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太子他不演了》 1. 苟合 红螺寺,京都第一姻缘宝刹。 香火四时不断,善男信女往来如织,独独今日人影寥寥。 八月初八,良辰吉日。 三门洞开,寺中僧侣森然分立,候了小半个时辰,永宁侯府的车驾才徐徐而至。 朱轮华毂蜿蜒而来,四匹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竟连一根杂毛也寻不见,车帘一路垂着,行人频频翘首,却难窥内里半分风光。 “吁——” 马车刚停稳,锦帘挑开半幅,一柄象牙金丝折扇探出,主人勾着笑回头:“宁妹妹,我们到了。” 面前的少女微微垂着眼,乖巧点头。 一身藕粉色妆花缎襦裙,绣着海棠簇簇,香雾空蒙,与她娇憨懵懂的模样倒是相宜,清亮亮的眸子顺着那一丝挑开的缝隙张望,透出几分期待。 “世子,江小姐,随老衲这边请。”主持亲自引路,手中捻着一串老山檀佛珠,“江小姐供奉的同心结已受佛光庇佑九九八十一日,今祈福圆满。” 江宁的目光落在那深褐色的珠子上,颗颗圆润。 一颗一颗从主持指尖滑过。 “小寺特设还愿法会,恭贺永宁侯府与尚书府永为秦晋之好。世子与江小姐真乃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啊。” 话音里的热切劲儿捻着佛珠都压不住。 落进江宁耳中,却恍若一颗小石子投入古井。 咕咚一下沉了底。 余光偷偷瞥向身前半步的矜贵公子。 月白长衫,珍扇轻摇,发梢隐隐拂过他勾笑的眉眼,他并未拂开,笑意渐浓。 江宁又垂下眼。 面前人与记忆中模糊的影儿着实对不上。 她勾起手指来。 定亲十六载,她与他见面的次数,怎么也凑不出十六次,若是单算八岁以后的,有一只手便足矣。 掌心摊开,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五指一拢,什么也没攥住。 这便是……天作之合么? 正蹙眉想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扑面而来,江宁屏息望去,才发现已步至正殿。 还愿法会又称作“圆满供”。 净手上香,祈福诵经,抽筹释签……仪轨周整严密,耗时费力,好在未婚夫顾时晏早将一切打点妥当,她依葫芦画瓢便好。 他自在殿外,慢悠悠地摇着折扇,打量四方。 忽地眸光一滞。 殿内,江宁正俯身下拜。 领口微敞,玉颈半露,纤细如嫩柳,白皙似初雪。 顾时晏眯了眯眼。 上回见她是何时?三年前?四年前? 那个曾不及他肩头高的小姑娘,竟已出落成这副模样。 视线寸寸描摹而过。 折柳,踏雪。 八月秋高气爽,手中的折扇又急了些。 小厮眼珠一转,乖觉上前:“世子,您和江小姐真真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儿,今日祈福定是大吉呐!” “呵。” 他眉心微抬,目光未从那抹粉影上错开分毫,浮起笑意:“御赐良缘,天意也不敢不允。” 低沉的梵音在耳畔缭绕了许久,江宁只觉脑袋嗡鸣不已,晃了晃头。 可看清手中大吉的签文,她还是展颜一笑,回身去寻那人。 笑意顿散。 殿外人不见踪影。 她拢了拢眉,将签文和同心结妥帖收好,福身向主持道过谢,这才抬脚迈出那一片窒息的檀香场。 自幼相伴的丫鬟紫菀迎了上来:“小姐,累不累?” “世子方才说要与寺中高僧研讨佛法,您若是累了,先回府歇息便好,不必等他。” 江宁竟松了口气。 与顾时晏同行一路,他虽处处体贴,温文尔雅,她却总觉被什么黏腻东西笼着,挣不开,躲不及,浑身都不自在,只能端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垂首敛目,寡言少语。 眼下他不在正好。 她当即拉起紫菀的手,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儿:“难得出门一趟,我才不要这么早回去。欸听说红螺寺后院有株百年老桂,开花的时候十里飘香,不如咱们一块儿瞧瞧去!” 两个姑娘小跑起来,紫菀掩面笑:“小姐哪是想赏花,分明是馋桂花栗子糕了。” 心事被戳破,江宁嗔怪着撞了撞她。 她也不甘示弱,抬肩撞了回来。 二人打打闹闹,绕过回廊到了后院,入目便是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桂树。 金桂如云,花香四溢,比栗子糕上淌着的桂花蜜还甜三分。 遒劲的树干后,人影相叠,喘息交缠。 那欢快的小碎步蓦然顿住。 “世子对二妹妹的事这般上心,亲自作陪不算,还专为她净场,唔……”一道熟悉的女声悄然响起,在如蜜般的馥郁中浸软泡酥,不见平日的尖利跋扈,“你究竟是喜欢瑶儿还是二妹妹?” 藕节似的玉臂攀缠在男人颈间,话音才落,又逸出一声娇吟,如泣似怨。 男人的指尖四处游走,暗眸翻涌:“我就不能两个都喜欢?” “啊——!” 慵懒的尾音尚在,一声惨叫从他喉间炸开。 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狠狠砸向了顾时晏正欲探入的手。 腕骨几欲撞碎,疼痛难忍,他捂着手腕,素日温润如玉的面庞拧作一团。 眸中冒着火星朝前一寻,那抹娇媚的粉影撞入眼帘。 江宁下颌微扬,字字如钉:“什么叫两个都喜欢?” * “逆女,还不向世子道歉?” 江淮年脸色铁青,抬掌一拍,案上的紫砂盏震的哐叽作响。 江宁站的笔直,眸中似有灼人的火,声音却冷若冰霜:“女儿无错,为何要道歉,父亲到底是过来人……” 话还未说完,父亲顿时青筋暴起,拂袖朝她扫去。 江宁立即抬手去挡,再睁开眼时,茶盏摔裂在地,碎片四溅,裙边已是湿漉漉一片。 滴滴答答。 似海棠泣露。 她拼命咬了咬唇。 主母装束的女人赶忙上前,掏出手帕拭起江淮年微湿的袖角:“老爷莫动怒,宁儿她心直口快惯了,咱们一家人何需计较?只是……” 她顿了顿,满怀愧疚地望向那个还在揉手腕的人:“都怪妾身平日纵惯了孩子,竟惹出这等大祸,还望世子海涵。” “无妨。” 顾时晏轻飘飘地抛出两个字,满厅人顿时如蒙大赦。 唯有江宁冷冷一笑。 他也不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打了个转,眼底漾开几分愉悦:“宁妹妹年纪小,性子娇纵些在所难免,成亲后我自会好生教导她。” “世子!”江瑶一直依偎在母亲身后噙笑看热闹,忽然坐不住了,手中的丝帕快要绞成麻花。 花厅内霎时一静。 顾时晏挑眉一笑:“你急什么?”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沫子:“江夫人方才的话也不尽然,依本世子看,宁儿娇纵可爱,瑶儿温柔婉顺,皆系您教养之功。” 孟氏嘴角微搐,还是陪笑应道:“能得世子青睐,是她们的福气。” 这下反倒是江淮年的脸上挂不住了:“世子,这……” 今日再如何闹,总归家丑未曾外扬,若真要他两个女儿一同嫁入侯府,日后如何在同僚面前抬得起头来? “我要退婚!” 立在碎瓷片中沉默许久的少女抬起头,落下四个字。 话音不重,可满厅人都怔了一瞬。 江父最先回过神来,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婚约乃先帝御赐,退婚形同抗旨!” 望着曾经最信任的父亲此刻陌生又冷漠,江宁的眼睛瞬间红透:“爹爹,宁宁不想嫁给他。” 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江淮年颓然跌入椅中,嘴角抽了又抽,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躲开了女儿含泪的目光。 江宁强忍着泪摇了摇头。 孟氏目光微转,又斟了盏茶奉上:“世子,妾身愚见。先帝赐婚意在两府结亲,既然宁儿不愿,可否由瑶儿……” 心中的算盘噼啪作响,若真一同嫁过去了,正妻之位只会是江宁的,她的瑶儿只能为人侧室,不若取而代之,永绝后患。 江宁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为孟氏的算计,也为她竟第一次期待算计成真。 当真荒唐。 顾时晏冷眼微抬,碰都未碰那盏茶:“江夫人这是打算欺君?” “妾身不敢。” 他也懒的再纠缠下去,从容起身:“婚期在季冬初八,诸事繁琐,还望府上尽心筹备,莫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话既至此,江淮年唯有一声长叹,他揉了揉额角,招手示意女儿上前,可江宁站在原地丝毫未动。 世子走了,他的心也软下来:“宁宁,爹爹也不能抗旨,何况永宁侯府乃簪缨世族,又是皇亲国戚,你嫁入侯府一生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不是挺好的么?” 江宁不领他的情:“父亲眼里这便是好么?荣华富贵我自己有,何需沾他永宁侯府的光?” “父亲舍不下侯府的权势,何不自己去嫁?带着整个江府去嫁?” “你混账!” 眼瞧着老爷又要朝小姐摔杯掼盏,紫菀大着胆子挡在前头:“老爷,您别动气,小姐她……她是心里难受。” 气氛和缓了些,她才怯生生地将思来想去许久的主意道出:“老爷,老将军不是年底回京么?侯府仗势欺人,您何不想法子拖一拖婚期,等老将军回来一定会为小姐撑腰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 孟氏怒火中烧:“眼睛里没有主子的贱货,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带坏了小姐还敢挑祸,来人,给我赶出去!” 紫菀被重重掌掴,脸火辣辣地疼,跪在地上发懵。 那一记耳光也打醒了悲愤交加中的江宁。 看着管家熟门熟路地带着一帮人围了上来,她彻底清醒过来,扑在地上抱住紫菀,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努力抬着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父亲,是女儿错了。女儿不该胡说,求父亲不要卖掉紫菀。” 忍了一夜的眼泪扑簌而下。 红蓼、青萝、白蘅、紫菀都是自幼陪在她身边的,自从母亲过世,春去秋来八个年头,那间曾经盈满笑语的南院,只剩她和年纪最小的紫菀。 大滴的泪珠滚落,到底唤醒了些父爱。 江淮年甩了孟氏一个冷眼,缓了缓:“知错便好,婚期将至,你安分待在自己院中思过,莫要再捅娄子。” 咔哒一声,院门落锁。 江宁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扶着紫菀进了屋。 “小姐,还是让奴婢自己来吧。” 江宁不接话,只是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拍在那触目的红印上,紫菀偏头想躲,她就攥着她的衣袖扯回来。 一来一往。 药膏凉丝丝的,痛楚稍解,她终于不再躲,笑着道:“白蘅姐姐留的药膏真好,才搽上便不疼了。” 听见她笑,江宁也弯了眉眼:“你从前可总抱怨药味难闻,为这事还和白蘅吵过好几回。” 她垂下眼:“那时候不懂事……” 这话一出,二人无言。 轻轻合上旧药盒,江宁又仔细看了几遍紫菀的脸,悬着的心才放了些:“按时擦药,应当三两日便能好。” 正要抽手,忽地被紫菀一攥:“小姐,您怎么办?” 江宁回握住她,没有说话。 她敛起笑时眼尾微垂,同她养的那只小狗一般天真。 可停顿片刻,她抬眸,坚定如初。 “我要退婚。” 2. 初遇 月白风清,对坐的二人谁也无心观赏。 紫菀忧心忡忡:“满京都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人惹不起,世子的母亲又是淑华长公主,陛下的亲妹妹,小姐你一个人如何能退婚?要不还是想法子给老将军去信吧?” 江宁垂着头犯难。 她不是没想过求助外祖父,可他老人家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戍边征战,传信困难重重,更何况他那个脾气…… 八岁那年的雪夜,母亲尸骨未寒,府上披红挂绿,团花簇锦,迎孟氏过门。 锣鼓声刺耳喧阗,泪眼朦胧间,外祖父挟一身风雪而归,眸中只余纯粹的杀意。 那日若非圣上亲临劝阻,她大约要在那年送走所有亲人。 她摇着头站起身来:“不行,外祖父在西北打仗,我不能让他分心。” 嘴上硬气,心里却虚的很。 没人撑腰,莫说退婚,愿意听她好好说话的都没几个。 要是顾时晏能主动退婚就好了…… 她在房中绕了一圈又一圈,余光带到案上一本反扣的书,眼睛一亮:“有了!” 书页翻飞间,紫菀凑了过来,她认不得几个字,只能听着江宁滔滔不绝:“紫菀你看,莺莺同张生私会被母亲发现,母亲为保全名声,不得已应下了这门婚事。” “崔母爱名声,父亲和永宁侯府也爱名声。” 紫菀云里雾里:“小姐你不是要退婚吗?怎么又结亲?” 脑门上不轻不重挨了一下。 “笨!我结一门新的亲,旧的这门不就退了?” 紫菀摸着额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小姐你又不是莺莺,奴婢也不是红娘,咱们上哪寻个张生去?” 江宁把《西厢》干脆一合:“京都这么大,真的没有,假的还找不到么?” “假的?”紫菀惊呼,“小姐你是想雇个假情郎?” 她得意地点头。 顾时晏不是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情么,那她也礼尚往来,还他一个假情郎。 恶心死他! “可得罪永宁侯府的事,哪有人肯干呐?” 江宁微微一笑,径直从妆奁暗层翻出一叠银票,捏了捏厚度,安心多了。 幸好外祖父攒的家底够厚。 “钱可通神,只要给足银子,没有不能的。” 望着自家小姐兴高采烈的模样,紫菀实在不忍再泼她冷水,可有件事不得不提醒她。 “小姐,眼下我们根本出不去。” 江宁顿时感觉挨了一闷棍,托着腮在榻边坐下,长吁短叹。 院墙太高翻不过去,那个收她贿赂,偶尔睁只眼闭只眼的管事最近大抵也不敢了。 正出神间,裙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低头望去,绽开笑脸:“钱钱,别咬我的裙子呀。” 一只小柴狗正咬着她裙角不放,毛色淡黄,像太阳晒过的稻草垛,暖烘烘的。那一截卷尾形若铜钱,寓意极好。 江宁捡到它时,一眼便定下了“钱钱”这个名字。 小狗尾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江宁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是不是饿了?对不住,今日事太多,都忘了喂你。” 紫菀已经取来了饭盆。 小狗饿坏了,埋头猛吃,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满满当当的饭盆便见了底。 刚吃饱喝足,它又一口叼住江宁的裙摆,直往外间扯。 江宁以为它是想玩平日的掷物游戏,可小狗一路未停,绕过回廊,穿过庭院,一直拽着她到了墙根深处才松口,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墙角杂草丛生,亦如她茫然无绪的脑袋。 她半信半疑地蹲下,皎皎月色下,伸手一点一点拨开那些纷乱。 亮光突现,豁然开朗。 这里有一个狗洞。 * 一连三日,江宁都安分守己地待在院中,同她平日那般。 她睡到日上三竿,也不必向孟氏请安,府中诸人对她这个曾经的大小姐讳莫如深,避之不及,实在绕不开了,便垂首唤一句“小姐”蒙混过去。 曾经有个不开眼的婆子,在家宴引她入席时一口一个“二小姐”,她当场掀了桌案,换来一个月的禁足和无人再敢唤那个称呼。 她的南院,在尚书府偏安一隅,仿佛与世隔绝。 这样一尊“瘟神”在此,送饭的婆子自然在门口撂下食盒便走。 江宁立在窗前,勾起一抹笑。 无人在意,正合她意。 用过饭食,换了身利落的旋裙,两人一狗蹑手蹑脚来了墙根深处。 这几日她又偷偷敲了几块松动的砖石。 撩开面上那层乱枝,那破洞已有半人来高。 钱钱一狗当先,迈着威风凛凛的将军步便过去了。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紧随其后。 江宁先探进半个身子,洞口恰好容得下少女纤细的肩头,刚过到一半,腰下却卡住了,急的她满额冒汗,又是闭气又是收腹,这才钻了出来。 紫菀有样学样,可她比江宁略圆润些,同样的地方卡了半天,侧身蹭了好几下才勉强出来,那身天青色的新裙子直接成了灰土色。 二人蹲在墙角,望着彼此头上满是草屑,不禁边笑边拂。 一旁的钱钱快乐地摇着尾巴,也抖下来几根枯草。 掸净尘土,戴上白纱帷帽。 日光一照,路人视之如雾里观花,难辨真颜。 江宁目标明确,直奔万福楼而去。 那可是京都最负盛名的戏班子,要唱这么一出大戏,自然得寻个名角。 可到了才知,贵妃生辰将近,万福楼全套戏班应诏入宫,连唱三日。 她压着火气向小伙计道谢,一转身便忍不住骂道:“孟家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贵妃孟心芷,正是继母孟心兰之妹,圣眷正浓。 她上回偷溜出来,在茶馆听了一回书,正说到贵妃与皇后 势同水火,分庭抗礼。 紫菀抱着钱钱,跟在江宁身后漫无目的地走:“小姐,那咱们先回去?” 只见白色帷帽上下点了点,又立马摇了摇:“好不容易才钻出来,再逛会儿吧。” 回去只能大眼瞪小眼,人看小狗跑,小狗看人笑。 话音刚落,躺在紫菀怀中的小狗忽然不安分起来。 它探出头来,朝着街尾直摇尾巴,嘴角咧开,欢喜地吐着舌头嘶嘶哈气。 江宁忍不住笑了:“你呀你,贪玩。” 她循着它的视线望过去,是家雅致的茶楼。 一个少年正懒洋洋地倚在二楼栏杆上,手中转着个茶盏,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景。 衣冠济楚,锦袍玉带,周身气度不凡。 那飞扬的眉眼似乎永远含着笑,透出几分玩世不恭。 江宁顿在原地。 这人眉眼怎的有些眼熟? 楼上的少年正凭栏远眺,丝毫未觉下方那道打量而来的目光。 望见京都一派繁华盛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福全你看,这都是父皇为孤打下的江山。” 小内侍赶忙笑着应是,见自家主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这个月都第五回逃学了,太傅那边……” 他眉梢都没动一下:“才五回?” 福全蓦然一怔:“可这个月才过了十日。” 谢祈安摆摆手,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孤是体谅太傅年迈体弱,上一日歇一日正好。” 福全还想再劝,楼下一阵喧哗闯入耳中,夹杂着少女的啜泣声。 勾着二人低头望去。 几个醉醺醺的泼皮缠着茶楼里卖唱的小丫头动手动脚,硬要人唱折《酬简》,小丫头吓的直哭,可无人敢上前解围。 “啪嚓!” 少年手中的茶盏突然脱手,在楼梯口炸开,滚烫的茶汤裹着碎瓷片溅了泼皮一身,他们连连咒骂着跳开。 还不等几人发难,谢祈安热络地迎上前来,对着他们身后的空气又是鞠躬又是拱手:“哟!这不是大理寺的王大人吗?您怎么在这儿,下官有失远迎。” 几人面面相觑,酒意散了大半,可人还是晕乎乎的,连他在对谁行礼都不知。 大理寺几个字听的却是一清二楚,脸色大变,一溜烟地跑了。 小丫头看愣了,眼泪呆呆地挂在睫毛上。 唇边飞快掠过一抹笑,谢祈安伸手掸了掸衣角的茶叶,哼着小曲儿扬长而去。 福全赶忙搁下一锭银子,快步跟上:“殿下,您下回能不能演点儿体面的,回回都是狗腿子……” “你懂什么?”他眯眼含笑,丝毫未恼,“若论体面,亮身份不是最体面?可孤不是那等仗势欺人之辈。” 话刚落,手中那柄摇的正欢的折扇蓦地顿住。 谢祈安刹在原地,微微一怔,才勾着笑垂眸。 一只纤细的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3. 宁宁 长街对侧,江宁将茶楼里的这出好戏尽收眼底。 尤其是少年唇边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长的不错,人也活泛,心地么……起码不坏。 她抬手径直一拦,透过那层朦胧,望进一双含笑桃花眸:“一千两演场戏,干不干?” 少年手中的绢扇又慢悠悠地摇动起来:“什么戏?” 紫檀木骨,暗香清幽。 江宁微微一怔。 他都不还价么?难不成给多了? 她摇了摇头,晃开那些杂念:“演我的情郎,退婚。” 面前浮动的暗香倏然一滞。 “那叫奸夫。”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折扇摇的有些不耐烦。 奸夫……确实难听了些。 江宁蜷了蜷指尖,攥紧衣角:“我可以加钱,你想要多少?” 眼前人绷不住笑了:“有点意思,你为何想退婚?” 他眉眼弯弯,冠玉般的面庞上绽开一个欠打的笑:“是未婚夫太丑?” 纱帐下,江宁飞快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肤浅的草包。 她坦诚道:“不丑,比你不差多少。” 少年怔了怔,霎时春风拂面:“不差多少,那也是差,看来还是我更胜一筹咯?” 江宁无心同他调笑。 面上浮起几分烦躁,她一把按住那柄徐徐生风的折扇:“你到底干不干?” 折扇哗啦一下合拢。 他眸光骤凝:“那你先告诉我为何要退婚,退的又是谁的婚?” 他突然认真起来,江宁反倒愣住了。 若直接把天家赐婚四个字拍出来,恐怕人下一刻便吓没影了。 思量许久,她才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我讨厌那个人,非常讨厌。” 话音刚落,她忽然垂了垂眼。 谁会在意她讨不讨厌呢? “原来如此,想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郎有情……”江宁被那话牵着又抬起头,只见少年眼尾的笑又漫开了些:“妾无意。” 妾无意三字,他越念越轻,尾音微颤,却一字比一字沉。 江宁连忙点头,忽然又顿住纠正他:“郎也不一定有情,不对,根本就无情。” 顾时晏若对她有半分情意,怎会多年来不闻不问,任她一个人在江府自生自灭。 眼眶不禁红了。 冰绡似雾,清眸染霞。 少年一怔,收了笑:“那个混账是谁?” 江宁抿了抿泪,望向街角,紫菀抱着钱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她,钱钱叼了块肉干,那截圆润的卷尾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晃着,得意又自在。 她不再犹豫,将那个名字清楚道出:“永宁侯世子,顾时晏。” 少年闻言一抖,折扇脱手而去。 当即一捞,残影掠过,檀香木骨又牢牢握在掌心。 怔神不过一瞬,笑意又从眉梢一直漫到了唇边。 他眸中光彩熠熠,甚至想鼓掌叫好。 一旁的福全眼若铜铃:“殿……公子,那可是永宁侯世子。”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试图唤醒那个已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长公主之子,陛下的亲外甥。” 谢祈安喜不自胜,置若罔闻。 这一主一仆,一喜一悲。 江宁心中阵阵发虚,难不成是个疯子? 她怯生生问:“你……还干吗?” 谢祈安极力压住想上翘的嘴角:“干!当然干!” 他上前半步,眉清目朗,歪头冲她微微一笑:“不过,我不要钱。” 江宁怔住,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不要钱?分文不取?可天上哪会掉馅饼? 她瞬间清醒,转身便走:“那算了,便宜没好货。” “欸!!” 谢祈安那抹得意的笑顿时碎了一地。 他赶忙去拉江宁的衣角,慌里慌张地,竟只攥住了一片轻纱。 少女转身的刹那,帷帽滑落,迷雾散去。 粉面玉容,眉目如画。 宛然一株明媚的西府海棠,迎风峭立,楚楚有致。 他慌忙垂下眼:“依你,一千两成交。” 那只攥着帷帽的手还僵在半空,云纱轻拂,如烟似雾,柔柔擦过他手背,指尖蓦然又收紧了些。 江宁不知他在扭捏些什么,接过帷帽,端正戴好:“那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 天宝楼一间僻静雅阁,山珍海错,香溢满室。 六角棂花槅扇门紧紧一阖,杂音尽隔,唯有走廊上的伙计偶尔端菜经过,身影在素白纱绢上一晃而过。 寻觅半日,江宁早已饥肠辘辘,刚夹起颗龙井虾仁,那个笑了一路的人终于敛了笑,撩袍端坐:“江大小姐希望我怎么演?” 那颗晶莹剔透的虾仁咕噜一声滚落在地。 “你认识我?” 谢祈安笑意一僵,找补道:“这……京都人尽皆知,先帝感念功臣,钦赐江大小姐与永宁侯世子指腹婚。” 江宁心间一紧:“你都知道?你不怕得罪永宁侯府?” 闻言,他紧蹙的眉心反倒舒展开来,执壶自斟。 榴红酒液徐徐注入白玉杯,他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大小姐若是心疼我……” 壶身微顿,他灿烂一笑:“可以再加点。” “你想的美!” 江宁瞪了他一眼,悬着的心却悄悄放了下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铺平展开,露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字。 「情郎守则」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她微微赧颜:“我写字不好看。” 谢祈安瞥了一眼,忍着笑揶揄她:“尚书府的教书先生也是大街上找来的么?” 江宁:“我没有教书先生。” 她幼时启蒙皆来 自母亲,可纸上的一笔一画,全无半点母亲的风骨。 雅阁里气氛骤然沉了。 紫菀轻轻拉过小姐的手,并未开口,二人的手却再未分开。 怀中的钱钱不知何时睡着了,它惬意地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恰好扫过两只紧握的手,轻轻一搭。 那冰凉的手,渐渐暖了回来。 谢祈安赶忙拿过那份守则,干笑道:“不要紧,我能看懂。” 可刚一低头,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的字简陋却不潦草,横是横,竖是竖,每一笔都落在它应当在的位置,写得认真又用力。 江宁见他盯着那些字久久发怔,伸手又抢了回来:“你是不是不认字啊?” 一旁的福全没忍住笑,大着胆子开口/活跃气氛:“江大小姐,我们家少爷确实不爱念书写字,逃学的日子比上学还多呢!” 他还故意朝着谢祈安挤眉弄眼,唇边的笑意根本绷不住。 谢祈安瞪了他一眼,咬着牙点头:“是啊……” 江宁毫不意外,唇边甚至隐隐勾起几分得意。 这人果然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还和钱钱一样,一得意就翘尾巴。 她捋了捋微微翘起的纸角,在谢祈安眼前端端正正伸出一根手指,轻快念道:“听好了,守则第一条,你要叫我「宁宁」。” “宁宁?” 谢祈安紧咬着的腮帮子蓦然一松,反复轻念。 宁宁二字于他唇齿间流转,似融雪煎香茗,竟尝出几分清冽回甘之味。 眉尾飞扬,那双桃花眼漾开层层笑意,连声音都高了八度:“好的宁宁,我记住了宁宁,请说下一条吧。” 他顿了顿,才笑着将那辗转数回的二字缓缓道出:“宁~宁~” 一连串的“宁宁”迎面砸来,江宁忽觉耳根发烫,赶忙打断:“你……你现在不用叫,演的时候再叫。” “哦。”谢祈安面上悻悻,微微垂眸拨弄着折扇,余光瞥她,“可我觉得这样不够入戏,万一到时候演不好,耽误了大小姐退婚……” 江宁沉默片刻,才微红着脸开口:“那你叫吧,但不要……不要那样叫。” 他努力憋住笑:“什么叫那样?” 她伸出手比划了半天,舌头直打结:“就……就不要那么慢,那么磨,正常念便好。” 谢祈安冲她挑眉:“那叫缠绵。” “哦,那你别缠绵了。” 终究是没忍住笑,他眉眼弯弯,干净应下:“好的,宁宁。” 江宁不知他在笑些什么,轻轻应他:“嗯,就这样。” 面上热意散了些,她正要讲下一条,忽地瞥见眼前人目光微怔,唇角还偷偷绷着笑。 似有蜜含在口中一般,轻轻抿,慢慢品,唇齿盈香。 舍不得松口,又舍不得咽下。 她心头疑惑,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他面前一晃:“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4. 谢五 谢祈安正含着笑,心间一个恍惚:“我叫谢……” 话音猛地顿住,脸色登时白了。 江宁有些摸不着头脑,眼尾稍垂,一双明眸清澈如水:“谢什么?” 默默屏息的主仆二人松了口气。 她竟然不知谢姓在大晟朝的意义。 幸好她不知道。 谢祈安舒眉展眼,面色又红润起来:“我叫谢五,一二三四五的五。” 江宁忍不住咧嘴笑:“谢五,哪有这么简单的名字?难道是因为你排行第五?” 他竟然点头回道:“正是,我在家中年纪最小,祖上做了点小生意发家,父母没什么文化,所以取的名字也简单。” 话音不疾不徐,他笑意坦荡,似乎真有其事。 “原来如此,难怪你不识字。” 那才和缓些的脸霎时又一片土色。 一旁的福全低着头,肩膀直抖,紧咬着牙才没漏出笑声。 江宁起了好奇心:“那你有几个哥哥,几个姐姐?他们对你好吗?” “呃……” 谢祈安正对临街小窗,目光倏然飘远,微蹙着眉心似在回想:“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挺好的。” 天边赤霞如绮,透过窗棂斜斜映在他身上。 话音落下,那向来张扬的眉眼此刻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漫出几分孤独。 江宁的心莫名沉重了些。 他含糊其辞的话里,大抵也藏了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她轻轻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个姐姐。” “姐姐”二字才落,她不禁自嘲笑笑:“不过,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谢祈安扬了扬眉:“江大小姐不喜欢的人真多。” 江宁睨他,可心里那团沉甸甸被这句调侃轻轻一拨,忽然就散了。 “对,我脾气坏,得罪我的人我都讨厌。若是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三天三夜都写不完。” 望着她满脸骄傲地挺直了身板,谢祈安眉尖一滞,有些发怔,似乎在想什么事。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双桃花眼忽地挑开,似笑非笑。 “无妨,只要你不写我便好。” 说罢,他抬眸浅笑,笑意如清茶氤氲而开。 夕阳沉进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清眸漾漾,浮起的竟是她的身影。 眸中人,顾影粼粼。 江宁怔在原地,一时竟不想从那眸中挪开。 一阵七嘴八舌的调笑拉回了她。 循声望去,槅扇门上映出一团围簇的人影。 “世子,听闻品月楼新到了几个江南的粉团儿,花颜月貌,行似弱柳扶风,都还未梳拢,今夜可同去?” 被簇在其中的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夜无暇,改日罢。” 熟悉的慵懒男音,黏腻不堪,像虫子一样顺着江宁的脊背缓缓上爬,她霎时遍体生寒,和紫菀握着的手忍不住发颤。 谢祈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方才还漾着粼粼光影的眸子骤然一沉,他唇角紧抿,视线从她紧绷的肩头缓缓抬起,直刺素白纱绢上的那团影。 指节微蜷,无声无息地按住了折扇的檀香木骨。 那团人影偏偏在门前顿住。 “世子婚期将近,莫不是江家那位管的紧?” 又一人戏谑道:“还未成亲呢,世子便这般宠,果然自幼定下的情分做不得假。” 顾时晏并无恼意:“她性子娇,得哄着来。今夜宫中设宴,父亲命我携她同去,该去江府接人了。” 一群人终于哄笑着走远了。 可那些从未听过的轻浮浪荡话依旧在江宁耳畔回荡。 她目光怔怔:“粉团儿是什么,梳拢又是什么?” 心中隐隐约约地有了答案,只是不想承认。 “宁宁……” 一声轻唤落下。 她抬头,陷入一双满是担忧的眸子,这才微微回神:“我……我没事。” 话音才落,一丝理智终于从混沌中挣扎出来,她猛然站起身:“紫菀,我们得赶紧回府。” “我看不必了。” 谢祈安直接挡在她身前,余光冷冷瞥向那扇门:“你又不喜欢他,何须陪他赴宴?” 江宁蓦然一愣:“谁要陪他赴宴了?” 少年眉心一跳,方才还闪着凛光的眼睛,忽然间不知该往哪里瞄。 折扇哗啦一下展开,将大半张脸霎时藏在扇后,他摇得又快又急,可额上的汗依旧一层一层往外冒:“不是赴宴?那你急着回去做甚?” 江宁无心解释,推开他的手臂便走:“我是偷溜出来的,要是被发现了就麻烦了。” 谁知谢祈安又一个阔步上前,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偏过头去,虚虚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窗外,落日熔金,夕阳染红了整座京都。 马车在长街上疾驰而过,七弯八拐之下,终于停在了尚书府后巷。 福全攥着缰绳,气喘吁吁。 几人跳下车,直奔小巷深处几个胡乱堆放的旧木箱而去。 江宁顾不上解释,一面动手一面指挥:“谢五,快帮我把这些木箱推开。” “欸……” 谢祈安一头雾水,手脚却稀里糊涂地自己动起来。 几人推推搬搬,忙活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半人来高的狗洞总算现了真形。 斜阳残照,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江宁猫下身子朝洞里钻去,有了前番的经验,她没费多大周折便钻了回去,这才抬手顺着狂跳的心口,歇了歇气。 一墙之外,谢祈安汗都来不及擦,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狗洞满脸错愕:“宁宁,你是从这里溜出来的?” 目光瞄着洞口反复丈量,他上前又退后,最后只能望着自己颀长的身形落下一声叹息。 气息渐匀,江宁在洞口蹲下:“谢五,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她又掏出那纸守则从狗洞中递了过去:“你今晚先自己学,有不懂的我明日教你。” 谢祈安赶忙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的大字在夕阳里拉出细细的影子,光晕柔和,连平日最讨厌的墨迹都可爱了几分。 洞口太低,视线受隔。 江宁只听见他一本正经道:“宁宁老师,这才第一日就布置功课,后面不会还有考试吧?” 她忍住笑,故意沉下声音:“那当然了。” “谢五同学,若不及格我要扣钱的。” 洞外人似乎轻轻笑了。 江宁又向前探了些身子,刚想侧耳细听,两下响亮的叩门声闯进耳中。 “小姐,世子来了。” 她慌忙起身,朝洞外丢下一句:“快走。” 院门半开,顾时晏一身碧漪色锦袍,折扇轻摇,唇边笑意忽隐忽现。 “宁妹妹,陛下今夜于未央宫设宴,我来接你同去。” 他一开口,眼前人顿时与 雅间素纱上那一道黑影重叠无二。 江宁几欲作呕。 “我不去。” 顾时晏笑意未消分毫,似乎早有预料。 他径直上前半步,俯身去寻她躲闪的眼神:“还生我的气?” 龙涎香气扑面而来,浓郁黏腻。 江宁赶忙屏息退后几步,又重重晃了几下脑袋才清醒些,她扬袖掩面:“我累了,不想出门。” 那浮在面上的笑意忽然一滞:“你衣角为何沾了泥?” 身形顿僵,怔立片刻后,她轻轻拂去袖角的那点泥,努力绷住声音:“哦……也许是方才陪小狗玩的时候沾到的。” 那只睡了一路的小黄狗,此刻精力充沛,一听到主人唤它,立即从草丛中欢喜地跳了出来,满身都是草屑,冲着江宁咧嘴直笑。 江宁顿时笑眼如月,俯身将小狗拢进怀里,温柔地拨去那些草枝:“瞧你,又弄了一身。” 她低着头,脸藏在小狗毛茸茸的耳朵后面蹭了蹭,心跳渐渐稳下来。 顾时晏瞥见她亲昵小狗,眉头悄然紧拢:“你已过及笄,有些礼节也该学起来了。咱们成亲之后,你身为侯府少夫人,宫宴酬应自然不少,莫要失了体面。” 声音虽轻,却字字冷冽如冰,不容回绝。 他望着江宁蓦然沉下去的脸色,以为她听进去了,续道:“譬如今夜是你贵妃姨母的生辰,又逢中秋将至,陛下亲自设宴,岂是一句累了不想去便可回绝的?” 颇为耐心的一番“教导”才落,江宁冷嗤一声,眉间如覆霜雪:“世子认错了人。” 她仰头,唇畔含笑却字字泣血:“我没有什么贵妃姨母,只有两位舅父,八年前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你大可去向陛下回话,舅父英灵未归,宁宁无心欢宴,这个理由……够体面吗?” 江宁挺直脊背,双拳紧攥,眸色愈来愈冷。 眼前微微发黑,指尖泛起丝丝寒意,可她知道并不是因为恐惧。 顾时晏喉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才冷笑出声:“好……好,你不去,自有旁人去。” “江宁,你别后悔!” 他摔门而去,身影才消散一刻,院门再次紧紧合拢,干脆落锁。 那道孤直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 紫菀在身后默默守着,眼眶红透却不敢上前。 杂草半掩,幽幽小洞外,那趴伏在地的黑影怔了许久,方才还捏得咯吱作响的扇骨此刻安静躺在手心。 不知又过了多久,透过那片纷乱的昏暗,谢祈安终于瞥见那抹绯棠色的裙摆缓缓飘回了屋内。 紧攥的心微微一松,他顺着狗洞望去,对着墙里的那丛杂草落下宛若叹息的一声:“抱歉。” 站在一旁伸颈望风的福全,脖子早已酸胀不堪,压低声音问:“殿下,您能不能先起来?若是让人看见您趴在人家狗洞前听墙角,明日朝堂弹劾的折子能把东宫淹了……” “那又如何?” 谢祈安不紧不慢地起身,锦衣下摆蹭了一片灰,他拍都未拍:“这些年弹劾东宫的折子还少么?” 倏然抬头,眼尾微微一压,一对冷眸直刺透来光亮的巷口。 “可孤还是太子,大晟朝独一无二的太子。” 福全蓦然一愣,竟有些不敢认自家主子,迟疑着开口:“殿下,那咱们现在……” “父皇不是在未央宫设宴么?” 绢扇半开,暗香轻浮。 “身为太子,岂有不赴宴之理?” 5. 护短 夜色尚浅,宫灯初上,轻曳生姿映良宵。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朱红描金的长案分列两侧,白玉器皿质温光润,盛着各色珍馐美馔。 浮雕缠枝莲纹在灯烛辉映下若隐若现,枝蔓连绵,花繁叶茂。 丝竹绵绵,谢行舟高居御座,微微眯眼俯察满殿锦衣华服,扫到下首那个熟悉的空位时,笑意忽滞。 内侍总管伴君多年,视线随之而动,当即回道:“陛下,太子今日外出体察民情,尚未回宫。” 帝王眉心微皱,溢出一声气音:“罢了,随他去吧。” 叹息才落,身旁一袭深青阙翟的女子顿时秀眉倒蹙:“陛下就这般不待见祈安?” 她气度雍容,仪态端庄,可眉目间的不豫丝毫未掩。 一瞬恍惚,谢行舟仿佛望见了二十余载前的那个少女。 喜怒形于色,好恶言于表。 他低笑辩解:“朕哪有?” 御阶之下,数步之遥。 一张紫檀案独陈于此,与其他妃嫔的席位隔开数尺,自成一域。 贵妃今夜着意妆点了一番,云髻高绾,身着绛紫鸾鸟纹织锦宫装,金线刺绣,熠熠生光。 抬眸,那精心描画的红唇悄悄抿紧了些。 “陛下,今日是臣妾生辰,又逢中秋将临,如此良宵佳节,臣妾敬您一杯,愿年年岁岁皆如今日,常伴陛下左右。” 一席话柔情似水,眼前人温意缠绵。 方才还面色微沉的帝王眉舒心悦,把盏笑道:“爱妃有心了。” 身旁忽地落下一道轻嗤。 谢行舟压了压眉心。 对酌一盏,响亮的通传声自殿外而来:“永宁侯世子到。” 目光当即移向下首缓步而来的翩翩公子,皇帝面上笑意更深:“晏儿今日怎么来迟了?” 顾时晏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从容行至御阶之前,撩袍而跪:“路上耽搁了片刻,陛下莫怪,臣自罚一杯。” 皇帝抬手虚扶,眉间无甚责怪之色:“起来吧,寻常家宴,不必拘束。” 余光掠过他身后,笑意倏然淡了几分:“这位是?” 江瑶一路跟在顾时晏身后,步步留心,此刻正恭敬行礼跪拜,叩首回道:“臣女江瑶,户部尚书江淮年之女,叩见陛下。” 她自觉礼仪周全,嗓音清越,无可指摘。 伏首静候之时,一道难掩傲气的女声先于圣上开口:“是宁若芙的女儿?长的一点儿都不像她。” 宁若芙三字一出,殿内笑语压了压。 目光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那个本就不敢直视的位置。 江瑶浑身一僵,头紧紧抵在金砖之上,冰凉刺骨。 还不等她开口解释,一道清亮的少年之音挟着几分张扬笑意,从身后逼近:“母后认错人了,这位是……” 他顿了顿,声音又上扬了些:“「后来」的江大小姐。” 满殿霎时静默,江瑶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稍稍一瞥。 只见一抹玄色蹙金蟒纹袍款款而来,乌皮六合靴暗绣螭纹,步履闲闲。 行动间光华流转,龙纹若隐若现,贵气逼人,尽显储君威仪。 帝后蓦然一怔,相顾无言。 上下打量了好一番,才确信面前头戴紫金冠,身着蟒纹袍,腰系蟠龙佩,气势赫奕之人,的确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逆子。 “祈安,你今日打算登基吗?” 淑华长公主谢慕舒轻晃玉盏,笑着调侃。 她性格骄纵跋扈,大抵除了御座之上的皇兄,世间再无人能得她一眼正视。 这般悖逆之言,也就她敢宣之于口。 “姑母说笑了。”谢祈安颔首一笑,笑意未及眼底,“父皇春秋鼎盛,圣明贤德,祈安未想登基,也无需登基。” “这般乍然提起,倒让人以为祈安有什么非分之想。” 谢慕舒纤手一顿,盏中酒液飞洒,湖蓝浮光锦裙上瞬间洇开点点暗痕。 顾时晏望了望满脸错愕的母亲,眼神略沉,正欲开口转圜一二,谁知谢祈安的目光自己寻了过来。 轻轻一扫,不偏不倚落在他袖口那一截微露的素色绢帛上。 “啊!表哥手受伤了?看起来伤的不轻呢。” 话音刚落,满殿投来关切的目光。 顾时晏才扬起的笑倏然一紧,眉梢又拧了三分。 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袖角:“嗯……前几日在书房练字,失手砸了砚台。” “哦……”谢祈安眼尾那抹玩味未去,反倒愈浓,“幸好孤从来不练字。” “真是太危险了。” 这混账话一出,御座上那位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谢祈安径直再上前一步。 年岁上他虽不及顾时晏,可二人挺拔的身姿早不差分毫。 视线将将好一碰。 眸中笑意灼灼,如烈酒入喉,又似燎原野火。 顾时晏一时怔愣,望着那张眉目张扬的脸逐渐逼近,语含关切,又似讥诮,轻轻落在二人之间,不容旁人听见。 “表哥,小心一点。” 话音落下,他立即无事人般地笑着退开,仿佛方才只是随口寒暄几句。 唯有顾时晏听出了那嬉皮笑脸下藏着的狠戾,如裹着蜜的毒剑,缓缓刺入。 二人素日虽不相投,可面上的情分总归是不少的。 他怔在原地,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谢祈安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谢祈安环视一圈,见众人或垂首,或怔忪,终于轻哼一声,转回御座。 他双手合抱,对着上首躬身作揖:“父皇,母后,儿臣尚有功课需要温习,先行告退。” 谢行舟满头雾水未散又添了几分,脱口而出:“你?温习功课?” 话刚出口,足上被人狠狠一踩。 他忍着痛望向身侧,皇后沈婉宜慈眉善目,满是欣慰地挥了挥手:“好孩子,快去吧。” 他自然也只能颔首应是。 那道张扬的玄色大摇大摆地走了,步履生风。 才一迈出殿门,福全紧跟在侧:“殿下,您今夜专程来这一趟就为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孤可不是为了江宁!长公主僭越,世子欺君,孤身为储君,维护皇室正统,整肃朝纲,皆是份内之责。”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个痛快。 福全嘴角抽了抽:“奴才也没提江大小姐的名字啊。” 身旁人不接话。 殿内,众人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这么多年了,太子殿下还是这副不着调的模样,想一出是一出,偏生他们吃罪不起。 御座之上,执掌大晟朝十余载的帝王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困惑,喃喃自问:“他今日到底怎么了?” 着实不对劲。 眸中刚浮起一丝警觉,一道轻柔的女声缠了上来,带着几分心疼:“陛下,瑶儿还跪着呢……” 谢行舟轻轻啊了一声,从满腹狐疑中清醒了些,抬手免礼。 江瑶被晾在一边叩首跪了半晌,额发早已汗湿,金砖上洇开一片水渍,她正要谢恩起身,膝下一酸,站都站不稳,趔趄 了两步险些又跌回地上。 靠着侍女搀扶才勉强站住,她狼狈地回礼入席,只是那垂下去的头,再无脸抬起。 殿内重归笑语喧阗,可江瑶的耳畔只剩那两句满含羞辱的话在不断回荡,一点一点挑露她心底的毒刺。 宁若芙的女儿是她,先来的江大小姐也是她,那她江瑶算什么? 双眉蹙成一团,满心的恼火最终全归到了一人身上。 那个今日未出席的人。 * 温汤沐浴过,淡淡的玉兰皂角香萦绕不去,江宁盘坐在榻上。 没了发簪拘束,一头墨发如云似瀑般倾泻而下,柔柔垂至腰间,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幽光,愈发衬出她肌肤莹白如玉。 《西厢》摊在膝上,许久未翻一页。 一阵暖香扑面而来,她回神,唇边浅笑。 紫菀端了盏热茶:“小姐,忙碌了大半日,饮盏蜂蜜牛乳茶,早些歇下吧。” 她点头接过。 牛乳醇厚,蜂蜜清甜,丝丝滑滑地淌过喉间,在心底化开一片融融的暖意。 紫菀在榻边坐下,瞄着那本西厢,问:“小姐,这个退婚计划真的能行吗?” 江宁内心打起鼓来,她慢慢转着茶盏,听着心跳渐渐平稳了些才开口:“顾时晏今日看见我抱了抱狗就皱了眉,他比我想的还看重体面二字,若我真闹出什么情郎,他定然接受不了,到时只有退婚才能保住他要的体面。” “那……小姐觉得那个人可靠吗?” 眉眼间染上了点笑意,江宁又饮了一口热茶,温暖又安心,歪着脑袋回忆起今日种种来:“谢五这个人吧……自恋,还有点嘴欠,但看起来还算机灵,心地也不错。” 他今日所言,字字句句恍若在耳。 江宁对他的身份也大概有了个猜测。 大约是富贵人家的幼子,受宠但与家业继承无关,享清福的公子哥一个。 她朝着紫菀狡黠地眨了下眼,信誓旦旦:“最重要的是,他肤浅。” “这样的人最好打发,不会纠缠。” 听了自家小姐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紫菀满腹的疑虑消了大半,笑着点头:“而且那位公子演起戏来跟真的似的,奴婢见他望着小姐笑的时候,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小姐。” 江宁又啜了口热茶,甜意一路从口中弥漫到了眉梢:“那当然了,我可花了一千两呢。他若是演的不好,怎么对得起我的银子?” 茶盏尚未见底,一阵不轻的吵嚷声从外头传了进来。 二人惑然,扬头张望。 “大小姐,老爷吩咐过了,没有他允准,南院不许人进出。夜深了,您先请回吧……” 管事点头哈腰,满脸陪笑,拦在门前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面前人不依不饶,怒气冲冲:“狗奴才,既知道我是大小姐,还不给我滚开!” 身旁的丫鬟应声上前,对着紧闭的院门重重踹了一脚,哐哐作响:“开门!” 管事万般无奈,急的满额是汗。 若再不开门,只怕眼前这位“大小姐”要闹个鸡犬不宁,真把歇下的老爷夫人吵醒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 罢罢罢,无非让“二小姐”再吃一回亏罢了。 手哆嗦着伸向了门上悬着的大铜锁。 咯吱一声,院门半敞。 视野骤然开阔,夜风里,两道纤影并肩而立。 裙袂翩跹,青丝飞扬。 江宁微微眯眼,声如玉磬:“江瑶,你半夜不睡觉跑到我这里踹门,是今夜赴宴不尽兴么?” 6. 争执 江瑶推开管事冲进院内:“江宁,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今夜陪世子入宫面圣的人是我,再如何不尽兴,也比你禁足要尽兴些。” 话音落,她顿在江宁数步之前。 眼中火星迸溅,青筋直跳。 江宁心下又笃定了些,似笑非笑:“江瑶,你真的很喜欢抢我的东西,我的大小姐身份,我的父亲,我的未婚夫。” “不过你不必担心,世子我不要,你喜欢便拿去。” 一提起那个人,她不禁沉了沉眉心:“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清幽月色下,江瑶轻勾朱唇,眸中掠开一丝浅薄笑意:“用不着你提醒。” “一个终日被锁在后宅的废物,也配指点我?” 她扬起下颌,望过来的眼神满是讥讽:“放眼京中权贵世家,谁不是三妻四妾?” 江宁蓦地一怔,没有接话。 她竟如此理直气壮地认了命? 见她沉默,江瑶自觉戳到了她的痛处,上前一步睨笑道:“我的傻妹妹不会还在幻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醒醒吧!如今的宁府早不比当初,你母亲当年才貌冠绝京都,是先帝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可你呢?” 她斜斜一乜,目光嘲弄般地在江宁脸上打了个转:“也就这张脸还像她几分吧。” 字字如毒刺,扎在江宁心上最柔软那处。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如母亲。 眼前模糊起来。 恍惚间,头顶忽然落下一点温热,仿佛很多年前那只柔软的手还搭在那里。 “我们宁宁,又长高了呢。” 抬头。 可什么也没有。 拼命眨了眨眼,终于将那点湿意忍了回去,重新望向江瑶。 “你说的对,我不如她,但我们最像的不是容貌。”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恼怒,平静如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当年不肯嫁给不喜欢的人,我也是。” 姻缘自有天定,可她偏要自己来系。 若真的也系错了,母亲大概也不会生气,只会笑着轻轻敲一下她的头:“我的小傻瓜宁宁。” 想到这里,她不禁垂首浅笑。 眉梢似有春风拂过,新芽初绽。 那抹笑意落在江瑶眼里却分外刺目,她突然伸手推来:“江宁!你笑什么?” 江宁一时不防,向后趔趄了几步,幸好紫菀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你怎么推人呢?” 江瑶身边的丫鬟也不是吃素的,见势当即上前撕扯起来。 脚下尚未完全站稳,江宁硬挣着向前跨了一步,挡在紫菀面前:“你敢动她试试!” “有什么不敢的,本小姐管教一个丫鬟而已,翠云给我打!” 翠云得了主子撑腰愈发有恃无恐,冲上来便要动手。 江宁拼命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几人缠成一团,胳膊乱挥,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突然,一道黑影蹿了出来。 疾风般掠开周遭的野草,朝着江瑶直直扑去。 “啊!” 江瑶正得意着,身下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扑,顿时花容失色,身子一歪向后栽去。 缠斗的几人闻声顿住。 江宁定睛一看,平日温顺依人的小狗此刻竟露了獠牙,死死咬住江瑶的裙摆不放,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映出她那张煞白的脸。 场面霎时大乱,哭喊声在南院上空嘈杂一片。 江宁暗叫不好。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会把父亲吵醒引来,他本就在气头上,万一叫人打死钱钱可怎么办? 她急忙扒开人群,扑下身子唤它:“钱钱,回来,回来……” 发丝早在撕扯中凌乱不堪,几绺汗湿的碎发软塌塌地黏在额边,她顾不上去捋,依旧轻轻唤着:“钱钱乖,到我这里来。” 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终于小了些,小狗松口轻轻一跃,扑进江宁怀中。 它垂着毛茸茸的头蹭来蹭去,像是在同她认错。 江宁慢慢顺着它的背,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狼狈的江瑶。 发髻歪斜,钗环半坠,名贵的缎花锦裙上满是爪痕和齿印,裙摆上那一朵灼灼欲放的芍药生生裂成了两半。 好在人并未受伤。 她忍不住想笑。 忍了又忍,才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江瑶,我的狗怕生,外头来的人它一概不认,你以后还是少到我这里来。” * 东院卧房碧影纱上,烛火曳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江淮年阖目靠在太师椅上,孟氏立在身后,双手搭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老爷今日为何推了宫宴?” 眉心顿时拧起,他冷嗤道:“我可没脸去。” 宫宴临时换人,想也知道今夜要受何编排,他拦不住,索性眼不见为净。 肩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倏尔又重归如初。 孟氏轻轻一笑,恍若未闻:“今日永宁侯府的聘礼单子送来了。” 一声叹息落在江淮年耳畔,继而续道:“我们瑶儿命苦,既为侧室,聘礼上不敢妄想能同宁儿一样。” “可两个都是您的女儿,嫁妆上您可不能偏心……” 江淮年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未见丝毫倦意:“那是若芙留给她的东西。” “这些年你从她身上盘剥克扣的也够多了,莫要不知足。” 衣料摩挲的声响骤然停了。 唇边弯着的温柔仍在,孟氏捋了捋袖口,径直在对侧落座:“老爷宠宁儿,却不知这孩子平日开销不菲,花起钱来大手大脚,银子都是流水般的出去。” 江淮年端起茶盏,冷眼一抬:“那都是宁府的钱。” “家中的账目你比我清楚。” 孟氏脸上那抹温柔终于紧了紧,满腹的“怨言”再难出口,只得自己咽了回去。 正好下人匆忙来报:“老爷夫人,不好了!二位小姐在南院打起来了!” 茶盏 哐地一声拍在案上。 * 江瑶被人七手八脚地搀了起来,尖利的声音刺破静夜:“江宁,你居然敢放狗咬我?你给我等着!” 江宁抱着钱钱退后几步,紫菀跟在她身侧,攥着她衣角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 二人一狗背靠着月光,在地上投出两道笔直的影。 远远一瞥,似有朦胧灯影朝着这边过来。 江宁拧了拧眉,又将怀中的钱钱抱紧了些:“江瑶,我说过了,我的狗不认外面来的人。” 后头几个字,她故意咬得又重又沉。 外室女的身份,是江瑶最不能碰的逆鳞。 她的脸色果然青一阵白一阵,恨恨地盯着她:“江宁你别忘了,我比你先出世,论先来后到,你才是后来的那个!” 余光瞥着那团灯影又近了些,江宁放低声音,勾笑嘲道:“那又如何?父亲当年先娶的是我母亲。” “你和你的母亲,不过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话音未落,搂着小狗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外室二字,彻底点燃了江瑶今夜无从发泄的怒火。 她甩开身旁簇拥的丫鬟,冲到江宁面前将那些不堪的屈辱嘶吼而出:“谁不知道父亲当年娶宁若芙只是为了攀附宁府的权势,他根本不爱……” “住口!” 江淮年匆匆赶来,才一望见南院的门,那一连串尖利的话语便刺进了耳中,刺向了他心底最不愿揭露的伤疤。 江宁垂首又退后几步,轻轻摸着钱钱的头。 想扯一扯嘴角,却发现没有力气。 望着面色铁青的父亲,江瑶浑身直抖:“父……父亲。” 满院的丫鬟小厮装傻充愣,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可方才那些话似乎还在空中回荡,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每个人耳中。 江淮年顿觉颜面尽失,抬手指着江瑶叱道:“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孟氏的脸色也冷了,欲言又止了几番,终究是不好开口。 江瑶眼眶通红,拽着被撕破的裙摆,呜呜咽咽地离开了。 江宁轻轻摇了摇头,再不管这一地荒唐,抱着钱钱径直转身,紫菀紧随其后。 徒留那个满目赤红的人站在原地,他对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房门阖上,万籁俱寂,仿佛今夜无事发生。 闹了半宿劳神又费力,直到日下树影蹙成短短一截,帷帐内的人才终于悠悠伸了个懒腰。 一声迷糊的哈欠含在嗓子里,进进退退,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出来。 睡意尚浓,一个比起床更棘手的难题横在了江宁晕乎乎的脑袋里。 昨日仓促分别,竟忘了问谢五住在何处,眼下怎么寻他? “汪汪!” 未等她唤,钱钱自己跑了进来,向着她扑跳几下,圆润的小尾巴还得意地翘了翘。 江宁被那轻快的脆音又唤醒了些。 她直奔墙角的狗洞而去,朝着洞外小声喊:“谢五,是你吗?” 7. 教学 “不然会是谁?” 洞外人笑意懒懒,嗓音却有些哑。 他赶忙清清嗓子,声音透亮了不少:“江大小姐应当只雇了我一个情郎吧?” 江宁翘了翘嘴角,没应他这个玩笑:“谢五,你何时来的?” “……刚到。” 墙外,福全照例领了望风的差事,背过身去守着巷口的动静,闻言忍不住嘴角一抽。 那个蹲在墙根的人却脸不红心不跳,续道:“宁宁老师,今日该学守则第二条了。” 第二条,望着她的时候要含情脉脉。 江宁自然没忘,瞳色忽地黯了些。 她起身踮脚望了望,雕花对开杉木门外,值守的小厮果不其然又多了几个。 每回闹完,皆是如此。 声音落了下来,她重新蹲下:“我今日不好出门。” “昨夜同江瑶打了一架,这几日看管的人会严些,偷溜出去很容易被发觉。”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话急了些,跐溜一下就从喉间滑出来了:“你吃亏没有?” 江宁扬了扬唇:“没有,她虽大我一岁,可打不过我。” “她每回都这样,受了气不痛快便来找我的茬,昨夜大约也是。” 狗洞外忽然没了动静。 江宁疑惑,又凑近了些,朝着小洞倾身过去。 笃笃两下。 是檀香木骨叩过手心。 她正要问,墙外那人的笑音像傍午时分的阳光一般洒了下来,暖而不烈:“那我们先学第三条吧。” “记住你爱吃的东西。” 这倒是个好主意。 人虽出不去,可话能传出去。 素色暗花绸软垫一铺,江宁盘膝坐下,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听好了,我最爱栗子糕,要浇上桂花蜜,吃的时候还要配武夷岩茶……” 那柄折扇不知何时展了开来,清风带着笑意翩然而至,轻轻拂起她的发丝:“记住了,桂花蜜栗子糕配武夷岩茶。” “不止这些。” 江宁摆摆手,缓了缓才一气儿说完:“栗子糕得用燕山栗子,甜糯够味,三磨三筛,蒸出来的口感才松软细腻。虽叫栗子糕,但栗子只是底,中间夹上金糕片和澄沙馅,哦对了……最面上那层别忘了放青梅丝,吃的是一个酸甜绵密,入口即化。” “浇头的桂花蜜要用新鲜桂花,煮到稠稠的时候再滴几滴香橼汁子,嗯……一锅蜜三滴正好,多了太酸,少了颜色不亮。还有,我吃不惯干桂花做的,总觉得有股淡淡的苦味……” 谢祈安笑意一滞。 她的话如江河湖海滔滔不息,一望无际,烟波浩渺。 本就没装多少东西的脑袋被一锅桂花蜜冲了个稀巴烂。 风雨飘摇间,浪潮汹涌而来。 他如一叶孤舟在其中袭卷翻滚,最后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狠狠拍在沙滩上,帆破桅折。 “很简单吧,记住了吗?” 狗洞外沉默了很久才幽幽响起:“大小姐,你雇的是情郎,不是厨子。” 眉心忽沉,江宁睨了一眼那个洞,话音轻若风过:“喜欢一个人,不就该把她事事都放在心上吗?” 嘴角扯了扯,才发现喋喋不休说了半日,舌尖竟有些干涩。 新焙的岩茶便是这般,火气重,焦香冲,常留涩意,因而母亲递给她的永远是一盏陈焙。 茶汤顺滑,回甘醇厚,同栗子糕的绵密,桂花蜜的清甜,一齐在口中融融化开。 “你再讲一遍,讲慢些。” 他忽然又开口,未勾半分笑意。 正微微失神的江宁更迷茫了。 他不是嫌烦么? 墙外人轻轻一咳。 虽还压着声音,可少年人固有的那股清透却藏不住:“别误会,我只是拿钱办事。” 像含了一口未熟的青梅,酸冽透骨,江宁忍不住一激灵。 “误会什么?” 他本来不就是拿钱办事的么? 洞外人好像又怔住了。 憋了许久,那几个字才囫囵一滚:“……没什么。” 江宁正欲再问,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几个,赶紧跟我走!”李管事急匆匆赶来,气都没喘匀,“前厅正缺人呢……” 闲坐在门外的几个小厮满脸疑惑:“李叔,何事这么急?老爷不是让我们在南院值守么?” “哎呀!还值守什么?小姐还能跑了?方才东宫来人传话,太子殿下要来府上拜访老爷,府里这会儿都快忙翻天了,里里外外都得打扫一遍,就你们几个还在这偷闲。” “老爷可交代了,一粒灰也不能有!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 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倒了个一干二净,李管事顾不上再歇口气,带着几人拔腿朝前院奔去。 “太子殿下?” 江宁轻声嘀咕,更困惑了:“他来我家干什么?” 她怔在原地想了想,没想通。 周遭安静下来。 秋风拂过院中的老梧桐,沙沙作响,分外入耳。 江宁眼睛一亮,那点儿困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朝着狗洞外喊道:“谢五,谢五!我可以出门了!” 太子殿下登门造访,府里上上下下如临大敌,谁还顾得上南院的小动静呢? 一墙之隔,谢祈安眉眼绽笑,那副懒洋洋的语气又回来了:“那恭喜大小姐了,你想去哪?” 眉梢朝着传话归来的福全 微微一挑,他比了个口型:“让他们等着。” 眼前倏地一晃,他还来不及收起笑意,扭头就撞上了一个鹅黄团子。 江宁熟门熟路地钻了出来,拍拍裙角的灰:“当然是去点心铺子了。” “光用说的你肯定记不住。我带你去把我喜欢吃的全都尝一遍,你吃过就知道有多好吃了,到时候一定能记住。” 她胸有成竹,还宽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钱我来出。” 谢祈安瞳光微微一滞,忽然笑出声,耸了耸肩。 笑意从唇角扶摇直上,欣欣然漫至眉间:“宁宁老师,这是……实地教学吗?” 还是旁的什么?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眼前人笑靥如花,星眸盈盈,一身鹅黄颇衬她白净肤色。 宛若一盏刚点的纱灯,微微泛光。 桂花蜜栗子糕仿佛已在口中,他轻轻一抿,眉尾飞扬。 确实是又甜又糯,入口即化。 * 嘉禾坊的荔枝玉露糕,点酥阁的玫瑰雪花酥,兰桂斋的樱桃杏仁酪……最后是知味记的桂花蜜栗子糕,正合时令。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小窗半开,微风拂过,雅阁内瞬间甜香四溢,勾人垂涎。 江宁拈起一块,笑着招呼道:“大家吃呀,我买了很多呢。” 谢祈安坐在她对面,余光忽左忽右,把身侧眉欢眼笑的二人打量了个遍,眼底的那股幽怨像桂花蜜一般,越熬越浓。 明明说好的是她带他来,怎么就变成她带他她他来呢? 被“嫌弃”的二人浑然未觉。 天刚亮便被薅起来望风,福全早饿了,现下满心里都是高兴,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腮帮子鼓鼓的,他又配了口刚沏的雪顶含翠,咂咂嘴:“真好吃,江大小姐真是行家,太厉害了……” 脚上突然被人踩了一下。 福全一愣,终于扭头对上了自家主子一片幽暗的眼底。 眸中只有两个字——闭嘴。 那些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只能随点心一起咽了下去。 谢祈安整了整衣摆,像个好学生般端正坐好,唇边又挂起那抹懒懒的笑:“宁宁老师,我们从哪一道开始学?” “随你。”手中还捏着半块栗子糕,江宁挥了挥手,“反正这些都要记。” 她正嚼着,眸心微微一沉,似乎在思量什么。 忽然她朝着他弯了弯眉眼,齿颊留香:“谢五,你要认真记,待会儿我来考你,答错一次扣十两。” 谢祈安唇边才扬起的笑顿了一下,眉心微拢:“那……答对了呢?” 眼帘稍垂,墨色瞳仁里透映出她盈盈笑颜。 “有嘉奖吗?” 8. 嘉奖 江宁笑眯眯地咽了余下半块糕:“嘉奖?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她有些怔然,警惕地睇了他一眼,一动一动的腮帮子渐渐慢下来:“太贵的不行。” 眉梢轻压,谢祈安笑意薄薄,如破晓时分的一缕雾,日光下初初一露便消散无形。 “不贵。” “我想听你喊一声我的名字。” 江宁没忍住笑:“这算什么嘉奖?我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谢五,谢五,谢五……”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轻快短促,像只叽叽喳喳的小云雀,啄得他心上一疼。 “不是谢五。” 谢祈安的唇角莫名绷紧了些,抬眸望来时眼底似有光在晃。 窗外的风忽然安静了。 状况外的二人终于意识到什么,伸向瓷碟的手悄悄收了回来。 他望着她眼中的迷茫越来越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忽然涌了上来,唇瓣上下飞快一碰,那三个字就从喉间轻轻滑了出去。 “谢祈安。” 话刚出口,心间骤然一紧。 “什么?” 江宁蹙了蹙眉,那几个字他说的又轻又快,含糊不清。 她皱着眉头回忆,照着方才望见的口型,试探性地比了比:“谢……钱?” 谢祈安眉心一抖。 他摇着头轻轻笑了,一直压着的眉梢飞快一挑:“对,我的小名,钱钱。” “钱钱?”江宁微瞪的眼睛顿时如柳叶弯弯,和紫菀相视一笑,“我的小狗也叫钱钱。” 那柄在指尖悠闲转着的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什么?” 谢祈安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在众人憋笑的目光中,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江宁身侧。 那个……啊不那只,正咧着嘴呼哧呼哧直笑的小柴狗。 它惬意地甩了甩尾巴,朝着他笑的更开心了,似乎毫不介意重名这件事。 可他介意。 他不死心,又默默念了几遍:“祈安,祈——安……钱?” 念出口的瞬间,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心。 还真是! 他和她的狗“重名”,这是什么孽缘? 江宁摸了摸小狗的头,笑道:“这个嘉奖我给不了,你想个别的吧。” 谢祈安还没完全缓过来,捡起扇子哗啦一展,只剩微红的耳尖露在外面:“……我再想想。” 一块又一块精致的点心送进了口中,瓷碟渐渐空了。 江宁满足地啜了口热茶,又用丝帕拭了拭嘴角才坐直身子:“好了,你都尝过了,现在我来考你。” 面前人仍有些茫然,轻轻啊了一声。 她清了清嗓,敛起笑意吩咐起来:“你们俩来记数,紫菀记对的,福全记错的。写正字,每记一次便划一笔,都明白吗?” 吃饱喝足的两人干劲十足,点头应下。 江宁摆开架势:“第一题,千层糕一共有多少层?” 谢祈安一怔,咬着唇回忆:“我刚才吃了这个吗?” 见他心不在焉,江宁忍不住拧了拧眉:“吃了,方才就放在你面前,你吃了两块呢。” 可他依旧脑袋空空,随口答道:“既然叫千层糕,那肯定是一千层了。” “错了!是六十四层。” 江宁没好气地瞪他,余光已经在示意福全记下。 福全只能叹了口气,提笔在白纸上划下一道清晰的墨痕。 谢祈安毫不在意,摇了摇扇:“区区十两,下一题。” “我吃龙井茶酥要配什么茶?” 他不假思索:“配武夷岩茶。” 江宁啧了一声,面上的不悦又重了些,压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再想想呢,它叫龙——井——茶——酥。” 她一字一字慢慢道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谁知谢祈安完全没理解,垂眸想了想:“那就碧螺春吧,我喜欢。” “唉……” 福全简直没眼看,重重叹了口气,主动划下一笔。 江宁缓了缓,压下心底的不耐烦,继续提问。 从茯苓糕问到荷花酥,从糖渍玫瑰问到牡丹卷,从唇角含笑问到眉心紧蹙。 她刚想再问,话还没出口自己先咳了咳,喉咙又干又燥。 一摸,手边的茶都冷透了。 心烦意乱,她摆摆手:“先到这里,报一下记的数。” 问了大半日,紫菀面前的白纸依旧空空如也,甚至连笔都未提过。 福全低头一看:正正正正正正正…… 这一低头,许久都未抬起。 谢祈安慢悠悠等着成绩,唇边一抹笑意若隐若现。 “数清楚了。”福全终于抬起了头,目有不忍,“拢共四十四个正字,错了二百二十次。” “嗯……这样算下来,公子你现在倒欠江大小姐一千二百两。” “啊?”谢祈安满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嘴角差点儿没压住,“看来宁宁老师得再教教我了。” 江宁本就窝着火,被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激,腾地站起身来骂道:“谢五你这个草包,你怎么这么笨呢?” 那有一搭没一搭摇着的折扇终于停了。 气氛骤冷,福全吓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小心翼翼地觑着一旁的谢祈安。 眉眼间的笑意顷刻褪尽。 他垂了垂眸。 紫菀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伸手去拉江宁。 可还未碰到,江宁又继续道:“你这样以后会被人骗光家产的,到时候流落街头饿肚子怎么办?” 富贵人家,家产之争从来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一个序次最末又没有真才实学的笨蛋,每日乐呵呵地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她忍不住攥了攥衣角。 脑中竟已浮现出谢五缩在街角,衣衫褴褛,抱着个脏兮兮的破碗嚎啕大哭的模样。 望着她绷起的唇角,谢祈安满面怔然如牛乳入茶,丝滑化开,他轻轻一笑,眸中漾开亮晶晶的神采。 原来她在担心我啊。 江宁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他,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折扇又慢悠悠地摇起来。 等她终于停下来喘气,他抬起眼,眉梢挑笑,还是那副欠打模样:“那我要是真的一无所有流落街头了……” 他故意拖长尾音,笑意又漫开些:“来投靠大小姐好不好?” 江宁被他猝不及防一问,微微发怔。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 是一个白眼,还是一句红着脸的“想的美”。 江宁沉默,没有 翻白眼,也没有泛红晕,只是认认真真地望着他。 摇扇的手忽然慢了下来。 “你花的多不多?” “……啊?” 谢祈安的手猛地一顿,怔在原地。 她眉心微蹙,一双清眸坦诚见底。 “我花钱大手大脚的,也过不惯苦日子,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你若是也花的多,我可能养不起。” 那句准备好的“开个玩笑”卡在他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怎能这般赤裸裸地把自己剖给一个陌生人。 没有斟酌措辞,没有婉转试探,甚至都不愿装一下同甘共苦的“仗义”。 “……不多。” 声音忽然哑了些,他一连清了好几下才找回平日那副调笑的腔调,“能吃饱就行。” 江宁长舒一口气重新落座:“那可以。” 借着茶盏的遮掩,她偷偷掰起手指来,喃喃念着,听着像在算她一条新裙子能抵他几日的开销。 他忍不住笑了:“大小姐真是……” 扇子忽然不合时宜地摇了两下,将后半句话硬生生摇散了。 江宁还在掰手指,头都没抬:“真是什么?” 笑忽然没了:“真是仗义。” * 夕阳渐斜,尚书府正堂。 御赐的洞庭碧螺春凉透重沏了三回,江淮年领着府中诸人正襟垂首等着,身影在院中越拉越长。 浑身僵麻,他忍不住抻了抻脖子,余光瞥向那个传旨的太监。 他倒是悠哉悠哉地坐着。 “有劳公公传旨,只是这都两个时辰了,不知太子殿下的銮驾到了何处,微臣出门迎一迎?” 太监斜乜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嗓音尖细:“殿下的行踪岂是我等能过问的?咱家只管传旨,江大人……” “这是等的不耐烦了?” 江淮年哪里敢反驳,连连赔笑:“公公哪里的话,太子殿下亲临府上,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微臣只恐招待不周,没有旁的意思。” “那便安分等着吧!” 江淮年颔首回列,笑容尽敛,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满腹的疑团一点儿未消。 太子来江府到底所为何事?还派了这么个作威作福的东西,颐指气使,满府上下跟着他团团转。 琢磨不透,他落下一声叹息。 这位太子平日就是个不省事的主儿,朝会十日有八日不在,今早一如既往不见人影,连陛下都拿他没办法。 可谁让人家命好,是圣上膝下唯一子嗣,储君之位稳如泰山。 他身后,江瑶撇撇嘴,小声同母亲埋怨起来:“为何江宁不用出来等?” 她偷偷踮脚,张望了一圈。 全府都在,独独缺了南院那两位。 孟氏闻言顿时眉心微拧:“嚷什么?还嫌昨夜不够丢人?” 江瑶更委屈了:“母亲,是父亲偏心……” “住口。”孟氏轻轻喝止,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方才传旨的公公说,太子殿下特意交代了,只让你迎驾,不必唤江宁来。” 她眼里闪着光,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娴静大方的女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们家……兴许不止出一位贵妃。” 9. 珠花 尚书府后小巷,夕阳映着几人归来的身影。 江宁手上还攥着块玫瑰酥,忽然转过身子:“谢五,你家住在哪里?” 谢祈安脚步微滞:“你出门不便,还是我来寻你更稳妥。” 口中碾开层层玫瑰甜香,她边点头边咽了下去:“有道理。” “那以后你就来这里找我,到了就给钱钱递块肉干,它会来告诉我的。” 怀中的小狗似乎听懂了,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余光瞄见她得意地做了个鬼脸,他忍不住勾了勾唇:“买肉干的钱可是归大小姐销账?” “自然。”她爽快应下,“与退婚相关的开销,一应由我承担。” 话音才落,一张大手摊在她面前:“那大小姐先给点?” 唇角扬着的笑意落了些,她不禁白了他一眼:“你还倒欠我一千二百两呢。” 手已向着袖中掏去。 “我要这个。” 江宁正低头寻银票,忽觉一股温柔的力量拂过头顶的双螺髻,润物无声。 紧紧束起的发丝忽然轻了些。 “嗯?” 她茫然地仰起头。 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正拈着那朵她常在发间簪着的珠花,轻轻一绕,清香盈面,夕阳里折起一点柔光,恍若露沾花蕊。 “你……你拿我珠花干什么?” 脸上一热,江宁慌忙按住发丝微松的地方,心砰砰直跳。 不过是从发顶摘了朵珠花,为何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扯松了衣带? 明明什么也没露出来,她却忍不住想把自己裹紧。 “咳……” 谢祈安清了清嗓:“好看。” 目光并未落在珠花上。 江宁倏地垂下眼,捂着发髻跑开,把几人甩在身后:“反正也不值钱,送你了。” 紫菀赶忙跟上小姐,心疼地小声嘟囔:“哪便宜了?花了五十两呢……” 谢祈安蓦然一怔,又把手中的珠花来回看了几遍:“宁宁,你被人骗了吧?” 江宁没理他,气冲冲地往前走。 紫菀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连连叹气:“我和小姐都不会管账,平日也不能出门,还不都是由着府中的买办报价,他们说多少便是多少。” 她的声音又小了些,似乎怕前头那个人听见:“自从红蓼姐姐走后,我们南院的账目便一塌糊涂,只管出不管进的。” 谢祈安蹙眉:“你们小姐每月的份例呢?” “哪有份例?做做样子罢了。”小丫鬟无力地摇摇头,“还到不了我们手上便被底下人分光了,说什么我们南院活计多,打赏也该多些……” “好大胆的刁奴!” 怒意上涌,他竟一下没压住声音。 “还不都是二夫人的意思……” “行了。”江宁在狗洞前站住,打断紫菀的抱怨,映在夕阳中的侧脸平静如水:“我又不指望那点份例,外祖父留给我的钱够用了。” 言罢她俯身钻过狗洞。 谢祈安顿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抹明妍的鹅黄从眼前溜走,手中那朵珠花又攥紧了些。 江宁靠在墙上缓了缓,心跳终于平稳了些。 周遭依然静可闻针。 踮脚望去,院门外空无一人。 她满心困惑:“他们都没回来?太子殿下还没走么?” 墙外那人的声音倒是扬起来些,又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宁宁想去见太子殿下?” 她贴着墙根,随意踢了踢石子:“我去见他做什么?他来府上肯定是找父亲谈事的。” 他忽然轻笑:“也不一定,万一……” 尾音勾起,他故意把声音拖的又长又慢:“他是来见你的呢?” 这话一出,江宁也笑了:“这不可能,我根本不认识太子殿下。” 洞外忽然安静了。 谢祈安低头望着掌心那朵熟悉的珠花,忍不住又转了一下,映在眸中的光也晃了晃。 江大小姐记性真差。 他撇撇嘴蹲下,压下心底那阵莫名而来的不快,笑着同洞内人道别:“宁宁,明日见。” 可还不等他站起身,少女清亮的嗓音追了过来:“欸谢五,你明日不用来。” 眉眼漫开笑意,她瞄着紫菀微红的脸,语气越发欢快:“我明日有要紧事,你回去先把今日学的背熟。” 一堵墙横亘在二人之间,谢祈安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可话音里藏不住的雀跃一丝不落地入了耳。 他扬了扬眉,应下:“好,那我也偷闲一日。” * 尚书府正堂,快站成雕塑的众人总算听见外头来了动静。 才亮了一瞬的眼眸,在望见圆领葵花补青袍的刹那又彻底暗了。 传旨的内侍甩了下拂尘:“太子今日无暇,诸位跪安吧。” 江淮年满腹不忿,面上却丝毫未露,恭恭敬敬地领着全府叩首谢恩:“臣领旨。” 目光抬起,又冷又狠地刺向那两个轻快离开的内侍。 谢祈安,你还真是惯会胡作非为。 中秋又近了一日,秋闱已在眼前,国子监的衔桂集,取“青鸟衔枝,蟾宫折桂”之寓,历来监生云集,也常有些闲散文人不邀自至。 漱心亭中,酬和正至酣时,众人妙语如珠,频频抚掌大笑。 亭后假山,两个身形纤细的小书童挤在人群中,青灰苎麻短褐外罩宽大比甲,深缎小帽一压,那柳腰桃面顷刻泯然于众,若不细看和随从小厮毫无分别。 苎麻料粗,蹭的脖子有些刺痒,江宁却顾不上抱怨,翘着笑凑到紫菀耳边:“哪个是你的裴叙哥哥?” 紫菀的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 还没来得及开口辩白,亭中涌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裴兄,今日这衔桂集可是特意为你这新科拔贡接风洗尘的,你不作一首我等可不放人啊。” 身旁已有人热络地铺纸磨墨。 几位同窗哄笑着围住一人,青蓝棉布直裰衬出颀长身形,领口齐整竟无一丝褶皱,无甚装点,只在腰间系了条深色丝绦,通身一股清正书生气。 江宁顿时眼睛一亮,忍不住踮起脚来看:“是那个吧?” 紫菀红着脸点头,目光垂下又抬起,寻着正被监生们簇拥起哄的那人。 他笑着摇了摇头,提笔蘸墨,从容挥毫间已有同窗高声念了出来,称赞连连。 搁下笔,一个抬头,他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撞进她眸中。 周围人此起彼伏的“妙!”倏然远去,世界蓦然一静。 亭廊幽深,花木繁掩处,两道身影姗姗来迟。 “殿下,今日国子监举办衔桂集,今岁应试的监生大多都在,您提前来认认人也好啊。” 福全例行劝学,嘴皮子嘟噜了半日,竟真的把那个在东宫百无聊赖打哈欠的人劝来了国子监。 谢祈安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目光随意打量四方,浮光掠影,未入眼底:“许久不来,孤与国子监都有些生疏了。” 福全的笑哽在喉间。 上回来还是半年前,新来的监生都换了一茬,能不生疏吗? 想当初陛下一片爱子之心,想着太傅严苛,太子一人独坐东宫未免乏趣,特在国子监替他挂了个虚名,念之见贤思齐。如今想来,全是白费。 无奈地叹了叹,福全重拾笑容,扬手朝亭内指去:“殿下,那位碧色长衫的公子是礼部张侍郎的次子,策论写的极好。” 他乜了一眼:“衣品一般。” “……” 福全装作没听见:“旁边那位李公子,去岁乡试头筹,一表人才还出身书香门第……” 正卖力介绍着,身前人忽然顿住,他一时收势不及险些撞了上去,吓的连退数步。 “江宁?” 下颌轻抬,谢祈安眯了眯眼,目光刺破一重又一重参差人影,牢牢锁住了假山边那两个挨着头嘀嘀咕咕的身影。 粗衣小帽,一副毫不打眼的书童模样,可那一笑就弯成月牙儿的眉眼,藏不住。 福全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辨认了好一番才迟疑道:“好像……确实是江大小姐。” 心不知不觉间悬到了嗓子眼。 大小姐眉欢眼笑,努力踮脚向亭中张望,时不时同身侧的丫鬟耳语,目光还绕着一个清秀监生久久不去…… 相隔甚远,他看不真切江宁的眼神,可从身旁人骤冷的脸色来看,想必是含情脉脉,眼波盈盈。 唇边滑过一丝轻笑,谢祈安漫不经心地念道:“要紧事……” 手中的折扇咯吱一响。 福全头皮发麻,刚想开口,假山旁的二人忽然动了,朝着后院僻静处快步而去。 无需言语,主仆二人当即望向了亭内那个清秀监生。 裴叙正起身作别…… 后院银杏树下,满地金黄。 江宁拉着紫菀小跑过来,踩出一阵咯吱咯吱才停住。 觑着远处那道匆匆赶来的修长身影,她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物件,不由分说塞进紫菀手里。 紫菀眼神飘忽,一把扯住要走的她:“小姐,我……要不还是算了吧。” 来时亮晶晶的眸子不知何时黯了,她垂着头小声道:“他们方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分别数年,即便能一眼认出彼此,可他们早已不是比邻而居的玩伴了。 江宁微微一怔,不解道:“这有什么,我也听不懂。” 她满脸真诚:“我也不会作诗,但他们方才说的有花有草,听起来就很美,你觉得呢?” 这一问,紫菀忍不住回忆起来:“是,他们说了桂花,还说了月亮呢。” “有月亮吗?” 江宁蹙眉想着,余光才瞥见裴叙已到了身前,“啊”了一下,慌忙一个闪身躲到了老银杏后。 正值仲秋,地上满是圆滚滚的白果。 她用脚尖轻轻踢着果儿打发时间。 一颗,一颗,再一颗。 身旁的果儿被她踢了个干净,她无聊地自言自语起来:“不知道谢五那个笨蛋背完了没有……” “小姐。” 紫菀忽然探身过来,吓的她慌忙蹦了几步,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怀里像揣了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砰砰乱撞。 裴叙笑了笑,敛着目朝她拱手:“多谢江大小姐。” 江宁顺了顺乱跳的心,裴叙这般礼数周全,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赶忙端起大小姐的仪态回礼:“裴公子不必客气。” 目送着两道身影远去,裴叙才又垂下眸。 腰间那枚同心结在秋风中轻曳,尾端系着的紫瑛石流苏撞在一起,清清脆脆。 眼神又温柔了些,他含着笑抬头,忽地唇角一滞。 一身月白锦袍的公子压着步子逼近,云纹暗隐,寒潭似的眸子缓缓下移,径直寻到他腰间,重重一钉。 “你叫裴叙?” 10. 夜谈 裴叙心里咯噔一下,端正拱手:“正是,敢问公子是?” 眼皮都未抬,谢祈安盯着那枚同心结,又眯了眯眼:“……路过而已。” “裴公子腰间的同心结很别致。”他忽然勾了勾唇,“看着像是红螺寺的样式,也就值一两银子吧。” 噙着一抹得意,他终于抬起眼,眸中不知怎的漾开些神采。 裴叙一怔。 这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目光刺的他颇不自在,他佯作掸衣,将那枚同心结稍稍挡住:“物件虽小,友人所赠心意无价,裴某感念。” 谢祈安的笑容骤然裂开,转身便走:“那裴公子好好系着吧!” 走了两步又顿住,日光在他冷霜般的脸上落下一片虚影:“千万别弄丢了。” 裴叙紧抿着唇,作揖道别。 那逐字逐句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话,像是威胁又像是提醒,着实费解。 他来国子监毕竟时日不多,人尚未认全,京都不比老家,处处皆是贵人,眼前这位更是骨子里都透着骄横,只怕家世不浅。 折过曲廊,绢扇哗啦一开,呼呼生风。 “她竟敢背着孤偷偷又雇了一个?” 福全跟在太子身后一段,暗暗嘀咕:“人家江大小姐有钱,雇十个您也管不着啊……” 埋怨依旧喋喋不休:“江宁你真没眼光,那人一看就是个书呆子,长的也一般,还不送你回家……” 他愤愤地摇了两下扇子。 “果然便宜没好货。” 身后人忍不住插嘴:“殿下,您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谢祈安甩来一个眼刀,“她一定是嫌弃孤太笨,所以打算找个备选,昨日不该故意全错的……” 肠子都快悔青了。 不行。 这出戏的角儿是他,她想换人,门都没有! 折扇唰地合拢,谢祈安突然停下,福全跟着一个急刹。 再抬头,只见他眸中燃起烈火般的斗志:“孤可是储君,岂能输给一个穷书生?” “回东宫,背菜谱!” 是夜,东宫书房烛火通明。 福全探头进来添茶,正见自家殿下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拊掌,咬牙切齿地诵读着:“千层糕不是一千层,千层糕不是一千层……” 他扶额长叹,又立马堆开笑迎上来:“殿下,喝盏茶提提神。” 谢祈安的眼睛还盯着纸上的栗子糕,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眉头紧皱:“错了,栗子糕要配武夷岩茶。” 福全哑然:“您素日不是最爱碧螺春么?” 他摇了摇头:“殿下,您这奸夫当的是不是太上心了?” 一口茶呛进喉咙。 谢祈安猛地咳嗽起来,脸霎时红透:“什么上心?孤是上进。” 他捂着嘴咕哝:“难不成要孤输给那个书呆子?” 话音刚落,紧阖的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谢行舟立在门边,映着烛火的眸中竟涌起些泪花:“祈安……父皇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趴在书案边的主仆俩蓦然一怔。 瞪的浑圆的眼中,映出彼此错愕又惊恐的脸。 完了! 余光瞄见那道明黄又近了些。 谢祈安一个弹跳起来,冲到父皇面前,高大的身形堪堪好一挡:“父皇,您怎么来了?” 他身后,福全左右开弓,把那些守则、菜谱,还有他背的不耐烦时瞎画的丑乌龟胡乱一拢,又从案上扒拉了几本书压住,这才战战兢兢地跪地行礼。 额上已是一片冷汗。 谢行舟一把握住儿子的手,满是欣慰:“父皇在御书房批完奏折,顺道来看看你,没想到你正在用功,昨日是父皇误会了你……” 昨夜宫宴上儿子的反常之态,一直在谢行舟心中悬着。 原以为他又在胡闹,不想走到门边,一句直冲云霄又掷地有声的“孤是上进”撞入耳中,他竟一时心神激荡,老泪纵横。 谢祈安干笑着打哈哈:“都是儿臣份内之事。” “夜深了,父皇早些回宫歇息吧。” 手上已经在把父皇往外推。 谢行舟正是慈父之心泛滥之时,哪里肯走,他一把推拒回来:“无妨,父皇不乏,功课可有哪里不懂?如今可是学到《治国十疏》了?” 伸颈向谢祈安身后望去。 “正是,正是。”谢祈安顿时慌了,又扭身一挡,“并无不懂,况且太傅学识渊博,儿臣有疑他自会解答,何需父皇费心?” 皇帝眉心一沉:“治国之道,当今世上焉能有人越过父皇?” “朕是大晟的皇帝,难道在安儿眼中,父皇还不如太傅?” 谢祈安拦人的手忽然没了力气。 这话怎么如此耳熟? 福全趴在地上,抵在金砖上的头微微发颤,险些没憋住笑。 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趁着儿子愣神的空档,谢行舟拂开他的手,可才走了两步,忽然被人拦腰箍住:“父皇,您别过去了。” 谢祈安跪在地上,紧紧抱住父皇的腰:“您再走一步,儿臣……儿臣就不当太子了!” 话音刚落,头顶落下一声长叹。 谢祈安终于松了口气。 从小到大用了千百遍的杀手锏,果然奏效,哪怕只是耍耍嘴皮子,父皇也奈他不何。 谢行舟揉了揉眉心,被如山父爱冲昏的头脑清醒了些,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深夜,苦读,不可告人。 “起来吧,父皇是过来人,能理解。” 谢祈安笑着起身,父皇睁开眼,方才黯下去的眸子不知为何又亮起些神采,拍了拍他的肩:“你这个年纪早该通晓人事了,从前是父皇觉得你心性幼稚,东宫也一直未着人伺候,如今你既……” 他顿了顿,扬起一抹了然笑意:“你的婚事,是该着手考虑了。” 十八岁的少年人,情窦初开,有些躁动也在情理之中。 谢祈安脑袋一空,明白过来父皇的意思,脸上滚烫:“父皇,您想哪去了?” “儿臣看的是菜谱,不是春宫!” 顾不上脸面了,在父皇怔然的目光中,他冲到案前,从层层叠叠的书堆中翻出那本点心簿子,带着未散的墨香甩了过来:“您自己看!” 谢行舟捧着那本菜谱,颤抖着手一页页翻过:“栗子糕?玫瑰酥?” 眼若铜铃,声音又抖了些:“还有杏仁酪?” 每念一个,谢祈安想挖地洞遁走的心就强一分。 素日面如止水的帝王,此刻脸上翻涌起无尽的诧愕:“谢祈安,朕原以为你是色中饿鬼,没想到你只是饿鬼。” 话一出口,谢行舟自己都觉得荒谬,忍不住笑了。 边笑,边转身往外走,那本菜谱还捏在手中忘了放下:“报应,都是朕当年之过的报应。” 话音轻若叹息,顷刻间散在风中,不可追寻。 谢祈安的心却沉了。 “什么报应?” 房门大开,夜风灌入,他滚烫的脸终于散了些热,可那个远去的背影并未回答他。 福全灰溜溜地凑了过来:“殿下,现在怎么办?菜谱没了 。” 谢祈安望了望外头苍茫夜色,人影已散,他径直坐回案前,铺纸提笔:“重写一本。”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 福全微怔,赶忙立在他身侧:“那奴才研墨。” 书房的烛火,摇摇曳曳,还是到了天明。 * 侯府书房,灯烛渐短,霞影纱窗上映着父子俩的身影。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永宁侯顾元德望着窗外那轮将满的秋月,指节沉沉一叩:“昨夜宫宴,你莽撞了。” 顾时晏立在父亲身后,笑意淡了几分:“父亲是指……江瑶?” “你不该换人。”顾元德转过身来,目光冷冷一落,“你这是在打先帝的脸,打那道赐婚圣旨的脸。” 顾时晏眯了眯眼,舌尖暗暗顶了顶左腮:“父亲是要教训儿子?” “不是教训,是提醒。”他挥手示意儿子坐下,“你在外头如何胡闹,为父都不干涉,房里的事,你母亲也一向纵着你,可有一件事你必须记牢。” “你的正妻,只能是江宁。” 顾时晏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底压了许久的问题:“父亲为何如此坚持?” “因为她叫江宁,宁府的宁。” “你以为先帝当年赐婚,看的是江淮年的面子?”顾元德望着微微发怔的儿子,冷笑续道,“他算个什么东西,新科状元?可笑!若无宁府女婿这个身份,撑死了在翰林院混个编修,何来今日执掌户部,入主中枢?” “先帝看中的是宁毅,是宁家手里的兵权。当年宁府如日中天,先帝本想将宁若芙指给陛下,可她拒绝了。” 廿载过,宁府大小姐面圣拒婚一事却犹在眼前,当年轰动京都,至今余波仍在。 忆及故人,他捋着胡须,声音也慢下来:“所以先帝退了一步,将她的女儿指给了你,这一步退的高明啊。宁若芙能用「不愿」拒了自己的婚事,却拒不了她女儿的婚约。” 他笑了笑,似在欣赏这一步棋的妙处:“毕竟,谁会知道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愿不愿意呢?” 顾时晏低头听着,有些不服气地开口:“宁府早不比当初,八年前宁若远宁若泽战死,宁府气数已绝,一副空架子罢了,父亲还不放手?” “愚蠢!宁毅还没死呢。”顾元德毫不留情斥道,“正因为宁府后继无人,我们才更不能放手,宁毅在西北手握兵权,军心所归,百年之后还能给谁?” “给陛下?给朝廷?谢行舟倒是想,可西北那群粗人都是跟宁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他们而言,宁毅的话比圣旨重。”他嗤笑,目光沉在儿子肩头,“你是江宁的夫婿,便是宁毅唯一的外孙女婿,他不把兵权给你给谁?” 顾时晏抬起头来,唇边浅笑如常:“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只是儿子仍有一事不解……” 永宁侯抬了抬眼。 他才继续:“既然先帝本想指婚宁若芙和舅父,那后来为何不顺势把江宁指婚给表弟呢?” “他拒绝了。” 顾元德眸光忽暗,声音轻了许多:“谢行舟让了一步,而你的母亲进了一步,她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为你求来了这道赐婚圣旨。” 顾时晏眉心微动:“舅父他……” 宫宴上那句冷厉的“小心一点”忽然在耳畔闪过,浑身攀起一阵寒意:“难道……他不想退?” 夜风拂过,灯焰轻轻一晃,无人回答。 沉默许久,顾元德终于抛出了他的要求,不容回绝:“婚期将近,把你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收拾干净,哄好你的未婚妻,我要这桩婚事体面地撑到宁毅过世那一日。” 11. 围剿 “杏仁酪,用南杏仁为上,浸泡四个时辰去皮,方去涩味,宁宁喜欢醇厚些的,加核桃、花生一起磨浆过滤……” 谢祈安得意地挑了挑眉,竖起三根手指:“至少滤三遍,才成底汤。” “火候是最重要的,小火慢熬,大了有焦糊味……最后面上洒上些新鲜桂花,盖上盖子焖……焖……” 他忽然卡壳,唇边那抹自信的笑垂了下来,拼命在脑子里搜罗答案。 重写到这一页时,天色都泛起鱼肚白了,他困的眼皮直往下坠,字迹歪扭,竟完全想不起来。 坐在绸垫上听他滔滔不绝背了一个早上,江宁此刻忍不住扑哧一笑,冲着那个急的冒汗的人眨了眨眼,比了个「茶」的口型。 谢祈安一拍脑袋:“对!焖一盏茶的功夫。” 话音落下,那柄一直在手中攥着的折扇终于畅快展开,清风徐徐。 “怎么样?宁宁老师,我都背下来了。” 眸中映出他俯身靠近的脸,江宁眉梢又弯了弯:“谢五,你真厉害。” 不过一日,他竟真的将她爱吃的茶点配方一字不落地全记住了。 他勾了勾唇:“那是自然,我可是花一千两雇来的。” 折扇忽然重重摇了两下:“同那些一两银子的便宜货能比吗?” “什么一两银子?” 江宁歪了歪头,面上不解。 “没什么。”他飞快别开脸,耳尖不知为何微微发红,“这条学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学别的了?” 牵手……或者是含情脉脉的对视…… 唇角越翘越高。 颊上漾开两团红晕,江宁慌忙垂了头,心突突直跳,闹的慌。 她当初也是脑子一热,想到什么便写什么,东拼西凑出了这份世上无二的情郎守则。 眼下学了两条,她已经挺满意了,至于那些牵手和对视…… 前日摘珠花时,他的指尖好像碰到了她的发丝,轻轻的,可一想起心就跳的好快。 那若是十指紧扣,掌心贴掌心呢?手心会出汗吧? 脸霎时烫起来。 她根本还没准备好呢。 “咳咳……”她清了清嗓,顶着热意抬眸看他,“你学的这么快,明日又是中秋,我……我准你一日假吧。” 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如春日暖阳般熨贴,面前人却如坠冰窟。 “什么?放假?” “对啊。”江宁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僵在半空的手臂,“明日中秋,你不用和家里人团聚吗?” 谢祈安回过些神来,收拢折扇,安安静静握在手心:“要的。” 中秋家宴,象征团圆之意,总归还是不好推辞。 道过别,他晃晃悠悠地到了巷口。 脚步一顿。 福全跟着停住,努力踮脚越过他的肩头望去,一尊气势轩昂的马车停在尚书府正门。 朱红华盖,青蓝帷裳,还有车身上惹眼的青铜兽面纹,无一不在彰显主人的身份。 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兵佩刀随行,沉穆威仪,路人频频顾首,交头私语。 “呵。” 谢祈安靠在巷口的墙上,折扇在指间转了转,眸色一沉:“老狐狸,还亲自来了。” 日光投在他侧过来的半张脸上,眼底忽明忽暗,福全紧了紧眉:“殿下,我们可要过去?” “我凭哪个身份过去?” 他挑了挑眉,唇边勾笑却毫无温度:“太子……还是她的假情郎?” 径直转身,他的身影在日光下格外峭拔。 “哪个身份都不配过去。” * 江宁被唤来正堂时,里头正言笑不断,一团和气。 她攥着手帕,停在门槛边半天抬不起脚。 上首正位的男人一身深绛紫麒麟扑子,抬眼望来,那双暗眸深不见底,他捋着齐整的短须慈眉善目:“是宁宁吧?” 坐在他身侧的父亲忙不迭开口陪笑:“是呢,小女素日养在深闺,不常见外人,有些怯生,让侯爷见笑了。” 随即又热络地招手:“宁宁,快进来。” 她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垂首立在侯爷身后的顾时晏,此刻平眉顺眼,快步迎了上来,引她到梨花木椅前:“宁妹妹,你坐这儿。” 她落座后环顾一周,才发现满堂除却他们三人,再无一人敢坐。 呼吸倏然间又紧了些。 永宁侯缓着声音,笑容满面:“一晃多年,宁宁长大了,小时候本侯抱你那会儿,还是个小团子呢。” 朗朗笑声中,他伸手在半空虚拢,比了个抱的姿势,转而感叹道:“如今出落的这般好,真是晏儿的福气。” 众人连连称是,江宁的脸色却更沉了,垂着头没有接话。 碰了个软钉子,堂内气氛蓦然沉了些。 顾元德干笑两声,又道:“晏儿这孩子年轻不懂事,本侯听说前番你们闹了些别扭,原是他不对,今日特意带他来给你赔礼。” 话音才落,顾时晏当即出列拱手:“是我行事鲁莽,考虑不周,宁妹妹莫怪。” 江宁自是不肯信他,可台阶搭到这里,若不顺着下来恐怕场面越发难堪。 她起身回礼:“侯爷言重了。” 被她刻意略过,顾时晏嘴角一紧,咬了咬牙。 一直候在角落里的孟氏噙着笑上前斟茶:“侯爷,这是今岁新贡的君山银针,您尝尝。” 又转身招呼:“把茶点奉上来。” 江瑶当即进了正堂,莲步轻移,保养得宜的纤纤十指端 着碟精致的酥点,低眉浅笑:“侯爷,听闻您喜食牡丹卷,臣女特来奉上。” 顾元德目光微微一垂,掠过那碟牡丹卷,轻笑着转向江淮年:“江大人是不是误会了,本侯今日登门纳征是为晏儿娶妻,而非纳妾。” 纳妾二字一出,江瑶脸色骤白,手一颤,险些摔了瓷碟。 江淮年亦是面如土色,扯了扯嘴角:“侯爷说的哪里的话,先帝金口玉言,婚事自是不容置喙。” 他朝江瑶飞快使了个退下的眼色,又冷瞪了孟氏一眼。 正堂气氛骤沉如水。 顾时晏眼皮都未抬一下,似乎与己无关,江宁忍不住蹙了蹙眉,眸中凝满了惑然,偷偷向上首望去。 谁知正好迎上顾元德的目光,他又压了压眼尾,堆起一片笑纹,笑意如藤蔓缠绕而来,将她紧紧缚住:“宁宁可给晏儿准备了回礼?” 她摇摇头,被那笑看的全身发麻,忍不住往椅子里缩,嘴唇颤动了几下:“我……我……” 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吞吞吐吐,终于轻轻落下:“我不想嫁。” 堂内霎时一静,一时之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顾元德眼尾的笑意一滞,倏尔又尽数漫开,大笑道:“小姑娘恋家,不肯出嫁呐,宁宁放心,侯府往后便是自己家,不会拘着你的。” “我……” 江宁还想开口解释,顾元德已不给她机会了。 他径直起身,命令道:“明日中秋,长安街上举办花灯展,晏儿你陪宁宁一同去吧。” 顾时晏颔首应下,江宁还来不及回绝,那道满带威仪的背影便领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正堂。 江淮年紧跟着出门送客,原本挤的透不过气来的正堂,忽然就空了。 江宁的心却一点儿没松。 顾时晏上前两步,温柔笑道:“从前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我们明日一同去看花灯好不好?” “不好。” 她冷冷回绝,早该出口的两个字终于说了出来,懊悔不已。 方才为何那般胆小,不敢开口。 江宁你真是没用。 顾时晏压了压眉心,极力漾开笑意,放柔了声音哄她:“明日是中秋,左右你又无事,权当赏光罢?” “难不成……你要去见旁人?” 他挑着眉梢同她玩笑,想松快些气氛,江宁却悄悄攥紧了丝帕。 假情郎的事他并不知,她却难免心虚,眼下他的确还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若是百般推辞,只怕惹起疑心。 她只好避开他勾笑的眉眼,忍着恶心道:“好吧,不过我只去看花灯。” 顾时晏的眼中终于浮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眼尾微勾,将身前人的轮廓尽揽入眸。 放心,我没那么着急。 12. 出逃 中秋夜,月盈如玉盘,流光映欢颜。 长安街两侧竖起高大的竹架,上头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莲花灯、兔子灯、锦鲤灯,层层叠叠,随风轻曳,光华流转间恍若星河坠落。 月灯巡游是大晟朝每年中秋的传统。 几人合力用长竿挑起一座巨大的月亮灯,沿街缓缓而行,后头跟着舞龙仪仗队,龙身用桐油彩纸蒙成,内置烛火,远远望去有如一条火龙在街市中翻腾穿行。 整座京都皆浸在欢笑之中。 江宁走在顾时晏身侧,侯府亲卫在二人周围圈出一片空地,隔开不断汇入长街的人潮,将二人牢牢锢在其中。 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和禁足有何分别。 顾时晏噙着笑侧首,抬手指去:“宁妹妹,前面便是鳌山灯,我们去看看吧。” 江宁抬眼一望,人潮如百川归海,向着长安街尽头涌去。 那里矗着一座鳌形灯楼,高约十余丈,叠翠堆琼,缀着万盏彩灯,底部暗藏机括吞云吐雾,远观如在云海仙境中沉浮。 罢了,花灯总比身边人好看些。 蹙着的眉心刚舒展了些,耳畔忽然袭来另一股喧哗的热闹,鼓点急促明快,每一声咚都仿佛震在人心上。 循声望去,一支驱邪祈福的傩舞队从侧街冲出。 舞者个个面覆青铜面具,手执火把猛力挥舞,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火圈,面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亦神亦鬼。 赤足/交替跺地,和着鼓点,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邪祟踩入地底,忽而单脚腾跃转身,一个凌空飞踢,身上挂着的铃铛甲片叮当作响,让人忍不住跟着那节奏颔首。 “是傩舞!” 江宁兴奋地惊呼。 幼时曾随母亲出门看过一次,不同于寻常舞蹈的柔美动人,傩舞粗犷有力,气势磅礴,令她印象尤为深刻。 顾时晏冷嗤道:“嘁!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敏捷的舞者翻身跃来,狰狞面目唰地一下从他眼前掠过,吓的他浑身一激灵,连退数步。 周围的亲卫怔了怔,搭在佩刀上的手却没有动作。 傩舞驱邪在大晟是吉兆,开国之初备受推崇,连皇室祭祀都少不了安排。 虽渐趋式微,可子民心中的敬畏犹在,他们也不敢妄然动手。 旁的不论,当今太子殿下虽不学无术,但于音律舞乐上却造诣颇深,其中甚为喜爱傩舞。 众人一个晃神的瞬间,身侧的傩舞队骤然又活跃了些,鼓点成暴雨之势瓢泼而下,烟气与火光交织,汇入翻腾的火龙队,两相交汇,锣鼓喧天中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流动的人潮瞬间化作了狂欢的漩涡。 江宁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护卫便被冲了个七零八落,几个身影如风的舞者在她身侧翻飞腾跃,似一股无形的力量,裹着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宁妹妹!” 顾时晏伸手来拉她。 江宁正转的头晕,脚下趔趄,望着他的手伸来,眼前闪过的却是红螺寺那块瞄准的石头。 她没有去牵。 又一个舞者旋身掠过,将将好隔开二人。 似轻风微微一带,虚虚扶了一把踉跄的她。 再站定时,已找不见顾时晏的人影。 忽然,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怔怔地抬头。 面前人歪了歪头冲她笑,脸上覆着一张描金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火光映在他张扬的眉间,含笑的桃花眼里盛着满城灯火,和一个她。 他眉眼一弯:“跟我走。” 来不及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跑起来。 他牵着她,在汹涌人潮中逆流而上。 身后,锣鼓喧天,火龙翻腾。 身前,他笑着回头,为她劈开一条窄窄的路。 * 耳畔的喧嚣渐渐远去,江宁听见自己的呼吸越发急促,可还不等她开口叫停,那股牵着她不管不顾的力量蓦然一松。 他转身过来,却没松开她的手腕。 抬手一扯,描金青铜面具斜斜挂在额角,少年眉清目朗,月光明晃晃挑在他上扬的唇角:“宁宁,中秋安康。” “你怎么在这儿?” 江宁满脸疑惑,一时都忘了挣开手腕。 谢祈安得意地晃了晃头上的面具,悬着的铜铃撞出一阵脆响,却不及他本来的音色清透:“我来跳傩舞驱邪啊。” “没想到能遇见你,真是缘分。” 她轻轻拧了拧眉心:“这么……巧么?”忽而又追问道:“那你为何拽着我跑?” 他扬眉,眸中人影漾开层层涟漪:“我只是望见今夜月色甚好,若和不喜欢的人一起看岂不辜负?” 声音忽然轻了些:“那个人……是你未婚夫?” “嗯。”江宁耸耸肩,无奈道,“昨日他父亲来了,要我与他同来赏灯,推辞不掉。” 许是畅快跑了一路,她胸中那股郁气 终于散了些,话音也轻快起来:“不过没想到傩舞队会冲散人群,这样也好,我可以早些回家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弯了弯嘴角。 今日运气真好。 正要抽出手,扣在她腕间的五指蓦然收紧:“回家?” 江宁微微一怔,方才落入耳中的两个字又冷又利,像是冬日檐下的冰凌,直直刺进耳中。 望着脸色莫名沉了些的他,心里竟涌起些异样的感觉。 不怕,只是不敢看他。 她垂眸躲开,又轻轻扯了扯被他紧攥的手腕。 他这才松了劲,微微偏开:“刚才人多……” 江宁没接这个话茬,低头捋了一遍又一遍袖角:“我也想再逛一会儿,可顾时晏眼下定然在长街上找我,若被他找到还不如回家呢。” 话音刚落,笑意如春风般拂过她发顶。 “没关系,我有这个。” 她好奇地仰头,只见谢祈安变戏法似的从那身玄色锦袍里又摸出两个面具。 一个兔子的,一个狐狸的。 他冲她眨了眨眼,眉飞色舞的模样简直和手中的狐狸面具一般无二:“带上这个,他就找不到你了。” 江宁忍不住扑哧一笑,接过兔子面具:“那你不用带,你已经很像狐狸了。” 他自顾自地换了,翘着嘴嘀咕:“那可不行,这是一对儿的……” “什么?” 她正歪着头整理耳边的系绳,抬手一挡,恰好把后头几个含糊的字挡在了耳朵外。 仰着头来寻他。 朦胧月色里,少女姣好的脸庞隐在兔子面具后难辨分明,那黑葡萄似的一双眸子却更亮了,长长的睫毛上下轻轻一扫,等着他回答。 她甚少这般恬静。 谢祈安忽然心间一颤。 “没什么,有风。” 眼帘倏垂,他飞快整理好面具,转过大半个身子,抬手指着远处那一片璀璨灯火:“我们是从长安街过来的,他们定会顺着寻来,不如我们走那边——” 指尖转向另一侧稍冷清些的街,灯火长明,却不喧闹。 回身一望,月色缱绻,似在少女眸中点起一盏温柔的花灯。 她咧着笑意道:“我不认识路,听你的。” 长安街上,依旧欢呼雷动,傩舞队伴着笃笃的鼓点远去。 顾时晏边咳嗽,边挥开那团烟雾,眼前只剩他和几个亲卫面面相觑。 他脸色一沉:“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找!” 13. 糖画 同今夜众目所归的鳌山灯遥遥相对,拂云街自然不比长安街那般攘来熙往,可也和冷清二字无关。 二人刚行至街口,一股热浪夹着笑语扑面而来。 夜市摊子两侧排开,绵延不尽,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糕的甜糯,还有刚煮沸的茶汤,清香四溢,暖烘烘的绕在一起。 吆喝叫卖,说书唱曲,各有各的热闹,叫人一时竟不知该先看何处。 江宁却被一家星货铺子径直勾走了。 都是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琉璃风铃,彩绘面具,还有惟妙惟肖的泥人,在灯火映照下晃的人眼花缭乱。 她三两步便蹦了过去,一会儿摇摇风铃,撞出一片碎玉般的脆响,一会儿又戳戳旁边的泥人,印出几个月牙儿般的浅印。 老板娘生意正好,也不催她,笑眯眯地等着。 “喜欢哪个?” 一阵笑意从身后靠了过来,谢祈安俯身,清音擦着她耳畔而过。 耳根有些痒痒的,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挪开一小步:“我没带钱。” 脸上顿时臊开一阵热意。 出门时她一直想着今夜如何敷衍过顾时晏了事,心不在焉地,竟忘了拿荷包。 眼下挑挑拣拣了半日,其实她哪个都买不起。 他嘁地笑了笑:“我来付。” 手自信地向着袖中伸去。 忽然,他唇角一僵,手卡在袖中久久未动。 谢祈安这才想起一件事。 身为储君,他出门从不带钱,只带福全。 而他的“钱袋子”,此刻正在长安街替他收拾残局。 “呃……” 两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隔着面具一望,谢祈安额上瞬间漫开冷汗:“我也忘带钱了。” 她忍不住笑了:“算了,今夜买回去反而惹眼,下回再来买吧。” 他只能干笑着点头应下,暗暗咬牙。 太丢人了!堂堂储君身无分文,下回不把整条拂云街买下来,他不姓谢。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 蹙着的眉心微微一松,他被那笑勾着垂眸:“你笑什么?” 少女眉眼弯弯:“我在笑我们两个穷光蛋。” 笑容又灿烂了些,她背着手煞有介事地道来:“你看呐……我败家,你草包,说不定真有一天,我们家财散尽,身无分文,什么也买不起,只能这样两手空空地在街上走。” 话音刚落,藏在背后的手忽地抽出来,在半空一摊,伴着她一声重重的叹息落下。 她演的惟妙惟肖,两人扑哧笑了出来。 谢祈安低头看着那两只空荡荡的手,挑了挑眉:“若真破产了,大小姐打算怎么办?” 江宁知道他在玩笑,偏认真起来。 目光在满街的铺子上溜了好一圈,最后指向远处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一家包子铺,一屉刚出笼的包子正冒着热气,一团一团地往街上扑。 “那便开家包子铺。包包子应当挺简单的,到时候你和面,我包馅,赚的钱五五分。” “五五分?”他夸张地捂住胸口,狐狸面具都挡不住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小姐的算盘打的太精了,和面可比包馅累多了。” 江宁倾身过来,顶着兔子面具仰头看他:“你不乐意?”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轻轻扬起,向着他的眼睛扑来。 谢祈安别开脸,挤了挤眼:“至少六/四。” 余光瞄见她站直了身子,那一缕调皮的发丝还在风中晃荡,玉兰清香幽幽而来:“成交,我六你四。” 平日微垂的眼尾忽地飞挑一下,透出的那股狡黠劲儿竟让他一瞬恍惚,分不清她是兔子还是狐狸。 “大小姐耍赖!” 她早跑开一段,笑着回头冲他咧了个鬼脸:“谁让你这个笨蛋不说清楚。” 谢祈安忽然嘴角一垂,话音轻若无风:“说清楚……” 侧后方一个靛蓝棉袍的身影动了动。 他眉心一沉,望见那货郎正笑着招呼客人,右手在身侧虚虚一握,又飞快松开。 反复三遍,是警惕的信号。 顾时晏的人找过来了。 折扇在手心攥了片刻,笃笃叩了两下。 那货郎适时颔首。 命令已达,他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大步跟上。 江宁不知何时站住了,目光柔和了许多,久久望着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 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乖乖地依偎在父亲怀里,含着手指笑:“爹爹,我要这个。” 男人眼底眉梢都是喜色:“好,爹爹给妞妞买个大蝴蝶!” 眼底微微一湿,那只蝴蝶在她朦胧的目光中越飞越远。 “要两个。” 一阵清幽的檀木香拂面而来。 “嗯?” 江宁从那片虚影中回过神来,仰头望见的是谢祈安沉静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目光静静停在面前的糖画上。 她赶忙扯了扯他袖角,半掩着面压低声音:“你不是没带钱么?” “你不会想吃霸王餐吧?” 那静若沉潭的面庞裂开了一道缝。 谢祈安阖目长叹,紧攥的拳头抵在额上,忍了忍,忽地放手,指尖径直寻到腰间一解。 啪嗒一声,不轻不重。 一块墨玉蟠龙佩反手拍在了案上。 “用这个抵。” 他玄黑如墨的袖角还攥在她手里,江宁上下一打量,这才发现他今夜一身玄袍,修长如竹,光华内敛,竟将腰间那块墨色玉佩藏的毫不起眼。 可它此刻露了真形。 玉色如漆,见光透碧,在糖画摊头那盏斜挂的花灯映照下,似深潭碧波,泛来一阵一阵幽光。 龙纹盘曲,栩栩如生,光影轻晃间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摊主老伯笑容一滞:“客官,这……太贵重了。” 江宁盯着那块玉佩看了许久,眸心一沉,心中浮起些不好的预感。 她迎着那张气鼓鼓的侧脸凑了过去:“这不会是假的吧?”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眼睛瞬间睁到最大,映出满脸无辜的她:“是真的!” 他气的眉心直抖,咬着牙一字一字碾出:“我家祖传的。” 江宁哦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刚想再开口,摊主忽然拾起玉佩,递了回来:“这糖人算我请二位的吧。” “不行!”谢祈安脱口拒绝,“孤……古语有言,君子不轻受人恩。我可不是那等好占便宜之人,哪怕是区区一两银子。” 舌头差点打结,他额上竟急出一层汗。 江宁听的云里雾里,只能跟着点头:“说的对,我们不占人便宜。” 话音刚落,面前衣着华贵却掏不出分文的二人,望向彼此的眼中竟漾开浓浓的欣赏之意。 摊主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我这糖人才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俩……” “五文钱?” 两人异口同声,呆若木鸡。 对望的眼神心虚地乱飘,江宁的脸微微一红:“我都没用过铜板……” 谢祈安唇角一抽:“我也是。” 两个脑袋默默垂了下去,一个比一个低。 “嘿嘿,好了!”不过片刻,糖人老伯笑着递来两个糖人,“一个小郎君,一个小娘子,二位拿好了。” 厚茧遍布的一双糙手,一左一右捏着两个栩栩如生的糖画小人,色泽金黄,麦芽糖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二人鼻尖里钻。 甜的人鼻尖一软。 江宁伸手接过“小宁宁”,尖尖的双螺髻被画成了两个圆圆的包子,她忍不住笑了,细声细语:“谢谢伯伯。” 身旁那个人故意学着她的腔调:“谢谢伯伯~” 立马收获一记白眼。 月色西斜,长街上的人影又拉长了些。 稀疏灯影下,渐渐静了。 面具半推至额上,糖人在江宁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其实你不用帮我买这个。” 并肩行着的脚步忽然顿住。 谢祈安转过身来,手中的糖人同样一点未动,目光不偏不倚寻着她的眼睛:“你看了。” “嗯?” 江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眸中他的身影清澈如水。 他紧紧盯着自己在她眼底的影,声音轻轻的,生怕扰碎了那片静影沉璧:“你的眼睛在说喜欢。” 她方才望向糖画的眼睛,盈盈若水,仿佛一捧春雪将将化开,淌出来的全是温柔。 那分明就是喜欢。 江宁怔住,望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困惑。 眼睛在说喜欢? 她用力眨了眨眼,可眸中依然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心忽然空了一下,攥着糖人的指尖紧紧一蜷,江宁没躲开他:“那你呢,你的眼睛刚才没有说喜欢。” 他方才看糖画的时候,眸中毫无笑意。 那怎么会是喜欢呢? 质问声才落,少年忽然勾了勾唇,映在他眼中的人影轻轻一晃。 他俯下身,颀长的身形向她投来一片昏暗,径直笼向她手中金灿灿的糖人。 唇在糖人上轻轻一碰。 “现在说了。” 14. 余波 心尖莫名一跳,江宁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个被亲过的糖人上,半天未动。 糖人脑袋上圆圆的发髻微微凹下去一点,像是被什么温温热的东西融化了,在月光下泛起一点晶莹。 她抬起头看他。 谢祈安已经站直了身子,唇角紧紧绷着,似乎想压下那几分刚做完坏事的得意。 沉默片刻,江宁终于反应过来。 抬脚狠狠一踩。 “谢五!你舔了我的糖人我怎么吃?” 谢祈安猝不及防被踩了个正着,满面的得意顿时碎作一地。 单脚连着跳了好几下,他疼的嘶嘶抽气,嘴上还在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跟你换……” 瘸着腿又蹦了回来。 江宁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小谢五”,却没伸手接。 手中那个“小宁宁”又攥紧了些。 谢祈安脚上还疼着,眉梢紧蹙,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糖人:“大小姐,我的这个大,你又不吃亏。” 正说着,他的糖人突然靠了过来,像是要同她的比比大小。 两个糖人眼瞧着就要碰上。 江宁脸上一热,赶忙抽走他手中的糖人,又把那个被亲过的塞给他:“你的这个丑!” “哪儿丑了?” 他满不服气地反驳,俯身过来看。 二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了她手中的糖人。 眉毛被勾的格外张扬,唇角微微上翘,平日的那股欠揍劲儿一丝不少地画了出来。 真是栩栩如生。 江宁越看越火大。 张嘴咬了一大块,麦芽糖嘎嘣一下碎在口中,手里的糖人顷刻间没了半个脑袋。 “坏谢五,我要把你吃掉。” 凶巴巴的威胁才出口,谢祈安忽然怔住,抽气声突然没了,被踩的那只脚却还悬在半空。 他单腿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 江宁挑了挑眉,故意冲着他用力地嚼,糖块在口中咯吱咯吱地响,碾碎磨化,才慢慢咽下。 气慢慢消了些。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眼前人却仍在失神。 浑圆的眼睛越瞪越大,透出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茫然无措,耳尖不知为何红的滴血,唇角扯了扯,却说不出话。 口中的甜香慢慢化开,江宁抿了抿唇,望着他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这是怎么了? 看着像是真的被她咬去了半个脑袋? 谢祈安目光怔怔,落在她抿过的唇上,粉润如花瓣,唇边还残留着一点金黄的糖渣,泛起微微的光。 月色皎皎,就这般沾在她唇角。 他喉结一滚,飞快移开视线。 “……好吃吗?” 江宁见他回过神来,松了口气。 还好,他的魂儿没被她咬走。 她又舔了舔:“好吃,挺甜的。” “那就好。” 唇角不知不觉间翘了起来,谢祈安偷偷垂下眼,转了转自己手中的糖人,竹签上似乎还有她掌心的余温。 他慢慢举起,一点一点向着自己的唇靠去。 轻轻含了一口,笑意漾开。 确实挺甜。 江宁又咬了一口糖人,忽然顿了一下,眯了眯眼。 街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像是有人在争执,但隔的太远,听不真切,顷刻间便散在夜市的热闹中。 “怎么了?” 谢祈安偏头过来。 江宁含着糖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像有人在吵架。” 谢祈安抬眼,目光越过她肩头,往街口方向轻轻一落。 望过憧憧灯影,街口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栅栏,几簇人影盘桓在那里不去。 一道亮眼的宝蓝划过,在灯火下闪了闪,却未能再近分毫。 像一只被挡在琉璃灯罩外的飞蛾,朝着光拼命扑棱翅膀。 但也只能扑棱几下了。 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下来,他眯着眼欣赏远处那团交缠的人影:“夜市上人多,吵架有什么稀奇的,糖人再不吃要化了。” “哦!” 江宁赶忙垂头去看,可手中的糖人好好的:“没化呀。” “那就好。”他又含了一口糖,唇角翘的更高了,“我的好像快化了。” 街口,顾时晏领着几个亲卫被拦在栅栏外。 宝蓝锦袍下不知何时蹭了一片烟灰,他掸了又掸,绷了一夜的怒意终于冲着几个守卡的兵卒宣泄出来:“没长眼睛的蠢货!连本世子都不认识吗?放行!”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满带笑容地迎了上来:“世子见谅。今夜中秋,属下奉令巡防周边,防范火患,这不刚巡到此处……” 他抱拳致歉:“约莫半个时辰便巡完了,您且等等。” 顾时晏冷眼刺来:“为何偏偏巡拂云街?” 指挥使笑了笑:“不止拂云街,五城兵马司今夜均在巡防,世子若不信,大可去旁边几条街看看。” 顾时晏的手攥的发白,身后鳌山灯楼的万盏花灯明明灭灭,目光一直望向拂云街深处。 朦胧灯火间,两个并肩走着的身影莫名有些眼熟。 一个不知说了些什么,一个歪着头俯身看她,笑的肩膀都在抖。 眉心顿时拧紧,他叱道:“给我让开,我一定要进去!” 身后的亲卫默默按上了刀柄。 指挥使将一切尽收眼底,笑意垂了下来:“世子若要硬闯,属下只能视同妨碍公务,依律处置。” 话音刚落,身后的兵卒整装列队。 冷光一闪,兵刃齐齐出鞘,划破两方对峙的空气,清脆又刺耳。 顾时晏蓦地怔住,冷刃上映出他扭曲的侧脸:“你们好大的胆子!” 面前的寒光丝毫未退。 攥在身侧的拳头咯吱作响,过了半晌,他才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走!” 拂袖转身,栅栏依然横亘在街口。 兵刃未收,冷冽如霜。 * 月色如水,笼着两道归来的身影。 尚书府的檐角映入眼帘,江宁脚步微顿,垂着眼没看身侧人:“就送到这里吧。” 谢祈安沉了沉眉,折扇在手心不疾不徐地叩了叩,笑道:“好。” 目光一直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微微垂眸。 地上,一道黑影慢慢靠了过来。 “都打点妥当了?” 福全忙活了一夜,此刻声音总算松快了些。 “是。依照您的吩咐,今夜值勤的暗卫和兵卒一律发放三倍份例,另外再添一份中秋节礼,都从东宫私库走。”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早无人影的巷口:“江府那边也派人盯着了,若有情况随时来报。” 钉在巷口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谢祈安笑着用折扇敲了一下福全的头:“那还看什么,回宫。” “哎哟!”福全回过神来,摸了摸额头快步跟上,委屈极了,“殿下,合着就奴才白忙活一夜啊?” 谢祈安摇着折扇,笑容快翘到天边:“老规矩,自己去孤的私库挑,可否?” 小内侍连忙点头:“小的遵命!” 转而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满是心疼:“不过殿下,您知道今夜花了多少银子吗……” 他啧啧了几声,没往下说,倒不是不敢,只是知道报出 那个数字自家殿下眉梢也不会动一下的。 “就为了气世子,花这么多银子值当么?” 身侧摇着的清风蓦然一止。 含笑的眼眸忽然暗了暗,谢祈安低着头轻轻一笑,合拢折扇:“值当。” “花点银子便能给表哥添这么大的堵,太值当了。” 福全只能无奈撇撇嘴,心里的小算盘正拨来拨去,忽然听见身侧人又道:“对了福全……” 他仰头疑惑。 谢祈安的声音小了些,却恍如一道惊雷劈入耳中:“明日你去把拂云街买了。” “哈?这也是给世子添堵?” 福全满面困惑,可一望见那人唇边偷抿着的笑,霎时了然,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过是今夜一起逛了拂云街,回来便要买下整条街。 这不跟那圈地盘的小狗似的么? 他偷偷嘀咕:“那地契写谁的名字?” 谢祈安急忙解释:“孤买的自然是记在东宫名下……” 声音越来越小,指尖摁在折扇上半晌未动。 福全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果不其然,谢祈安轻轻咳了两声,把方才的话忘的一干二净:“还是记在她名下吧,孤还欠她一千二百两,正好抵了。” 一街之隔的尚书府,江宁刚迈进正门,急的团团转的门房顿时眼前一亮:“哎哟小姐您可回来了,世子和老爷都快急死了!” 小厮快步流星往前厅通报去了。 江宁微微一怔。 不多时,一群人乌泱泱地拥了过来,前院的寂静顿时化为乌有。 “宁儿,你去哪了?”江淮年披着外袍冲了过来,像是才歇下不久,身上还有些未散的酒气,扑的她眉头一蹙。 “爹爹还以为你被歹人劫走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绕着女儿打量了好几圈,见她从发髻到衣着皆齐整,丝毫不乱,他终于放下心来。 顾时晏立在他身后几步,目光冷冷,同样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 江宁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拂开父亲的手:“父亲这般担心我,怎么都不愿出门寻一寻?” “到底是怕我被歹人劫走,还是怕丢了和永宁侯府攀关系的棋子?” 江淮年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她也累了,不愿再面对满堂看猴戏似的目光,转身朝落锁的南院走去。 经过顾时晏身边时,他突然伸手狠狠一拽。 “嘶啊!” 腕上被紧紧箍住,扯着筋连着骨地疼。 他却一点没松劲,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你从哪条街回来的?” 江宁忍着痛甩开他的手,逼回眼角溢出的泪:“我不认识路,不知道。” 顾时晏被这话呛住。 她素日确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记不清路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心里总存着疑影。 江宁没理他,揉着手腕走了回去。 身后,那道阴鸷目光绕了许久。 * 谢祈安心情大好,一路哼着小曲儿走回寝殿。 回廊上,值夜的内侍面沉如水,头垂的一个比一个低,可他浑然不觉。 行至门边,他正要抬脚,忽然眸光一滞,右脚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殿门半开,烛火在风中曳曳欲灭,映着谢行舟晦暗难明的眼底。 他坐在案前,对着满案早已冷透的酥点,缓缓抬起头。 “中秋家宴不见人影,调了东宫暗卫,动用五城兵马司。” 他眸中盛着浓浓的倦意,可打量而来的目光却分外锐利,看的谢祈安浑身一凛:“祈安,你今夜忙什么呢?” 15. 逼问 谢祈安扶着门框站稳,咽了咽:“儿臣只是……只是出宫赏花灯。” “和谁?”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父皇,声音撑起来些:“自然是和福全。” 身后的福全两眼一黑。 谢行舟轻笑,目光扫过快要把头埋进地砖里的福全,淡淡道:“福全,你说。” 小内侍战战兢兢,浑身冒汗:“奴才……奴才确实同殿下去看了花灯。” 皇帝笑了笑:“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父皇——” 谢祈安一把挡在福全身前,滚了滚喉结:“他没撒谎,只不过我们是各看各的,他在长安街,儿臣在拂云街。” 话音刚落,谢行舟笑着摇了摇头。 眼前是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从模样的儿子,他径直伸手,在满案琳琅满目的点心中,随意拈起一块:“这栗子糕朕尝了一块,口味甚好。” “栗子糕?” 谢祈安闻言扭头,殿内烛火微弱,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案上摆着的东西。 栗子糕,玫瑰酥,杏仁酪……这些不都是江宁喜欢吃的吗? 难道是父皇为她准备的? 不对! 是那本菜谱! 他恍然大悟,心间登时泛起一阵涩意:“父皇您……您准备这些点心是……” 昏暗中那道望来的目光似乎又柔和了些。 “今夜是中秋,想着备些你爱吃的,便着御膳房按你写的那本点心簿子一一做来。点心虽好,人却迟迟未至。” 谢祈安鼻尖一酸,头垂的更低:“是儿臣思量不周,不该缺席家宴。” 皇帝并不怪他,问:“那能告诉父皇你今夜究竟为何事出宫么?” “不能!” 他抬头一口回绝。 “谢祈安你还真是软硬不吃啊!” 谢行舟阖目,揉着额角直叹气,再睁开眼时,眸中一片泠然:“这栗子糕,朕曾在一位故人那里尝过,一别数年,清甜如故。” “故人……”谢祈安的眼睛茫然地转了转,忽然漾开一片了然的笑意。 父皇当年被宁府大小姐拒婚一事可是京都的头号谈资。 时至今日,茶楼酒肆里,说书的唱曲的都还能即兴来上一段,真真是“名垂青史”。 只可惜他那时尚未出世,未能亲眼得见如此盛况。 他幸灾乐祸地凑上前来:“父皇既然知道,何必问儿臣呢?” 谢行舟也不和他兜圈子了,开门见山:“你何时认识江宁的?” 谁知他翘着二郎腿在案边坐下,漫不经心地拈了块冷透的酥点送入口中:“我们早就认识啊。” “父皇忘了,从前宁姨母常带江宁入宫。” “常带?”谢行舟蹙了蹙眉,“不就那一回么?你还被她……” “一回又如何……唔!’谢祈安面上那股得意劲儿被戳了个大洞,赶忙打断父皇的话,他将口中的点心囫囵咽下,差点儿噎着:“那也是认识!” “人家那会儿才六岁,只怕根本不记得你罢。” 望着儿子绷紧的唇角,皇帝语气沉下来:“这些年你们并无往来,何至于同游中秋,共赏花灯?” 话音才落,谢祈安眉心又沉了沉,还未开口,眼前一道黑影疾掠而来。 他腾地站起身来:“何事?” 暗卫狂奔一路,气息尚未喘匀,瞥见屋里那一抹明黄,登时不敢言语。 一阵风扑来,再抬头时面前只剩一张阴沉沉的脸:“说话!是不是江府出事了?” * 江宁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南院。 散了发髻,褪了外袍,人正是昏昏欲眠之时,她慢慢揉着额角,等着沐浴的汤水送来。 “哐哐哐!” 一阵捶门声劈入耳中,她不禁皱起眉。 “小姐,不好了!世子发了好大的脾气,您快去劝劝吧!” 门外传话的小厮急的六神无主,一个劲儿地拍门,将自己的喊话声都压下去大半。 可江宁还是模模糊糊地听清了。 和紫菀对视一眼。 来不及细问,她匆匆披上外袍,散着头发随小厮来了前院。 才绕过回廊,一股淡淡的腥气弥漫而来,心间顿时泛起一阵黏腻的恶心。 是血的味道? 紫菀的脸色也霎时白了,她攥着小姐的手,有些迟疑:“小姐……还是不去吧?” 江宁紧了紧眉,将那阵翻涌的酸水咽回腹中:“走吧。” 她轻轻拍着紫菀的手,像是在安抚她。 手猛地一顿。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腥。 今夜负责护卫的侯府亲卫,连同随行的几个江府小厮,此刻一字排开,横身于地。 背上已是皮开肉绽,模糊一片。 咻地一下,破空声凌厉而来,懵在原地的江宁吓的一激灵。 满是倒刺的荆条,狠狠地抽在了早已昏厥的几人身上。 每抽一下,都有血沫溅开。 江宁的肩头跟着笞打的动作一颤。 熟悉的龙涎香从身后漫了上来。 眼前垂下一小片阴影。 还不等她抬眸,只听哗啦一声,一柄金丝折扇从她额前展下,将将好把那些血腥隔绝在视线之外。 温柔的男声如毒蛇般缠了上来:“别看,脏。” 话音里甚至还含着笑。 江宁的背顷刻湿透。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又缓又沉,带起一阵止不住的颤栗。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挪动,颤着声音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时晏又近了一步,俯身。 冷冷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我要听实话,你今夜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江宁只觉浑身冷透。 精美的扇幅隔开了那些可怖的画面,却隔不开荆条划破空气的刺耳,隔不开浓烈的血腥气。 眼前是山水盈盈,也是血肉模糊。 天渊之别,却在她颤抖的眼睫间不断交织,分不清到底哪一片才是真实。 “是我不想同你在一起,与他们何干?” 她拼命攥住紫菀的胳膊才站稳,呼吸越发急促:“我……我是走散迷路了,自己胡乱寻了路回来。” 顾时晏没有反应。 笞打依旧。 他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廊下那道僵直的身影,勾了勾唇:“江大人,今夜的事您不会介意吧?” 江淮年的手在袖中攥成拳,又松开:“世子管教自己的亲卫,名正言顺,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视线从女儿的方向移开,落向墙角一片斑驳的月影:“看护小姐失职,理应受罚。” 江宁眼前又暗了些,攥着紫菀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整个人仿佛游丝一线的风筝,一松手便会不知去处。 顾时晏的目光从廊下收了回来,落在两个姑娘紧握的手上,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心腹,下巴微微一抬:“隔开。” 两个轻描淡写的字落下。 心腹当即上前,没有碰江宁,只伸臂一扯,紫菀便踉跄着被拉开数步。 她想起身冲回去,那句“小姐”还没喊出口,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了上来,把她所有声音都堵回了喉咙里,化成闷闷的呜咽。 顾时晏也没了耐心,他一把钳住江宁的胳膊,又问了一遍:“还不肯说么?” 江宁膝下发软,眼前一阵一阵泛白。 快撑不住了。 整个人摇摇欲坠之时,一道响彻府邸的唱喝突然刺入:“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从正门方向传来,一道接一道,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涌了过来,顷刻间将她完全吞没。 脑中画面嗡鸣作响。 八年前也是这般。 外祖父冷厉的刀锋在眼前闪过,将要朝着父亲劈下的那一瞬,也是这样一道唱喝响起。 “嘣 !” 那根紧绷的心弦终于断了,她眼前一白。 挡在面前的山水画忽然晃了晃。 阖眼的刹那,她只瞥见一袭玄影掠来,在满目的白中格外醒目。 可还来不及看清,人便倒了下去。 顾时晏正垂眼观察江宁的神色,闻及通传声心间一跳,刚要抬头张望,一道黑影从侧面劈来。 压根没辨清那人身形,腰间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向着廊柱飞去,额头“哐当”磕了个闷响,当场昏了过去。 紫菀的眼睛霎时瞪大。 月色下,一身玄袍在夜风中猎猎飞扬,那双素日勾笑的眸子此刻红的滴血。 颤抖着手去扶地上的江宁。 怔神的刹那,御驾已至,满院都是伏地战栗的身影。 她一把挣脱钳制,扑过去把小姐扶进自己怀里,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谢五”。 谢祈安的手顿在半空,离那张苍白的脸不过存许,却颤抖着不敢再靠近。 都怪他,都怪他! 福全气喘吁吁地跟了来,死死拽着袖子把他扯了回来,压低声音:“殿下您别冲动,陛下在这儿呢,您这样过去算怎么回事……” 谢祈安咬了咬牙,被福全拽回了御驾后,目光却一动不动地停在江宁身上。 满院的血腥气未散,荆条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几个不省人事的下人瘫在地上血迹斑斑,不知是死是活。 廊柱下,顾时晏额角淌血,昏迷不醒。 谢行舟蹙紧了眉心。 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面色如纸的少女身上。 双目紧阖,睫毛上似有未干的泪痕,却透着和她母亲一般的倔强。 “永宁侯世子,御下无方,滥用私刑。”他攥了攥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侯府亲信,微微一沉,“禁足府中三月,非诏不得出。” “父皇——” 帝王冷冷一瞥身后:“你给朕闭嘴!” 谢祈安恨恨地别过脸去。 侯府的下人赶忙磕头谢恩。 皇帝没有再看他们,转向垂首至地的江淮年:“江爱卿,朕记得你当年殿试所题,是为生民立命,怎么如今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江淮年浑身一震,头埋的更低:“臣有罪,不想竟惊动御驾。” 谢行舟揉目长叹,又偷偷瞄了一眼身后气鼓鼓的儿子。 着实无奈极了。 他怎能直接冲上去给顾时晏一脚的? 现下人昏迷不醒,他想罚都不好开口。 “世子不小心磕着了,你们且送他回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人,特别在侯府那几位身上冷冷一剜,“至于旁的,朕什么都没看见。” 亲信顿时了然,磕头应道:“陛下明鉴,是世子方才没站稳。” 谢行舟又抬了抬手。 心腹内侍李德忠微微颔首:“陛下,老奴斗胆,已命人去请太医院院判前来,江小姐今夜受了惊吓,还需细细调理为宜。” 他嗯了一声。 诸事落定,谢祈安再不情不愿,也只得拖着步子随父皇离开。 御辇之内,父子对坐。 谢行舟望着依旧面沉如水的儿子,忍不住叹气:“谢祈安,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能不能有个正经?” 那怔怔的眼睛回了些神,顶嘴回道:“儿臣只是带江宁逛了逛夜市,有什么错?况且江宁根本不想和表哥在一起。” “她是你表哥的未婚妻,你皇祖父亲自赐的婚!” 皇帝气的咬牙。 “那又如何?”他轻笑,眸中扬起自信,同以往每一次随口讨要恩典那般,“父皇不能废吗?” “不能。” 冷冰冰的两个字。 面前人笑意忽滞,谢行舟缓了缓又道:“那是先帝,是朕的父皇,朕废除他的旨意,不忠亦不孝。” 谢祈安心间一颤,一股少有的不安顺着脊背爬升:“若我偏要废呢?” 16. 对抗 御辇内忽然静了。 玄色袖角边,修长的十指越攥越紧,嵌入手心。 可他眸中未起丝毫涟漪:“儿臣答应了江宁,会帮她退婚,身为储君岂可出尔反尔?” 谢行舟冷哼道:“那是你答应的,不是朕答应的,再说了你从小到大对朕、对太傅、对朝臣出尔反尔的还少么?” “这会儿想起自己是储君了?” 谢祈安涨红了脸分辩:“这不一样,儿臣,儿臣……” “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了半晌,幽幽道:“儿臣收了人家钱。” 谢行舟顿时感觉额角突突直跳。 反复深呼吸,他才压下那股火气:“收了多少?” 谢祈安抬头偷偷瞄了一眼父皇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一千两。” 皇帝气的胡须直抖:“东宫很缺钱么?”又伸手点了点面前不成器的儿子,“混账东西,你给朕把钱退回去!” 谁知他耸了耸肩,翘着二郎腿朝后一靠:“不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儿臣既然应了这份差事,便要负责到底。” 这惯常的浑不吝的模样一摆,谢行舟终于忍不住笑了,目光却紧了几分:“好的很,朕的儿子当真长大了。既如此,安儿先把答应父皇的做了吧。” 臣子家事,他原不想插手,更遑论漏夜而来收拾这一地狼藉。 可儿子开出了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一月不逃学,悟透治国十疏。 谢祈安笑容骤褪:“父皇?儿臣现下有更要紧的事。” “承诺无分大小。”谢行舟丝毫不让,“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朕劝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凛光一闪,他盯着儿子的眼睛续道:“你以为圣旨是儿戏,想废便废么?” 谢祈安被这话一激,腾地站起身来,原本四平八稳的御辇都跟着晃了晃。 “有什么了不起的,臭老头,你以为我废不掉吗?” 当朝天子蓦然一怔,瞪大了眼睛,映着那抹玄色身影朝外探去。 “驻辇!” 谢祈安掀开车帘,在满场震惊中下了御辇,拽着福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殿……殿下,这是何意?” 福全被他揪着衣领,踉跄着一头雾水。 “孤今夜吃撑了,散步回东宫!” “啊?” 一声诧问落在死寂的长街上。 众人面面相觑。 尚书府至东宫,足有十里有余。 来时御驾一路疾驰,轧过两刻钟才瞥见江府的匾额,若真徒步,只怕要走上一个时辰。 李德忠蹙了蹙眉,正欲唤人拦下。 谢行舟抬手制止,威严的帝王之声沉沉落下:“明日辰时初刻,文思殿。” 谢祈安脚步一顿,咬了咬牙:“知道了!”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继续固执地朝前走去。 谢行舟不再管他,略一颔首。 锦帘垂下,御辇辘辘而过,长街上只剩两道孤影被月色拉的老长。 “唉殿下您这是何苦呢?” 福全嘟嘟囔囔,满脸都写着幽怨:“等咱们走回东宫天儿都亮了,还得早起进学……” “谁说孤要去了?” 福全一怔:“什么?您不都应下了?” 谢祈安懒懒挑眉:“孤是说知道了,又没说孤会去。” 眸中掠过一丝狡黠,他朝着惴惴不安的福全笑了笑:“明日一早,你去国子监寻一个人。” 福全的眼睛又瞪大了些,望着面前人嘴巴一张一合,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急声道:“这……这可是欺君啊。” “欺便欺了,又不是第一回了。”谢祈安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双臂一叠枕在脑后,抬头望起月亮来。 中秋夜,满月高悬,本该是个团圆佳节的。 他忽然沉了沉眉心:“不知她如何了?” 福全叹了叹:“殿下放心,章院判德高望重,妙手仁心,江大小姐定会无恙。至于那个……奴才也打点过了。” 谢祈安轻轻点了下头。 福全又问:“殿下,您为何不直接告诉江大小姐呢?” 他偏过头去,眉梢挑着淡薄的笑意,一晃便散了:“现在告诉她,戏就没意思了。” 福全陪着主子安安静静走了一段,也抬头看起月亮来,自言自语道:“今儿月亮真圆,奴才小时候听宫里的老人说,天上的月老总是在月亮最圆的时候给有缘人牵红线……” 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前人一个眼刀钉在原地:“孤竟不知你改行当媒人了?” 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奴才只是随口一说,殿下您和江大小姐……” 忽然噎住了。 那句“也算是有缘”如鲠在喉。 哪有夸人和“有夫之妇”有缘的? 谢祈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靴底踏过青石板路,一步一步,碾碎一地如霜月色。 * 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江宁躺在床上,面色稍稍回了些血色,睫毛还是一动不动地耷拉着。 紫菀捧着个空药碗坐在榻边,面上愁云惨淡。 随行的侍医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药箱,章院判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江小姐脉促而乱,乃惊惧伤神之象。所幸年纪尚轻,未损根基,细细调理便好,依此安神定志的方子每日煎服,饮食上宜清淡滋补,不可过度……” 紫菀抹了抹眼角的泪,一一记下。 忽然,老太医顿了顿:“还有一事需姑娘格外留心。” 在她怔然的目光中,太医望了一眼仍昏睡不醒的江宁,续道:“身痛易医,心神难归,这段时日切莫再刺激小姐,天大的事……也需缓缓再言。” 紫菀微微一怔,太医的话晦涩难懂,她绕了半日也没明白过来。 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支支吾吾:“我……我这样慢慢说可以么?” 一字一字,又轻又缓。 说罢,还眨了眨眼等着老太医回答。 老太医两眼一花,稀白的眉毛抖了又抖。 可太子殿下交代的事他岂敢不遵? 他清清嗓子,素日深沉的脸上堆起一片慈祥的笑容:“姑娘甚是聪慧,但有一事,慢慢说也不可。” “太子殿下。” 言罢,那笑意蓦然一收,眸光锐利而来,映出紫菀懵懵的眼神。 紫菀终于懂了,目光一沉,望着榻上昏迷的小姐,忍着眼泪摇头:“不行,我不能骗小姐,小姐最讨厌别人骗她。” 章太医无奈仰天,只能又挤出笑容劝道:“姑娘误会了,这不是骗,只是晚些时候再告诉江小姐。” 望着小丫鬟眼神微动,他趁热打铁忽悠:“江小姐现在的脉象就像那绷紧的琴弦,琴弦姑娘见过吧,绷的太紧,哪怕只是稍稍用指甲盖儿那么大的力气一拨……” 他绘声绘色,伸手在紫菀怔怔的眼睛前一拨。 江宁今夜如枯叶般倒在她面前的画面就这么拨进了她眸中,她立马清醒过来:“不行!不能再让小姐受刺激!” “对咯!” 老太医终于长舒一口气,拭了拭额角的汗,浑身畅快:“姑娘当真聪慧过人!” 可刚走出南院,那股畅意一扫而光,他揪着胡须苦笑。 老夫行医三十年,俯仰无愧,今夜算是转行行骗了,当真昧了良心。 翌日清晨,江宁是在一阵昏沉中醒 来的。 眼皮刚微微睁开一道缝,又被明晃晃的日光一刺,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嗅了嗅,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终于散了,满屋都是药香,苦却安心。 紫菀趴在榻边打瞌睡,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忽然一下自己没撑住:“哎!” 人蓦地一怔,随即对着江宁笑开:“小姐,您可算醒了,昨夜吓死奴婢了。” 江宁牵过她的手,半坐起身便检查起来:“你呢?可有伤着?” “没事没事。”紫菀连忙宽慰她,“幸好昨夜陛下和太……” 话音猛地顿住,她心虚地垂下头:“陛下主持公道,罚了世子禁足。” 江宁垂了垂眸,微微失神。 昨夜昏倒前,的确听见陛下驾临的通传声,看来不是幻觉。 “陛下为何会来?” 她随口问道,想来也无人能给她答案。 面前的小丫鬟却吞吞吐吐起来:“呃……大概,大概……” 大概了半日,也没有个下文。 江宁忍不住笑了,故意逗她:“大概陛下出门散步,恰好到了咱们府上吧。” 她赶忙点头:“对对对!” 二人对视,绷着的嘴角同时扑哧一下,对着这个荒谬的答案笑出声来。 笑意渐渐散了。 江宁重重晃了晃脑袋,努力把昨夜那些可怖的记忆赶出去,可越想抵抗,那个念头便越是清晰。 顾时晏就是个疯子。 昨夜之事,不是第一次,更不会是最后一次。 下一次,他会对谁动手呢? 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嘶了一声,又缩回被窝里:“我再睡会儿,你不用守着我了,去歇歇吧。” 小丫鬟乖乖退下,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又在门边侧耳听了许久,直至屋内响起清浅绵长的呼吸声,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朝阳初升,江淮年照常上朝,路过前院时已不见丝毫血迹。 小径上干净整洁,每一块鹅卵石都被冲刷的锃光瓦亮,比玉还温润几分。 来往的下人一切如常,修剪花枝,洒扫廊院,各人忙各人的。 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端正官袍出了门。 可那般大的动静,岂是一夜便可轻轻揭过的。 江瑶一醒来,翠云便绘声绘色回禀起来,她听的心间惴惴,忙不迭寻到了母亲卧房。 “母亲,昨夜竟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听说世子昏过去了?” 孟氏正对镜理妆,眉心微蹙:“江宁那个死丫头命好,这么多年过去,圣上到底还是没放下宁若芙。” 她拈起一支累丝点翠金簪,在发间比了比,簪首那枚红宝石熠熠生光,忽地映出她眼角那一丝细纹。 笑意一滞,镜中那张养尊处优数年的贵妇人面庞暗了暗:“连她的女儿都还护着。” “那眼下如何是好?世子被禁足三月,等他出来都要到婚期了!” 江瑶急的坐立难安,世子虽许了她侧室,可三书六礼一应未行,那日侯爷的态度更是令她心惊。 “那不正好?”孟氏冷嗤,不疾不徐地将金簪推入发髻,“你还真想去给江宁做小伏低么?趁此机会,早些寻觅下家才是上策。” 她眯了眯眼,将镜中从容的自己和慌张的女儿尽收眼底:“侯府是铁了心要娶江宁,这婚事……咱们搅和不了。” 哪知素日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儿骤然翻脸,蹙眉冷眼:“母亲焉知我会输给江宁,世子是喜欢我的!她纵有正妻之位又能如何?” 孟氏不禁骂道:“蠢丫头!永宁侯府难道是世子说了算么?” 江瑶却像是被触了什么伤口,顶撞回去:“女儿自有办法,母亲等着瞧吧!” 17. 解约 天刚蒙蒙亮,裴叙便被引着往东宫来。 他低眉跟在福全身后,一言未发,直至迈进文思殿,听的“裴公子,到了”才敢抬头。 面前空无一人。 只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呈着的文房四宝皆名贵异常,尤其是那方眉石歙砚,石质温润,天生纹理似少女青黛颦颦,足见书案主人品味不凡。 他拱手:“敢问公公,臣坐于何处伴读?” “呃……就坐那儿。” 福全挠挠头,躲开裴叙错愕的目光:“裴公子方才听错了,殿下请您来不是伴读,是、是代读。” 裴叙:“代读?” 代读二字出口,福全的脸先臊了。 他家殿下怎能想出如此混账的“对策”的? 顾不上裴叙还在惊诧中,宫人们抬来一面十二叠屏风,福全赶忙指挥他们摆在那张紫檀木书案之前,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才挥退诸人,有些难为情地继续解释:“公子不必担心,奴才都打点好了,您只消坐在这书案前安静读书,一句话莫说便可。” “这、这……”裴叙眼睛又瞪大了些,“若是太傅问起该如何是好?” “无妨无妨,东宫对外已称殿下昨夜受了风寒,喉间不适,凡需开口之处,皆以笔代之,再由内侍转达。” 裴叙一时哽住:“殿下还真是……思虑周全。” 福全嘿嘿一笑:“我们殿下其实挺聪明的,只是心思不在书房。” 安顿好人,他步子轻快地出了书房,才一绕过转角脑门上便“哒”地挨了一下。 “孤不是挺聪明,是非常聪明!” “是是是!”福全偷偷翻白眼,“那奴才斗胆问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咱们现在可是去江府?” 哪知谢祈安摆摆手:“早着呢,让她再睡会儿。” 抬颌望向城南方向,蓊郁山林间隐隐有青烟盘旋而上,他勾了勾笑:“去趟红螺寺。” * 午后,江宁精神好多了,进了碗清淡的小米粥,便被紫菀摁着坐在廊下晒太阳,着实无聊的紧。 连钱钱也不知去哪儿了。 正随意扫着,一团暖黄的影颠颠地跑来,嘴上还叼着块大肉干。 她立即起身,紫菀看的心惊肉跳,正要抬手拽住她,她忽然自己顿住。 江宁盯着自己鞋尖看了许久,扯了扯嘴角,转身朝屋内走去:“紫菀,我今日累了,你让谢五先回去吧。” 走了两步,她的声音更轻了:“明日也不用来。” 紫菀把话一字不落地带到,望着面前人骤然失了颜色,她不禁攥紧了手绢。 太子殿下不会生气吧? 沉默片刻,谢祈安掸了掸衣角的香灰,笑道:“让她好好休息。” 手中的折扇慢慢摇着,送来一缕不同寻常的檀香。 回程的路格外安静。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她变着法地寻借口,传出来的口信一日比一日离谱。 累了,困了,脚崴了,昨夜神仙托梦不宜出门…… 谢祈安笑眯眯的脸终于沉了:“哪位神仙说的?今日黄历明明是大吉!” 手中的折扇摇的飞快,依然压不下胸口那阵起伏的愤懑。 凭什么顾时晏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走在长街上,可以理直气壮地问她去了何处? 而他费尽心力安排,也不过是和她戴着面具逛了半个时辰,到头来还被父皇责骂,被她三推四阻在这个破洞外面? 他对着墙根的老砖石发脾气:“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他的未婚妻? 福全叹了口气:“不然呢?我的殿下,人家才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他犹豫许久,才大着胆子小声道:“全京都都知道。” “可她雇了孤啊!” “您也知道是雇。”福全无奈极了,觑着谢祈安渐渐暗下去的眸子,续道,“世子拿的是赐婚圣旨,您拿的是……是情郎守则,这如何比?” 折扇忽阖,谢祈安攥紧在手,冷声道:“那是她亲手写的,怎么就比不上赐婚圣旨了?” “大不了孤明日把父皇的金印借来,也盖上印,总能比的过了?” 福全吓的魂飞魄散,赶忙拦下:“哎呦我的殿下,您别胡来。” 话音才落,洞口处传来一阵窸窣。 几人一惊,霎时闭了嘴。 江宁躺在榻上反复回想中秋那夜的惊险,越想越怕。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顾时晏那般狗急跳墙的人,若是知道谢五是她的“情郎”,杀人灭口也做的出来。 想了几日,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从狗洞钻了出来。 望着面前局促的几人,她有些疑惑,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清清嗓子:“谢五,你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幸福来的太快,谢祈安微微一怔,连忙应下:“好。” 又问:“就……我和你?” 江宁点头。 两人慢慢走着,不知不觉间到了拂云街头的那座石桥。 桥下清河潺潺而过,中秋后水位又退下去些,露出桥墩子上湿漉漉的青苔,河边有几个浣衣的妇人,玩笑打闹间水花四溅。 江宁在桥心停下。 谢祈安偏头笑着看她,还未开口,她抿了抿唇,先一步道:“谢五,我想中止合约。” 那笑容骤然凝固。 他扯了扯嘴角:“……为何?” 答案呼之欲出,他索性自己说了:“你是不是怕你的未婚夫?你不用怕……” “不是!” 江宁打断他,慌忙垂头躲开他薄雾似的眸子:“我……我觉得你演的不好。” 谢祈安没想到她还有这么烂的借口,忍不住笑了:“哪里不好?” 她搪塞:“不好就是不好。” 谁知谢祈安不依不饶起来,他俯身而来,逼的她又朝桥沿挪了挪:“大小姐说不出来,便是撒谎。” 后背已经抵上了桥栏,身前人还在逼近,江宁顿时慌了:“你牵手牵的不好!” 她低着头,语速飞快:“动作太僵硬,力道也不对,像在抓一块木头。” 腕上隐隐传来那夜的温度。 他的指节牢牢扣住她的手腕,那股温热从腕间漫开,像一阵和煦的春风,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那阵风散开的时候,她的心也空了一下。 怔神的刹那,一阵温热覆了下来,紧紧贴在她微凉的 手心。 江宁愣愣地睁眼。 他温暖的大掌,正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全部拢住。 河道下浮着几株睡莲,傍阴时分花苞欲合,蜻蜓轻点而过,唯有一只贪玩的蝴蝶扑进了花心,浑然不觉花瓣正慢慢合上。 “这样对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 “不……不对,太紧了。” 他松了松,动作轻了些:“那这样呢?” “太松了!你没吃饭吗?牵了和没牵一样!” 眉梢压下几分笑意,他并未恼,两只手也未松开,就着这个牵手动作反复调整着力道和位置。 二人柔软的手心在一处蹭来蹭去,越来越热,似乎有火星子要噼啪爆开。 江宁的脸越来越红。 可他还在一本正经地调。 “可……可以了!” 她实在扛不住了,再让他磨下去她的脸就要着火了。 谢祈安眼底掠过一丝笑,觑着她红了脸终于舍得退开些:“既然我牵的好,那合约继续。” “不!”江宁从砰砰乱跳的悸动中醒过来,扭过头去,“你别的也不好,看我的时候眼睛呆呆的,根本没有含情脉脉,喊我的名字也是,要不轻浮要不死板,别人一听就知道我们不是恋人,还有还有,你只会背菜谱,都没有真的给我带过点心……” 她一连说了许多,竟不知为何越说越委屈。 他其实很好,可他是假的。 面前人忽然红了眼眶,谢祈安笑容一滞,牵着她的手开始慌:“宁宁……我,我……” 原来他这么差劲么?她一直在嫌弃他? 江宁闭了闭眼,忍回那点儿湿意,对着他呆若木鸡的一张脸忽然笑了:“就是这样,眼睛呆呆傻傻的,像个笨蛋!” 他却笑不出来,眼尾微垂:“我才不是笨蛋。” 望来的眸中未浮半分笑意,清澈如水,干干净净地映出她的身影。 她渐渐沉了进去。 “不行,还有一条!” 江宁晃了晃头,趁他不注意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背在身后,像在藏什么珍贵的宝物。 真是的,差点儿被他牵着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抬起下颌摆出那副挑剔嘴脸:“你记性太差了,我上次让你背的你肯定又忘了,考你一个,杏仁酪要配什么?” 谢祈安攥了攥空了的掌心,思索片刻,答道:“杏仁酪不配茶,要加核桃和花生一起磨浆过滤,小火慢熬,面上洒新鲜桂花,焖一盏茶的功夫。” 他一字不差地背完了。 江宁心里咯噔一下,他居然还记得,不是死记硬背的么? 她把脸一沉,硬着头皮道:“错了。” 谢祈安蹙眉:“哪里错了,你上回明明说……” “我说错了就是错了!”江宁抢白他,抬手气势十足地指着他,“你敢顶嘴?” “守则第七条是什么?复述一遍。” 谢祈安一怔,忽然勾了勾嘴角:“守则第七条,不能和你顶嘴,更不能知错不改。” 他歪了歪头,望着面前刁蛮的大小姐,眼底又柔和了些,笑意如晚风拂开满池芙蕖:“可是宁宁,你再故意推开我,我就真的要知错不改了。” 18. 旧怨 江宁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你有何错?” 忍不住又向后退。 他还未回答,她却心急猛地一退,结果拦腰撞上了桥栏。 “啊!” 脚下一个不稳,人趔趄着向后栽去。 身子已经向后仰了大半,她吓的闭眼,原以为要摔个倒栽葱,哪知手臂上袭来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回一拽。 整个人埋进了谢祈安怀里。 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平日里两人并肩站着,她堪堪好到他肩头,眼下她吓的浑身瑟缩,恨不能把自己拢成一团。 这一扑,她的脸径直贴上了他的胸膛。 “咚!咚!咚!” 急促的心跳声撞入耳中,越来越快。 是他的……还是她的? 虽过了中秋,白日还算暖和,二人身上着的衣衫仍薄,轻罗月白褙子贴着单绸鸦青交领直裰,什么也隔不开。 谢祈安低头,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脸藏在他怀中完全不敢抬起,胸口袭来阵阵热意,她的气息正一下一下洒在他心口,又热又轻,像是羽毛轻轻挠过。 手臂僵在半空,他不敢收紧,也不想放开。 忽然,他勾唇笑了笑。 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他腰侧的一小片衣料。 那薄薄的一层绸缎,快要被她揪出千丝万缕的褶子来。 他不敢笑出声,只是偷偷抿了抿。 江宁的脸整个红透了,埋着头装死:“怎么办怎么办?刚才还那么有气势,结果差点儿被他吓的掉进河里,现在起来他一定会嘲笑我的。” 河畔浣衣的几个妇人瞥见桥上两道紧挨的身影,与同伴使眼色,笑声随着清风隐隐送了过来。 江宁更不想起来了。 丢脸就算了,还被人围观。 终于,他的声音轻轻松松地落了下来,含着几分笑意:“宁宁,我的衣角要被你揪坏了。” 她啊地松开手,从他怀里弹了出来,脸还红的和晚霞一般:“我赔你一件就是了。” 谢祈安眉梢压着笑,望着面前脸红嘟嘴的她,腮帮子气鼓鼓的,仿佛再一碰便会和六岁那年一样炸毛,便只是捋了捋那片皱巴巴的衣角:“衣裳是小事,你不把我踹下河就好。” 她瞪他:“我哪有那么坏?” 他忽然笑眯了眼,慢悠悠地抚平衣角:“是我坏。” 悄悄在心里又把那笔账记了一遍。 踹了我还忘了我,宁宁,这笔账可不好还。 夕阳渐沉,江宁胡乱找了一通茬,非但合约没解,自己心里那团乱麻反而又缠了几个结。 暂时甩不掉他了。 好在顾时晏被禁足了,这段时日总归会风平浪静些,晚些时候再解约应当也无妨。 这个念头浮起的那一瞬,江宁心间一颤,赶忙压了下去。 她这是舍不得他么? 她甩了甩头,继续挑刺:“总之你这个情郎不合格,我再考察几日,若是没有进步,我还是要解约的。” “好啊。”他扬了扬眉,碰上她偷偷瞄来的眼神,笑意更深,“若合格了,便再续一续。” 两人晃悠悠地走回江府时,巷口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江宁还在暗自嘀咕,好好的解约怎么被他歪成了考察续约,偏偏她嘴笨说不过他。 谢祈安摇着折扇走在她身侧,面上的笑意还未散干净。 正要拐进后巷,江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欸,那不是江瑶吗?” 二人从墙后探出脑袋,只见西角门外停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江瑶拎着裙摆,神色匆匆地下了车,和丫鬟一起从西角门溜了回去。 江宁不解道:“她为何走西角门?” 角门偏僻,后头通向一片荒地,平日都是锁着的,因为挨着一条清溪,偶尔有浇灌花木的下人往来,图个方便。 忽然,她眼睛一亮:“那花瓣好漂亮!” 谢祈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片双色牡丹花瓣飘在半空,慢慢打着旋儿坠落在地。 半片金黄,半片紫红,乃是姚黄魏紫双色共生的品种,世所罕见。 他不禁眯了眯眼。 声音忽然沉了些:“你喜欢?” 江宁点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见两种颜色的牡丹呢。不过我出门少,没什么见识。” 说到这里,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了低头。 谢祈安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弯了眉眼,目光温柔一落。 夕阳里她微赧的侧颜泛着淡淡的光,浅绯鎏金,两种颜色在她脸上交织相融,仿佛生来便该是如此。 那篇《登徒子好色赋》忽然涌入脑中,他怔怔地望着她的侧脸,又自己改了改。 红增一分则显怯,金烈一分则灼目。 就这样刚刚好。 “嗯?” 她忽然抬头。 他赶忙偏头躲开,可大抵是天性使然,嘴上还是忍不住卖弄起来。 “不怪你,姚黄魏紫都是牡丹中的极品,花中王后,这双生株更是珍贵,全京都也只有那一株。” “只有一株?”她果然起了好奇心,“那肯定是皇后娘娘的吧?” 荡漾的笑意沉了,谢祈安别开脸,目光盯着那一片花瓣,眼前浮起那株先帝亲自从洛阳贡品中挑出的极品。 花瓣大如海碗,层层叠叠逾千瓣,花身更是寻常牡丹数倍之大,那抹正黄色若蒸栗,仅次于明黄,旁人再爱,也知不可僭越。 当年母后和姑母便同时看中了这株牡丹。 身后人气息莫名沉了,江宁回头看他,他抬了抬下颌,声音很轻:“不是。” 这株牡丹,种在永宁侯府的花圃里。 江宁:“哦。” 心里泛起嘀咕,她不过随口问问,他怎么一副别人欠了他钱的模样?

* 顾时晏半靠在榻上,抬眸瞥了瞥窗外的夕阳,额角的伤口刚换过药,痛意还是缠绵不去,令他心烦意躁。 身后传来小厮的脚步,他头都没回:“如何?” 小厮回话:“回世子,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文思殿进学,未离开东宫。” “不可能!”他扭过身来,愤愤道,“他那日跑来踹我一脚,绝非偶然。那夜在长街上带走江宁的人,一定是他!” 他试图拼凑起前几日的真相,可头痛欲裂,才一回忆便忍不住嘶地喊出声。 他撑着脑袋咬牙,可若那人真是谢祈安,他这几日不可能毫无动静,还乖乖地坐在东宫读书? 一派胡言! 小厮面露难色:“可太子殿下的确在东宫,太傅每日从辰时讲到戌时,殿下日夜苦读……染了风寒也不曾停学。” “日夜苦读?” 顾时晏忍不住笑了,鬼上身了差不多。 若非禁足令尚在,他定要冲进东宫看个究竟,看看他的好表弟是不是真的转了性。 “晏儿,今日可好些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推门而入,一众丫鬟仆妇跟在长公主身后,手中捧着各色滋补佳品,热气腾腾。 顾时晏没起身,眉间不悦反而更重了:“头疼死了,谢祈安那个混账竟敢踹我!” 谢慕舒脸色微沉,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这话你在府里说说也就罢了,传到陛下耳朵里不好。” 她在儿子身旁坐下,望着额角厚厚的绷带目光又冷了些:“不过那小子确实无法无天,偏偏皇兄护着他,母亲进宫哭诉了许久他都不依,只罚了他在东宫进学一月,这算什么惩罚?” 顾时晏眉心一松:“他当真在东宫?” 谢慕舒点头:“自然,陛下的命令他岂敢不遵?”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他那个打小就闲不住的性子,锉磨上一个月,也有的受了。” 她声音轻了些:“那个江瑶倒是挺识抬举的,和孟心芷一样听话,就是出身太差,小门小户的女儿。” 顾时晏轻笑,那股餍足劲儿从眼底浮了起来,温香软玉似乎还在怀中:“出身低些何妨,只要会伺候人,还不是当了贵妃,后宫一人之下而已。” 长公主朱唇轻勾,那双细长的凤眸闪过一丝凛光:“那是因为她后面是我们,不然凭她也配?只是肚子实在不争气,恩宠多年却未有出,白白便宜了沈婉宜母子!” “儿子倒觉得这样挺好。”顾时晏懒懒躺下,“左右谢祈安是个不成器的,他越胡闹,对咱们的谋划越有利。” 他随手拈起颗核桃,咔嚓捏碎,果仁在手心碾成粉末,黏黏腻腻的感觉仿佛那夜满地的血。 谢慕舒不再多言:“罢了,你且好好养伤,只是留心分寸,莫要玩的过火了,若让你父亲知道,不好收场。” 他敛眉浅笑,乖的像是三岁小孩:“儿子知道。” 19. 考察 这日一早,江宁从小洞钻出来时,谢祈安正拎着油纸包,倚在墙角等她。 钱钱已经和他混熟了,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笑眯眯地站着没动,眼尾那抹笑意在晨光里格外晃眼。 “昨日你说喜欢牡丹,我便带了牡丹饼,你尝尝如何?” 江宁愣了一下。 她只是随口夸了句花瓣漂亮,哪知这人便拿来揣摩她的口味。 油纸包揭开,刚出炉的牡丹饼还冒着热气,饼皮酥脆,印着的牡丹花纹栩栩如生,新鲜花瓣和豆沙调的馅甜而不腻,清香阵阵。 她低头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却不认账:“那是昨日,今日我又不想吃牡丹饼。” 她以为谢祈安会失望,可他只是拢上油纸包放在一旁,又展开折扇摇了摇。 眼中笑意更浓,他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道:“我知道了,今日是玫瑰酥。” 江宁一怔:“你怎么知道?”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今日的衣饰,他笃定道:“你今日穿了藕粉色的裙子,发间簪的绢花是玫瑰,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见她不解地朝前探了些身子,忽地俯身,二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 鼻尖轻轻一嗅,他瞄着她泛起红意的脸,温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廓:“你今日熏的是玫瑰香。” 话音刚落,江宁的脸滚烫起来:“你……你……” 他笑着退开两步,眼底的狡黠劲儿更浓了:“宁宁老师,我猜的对吗?” 她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他朝巷口走去:“谁让你闻了?你是小狗吗?” 谢祈安忍俊不禁,快步跟在她身后,两道身影在晨光里相叠,他的声音也追上了她。 “老师还没打分呢,到底对不对?” 她没好气地怼道:“考察才刚开始呢,最多给你加一分。” 一阵风从身后扑了来。 江宁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臂忽地从她身侧穿过,牢牢一扣,她整只手都被他紧紧裹住。 “这个加几分?” “你松开!” 她试着甩了甩,可二人十指紧扣,固若金汤。 谢祈安理直气壮:“不松,是你说的要考察。”他得意地晃了晃二人交握的手:“我要牵一整天。” 江宁觉得自己简直是昏头了,怎么会提出考察这个要求的,这人不知何时把守则背的滚瓜烂熟,用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他牵着她的手在拂云街上晃荡,逢铺便入,见摊便停,一条不长的街足足逛了一日。 路过那家星货铺子,他停住了。 “宁宁,这对琉璃风铃上次你看中了,买回去挂在檐下好不好?” “不要,太吵,影响我睡觉。” 他笑眯眯地掏钱:“包起来。” 江宁:“……” 转头又进了首饰铺,他拈起一支珠花端详片刻,簪入她发间,退后看了看,笑的眉眼弯弯。 “宁宁,这支珠花很配你。” “我戴什么都好看。” “那是自然。”他扭头付钱,大掌一挥,“老板,这些都要了。” 老板差点儿惊掉下巴:“全部都要?” 谢祈安点头:“全部。” 江宁赶忙拉住他:“你疯了?我妆奁里放不下这么多。” “哦,那再买个新的梳妆台。” 她还来不及反驳,又被他牵进了下一家铺子。 茶馆、戏楼、酒肆……每一家铺子都要进,还伴着他在耳边热络的解释。 “这是茶馆,喝茶的。” “这是戏楼,看戏的。” “这是酒肆,卖酒的。” 江宁被他烦的忍不住叫停:“我又不是小孩,当然知道。” 他冲着她笑:“那你不知道哪个?” 目光在长街上扫了扫,她抬手指着远处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头印着大大的“兴隆”二字:“那家是什么?” 谢祈安伸颈望了望:“哦,是镖局,就是押运货物,护送人身的。” “只要给足银子,哪里他们都能送的到。” “欸!” 她还在琢磨这个新鲜玩意,他又牵起她继续逛:“不过咱们用不上,还是去点心铺子吧。” 整整一日,“宁宁”两个字都挂在他嘴边,喊的又密又甜,“宁宁你看看这个”,“宁宁我们去那边”,“宁宁你饿不饿”。 一声一声,比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还勤上一倍,热络三分。 她的耳根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在书铺前拽住他:“你能不能别喊了?” “再喊扣分!” 谢祈安眉梢微微一挑:“可这是守则第一条,老师是想篡改教案?” 江宁被他一噎,只能由着他又进了书铺,谁知才一进来,满屋墨香一扑,笑了一日的他突然清醒了些:“走错了。” “欸!”江宁拉住拔腿就走的他,“没走错,我正好想买 几本新的话本子。” 近来府上采买的总是不合她心意,晦涩难懂,情节更是云里雾里。 她既想买,谢祈安便耐心地陪着她挑,他这些年正经书没读几本,话本游记、武侠传奇倒是偷摸看了不少。 他在书架前抽出几本翻了翻,都是些老掉牙的才子佳人,便放了回去。 忽然瞥见角落里堆着一摞眼生的册子,用油纸紧紧裹着,只在边角处露出一点花花绿绿的封皮。 他随手捡来一本,目光一扫,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宁扭身过来张望:“找到好看的了?” “没有!” 他赶忙把册子往身后一藏,借着身形遮掩偷偷丢到角落。 脸已经红透了,一阵一阵冒着热气。 望着他额上密密麻麻的汗,江宁疑惑:“你怎么了?这里很热吗?” 他连连摇头:“没事,可能是刚才吃多了。” 江宁也没在意,继续在书架上搜罗起来,身旁那个人却安静了许多,她瞄见一本新奇的,兴奋地抽了出来:“谢五,这本风流狐狸俏书生好像还不错。” 声音又清又脆,大半个书铺都听得见,谢祈安想伸手捂她的嘴都来不及。 他刚一靠近,那股玫瑰香扑面袭来,才褪了些热意的脸又滚烫起来,他嗯嗯啊啊地胡乱应着,压根不敢抬头看她。 江宁恍然,拍了下脑门:“哎我差点儿忘了,你不识字,那你肯定没看过。” 谢祈安支支吾吾:“其实也认得几个字……” “那你看过哪些?” 她落落大方地问道。 谁知他的脸更红了,赶忙压低了声音:“宁宁,这种书都是偷偷看的,你小点声。” 江宁眨了眨眼,一双清眸干干净净:“为何要偷偷看?我都看过许多了。” 在他怔怔的目光中,她勾着没被牵住的那只手数起来:“西厢记、离魂记……” 她还没数完,他先忍不住开口打断:“你为何看过这么多?你不是不能出门么?” 江宁:“托买办买的呀,我常让他帮我寻些有意思的话本打发时间,从前买的还不错,最近的不太行,我都看不懂。” 谢祈安忽然眉心一沉:“最近你都看些什么?” 江宁蹙了蹙眉回忆:“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写着写着,就开始写花花草草,风风雨雨的……” 他面色又紧了些,声音压的极轻:“呃,是不是巫山云雨?” 20. 引火 “书生与狐狸变作的小姐依依惜别,进京赶考……” 烛火下,江宁正看的津津有味,紫菀在一旁忙针线活儿,手中的香囊精致小巧,抬了抬眼:“小姐,夜深了,明日看吧,看久了要伤眼睛的。” 她捏着书页不肯放手,翘着嘴伸出一根手指:“我再看一页。” 紫菀知她的性子,看了一页必然还有一页,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烛火一跳,院门突然哐地被推开,吵吵嚷嚷地逼近。 “父亲母亲,你们看那风铃……” 一群人扑进南院,如疾风过境,掠的檐下的风铃晃了晃,撞的人心间不安。 前番之事犹在眼前,江宁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道缝,眯着眼朝外望去。 眼睛霎时瞪大。 父亲正命令几个家丁去摘那风铃。 “你们干什么?” 她赶忙推开门冲了出来,趔趄着去护那对风铃。 江瑶见她这般紧张,唇角又扬高了些:“一个破烂玩意,妹妹这么宝贝,只怕是和谁偷溜出门买的吧?” 拢着风铃的手忽然颤了一下,江宁慌忙垂下眼,心越跳越快。 江瑶怎么知道,难道她在长街上看到她和谢五了? 不对……按她的性子,若是看见必定当街便会闹起来。 她咬着唇没接话。 江淮年脸色暗了暗,他挥退下人,只留了孟氏和江瑶,才压着声音开口:“宁儿,你的风铃哪来的?你是待嫁之身,偷偷出门成何体统?” “若是……”他朝着女儿走近了些,声音更轻,却压不住不悦,“若是传到侯府,又要闹的人仰马翻!” 那夜的血腥又在眼前晃过,江淮年阖目,咬着牙哼了一声。 孟氏打量着四方,慢悠悠地开口:“院墙这么高,宁儿你一个人如何翻的过去?” 在江宁警惕的目光中,她堆起一片慈善的笑,关心道:“莫不是有人帮忙?” “无人帮忙。”江宁抬起头,眸中的寒意渐渐凝结成一片坚冰,“我也没出过门。” 她顿了顿,深深屏了一口气:“这风铃是太医拿来的。” 话音刚落,托着风铃的手攥了攥。 只能赌一把了。 这段时日明面上出入过南院的人,只有那夜出诊的太医。 “太医?”江瑶笑出了声,秀长的眉挑的更高,“妹妹当别人都是傻子吗?谁家太医用风铃给人治病?” 江宁继续平静道:“太医说我终日困在院中,心情郁结,挂个风铃解解闷会好些。” 在众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她朝父亲弯了弯嘴角:“父亲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只是太医是奉陛下旨意前来……” 这话不轻不重,偏生戳在江淮年最软的那根骨头上。 眼见老爷有偃旗息鼓之势,孟氏笑着上来打圆场:“瞧你说的,难不成父亲母亲还信不过太医么……” “别碰我!” 江宁毫不客气地挥开她热络搭来的手,带着紫菀又退了退,“我只有一个母亲。” 孟氏的脸骤然冷了,这丫头向来是个硬骨头,她回回都讨个没趣儿。 江淮年动了动嘴:“越发没规矩了!哪有半点你母亲的样子!” 他暗自嘀咕,可那话一字不落地入了江宁的耳。 “父亲还记得母亲的模样么?” 江淮年蓦地一哽,两眼浊浊望来,昏黄光影下少女的眉眼竟渐渐模糊不清,与记忆中那双温柔的眸一点一点相叠。 那年春日长街,新科状元郎打马而过,漫天的红绸里,他望见那双星眸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可如今再看,他只觉自惭形秽。 这些年来,他几乎从不踏足南院,见女儿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他怕极了那双眼睛。 长的太像她了。 朦胧散去,女儿冷漠的目光直直刺来,他赶忙闭了闭眼,别过脸去:“既是太医嘱咐,那便挂着吧。” 江瑶仍不甘心:“父亲,您信她胡扯?她屋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说着便要往屋里闯。 江宁怀里抱着风铃,不敢伸手拉扯,一个不留神便让她跨进了房门。 窗外轻风过,摊在案上的话本子哗啦哗啦往回翻了好几页,几人闻声转过头来。 江瑶箭步上前,抄起翻了翻,顿时面露喜色:“好啊江宁,你竟敢看这些?” “父亲您看——”她忙不迭地呈到江淮年眼前。 染着红蔻丹的指尖还刻意在封皮上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江宁觉得没什么,正要开口:“这书……” 她刚想说不过是打发时间看看,忽然想起下午在书铺谢五蓦然暗下去的眼睛,便立马收了话。 江淮年目带叱意,攥着话本的手气的发抖:“你从何处弄来的这些艳词秽文?” “什么文?” 她懵懵地问,连父亲说的那个词都没听过。 正在茫然间,瞥见孟氏搭在身侧的手指悄悄绞紧了丝帕,她灵光一动:“我平日看的书都是托府中的买办买的,他们还给我买了许多……”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架上又抽出几本。 抖一抖,落下一层薄薄的灰,书页边缘微微打卷,可见有些日子没翻过了。 孟氏顿时慌了,刚想抬手去挡,可封皮上那些旖旎字眼明晃晃地摇进了江淮年眼中。 《花间秘集》、《风月无边录》…… 字字如火,顷刻间点燃了江淮年极力压抑的愤怒,他抄起面前的话本朝孟氏脸上狠狠一甩:“你给我女儿看这些东西?她才多大?” 话本劈脸而来,犹如一记重掌扇在孟氏脸上,顿时如火灼般辣辣地疼。 逼问声一句比一句凶,她捂着脸步步后退:“老爷,老爷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这些年府上的事我都由着你,你敢说不是你的安排?” 孟氏不敢开口。 江瑶顿时傻了眼,原以为攥住了江宁的把柄,不想竟引火烧身,她赶忙拉住父亲求情:“父亲,母亲她……她不是故意的,肯定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你给我闭嘴!”江淮年用力一抡,江瑶忍不住“哎呦”了一声,眉毛眼睛挤成一团,捂着胳膊差点儿掉下眼泪来,看样子大抵是扭伤了。 江宁仍有些怔。 她只是想借买办遮掩过去话本的来处,父亲为何动这么大的怒? 紫菀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摇摇头示意她先别开口。 二人乖乖垂着头,一声不吭,任父亲叫人把那些书清了个干净。 书铺里谢五那个沉下去的眼神在她一团迷雾般的脑袋里浮了起来。 那不是……真的风雨? 她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话本,封皮上印着那些的花草鱼鸟,忽然更陌生了。 翌日清晨,江宁闷闷不乐地钻出狗洞,谢祈安今日带的是栗子糕,她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似乎不如往日的香。 她没再吃,抬起眼,一双清眸干干净净地盛着困惑:“谢五,我的话本全被我爹没收了,他发了好大脾气,还说我看的是……是……” 她琢磨了半天,终于想起了那个拗口的词:“是慧文!慧文是和慧语一样的词吗?” 江宁满意地站直身子,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见识。 年年都要为母亲做祭祀法事,她对佛家禅语总归是有所了解的。 谢祈安沉默了。 耳尖不知为何红透了,手中的折扇被他抬的更高,将脸挡的严严实实:“秽文和慧语不一样。” “那‘巫山云雨’到底是什么?我昨日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她又咬了口栗子糕,随口问道。 谢祈安别开脸:“嗯……是很美的东西。” 被他似是而非的话绕了一圈,江宁更晕了:“那我看的那些到底是好书还是坏书?” 面前人摇着扇子想了很久,原本躲闪着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不能这么说。书只是书,好坏与否在于看的人。譬如说唐诗宋词是好书,但若登徒子看了用来调戏姑娘,那就是坏,又比如说经史子集都是好书,可有些人学了以后汲汲营营,一心追名逐利,那也是坏。” 洋洋洒洒的一番话才落,江宁的腮帮子忽然不动了,她第一次见谢五这般正经,像是变了个人。 她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夸他:“谢五,你今日说话一点儿都不像草包。” 谢祈安的表情裂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刚想反驳,江宁又追问道:“既然书没错,错的是人,是不是我不该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的很轻:“可以看,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明白那些词句意思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笑意褪的干干净净。 江宁哦了一声,把他的话在心里认认真真想了几遍,忍不住点了点头。 虽然谢五是个不识字的纨绔,但她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他看起来比她懂得多。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那你教教我吧。” 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谢祈安的脸瞬间红了个透,仿佛有一团火正在脸上烧,一路从耳尖烧到脖子根,烧的他脑袋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窒息感渐渐漫了上来,他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赶忙深吸一口,周围的空气竟像是被脸上那团火烤过,烫的他一激灵,又忙不迭呼了出来。 哼哧哼哧。 那双清澈的眸子还在等着。 他羞愤地别过脸去,对着青石墙面壁思过:“你……你干嘛要我教?” 见他如此不愿,江宁眼神一暗,不解地扯了扯嘴角:“我不懂。” 有不懂的向人请教,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那也不能让我教吧?” 他闭着眼对墙大喊,仿佛她再逼近一步,他就要自撞南墙。 江宁没好气地甩了个白眼:“小气鬼!” 她认识的人又没几个,要不是紫菀也不懂,她才不来问他呢。 正歪头埋怨着,一个名字忽然扎进脑袋里,她得意地拍了拍手:“对了!我可以去请教裴公子,他——” “你不许问他!” 谢祈安猛地转过身来,一片霁蓝色锦袍唰地在她眼前掠过,掀来的风将她额前几绺碎发拂了个乱七八糟,银线滚过袖边,勾出朵朵云纹。 衣袂飞扬间,他目如星火,剑眉斜飞,姿态张扬轻狂,原本似雨后初晴的柔和颜色,被他穿出了一种滔天巨浪的感觉。 江宁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发虚:“……为何?他很有学问的。” “他……他近来不是在给太子伴读么,哪有空闲?我教你就是了。”他垂着头结结巴巴,“但……但不是现在,等你长大了我再教你。” 一听这话,江宁立马反驳:“我去年就及笄了,你看——” 她上前一步,朝着他歪了歪头,一支累丝嵌宝金簪透过绸缎似的墨发,在日光下耀目灼灼,层层金丝累出一朵灵动的花形。 是春日里开的最烂漫的桃花。 “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她说等我及笄那日戴,戴上就是长大了。” 她又得意地晃了晃,花心嵌着的那颗红宝石,鲜艳欲滴。 去岁及笄礼的时候,无人替她操办,她拒绝了紫菀的帮忙,一个人对着镜子簪了好多次,才让那颗红宝石端端正正地悬在眉梢,分毫不差。 谢祈安怔怔望着,轻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手上没了折扇,直到掌心袭来阵阵刺痛感,他才回过神。 之子于归。 摊开掌心,一片月牙般的红印赫然入目。 抬眸,少女面若桃李,笑意盈盈,他忽然勾了勾唇。 她的确当归了,但归处,不该是永宁侯府。 也绝不会是永宁侯府。 21. 燥热 见他对着空气傻笑了半晌,江宁伸手晃他:“你笑什么呢?” “无事。”他飞快藏起笑,弯腰去拾地上的折扇,“我既答应了你,便一定会教你,只是要等等。” 她不开心地撅了撅嘴:“好吧,那你可不能反悔……”忽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朝着他伸出小拇指,“我们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清脆的话音才落,刚拾起的折扇又掉回了地上。 他别过脸去:“幼稚。” 借着余光,手慢慢抬了起来,朝着她伸去。 修长的四指蜷拢于掌心,只露了一截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晨光下,两根弯弯的小指紧紧缠在一处。 “那你也得答应我,在我教你之前,绝对不能问其他人。” 他抬眼看她,暗如浓墨的瞳仁里映出她欣喜的脸庞:“谁都不行。” 江宁生怕他反悔,飞快点头:“我答应你,我只要你教,但你别让我等太久啊。” 少年的脸瞬间爆红。 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他慌忙撤开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知道了”。 江宁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他怎么拉个勾都害羞。 日影长了些的时候,谢祈安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她轻快地钻过狗洞,杏色裙摆曳曳,在他眼底一晃而过。 巷子里忽然就静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折扇,看了很久。 回到东宫,他照常沐浴更衣,照常挥手让福全退下,照常躺在那张紫檀云龙纹架子床上,帐幔低垂,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去。 烛泪堆叠,天边才透出些许微光,谢祈安猛地睁开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额角后背全是冷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身上却像是有火星子在噼里啪啦乱炸,燥热难耐。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马把锦被往上扯了扯,耳尖顿时红透。 指尖紧蜷,攥了攥身下的褥单,竟摸到一片洇湿,他赶忙胡乱团了个团,扔在一旁不敢再看。 “江宁,你真是害死我了!” 空荡荡的寝殿只有他在咬牙切齿,“什么叫只要我教?我怎么教?我拿什么教?” 朦胧的梦境又在眼前浮起。 他吓的狂甩脑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心跳渐渐慢了下来,一张滚烫的脸埋进双膝,闷闷道:“江宁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是在暗示他么? 不对,她脑子一根筋,根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是不懂。 但不懂也不能乱问吧? 要不是她一直追问那些词句的意思,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要不是她仰起脸来笑着说“我已经及笄了”,她那支簪子怎么会晃进他梦里。 要不是她眼睛亮晶晶地勾他的小指,他怎么会……怎么会…… 不知者无罪,但江宁有罪。 想到这里,谢祈安松了口气,又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是了,都是江宁的错。” 他又无错。 他只是那日碰巧路过,碰巧应下了这出退婚的好戏,碰巧把情郎守则的每一条都记住了,碰巧被她追问了几句男女之事。 然后碰巧做了这个梦而已。 都是碰巧。 门被轻轻叩了叩,福全含糊着打了个哈欠:“殿下,今日醒的这样早?” “孤没醒!” 他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门外人愣住,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我没睡醒么?” 谢祈安强行闭眼,正准备继续睡,忽然又心虚地睁开眼。 他怎么能怪她呢?她什么都不懂。 那怪谁呢? 眼睛怔怔地盯着帐顶,盯了半晌,他忽然又坐起身来。 怪江淮年! 胸中那口郁气终于长长舒出,浑身上下都通透畅快,他心满意足地躺下,扬声朝外道:“福全,卯正时刻叫孤,孤要去上朝。” 才打起瞌睡的福全脑袋登地一空:“上朝?”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是不是真的没睡醒?” 当日朝会,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敛声屏气,角落里几个胆大的,踮着脚向前偷偷张望。 一道玄金赫然立于御阶之下,队列最前。 “太子殿下今日怎的来了?还来的这般早。” “谁知道呢,小点声吧!” “陛下驾到!” 内侍高唱,天子稳步而来,余光一瞥,威严天颜上闪过一丝错愕。 谢行舟落座,瞄着下首沉着脸的儿子:“何事启奏?” 谢祈安应声出列:“儿臣要弹劾户部尚书江淮年,玩忽职守,德不配位!” 殿内顿时骚动起来。 江淮年心间一惊,慌忙拭了拭汗,出列叩首:“微臣惶恐。” 谢行舟:“何故弹劾?” 江淮年人虽不是个东西,但在户部多年兢兢业业,夙夜在公,要不然他早容不下他。 只见谢祈安从袖中掏出奏疏,朗朗念来,响彻大殿:“去岁江南桑蚕税减足有一成有余,岂非失职?” 江淮年一听,松了口气:“回殿下,去岁江南连月阴雨,桑蚕一业多受影响,陛下恩德,减免了三成税赋。” 他故意不说完,但话中之意昭然若揭。 陛下减免三成,他收上来只减了一成,已是仁至义尽。 奏折啪地合拢,谢祈安眸色更厉:“那你罪过更大了,陛下体恤民生,你反倒变本加厉剥削百姓……” 满殿诧然。 还有这么定罪的? 江淮年继续解释:“殿下误会了,多出来的二成并非盘剥百姓,乃是从当地丝商身上抽取,桑蚕遇冷,产量锐减,他们趁机哄抬丝价,尤以临安、江宁两地……” “你还有脸提江宁!” 他想都没想脱口便骂,脸上忽然腾地一红,眼中的大义凛然登时化作了心虚。 糟了! 此江宁非彼江宁啊。 满殿人一头雾水,叽叽喳喳了半日也没想明白,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觑着红了脸的太子和不敢抬头的江尚书。 良久,御座之上落下一声长叹。 混账玩意儿,朕居然又信他改过自新了。 “江爱卿请起。”帝王眸色阴阴,“太子无故中伤忠臣,殿前失仪,罚抄《礼记》三遍,以儆效尤。” 谢祈安两眼一黑。 起了个大早,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也能咬牙应下。 罢了,反正他今日也不敢去见她,抄抄书静心正好。 江宁悠悠转醒时,屋内洒满了阳光。 一夜好眠,她面上满是餍足,伸懒腰的模样活像一只笑眯眯的小猫。 可晨间的静谧很快便被打破了。 大婚的礼服送来了。 凤冠霞帔,裙边用金线勾出繁复的缠枝莲纹,裙身下摆缀满了东珠,颗颗圆润,在日光下泛起的却是冷光。 江宁静静看着案上的婚服,侯府派来的李姑姑还在耳边絮叨:“这婚服是长公主亲手选的料子,苏州织造府进贡的云绫锦,寸锦寸金,又嘱咐了针功局的八位绣娘日夜赶工,一针一线都是心意呐。” 李姑姑笑着催她试试合不合身,见她仍未动,忽然凑近:“世子还特意交代了,江小姐身量纤细,腰身要收的服帖些才好看。世子对小姐,真的很上心呢。” 明明是调侃未婚夫妻亲昵的玩笑话,可江宁完全笑不出来。 几个侍女上前将婚服展了开来,金线花纹晃的她眼晕,江宁又看向门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宛如一堵墙堵住了去路,她只能缓缓起身,走到了屏风后。 不多时,她换上嫁衣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一身锦簇,裙摆曳地,腰身果然收的分毫不差。 李姑姑在她身后拍手称赞,绕着她转来转去:“肩膀这里再收半寸,衣襟上可以再别几颗红宝石……” 每说一句,便有侍女提笔记下。 江宁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抬手、放手、转身,脊背上又爬起那夜的寒意。 他没有来,可他的凝视却无处不在。< /p>她呆愣愣地想着,忽然又听李姑姑笑道:“侯爷吩咐了,婚期将近,为护小姐周全,会在南院加派人手巡视。” 还不等她开口,李姑姑又慈祥地端视起她:“小姐年纪轻,可怜夫人去的早,规矩上或有不懂的。这几位教习嬷嬷从前都是在太后跟前伺候的,这段时日有她们教导小姐,稳妥的很。” 几个面色威严的仆妇应声上前,个个袖口紧束,站姿稳的像是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眼神不卑不亢,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江宁眉间浮起一丝警觉:“她们要住在这儿?” “住那几间偏房,不会惊扰小姐的。” “不行!”江宁一口回绝,“我不习惯同外人住在一起,共一个院子也不行!” 面色微微沉了些,李姑姑到底还是老练,笑意未减:“这都是长公主和侯爷的安排,只为方便教导规矩,往后到了侯府,伺候的人比这还多一倍呢,小姐该早日习惯。” “姑姑。”紫菀眼见小姐气的脸红,赶忙上前打圆场,“多谢姑姑费心,不是不让几位嬷嬷住进来,实在是那几间偏房久无人住,灰都积了有三寸厚了。不如这样,今日小姐试礼服也乏了,明日再开始教习规矩,我们也好着人把那几间房收拾出来,姑姑看可好?” 一番话说的热络,可李姑姑丝毫不让:“哪敢劳动姑娘打扫,我们今日带了人来,来人——” 她正要抬手叫人,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打开门一看,来人竟是章院判,他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老臣奉陛下之命,来为江小姐复诊。” 李姑姑脸色微变,也只能笑着把人迎了进来。 江宁心中起疑,她这病早好全了,太医也有数日未来,怎的今日突然来复诊。 搭过脉,章太医眉心沉了沉,叹道:“小姐的脉象仍不稳,需调理静养,这段时日不宜劳神,更不宜有外人打搅。” “这可是长公主的命令!” 章太医微微一笑,慈善的笑容里多了些锋芒:“老臣奉陛下口谕而来,姑姑若有怨言,尽可向陛下直言。” 李姑姑嘴角抽了抽,想发作又不敢,圣旨压在头顶,便是长公主在这里也不能不遵,只得带着人退下。 重归宁静,江宁依旧沉默着,目光落在那身华贵的婚服上久久未动。 这几日她过的太快活了,快活到都忘了自己还是待嫁之身,那纸生来就有的婚约,还如枷锁一般缚在她身上。 几人都不敢开口叫她,看着她一个人默默回神,又默默走回了里间。 孤直的背影隐隐透出几分坚定。 章禹回到东宫复命时,那道玄金色还在正殿急的团团转,一望见老太医归来,小跑着迎上:“如何?” 章禹拱手:“依殿下所言,暂且搪塞过去了。” 谢祈安这才松了松气。 太医退下,他再也压不住满腹的怒火,抄起白瓷盏朝地上狠狠砸去,茶汤四流,碎开一地狼藉。 “那群混账嬷嬷,竟想住进她的院子,还要教她规矩?这是僭越!僭越!” 福全边叹边收拾碎片:“殿下,婚前本就要教习规矩的……” 夫妇敦伦之道,闺阁少女自是不懂,一应在婚前请有经验的教引姑姑来验身教导。 宫中更是如此,入宫的妃嫔头回侍寝前,都有这么一遭。 谢祈安怎会不知。 那股莫名的愤懑劲又从胸口漫开,堵的他喘不过气来。 一想到江宁学习那些“规矩”是为了和顾时晏成婚,一想到她第一次听到那些词句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她和另一个人,一想到她的名字要和那个混账写在同一张婚书上,他的心就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不爽。 非常不爽。 “不行,孤要去找她。” 谢祈安猛地转身,玄金衣袖掀来一股气流,扑的殿内烛火摇摇欲灭。 人还没迈出正殿门槛,一团人影如黑云压城般逼近,朱红鎏金对开宫门大敞,原本开阔的去路此刻被来人堵的水泄不通。 “谢祈安,你给朕站住。” 22. 跑路 夜色如墨,卧房烛火通明。 江宁正将一沓沓银票卷成细卷,放进包袱最底层,上面垫着几身换洗衣物,再塞进钱钱的小布球,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花棉布包袱便成了形。 这就是她们的全部身家了。 紫菀抱着钱钱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钱钱一脸兴奋,尾巴摇的飞快,大概以为今晚只是出门夜游。 江宁顺着小狗的头,叮嘱道:“钱钱乖,路上一定不能叫。” 紫菀满面忧虑:“小姐,咱们真的要跑吗?” “再不跑来不及了。”江宁垂着眸,语气却非常坚定,“侯府明日便会派人来,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她要去西北找外祖父,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说不定还会连累谢五。 “可是小姐,咱们从未出过远门,怎么去呢?那个凉州到底在哪?” 江宁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只隐约记得去年外祖父在家书上提过一次,大军正在凉州驻守,那边的葡萄又大又甜,她一定爱吃。 可战局多变,他如今身在何处她根本一无所知。 她压下满心的不安,牵起紫菀的手朝着狗洞走去:“我们先去拂云街,那里有家镖局,雇车让他们带我们去。凉州是外祖父的地盘,就算他眼下不在,我们到了那里也是安全的。” 她在心中一遍一遍默念,像是给自己鼓劲:“只要给足银子,哪里都能送的到。” 谢五不会骗她。 所以她一定能到凉州,一定能的。 紫菀犹犹豫豫,扯住江宁的袖角:“小姐,要不我们去找谢公子帮忙?” “不行,我们不能连累他。”江宁停下来看她,唇角垂了下来,“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抬头,檐下那对琉璃风铃随风轻曳,月光下清透如玉,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 像是某人在喊“宁宁”。 她没有去摘。 只是在心里默默回道:再见。 望着她眸中满是落寞,紫菀也不再拦:“奴婢都听小姐的,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两只手又握紧了些。 江宁笑了笑:“别怕,我们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的。” 为了松快些气氛,她故意打趣道:“不然裴公子该追到西北找我要人了。” 紫菀才要溢出的眼泪硬生生被她气了回去。 月色凄凄,两道纤影熟练地钻过狗洞,手拉着手,踏着一地寒霜远去。 * 谢行舟负手立在门槛外,抬眼望着儿子这副架势,字字冒火:“深更半夜,你又准备去干什么?” 谢祈安攥了攥拳,抬眸直视天颜,分毫不避:“儿臣要去找江宁。” “你——” 谢行舟正欲发作,暗卫的身影从檐上掠来,如疾风般到了众人面前,单膝跪下。 甚至顾不上陛下在此,他飞速回禀:“殿下不好了,江大小姐正在收拾包袱,好像打算逃去凉州。” “你说什么?” 父子俩同时惊诧出声。 凉州距京都千里之遥,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就这么拎着包袱去了? 暗卫缓了口气,续道:“属下不敢惊动,派人悄悄跟着,算算时间眼下大抵已经动身了。” “孤去追。” 谢祈安抬脚便往外走。 “站住!” 话音刚落,侍卫们将他团团围住,谢祈安拧着眉望去,第一次在父皇眼中看到如此冷厉的拒绝:“这件事朕来处理,你不许插手。” 他满腹不忿:“凭什么?” 谢行舟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插手?” “况且你打算如何处置?闹的满城风雨?让她坐实抗旨逃婚的罪名么?” 一句一句的诘问迎面砸来,那紧攥的拳突然没了力气,无力地垂下。 他的确没有资格。 他不是她的谁,不是兄长,不是未婚夫,不是有资格替她出头的任何一个身份。 他们算朋友吗? 如果算,为何她连道别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仗着独子身份胡闹的储君,十八年来碌碌无为,父皇口中的“天资愚钝”,太傅叹息声里的“璞玉未琢”,连演个假情郎都被她嫌弃“草包”。 父皇不再看他,转身下令:“沿着出城的大道去寻,守在城门关卡处,见到人以后客客气气请回去,记住动静要小,不要吓着她。” 时近深秋,夜风里的寒意又重了些,刮在身上隐隐作痛。 谢祈安抬头,漆黑夜幕里北斗星璨璨夺目,斗柄指着的方向正是西北。 天上最亮的七颗星星,也在指引她离开吗? 养心殿。 父子俩一个在正殿,一个在暖阁。 谢行舟怕他不安分,亲自押着他来了养心殿等消息。 谢祈安像孤魂野鬼般在殿内踱步游荡,绕了一圈又一圈,怔怔的眼底渐渐浮起虚影。 从狗洞里钻出来笑着拍灰的江宁,吃到喜欢的糕点会忍不住眯眼的江宁,掰着指头认真算能不能养活他的江宁,勾住他小指时眼睛亮晶晶的江宁…… 很多很多个江宁。 烛火一晃,那些虚影顿时如泡沫般化为乌有。 垂眸望去,掌心空空如也。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真没用啊谢祈安,连她的影子都抓不住。 他慢慢收拢自己的五指,虚虚握住。 自然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收紧,攥紧,指尖一点一点嵌入掌心。 依旧什么都没有。 一个令他心惊的念头忽然闪过。 如果当初不是贪玩应下这桩差事,她是不是会过的好些? 若不是他宫宴上替她出头,永宁侯不会那般警觉亲自登门;若不是他中秋夜把人带走,表哥不会在江府发疯,害她被吓晕过去;若不是他在朝堂上弹劾江淮年,侯府不会提前送来婚服,害她连最后一点自由都被剥夺…… 他每一次所谓的帮忙,代价都是她的自由和安危。 他应该离她远一点的。 想通这一层,满心的愤懑和不甘都凝聚到了紧攥的右拳上,拳硬如石,在摇曳的灯影下止不住地轻颤。 内心深处忽然涌来一股冲动,将他仅剩的理智瞬间冲垮。< /p>像是要惩罚自己,他挥拳狠狠砸向面前的青砖墙。 “砰”的一声闷响。 手被震的发麻,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砖石上,紧闭着眼,感受疼痛从手臂一路啃噬而过。 耳畔突然跳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谢祈安怔了怔,睁开早已红透的眼睛。 眼前是一面沉穆素雅的青砖墙面,砖石之间严丝合缝,一道道灰缝细密如发,几不可察。 可是,近在眼前的一道……裂开了。 他伸手推了推那块砖石,青砖竟然动了动,澄泥簌簌落下。 谢祈安心头一跳,立马掉转方向,顺着那一道缝隙用小指一点一点把青砖朝外抠。 缝隙很小,他的小指也只能勉强卡进去,又很难施力,不一会儿便又酸又麻。 他没停,继续抠。 小指快没有知觉之时,青砖终于脱落在地。 一个暗格露了出来。 他伸手朝里摸,指尖触到一卷冰凉的绸缎。 心骤然跳的极快,他没有立即拿出来,可那触感他再熟悉不过,幼时曾在父皇书案上把玩过无数次。 是圣旨。 为什么这里会藏着一道圣旨? 明黄的卷轴被取了出来,展开。 暖阁里的烛火似乎又暗了些,他未唤人添灯,眯着眼辨认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国家之根本,在于储嗣。今皇太孙谢祈安,年虽幼冲,已见岐嶷之姿,深慰朕心。朕念及宁氏一族代出忠良,世守边陲,功在社稷。今有宁氏幼女江宁,诞于熙元二十二年孟春,与太孙年岁相匹,门祚相当。特依周礼,赐为婚姻。待及笄之年,择吉日完婚,以绵宗庙,以固国本……” 他一字一字念下去,捧着圣旨的手越来越颤。 这是赐婚圣旨。 是他和江宁的赐婚圣旨。 他们的名字,十六年前就写在一起了。 雾气蒸腾而起,静室无风,可烛火在他眼底晃了又晃。 他拼命忍回眼泪,颤抖着摸向右下方落款处。 十六年过去,那方朱红的玺印早不复当年的鲜艳夺目,沉黯如血珀,指尖抚上,印泥微微凸起的粗粝感直击心底,他手腕一颤,险些没握住这卷圣旨。 是真的。 圣旨是真的。 她本该是他的太子妃。 * 正殿书案后,谢行舟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悬悬未落之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来。 “啪!” 他带着倦意抬头,还未看清眼前人,一卷明黄的卷轴便拍在了案上。 谢行舟被吓了个激灵,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沉沉的眼皮蓦然睁开,望见案上那卷摊开的圣旨时,顿时心虚的不敢抬眼。 追悔莫及。 皇宫这么大,他为何要把谢祈安关在养心殿,还偏偏就是那间暖阁,先帝晚年最常批折子的地方。 谢祈安眸中几欲燃火,他双手撑在案上,颀长的身形俯下一片阴影,笼着案上层层叠叠的奏疏。 “父皇,儿臣需要一个解释。” 23. 掉头 圣旨摊在眼前,抵赖不得,谢行舟直冒冷汗:“祈安,你先别急,此事说来话长,容父皇思量一二。” “说来话长?”谢祈安气的冷笑,抬头望了望天边微微泛起的鱼肚白,收起笑,“那父皇先措辞吧,儿臣现在要去追江宁,等儿臣把她安全带回来了,再说不迟!” 说罢,他朝着宫门方向疾奔而去。 在一旁奉茶的李德忠看的目瞪口呆,良久嘴唇才动了动:“陛下,可要派人去把太子追回来?” “还追什么?”谢行舟抬头,那道玄色已消散在夜色里不见,无奈苦笑:“先措辞吧。” * 月色渐沉,一夜未睡的江宁强打起精神,将车帘微微掀开,前方城门上晃着一团一团的火光,永安门已近在眼前。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来些。 膝上摊着路线图,歪歪扭扭像条大虫子,镖师向她解释了半日东南西北她也没听懂,只记得他说出了永安门便出了京都。 突然,一阵马蹄声如鼓点般哒哒而过,比那日傩舞队的伴奏还急,踏的人心间一惊。 “吁!!” 镖师猛地一勒缰绳,骏马扬蹄嘶鸣,坐在车内的几人晃的东倒西歪。 一道玄色身影策马拦在了路中央。 “喂!你找死啊!” 镖师气的破口大骂。 “我找人!” 少年冷冽的声音落下,江宁循声掀开车帘,蓦然一怔:“你怎么来了?” 谢祈安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车前,袖中的圣旨攥了又攥,可望着眼前人略显慌乱的清澈眼神,又默默缩了回去。 不行,不能现在拿出来。 她刚担惊受怕跑了一路,现在把圣旨拿出来会吓着她的。 况且她一切烦恼的根源便是一道圣旨,若他此刻拿出另一道,她会同他一般欣喜么? 不会的。 江宁利落地跳下车,扯着他走到一旁,望着他红红的眼睛心中一酸:“你到底怎么了?” 他咬了咬牙,把青紫的右手和那道圣旨一并往袖中藏了藏,嘴角扯出一个像哭的笑:“大小姐,欠我的尾款还没结呢,你想跑路?” 一听是为这个,江宁松了口气,急道:“我结了,银票就压在狗洞口的大石头下,你自己去拿!” 谢祈安:……. 她还真是言而有信。 他滚了滚喉结,哑着嗓子道:“我要的不是银票。” “那你要什么?”江宁踮脚望着不远处的城门,心急如焚,“我现在有急事,真的没时间同你细说,要不你等我回来?等我外祖父回来了,你要什么都可以。” 纵马在夜色里奔过半个京都,她却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谢祈安再也压不住心口阵阵而来的酸涩,突然伸手把人拽进怀里。 江宁还在蹙眉张望,被他一拽,径直扑进了他温热的胸膛,夜风带着凉意和他身上的檀木香柔柔拂过。 她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揽在腰间的手臂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我要你呢?” 话音很轻,风一吹便散了,可江宁却听的清清楚楚,挣扎的身子忽然不动了,仿佛被那四个字施了定身咒。 她怔怔仰起头:“你别演了,我再不走来不及了……” 不远处的镖师叼着根狗尾巴草等着,正懒懒甩着手上的鞭子,一见远处搂在一处的两道身影,霎时了然。 嗐,原来是小夫妻吵架了,女的闹着要回娘家,男的急着来追啊。 凶的还以为是劫道的呢。 望着眼前懵里懵懂的她,谢祈安真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夜本就心乱如麻,眼前更是斩不断理还乱。 他只好把人带回车上,冲着镖师扬声道:“掉头,回去!” 江宁急忙挣了挣:“不!去凉州!” “不!回去!” 搂在一块儿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比谁的声音大。 镖师左看右看,“呸”地一下吐掉狗尾巴草:“到底听谁的?” 江宁眉头紧蹙:“我付的钱,你说呢?” 谢祈安不慌不乱:“她出了多少,我出双倍,回去。” 江宁顿时急了:“我已经付了,五千两呢!” 谢祈安眉心一抖。 她花起钱来还是这么没轻没重。 他转头问镖师,笑容友善了些:“能退么?” 镖师抱拳,一脸正气:“这位爷,咱们兴隆镖局但凡接镖,镖镖必达,至于银钱么……一概不退。” “兴隆镖局?”谢祈安眯了眯眼,忽然勾起一抹笑,“拂云街那家?” “正是!爷听过我们的名号?” 谢祈安笑了,望着眼前还在气鼓鼓挣扎的江宁,忽然松了手:“那没事了,自家产业。” 这个小笨蛋,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江宁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自家产业?钱退不退?” 他抬手顺了顺她挣乱的碎发,声音又轻又柔:“都说了是自家产业,银子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左手倒右手?” 江宁第一次听这个词,呆呆地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望着。 谢祈安的嘴角翘的更高,他摊开左手,放在她的右手旁边:“意思就是,这家镖局是你的,你花钱雇自己人走镖,钱又进了自己口袋。” 话音刚落,他的左手整个儿覆了上来,紧紧握住她的右手:“这就叫左手倒右手。” “好了,师傅,往回走吧。” 江宁还愣着,她什么时候有一家镖局了?马车已经掉了个个,辘辘朝着城内驶去。 “不行,谢五我不回去……” 眼眶顿时急红了,那件束的严丝合缝的婚服还摆在案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嬷嬷和守卫随时会来,她的婚期正一日一□□近。 “别怕。” 谢祈安的笑淡了:“有我呢,我带你回去退婚。” 江宁眼中已经泛起些泪花,她摇了摇头。 “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话音落下,江宁那颗止不住发颤的心忽然安定了些。 他不像在许诺,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坚信不移的事实。 回程的马车走的很慢,谢祈安特意交代的。 她悬心吊胆了整整一夜,那般贪睡的人,眼皮都快打架了也不敢合上片刻,被他当街拦下又晕乎乎地哄了回去,整个人此刻茫然又疲惫。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着,困意袭来,她靠着车壁,睫毛终于慢慢垂了下去,在眼底投下一片蝶翼般的影儿。 谢祈安静静看着,听着她的呼吸清浅又均匀,这才轻轻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肩上,丝毫未顾紫菀越睁越大的双眼。 他伸手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让她睡一会儿。” 又低头望向她。 晨光透过车帘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柔和的光斑,随着马车行进微微颠簸。 左一下,右一下。 像桂花蜜在淌。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忽然又想起什么,轻轻一咳别开脸去。 天色大亮时,几人终于回到了拂云街,车驾缓缓停住。 两个姑娘还睡的香甜。 谢祈安想着她们又惊又急地跑了一夜,等会儿醒来肯定饿的不行,便掀起车帘,递出一张银票:“劳驾去前面的知味记,买些桂花蜜栗子糕,要燕山栗子,浇头的桂花蜜用新鲜桂花,再捎一壶武夷岩茶,记住要陈焙的。” 镖师应下,望着手中一百两的银票有些为难:“爷,有碎银子么?这怕是不大好找。” “无妨,反正也是自家产业。” “啊?” 镖师一愣,怎么到处都是他自家产业。 一阵轻风掀起车帘,江宁迷迷糊糊闻到栗子糕的香味:“到了么?” 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日头不知何时爬到了屋檐正上方,照的马车里亮堂堂的。 环顾四周,面前摆着热腾腾的糕点,紫菀抱着钱钱坐在对面,手里正捧着一块在吃,身侧谢祈安慢慢摇着他那把折扇,递来一盏热茶:“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可有的忙了。” 话音落下,他眸中又漾开素日那股狡黠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江宁咬着栗子糕,心里还有些不安:“谢五,要是等下情况不对,你就赶紧跑,千万不要回头……” 见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交代,谢祈安扑哧一笑:“好,不回头。” 他认定了的事,永不回头。 24. 大闹 马车在尚书府停稳时,日头已经升的老高。 江宁掀开车帘,望着眼前尚书府的匾额,人还有些犯懵。 不过隔了短短一夜,这座府邸于她好像又陌生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身侧的谢祈安忽然抬了抬手。 巷口、檐下,对街茶楼的露台上,瞬间冒出许多人影。 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动作干净利落,顷刻间便围了过来,在紧闭的尚书府大门前分列两队,个个笔挺如松。 江宁怔在原地,赶忙问那个摇着折扇得意洋洋的人:“这些人是?” 谢祈安不紧不慢:“雇了些人撑撑场面。” 她又打量了好一番,这些人站的比侯府的嬷嬷还直,腰上的佩刀还嵌着宝石,在日光下直晃眼。 忍不住肉疼。 这得花多少钱呐。 福全颠颠地跑了过来,擦了擦汗:“都安排好了,整条街都封上了。” “封街?” 江宁眼睛都瞪大了:“封街做什么?” 谢祈安敛起笑意,声音轻了:“清场,有些事……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名声什么的,于他不过是老古董念经,不听也罢,但总不能不顾及她。 江宁的心忽然悬起来些。 这退婚的架势,跟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她扭头看了看紫菀,她也有些茫然,但面上并无畏惧,还冲她点了点头。 刚想开口,谢祈安忽然歪头挡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漾着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下来就看大小姐的了。” 他凑的极近,鸦羽似的长睫在她眼前轻轻颤。 她的心砰砰跳的更急了:“我要做什么?” 谢祈安微微一笑:“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 “哐!!” 尚书府的大门被猛地踹开,两侧亲卫开道,江宁扬着下颌走在最前头,威风凛凛,谢祈安摇着折扇,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 “小姐?您怎么从外头回来了?这些……这些人是唔……” 江宁一摆手,那连珠炮似的问题还没问完,一头雾水的门房先被人捂了嘴。 她才不愿浪费时间在这里呢。 直奔正堂而去。 孟氏和江瑶正坐在堂上用茶,几个丫鬟婆子在旁边伺候着,闻声抬头一望,惊的差点儿摔了茶盏。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 孟氏的眼睛瞪的浑圆,指着外头黑压压的一群人浑身直抖:“你们好大的胆子,尚书府也敢擅闯?” 江宁冷笑:“我回自己家也叫擅闯么?” 孟氏被怼了一句,越加不悦,用指甲狠狠戳向院中的众人:“那他们是谁?你竟带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谢祈安勾着笑上前,在满府惊愕的目光中淡定自若地牵起江宁的手,环顾一周:“我是她的情郎,今日来替她退婚,诸位皆是见证。”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的稳稳当当,这般离经叛道之语,从他口中朗朗而出,似一柄无形利刃,分风劈流。 话音落下,满堂竟无一骚动,皆瞠目结舌,被他话中那股藏不住的威压唬在原地。 江瑶觉得面前人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可一听情郎二字顿时尖着嗓子大喊:“哎呦我的好妹妹这是红杏出墙了呀?” 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了。 她正愁如何把世子抢过来,谁知江宁竟干出这等蠢事,这不是把世子夫人的位置拱手让人么? “我若是红杏出墙,你是什么?” 江宁面上一丝涟漪都未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出:“桂花缠树?” 红杏出墙什么意思她不懂,也不在乎,可一提到花,眼前浮起的只有红螺寺那日令人作呕的画面。 江瑶被戳了脏事,脸色大变。 “桂花缠树?”谢祈安琢磨了几遍这个词,不解地凑过来,“宁宁,这是何意?”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避嫌,扭头凑近他耳畔,可声音却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够堂内堂外的众人听个一清二楚。 “就是两个人在桂花树后面缠在一处呀,分都分不开。” 这话一出,院中的亲卫忍不住低头憋笑。 活春宫能说的这么形象,江大小姐果真是个妙人儿。 孟氏脸色一沉:“江宁,你也太放肆了!世子也是随便编排的么?” “我又没提世子,你急什么?” 眼见她们母女俩脸色青白交加,江宁出了这口闷气,胸中畅快,“只可惜姨娘没亲眼得见,若是世子今日在就好了,让他和姐姐亲自给姨娘演示一番什么叫桂花缠树。” 谢祈安抿着唇偷笑。 无妨,他马上到。 “你——” 孟氏气的脸色通红,刚要冲上来,两个人高马大的亲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挟持住她。 整个人被拎在半空,吓的她直扑腾。 江瑶想伸手护母,可手还没抬起,又两个侍卫径直上前将她锢在原地。 眨眼间,方才还端坐正堂的夫人小姐被人摁住,徒劳地挣来挣去,只挣出一片狼狈。 江宁不再管她们母女,抬头一望,正堂中央悬着一块匾额——“耕读传家”。 这是父亲亲笔所题,笔势遒劲有力,挥洒自如,却是压在她头上整整八年的石头。 每次父亲训她没规矩,不懂礼,都要站在堂中,抬手指着这块匾额破口大骂“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取下来。” 他的折扇不知何时拢了起来,轻轻一挥。 不过一个眨眼,那块自幼时有记忆便悬着的匾额,哐当摔落在地,在阳光下激起一层薄尘。 匾额碎了。 心里某个缺了口的地方却忽然填满了。 紫菀大着胆子上前:“小姐,还有老爷的书房。” 眼里还噙着泪花,江宁却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比她还记仇呢。 她抿了抿泪,继续发号施令:“把书房的书都搬出来,烧掉!” 父亲不是把她的话本子全烧了么,那他的那些孤本善本也别留了。 谢祈安想了想,小声劝她:“宁宁,其实你的那些书……有些确实该烧。” 江宁委屈地瞪了他一眼:“可是你给我买的风流狐狸俏书生也被烧了。” 他顿时沉了脸,又挥手叫了几个人:“去,把江淮年的书全搬出来,一本也不留!” 烧,必须全烧了! 孟氏和江瑶,一个被架在半空,像东市熟食铺子里的烤鸭,一个被摁住不能动弹,像砧板上待宰的鱼,只能眼睁睁望着火苗蹭地在堂内窜起,浓烟滚滚, 江淮年素日宝贝的什么似的那些书,顷刻间焚了个一干二净。 “江宁,你真是疯了,等老爷回来饶不了你!” “你以为这就算完么?”烈焰灼灼,映的江宁的眼睛又红了些,“这些年宫中送来的节礼、赏赐,我的那一份呢?” 她盯着那两张吓的煞白的脸,一字一字如同判词落下:“你们两个小偷!” 那些指名道姓要给“江大小姐”的东西,她连碰都没有碰过。 若非有一日偶然撞见太监来传旨,她甚至不知宫中四时皆有节礼给她。 那只握着她的手忽然颤了颤。 谢祈安站在江宁身侧,听着她把那些憋了八年的话一句一句还回去,唇角慢慢翘起。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骄傲、恣意、有仇必报,不必讨好谁,也不必迁就谁。 只是曾经给她撑腰的人不在了。 他又攥紧了些她的手。 几个妆匣子全被翻了出来,珠玉钗环丁零当啷滚了一地,孟氏看的心在滴血,江宁却毫不心疼,眼底甚至生出几分厌恶。 被旁人碰过的东西,她绝不会再要。 许是烟气扑人,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逼近。 江淮年接到消息,拎着官袍下摆急匆匆迈过门槛,那句“混账”要从喉间滑出的瞬间,蓦然咬死了牙,一个字也没漏出来。 东宫亲卫肃立两侧,灼目的火光里一地狼藉,他亲手所题的家学匾额碎成了几块破木头,珍藏的绝版古籍也烧成了灰,恰有一阵风吹过,浓烟伴着灰烬扑面而来,分外呛人。 他想咳嗽,却不敢。 一张脸硬生生憋的通红。 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玄色身影慢悠悠地侧过身子,唇边一抹笑比院中窜天的火苗还灼人。 “江大人,又见面了。” 江淮年呆若木鸡,还未回过神,身后又袭来一片阴影。 一道口谕,本在侯府养伤的顾时晏被“请”来了江府。 听闻未婚妻带人回府大闹,他勃然大怒,个中缘由都顾不上细问便冲了进来。 还不等越过院中的重重人墙,刻薄的羞辱话便脱口而出,如针般刺入江宁耳中:“江宁你要不要脸?竟敢带野男人回来,你信不信我——” “野男人?” 少年终于彻底转过身来,一张熟悉面孔映入顾时晏的眼帘,他顿时怔在原地,脸上是说不出的错愕与茫然。 片刻后,他眸光陡然一冷,如刀般剜向了堂中二人紧握的手,看的江宁心如擂鼓。 她深深吸了口气,拼命给自己鼓劲。 别怕他,别怕他。 在满堂注视中,她故意又攥紧了些谢祈安的手,仰起脸来,丝毫未觉身侧人快压不住的嘴角:“你看什么看?他才不是野男人,他是我的情郎,我们情投意合,我非他不嫁!” 话音刚落,顾时晏的眼睛又瞪大了些。 谢祈安微微挑眉,气定神闲,压着笑的目光却无半分温度,迎着顾时晏直直刺来的怒意。 江淮年站在二人之间,只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 绷着的心弦松了松,江宁暗喜:他们这是被她吓住了么?看来她演的还挺有气势的嘛。 顾时晏气的浑身直抖,眼底的火燃的更烈,恨不能将眼前人焚化成灰:“表弟,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