江淳之不甚满意,蹙眉道,“长期是多长?如此含糊其辞,乃是契式之大忌。” 崔易简不由失笑,转过头来看她,揶揄,“你这会儿,是不是已在盘算日后同我打官司的事了?” “若订立契式时不想好这些日后对簿公堂的事,那将来保不齐真要打起官司来。”江淳之见他似乎并无定见,便提议道,“要不,暂定三年?” “好。” 江淳之笔走龙蛇,很快便写好,又停笔道,“我呢,日后便专司撰著话本,保准不写影射朝政、诽谤官宦的内容。你呢,便替我把关内容,寻觅买主,议定合约,代收代付银钱。可好?” “好。”崔易简照旧下意识地应了,蓦地想起一桩事,连忙道,“等等,再添一条。” “添什么?” 崔易简目视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得写艳情之文。” 江淳之双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两朵红云直漫过耳根,不敢抬眼看他,只讷讷地应了一声“好”,便低下头去写字。 “你……”崔易简欲言又止。 江淳之闻声抬头,面上霞色未褪。 他内心挣扎半晌,终究觉得难以启齿,只得叹道,“罢了,继续写罢。” 江淳之信笔挥洒一番,又道,“接下来便是分成了。二八分,你二我八,可好?” “你跟张晏如是怎么分的?” 江淳之将笔杆抵在下颌,据实答道,“我原想同他二八分,可他不肯收我的银子。” “那我也不收。” “你不收,我这契书岂不是白写了?”江淳之径自拿了主意,“就二八分,按月结算。崔易简必须收钱,否则契式作废。” “一九分吧。” “我打听过的,行市里都是二八分。咱们虽有亲戚之谊,但还是公事公办来得妥当,也省得日后生出什么纷争来。” 她也不等崔易简点头了,笔势如风,已写下了半句。 “好,公事公办。” 余下的便再无甚要特意商讨之处了,江淳之一气呵成,末了搁下笔,将契书推到他面前,“按理说,契式该一式两份的。你先签了这份的名字,我再誊写一份。” “另一份,我来抄。” 崔易简朝她伸出手来,江淳之只得将手里的紫毫递了过去,笔杆渡着她的体温,握在掌心里,暖意一路直传到腕间。 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手涩,笔杆在指间倒腾了好几下,总觉不顺手。 江淳之已托起腮来,目光投落在他笔下,见他久久不落墨,疑惑地抬了抬眼,“我的字,看不清么?” “没有。” 崔易简便开始依照她起草的那份契式誊写。 其实也算不得誊写。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她所书契式上的一字一句,早在看第一遍时便已烙进了脑中。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瞄上一眼,生怕自己哪个字写错了似的。 他总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出错。 他的字是方方正正的楷书,棱角分明,力透纸背。同一份契式,落在他腕底,又是另一番森严风貌。 江淳之略略赏鉴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又开始翻箱倒柜,等她再回来坐下时,他手里那份契式也誊好了。笔就握在他手里,她便对他道,“你先签字罢。” 于两份契式上都签好了名姓,崔易简照旧将唯一那管笔交还给江淳之。他捏着笔杆上端,江淳之便只能捏着中段一处,就着那个位置开始落笔。 那并不是个舒坦的握笔姿势,可她竟也丝毫没有要调换一二的意思,就这么将就着,于两页纸上很快留下了两行行云流水般的墨迹。 搁下笔后,她轻轻吹了吹墨痕,叹道,“可惜没寻到可以画押的印泥。” 闻言,崔易简将食指递到唇边,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殷红的血珠立时渗了出来,他将血珠于指腹上涂抹均匀,面不改色。 江淳之一愣,正犹豫着要不要也咬破自己手指,崔易简却忽将他那根鲜血淋漓的食指伸了过来,悬停在她面前。 “做什么?” “分你些血。” 江淳 之踟蹰间,到底还是将手递了出去。崔易简将食指倒悬在她食指上方,那根手指离她只一线之隔。新鲜的血珠越聚越大,在他指尖颤颤巍巍地挂着。 像极了新雨初霁后檐下的积雨,在檐角摇摇欲坠地悬着。人人都知它终将坠落,却不知何时坠落。每每经过檐下,都免不了提心吊胆,生怕那雨珠不偏不倚浇了自己一脑袋。 然而,此刻两人都有些屏气凝神,盯着那枚血珠,等一场不可避免的、命中注定的坠落。 终于,血珠恋恋不舍地脱了先主,滴落在江淳之的指腹上。她指尖忍不住微微一颤,也将鲜血于指腹上抹开,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江淳之。三个字,被他的血封印。 契式一式两份,各自拿了一份。江淳之正要收入怀中,却触到了胸口另一件物什,微微一顿,旋即笑了。 她立刻从怀里抽出那摞书稿,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第一笔生意。” 崔易简一眼便瞧见了那醒目的“崔大”二字。江淳之同时意识到这茬,忙道,“名字可以改的。” “不必。”崔易简伸出手,用那只未曾沾血的手将书稿接了过来,“如今人人都认准了‘崔大’,贸然改了名字反倒蹊跷,就这么叫着罢。” “多谢表哥。”江淳之笑得格外真诚。 崔易简微微愣怔,仿佛从她脸上一瞬望见了澜之。 原来天真烂漫的神气,出现在她这张不染烟尘的脸上,非但不突兀,反倒恰如其分,甚至本该如此似的。 “对了,往后的稿子,我该如何交付给你呢?”江淳之一拍脑门,忽然想起这桩要紧的事来。 崔易简略略回神,笑道,“老法子啊。你让澜之交与易繁便是。” 江淳之正要点头,面色倏然一变,瞠目结舌地指着他,“那篇话本,是被你偷去的?” 崔易简面无愧色,笑而不语。 江淳之顿时有些后悔了。她盯着他那张光风霁月的脸,忽然觉得此人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坦荡磊落,竟连偷鸡摸狗的事都做得出来,那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崔易简似是窥破了她的心思,笑意愈发深了几分,“你如今后悔也晚了,契式已经签了。” 江淳之顿觉头脑有些发昏,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瞪了他半晌,末了憋出一句,“姨母还在等我,我要回去了。” 她气咻咻地起身往外走,忽然瞥见地上还躺着她的包袱,脚步一顿,弯腰捡了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 “那是什么?”崔易简在身后问道。 江淳之头也不回,将包袱往怀里裹了裹,“不是给你的。” “我自然知道不是给我的。”崔易简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是给张晏如的?” 江淳之不理会他,伸手便去推门。 “你真是日日将我的话当耳旁风。提醒你莫要与外男私会,你照会不误。如今又开始私相授受,你是非要湿了鞋才肯甘心么?” 他声音冰冷刺骨,刺得江淳之浑身难受。她愤然转身,声音拔高了几分,“那表哥不觉得,你我二人眼下同处一室,若是叫旁人撞见了,定然也会以为是在私会。你此刻手里拿着的,我此刻怀里揣着的,都是你我二人的笔迹,难道就不算私相授受么?” 20. 怀抱 崔易简沉默稍顷,面容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是生意往来。况且,我是有婚约的人。” “是啊。做生意不见面,如何做得成?不交换东西,又如何做得成?你为何非得以为我就是居心叵测,想要败坏侯府名声呢?” 崔易简微露讪然之色,“抱歉,是我误会你了。你把东西给我,我帮你转交给他。” 听完这句话,方才还理直气壮的江淳之,面上忽然掠过一丝犹疑,再次裹紧了包袱,“不必了。” 她立刻转身去拉门,门刚启开一道缝隙,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她身后伸过来,重重地按在了门扉上。 一股凛冽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从身后覆压下来。仿佛雪山之巅缀着松针上雪粒的青松,只消吸一口,便激得人肺腑生凉。 她忐忑抬眼,见崔易简已来至身侧。他一手抵着门板,将她困在门扇与自己的胸膛之间,眼睑半垂,嗓音沉沉,“什么东西?” “没什么。”江淳之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不是说做生意的东西么?既是做生意用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江淳之一脸焦灼,只得生硬地转圜道,“姨母怕已等急了,我真的该走了。” 崔易简眸光在她脸上停了数息,终于将挡在门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江淳之目露感激,立刻拉门而出。刚迈出一步,秋风还没来得及灌进她的袖口,忽觉怀里一空。 出手之迅疾,压根儿没给她丝毫反应之机。 江淳之惊恐回首,见那包袱已落入崔易简手中。他三两下抖开包袱皮,随手将其搁在一旁的几案上,掌中赫然已是一对精工细作的护膝。 料子是上好的天水碧绫,绫面上织着四合如意云纹,镶着月白色的素罗滚边。里头匀匀地絮着丝绵,轻轻软软的,仿佛兜了一团云。针脚细密得几乎寻不见线迹,一瞧便是费了大心思的。 崔易简翻来覆去打量了好几遍,语气莫辨,“你这是又揽了个绣娘的活计么?” 江淳之双耳滚烫欲烧,羞愤交加,伸手便去夺:“不干你的事,还我。” 崔易简将护膝高高举过头顶,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手臂又长,轻轻松松便越过了她使尽全力也够不到的极限。她连跳了好几下都未能够到,不由怒红了脸。 正思量着如何猝不及防给他下盘来上一脚时,忽听得敞开的门外传来郑氏焦急的呼唤,声音由远及近,似是在挨间挨户地寻人,“淳之这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禅房的门是向内开的,他们正站在门扇开阖的必经之地。 江淳之浑身一震,瞬间被恐惧攫住,双耳随着姨母这声呼唤嗡然起来。 一片嘈杂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那就是万万不能叫姨母瞧见她和崔易简同处一室。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 更何况,她原本也算不得清白。这屋子里,遍地都是她写的话本页子。若是叫姨母知晓了,虽不至成大过,但她日后所受的管束,必定愈发严苛。 这些念头或许盘桓了许久,也许不过电光石火之间闪过。她以为自己反应已经够快了,心里想着赶紧往里迈一步,顺手将门掩上。 可身体的挪动似乎并非出自她本意,门扉已在身后咚然阖闭。 有人替她做了这件事。 恍惚间,眼前的景致全然变了。 入目是一小截紧绷着的锋利下颌。身后,有灼热的东西重重地烙着她的后腰,感受其形状,似是一枚手掌。那手掌极大,堪堪覆住了整整一节后腰。 隔着几层衣料,那只手的热度还是直直地透了进来。 她甚至能感知到他呼吸的轮廓,就在她胸前一起一伏。偏生他与她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吸气时一同向前,呼气时一同后撤。 吸气时不留给她丝毫喘息的余地,呼气时也委实太近了些。 尤其在那股激得人肺腑生疼的清冽松香笼罩之下,她愈发觉得呼吸艰难。 江淳之突然很想晕,就如同刚踏进这间禅房时那般,被密密麻麻的小字轰然击中的眩晕感。 她将不知何时抵在崔易简胸膛前的手撤了下来,无声地移到他手臂上,试图将其掰开,好让自己从这方寸牢笼里脱身。 触手却定了一瞬。 她并非没碰过男子的手臂,小时候日日攀着父亲的,三年前搭救张晏如时,也不免有些肢体触碰。 可父亲与张晏如的身形都颇为相似,偏清瘦,骨架分明,身上无肉,胳膊握上去,都是硬的,骨头抵着骨头。 可崔易简的手臂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硬。健硕遒劲的肌理覆在骨上,温热的,饱满的,按下去便能觉出肌肤底下那股蓬勃的力量。 那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陌生感,提醒她这是一副与自己迥然相异的躯体,是一副雄性的躯体。 正胡思乱想间,姨母的声音又响起了,似只隔着一扇门扉,恍如贴在她耳边低语,“这是什么?” 江淳之干脆顺势紧紧攥住了崔易简的手臂,死死阖上双目,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她此刻装晕,可有用么? 半晌,那声音再度响起,不掩嫌恶,“真是不堪入目。” 血液霎时凉透了,江淳之双耳只余下“不堪入目”四字在脑中轰然回响。 怎么就“不堪入目”了?不是还隔着一扇门么?姨母是如何瞧见的?难道门上有什么缝隙?难道姨母正趴在门缝上往里窥看? 可江淳之丝毫不敢睁眼,生怕一睁眼便对上姨母惊惧、鄙夷而失望的眼神。 早就说,不该来侯府的。都怨那天杀的皇城司,都怨眼前这个人。别说二百贯了,就算她身边只得二十贯,也不至于沦落到眼下这般田地。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一生清名堕入尘埃。 还是跟一个“有妇之夫”。 江淳之绝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只觉自己像被人抽去了筋骨的木偶,气力正一点一点地从四肢百骸流失殆尽,浑身虚软,站都站不住了。 若不是崔易简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她大约会径直滑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你还不起来么?” 江淳之耳中尚不甚清明,迟了许久才意识到那似乎是崔易简的声音。 他的胸膛在她耳畔震了一下,他方才说话了。 她恍恍惚惚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玄色的衣料,这才发觉自己的脸正紧紧贴着他的胸襟。 这个认知让她霎时清醒过来,慌得往后弹了开去,踉跄倒退了 数步。 她垂着头,如同被一场秋霜打过的花,蔫蔫地耷拉着脑袋,不敢抬起眼来。 “二婶母已经走远了。你可以出去了。” 崔易简的声音倒还平稳,但其实江淳之也听不出什么平不平稳,她只能隐约觉出他发出了声音,勉强从几个字里分辨出意思来,是让她走的意思。 她便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木然地推开门,垂首往外走。 明晃晃的日晖涌了进来,闪入眼眸,让她恢复了些许神识。 她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惊觉,自己方才竟连张望都未张望一番,就这么直愣愣地出来了。 若是姨母还在,她岂非死得透透的了? 亡羊补牢地环顾一周,幸而没有姨母的身影。却瞧见不远处台阶下,躺着一张话本页子。大约是方才开阖门扇时从屋里飘出去的,被风卷到了台阶边。 她慌忙走下台阶,弯腰拾了起来,只看了一眼,便胡乱团作一团。 正是崔大云雨巫山的那篇。 等等,原来姨母说“不堪入目”,是这个意思? 蹦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往回落了落,神识也在此时完全归了位。她放心不下那满屋子散落的话本页子,踌躇片刻,折返了回去。 门扇已被崔易简从内里紧闭起来。 她隔着门,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屋子,你能……你……” 怎么回事,她怎的忽然就语无伦次了? 正当江淳之疑心自己脑子是不是有些坏了的时候,崔易简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我会清理干净的,你放心去罢。” 好的,她此刻确信了,崔易简的声音是平稳的。 她也要装出平稳的样子来:“多谢。” 站直了身子,深深吐纳几番。秋风灌进肺腑,清冷,凛冽。她以为自己已经恢复如常了。 再看一眼那扇门扉,门框上那两只乌龟,早已被日头蒸腾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水痕都没留下。 今日,不过是个意外罢了。是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江淳之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了。 及至那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那抹立于门后的身影,方才像是被人解了穴道一般,终于长长地吸进一口气。 人虽走了,气息却未散尽。 一股清远淡雅的幽幽兰香,萦绕鼻端,久久不去,顺着肌肤上每一寸空隙往里钻,挣不脱,逃不开。 他像是被那股气息魇住了,呼吸艰涩,只得抬手松了松衣襟。可惜,毫无用处。 他提步来至窗边,正欲推窗透气,伸出手去,却见那对护膝竟还鬼使神差地握在自己掌中。 天水碧的绫面已被他攥得变了形状,丝绵从指缝间鼓溢了出来。 随手搁下,他推开窗扇,暮秋冷冽的空气霎时扑面而来,他贪婪地吐纳,总算稍觉安定。 秋风趁隙灌入,将满室本就粘附不牢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从墙上、地上、案脚边一一剥离,飞扬起来。 如严冬骤至,大雪纷飞,扑簌簌落了他满身满地。 风卷残云,不留余地。 火盆里烧透了的余烬也被裹挟而起,黑色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处可栖的寒鸦。 崔易简立刻将窗扇关严了,站在这满室狼藉之中,良久未动。 21. 瑶华 转瞬已至十月十八大婚之日,未至黄昏,侯府亲戚早已齐齐候在正堂。 西天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余霞成绮,晕染得一众人面庞上都覆了层蜜色的柔光。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外头噼里啪啦响起了爆竹声。 原先还三三两两散乱站着叙闲话的人群,都严丝合缝地站齐整了,个个踮起足尖,伸长脖颈往厅堂外张望。 江淳之头一回在汴京见识这等世家的婚礼,心里存着几分新奇,便也跟着踮脚观望。崔朝云在一旁看得着急,索性用身子拨开人流,携着她挤到了最前头。 新人恰巧跨过马鞍,步入院中。 远远望去,夏月舒以团扇障面,一身层层叠叠的婚服加身,绛红如天际流霞,绣金似夜河星子,衬得人不再像平日那般纤薄清瘦。 新郎官崔易谨,同样一身大红喜服,他生得本就俊俏,一身榴红映下来,愈发衬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 他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目光懒懒扫过满堂宾客,不像新郎,倒像哪家来看热闹的公子。 江淳之对这一对儿始终心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便在崔易谨身上格外留意了一番,可驻目时间略长了些,不防跟他身后徐徐跟随的崔易简毫无预兆地四目相撞。 隔着弥散空中的爆竹硝烟,他眼眸笼烟锁雾,瞧不真切,只能笃定他在她触来的一瞬,立刻错开了眼睛。 江淳之也迅疾撤回目光,低下头去,这才发觉脚边落了好些被风刮进来的爆竹残屑,卷曲的、殷红的碎纸,尽数堆到了素白的绣鞋边,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残梅。 她抬脚轻轻踢了踢,还有好些粘在鞋面上,甩也甩不脱。 自天清寺一别,迄今也有六日了。他们晨省时不免要打照面,亦是这般,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毫无防备地对上一眼,便仓促瞥开了去。 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却又无法欺瞒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 尤其是夜来挑灯独坐,对着一纸空白的素笺,迟迟落不下笔时,这种滋味便愈发浓烈。 坦白说,她有些后悔与崔易简做这笔买卖了。 一想到自己写的话本,字字句句都要先经他的眼,她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怎么写都不满意。 这一句怕他以为矫情,那一句又怕他觉得粗俗,只得一拖再拖,仿佛拖着拖着,事情便能自行化解了似的。 当初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提那么一嘴呢? 她愈发怀念起从前与张晏如搭伙的时日。 说来也怪,她好像从未担忧过张晏如会如何看她,如何看待她笔下的话本。 哪怕是当初灵光乍现,想出那篇“美色惑人”时,也只在落笔前犹豫了一瞬,便倚马可待地挥就了。 她压根儿不曾忧虑过张晏如是否会觉得她出格,是否会觉得她粗俗,是否会因此鄙夷她。 可换了崔易简,怎么一切都变了味儿呢? 这究竟是为何? 踢踏了一通,那些红纸碎屑还是没能完全甩脱。 倒是傧相高扯嗓子的一声“一拜天地”,吓了她一个激灵,身旁崔朝云忍不住捂嘴笑她,江淳之只好清空遐思,继续观礼。 一抬眼,却见崔易简正站对面,江淳之几乎下意识又要低头,不过强忍住,没有退缩。 崔易简并未看她,他抱着臂微蹙眉心,目光垂落在新娘的一身霞帔,仿佛裁缝审度衣裳那般认真,又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愁思。 江淳之忽然想,如果不是三年前的那场战事,他跟瑶华公主想必早已成亲了吧。 他约莫也是遗憾的吧。 念及此处,江淳之顿觉自己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扯了扯嘴角,挺直腰板,从容不迫地观礼,崔易简却忽然离开人群,往外走去。 拜堂后,乌压压的人头旋即簇拥着一对新人,浩浩荡荡地闹洞房去了。 新房里挤满了人头,连吸口气都要抢着来,因天气渐次冷了,屋里还生着炭火,更是闷热得令人憋闷不堪。 崔朝云早没了兴致,陈允凝也在后头狂打呵欠,三人便也不往人堆里凑,远远立在人墙之外。好容易等出了澜之,便一齐往女宾宴席处行去。 熙春堂面阔五间,内里打通,是侯府里数一数二轩敞的厅堂,最宜大宴宾客。 此刻门帘半卷,斜斜挂在门框上,仆从端着食盘进进出出,一阵阵笑语喧声便从帘下飘了出来。 “公主可有好些时日没来了,可是简哥儿又惹你不快了?若是他犯浑,你只管同我说,我定狠狠教训他。” “老祖宗可冤枉他了,怎么好怪到他头上。只因我身在孝期,不便掺和太多热闹场合。今儿个也是他好说歹说,又念着是老祖宗孙辈里头一桩大喜事,我方想着借这个机会来给老祖宗请个安呢。” 崔朝云原本还挂在澜之身上逗弄她,一听到这道娇脆清甜的声音,立刻松开了手,满脸诧异地望向那扇半卷的门帘,喃喃道,“大嫂竟也来了。” 江淳之脚步不觉一顿,内心立时将“瑶华公主”四字默念了一遍。 四人渐次收了说笑,敛息提步,往熙春堂款款行去。 堂内语声未歇,是老祖宗略显讶异的声音,“原来简哥儿还有这份心思,看来倒是我错怪你了。” 顿了顿,又叹道,“公主来看我,我自是欢喜。唉,今日瞧着谨哥儿小两口成双成对的,我这心里便忍不住要想,若是你们成亲,我指不定要欢喜成什么样呢。” 话音落下,席间静默了片刻,无人接腔。 俄顷,那半卷的锦帘被人从外头完全掀开,几缕檐下宫灯的红晕漏了进去,几股初夜寒凉的冷风钻了进去,四道娇俏的身影也鱼贯而入。 “大嫂!”崔朝云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如雀,“你可好一阵子没来了。” 瑶华公主面上噙着浅笑,目光却不由溜向身旁的崔易简,等着他开口纠正崔朝云的称呼。 可那人只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眼帘低垂,不紧不慢地呷着,恍若察觉不到她的目光。 老祖宗见崔朝云这般上道,心中欢喜更甚,哪里肯去纠正,只笑吟吟提点了一句,“别欢喜过头了,见了公主也不知行礼。” 崔朝云这才屈了屈膝,补了个礼数。瑶华公主忙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笑道,“不必客气。” 老祖宗冲崔朝云招招手,她便绕了小半圈,挨着老祖宗左手边的空位落了座。老祖宗抚着她的发髻,眼底满是赞赏。 陈允凝紧随其后,隔着圆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见过公主。” 瑶华公主与她也是旧识,微微颔首致意。 陈允凝见主桌上自右至左,依次坐着崔朝云、老祖宗、瑶华公主与崔易简,尚余几处空位,可连陈氏、郑氏和姚氏都不在此处,便自觉去寻自家姑母了。 瑶华公主的目光落向最后二人。见年幼的女童稚态可掬,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旋即微仰起脸,与那位早已不动声色打量她多时的女子四目相触。 流转的眸光似琥珀一般瞬间凝住,将那抹幽兰般的倩影囚在其中。 见她望来,那人的眼帘静静垂落下来,“见过公主。” 她双膝微弯,姿态轻盈,仿佛兰叶被露水压了压,又瞬间弹回原状,透着一股柔而韧的气质。 瑶华忽然听到自己幽幽开口,“这位妹妹瞧着倒是面生。” 老祖宗笑道,“这是老二家的两个外甥女,小的唤作澜之,大的唤作淳之,却不是妹妹,她还比你大几个月呢。” 瑶华眉眼弯了弯,“那我得唤你一声姐姐喽?” 闻声江淳之倏然抬起眼来,兴许是瑶华恰在灯下,眼眸有如春溪逢阳,泛起粼粼碎光。 她被晃了晃眼,又凝神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心中忍不住感慨,果真是人如其名。 瑶华,瑶华,恰似月下仙葩,秾颜玉色两相映衬。 她不由掠了眼坐在瑶华旁边的崔易简,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软缎长衫,领缘绣淡银云纹,骨秀神清,坐在那里便如月中桂树,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眼下,他已从茶盏中抬起头来,侧头不错眼珠地看着瑶华,神色十分专注,眉心都轻微地一攒。 一朵仙葩,一株玉桂,倒真是璧人一双。 江淳之收回目光,对瑶华客气道,“岂敢。” 瑶华娇俏一笑,“这有什么岂不岂敢的?” 江淳之对瑶华的平易近人有些意外,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来,正弯了弯唇畔,欲待开言。 崔易简忽然抢白,冷冷地朝她道了一声,“都落座吧。” 22. 惠和 江淳之面色骤沉,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丝微妙的愠意,当下也不多言,利落转身,携了澜之便往姨母那桌去了。 身后老祖宗扬声唤道:“澜之,来我这儿坐。” 江淳之脚步微顿,只轻轻拍了拍澜之肩头,自己径直走到郑氏身侧落了座。 澜之惘然望了望姐姐的背影,踌躇片刻,终是折了回去。 正欲挨着崔朝云坐下,不防崔朝云突然立起身来,扶着她肩头将她安置到老祖宗身旁,嘴里还笑谑一句:“我这便给您的‘新欢’腾地方。” 老祖宗斜她一眼,嘴角却深深弯起,嗔道:“就你这一张嘴最是刁钻。” 转目瞥见瑶华似正望着澜之柔柔浅笑,老人家心念微动,便顺水推舟道:“人呐,越老越是爱小的。只可惜膝下孙辈一个个都大了,就一个易繁,年纪虽小,却跟个小大人似的。我也只好逮着亲戚家的孩子,来远水解解近渴了。” 坐下不过片刻,瑶华已听老祖宗换了不知多少花样来催她与崔易简早日成婚生子。原先还能搜肠刮肚寻些说辞应付,此刻却连笑都僵在面上,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 转头见崔易简仍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茶,她只得在桌下暗暗踩了他一脚,意思不言自明。 崔易简这才搁下茶盏,挤出一抹从容笑意,道:“明早易谨便要领着新妇来给您敬茶,您到那时把这番话跟他们说一说,还愁没有近水解渴么?” 老祖宗听惯了这等推脱之辞,那张素来温煦的面庞也冷了下来,淡淡道:“你就整日跟我打马虎眼罢。” 此言一出,席间气息登时凝了一凝。 崔易简见瑶华与老祖宗面色俱不悦,心下叹了口气,缓声道:“祖母即便再心急,也得等五个月后再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礼制,谁也没法子违逆。” 老祖宗听“祖宗礼制”四字,倒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可碍着瑶华在座,到底不好再往下说,沉沉吐纳几息,强自将满腹言语捺下了。 瑶华的胃口却已然败了,那双牙箸搁在筷枕之上,再未拿起。 崔易简恍若无事人一般,依旧殷勤地往二人碗中布菜,直至碗里佳肴将要堆溢而出,瑶华忍无可忍,又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崔易简便停了箸,复又端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起身道:“祖母,我带瑶华出去转转,消消食。” 老祖宗头也未抬,半晌,方从唇间吐出两个字:“去罢。” 二人离去之后,席间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江淳之心里揣着满腹好奇,早已憋得发慌。可这一桌上陈氏、郑氏、姚氏俱在,不好贸然开口。低头默默用了一阵饭菜,方对陈允凝附耳低语:“出去透透气不?” 陈允凝颔首,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了席。 转至熙春堂后头,一片怪石嶙峋的假山挡住去路。假山腹中无灯无火,黑黢黢一片。二人便沿着旁侧小径绕了个弯,来至假山后的一座亭台。 远处楼阁灯火煌煌,勉强映出此处亭台的轮廓。周遭僻静无人,唯闻风声过耳。 江淳之早已按捺不住,开口道:“我记得瑶华公主乃圣人所出。如今官家与圣人俱在,这丧服,究竟是为谁而服?” 陈允凝叹了口气,反问:“你可知惠和郡主?” 江淳之唇畔微凝,半晌未言语。 陈允凝只当她人在岭南,不闻京中诸事,便自觉解释道:“惠和郡主乃宁王之女,自幼与瑶华公主一同长大,情逾嫡亲姐妹。” “三年前那场与北戎的大战,两国议和之时,商定以和亲维系盟约。官家膝下唯有瑶华公主一个女儿,且早在当年春闱便已与表哥订了婚约,便只能在宗室女中择选。” “惠和郡主彼时也有了婚约,许的是张晏如。”陈允凝生怕她忘了此人,特意补上一句,“便是咱们上回去的永昌侯府侯夫人之子。” “状元配郡主,探花配公主,当时可称一段佳话呢。” 说着说着,陈允凝自觉扯远了,忙将话头拽回:“可这位惠和郡主,端的是世间难得的大义之人。紧要关头挺身而出,主动与永昌侯府废了婚约,自请北上和亲。” 说到此处,陈允凝眼底满是敬仰之色。然而念及后事,眸中光亮便倏地黯了下去:“可惜天意弄人。惠和郡主嫁到北戎未及一年,便难产去了,一尸两命。” “瑶华公主悲痛欲绝,大病一场,竟一度到了弥留之际。翰林医官院全员出动,献计献策,才堪堪救了回来。瑶华公主跟官家恳求,要以父母之制,为惠和郡主服丧三年。” “论理,宁王乃异姓王亲,惠和郡主与瑶华公主并无血脉之亲,即便勉强以兄弟姐妹之制,齐衰一年也够了。这为同辈守三年,实乃世间未有之事。架不住瑶华公主当时病至垂危,官家便破例应允了。” 陈允凝又压低了几分嗓音:“表哥这边好不容易熬过了姑父的孝期,瑶华公主那头却又多出个惠和郡主的孝期来。婚期一拖再拖,老祖宗心里头才这般不痛快。” 江淳之喃喃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而后便沿着亭沿坐下,垂首不语。 陈允凝见她面色似有些黯然失魂,忙问:“你怎么了?莫不是酒吃多了?” “兴许是罢,脑袋有些昏沉沉的。我便在此坐一坐,吹吹风就好。”江淳之又补了一句,“你若待够了,自行回去便是,不必管我。” 陈允凝断然不会将她一人丢在此处。可这亭子恰在风口,夜色渐沉,一股一股的寒风直往袖口里钻,冻得她连连打了几个寒噤,忍不住起身踱步。 见江淳之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由问:“你不冷么?” “我不冷。你冷了便先回罢。” 陈允凝犹豫再三,千叮万嘱她早些回席,方缩着颈子沿原路折返了。 江淳之见她走远,便将背脊靠上亭柱,双腿蜷起,阖上眼帘,任凭寒风肆虐面庞。 风刀霜剑,一刀一刀割着面目,凌厉如刃,反倒叫人愈发清醒了。 在此之前,她曾无数次想象这位惠和郡主的模样与品行。可她手中无凭无据,连想象都无从依附,只能从“惠和”二字的封号中去揣测,大抵是一位娴静端庄 、温柔淑慧的女子。 今日方知,自己的眼界委实太浅了。惠和郡主竟是这般深明大义之人,甘愿抛却荣华富贵,舍下如意郎君,只身远赴千里之外,往北戎那苦寒之地,举目无亲地捱日月。 她自问没有这般境界,更觉自己处处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若她是男子,定当也会为这样的女子深深折服。也难怪张晏如会对她念念不忘,人之常情罢了。 可笑的是,她稀里糊涂、不清不楚,竟将那些纸短情长误当作了暧昧。 甚至痴心妄想过,张晏如过去三年的独守,兴许是为她而等待。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那不过是他为另一个人的痴情厮守罢了,还是天人永隔、再无重逢之日的厮守。 江淳之喉咙深处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热意,倒像是酒劲当真翻涌了上来,一时竟觉天旋地转,任凭寒风凛冽,也驱不散分毫。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阖紧双目,将那股潮湿的酒意生生逼退回去。 直至一道醉醺醺的嗓音被寒风裹挟着送至耳畔:“我没醉……没醉……大喜的日子……给我喝……” 她倏然睁眼,站起身来。此处地势略高,举目远望便一览无余。她依稀瞧见三两人搀着一位身着大红喜服之人,正跌跌撞撞往北边行去。 不消说,自然是崔易谨喝得烂醉如泥了。他在身旁人的搀扶下忽然弯下腰去呕吐起来,一股熏人的酒气顺着风势拂了过来。 真是的,伤春悲秋也有人来打扰。 江淳之皱了皱鼻,以手挥了挥,忍不住痛骂了一句粗口,“呸!真他爹的晦气!” 她自以为说话声音不大,可不知为何,话音刚落,便见那群人中似有人朝她这边投来一瞥。来不及看清对方面容,她慌忙矮下身去。 此处本无灯火,不过借远处光亮勉强辨清地形。她自忖应当不会叫人瞧见,可心里终究存着几分忐忑,便如做贼一般,猫着腰往外挪。 好容易慢腾腾地蹭下石阶,正欲四处张望,探明形势,忽闻脚步声渐渐近了。 她急忙藏身于亭角一簇密密匝匝的女贞丛后,屏气凝神,不敢再发出半分响动。 祸从口出。往后万不可再这般随心所欲了。 那脚步声依旧在附近徘徊,时远时近。江淳之的心也随之提起又放下,悄悄挪着脚,一寸一寸往灌木深处缩去。 然而,挪着挪着,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枯枝断折般的脆响。她身形顿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脚步也骤然一停,而后便方向明确地朝这边逼近而来! 慌乱之中,江淳之只得从发间摸下一枚簪子,紧紧攥在掌心,预备着接下来的不测。 她身子掩在灌木丛的浓荫之下,却有一层更深的暗影,正缓缓将她笼罩。 随着衣袂带起的凉意擦过面庞,她手里的簪子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 耳边隐有丝帛破裂之声,手底簪子似乎还遇着了阻碍,软中带硬,像是皮肉。 好像,刺中了诶! “淳之?” 23. 告白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江淳之方才紧闭的双眸霍然睁大了。 她借着头顶的月色与不远处的灯火,看见张晏如那张清隽的脸皱作一团,而她那只簪子还直愣愣地插在他臂上,簪柄犹自露在外头,在月华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完了,完了。 江淳之蹭地从灌丛中立起身来,随她起身的动静,好几声刺耳的裂帛声接连响起。 她低头一看,原来褙子被枝杈勾破了长长一道,从腰侧直裂到下摆,露出里头的月白衬里来。 只是暂且顾不上这些,忙凑到张晏如袖上细看,血迹已将他的袍袖洇暗了好大一片。 “不好意思!我这就去给你寻大夫。” 她跳出灌木丛,裙摆又被枝条扯了一下,张晏如忙拉住她,“不必,小伤而已。大喜的日子,不要为我折腾,没的搅了大家的兴致。” 说着,他便将那道深深扎入臂中的簪子拔了出来,血珠子立刻从创口涌出,顺着小臂往下淌。 江淳之忙别过头去,“栖梧居离此不远,你先在这里坐一坐,我去给你取药。” 张晏如忍着疼点了点头。江淳之再不犹豫,提步便跑,一口气奔回栖梧居,正撞上守心从院中出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待站定了,守心看清她这一身狼狈形容,不由惊愕万分,正欲开口,却见江淳之已急匆匆地奔进西厢房去了。心想她大约是回去换衣裳,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郑氏特特差她在家熬药,柳大夫的方子古怪,须得趁热服下,现下药已熬上了,她不敢耽搁,便匆匆往熙春堂寻郑氏去了。 这边厢,江淳之翻箱倒柜,总算寻出伤药与白布,唯恐张晏如失血过多,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亭中。 张晏如仍坐在原处,自行挽起袖口,用随身携带的帕子按压着伤口。那条素白的帕子已被血染得斑斑驳驳,殷红了大半。 江淳之头皮一阵阵发紧,“……我真不是有意的。” 张晏如朝她一笑,温声道,“我知道。也怪我,生恐认错了人,便没先打招呼。你有防备之心,是好事。” 张晏如伤在右臂,撒药尚可勉强为之,缠裹白布时便使不上力气。江淳之便接了过来,垂着头替他细细缠绕,还不忘问,“疼么?” “不疼。” 张晏如看着她一圈一圈地缠裹白布,忽而开口,“我上次临时有事,未能赴约。往后若再有急事,我定设法提前告知你。” 江淳之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立时开口,等结扣完全打好了,方才坐正了身子,正色道: “《江公案》惹得龙颜大怒的事,我已听说了。这样大的事,你竟也不告诉我。若是因我的事连累了你的仕途,甚至殃及你的性命,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往后我会寻旁人来替我经纪,还是不劳烦你了。” 张晏如听她忽然这般客套疏离,不由蹙紧了眉头,“这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救过我的命,就算我将这条命搭进去,也不过是报你的恩罢了。” 江淳之摇了摇头,“你已经报完恩了。我们已经两清了。”旋即又放低了声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谁也不欠谁的。” “两清?”张晏如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是在与我划清界限么?” “依你我此刻的身份,自然该划清界限。” 此处光影昏昏,他们不过是勉强能辨认彼此的眉目。可即便如此,张晏如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江淳之眼里。 她移开目光,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张晏如慌忙立起身,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掣住她离去的脚步。 江淳之抬起头,愕然看着他温和的眉眼间透出前所未有的坚毅。 “你,你能听我说句话么?” 江淳之默了半晌,终是开口,“你想说什么?” 张晏如喉结上下滚动了几遭,“不瞒你说,其实早在梅州竹林中初见时,我便对你暗自倾心了。” “从梅州回来后,夜夜梦里都是你的身影,白日里心中也总有无数痴念,想着与你共度余生。我甚至想好了,聘书该如何写,该备什么样的贺礼去提亲,该如何说服江公,让他应允将你许配给我。” 人世间,许多欣喜会因等待而蓬勃加倍,可眼下,江淳之却觉得,欣喜其实也会因为等待而消磨殆尽。 终于从他口中听到这句梦里梦外都期待良久的话,江淳之心湖竟没有丝毫波动,静而无澜,形同死水。 因她知道,他接下来肯定会说那个“可是”,她更好奇“可是”后面的话。 张晏如果真用了那两个字开篇,“可是……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多意料不到的事。是我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才陷入这左右为难的境地,使得事情一拖再拖,险些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我也不敢再同你开口了。” 江淳之想牵牵嘴角,脸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应当是被凛风吹得吧,面颊肉都不受自己控制了。 “原以为此生已再无可能了。可如今既又在汴京遇见了,你仍未嫁,我亦未娶,兴许这便是老天爷给我最后的机会,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想娶你,淳之。你愿意嫁给我吗?” 张晏如声音在颤,身形亦在抖,显然是做了相当大的决心才说出来的这句话。 江淳之却低下了头,一则是她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生怕做出什么完全不在她意料之中的反应。 二则,她不想看见张晏如那诚恳得哀切的眼神,她似乎真有些醉了,不能在晕头晕脑的状态下草率做出抉择。 夜风在八角亭畅行无阻,卷着衣袖飒飒作响,两人的广袖噼里啪啦地互打,你拍着我,我拍着你,仿佛亲密无间一般。 然而,两人身体却隔了一段距离,唯一牵连在一起的只有张晏如抓在江淳之胳膊上的手,也只是松松垮垮地虚握着没什么力道。 下一刻,那手忽然松开了。 因一道猝不及防的冰冷声音从二人身后劈了过来。 “好一番感人肺腑的表白啊!” 江淳之脊背一僵,回头看去。便见崔易简与瑶华二人,正悄无声息地立在不远处。 也不知他们是何时来的,也不知他们听了多久。 崔易简面无异色,瑶华却是面覆霜雪,眼眸灼灼如火。 “原来惠和,就只是你的优柔寡断?是你的瞻前顾后?是你的左右为难吗?”她句句讥讽,又突兀地冷笑了几声,“我很想知道,她在天之灵,若是听见你这番话,会作何感想!” 江淳之不觉看向张晏如,面对瑶华的诘问,他再度陷入了沉默。只是这次她没那么好性再去等了,趁其不备,脚步一转,身影消没在亭台灌木后。 因而也没听见张晏如那句“瑶华,人不能只活在过去。” 这话是张晏如深思熟虑过的。 从前纠结皇命难违,他的确想过彻底放下那段跟江淳之短暂的际遇,与惠和依父母之命成礼,举案齐眉。毕竟惠和实在好得令人无法指摘,待他亦是真心实意。 后来,惠和为天下大义舍弃私情,他对她的情分中便多了一重人格 上的敬重。惠和客死异乡,他更觉心存愧疚。 他似乎不应该过得太好,那是对惠和的愧怍。瑶华大抵也是这般想的,故而才选择决绝地留在过去。 那他呢?也要留在过去么?像苦行僧一般,孤独终老,了此残生? 或许从前他曾这样想过,可如今再见到江淳之,他便不想如此想了。 瑶华眼尾冷冷一扫,讥嘲道,“还是你张三郎豁达,看得开,倒是我狭隘死心眼了,真是自愧弗如。不过人有时候还是得看看过去,不信你回回头?” 张晏如回头一瞥,惊见江淳之早已不在原处,他四望一圈,也不见江淳之半点儿踪影,心如沉石,坠入无底洞。他立时抛下二人,四处追寻着江淳之的踪迹。 瑶华犹自气难平,她自己也琢磨不清气究竟从何而来,只是一味用脚踹着地面。 崔易简目送着张晏如身影消失往北而去,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而后,用事不关己的语气道,“看戏也看够了,我派人送公主回去吧?” 瑶华甩了甩袖,用迁怒的口吻道,“用不着你送我!” 崔易简轻笑一声,“公主多虑了,我可没说是我亲自送你。” 瑶华横他一眼,“那也用不着贵府小厮,我自己有人!” 崔易简耸了耸肩,一抬手,“请便。” 瑶华立刻怒气冲冲,挥袖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前头熙春堂的宴席也散了,宾客陆陆续续出来,有往前头去的,也有往这边来的,迎面撞上一脸愤然的瑶华,都不由一愣,接着纷纷将探寻的目光落在崔易简身上。 崔易简生恐人人都来问他是不是又惹恼了瑶华,只得几步迈上那座亭子,暂时避避风头。 亭子四周围着一圈灌木丛,又是黑灯瞎火的所在,原本倒是个藏人匿形的好去处。 若不是他们无意中瞧见江淳之急匆匆地抱着一堆东西赶过来,他与瑶华也未必会走到此处,撞见方才那一幕。 崔易简寻了处亭沿坐下,忽觉身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伸手摸去,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是一枚白玉簪子。 簪头用白玉琢成一朵含苞的玉兰,簪柄则是银制的。此刻摸上去还有些黏腻,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不疾不徐地掏出一方素罗帕,将簪身上的血迹细细擦拭干净了。 忽觉前方有一道视线投来,抬头见是陈允凝,她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他,竟打了个哆嗦。 “呃……呃……”“呃”了半晌,也没“呃”出个所以然来。 崔易简只好主动开口,淡声问道,“表妹是在寻人么?” 陈允凝细想了片刻,大约是江淳之身子不适,先回了栖梧居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摇了摇头:“没有,路过罢了。” “允凝,你在跟谁说话呢?” 陈氏也走了过来。她身旁的女使手里提着一盏精巧的宫灯,暖融融的光华瞬间照亮方寸之地,也照亮了那个独坐亭中的人。 陈氏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看见自己的儿子,不由捂了捂胸口,嗔道,“专躲在这里吓人呢?” 崔易简掌心握着那枚簪子,从容道,“酒吃多了,散散酒气罢了。” “散够了便早些回去,莫要吹多了风,受了凉。” 叮嘱完崔易简,陈氏便带着陈允凝离开了。 耳畔的脚步声渐行渐稀,直至万籁俱寂,唯余风声呜咽,崔易简这才站起身来,将那方素罗帕连同簪子一并仔细收好,慢悠悠地朝那座黑黢黢的假山踱去。 24. 假山 假山之内,曲径回环,岔道纷错,像一座迷宫。若是不谙地形之人,就算青天白日闯入,怕也要在其中迷失方向,兜转不出。 洞内黢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是崔易简对此地熟稔至极,便是阖着眼也能将每一条路走通。 可他循着记忆连试了好几条小径,竟毫无所获。莫说人影,就连除他自身之外的半丝声响,也未曾听见。 就在他疑心方才瞥见的那一幕,不过是自己的一时幻觉时,忽然听得右手边不远处,幽幽飘来一阵急促的抽噎。 那声音比蚊蚋嘤嘤大不了多少,显是刻意压抑过的。 他立刻抬脚,往右手边那条略嫌逼仄的石径行去,脚底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带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抽噎声戛然而止。 崔易简只得开口,“是我。” 死一般的沉寂。 崔易简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在这里。” 仍是无人应声。 “你若是不开口,我这便走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出来。若是一刻钟之内,二婶母还见不着你的踪影,说不定就要惊动老祖宗,调动阖府人丁来找你。你是情愿在那种境况下,被人找到么?” 话音甫落,脚步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等等。” 终于开口了,只是,她的嗓音却有些陌生,带着几分哑意,不似寻常那般清冽如泉,倒像是蒙了一层砂。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应是她站起身来了。 窄径两侧的石壁上,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料想是她双手摸着石壁,正在探路。 封闭的石径里暗香浮动,那股熟稔的气息愈发浓了,如千军万马列阵而来,向他步步进逼,崔易简不得不往后撤步。 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如此,恰恰教他闻见那股气息,足以确认她的存在,又不至于嗅得过深,以致头脑昏眩,不辨东西。 渐渐退着出了那条窄径,崔易简原地顿了顿足,等她上前,顺便将岔路上涌来的新鲜空气纳入肺腑,好让神识清明几分。 假山腹中,不见分毫光亮,江淳之方才只想寻个地方把自己囫囵藏起来,觉得此处甚是合适,便痛痛快快宣泄了一通。 忽听得外头人声渐起,生恐被人撞见,她便如无头苍蝇一般乱钻乱撞,也不知怎的,竟稀里糊涂地闯入了这里。 如今可是自食其果了。 她本就方向感奇差,从前在梅州城郊的山上住了好些年月,才总算将地形摸了个透彻。眼下骤然闯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更是全然不知东西南北了。 何况她拼命睁眼,也瞧不清洞中半分情形,双手不敢离开石壁分毫,可摸了一阵,石壁忽然断了一截,她心中一慌,只得伸手胡乱探抓着。 忽然,又触到了一堵“墙”,她略略松了一口气。 奇的是,那“墙”表极其平滑,摸上去并无半个怪石凸起,触感竟还硬中带软,让人忍不住想抓一把。 不对。 江淳之游移的手猛然顿住。 “你……你在干什么?” 崔易简的声音压得极低,里头分明蕴着薄怒,还夹带羞窘。 江淳之如遭电击般缩回手,从耳根到颈子霎时滚烫如烧,声若蚊蚋,“抱歉……我看不见路。” 崔易简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许多,仿佛就贴在她耳畔起伏,江淳之浑身起了一层栗子。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起来,面门上猛然拂过一股劲风,清冽的松柏气息猛地灌入肺腑。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难不成他是在脱衣裳? 江淳之顿时忘了羞怯,慌忙大喊出声,“你又在干什么!” 崔易简并不回答她,照旧沉默地弄出那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淳之的脚步已开始悄悄往后挪了。 “往哪跑?”崔易简忽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还要我再进去逮你一回么?” 江淳之审度了一番眼前的情势,她于此地全然陌生,一味逃窜终究不是法子。便抬手摸向自己发髻,悄悄抽了一枚簪子藏在掌心。 发髻失了两枚簪子的约束,已有些松垮垂落,她此刻也顾不上了。 那边厢,窸窣声终于歇了。他的脚步渐行渐近,又往前迈了几步,应是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住了。 那股清冽的松息愈发浓烈,恍如将她的头脸按入了雪松堆里,凛冽得教人脑中阵阵发凉。 他若是敢乱来,她便手起簪落,斩此淫贼,为民除害! 崔易简并未立刻上前,开口:“抓住了。” 江淳之微怔,“抓……抓什么?” “抓我的衣裳。” 江淳之愈发警觉,“为什么要抓你的衣裳?” 崔易简笑了一声,听来颇有几分无奈,“这里又没有绳索能拴住你,不抓我的衣裳,抓什么?” 江淳之再度后退了一步。 半晌的沉默过后,崔易简忽然提了声量,“我要是真想对你乱来,还用得着跟你说这些废话?情趣么?” 他似乎当真动了气,声音撞在石壁上荡起轻微回声,震得江淳之双耳都有些嗡鸣。 “你不是看不见路么?攥着我的衣裳,我引你出去!” 江淳之面皮微讪,可被他劈头盖脸这一通数落,也有些恼了,“你长着一张嘴,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一些吗?” “那你自己出去罢,算我多事了。”崔易简忽又提起脚步,作势欲走。 “我错了。” 江淳之认错认得极快,出口干脆利落,可耳听得他仍在徐徐走远,忙又添了几分诚恳,扬声道,“对不住,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旋即又掉头折返,顿在她面前。 “往你正前方伸手。” 江淳之循着他的指引,小心翼翼探出手去,指尖先触到了细腻柔滑的衣料,那衣裳却荡了荡。 她顺着摸索一番,方才发觉那衣裳已被他捆成了绳结模样,变成瘦瘦长长的一条。 江淳之彻底回过味来,立刻去摸绳结的另一端。像是衣襟的边缘,有一圈刺绣,丝润圆滑,并不扎手。 “抓好了?别松手。” “嗯。” 衣绳渐渐抻直了,江淳之被他牵引着往前走。可黑暗中无所依附,心里终究不踏实,便分出一只手攀着石壁。 “往前走约莫五步,再向右转。” 又来到那截中断的石壁处,原是个拐角。衣绳渐渐松垂下来,待她彻底走出那条狭径,衣绳才重新被拉直。 江淳之被他牵引着继续往前。 路已宽阔了许多,她无需再担心磕着碰着,因为即便想伸手去扶石壁,也只是勉强才能够到。 她索性两只手都抓住了衣绳,手里的衣绳时松时紧,却一直稳稳悬在半空,笃定地往前方某处延伸而去。 她从这衣绳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迟疑,那颗悬着的心也愈发落回了实处。 只要抓紧了这根衣绳,便能跟着他寻到出路。 就像幼时在山林间迷了路,只要攥紧了富贵项间的绳索,它便会领着自己回家。 也像是方才闹洞房时,新妇手中执着的那根红绫,虽团扇障面、不辨来路,只要手中还牵着那根红绫,便不至于被熙攘人群冲散。 红 绫将他们绾在了一处。 江淳之脚步倏然一滞,衣绳骤然紧了。 前头的人也停了下来,却不似为她所制,因他并未问一句“怎么了”,只是立在那里,兀自沉默。 一瞬短暂的静止后,两人又同时迈开了步子。这时倒显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来。 江淳之觉得,他应当也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方才停下的。 他在想什么呢。 一路无话,只每次拐弯之前,崔易简会贴心地提醒两句。 终于,前方不远处隐隐透出光来。江淳之步子迈得愈发雀跃,那衣绳也渐渐松垮了,如倒桥般悬着,险些垂落坠地。 走到洞口,崔易简便停了下来。江淳之将手里的衣绳双手奉还,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多谢表哥出手相助。我……我日后必当重谢。” 崔易简垂着眼解那衣裳,“不必。” “那我先回去了。” 江淳之身影已跃出石洞,曝露在月色之下,崔易简这才抬眸望了一眼,双眉微微一敛,忍不住提醒道,“你……你要这样回去吗?” 江淳之一愣,顿步,茫然低头打量自己,身上那件褙子后头,被勾破了长长一道豁口,直裂到后胸,上头还沾了好些尘土。 幸而只是件外裳,脱了便无碍,她便回首朝他笑了笑,“没事的。” 崔易简目光缓缓从她头上移至面庞,仍有几分迟疑,“你确定没事么?” 江淳之忙顺着他目光摸上发髻,她今日梳的是懒梳髻,青丝本就是松松挽就的,妙在慵懒随性。 可眼下已松垮得不成样子了,还有几缕发丝垂落鬓边,颤颤巍巍地悠悠荡着,只怕再行两步,满头发丝便要尽数散落下来。 她瞧不见自己的面容,只觉双眼依旧热热的、胀胀的,不甚舒爽,摸了摸脸颊,仍有些发干发紧。 又见崔易简双眉深锁,便知自己此刻该是何种形容了。 这下该如何向姨母解释?说自己吃醉了酒,不小心歪在草丛里睡着了? 江淳之绝望地闭上眼,懊恼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一道幽微的叹息响起,崔易简忽然开口,“随我来罢。” 江淳之睁开眼,便见他将那件已被蹂躏得皱皱巴巴的外裳倏然扬起,兜头罩在了自己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铺天盖地的清冽气息席卷脑门,她一阵发懵,忍不住便要掀开那挡在面门上的衣裳。 觉察出她的意图,崔易简淡声道,“你最好还是遮着。路上若遇见什么人,我可没法解释。” 江淳之只得停了手,只将衣襟往下拉了拉,在眼前露出一条窄缝来。 “自己看好路,跟着我走。” 崔易简专拣偏僻小径走。路上偶有几个仆从经过,江淳之便立刻闪身躲在他背后,借他的身形将自己挡住。 这时又庆幸他生得高大,肩背宽阔,能把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渐行至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方踏入院门,迎面恰走来一个面容端丽的女使。 崔易简脚步微顿,冲那人沉声吩咐道,“带她下去梳洗打理。记着,把嘴闭严实了。” 那女使不由一呆,但嘴巴已先于脑子应了声“是”,便来至江淳之身侧,借着那一线缝隙,狐疑地打量着那只露出的眼睛:“小娘子随我来罢。” 江淳之偷偷打量这间院子。见满院皆是苍松,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崔易简所居的院落似乎便叫作“听松院”。心里几度浮沉,微微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女使领她往西厢房而去。江淳之正欲低头拾级而上,忽听得身后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姐姐,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25. 和解 江淳之如遭雷殛,僵立当场。 不是,这也能认出来? 不对,澜之怎么会在听松院? 不远处,崔易简愕然望着澜之与崔易繁前后脚从正屋里出来,也在一瞬之间化作泥塑木雕。 眼看澜之拔脚就要去追江淳之,崔易简三两步抢上前,死死拦住她的去路,强笑着搭话,“澜之,你怎么在这里?” 澜之仰起小脸,看着面前如高山一般的大表哥,只得停步,老老实实答道,“是四表哥带我来的。” 崔易简不由瞥了一眼她身后那闲庭信步的崔易繁,眉梢轻挑,语气莫辨,“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崔易繁负着小手,淡淡扫了他一眼,声调无波无澜,“彼此彼此。” 澜之对这兄弟二人的哑谜毫无兴致。她心里还挂牵着姐姐,便歪着身子往崔易简身后探脑,恰好瞧见西厢房的门轰然阖闭,姐姐的身影消失在门扇之后。 她有些委屈地嚷了起来,“姐姐,你怎么不理我呀?”说着,又要往前冲。 崔易简慌忙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掰了回来,蹲下身,温声解释道,“那不是你姐姐。你认错人了。” 澜之拼命摇头,眼神笃定异常,“我没有认错。这世上只有她会那样走路。旁人走路,都不是那样。” 崔易简微微一怔,不由细想了想她走路是何模样。 好似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轻款莲步,步伐迈得不大,却挪动得极快,行走间如蜻蜓掠水,虽疾而稳,耳坠微摇而不晃。 倒颇有几分像习武之人。 自然,崔易简清楚,她是不会半分武功的。那腰肢太过细软,盈盈不堪一握,触手便教人心惊,是极易摧折之态,不似习武之人,力气发于腰腹,故而筋肉沉实硬韧。 身子也太轻、太软,像是没生骨头一般,练轻功倒是上佳,若是硬碰硬的近身搏杀,便万万不能了…… “大表哥,你在想什么?”澜之仰面望着他恍惚无焦的眸子,眼底已满是困惑。 崔易简清了清灵台,稍稍收敛了那脱缰野马般的思绪。 他试图将澜之的注意力从姐姐身上引开,便道,“这般晚了,明早还要上学,赶紧回去歇着罢。我着人送你回崇礼堂。” 澜之回头望了望崔易繁,脆声道,“明日学堂旬休,不必上学的。祖母许我跟着四表哥来此看看书,说是听松院里的藏书最多。” 原来是这么回事。枉他还以为崔易繁那闷葫芦忽然开了窍。 崔易简便笑了笑,“想看什么书,随意取便是。什么时候还都可以。若觉得喜欢,不还也无妨。” 澜之闻言,双眸霎时亮如星子,满面喜色盈盈溢出来,“果真么?我一定好好看完,给大表哥还回来的。” “去罢。” 澜之登时便将“那人究竟是不是姐姐”的纠结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冲冲地转身跑回了正屋书房。 崔易繁便也慢悠悠调转身子,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眼见二人都进了屋,崔易简便移步至西厢房门口。 江淳之恰好探出头来,发髻已一丝不苟地重新绾好,面上泪痕荡然无存。眼尾虽还微微泛着红,像被晚风扫过的桃花尖儿,却已不复方才那副见之便教人觉得楚楚可怜的凄惶模样。 他错开目光,侧身让了让。江淳之便从门后闪身出来,预备趁澜之不备,悄悄溜走。 崔易简沉吟片刻,却开口道,“你不若等会儿送澜之回崇礼堂。” 江淳之脚步一滞,些微怔了怔,旋即便会过意来,他这是教她拿澜之当挡箭牌,便是从听松院出去时被人撞见了,也自有说辞。便应道,“好。” 二人便立在院中静静等候。可那两人却不知怎的了,迟迟不见出来。 江淳之按捺不住,想要进去拿人,可又生恐一进屋便同无数双眼睛对上,擅闯男子居室,白的也说不清了。 “听松院里,平日只有仆从进来洒扫。此外每日院中只留一人值守,不会再有旁人了。”崔易简背对着她,沉声开口。 江淳之不由暗暗纳罕,他身后莫非长了眼睛不成。 “那我进去催一催她。” 崔易简不置可否,江淳之便当是默认了,绕过他,往正屋走去。 隐隐听见西屋有交谈声。江淳之踏入槅扇门,便径直往西侧望去。西边两间是打通了的,并无屏风遮蔽,一览无遗。 室中格局疏朗,陈设极是简素。四壁素白,连半幅锦绣字画也无。三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满置经史子集,累累如琳琅。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居中那一长格上横摆着的一柄玄铁长剑。 单只摆在那里,便有一股冷冽肃杀之气凛然而生,教人觉得四壁那些经史册籍,不过只是它的陪衬罢了。 崔易繁正踩在椅上,从书架高处取下一套书来,低头问道,“这个也要么?” 澜之手里的书已快要摞到下颌,犹在点头,“要,多谢四表哥。” 江淳之暗暗扶了扶额,出声道,“澜之,你看不了那许多。” 两人齐齐转过头来。澜之一见是她,面露喜色,捧着书便蹬蹬跑了过来,“我就说是姐姐,大表哥还哄我。” 江淳之摸了摸她的额发,将大半书籍都移到了自己手上,“走罢。再晚回去,老祖宗该心急了。” 听松院中,碎石铺地,仅居中一条青石板小径,连接正屋与厢房。 一如“听松”二字,院中遍植苍松,错落有致,颇见匠心,丝毫不显呆板,松针层层叠叠,风过处便涌起连绵松涛,清响满院。 唯西侧墙边略显空阔,因那里立着一排兵器木架,刀枪剑戟林立,在月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崔易简便立于旁侧,背对着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杆长枪。那长枪在他掌中转了个圈,枪尖划出一弧银光,又稳稳落回原处。 如练月华倾泻而下,将那一身蜂腰猿背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 江淳之忽然觉得,说他像月桂,怕是不甚恰切。月桂清雅有余,苍劲却嫌不足,还是当得起“青松”二字,方才衬他。 她已携着澜之走上石板路,脚步不觉顿了下来,本想要郑重道谢,可又觉话语苍白,还不如干些切实的事情,因而开口极其简单,“表哥,我们先走了。” “嗯,慢走。”崔易简看了她一眼,回得也颇为简单。 江淳之便将澜之送回了崇礼堂,老祖宗倒还未歇下,只是早已盥洗完毕,歪靠在榻上,有些睡眼迷离了 。见澜之捧了好大一摞书回来,欢喜得连连称赞,满脸是笑。 江淳之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回栖梧居时,方才真正提心吊胆起来。见正屋仍是灯火通明,不免要进去问候郑氏一番。 谁料,郑氏见了她,头一句话竟是,“在老祖宗那里待乏了罢?早些回去歇着。” 江淳之心中纳罕不已,也不知这是否崔易简精心布下的两头瞒骗之计。事已至此,只得将错就错,应声退下了。 回到西厢房,梳洗一番过后,她却仍是毫无睡意。便于书案后坐下,拨亮了灯,抽出那篇写了一半总觉不满的话本,蹙眉看了几眼,团作一团,丢弃了。 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素笺,添水研墨,心中渐渐织起了锦绣。 这几日一直横亘在她胸口的那层似有若无的隔膜,仿佛一瞬之间便被人捅破了。 既然最不堪的一面已然教他瞧见了,那便再也没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了。 况且,她的话本子是为自己写的,旁人怎么看,都与她无干。 旁人再怎么看,她也仍是她,不能变更分毫。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自己。 旁人的是非褒贬,构不成她的万分之一,因而,也就不必理会了。 已至更深夜静,一灯如豆,映着窗棂素纱,那身影岿然不动。 崔易简端坐书案之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白玉兰簪,凉润的玉石已被摩挲得生出温热的暖意来。 张晏如竟就那样将它丢在那里,也不捡起来,果真是有恃无恐罢。 可惜,世间有多少自负之人,最终都栽在了“有恃无恐”这四个字上。 他将目光从簪子上略略收回,仔细收入一方檀木小匣中,搁进书案旁侧的柜阁内,目光一转,又落向案头那对天青色的护膝。 如今看来,怕是没必要再交给张晏如了。 还给江淳之,也怕是不成,总觉得她拿到手便会即刻烧了。 若是由他来丢弃,也怪可惜的。 崔易简拿起一只,忽而矮下身,撩开衣摆,露出素绢中裤,将那护膝系了上去。 屈膝,伸直,处处服帖,一丝儿也不妨碍,正正好好,倒也颇衬他这一身衣裳。 只可惜,是给旁人的。 他还不至于沦落到要捡旁人东西的地步。 崔易简又俯身解了下来,一抬眸,忽见崔易繁正坐在不远处望着他,眉眼间夹带着几许困惑。 崔易简神色微微一滞,旋即沉下脸来,“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回去歇着。” 崔易繁只得恋恋不舍地阖上手里的话本册子,规规矩矩交还到书案上,默默退回东厢房。临到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里满是欲说还休的好奇。 崔易简拾起那本话本册子,那是江淳之上回在天清寺交给他的,近来皇城司事务冗繁,他尚未来得及分出余力替她联络书商。 他翻开扉页,草草看了几行。还是崔大变着法儿遭罪的故事,倒无甚避讳之处,只是他一看见“崔大”二字,便觉分外刺目。 阖上册子,思忖半晌,他忽地开始研墨润笔,取来一页新纸,提笔蘸墨,唇角深弯。 既然说好让他把关内容,那他自然要把关个彻彻底底才是。 26. 相看 次日新妇敬茶,倒是无甚新鲜事,只有小夫妻姗姗来迟,竟让合家老小足足候了一刻有余。 老祖宗喜逐颜开,哪里舍得嗔怪,满屋子人簇拥着老人家,笑语喧阗,便也欢欢喜喜地揭过去了。 三房这桩亲事,提起来虽有些腌臜曲折,但总算抢在头里了却一桩悬心事。 老祖宗乐过之后,不免又惦念起府上三位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待众人散去,特地留下陈氏与郑氏妯娌二人,细细叮咛了一番,万望上心。 郑氏算是听进去了,她对崔朝云倒不着急,好歹是侯府嫡出的娘子,又生得花容月貌,自打及笄,登门说亲的媒人便如过江之鲫,不曾断过,不过是崔朝云自己左挑右拣,不肯轻易应允罢了。 可江淳之再翻过年去,便十九了,女儿家年岁愈长,亲事便愈难攀扯,郑氏索性假戏真唱,实实在在地帮她张罗相看之事。 汴京城高门贵户间,专有一种穿街走巷的冰人,握着满城未婚郎君与娘子的名册。 若哪家有相看之意,只消将自家儿女的家世门第、年齿品貌呈递过去,那冰人自会照着门楣资质,拣择匹配的人家。 这般行事,两厢便宜,省却了设宴铺排的繁文缛节,最是简省。 郑氏便托人将江淳之的庚帖册页递了进去。不几日,果真传回音讯,说有一户人家,看了帖子甚是属意,愿择吉期相看一回。 那男子姓方,双名扬远,年届弱冠,已中了举人,算是个官宦书香门第。他祖父曾在太常寺任上做至太常卿,如今已告老致仕;父亲却未得一官半职,二十余岁便早早殂谢了。 方家几代单传,如今拢共不过三口人守着祖业过活,人口清减,家私倒也还算殷实。 江淳之听闻,无可无不可,答应去见一见。 郑氏掐指算了算,便将日子定在才入冬月的这日。她一反常态,也不缠着柳老夫人问长问短了,早早诊罢了脉,便离了禅院,往天清寺前头正殿来。 这一路从禅院逶迤而出,过放生池,穿回廊曲径,越竹林松亭,沿途尽是些锦衣绣袄的少年男女,各自由家中女眷伴着,彼此间秋波暗递。 饶是江淳之素日有所耳闻,此刻亲眼见了,也不免大开眼界,凑到郑氏耳畔低低嘀咕,“这能找到谁是谁么?万一看错人可如何是好?” 郑氏嗤地一笑,也压低声,“你还真以为是胡乱相,胡乱看啊。一来么,在哪儿相见这都是早说好的,二来么,两家父母都早见过面,难道还能领到别家面前去。” 江淳之愈发惊诧,“姨母已会过方家母亲了?” 郑氏笑吟吟道,“我哪有那许多闲工夫,咱们又不走那老路,不还有冰人在呢。” 郑氏脚下不停,一气儿行至观音殿附近,请了三炷清香,朝四方拜了拜,将香投入那烟气缭绕的铜炉中,便立在殿前,装作漫无目的地四处流盼,却在身后悄悄戳了戳江淳之。 江淳之会意,也学她样儿,作闲眺状。 殿前那座大铜炉里,香火鼎盛,烟气氤氲缭绕,白濛濛一片。 隔着重重的烟霭,江淳之影影绰绰瞧见廊庑之下,立着一位身量修长的郎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见她目光扫来,又低垂了眼睑。 江淳之倒无所避忌,仍旧定定地打量他。 那人穿一袭月白襕衫,眉目清疏恬淡,肤色净白,举止颇见从容闲雅。 她突然想起初见张晏如的情形来。那时,她心下暗叹,原来世间男子也能生得这般洁净,气韵也可如此纯粹。 可眼下,再见到与他神似之人,竟莫名有些意兴阑珊了。 她想走了。 然而,两边既已照了面,那早伴着方家母子恭候多时的冰人瞅准机会便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一见郑氏便拍手笑道,“哎呦,这可真是巧极了!崔二夫人今日也来上香?” 郑氏亦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不是,成日想见你一回都不容易,今日竟在此遇见了。” 江淳之听她二人一本正经地扯谎,只垂着头窃笑。 寒暄未过三两句,那冰人便顺水推舟,将话头引到“远房亲戚”上头,替郑氏与方母引见了。 郑氏自是熟稔得很,与方母一见如故,热络地要往茶室里去叙话。二人极默契地提起天清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便顺势撺掇江淳之与方扬远同去祈一道。 两人隔了半肩之距,方扬远率先启了话端,“听说江娘子先前是寓居岭南?” 江淳之颔首道,“正是。先父昔年开罪了官家,谪迁梅州,一待便是十三载。不久前,先父在任上殁了,这才回了汴京。” 方扬远面色微微一僵,顿了须臾,方才如常道,“那阔别故土十三载,这些时日,想必正忙着走亲访故罢?” 江淳之幽幽一叹,“也没什么亲戚可走。我外祖家原是汴京人,可怜老两口去得早。我那位舅舅,背弃祖宗,弃仕从商,离家远遁,不知往何处做买卖去了,临行前连祖宅都变卖了。眼下,也就是姨母还肯怜恤收留我,和我妹妹。” 方扬远微露诧色,“江娘子还有位……妹妹?” 江淳之坦然接话,“正是,舍妹今年六岁。” 方扬远半晌没再言语。 转眼间,二人走到祈福牌处。但见一条长廊,深邃幽窅,两侧木格上层层叠叠悬满了祈福木牌,微风穿廊而过,牌子簌簌轻磕,琳琅成韵。 廊下摆着数张长条桌案,笔墨朱砂俱全,旁侧竹筐内堆着小木牌,任人取用。 两人拣了一处略空闲的桌案,各取一枚木牌在手。江淳之拈起羊毫,心里思忖着该题何心愿,侧目见方扬远似胸有定见,便微微倾身,看他落笔。 只见那木牌上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一朝登第,光耀门楣。” 她移回目光,心底忽生出个顽意来,便蘸饱了朱砂,一挥而就。写罢吹了吹墨迹,捧在掌心端详一回,甚是满意。 方扬远见她搁笔,便摊开双手道:“我替江娘子挂上罢。” “有劳了。” 方扬远接过她的木牌,不免观摩一番,只见其上书着,“日日睡懒觉,月月有钱花,年年享清闲。” 他眉峰不觉微微蹙起,喉结轻轻滚了滚。 江淳之见他神色有异,便问,“怎么?方郎君莫不是觉得我这心愿太俗了?” 方扬远摇首,“没有。” “那便好。我觉着,男子求功名,女子慕富贵,俱是人情之常,看来方郎君与我不谋而合。” 方扬远扯了扯唇角,未再置一词,转身径自步上长廊,挂那祈福牌去了。 江淳之百无聊赖,便立在回廊下,打量那层层叠叠悬于外缘的木牌。 有祷姻缘的,有祈仕途的,有求福寿康宁的。借着这祈愿的名头,各人将心底那点子执念坦露在日头底下,任人观瞻。 还有些牌子,辞藻堆砌得华美,堪作诗文,也不知究竟是为达天听,还是为博那看不见的世人一句赞叹。 正自出神,忽听耳畔有人幽幽言道,“怎么一别多日,你这心病又重了几分?” 江淳之觉那声口耳熟,偏头看去,一张艳烈秾丽的面孔撞入眼帘,竟是柳亦行。 她心头微惊,拿眼往方扬远去处一瞥,见他已挂妥了牌子,正朝这边踅返。 她虽存心要打消方扬远攀附侯府的念想,却也不愿横生 枝节,招惹祸端。 况且柳亦行此人性情诡谲,她至今没摸透底细,实在不想与他纠缠,便只当作不认识他,径直越身而过。 可柳亦行话却未停,“江娘子与那张三郎、崔小侯爷都和颜悦色得很,怎么独独待我,就如避蛇蝎一般呢?” 他声线幽幽的,低低的,仿佛一线冰水钻入耳蜗。 江淳之听得浑身一凛,顿了顿,才惊疑不定地回过身去。 柳亦行唇角浅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淳之一脸骇然,“你跟踪我?” 柳亦行耸了耸肩,“偶遇罢了。” 什么偶遇能如此巧?她拢共不过来了天清寺三回,偏偏三回都能与他“偶遇”? 与张晏如那次倒也罢了,可同崔易简那回,她自始至终压根儿没瞧见柳亦行的影子,他又是在何处“偶遇”的? 江淳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却又压不住腾腾怒火,“你究竟安的什么居心?” “居心?”柳亦行一脸无辜,“我并无什么居心。” 说话间,方扬远已悄然行至江淳之身旁。他方才遥遥望见二人叙话,不免问一句,“这位是?” 江淳之暗暗朝柳亦行飞去一个凌厉眼风,截过话头道,“一个过路的人,问问祈福牌的事罢了。我们这便回罢。” 方扬远行来时,柳亦行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此刻听了江淳之的说辞,唇畔仍衔着那抹浅笑,却未出言戳破。 方扬远只觉这人盯着自己的眼神透着古怪,一时参不透,便压下满腹疑窦,抬手为江淳之让开道。 回茶室一路,方扬远再无一语,江淳之亦缄默不语。待到了茶室,又略略应酬几句,不过须臾,两拨人便各自散了。 郑氏原还想探问江淳之的心意,见她唇角微微下挂,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主动宽慰道:“我悄悄打听了,方家那家底也不过平常,要配咱们淳之,可算得上高攀了。不急,再慢慢相看,汴京城里好儿郎多似繁星。” 江淳之笑了笑,也不想多作解释了。 其实,方扬远这人,品行操守虽谈不上白璧无瑕,但好歹还顾忌些体面;为人有些上进心,又擅审时度势、掂量轻重,若是拿崔易简当初对她未来夫婿的期许来衡量,倒很是契合。 一桩婚事,既能够各取所需,又能够相敬如宾,在旁人眼里,这等“差不多”的好,已是难得之极了。 可是,她的人生,为何要虚耗在这种“差不多”的事情上? 她甚至能想象到,倘若来日她真嫁给了方扬远,闺房之内大抵就是二人对坐,各自拨弄算盘。 她拨的是明面上那只真算盘,他拨的却是心底那只无影算盘。 这也委实太无趣了些。 因马车还泊在禅院马厩,她们仍循原路折返。才步入禅院,层层屋舍之间,忽又走出一位不速之客。 江淳之脚步不由一滞,郑氏却讶然失声,“呦,这不是张三郎么?” 张晏如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崔二夫人安好,晚辈今日特来寺中寻访一位高僧,因心头积了些疑惑,如果不能解惑,只怕彻夜难眠。” 若是论起弄虚作假的本事,他确实不及冰人,可论起恳切来,却是老实过了头。 郑氏点了点头,心下却不由纳罕:她也没问他是因何而来啊,他怎地自己先一箩筐全倒出来了? 再凝神细瞧,却见他那目光,三分在她身上,七分却飘飘忽忽,系在她左手那人身上,而左手边那人,垂着螓首,避而不视。 郑氏心头咯噔一下,暗暗吃惊,“这……张三郎要解的是什么疑惑?” 27. 蹴鞠 江淳之死死掐着指节,生怕他嘴里迸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好在张晏如还是那个张晏如,他只平静道,“一个是与非的困惑。” 郑氏只觉一团雾水在头顶盘旋,不禁看向江淳之,江淳之亦适时朝她看来,“姨母不是说要早些回府么?府里那些管事婆子只怕要等急了,若耽搁晚了,可不好。” 两个“不”,一个“是”。 张晏如眸色倏地一沉,面上光彩登时黯了下去。 郑氏虽未参透这二人的哑谜,却也听出了江淳之不愿在此间纠缠的弦外之音,便朝张晏如作别道,“那张三郎快去参拜高僧罢,我们先回了。” 张晏如拱了拱手,侧身让开去路,垂眸看着江淳之从他眼前擦身而过。 她自始至终,不曾抬眸望他一眼。 郑氏脚下步子陡然加急,几乎是半搀半搡地把江淳之送进马车。车帘甫一落下,她便急急追问,“方才这一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淳之仍在装糊涂,“什么怎么回事?” “你拿姨母当傻子糊弄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儿,他眼里那点儿意思,我要是还看不出来,岂不是白活了这大半辈子?” 江淳之见遮掩不过去,只得叹了口气。 郑氏那急性子又冒了出来,抢着问,“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上回去永昌侯府?” “他之前去过岭南办公案,有过一面之缘。”江淳之轻描淡写带过。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郑氏恍然,“那这样一比,方家那位愈发不能入眼了。唉,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永昌侯府门第倒是不错,与咱们家正好匹配,又是状元,品貌才学,样样都是挑不出瑕疵的。” 江淳之见她已想入非非,忙道,“那是与崔家匹配,不是与我相配。” “你还分得这样清楚?将来你从侯府出阁,便是半个侯府的小娘子。再说,老祖宗如今待澜之如嫡亲孙女,对你自然也要爱屋及乌,你倒不必忧心门第悬殊……” 江淳之不得不截住她话头:“姨母,我对他,并无心思。” 郑氏更纳罕了,“这是为什么?你是有哪里看不上张晏如?” 江淳之何尝不想寻个人倾诉,可自己那点幽微曲折的女儿心事,姨母这般爽阔疏朗的性子,未必能领会,说出来,反倒显得她矫情了。 踟蹰再三,还是拣了姨母兴许能懂的话来讲,“侯门一入深似海,像姨母这般吃得开、兜得转的人,都难免三日两头窝火憋气,我更应付不来了。” 郑氏果然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你说的也是。永昌侯府人口繁杂,关系盘根错节,比咱们家更甚呢。单说那永昌侯夫人,瞧着倒像个爽利人,好打交道,可我心底总觉得,她若做了婆婆,只怕立时就要换一副面孔。这种事,谁也保不齐。便是我这般好性儿的,若有了儿子,也说不准日后怎样待儿媳呢。” 江淳之见她已将话题远远岔开,心下窃喜,便顺着话问道,“那柳老夫人的医术,可还管用?” 郑氏掩嘴一笑,“你姨夫又不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了,哪有那么立竿见影?也没那样快的。”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慌忙又捂住嘴,暗自懊恼,“我成日与柳老夫人待在一处,说话越发没个遮拦,你只当没听见罢。” 江淳之抿唇一笑,也不接话。 郑氏那番长篇大论显见还没尽兴,又接着絮叨:“其实啊,这高门大户不过是面皮光鲜,当真嫁进来才晓得不是那么回事儿,谁还不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呢?” “说句没脸的话,我年轻时自觉得比你娘嫁得好,还偷着乐呢。后来有苦说不出,旁人还道我是炫耀。你年纪轻轻就能看透这一层,极好,比你姨母活得明白。” 江淳之只静静听着,郑氏兴致正浓,又道,“不只你,我早就看明白了。朝云那脾性太烈,若是嫁到高门大族,只怕三天两头上房揭瓦,闹得鸡飞狗跳,还是得让她下嫁。她肚子里又没几滴墨水,若配个文举人、文进士,也说不到一处去。” “还是得寻个武官,最好是武举出身,家底殷实,人口清减,没那么多繁冗规矩,又须仰仗着咱们侯府的声威,自然会加倍地待她好。” 歇了半晌,她才又绕回来问,“你呢?你心里想要个文的,还是武的?赶明儿我再托那冰人给你挑拔尖儿的。” “文的武的都好。”江淳之忽而想起今日种种,又改了口,“还是武的罢。” 郑氏素来没有半句是白说的,江淳之三日后,便悟透了这句话的分量。 今冬冷得格外早,才入冬月,便落了好大一场雪,湖面冰封已有寸厚。 因圣人千秋节将近,宫中便赐宴金明池畔,又召一班年轻武官演冰上蹴鞠,特命公侯百官携家眷同往观赏。 襄阳侯府女眷分得三个名额,年轻姑娘出入宫禁需长辈带领,郑氏执掌中馈,迎来送往的差事素来都落在她身上。崔朝云是嫡亲姑娘,自然也要占一个,剩下便只一个名额。 崇礼堂里暖意融融,兽炭烧得满室生春,老祖宗目光一一扫过底下的媳妇娘子们。 夏月舒顶着她的目光,主动开口道,“这等场合多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去的,还是让妹妹们去吧。” 江淳之见两个名额都归了二房,自己再要便不妥,本就有推辞的意思,闻言紧跟着道,“我也不去……” 可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另一道声音和自己叠在一处,循声望去,正撞上陈允凝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老祖宗也被逗乐了,“你们倒是学会孔融让梨了,都不去,难不成让我们小澜之去见世面?” 澜之忙不迭摇头,“我也不去。” 老祖宗便打趣道,“那好,我一把老骨头去。要是我打捶丸掉进冰窟窿里,也不知她们娘儿俩能不能把我捞上来。” 众人齐声笑起来。谁承想,一个宫宴名额,竟成了烫手山芋。 一旁,默然伫立的崔易简唇角微扬,“其实,我这里也还有个名额,看样子也是分不出去了。” 老祖宗一愣,随即笑道,“竟把你给忘了,你不也是个武官么?” 她当下便有了主意,“既这么着,先紧着你们未出阁的小娘子,朝云、允凝、淳之,都去。” 金明池九里方池,冰封三尺,积雪未消,寒风砭骨,却掩不住人声鼎沸。 冰上蹴鞠的场子早早便搭好了,设在金明池东侧,矮围栏上系着彩带,围出一方方整的赛场。 东、南、北三岸皆搭建了彩棚,绵延数里,蔚为壮观,便是世家百官的观棚。 至于官家、圣人与皇子皇女,则是在临水殿的二层楼阁上凭栏而坐,遥遥观礼。 今日出战的共有四支队伍:禁军三衙的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再加上官家特设的皇城司。四司各出一队,总共三场比试,最终决出胜者。 皇城司虽恶名在外,却还未曾有机会当众亮出自己的真本事。禁军三衙也极少有同场较量的机缘,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观者更是拭目以待。 有那么些会做生意的世家子弟,已悄悄开了赌局,押的是孰胜孰负。女眷们虽不能赌,私下里也议论纷纷,猜谁能拔得头筹。 襄阳侯府的彩棚,正在东岸正中,位置极好。时逢隆冬,又临冰河,三面都用厚棉帐围得密不透风,棚里烧着银丝炭盆,四把交椅一字排开。诸人身披氅衣,手捧铜手炉,远眺冰场。 崔朝云坐在郑氏身侧,左右探头,笑吟吟问,“你们都押谁呢?” 郑氏横她一眼,“这还用问?不押你大哥哥,难道还押外人?” “那也不能任人唯亲呀。”崔朝云又转头问左手边的陈允凝,以及坐在最右边位的江淳之,“你俩呢?” 陈允凝淡淡道,“人都还没上场呢,总要踢上两脚,才知虚实罢?” “哎呀,都说了是押注了,哪有踢到一半才下注的?胡乱猜一个嘛。” 陈允凝只是摇头,“我不知道。” 崔朝云便隔着郑氏去问江淳之,“你呢?” 江淳之略加思索,笑道,“总归不押马军司。成日里骑马,脚上功夫想必不怎么样。” 崔朝云噗嗤一笑,随即收回目光,望向前方,语气笃定:“我押殿前司。” 江淳之微微眯眼,往前探了探身,觑着崔朝云的神色,只见她眸中晶亮亮的,恍如初融春水,漾着层层涟漪。 不对劲。 郑氏看看左右,忽然站起身,“你俩赶紧 坐一块儿去罢,我出去转转,也不碍着你们眉来眼去的。”说着,一把将江淳之拉到自己方才的位置上,当真带着守心出去了。 郑氏一走,江淳之便用肘尖捣了捣崔朝云,“老实交代,殿前司里到底有谁在?” 崔朝云登时慌了神,脸上飞起两片红云,“你……你说什么呢?” 陈允凝也凑了上来,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崔朝云两颊已烧得酡红,支支吾吾半晌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你们……你们等会儿便瞧见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鼓响,震彻天地。 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探头望去。 远处冰场上,边角两顶营帐的帘幕同时掀开,走出两队身着劲装的武官。一队着朱红窄袖,一队着黛绿劲装,正朝水殿方向行参拜大礼。 江淳之正要问那人是否在其中,崔朝云却像被勾了魂似的,忽然起身,三两步跑到彩棚外,伏在栏干上,踮着脚翘首远望。 江淳之与陈允凝相视一笑,也跟出去,凑在她耳边迫不及待地问,“究竟是哪一个?” 崔朝云双颊红扑扑的,“就是穿红衣裳的那个……打头的那个。” 江淳之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只见那人眉眼浓重,隔着老远还能望见两道墨眉、一双漆黑眸子。肤色不算白,是那种匀净的麦色,肩宽腰挺,骨架阔大,一身劲装衬得整个人如松如岳,挺拔巍峨。 难怪她上回在赏菊诗会,对那班文人雅士避之不及了。 “他叫什么名字?” 崔朝云目光流连在那身影片刻,唇角微微一弯,“陆承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们三人便铁了心,要替这位叫陆承骁的殿前司小将摇旗呐喊了。 随着鹿皮蹴鞠被高高抛起,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其他彩棚里的人也不畏寒风,陆陆续续走了出来,伏在栏杆上围观。 起初,只有几个世家子弟带头喝彩。渐渐地,有些性子活泼的小娘子也跟着小声吆喝,只是那声音软软地浮着,没什么气力。 人群分为两拨,一拨喊“殿前司威武”,一拨喊“步军司好样”,一声叠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好不热闹。 冰场上,绿装前锋一个灵巧闪避,晃过了前来拦截的殿前司兵士,嵌着铁齿的皮靴在冰面上刮出两道深痕,紧接着一记劲射。守门的红装小将扑了个空,皮球稳稳当当落入网兜之中。 “步军司好样!”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排闼而来。 陈允凝嫌吵,自行退回彩棚里,闭目养神去了。 上半场已近尾声,步军司已进了两球,殿前司仍是挂零。原先好些为殿前司助威的人纷纷倒戈,喊“步军司”的声势越来越大。 那些早早买注了殿前司的人,脸色黑得赛过锅底。 崔朝云面上的红晕也退得干干净净。 江淳之忙宽慰她,“嗐,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什么要紧的……” 崔朝云倏地打断她,“不,要紧!陆承骁不能输!” 江淳之还想再劝两句,让她不必如此较真,却见她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 紧接着,她紧闭双眼,将嘴张到极致,从丹田里爆出一声锐喝:“殿前司——必胜!” 她声音虽不算雄浑洪亮,却带着女子特有的清亮尖锐,仿佛一道长哨凌空而起,直冲云霄,连河边垂柳上的麻雀都被她惊得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这一声,竟硬生生穿透了那些浑厚的喝彩声。 离她最近的江淳之,只觉自己有一瞬间聋了。 诡异的是,她喊完这一声,整个冰场竟寂静了一息。 冰场上正带球的兵士微微一滞,陆承骁也朝这边遥遥望来。栏边众人更是纷纷转头,搜寻声音的来处。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几乎要将她们二人淹没。 江淳之忽然觉得,陈允凝方才的退避是何等明智。她强作镇定,面不改色地迎上那些目光。 无数双眼睛中,大多是江淳之不认得的生面孔。不过有三双她认得,还站在一起,分外扎眼。 郑氏在扶额,李氏在抿嘴笑,而张晏如,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28. 崴脚 场上武官身形流转,运球如飞,彩棚内复又喧腾起来,叫好声此起彼伏。 江淳之心有余悸,悄然退入棚中。 为消闲解闷,彩棚内备着泥炉炭火,茶点果馔一应俱全,陈允凝颇有闲情逸致,已挽袖煮起茶来。 江淳之忙接过一盏,满杯灌下,压一压惊。 陈允凝笑道,“我素日便觉着,蹴鞠太烈了些,你撞我我搡你的,不知有什么乐趣。偏生又弄出个冰上蹴鞠的新花样来,光是立在那冰面上便颤颤巍巍的,不等抢着球,自己先绊个跟头,实在看得人提心吊胆。” 江淳之附和道,“可不是,一场下来,不知要摔出多少青紫淤伤来呢。” “你们说的有道理诶!” 接这话的却是崔朝云,她一脸惊喜朝这边走来。 江淳之问道,“不看了?” “歇息呢。”崔朝云随口应了一句,又急急拾起方才被打断的话头,“我竟没想到这一茬,连伤药都没有准备。” 江淳之与陈允凝同时会过意来,齐齐看向她,“你不会是要去给那陆承骁送药吧?” 崔朝云得意洋洋,颔首称是。 陈允凝面色一凝,“若被旁人瞧见了,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崔朝云嗤之以鼻,“送一瓶药而已,怎么就扯到闺誉上头去了?我最厌烦那些死规矩。” 嘴上痛快了,心中却一黯,再厌烦,她不也生生守了十六年么。 可是,好不容易得了个见面的机缘,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这可不是她崔朝云的做派。 她一手托腮,蹙眉思忖片刻,忽而有了主意,“禁军将士为国效力,我这小老百姓送些伤药,这叫军民鱼水情。” 江淳之嘴角僵了僵,竟是无言以对。 “可我上哪儿寻药去呢?”崔朝云又托起下颌冥思苦想。 陈允凝仍想劝住她,便道,“这种场合,自有翰林医官在旁候着,他也不缺你这点子药。” 崔朝云拊掌而笑,眼睛一亮,“你可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去问翰林医官讨呢?” 陈允凝:“……” “你们俩谁陪我?”崔朝云目光在陈允凝与江淳之脸上来回流转。 * 半晌,江淳之被崔朝云连拖带拽,往医官所在的白帐方向踅去。 江淳之面如死灰,恨声道,“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不成?” 崔朝云凑到她耳畔,压低嗓门嘻嘻笑道,“是崔大欠了我的。” “你就恩将仇报罢!”江淳之气得翻了个白眼。 崔朝云:“怎么是恩将仇报呢?早说了,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叫同舟共济。今日你帮了我,来日若你也有了中意之人,我再帮回你来,不就是了么?” 江淳之仍是没好气,“那为何偏要我装崴脚?” “半场才歇一刻钟,我怕等会儿赶不上开场,若一着急跑起来,岂不就露馅了?” 江淳之难以置信,“所以你是打算等会儿丢下我这个一瘸一拐的,自自先跑了?” “你又不是真瘸了,那不是装的么?”崔朝云眼见医官帐近在咫尺,忙拍了拍她,“快快,到了。” 江淳之吐出一口浊气,“哎呦”一声栽倒在崔朝云半边身子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拖着步子。 崔朝云忙搀稳了她,扬声道,“表姐,你再忍忍,马上便到了。” 医官帐的帐幕半边挑起,崔朝云搀着江淳之踏入其中,一股浓烈药草气扑面而来,直冲鼻端。 这是专为这场冰上蹴鞠临时搭设的营帐,左手边靠墙一溜药柜,右手边横排几张简榻,帐中医官穿梭往来,个个步履匆匆,忙得脚不沾地。 一时间竟无人顾得上她二人,崔朝云只得揪住一个正要出门的医官,道,“我表姐崴了脚,你赶紧给我们开一副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来。” 江淳之半歪在崔朝云身上,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 目光忽然落在最里侧一张矮榻上,榻上躺着一个玄色劲装的蹴鞠将士,面目陌生。 他身旁背立着两人:一位身着医官特有的月白圆领襕袍,另一位却似那将士的同伴,身量颀长,蜂腰猿背,格外惹眼。 江淳之蓦地觉得那二人背影有几分眼熟。 就在崔朝云开口后,那将士已转过身来,讶然道,“朝云?” 他身侧的医官也随之回首。 看清二人面容的刹那,江淳之心头只剩一个念头,要不她索性晕过去算了。 崔朝云忽觉怀中身子沉沉往下坠,脚下都有些支撑不住。她强压惊异,干笑道,“啊?大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崔易简朝她们走来,“方才热身时,司里有人受了伤,我便陪着过来。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江淳之在身后暗暗揪了揪崔朝云的衣裳,暗示她计划有变。 她刚要站直身子,谁料那个被崔朝云揪住的医官竟是个热心肠,已伸手指着她,抢着开口了,“这位小娘子崴了脚,她们来讨伤药呢。” 江淳之只得又歪了回去。 崔易简满眼狐疑地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虚虚点地的左脚,“怎么崴的?你也上场了不成?” 崔朝云脑子转得飞快,忙道,“是方才我站在栏杆旁,表姐怕我摔着,伸手来扶,不小心压了她一下,便崴着了。” 柳亦行也跟了过来,目光落在江淳之的脚踝处,道,“崴脚可不是小事,劳烦小娘子坐下,我替你瞧瞧。” 江淳之立刻拿余光掠了眼崔朝云,崔朝云便如先前商量过的那般,抢着开口,“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把药给我便是,我替她上药。” 柳亦行看向崔朝云,面露讶色,“崔娘子还通医术?” 崔朝云一愣:“啊?” 柳亦行不紧不慢道,“崴脚乃是筋脉牵拉受损,敷药是为正骨顺筋。若不通医理,胡乱涂抹,可是会加重伤势的。” 崔朝云意识到方才有些露怯,忙找补道,“你这不是小瞧人么?你怎知我连药都不会抹?再说了,我表姐本就是半个大夫,她在岭南时跟当地土医学了好些手艺呢,你只管把药给我们便是。” 江淳之垂首视地,不敢吱声。 柳亦行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瞥了江淳之一眼,拱手道,“原来如此,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看轻了小娘子,我这便去取药。” 江淳之恨不能把地盯出个洞来,面颊上那抹灼热目光仍迟迟不去,她仿佛来来回回遭着炮烙,臊热难耐。 时间过了像是一辈子那样长,柳亦行终于取了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来,小小一枚白瓷罐,崔朝云眼中闪过一丝雀跃,忙伸手接了。 柳亦行又叮嘱道,“一早一晚,每日两回。具体如何用法,小娘子既是行家,自然懂得,便不必我再多嘴多舌了。” “多谢,那便不叨扰了。”崔朝云本欲向崔易简告辞,一抬眼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像山雨欲来,心头一怯,不敢再看他,只对着空气说了声,“我们走了。” 她体贴地以江淳之为圆心兜了个圈,小心翼翼道,“表姐,咱们走罢。” 江淳之被背后两道目光盯得浑身发僵,竟连路都不会走了,神思恍惚间,东一脚,西一脚的,歪打正着,倒真有几分崴了脚的模样。 柳亦行望着那踉踉跄跄的身影,不觉低笑一声:“令妹真是天真烂漫,有趣。” 崔易简眉峰拧得更紧,“让柳医官见笑了。” * 下半场的鼓声隆隆擂响了。 崔朝云没敢当真丢下江淳之自己跑掉,她也隐隐觉察到背后那两道慑人的视线,却不敢回头,只能低低问江淳之,“他俩还在看么?” “我哪知道,我背后又没长眼睛。”江淳之一瘸一拐地走着,余恨未消,“我以后再答应你做这种蠢事,我就……我就不姓江。” 崔朝云满面惭色,讷讷道,“我也不知大哥哥 会在那里啊。当着他的面扯谎,可太煎熬了,你不知道,我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 “是么,我倒瞧你说得面不改色的。” 崔朝云叹气,“那也没用,大哥哥肯定一早就看穿了。我从小到大每次撒谎,都能被他当场戳破。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有戳穿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淳之立刻接话,“坏事罢。” 回到彩棚,她二人倒是意外得了个好消息,殿前司逆风而上,已然扳平了比分,两队鏖战正酣,杀得难解难分。 崔朝云立刻将方才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又趴在栏杆上鼓掌喝彩,声震四野。 江淳之彻底失了兴致,便与陈允凝一道窝在彩棚里,嗑着南瓜籽饮茶闲话。 一阵鸣锣收兵,崔朝云喜气洋洋走回棚来,二人一看她神色便知结果了。 下一场是皇城司对阵江淳之先前并不看好的马军司,崔朝云便怂恿江淳之道:“下一场你可别窝在棚里了,咱们一道出去给大哥哥呐喊助威,说不定他一高兴,就不跟我们计较了呢。” 江淳之不置可否,却问,“那若皇城司赢了,最后皇城司对阵殿前司,你要站谁?” “那……到时候再说呗。” 鼓声阵阵催人,江淳之仍岿然坐在椅上纹丝不动,崔朝云只得上前拽她,“快些出来罢。” “我不去。”江淳之紧紧抱住怀里的铜手炉,“我这脚还崴着呢,不能出去。” 二人僵持间,忽听外头爆出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三人疑惑地相视一眼,崔朝云立刻松开江淳之步出棚外,左右张望,只见那些年轻的小娘子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掩着口窃窃私语。 有好些碎语飘入她耳中:“皇城司的人竟生得这般好看,简直貌比潘安。”“那是因为探花郎立在中间,所以才衬得旁人都好看了。” 崔朝云不由打量起大哥哥身后的那群人。皇城司与三衙这等真正上战场的将士果然不同,个个身量匀称,细皮嫩肉的。 可是好看到哪里去了? 她悄悄嗤了一声,“一群小白脸罢了。” 还真是应了江淳之的话,马军司在马上威风八面,到了地面上便逊了一筹,到了冰上更是逊了好几筹。这一场简直是碾压之势,毫无看头。 但观围观者的反应,押注马军司的怕也没几个人,连骂声都是零零星星、有气无力的。 喝彩者起初还起劲,后来看进球看得都麻木了,呼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连有心赎罪的崔朝云也渐渐喊不出来了。 只因崔易简一门心思冲锋射门,只在她喊第一声时朝这边瞥了一眼,后面连看都懒得再看。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 崔朝云愈发打定主意,下一场定要替“殿前司”喊破嗓子。 最后一场乃是重头戏,四处串门的郑氏也回来了,在彩棚外逮着崔朝云便是一通说,“你现在可出名了,知不知道?转了一圈,人家都在打听那大哨子是谁呢。” 进棚瞧见江淳之,又补了一句,“哦,还打听你呢,问哨子旁边那个小娘子是谁。” 崔朝云一脸忐忑:“那你跟人家说了么?” “说,怎么不说。”郑氏有些憋不住笑意,“指不定明日,媒婆就要踏破咱家门槛了。” 崔朝云与江淳之面面相觑。 郑氏一想起这事便忍不住笑,自顾自乐了一阵,才对着二人解释道,“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说你性情豁达,大大方方,有巾帼女将之气。说你呢,波澜不惊,处事泰然,有当家主母之风。可笑死我了。” 她不由拍了拍陈允凝的后背,笑道,“早知道,她嚎那一嗓子的时候,你也出去站着了。” 陈允凝忙摆手,“还是不必了。” 郑氏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侧身看向江淳之,压低了嗓音,说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永昌侯夫人还跟我打听你呢,你……你要不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