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1. 流放边陲 嘉平十三年。 交趾郡田土肥沃,产物丰饶。这些年,林邑国不断北上,日南郡、九真郡相继沦陷,两国边境摩擦之事时有发生。 初春时节,风刮在身上,仍然有些凉意。河边芦苇飘摇,偶尔有几只麻雀惊起又落下。 顾卿禾正在换衣,穿上烟灰罗衫,交领处露出雪白的中衣。 转过身,镜子中出现一张男人的脸。 眉骨凸起,底下像两丸浸了水的烟灰琉璃珠,瞳孔颜色极淡,透着疏离之感。腰间一组玲珑玉组配,更显神清骨秀。 顾卿禾如今在官署里任待事掾一职。 听起来威风,却是个领着微薄俸禄的闲差。没有固定职事,每日按部就班定时打卯,然后便等着县衙里各司的吩咐。 按理说,顾卿禾作为交趾郡太守的孩子,不应该遭此冷遇。 谁让她是个女郎呢? 朝廷严格打击游侠之流,根本不让她有行侠仗义的机会。就连待事掾这个位置,也是顾卿禾百般纠缠,向身为交趾郡太守父亲讨来的。 为了这个芝麻点大的小官,顾卿禾不得不束起长发,换上男装。 她的师父顾晗诺是有名的游侠,交游甚广,结识了很多身怀绝技的奇人,其中有一位最擅长易容之术。顾卿禾倒不需要易容,只是要微调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子。 在那位奇人的帮助下,顾卿禾女扮男装出入官署,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你好了没有啊?怎么比女郎还磨叽啊?”门外传来一位女郎的催促声。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顾卿禾说。 那女郎名叫文缈,是顾卿禾几个月前认识的。外表娇艳,性格大胆,身边常常跟着不同的年轻公子,最近才逐渐稳定下来。 二人一见如故,但是女扮男装这件事,就连文缈也不知道。 今日约好了一起出门逛市。 天气不好,鼠灰色的云沉沉地压下来,街上出摊的小贩和几天前没有区别。但顾卿禾仍看得兴致勃勃,因为这次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三个月后是父亲三十六岁寿辰,关于要送自己亲爹什么大礼,顾卿禾苦恼了很久。孟正听是个粗人,带兵打仗几十年,七年前被皇帝从洛阳派遣到交趾郡就任。 洛阳和交趾是截然不同的地方。洛阳干燥少雨,交趾却一年四季闷热潮湿,刚来的第一年,顾卿禾很不习惯,她才十岁,哭哭啼啼吵着要回去。 印象里,洛阳有吃不完的樱桃,成熟时满沟满壑,灿烂灼灼,像一个绚丽华美的梦,她的朋友,院子里的花、草,所有的一切都被留在那里。 而现在记忆已经逐渐褪色,梦里都很少想起。 来到交趾也很好。在洛阳时父亲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被政敌抓住小辫子。交趾属于边陲之地,山川阻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来到这里,就有如鱼入水的自由。 孟正听喜欢字画,这些年搜罗了好多名家作品,家里挂得到处都是,随便踩一脚都怕踩到什么大师著作,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他看不懂,但是这么多字画挂在墙上,他就高兴。 于是,顾卿禾想给父亲买一副看起来还行的字画。 “你想送你爹生辰礼,问我要啊。干嘛在街上买啊?”文缈问。 文缈头戴两支飞燕玉钗,脖颈上是青蓝相间的绿松石珠串。耳朵上的靛青明月珰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明艳中透着风情。 顾卿禾在摊子上翻找,“没事,我爹也看不懂,糊弄一下算了。” 卖书画的店家一听,不太高兴,“这您就小看我们了,我们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说着,拿出一幅字,“这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呢。您瞧瞧。” 顾卿禾伸手接过。 字迹行云流水,技巧十足又不失自然,确实和其它的书画不太一样。 就是有点粘手。 她低头一瞧,墨渍沾到指尖上。用力搓了搓,没搓掉。 “还有他的自写小照。” 花白的头发,胡须坠地,额头上的皱纹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起来比我爹的年纪大好多。”顾卿禾点评。 店家一脸“不识货”的表情,卷吧卷吧收了回去,“年纪越大,字写得越好,这都是要时间沉淀的。” “不行不行,这字不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老头,鹤发鸡皮,一身白袍,看着那字说道。 店家瞪大眼睛,“这字还不行?你懂什么!这可是前朝大儒的墨宝。” 是半个时辰前的墨宝吧,墨都没干呢。 顾卿禾腹诽。 “难看!太难看了!没见这么难看的!”老头大声叫嚷,把好几个路人都吸引了过来。 店家气得吹胡子瞪眼,撸起袖子就要和这个老头比划比划。 顾卿禾连忙出手阻拦,“老人家,那你觉得谁的书法好?” 老头摸着胡子,“嗯······要我说,应该是‘洛阳岑体’,由岑长宴一手创造的‘洛阳岑体’。” ”哎哟!那可是‘洛阳第一笔’!这字最贵的时候,一张就要十锭金!在我们这偏远小城里都供不应求呢。” “十锭金!”顾卿禾惊叹。 这么贵重的东西,给父亲当生辰礼正好。 “那个人字写得这么好,年龄应该特别大吧。”文缈猜测。 店家笑了笑,“哪能呢?不过二十。听说有一年洛阳大雪,林中宴请宾客,岑长宴因故姗姗来迟,雪中胜景,竟不及他容色半分。众人看得一时忘了言语,皆以为是神仙下凡呢。” “可惜了······前太傅岑和惠全家下狱,他也被判流放边陲。流放之路遥远艰险,受尽折磨,这样柔弱的小公子怎么熬得住啊。” 欺霜眉眼含嗔,小力打了她一下。 “啊呀。”文缈往顾卿禾身边一躲,无辜地眨了眨眼。 顾卿禾假装没有看到两人的打情骂俏,问道,“哪里可以买到啊?” 老头冷哼一声,“俗!真俗!就算买的到,也不是给你这样的人买的!” “不要说字了,估计人都已经被烧成灰了。”文缈仍然惋惜。 老头欲言又止几次,什么都没说。袖子一甩,气哼哼地走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吵闹声,人群涌动,有人不住往他们这边推搡。 顾卿禾拉住一个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慌里慌张的,“哎哟!好像是流放到隔壁县的罪犯,不知怎么竟然逃了出来,拿着刀正要砍人呢。快爬吧!” 当朝律法规定,流放的罪犯一旦逃跑,被抓回来之后将被处以极刑。朱鸢县四周山岭重重,想必他们是想穿过朱鸢,一路逃到山里去。 顾卿禾当这个待事掾这么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坚决不能放过。 于是,她对文缈说,“我去前面看看,这里太危险了,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 没等对面回话,顾卿禾便逆着人流前行。 两边的铺面被掀翻,瓜果蔬菜散落一地,被慌乱的行人踩烂了。 很快,她便看到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凶神恶煞,穿着 囚衣,有几个脚上的镣铐还没来得及拆。 他们手持刀剑,抓起包子、馒头什么的就往嘴里塞,一旦有人敢反抗,他们便拳脚交加。 一旁的店家缩在铺子下面,吓得瑟瑟发抖。 那个卖假货的店家抄起台面上的书画往抽屉里一塞,也哭丧着脸钻到底下。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在交趾郡里为非作歹,不要命了吗?”顾卿禾厉声呵斥。 那个领头的站出来问,“你又是谁?” “顾卿禾”三个字在她的舌尖上绕了几圈又咽下。差点忘了,她还在女扮男装,得用假名。不能用“顾卿禾”这个名字惩恶扬善,真是可惜。 “何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何故。”顾卿禾大声说道。 “何故?何故?”他们互相窃窃私语,“没听过。都没听过。” “······没听过是吧,很快你就记住了!” 出来匆忙,她忘带兵器,就借他们的一用。 她抄起绑书画的绳子,像甩鞭子一样朝那群人袭去,飞快从一个人的手上卷了一把长剑回来。 人群惊动。 顾卿禾持着长剑朝他们冲去。 她身上留着剑侠“花落”的血,切这几个菜头自然不在话下。那些人还在徒劳地反抗,她并不想杀人,出手仍留有余地。 几个瞬间,犯人们便被她打了个落花流水,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顾卿禾反手入鞘,正要上前。 “小心。”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她余光瞥到一道白光,手腕一翻,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叮”,一枚暗器掉了下来。 她拿起绳子把他们捆得严严实实的,就像捆大闸蟹一样,然后狠狠踹了一脚。 真够卑鄙的,技不如人就使阴招! “哎哟!哎哟!哎哟!” 他们顿时东倒西歪地叫嚷起来。 几个骑兵策马而来,为首的叫阙见山。 浓眉深目,穿着玄铁银甲,在光线下泛起丝丝冷光。鲜衣怒马,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刚才就是他开口提醒。 “多谢这位······公子帮忙,才能让我们这么轻松抓到这些逃跑的犯人。”那人在马上远远做了一揖。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顾卿禾把手里的绳头扔给他。 他抬手接住,嘴唇憋不住地上翘。 顾卿禾也笑。 那人叫阙见山,是她在洛阳时的同窗。认识她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个头只到她的脖子。没想到,几年不见,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将军。 虽然交趾与洛阳相隔万里,但是顾卿禾偶尔还是听说了阙见山的消息。十三岁跟随父亲出征,十五岁独自带兵平日南之乱,一战成名。此后南征北战,从无败绩,成为朝廷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 若她是男子,应该也会走上这样的道路,说不定还会比他现在更出色吧。 顾卿禾看着他威风凛凛的样子想。 等阙见山走后,文缈和欺霜一个接一个从底下爬出来。 文缈拍了拍身上的灰。 顾卿禾也帮着她拍了拍,“最近流放到这的人怎么这么多?” “那个阙见山,你认识吗?”文缈表情严肃,低声问道。 “啊?怎么这么问?” “刚刚那个人,就是振威将军阙见山。一年前参与巫蛊之祸,抄了前太傅岑和惠的家,之后又接连下狱数百人,洛阳城里人人自危。不知道他这次来朱鸢县又想干嘛。” 2. 飞琼 清晨,将醒未醒之际,外面传来一阵聒噪的鸟鸣。 顾卿禾翻了个身,大被蒙过头。 “唧唧啾啾,啾啾唧唧”,鸟鸣声持续不断。 她一个激灵坐起,朝窗外望去。 只见窗台上站着一只灰色的鸽子,绿豆大的眼睛,胸脯圆滚滚的,正歪着头看她。 她的师父养了一只信鸽,名叫“灰奴”。每次天都没亮,它就站在窗户前面,叽叽喳喳唱个不停。后来她才意识到,这是师父要求她起床练功的时辰,“灰奴”是来监督她的。 顾晗诺给她来信,问她这段时间武术上是否懈怠。 他不日便要经过交趾,到时候抽查,看他不在的时候顾卿禾到底有没有用功,顺便来看望她的母亲。 她母亲名叫顾之洲。 出生之后,她和兄长顾卿风就随了母亲的姓氏,姓“顾”。父亲说,母亲是一代剑侠,救死扶伤无数,她的姓名更值得继承下去。 这个名字听起来陌生,但是如果提到“花落”二字便会觉得耳熟,如果放在十七年前,那江湖上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她杀人只需要花瓣飘落的瞬间,又因为随身携带一柄绯色长剑,人称剑侠“花落”。 师父是剑侠“花落”的师弟,母亲病死后,他便收顾卿禾为徒,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就是太认真负责了,以至于到了严苛的地步。 没有哪个人会让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大太阳底下扎马步扎半天的吧? 但是顾晗诺会。 顾晗诺拜入师门的时候还很小,剑侠“花落”早已名满天下,顾卿禾很能理解他对母亲的崇拜之情。强大又美丽的师姐,即便是偶尔的温柔,都足以让他刻骨铭心。 顾晗诺想打造出另一个剑侠,而顾卿禾也怀揣着对母亲的思念和向往,在顾晗诺的严苛训练中硬生生熬了下来。 春寒料峭,她狠狠打了个喷嚏。即便不太情愿,她还是从被窝里爬起来。 正所谓,一日疏,两日荒,三日懈。 武术这个东西,练与不练很明显。她要赶紧恢复到师父临走前的状态。不然,师父的那把戒尺可不是吃素的。 晨光下,她挥剑、刺出,旋身再刺,青石板上落下她努力的身影。 师父曾教她,每日挥剑三千次,几天不练,不知道欠了多少个三千次了。 等到日上三竿,顾卿禾才把欠的债还清,她擦干脸上的汗,收剑入鞘。 文缈说最近崇文斋里上了一批新书,让顾卿禾下午陪她一起去看看。 顾卿禾洗了个澡,又换了身竹青暗纹窄袖男装出门了。 * 崇文斋是朱鸢县里唯一的书肆,文缈是这里的常客。 刚进门,店家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您总算来了,店里来了新货,我可是第一个通知的您呐!” “之前我预定的那套书到了吗?就是······就是那个!你懂吧。我可是要买第一批的。”文缈鬼鬼祟祟低声询问。 “哎哟,给您留好了!就等您来!别人要,我都说没有。” 店家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文缈瞅了眼,“嗯嗯······还是送到老地方。先记帐,月底一并结算。” “老规矩!明白!” 四面的书榻摆放着一捆捆的竹简,顾卿禾一边在书堆里百无聊赖地闲逛,一边等文缈选书。 忽然她看到一张没有挂牌的书榻,上面堆满了书卷。 她随手拿起一卷。 里面写着,“······只见他一脚把人踹进了墙里,坏笑着扒了他的裤子······” 好奇怪。 是什么新出的刑罚吗? “你在看什么呀?” 文缈突然出声,把顾卿禾吓了一跳。 她看了眼顾卿禾手上的书名,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啊······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什么?”顾卿禾面色疑惑。 她一把揽住顾卿禾的手臂,催促着她离开,“走走走,早说嘛。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这些书算什么,保准让你大饱眼福······” 暮色四合,灯火逐渐亮起,顾卿禾站在含春馆前,不知该退该进。 街上稀稀拉拉没多少人,几个面目清秀男子正在门口揽客,帕子一甩一甩的,轻绡半掩,露出白皙的皮肤。 虽然没来过,但是顾卿禾平日里巡查也路过好几次,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如果父亲知道她敢来这种地方,应该会直接打断她的腿吧。顾卿禾想。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找乐子啊!”文缈理直气壮,“你看看,这么多年轻美貌的小郎君,既看得到又摸得到,不比那些书里写的强吗?” “······” 究竟是什么让文缈觉得自己有这个需求的呢?顾卿禾不太理解。 “看什么呢?走啊。带你涨涨见识。”文缈拉住她的衣袖就往里进。 “等、等等等,不好吧······” “你不喜欢吗?你都看那种书了!不要害羞嘛。” “不、不是!等一下,这种地方不能去。” 小倌们的腰上挂着铃铛,走动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看二人在拉扯推辞,他们三三两两地围上来,堵住顾卿禾的后路,“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就让奴好好服侍您吧!” “不用!不用了!”顾卿禾挥手拒绝。 大庭广众也不好直接动手,要是捅到她爹那里,她就完蛋了。她狼狈地躲着那几个人的靠近,半推半就被文缈拽了进去。 大概是歌舞刚结束,台上无人,一旁演奏的艺人正在调试乐器。底下的看客衣冠楚楚,并没有顾卿禾想象的满室淫声。 过了一会儿,上来一个抱琴少年。他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几下,一首忧伤的小曲从指尖飘了出来。 身边的小倌柔若无骨,一个劲地往顾卿禾身上贴,浓烈的脂粉香直直往鼻子里钻,她简直如坐针毡。 忽然,她感觉衣袖被人拽了一下。 “我好像······看到我弟了。”文缈盯着远处的一个点,面含愠色。 “······啊?” “好像真的是他······”她咬牙切齿道,“他居然敢来这种地方,我去找他!” “哎······”顾卿禾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头疼。 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公子”,小倌贴得更近了,眼睛乱眨,“人都走了,别再看了。您要不要······” “我、我去找她。”顾卿禾火速甩开那个小倌的手,目不斜视地朝她离开的方向走去。 画阁后面是一座花园,文缈走得很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含春馆宅地不大,但是里面弯弯绕扰的,有曲折的长廊,还有很多房间,长得大差不差。水声远远近近地回响,顾卿禾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很快迷了路。 灯影朦胧,薄雾浅起。走着走着,面前出现一扇黑色的木门。 要不要找个人问路呢? 她可不想整晚都待在这个地方。 她敲了敲门,没有回音。 刚想继续敲,忽然从里面传来“乒铃乓啷”的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她一脚把门踹开,只见一个穿着翠绿锦袍的公子哥正在把什么人压在床上。 “放开,放开我······” 底下的人发出微 弱的呼救。 “你在干什么!”顾卿禾大声喝道。 那人充耳不闻,全当没听到。 “放开他!你没听到他说话吗?” 看顾卿禾愣是不走,非要打扰他的兴致。 那人直起身来,发带一甩,语气极其嚣张,“什么人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停在了那人喉咙前一寸的位置,一字一顿,“我让你放开他。” 灯光落在那人惊恐的脸上。 顾卿禾僵住。 “······文耀?你怎么在这?” 他吓了一跳,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往门外瞧,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我、我姐呢······我姐不会也来了吧?” 她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文耀吓得满头大汗,眼珠子不停乱转,忽然说道,“何兄······何兄,你别说你见过我,行不行,求你了。” 他指了指床上的人影,“这人······这人,送给何兄。我还没碰过,何兄慢慢享用,我有急事先走了。” 说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顾卿禾想要打开,却被文耀死死抵住了门,“把门打开!” 她用力拍了几下。 外面反而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 她用力一踹,门纹丝不动,脚却被震得发麻。 “来人!开门啊!开门!” 叫了半天,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喊得她喉咙都痛了。 怎么就自己这么倒霉闯进来了呢? 算了,只能等明天来人开锁了。 顾卿禾叹了口气,目光悠悠转向床上的人。 青铜熏炉里正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吸一口,凉丝丝的。 那人身披薄纱,底下皮肤若隐若现,虽然衣衫不整,仍然显得矜贵出尘,像一捧将融未融的白雪。 “喂,你是谁?”顾卿禾问。 “······” “你叫什么名字?” 青丝如缎,在床上铺展开来,发簪歪斜。 他的目光涣散,漂亮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 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生病了? 还是中毒了?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 她探向他的脖颈,想给他把下脉。 他忽然有了反应,瞳孔微缩,身体不住地往后退,“别、别碰我。” “好,好。你别害怕,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了,我会帮你的。” 他神智不清,意识迟钝。师父曾说,江湖上有一种名叫“软骨散”的迷药。含春馆想必就是用这种药物控制良民,强迫他们卖身。 风吹动窗纸,发出“噗噗”的声响,房间里有点冷。 她给他盖上被褥。 床头放着鞭子、绳索之类的东西。 少年只露出一个脑袋,直愣愣地看着帐顶。长睫浓密,目光清澈。 他的眼神这么干净,长得又这么乖巧,像个雪捏成的人似的。如果今夜她没有来,不敢想这个少年会遭遇什么。真是龌龊下作。 火气上涌,她把那些垃圾东西全踢到了床底下。 “咚”的一声,又把人吓得一颤。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很晚了,快睡觉吧。”顾卿禾说。 为了不吓到他,她决定还是不睡床上了,而且她是女子,和他一起睡觉也不是很方便。 虽然他明明比她还要担心害怕。 她从床上抱起被褥和枕头,整整齐齐铺在地上,然后躺下。 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床上的少年慢慢闭上了眼睛。 3. 卖掉 几缕阳光透进窗户,顾卿禾伸了个懒腰。地板太硬了,虽然垫着很厚的被褥,仍然睡得腰酸背痛的。 少年坐在床边,三千青丝逶迤,气质清贵如高山流水不可攀。 “诶?你醒啦?睡得怎么样?”顾卿禾问。 “还、还好。”少年长睫轻颤。 其实不太好,他半夜就醒了,一直睁眼到现在。身体还残留着因为迷药带来的瘫软,眼睛很困,但脑子很清醒,他要时刻防备这个人会不会半夜突袭他。 直到窗外太阳升起,他才慢慢安下心来。 昨天晚上,金老板忽然拿着酒来找他,说是要和他谈心,他推辞不过,几杯下肚,很快昏了过去。 有意识的时候,一个人重重压在他身上,他拼命挣扎,抵死不从。 那人说金老板已经把他卖掉了,用了一万钱。 一万钱?一万钱就可以践踏别人的尊严吗? 那张猥琐狰狞的脸孔,山一样压在身上的重量,想想都让人后怕。 顾卿禾把地上的被褥收拢起来。 她一动,少年下意识地瑟缩了下。 她坐到床边,“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刚要开口。 “文少爷~诶?这门怎么锁了啊?”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咔哒。” 门被撬开了,一个妖妖娆娆的男子走了进来,看到两人具是一愣。 “你们是谁?文少爷呢?你们把文少爷藏哪儿啦?”他扭着腰到处翻找,连床底也细细看过。 顾卿禾看着他的动作一脸茫然。 那人腰身一摆,笑得阴冷,“好啊云泽,看你平时自命清高,谁都不许碰的样。没想到,第一次卖身居然还带着自己的姘头。” 少年低着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咬破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羞辱过,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为什么会有这么脏的词呢? “喂!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顾卿禾不大高兴。 那男子上下扫了顾卿禾一眼,目光停在顾卿禾的佩剑上,“我是含春馆的管事,金老板。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你先别管。是文耀让我来这的。人也是他交给我的。他都没意见,你有什么意见?” “哟~”,金老板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你们这······两个人的话,得加钱。” “无耻!” 顾卿禾瞬间亮剑,“再不滚我就不客气了!” “你······你们······哼!云泽,收拾好了就给出来!”金老板拿起扇子朝两人点了几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你还好吧?刚才那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胡说八道的。”顾卿禾忙不迭安慰。 这种小公子大多心灵很脆弱,看了几本书,就觉得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她就听说过“士大夫一死以证清白”的故事。 如果他寻死的话,她要怎么拦?如果他哭哭啼啼的,她要怎么哄啊? 少年却比顾卿禾想的看得开。 岑长宴,字飞琼,太学学生。 从沦落秦楼楚馆的那一天起,他已然没有了名声。外祖父、父亲、母亲都死了,要不是为了让岑这个姓氏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他也随他们一起去了。 按照律法,他被判流放日南郡。日南郡距离洛阳有九千多公里,带着枷锁,要走一年多的时间,大部分的犯人根本活不到流放地。 而现在这样忍耐地活着,要比死去难得多得多。 顾卿禾递给他一张素帕,指了指嘴角。 飞琼疑惑地看她。 “你的嘴巴破了。”她说。 他抿着唇接过,轻轻按在伤口上。 昨晚上他被下了迷药,神智不清,这人明明可以乘人之危,却没有对他出手,应该不是好色之徒,刚才还替他说话。是不是说明,他是个好人呢? 他又转念一想,若他真是好人,又怎么会来这个地方逍遥快活?而且,他可是认识文耀那个流氓的。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也许他只是看起来正经罢了。 想到这,他攥紧了帕子。 “刚刚那个金老板说,你叫云泽?”顾卿禾问。 “不要叫这个名字。”飞琼说。 “哦。” 好冷淡啊,连名字都不让叫。 那她要叫他什么? 小公子? 听起来和那些纨绔子弟调戏小美人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冷淡,解释道,“刚才那个是······这里的花名,不要叫。我有字,你可以叫我飞琼。” “飞琼?”她轻声咀嚼这两个字。 “······飞琼,是雪的意思。我出生那年,洛阳正在下雪,父亲便给我取了这个字。天上飞琼,毕竟向人间情薄。” “哦哦,我也有字,我叫何故,字知聿。”顾卿禾说。 顾卿禾,去掉中间的“卿”字,再换下前后的顺序,就成了何故。 何故? 好奇怪的名字啊,飞琼想。 不会是信手胡诹的吧? 他微微颔首,给她倒了杯水,“这里只有粗茶一杯,还望莫怪。” “没事没事。” 顾卿禾偷偷看了飞琼一眼。 知聿是母亲给她取的小字,希望她学术渊博、落笔成章。学术是很难渊博了,好在她的武术不错。虽然何故这个名字是假的,但是小字的部分是真的,也不算完全骗人吧。 他手指纤长,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衣袖牵动,行云流水。倒茶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别样的好看。 “不喝吗?” “啊·····”顾卿禾慌慌张张地端起杯子,啜饮一口。 怎么盯着人家看还被发现了? 好尴尬。 飞琼眼中透出一丝凉意。 刚刚还觉得何故可能是好人,转眼就死盯着他看个不停,真是失礼。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脑仁比瓜子还小,除了那档子事就没有别的了。 龌龊。 “诶?你会写字吗?字写得怎么样?”顾卿禾问。 飞琼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透着贵气。刚刚倒茶的时候,她看到他的中指侧面长着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是以有此一问。 如果飞琼的字写得很好,她就可以让他写一幅作为父亲的生辰礼了。而且她还可以接济他一下,简直两全其美。 飞琼转动手中的杯盏,轻声说,“认得字,但是不会写。” 他从三岁开始习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敢有一天懈怠。他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家人。自己已经沦落风尘,难以脱身就罢了,万不能让他的字也染上尘埃。 “啊······真是可惜······”顾卿禾有些失望。 “怎么啦?” “我父亲的生辰快到了,我想送他一副字画作为礼物。” 飞琼抿了下唇,伤 口处传来轻微的刺痛。 哪有把小倌写的字画给父亲当生辰礼的啊?收到这种东西,老人家知道后定要气死了。他怀疑何故是在拿他打趣逗乐。 他抬眼看他。 何故双眼黑白分明,神情坦荡,完全没有戏弄他的意思,似乎是他想多了。 “嗯······你是洛阳人吧?”顾卿禾开始找话题。 “嗯。” “听你的口音就是,我以前也待过洛阳一段时间。” 两人沉默下来,一时间,莫名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茶杯里的水喝完了,顾卿禾刚想拿茶壶。 飞琼也去拿,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又飞快地弹开。 顾卿禾蜷起手指,乖乖放在膝盖上。 飞琼看着他的表情,面无表情地想,这个何故只是碰一下手就反应这么大,很难说他对他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意思。 或许他可以利用他离开这里。 从何故的打扮谈吐来看,不像是官府的人。他气质温和,平易近人,和那些趾高气扬的达官贵族完全不同,待人接物没有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慢。 但是又能够结识文耀,身份不可能普通,应该是个平日里一起招猫逗狗的无知富二代。 含春馆门禁森严,里外三层都藏有护院。飞琼被抓来第一天曾试过逃跑,结果半炷香的时间就被抓了回来,被护院们狠狠打了一顿。 金老板说,像他们这样新来的小倌,一天十二个时辰,睡觉、如厕都有人盯着,千万别想跑。 含春馆就是一个巨大的笼子,他已经插翅难飞。 但是现在,飞琼有了新的思路。 他可以先利用何故离开这,然后再借机逃跑。 他太需要有一个人可以帮他离开了,待在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觉得无比煎熬。 顾卿禾也在想这件事。 飞琼,真是人如其名,长得像雪一样干净澄澈。她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雪,交趾地处南方,冬天也几乎不下雪,没想到还有机会遇到来自洛阳的白雪。 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带着熟悉的乡音,让她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这样文质彬彬的人,不知怎么竟然时运不济沦落至此。 顾卿禾不忍细问,大概也是一段命运坎坷的故事。 天之骄子的陨落最让人惋惜和难受,况且还是自己的同乡。 她得想个办法把他从含春馆救出来。 只是,怎么救是个难题。 她曾经给她的贴身婢女白窈赎过身,花了两万钱。给一个小倌赎身,只会更贵。文缈说过,大概需要二十两黄金。 二十两······ 一两黄金都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饭了。 她不偷不抢的,哪来那么多钱? 虽然没钱给飞琼赎身,但是她可以让他稍稍好过一些,不要整天提醒吊胆的,忧心自己的清白。比如,她暂时先买下几个月,保证他这段时间的安全,然后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再不济,还可以问阿兄和师父借点钱。 只是一点点。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提前告诉他,最后却没有办法给他赎身,他会失望的吧。 她不忍白璧蒙尘,却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飞琼以袖遮面,轻轻抿了一口茶,动作斯文又好看。 他很喜欢喝茶吧? 顾卿禾想。 改善他的处境,或许,可以先从给他买份好的茶叶开始。 4. 见色起意 顾卿禾问仆从打探到金老板的所在,顺着长廊一路找了过去。 花圃里的梅树花期已过,枝干舒逸伸展,开始长出嫩绿的新叶。 金老板正在前堂训人,十五六岁的少年们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看到顾卿禾,金老板挥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问,“小公子这是找我有事?” 顾卿禾开门见山,“我想要给云泽赎身。” “······赎身?” 他扬了下眉毛,“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她想了想,诚实说道,“不知道。” “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着急忙慌地想要替他赎身?莫非······是见色起意?” “······” “你要实在喜欢,我们馆的南霞也不错啊~”他语笑嫣然,亲切地推荐,“南霞漂亮、温柔,还是我们馆里最火的的头牌,不比那个倔骨头好吗?” “我不要”,顾卿禾拒绝,“我就要他。” 金老板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耐,扇扇子的力道都大了些,“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见了几面就觉得对方可怜,想要救他。等到真的引火烧身,你是拍拍屁股走了,惹得对方白白空等一场。” “······什么意思?” 金老板却没有回答,“你走吧,趁我心情还不错。” 她不明白,“开门做生意,哪有不卖的道理?” “这是我的店,我就是道理。” 顾卿禾本来就不是个磨磨叽叽的人,闻言“呯”得一声把剑拍在桌上,“你到底卖不卖?!” 金老板轻飘飘地说道,“不、卖。” “好!你不卖,我租总行了吧。我要买他一年的时间,你开价吧。”她抱着剑说。 金老板:“······?” 五大三粗的侍从上前一步,“你找茬是吧?” “我掏钱买卖,怎么能是找茬呢?” “我看你是皮痒了,含春馆可不是你耍横的地!”说着,就要和顾卿禾动手。 “等等。”金老板眼珠一转,举手阻拦,看向顾卿禾,“你想聘他一年?” “嗯!”顾卿禾响亮地回答。 “真心实意的?” “是!” “好~”金老板合拢扇子,“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反正云泽这么傲,谁买谁吃亏,她想要就给她呗。 他椅背上一靠,幽幽吐出三个字,“······十万钱。” “十万钱?”顾卿禾瞪大了眼睛,“这么贵?” “这就是真心的价格。” 金老板悠悠地摇了摇扇子,“看您是新人的份上,已经打折了······云泽的滋味,您不是已经尝过了吗?还是您觉得,他不值这个价?” 她皱起眉。 她不喜欢金老板说话的口吻,更不喜欢飞琼被当作物件谈论。在她的心里,飞琼出淤泥而不染,是个美好温柔的人。 但是飞琼在他手上,她还不能和他翻脸。 “能不能·······便宜点?”顾卿禾讨价还价。 “穷鬼。”金老板嫌弃地白了她一眼,“爱买不买。” “······” 她低下头,开始盘算这些年大概攒了多少钱。 父亲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每个月能给她的月钱有限。待事掾的俸禄就更别提了,还没她的月钱多呢······ “云泽是个硬骨头。”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殊不知,有的人就喜欢踩断硬骨头的感觉。这叫什么?这就叫征服。” “等明日,我便让云泽重新挂牌,都不用唱歌跳舞。他那张脸,只要登台亮个相,就有大把大把的公子往台上扔钱呢。” “就算他现在不乐意,日子一长,人被搓磨得心灰意冷,麻木了、习惯了,便不会想这么多了。” “······别说了。”顾卿禾咬牙切齿道,“我会聘的。你在这等我,我这就回去拿钱。” * 顾卿禾穿街过巷,一溜烟跑进院子,又跑去自己的房间。 “女郎?”婢女白窈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床底下有一个陶制的扑满,里面装着她所有的积蓄。从小到大逢年过节,当差之后赚的每一笔钱都被兄长兑成金饼放在里面。 她把罐子从床下拖出来,用力晃了晃,圆滚滚的陶腹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 扑满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她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有多少算多少吧······ 她抱起沉甸甸的扑满,忙不迭地往含春馆跑去。 金老板还在。 本该装满了再打碎取钱的。 现在······ 她把扑满往地上用力一扔,陶罐碎了,金饼顺势滚了出来。 金老板探头一看,不多不少,正好六块。 六块金饼换算成铜币就是六万钱,需要三四头骡马才能拉动,但是距离金老板说的十万还差不少呢······ 金老板:“······” 顾卿禾:“······” 顾卿禾斟酌着开口,“能不能······” 金老板简直被她这个穷酸样气笑了。 “······你耍我?” “不是不是,是暂时只有这么多钱,我会再想办法的。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这也不少了,先买半年都不行吗?”顾卿禾很诚恳。 金老板拿起金饼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扬了下手,让仆从把金饼收下。 “半年······”,他扬了下眉毛,神态散漫,“就给你半年时间。” * 含春馆不大,布设皆按照江南庭院的形制,极其清雅幽致,山石台榭、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馆内男子大多面若好女,骨架小巧。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服用金老板特制的药丸,以保持柔美纤细的姿态。面纱一戴,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含春馆虽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地方,表面上也附庸风雅。小倌们既能与客人品香茗茶,也能谈论诗词歌赋,因此都有一两件擅长的技艺。 飞琼来到含春馆后,金老板给他设计的特色是书画双绝,他宁死不从。宁愿绝食而亡,也不要登台,金老板只好作罢,他也没少因此挨罚。 遇到何故之后,又过去几天。金老板没来找他,不用呈艺,也不用被欺凌折辱,飞琼暗自庆幸,却也忍不住担忧自己的归处。 何故一直没有来。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飞琼偶尔也会想,他那天是不是应该抓住机会,抓住他?装痴扮傻也好,色诱卖惨也罢,让他带自己离开呢? 想象了一下那个疯狂的画面,他叹了口气。 果然,他还是做不出来。 这一天,馆里忽然非常热闹。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带,乐班众人也都换上新衣。飞琼嫌吵,一个人躲在花园里发呆。 金老板在花园里开了条水渠,将附近的河水引入其中,终年不涸,走到哪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水声。 杨柳依依临水照影,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又想到何故。 何故到底是什么人呢? 如果当初他主动一点,问他一下就好了。若是愿意救自己离开这,他便再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地过活。 赎身的钱,他也愿意按市面上的标准两分息还给他。三分息也行。 只是······何故都来这个地方了,肯定是喜欢男人的。要是真的看上自己,赎身之后,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囚于庭院中,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要怎么逃脱呢? 只怕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真是生死不能了。 正发愁,远远的,一个明艳的身影走了过来。 含春馆每段时间都会评出当红的小馆,而过来的这位美人,正是当下最红的头牌“南霞”,头上簪着朵粉芍药,彩衣飘飘,妩媚动人。 南霞静静凭杆而立,也不说话。 一下子,原本安静的空气更安静了。 “前面很热闹,敲锣打鼓的,你不去看看吗?”飞琼问。 飞琼一向沉默寡言,不爱搭理人,突然开口,让南霞有些意外。 几条红色的锦鲤顶着荷叶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等着喂食。 南霞把馒头掰成小块扔进水里,“不去,没意思。” “我也觉得。” 南霞上下扫了飞琼一眼,“还以为你们这些人眼睛长在天上,不愿意和我们搭话呢。” 我们这些人是什么人? 飞琼没有追问,他坐在石阶上。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水渍未干,他也毫不在意。 “都是做这个的,谁又比谁高贵呢?” “······你也没有金老板说得那么难相处嘛。”南霞拍掉手上的馒头末,“我要离开这里了,不然还能多聊几句。” “你要去哪?” “我要回老家了,有人来娶我。” “啊······真好。”他说。 “那人是老实本分的商人,家里有几间小铺。他向我承诺,等我过去之后,就和我一起经营铺面。馆里今天张灯结彩的,也是他花钱布置的。他还请了有名的戏班子,说要风风光光迎我进门。” 飞琼一怔。 “馆里真为我高兴的 人不多,我走了,他们乐得我给他们腾出了位子。所以我只愿意和你说。” 南霞莞尔,“你想不看看他送我的嫁衣?” 没等飞琼回答,南霞拉着他去了他的院子。 他拿出一个黑漆嵌螺钿的方匣,翻开盖子,里面装着一件做工考究的嫁衣。仔细净了手,才小心地将嫁衣取出。 和一般的嫁衣不同,上面绣的不是鸳鸯、凤凰,而是云霞图样。用了名贵的金线和珍珠,即使在室内依旧流光溢彩,宛若朝霞。 正如南霞的名字。 “他说,以男子身份嫁与他,终究不妥,让我扮作女子。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南霞释然地笑笑,“能够嫁给他,怎么都是好的。” 他仰着头,一派天真地看着飞琼,“怎么样,好看吗?” 飞琼摸了摸,丝绸软滑,触之一片冰凉,是上好的料子。 “很好看。”他说,“嗯······你是怎么让他赎你的?” “怎么,你也想被赎身?”南霞抬袖掩唇,笑得妩媚。 “我、我随便问问。” 他从窗口极目远眺,云压得很低,半截城楼隐藏在缭绕的烟雾之中,“如果有机会,谁不想离开这里呢?” 南霞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云泽和他们不一样,从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他是搁浅的鲤鱼,总有一天要化龙入海,若有天自己糟了难,希望到时候他也能记得他的一点点好,对他施以援手。 于是,他认真地说,“赎金很贵,只靠自己是不可能的。男人都是势利的动物,你想要他为你做事,就要给他一点甜头。” 说着,他收拢扇子,用扇尖轻点了下他的胸口。 甜头? 飞琼想,他能给什么甜头? 当日,一阵敲敲打打的乐声中,南霞坐上了一顶小轿,头戴金钗步摇,比平时更加华丽。 围观的人很多,飞琼挤在人群中送他。南霞似乎注意到飞琼的目光,朝他的方向嫣然一笑。 轿帘落下,迎亲的队伍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 孟府 顾卿禾坐在窗前发呆,花园里的山茶花开得正艳,她却没有心思去看。 白窈端上一碟香喷喷的点心,“小厨房刚做好的胡饼,女郎尝尝看,小心烫。” 胡饼是洛阳有名的美食,面饼上洒满了芝麻,酥脆金黄、麦香四溢。 顾卿禾拿起一块,放在嘴边,欲吃又止,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小姐?” “没有胃口。”她把饼放了回去,“哦对了,我之前让你调查含春馆的老板,你查的怎么样了?他是什么人?” “含春馆的老板姓金,是七年前来到朱鸢县的,五年前在这里建起含春馆,据说他也曾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是家道中落,亲人又得了重病,才不得已进了这个行当。” “哦······” “小姐可是有心事?”白窈坐下来问道。 “我、我有一个朋友,她最近遇到一个特别好的人,他······沦落风尘,身不由己。她想救他,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姐······不会是那个金老板吧?” 顾卿禾很无语,“他一把年纪了!又是含春馆的老板!我有什么好救的?” “哦哦。小姐······”,白窈瞪圆了眼睛,“他是小倌?你要给他赎身啊?” “不是我!是我朋友······” “哦哦。” “那个金老板不肯放人,而且一副狮子大开口的样子,我朋友又没有这么多钱······” 白窈问,“世上那么多好人落难,为什么偏偏救他呢?” 她低下头,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就是恰好遇到了吧。而且,他也是洛阳人,能在万里之外遇到同乡,真是巧啊。” 白窈想了会儿说,“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个金老板当初一朝落魄,金银散尽,与那个小倌何其相似。女郎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一定能说服他放人的。” “脱籍虽然很难,不过是女郎的话,我觉得肯定能做到。” “真的吗?”顾卿禾抬眸。 “真的。”白窈认真说道,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又大又亮,小动物似的。 顾卿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说的对。不想这些,走,我们去练剑。” 院中叶片飞舞,顾卿禾凌空跃起,用力一刺,树干上瞬间多出一个小洞。长剑嘶鸣,剑影重重,让人眼花缭乱。汗水慢慢往下淌,逐渐洇湿衣衫。 想来想去只会让人心烦,不如练剑。 练到精疲力尽,没有了力气,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5. 甜头 这天晚上,顾卿禾突然来含春馆找他。 小厮传来消息的时候,把飞琼吓了一跳。 何故怎么会来呢? 他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换上轻软的浅红薄绡外衫,这是南霞那天送给他的。 脚步声响起,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忽然怔住。 那衣裳如第二张皮肤似的紧紧贴合着他的肩膀和腰线,锦衣似霞,更衬他白皙胜雪。 “······怎么了?”飞琼心中忐忑。 他也知道这个衣服很奇怪,他这可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上穿的,要不是因为南霞说好看,他才不会穿。如果何故敢说不好,他就死定了。 “你和之前看起来不太一样······”顾卿禾说。 他抿唇问道,“嗯······这个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颜色很好看,很衬你的肤色。”她笑着说道,把包裹放在桌上,取出一个青釉小罐。 “之前看你泡茶的手法这么专业,想必是位爱茶之人。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茶,所以我就买了最贵的那个。你看看喜不喜欢?” 飞琼打开罐盖,还未冲泡,就已经香气扑鼻,嫩芽肥壮饱满,一看就是好茶。 手里的瓷罐忽然沉甸甸的。 “挺好的。”他说。 怕顾卿禾觉得自己太过冷淡,又多吐了两个字,“多谢。” 她环顾四周,开口问道,“这个时辰,你还没吃晚饭吧?” 飞琼点点头。 于是顾卿禾让小厮做几个菜送来。 “你喜欢吃什么?”她问。 飞琼把茶叶罐收到柜子里,“什么都可以的。” 她转头问小厮,“你家公子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公子一向不挑,厨房给什么就吃什么,不过更偏爱清淡的餐食······” “那就来几道清淡的小菜吧。”顾卿禾说。 “好嘞!” “你要喝酒吗?”她又问。 “我······”飞琼僵了僵,喉咙发涩。 ······喝酒? 他居然想让他喝酒? 上一次他就栽在酒上,这次还想故技重施么?他绝不会再次上当。 要让何故为他赎身,又不能让他真的靠近他,这个尺度真是非常难拿捏······ 要是今晚何故提出想留下来怎么办?他就说他身体不适,不宜亲近······ 如果他非要硬来······· 他就拿板凳敲晕他! 大不了鱼死网破,一起同归于尽。他恨恨地想。 “·······那就一壶清酒吧。”见飞琼不说话,小厮微笑提议,躬身退下了。 气氛有些凝固,一缕柔和的馨香若有似无地飘来。 顾卿禾不擅长找话题。尤其是对面一个这么漂亮的人,她下意识谨慎,让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干巴巴的。 算起来,这才是他们见过的第三面。 她怎么会知道要和一个刚见过几面的人聊些什么呢? 很快,小厮把酒菜送了上来。 酒液入盏,清新澄澈,如天青欲雨,呈现出自然的青绿色。 广信县的“缥清酒”色泽清透,口感醇厚,连皇家御酒都不能与之媲美,没想到居然在千里外的朱鸢县也能喝上。 顾卿禾浅啜一口,露出满足的笑意。 这酒清冽爽口,甘甜醇厚,果然名不虚传。 飞琼却坐立难安,榻上像放了钉子似的。 杯中酒液干净澄澈,看起来无害,实际上危险至极。上一次他就是因为喝了酒,才让人有机可乘,不知道这次里面又加了什么······ 他一滴都不会喝。 顾卿禾朝飞琼的方向一瞥,干巴巴地开口。“这菜味道不错诶。” “······” 飞琼呆呆坐着,思绪往外飘。 南霞说过,你想要男人为你做事,就要给他一点甜头。 甜头······ 飞琼扫了眼桌面,持起筷子,硬着头皮把鸡肉夹到对面的碗里,“你、你尝尝看······这道椒香蒸鸡很受欢迎,很多客人慕名前来就为了吃这道菜。” 顾卿禾有些错愕,吃了一口,“谢谢。很好吃。” 杯里的酒喝完了,她又给自己续上。 “这酒也不错。你怎么不喝啊?不会喝酒么?”她问。 果然! 飞琼顿时警铃大作。 他就是想灌醉我。 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满肚子龌龊,太坏了。 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我身体不适,大夫说不宜饮酒······”他很少说谎,目光游移,声音飘得发虚。 “你生病了?”顾卿禾很担忧,“什么病?楼里的大夫可靠吗?我给你介绍个大夫吧。” 他本就瘦弱,风一吹就要倒,若是生了病该多难受啊,她实在不忍心看他抱恙。 母亲生病那段时间,交趾的大夫被请遍了,什么病找哪个大夫,她全都清清楚楚。 “不、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风寒。”他捂嘴轻咳,抬手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晶莹的锁骨和皮肤。 难怪他生病,这衣服虽然好看,但是布料实在是太少了。 顾卿禾把手搭在飞琼的手臂上,还能摸到一片鸡皮疙瘩。 春寒料峭,他大概很冷吧。小倌们谋生不易,这个天气还要衣着单薄地招揽宾客。其实他对她无需如此,她并不是客人。 在她眼里,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我下次给你带一件厚点的衣服吧。屋舍简陋,你身子骨弱,应该多穿一点。”顾卿禾说。 飞琼咬着牙没有回应。 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不知道男男授受不亲吗? 她又解下脖子上毛茸茸的护颈递过来,语气诚恳,“围在脖子上就不冷了,给。” 飞琼:“······?” 这是他的设计······ 这衣服是专门给他看的······ 这个何故到底懂不懂过美人计?妹喜为了报仇献身,据说她“妆霓彩衣”,夏桀一见钟情。 听起来容易,怎么做起来这么难?他不是已经身穿彩衣了吗?怎么还能视若无睹呢? 莫非是他容貌不够? 书上的相关记载太简略了,根本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他暗自嘀咕,又不由升起一丝隐晦的庆幸。还好何故不是见色起意的恶人,也不会使那些下流龌龊的手段。 他一说自己生病,何故就信了。 这么好骗······ 说不定他真的能利用他离开含春馆,又能全身而退。 何故仍在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好像没有护颈他就会冻死一样。 没办法。 他只能伸手接过,围在脖颈上。 护颈温热,带着对方的体温,又传到他身上,闻起来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倒像是檀木的气味。不知怎么,他居然想到“肌肤相贴”四个字,不由浑身一哆嗦。 可是对面人还在,他只能暗自忍耐下来。 吃完饭,顾卿禾站了起来。 “要走了吗?”嘴巴比脑子更快冒出了这句话。 飞琼心中一惊,自觉失言。 怎么说的好像他赶他走一样?他还指望着靠他脱离苦海呢。 “嗯,明日早起,熬夜就起不来了。”顾卿禾说道,浑然不觉的样子。 他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也站起来。 走吧走吧快走吧,下次别这么晚找他了,怪吓人的。 门关上,屋里重新恢复安静。他转过身,梳妆台上的镜子映出一道纤瘦的人影,轻薄得四处漏风的彩衣,配着厚实绵软的毛 绒护颈。 不知是夏是冬,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他心中莫名涌上几分气恼,一把摘下脖子上的护颈,抽屉一拉,扔进了柜子深处。 * 孟府 春和景明,难得的闲暇日子,孟正听得空回来用膳。 兄长不在,父亲公务缠身,府里的大事小事都由顾卿禾处理,这种时间总是短暂,但是顾卿禾喜欢一切事情在自己手上变得井井有条的感觉。 婢女们鱼贯而入,将佳肴悉数送至庭中水榭。 院子里的茶花开了,一丛一丛红色的,娇艳欲滴。边吃饭边赏花,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母亲喜欢牡丹花,生病的那段时间,父亲曾经从洛阳运了两盆紫牡丹过来。运输牡丹,一路快马加鞭,只花了一个月,而一家人从洛阳至交趾,迢迢万里路,却走了近半年的时间。 途径一个小村时,那里爆发了严重的疫病,村民们曝尸荒野,到处白骨累累。 为了救人,母亲也染上了病,等一行人到了交趾郡,母亲已经病入膏肓,父亲请遍了当地的大夫,连巫医都尝试了,仍然无济于事。 他只能用千金一换的药剂勉强吊着妻子的命,多年积蓄近乎散尽。 牡丹喜燥恶湿,让它在不适宜的地方生长,对花本身是一种折磨,对爱花的人亦是。 在无尽的煎熬中,第二年,母亲也离开了。 顾卿风受当时的大将军赏识,升至别部司马,前途似锦,对方还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然而母亲病逝,妹妹尚且年幼,他不得不告别军营,回去料理家事。 也还好他这么做了。 父亲哀伤过度,已然病倒,顾卿禾那时才十岁。 他到家时,顾卿禾正站在板凳上给父亲煎药,小小一个,甚至没有灶台高。莲藕似的手臂上全是被烫出的水泡。 那是一段想起来就让人伤痛的记忆。 顾卿风如今在父亲署中供职,虽然没有从前风光,好在家人们平平安安、都在身边。 六碟精致的小菜盛在描金漆盘里,再整整齐齐摆在石案上。 顾卿禾专门从酒楼里请来了洛阳大厨,尝试复刻儿时的味道。时光飞逝,记忆模糊,味觉也变得迟钝。究竟是否和六七年前的味道一样,她已经分辨不清了。 孟正听夹起一块脍鲤鱼,蘸了料碟里的齑酱,“最近在忙什么?” 鱼片晶莹剔透,筷子上的花纹也清晰可见。 虽然顾卿禾仕途无望,但是孟正听十分热衷于和她谈论公务,分享见解。 顾卿禾不敢说关于飞琼的事,就随便挑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孟正听吃得津津有味。 “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啊?”她问。 “快的话这个月,慢的话,下个月中旬······” “啊······那岂不是连爹的生辰都来不了了?”她有些失望。 “阿女想好要送什么了吗?”孟正听问。 顾卿禾撇嘴,“自然想好了,但不能告诉你。提前说就没有惊喜了。” “红河那边的巡查比较麻烦,之前还出现过佃户逃跑的事,需要重新统计户籍,编纂在册。还要修缮水利,收集佃户们的建议······事务繁重,你阿兄这个护曹掾不好当啊······” “那为什么爹不多安排几个护曹掾过去呢?” “佃户会逃走、会打架,豪强也会侵占土地。只要有的人地方就有争端。你派的人再多,能有佃户们多吗?” “可是爹不是已经给哥发了任书了吗?”顾卿禾问,“上面有律法。他们敢不听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被压到了极限,底下的人就会触底反弹,他们一反抗,上面的人就会摔下来。” “听起来真是遥远啊······”她感叹道。 孟正听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以后会慢慢接触到的。吃饭吧······今天的饭菜不错。” 6. 美色诱惑 日头渐高,街上摆摊的小贩也陆续多了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虽然杨梅、五敛子之类的水果要等到五月才真正成熟,但现在已经有蜜渍鲜果上市。将未成熟的青果泡在琥珀色的糖水里腌渍,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文缈被诱惑者尝了一口,然后一本正经地让顾卿禾也试试。 顾卿禾咬了块,顿时整张脸皱成一团。 文缈捂着嘴咯咯直笑,“那天晚上怎么样?” “······啊?” “就是含春馆那天啊······有没有遇到喜欢的?” “呃······还行吧。”顾卿禾含含糊糊地。 “还行?这个评价可不高。”她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八卦气味,“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们都很行。”顾卿禾纠正。 文缈讶异道,“真的?看不出来啊?” “是真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真是神奇,能让你心动。”文缈眸光探究。 “······” “啊呀,好奇死我了,我想看我想看!”她抓住她的手臂晃来晃去,月白色的珍珠耳坠随着动作轻摇。 被文缈缠得没办法,顾卿禾只好妥协,“好吧好吧,你收敛点,他胆子很小的。” “知道啦!”文缈欢呼道,“放心吧,吓不着你的小美人。” * 看到顾卿禾来,飞琼有些意外。 大中午的来找小倌,又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这个何故不怕被人瞧见吗? “何公子有事找我?” “呃······”顾卿禾摸摸鼻子,“刚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忽然,文缈从顾卿禾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后面还跟着欺霜。 他皱起眉,“······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友,叫文缈。” 她又看向文缈,“他······他就是飞琼。” 飞琼的脸色顿时不好起来。 何故到底是什么意思?给他介绍客人吗? 馆中常有这样的人,遇到一个小倌,觉得对方听话温顺,就把他介绍给别的客人以作人情。 想要拿他去讨好别人,他做梦。男子他飞琼不会喜欢,女子也是一样。 “我们进去说吧。”顾卿禾说。 进了房间,飞琼也不招呼,板着脸默默地泡起茶来。 文缈好奇地看个不停,目光炙热,完全无法忽视。 飞琼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你在看什么呢?目不转睛的。”顾卿禾鬼鬼祟祟凑到文缈耳边。 “这张脸长得确实······确实好看啊······难怪你喜欢了······”她感叹。 “啊呀!” 文缈看向欺霜,“你掐我干嘛呀?” 欺霜立即抛回去一个泫然欲泣的眼神,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啊呀!当然是我们欺霜最漂亮啦。”文缈抱住他轻声地哄。欺霜很高一个人,就这样小鸟依人地倚偎在她怀里。 飞琼:“·······” 顾卿禾:“······” “金老板最近有没有找你麻烦?”顾卿禾转过身问。 飞琼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没再管过我,应该是放弃我了吧。” “那就好。” 看他神情恹恹,兴致不高的样子,大概病还没有好全。顾卿禾不便再打扰,寒暄了两句,拉着文缈和欺霜离开了。 “虽然长得好看,但看起来不是好拿捏的人呢······”出了门后,文缈评价道。 “主人不会喜欢上那个飞琼了吧·····”旁边的欺霜一脸忧愁。 “不会不会,我喜欢乖巧听话的,那个飞琼太傲了,话都不说几句。” “他性格内敛,又生了病,才不说话的。”顾卿禾替他解释道。 阳光和熙,街上车水马龙,几人正准备继续逛逛。 “啊呀!糟了。” 欺霜丧着脸,摸着耳垂,“奴把主人送的那副红玛瑙镶金耳珰弄掉了,就是奴生辰的时候送的那副。” “啊?你今天出门有戴耳坠吗?”文缈惊讶。 “当然啦,主人都不在意奴的装束。”欺霜脸上愁容更重。 文缈:“······” “这么小的东西,要不我们一起找吧,三个人找起来快些。”顾卿禾提议。 “不用了。”欺霜莞尔,微微欠身,“不敢耽误主人和何公子,奴去去就回。” * 飞琼正在收拾茶具,听到欺霜的脚步声,“你······是来当说客的?” 什么说客?欺霜不明所以。 如果说是想让他和何故两情相悦的说客,那就是吧。文缈身边人来人往,他好不好容易才把那么多人挤走,绝不能让这个莫名起来的飞琼抢走他的位置。 欺霜直接坐了下来,“你是不是喜欢何故?” “啊?” “或者······那个何故喜欢你?不重要。”他托着腮,暧昧地眨眨眼睛,“你想离开这里么?我可以教你。” 于是第二日,顾卿禾被文缈约到馆里。 她到了,文缈却不在,她只好先去飞琼的房间等她。 “抱歉啊,又来打扰你了。”顾卿禾说。 “无事,请进吧。”飞琼让开路。 何故就站在他面前,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头顶。 这人怎么这般矮? 欺霜说,想要离开,就要让何故喜欢上他。喜欢他才能为他花钱,替他赎身。 这个道理飞琼自然明白。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欺霜问。 飞琼沉默。 “喜欢就是要让对方心疼你,怜爱你。想到你的遭遇就心疼,看到你的伤口就流泪。每日辗转反侧,为你难眠。懂吗?” “······”好复杂。 欺霜设计的剧情是这样的,飞琼假装摔倒,露出腿上的伤疤,何故惊讶询问,飞琼诉说原生家庭的苦难,何故心生怜爱。最后两人互通心意,坠入爱河。 “那原生家庭没有太大的苦难怎么办?”飞琼问。 “那就诉说来馆里之后的苦难。打你、骂你、把你关起来,天天不让你吃饱饭。” 飞琼恍然大悟,又有点怀疑,“真的有用吗?” “你放心吧!百试百灵。”欺霜拍着胸脯保证,“我当初就是这样让我家主人喜欢上我的。越是有钱有权的人,救赎情结就越严重。你要满足他们这种心理,他们才会为你驻足停留。” 看飞琼还在怀疑,欺霜不大高兴,“你没有当过有钱人吧?” “······啊?” “救赎二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这是上位者才有的特权。你想让对方喜欢你,就要让他在你身上行使这种特权。” “可是······你的那位是女子吧······” 欺霜笑笑,“在这一点上,男女都一样。” 于是,飞琼假装脚下一滑,闭着眼睛倒了下去,他等待着摔在地上那一刻的疼痛。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几乎失重。 他踮起脚,不得不努力站稳。 手掌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何故和他贴的很近,他几乎被困在对方的怀里。 “还好吗?” 呼出的气扑在他的脸上,带着茶叶的清香。 飞琼一哆嗦,立即挣脱开来,“我、我没事。” 他心跳得很快,一下下,噗通噗通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暇在意欺霜给他安排的后续剧情了。 那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手又这么烫,火钳子一样。 他惊魂未定,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喝了两杯水。他的肤色本来就白,被这样一吓,更是面无血色。 顾卿禾心生怜惜,“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没事······不,我身体不适,还请何公子自便。” “好。”她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哦对了。” 飞琼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给你打了一把小刀,如果遇到危险,可以用来防身。” “这······” “都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她把刀塞进他的手心,“没有危险最好,万一遇到意外,你也有可以防身的东西。” * 南霞走后,含春馆平静了一段时间。很快金老板又打算从小倌们中推出一位头牌,不仅要求才艺双绝,还要是温柔贴心的解语花。 头牌的收入更高,身价一抬,也能为以后谋得好出路。是以小倌们你争我夺,好不热闹。 目前最有希望的是新来的池醉,据说他酒量似海,千杯不醉。 飞琼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不是在房间里呆着,就是到处闲逛。 他折下一截柳条,就着池水,在石板路上写字。一整套的书写用具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奢侈品,对于现在的飞琼来说更是如此。 枝条入水,挥出晶莹的水珠点点,很快,一个荷叶的“荷”写好了。 恰巧撞上正在花园里和人吵架的池醉。 因为头牌一事,很多小倌看这个新来的池醉很不顺眼。池醉也不是能够忍气吞声的,因此经常和人发生龃龉。 池醉才十五岁,根本不是那些老江湖的对手,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气冲冲地向飞琼走 来,大吐苦水。 飞琼沉默着听,以往也是如此。但是今天池醉心情不好,登时不太高兴。 “你怎么不说话啊?”池醉不满道。 他忽然想起飞琼刚刚在石板上写的字,荷叶的“荷”他不认识,但是去掉一半的“何”他是认识的。 他抱着胸道,“听说有一个姓何的公子一直来找你,你不会也像南霞一样,要被接去享福了吧?” “······八字还没一撇呢。” 池醉大惊,“你还真想去啊?” “······没有。”飞琼轻声否认。 “磨磨叽叽的,你要是真想和他走,爬床不就行了?” “啊啊啊啊啊啊······?” “睡到他服为止。你的脸这么漂亮,可别浪费了。”池醉说。 “不不不不不······绝对不行。”飞琼连声拒绝。 他沉默了会儿,艰难地开口,“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 “嗯······”池醉想了想,“欲拒还迎,投其所好,日久生情,暗送秋波,美色诱惑······方法不在土,管用就行。你看你喜欢哪个吧。” 飞琼不禁叹为观止。 池醉年纪轻轻的,怎么懂怎么多? 是他小看他了。 * 顾卿禾正在路边巡查,飞琼突然派了个小厮过来,说有急事找她。 他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既然特意派贴身小厮过来,那一定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吧。 于是顾卿禾不假思索跟人走了。 她敲了敲房门,“飞琼?” 没有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 “在吗?那我进来咯?” 门没有锁,很容易就推开了。 房间暖雾缭绕,泽兰香草随之蒸腾。绢丝屏风后,光线暧昧,人影纤瘦若隐若现。他轻轻抬手,水从指缝中渗下,发出泠泠的动听声响。 在沐浴么? 顾卿禾动作一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该往前走。 “何公子。” 飞琼在叫她。 顾卿禾忽然感觉喉咙有点干,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的手巾忘拿了,就放在外面。可以帮我拿一下吗?”他问。 是因为水汽吗?还是错觉呢?怎么感觉飞琼的声音黏糊糊的? 她环顾四周,看到悬着一方绣着兰草的白帕,“是衣桁上那块吗?” “是。” 她隔着屏风往里递。 “呵······”他轻笑一声,“隔这么远,我拿不到啊。” “哦哦哦。” 她只好穿过屏风,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画面,一路都低头看地板。 “何公子?” 她下意识抬眸。 飞琼笑意盈盈地看她,清艳动人,“你要递到哪里去呀?” 乌发藻荇般在水中游动,面庞皎洁如玉,水珠顺着下颚一路滚落,颈项被蒸得红通通的,不胜昳丽,像一支带露的新鲜菡萏。 美人出浴。 顾卿禾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四个大字。 “······何公子?”他又叫她了。 “啊······”她回过神来,火速别开目光,“咳,你的手巾。” “何公子为何不敢看我?” “呃······” “是不好意思吗?”他语气轻佻,“还是,我不够好看,对何公子没有吸引力呢?” “你······你为什么穿着亵衣洗澡啊?”顾卿禾问。 诶?怎么说的她好像很想把他看光一样?其实她真的没那个意思,完全是慌乱之下随口一说。 “······” “泡汤虽然舒服,但是穿着衣服泡,风一吹容易着凉。”顾卿禾很好心地提醒。 “······” “啊,那个,既然没有急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着,她把手巾一抛,快步冲出了房间。 门“砰”地关上,瞬间堵住飞琼所有计划里要说的话。 “······” 飞琼气得打了下水面。 他就不该听池醉的。十五岁的小孩懂什么?什么美色诱惑······什么只要他愿意放下身段,小露一下,再按照他教的那些话去说,何故必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简直是无稽之谈!何故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都怪他鬼迷了心窍,才会信这种鬼话。 风一吹,湿漉漉的布料粘在身上,飞琼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叹了口气,趴在浴桶边上,神情恹恹。 他都□□了······何故还不中招。 这下他的牺牲大了。 7. 死有何惧 春夜寒凉。 顺着楼梯一圈一圈往上,飞琼仓皇逃跑,金老板在身后穷追不舍。 四肢酸软,他不断绊倒,又不断爬起,喉咙涌上淡淡的血腥味,汗水打湿了整个后背。 周围的宾客像被惊动的鸟儿,纷纷看向他。 含春馆的折花楼只有五层,他一路向上,很快便跑到末层,再无退路。 金老板带着数十个打手抓他,来势汹汹,也已经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小美人,快来呀!那里危险。” 乌泱泱的人群中,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向飞琼招手,眼神黏腻,像见了肉的苍蝇。 飞琼踉跄着后退,拔出匕首,绝望地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血丝一点点渗出。 这把匕首还是何故几天前送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何故大概希望自己有勇气刺向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 但是他的力量太过弱小,他无法刺伤任何人。于是只能刺向自己。 身体因为迷药变得虚软,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光斑变幻。 夜色中,他快要看不真切。 飞琼强打起精神,一退再退,一直退到栏杆边。风很大,一下一下推搡着他,透明的纱衣随风扬起,像仙子的羽衣。 他靠着高台上的栏楯,横木年久失修,他几乎摇摇欲坠。 天地之大,他竟无立锥之地······ “就算何故包下你半年,可是最近楼里入不敷出,哪儿哪儿都要花钱,你也得出来挣钱啊······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习惯就好了。”金老板劝慰。 飞琼愕然,“······什么半年?” 金老板摸了摸鼻子,“······就是他花了六万钱包下你半年的事······他没和你说啊······” 难怪这段时间除了何故没有别人来找他······何故每次喝杯茶就走了,还时不时给他带东西。 把他包下来,大抵也是为了保护他,担心金老板再给他安排客人。 南霞说,来含春馆的男人啊,斤斤计较得要命,给你花一个子儿,就会说出十个子的气势······何故好像不太一样。 他为他做的事,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过?他到底为什么要一次次帮他?他真的想不明白。 趁他愣神的瞬间,金老板一把将他拽过来,“啪”得一记耳光狠狠打在脸上。 飞琼被扇得头一偏,发丝凌乱。 “胆子大了现在,你敢威胁我?你以为死了就可以离开含春馆了?”金老板咬牙切齿道。 “我告诉你!不还完当初买你的身钱,你想都别想!你要是真死在这,我就把你打扮成一具艳尸,照样送人。外面有这种癖好的客人多着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飞琼抖着声音问。 金老板嗤笑一声,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面色阴沉,“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咯······” 对面人头攒动。兴奋的、臃肿的、醉醺醺的每一张脸,他们将他重重包围,像观摩笼中的鸟雀。 他好像被迫参与了一场漫长的围猎,现在终于被逼至角落。 书上说,士可杀不可辱。若真遭此屈辱,死后他有何颜面见到列祖列宗······ 这段时间为了自己的清白,他甚至不敢睡一整个完整的觉。 现在,他真的很累,不想再继续了。 生有何欢? 死有何惧? 月辉溶溶,暗流涌动。这样好的月色,却不是落在他的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用尽全力推开了金老板,然后从楼上一跃而下。 耳边风声呼啸,一瞬间,他想起了曾祖父,想起温柔的母亲,教他写字的父亲······ 还有,还有对他还算不错的何故······何故虽与他认识时间不长,却为他付出良多,他这辈子大概没有机会报答了。 那就······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吧······ * 今日起床开始,顾卿禾就觉得心里很乱,右眼皮一跳一跳的。半夜还做了噩梦,醒来后吓得一直没睡,一直睁着眼到天明。 “女郎没有睡好吗?目下青黑,要不要扑点粉遮一下啊?”白窈问。 “不用,我待会儿还要巡街呢”,她瞄了眼镜子,又坐回梳妆台前,“算了,你给我遮一下吧。” 今日也十分之悠闲,连偷鸡摸狗这样的小事都没有发生。 整个下午,顾卿禾都在衙门里小憩。晚些时候,她打算到摊子上买一份臊子米粉,吃完再回去。 暮色四合,街灯亮起。 这是一家老字号了,从顾卿禾搬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存在。买粉的人多,她等了好久,粉才端上来。 酱色的臊子,翠绿的葱,鲜香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几个食客在她身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卿禾隐约听到“含春馆”、“小倌”、“跳楼”之类的字眼。 “打扰一下,你们在聊什么啊?我好像听到含春馆什么的······”顾卿禾问。 食客转过头,“有一个含春馆的小倌,不知怎么的好像要寻死呢······” “这······通知官府了没有?” “好像叫······叫······喔,对了!”一个食客抚掌叫道,“云泽!他叫云泽!” 她猛地站起,身后的凳子倒了,刚买的米粉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含春馆跑去。 快点! 再快点! 她心急如焚,一路狂奔,衣袍被吹得猎猎生风。 怎么会这样? ······寻死? 是她听错了吗? 他胆子这么小,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她以为只是自己没有睡好,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含春馆不亚于龙潭虎穴,那个金老板更是喜欢盘剥小倌。如果金老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看在她父亲的份上,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身影从含春馆的楼上往下坠,青色的衣衫绽开,像一支飘零的、柔弱的花。 一瞬间,她只觉一切都安静了。呼喊声、叫卖声、争吵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凭本能,足尖轻点,身随心移,如隼击长空,将人一把揽在怀里。 飞琼无力地靠在她肩上,脸色惨白,眼睛半睁着,不知受了多少罪。 她又一个蹬腿向墙借力,衣袂翻飞,两人翩然落地。 她侧目一看,他双眼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打手们很快拥了上来,身后跟着悠哉踱步的金老板,“既然人没事,就把云泽交给我们吧。” 顾卿禾紧了紧怀抱,“我跟你们一起去。” * 飞琼仍然昏迷着,被安置房间的木榻上。 大夫说飞琼只是受了惊吓,身体没有大碍,开了安神的药方便离开了。 既然无事,为何迟迟不醒呢? 他长睫低垂,扇子似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微弱,面庞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瓷人,手中紧紧抓着她送的那把匕首。 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赤红色一条细线,在莹白的脖颈上蜿蜒,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不由又气恼又心疼。 这个傻子。 她把刀送他,是希望他对着别人的,怎么就对准自己了呢?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拧开瓶塞,将金疮药粉轻轻撒在他的伤口上。 他眉头微蹙,睫毛微微颤抖,像陷在令人不安的梦里。 “何公子?”金老板倚着门框,面色不耐地催促。 顾卿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示意前厅说话。 * “我不是已经买下半年的时间了吗?你为何言而无信?” 一到前厅,顾卿禾开口质问。 “呃······”金老板以扇掩口,有些心虚,“最近馆里入不敷出,我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你们怎么这么厚颜无耻?两边收钱?” 金老师扯了下嘴角,“何公子······这里是含春馆,又不是济养堂。我给他吃给他穿的,他总得给我点补偿吧。您那点碎银子哪够啊?” “······我要带云泽走。”顾卿禾说。 金老板笑笑,“不行。” “你真的要逼死他?” “他是被人装在麻袋里送过来的。那人放话,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折花楼的床上。”他半张着唇,口脂红得滴血,很好心地解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折花楼,就是小倌们侍奉人的地方。” 顾卿禾骂道:“真是无耻。” “含春馆不是您逞英雄的地方,这人救也救了,见也见过了,您请回吧。”金老板往边上一指。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太守府的人?” 顾卿禾十分诧 异,“······你怎么知道?” “您取钱那日我的人看到你进了太守府。”金老板为难道,“可是······就算是太守府的人,也不能白嫖啊······” “······你跟踪我?” “我只是想看看究竟谁的胆子这么大,敢管云泽的事。” 顾卿禾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我原名叫顾卿禾,是交趾太守孟正听的女儿。” 金老板一愣,旋即亲自给顾卿禾倒了杯茶,“原来是太守之女,这我倒是没有想到。难怪敢问含春馆要人,确实有这个底气。 “不过,小人还是想多嘴问一句,为什么顾女郎和太守大人的姓不一样呢?” “我和我阿兄都是和我母亲姓的,我母亲姓顾。”顾卿禾说。 “原来如此,倒是有所耳闻。” “······你好像不惊讶我是女子?” 金老板笑道,“顾女郎也就能骗骗像云泽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公子了。要是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那我这个管事真是白当这么多年啦······”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太守之女这个身份,够不够带走云泽?” 金老板“唰”地一下展开折扇,捂唇道,“哎······小人只是个商人,只想挣点钱谋生罢了······你们神仙打架,何必殃及我这条小小的池鱼呢?” “如果我非要带他走呢?” 她望向里间,飞琼还在昏睡,“含春馆这些年有没有隐瞒营收、少缴税赋?有没有触犯朝廷律法?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聪明的商人,应该不会想要得罪官府。” 金老板沉默了会儿,重新开口,“······当初是一个洛阳来的公子哥把云泽拐过来的,身上穿金戴玉的,可能是······”他往上指了指。 什么意思? 难道······也是朝廷的人? 顾卿禾扯了下嘴角,哂笑道,“这里天高皇帝远的,金老板要是担心那人上门,就和他说,是孟家把人带走了,要是找茬,就让他来找我。金老板开的这含春馆,不就是为了赚钱吗?云泽要是死在这,您可就一分钱都捞不着了。” “······顾女郎既然愿意趟这个浑水,我不拦你,希望你真的能扛得住,别让那人找我的麻烦。” 听到他让步,顾卿禾放下心来,“那······赎金大概是······” “三十金。” “三十金?”顾卿禾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去抢啊?” “抢钱可是犯法的,这个小人可不敢~”金老板眯起眼睛,狐狸似的笑,“顾女郎知道,小人是个商人。商人呢,就是要挣钱的。” “你这是在敲诈吧······” “顾女郎这是怎么说的?谁来了也是这个价呀。不能因为您是太守的女儿,就逼迫小人低价贱卖吧······”他委屈道。 ”······不能打折吗?” “这新人折扣,顾女郎已经享受过了呀。” 顾卿禾踌躇了会儿,嚅嗫地说出几个字。 “什么?”金老板没听清。 她顿时恼羞成怒,“我说我没钱······” 金老板:“······” “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努力凑够的······三十金,一分钱都不会少你。” 金老板捂嘴轻笑,“好~那就等顾女郎的好消息了。” 顾卿禾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头。 “······真的不能还价。”金老板面露难色,“当初把他买过来我就花了三十金,总不能真的让小人亏本吧······” “不是还价。”顾卿禾气道,“这次你不准食言。要是他掉了一根汗毛,我就拆了你这个含春馆,说的出做得到。” “好,我答应你~” 等人走后,一旁的侍童上前,开口问道,“您为何要答应她?”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云泽宁死不屈,我佩服他。就算是我,当初不也做不到吗?” 金老板悠悠挥了几下扇子,“况且小娘子说的没说,我开店就是为了挣钱的,要是人真死在这,不说本钱捞不回来,还影响店里生意。晦气死了!谁还愿意来啊?” “那、那个贵人那边?”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老板勾起一抹笑意,“都是孟家把人带走的。我们只是柔弱无依的商人~人家可是交趾太守,抢人都抢到店里来了,这如何反抗啊?他要来找事,就让他去找孟家吧!” 8. 骗子 顾卿禾是看到飞琼醒来之后再离开的。 临走时,她让他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不要想不开,也不要担心赎身的事。 给她三天时间,她很快就回来带他走。 飞琼躺在床上,望着屋梁发呆。 那日,他被何故从空中抱住救下,肌肤相贴,四目相对,人群都在他们脚下,时间也变得缓慢。 想着想着,不由心跳加快。飞琼拈起被角,烦躁地翻了一个身。 忽然,他感到有什么奇怪之处。 浑浑噩噩间,他靠在何故的肩上,离他的脖颈很近。 是他的错觉吗? 何故他、他似乎没有喉结。 他总是穿着高领的衣袍,将脖子挡得严严实实的,因此他也从未注意过。 会有男人没有喉结吗? “云泽!”池醉闯进房间,大声嚷嚷道,“金老板安排了戏班子的人来助兴,要不要一起去?” 不久前,池醉摘得含春馆的头牌,给金老板挣了不少钱,这场堂戏大概也是为他请的。 飞琼无心含春馆的争斗,因此池醉和他关系还不错。 “我······”他在养病,兴致不高,还想推拒。 “走吧走吧”,池醉拉着他的衣袖,“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好吧,等一下。”他从衣柜里抽出一条丝帛,挡住脖子上未愈的伤疤,“我们走吧。” 含春馆鲜少有这样的乐事,下一次就该是过年的时候了,因此大部分的小倌过来凑热闹。 戏未开场,戏台上空空荡荡。 底下人三两扎推,嗑着瓜子,吃着果盘闲聊起来。人声熙攘,热闹得很。 “你说”,飞琼斟酌着开口,“会有男子没有喉结吗?” “啊,那不就是天生的小倌?”池醉问。 飞琼:“······” “有的男子先天不足,确实可能没有喉结,或者服用了特殊的药剂。我就在馆里见过。”池醉说。 是了,飞琼也见过的,男子先天不足、发育得晚,都有可能没有喉结。 莫非,何公子先天不足? 一些特殊身份的男子也没有喉结。如果他是内侍······飞琼摇摇头,打消这个荒唐的想法。洛阳和交趾大概有一万公里,哪有这么闲、天天往交趾郡跑的内侍? 若是女郎,就更不可能了。 一个女郎女扮男装来小倌馆里做什么? “诶?你们在聊什么呢?” 听到身旁的小倌聊得火热,池醉好奇问道。 “不久前南霞不是赎身离开了嘛?本以为离开了含春馆就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赎走他的人是个骗子,一到地方就把南霞转手卖了。听说南霞拼死抵抗,自毁容貌才逃了出来,现在正不知所踪呢······” “······南霞?”飞琼目瞪口呆,“馆里的南霞?” “除了他哪还有第二个被赎身的南霞?”小倌说。 “你的朋友?”池醉问。 “不久前,他还一脸欣喜地和我说他要嫁人了······”飞琼面露担忧。 “我早就看出那男的有问题。让南霞男扮女装进门,不就是觉得他的身份丢脸吗?也就南霞自己觉得遇到了良人。”小倌总结,“可见,赎身也不全是好事。” 虽然和南霞接触不多,但仅有的几次聊天,让飞琼觉得南霞是一个乐天纯粹的人。 南霞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他有什么错呢? 那小倌神神秘秘道,“朝廷现在发了抓捕文书,正在到处通缉他哩,前几天还来馆里问了。” “他为什么要走啊?在这呆着不好吗?有吃有喝的。”池醉问。 池醉和所有的当红小倌都不对付,和前任头牌南霞自然也不熟悉。 “南霞说那人对他很好,还约好了以后一起开店做营生······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事······”飞琼嚅嗫道。 “都当小倌了,还这么天真。” 飞琼觉得池醉不像在说南霞,倒像在说自己,心里更加难受。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喜欢你的时候掏心掏肺,不喜欢了便狼心狗肺,翻脸比翻书都快。” ······是这样吗? 何故也是这样?他对自己这么好,以后会不会也把自己卖掉? 飞琼忧心忡忡地问,“你有遇到过这种事吗?” “哦,那倒没有。”池醉说,“因为我聪明啊。只信金银,不相信真情。” “指望男人的真心,迟早会翻车”,他掷地有声,“只有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才能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当小倌的第一课啊。云泽,你一定没有好好学习。” 飞琼闷闷不乐地望着戏台出神。 只听“咚”的一声锣响,丝竹声起,戏开场了。 一个小生踩着碎步上台,水袖轻甩,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好巧不巧,这次的戏曲讲的正是客人假借赎身之名,痴情小倌被骗光所有积蓄,然后绝望自尽的故事。本以为遇到了良人,最后却挂上了房梁。 又是“甜言蜜语把我诓骗”,又是“当初海誓山盟、情比金坚,现在抛弃我只为了几两银钱?” 小生声声泣血质问,飞琼听着更加忧愁,连带着颈间的伤口也微微作痛起来。 “金老板不想让我们离开含春馆,居然安排这种戏码,真是狡猾。”池醉拍拍飞琼的肩,“别看了。走,我们去吃饭。” “我不吃了”,飞琼挥挥手,面色煞白,“我、我有点头晕,先回去休息了。” * 摘星楼上。 顾卿禾托着腮看风景。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三十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已经给阿兄顾卿风送去消息,说不小心打碎了朋友的玉镯子,需要三十金应急云云。待日后手头宽裕,一定偿还。希望兄长快马加鞭,速速送来。 及笄那年,父亲给她和兄长都分了田地,她对经营田产不感兴趣,就全交给兄长打理,应该赚了点钱,因此她借钱借得理直气壮。 朱鸢县离红河很近,骑马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她派了一个机灵的仆从过去,希望一切来得及,自己则呆在朱鸢县继续想办法。 这两天,她跑遍了大街小巷,能找的、不能找的赚钱办法全都找过了,除了朝廷律法禁止的方法之外,她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凑满。 实在不行,只能去当铺当点东西,让金老板延缓一下时间了。 华灯初上,街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转身和大人说话,稍微年长一点的孩子趁他不注意,咬下好几个山楂。小孩转头看到光秃秃的木棍,登时大哭起来。 “最近在忙什么呢?叫你好几次了都不出来。”文缈问道,鬓间步摇金玉相击,清脆如铃。 顾卿禾叹了口气。 “怎么啦?” 她移 回目光,神情认真,“你说,上哪弄点钱呢?” “怎么?”文缈倾身向前,低声道,“你家出事啦?” 顾卿禾翻了一个白眼,把她的脸轻拍到一边,“有你这么问的吗?” 文缈委屈,“你也不像是缺钱的人啊。” “不缺钱,和有钱花是两回事。”她认真地纠正。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救下一个人。但是救他,又需要很多很多钱。” 文缈盯着她瞧,然后慢慢眯起眼睛,神情诡异。 顾卿禾退开身,奇道,“······干嘛这样看我?” “你想给小倌赎身?就那一个晚上你就搭进去了?”她一脸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去玩男人的,不是让你被男人玩的!” 顾卿禾大惊,“咦?你怎么知道?哦不,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敢说不是赎身?” “是倒是······但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卿禾单手支颐想了一会儿,“嗯······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文缈:“······” 她把杯中清酒一饮而尽,“你见识的男人太少了,才会觉得他好。你应该像我一样,阅尽千帆,多接触一些,才不会被一些小公子的小把戏套牢。” 顾卿禾摇了摇头,“不要。” 文缈叹了口气,“说吧,想借多少?” “我不是来借钱的。”顾卿禾说,“我是来找你讨论赚钱的法子的。” 问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朋友借钱算怎么回事。况且,她已经问阿兄借过钱了,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信她。但是不管阿兄信不信,她都是他的亲妹妹,既然说了是急事,阿兄总归会借给她的。 “你说你长得也算一表人才,我怎么就对你不动心呢?”文缈托着下巴,“要是我包下你,你也算赚钱了吧?” 一旁的欺霜低下头来,脸色微变。 “停······”顾卿禾很无语,“说正事呢。咱们聊点正经的行吗?” “别苦恼了。欺霜,讲个故事给我们何公子听听。”她看向顾卿禾,“欺霜可会讲故事了。” “是吗?欺霜还读过书?”顾卿禾惊讶。 欺霜讪笑道,“何公子说笑了,奴是穷苦人家出身,读不起书的。” 想想也是,虽然朱鸢县设有书舍,但是学费并不便宜,寻常人家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学。 “说起来,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顾卿禾好奇起来。 “诶?我没和你说过吗?” 顾卿禾摇了摇头。 “······奴身份卑贱,恐污了女郎和何公子的耳朵。”欺霜上前一步,把头垂得更低。 忽然,楼下传来激烈喧嚣的争执声。 顾卿禾循声望去,人群中间围着两个青年,其中一个畏畏缩缩地想要挣脱,原来那人是个小偷。趁着店里拥挤,想要偷客人东西,正好被店小二当场拿住,吵着要抓他见官呢。 文缈灵机一动,“要不你问问文耀?” “文耀?”顾卿禾皱起眉。 一个吃喝嫖赌的败家子而已,他知道什么? “你想立刻挣到三十金,靠正道是不可能的。文耀虽然干啥都不行,但是歪门邪道什么的最会了。要不要试试看?”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顾卿禾点点头。 9. 赎身 文缈很快把文耀叫了过来。 文耀不知刚从哪个温柔乡里爬出来,衣服松松垮垮地套着,领缘处沾了红粉口脂,腰带也没有系好。 “站好了。”文缈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 文耀撇撇嘴,软趴趴没有骨头似的,又歪到桌子的另一边。 “文耀,你可有什么挣钱的法子?”文缈开门见山。 “啊?阿姐你没钱啦?”文耀哭丧着脸,“还以为叫我来能有什么好事呢······我哪有钱?我可不借!” “······是你何兄想挣钱,需要三十金。”文缈说。 文耀眼珠子一转,“何兄要啊?早说啊,我有法子!” “真的?”顾卿禾怀疑地看着他。 “去赌坊啊!一千钱的成本,就能赚百万钱。三十金,不消片刻的事儿。”文耀洋洋得意道。 “······”文缈拉起顾卿禾就走,“我就不该把你叫过来,真是浪费我们时间。” “哎哎哎,别走啊”,文耀连忙把二人拦下,“我赌运可好了,真的。我最近还学了个新招,正愁没地方使呢。” 文缈问,“你要真有本事,怎么会没钱呢?” 文耀低下头,声若蚊蚋,“······还不是因为前阵子把钱花完了。” “······什么?” 文缈没听清,顾卿禾却明白他说的是挂牌之日买下飞琼之事。想起和飞琼初见的样子,她的脸色更差了。 “啊呀!好阿姐,你就放心吧。大不了就算我借的。赢了算何兄的,输了······输了算我的,这样可以了吧。”文耀祈求道。 “······你能有这么好心?” “嘿嘿”,文耀笑笑,“这不是手痒了嘛,好久没玩了。” 看顾卿禾还在犹豫,文耀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你瞧好吧何兄!我保证给你赚个盆满钵满的。” 于是,三人很快站在交趾郡最大的赌场外。文耀看了眼门口的牌匾,抬脚走了进去。 赌场里的人很多,粗俗的叫骂声混杂着笑声,骰子在碗里噼里啪啦作响。空气污浊,闷得人心烦。 文耀熟门熟路地挤进一张牌桌,回头瞅了文缈一眼。 文缈:“······?” 文耀理直气壮道:“给钱啊!” 文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把钱。 顾卿禾站在后面,注意到桌上的字符和周围人的呼声,似乎是比大小的游戏。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庄家催促道。 文耀环顾四周,然后试探地将几枚钱币放在了“小”的位置。 很快,文耀输了,桌上的钱被收走了。 第二局开始。 庄家摇晃了几下骰钟。 人声喧哗,有不少人压在“大”的位置,而更多人则选择了“小”。 这次文耀下注五百钱,也放在了“小”的位置,他死死盯着庄家的手,视线灼热,几乎要穿过筒子。 骰盅打开,露出浑圆冷白的三枚骰子。 “五点,大。”庄家宣布。 零星有几个人欢呼着,大部分人怨声载道,随即又涨红着脸继续下注。 文耀往后伸手,“再来点再来点。” 文缈抱着胸,默不作声,用一种“敢耍我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看着他。 感受到身后的冷意,文耀连忙贴近她的耳朵解释,“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第三局。 第四局。 一赢一输。 第五局,第六局。 第七局,第八局。 每次都是一赢一输。 文缈被这拖拖拉拉的输赢弄得有些心烦,推了下前面的文耀,压低声音,“你到底能不能赢?” “当然啦。” “下一把大还是小?”文缈问。 庄家手腕一翻,重新开始摇盅,骰子在里头晃动,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 “啪”的一声,骰盅扣在桌面上。 文耀盯着他的动作,吐出一个字,“大。” 文缈把钱袋塞进他的掌心,抓住手臂往桌上“大”的位置一拍,是十锭金子。 周围的赌徒一片哗然,连带着庄家也抬眼看他。细密的汗从文耀的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咽了口唾沫。 骰盅一开,十六点,果然是大。 这一次,身边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有不少赌徒一脸兴奋地向他打探下一场的结果。 文耀察觉到危险,稍稍后退了一步。 “小孩,刚赢怎么就要走呢?我们把帐算清楚。你手上戴的什么?”庄家一下下抛掷着手中的骰子,饶有兴致地问。 文耀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几个壮汉慢慢靠近,膀大腰圆的,在人群里十分显眼,应该是赌场请的打手。 为首的壮汉刚把手靠近文耀,他就地一滚,泥鳅一样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卿禾:“······” 文缈:“······” 真是······熟练啊。 紧接着打手们目露凶光地看向顾卿禾二人。 顾卿禾见势不妙,拳打脚踢,几下从人群中打开一个出口,拉起文缈的手就跑,却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一旦此事闹大被孟正听知晓,少不了又是一顿唠叨。 路上行人稀少,打手们紧追不舍,顾卿禾只好往树林里跑,不断有树的枝条打在脸上,也来不及拨开。 刚下过雨,脚下泥泞,灯笼的微光若影若现,文缈几次踩进泥水里,又被顾卿禾拎起来。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跑不动了。”文缈摆着手,无力地喊道。 “站住!别跑!”打手们在身后叫嚣。 要是真的被赌场的人抓到,回头他们上太守府要钱。哈,那她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顾卿禾咬了咬牙,愣是拉着文缈穿过幽径和小桥,连滚带爬,一路跑到小河边。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顾卿禾往后一瞧,空无一人。 看来赌场的打手们并没有追上。 文缈弓着腰喘气,鬓发凌乱,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她向来容雅丽端,难得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顾卿禾看着她笑,指了指面颊的位置。 文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掏出帕子擦脸,忽然对着黑暗处眯起了眼睛。 顾卿禾看她走到不远处,拧着一个少年的耳朵又走了回来。 文耀居然也跑到了这里,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遇到危险直接丢下我?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文缈咬牙切齿。 “······”文耀缩着肩膀不敢吱声。 “这就是你说的盆满钵满?!” “这就是你学的新招?!” 文缈手上更加使劲,“我现在也没钱了!你说怎么办吧?” “啊啊啊啊啊······”文耀痛叫出声,“能怪我吗?要不是你突然拿这么多钱下注,他们也不会发现我出老千!阿姐阿姐,我的好阿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的耳朵要被你拧下来了。” “······出老千?” “我······我在戒指上装了一小块镜片,可以照到骰子的点数······”文耀唯唯诺诺地说。 顾卿禾也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要不是今天跑得快,按照赌场的规矩,他们三个的手都得被留在那里。 正说着话,顾卿禾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窈?你怎么来了?” “顾······何······”,白窈骑着马,看着顾卿禾的一身男装,纠结半天 ,还是不知道叫什么,只好说,“······青砚回来了,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好。”刚要走,顾卿禾忽然看了眼文耀,转头朝文缈招了招手,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 文缈脸色变了又变,好不精彩。 文耀眨着眼,目光疑惑地在二人间转来转去。 说完后,顾卿禾告别二人,一个翻身上马,飞快往孟府冲去。 身后传来文缈的叫骂声,“好啊你!你居然去含春馆!你去玩男人!难怪钱花得这么快!” “你、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行?” “居然敢顶嘴!你胆子大了!我这就告诉爹娘!让他们好好罚你!” “哼,你就会这招!啊!别打了,别打了!阿姐!我不敢了!” 顾卿禾轻笑,又扬起一鞭,“驾!” 院落门口,她派去红河给兄长送信的仆人青砚正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箱子。 顾卿禾匆匆下马,问道,“怎么样?钱拿到了吗?” “女公子。”青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大公子给您带了箱子,还有一封回信。” “箱子给我”,顾卿禾说,“信、我回来再看。” 青砚犹豫地开口,“女公子,大公子让您看完信再拿箱子的。” “你就当我看过了呗。放心,我绝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钱是送来了,只是距离金老板要求的还差十两黄金。难道真的要她把自己那些金银首饰当了吗? 她打开来检查,发现箱子里竟然多了十五两。 不愧是兄长,真是太贴心了,怕她钱不够,还特意多给了钱。 这下好了,不用拿自己的东西典当了。 她心中一喜,把多余的钱揣进怀里,招呼着青砚帮自己把箱子拴在马匹上。然后翻身上马,长鞭一扬,马匹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不多时,便到了含春馆门口,她提起箱子走了进去,“金老板,三十金,你看看。” 金老板使了个眼色。 旁边的仆从上前将箱子打开清点完,朝金老板点点头,确认数量无误。 金老板扇子轻摇,好整以暇道,“走了也好,省得成天寻死觅活的。只是他的身份非比寻常,你想保下他,没有那么容易。” “我会想办法的。”顾卿禾说。 飞琼被人带了出来,他背着一个小包裹,颈间缠着一条长长的玉色绸带,腰如束素,更显消瘦。 “还好吗?金老板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他,眼中的关心不像是在作伪。 飞琼轻声道,“我没事。” “那我们走吧。”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飞琼深深松了一口气,街上弥漫着烟火香气,人声喧嚣,熙熙攘攘,寻常的景色,也让人感到无比自由和轻松。 离开了含春馆,顾卿禾才想起,自己竟然还没问过飞琼关于以后的打算,“飞琼,你有没有可以投奔的亲人或者朋友?我可以送你过去。” 他沉默着摇头。 “或者,有没有靠得住的长辈?” 他仍然摇头。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在附近有一座小院,你可以住在我那里。虽然做不到锦衣玉食,但是吃饱穿暖是没问题的。”顾卿禾说。 飞琼抬眸。 灯影飘荡,何故的眼睛干净纯粹、不带情欲,人心叵测,他看不清他的皮囊下到底是好是坏。 只是如今他是待罪之身,又无处可去,当务之急是先找个栖身之所。他被关在含春馆里这么久,对外面几乎一无所知。 何故给他赎身,对他还算礼遇,先在他那里住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之后的一切,再徐徐图之。 飞琼睫毛低垂,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翳。 “······我、我愿意的。”他说。 10. 下跪 去年年底,顾卿禾在城东购置了一套宅院,离官署很近。 宅子不过两进院落,方方正正的,前厅后寝,一应俱全。目光所及之处皆布置得精巧雅致,还带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花园,花枝葳蕤,生机盎然,石子路的两边生长着茂密婆娑的芭蕉叶。 顾卿禾在院子里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仆从。张媪是小院里的管事,年过半百,凡事讲究亲力亲为,照料顾卿禾很久。顾卿禾不想她在孟府里这么辛苦,就让她负责小院的琐事。 她带飞琼穿过回廊,一边介绍园中景致。正好遇上迎面而来的张媪。 张媪慈眉善目,朝顾卿禾微微行礼,“二公子。” 顾卿禾偶尔会带朋友回来,小院里的人一见到扮作郎君的顾卿禾,便会以公子称呼。 她转眼看向顾卿禾身边的少年,“这位是?” “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飞琼。这位是一直照顾我的张媪,以后你有什么事,直接和她说。” 飞琼颔首应下。 简单介绍后,顾卿禾领着他通过正厅进入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榆钱树,树干有柱子那么粗。用榆钱叶做的点心清香美味,顾卿禾很喜欢吃,当初买下这座院子,大概也有这棵老榆钱树的原因。 小院一南一北各有一间寝屋,顾卿禾已经住了南边那间,便把朝北的那间屋子给飞琼。门口有花圃,三月初春,柔嫩的新叶已经破土而出。 “飞琼,你喜欢种花吗?”顾卿禾问。 “······还好。” “你要是喜欢种花,直接在这片花圃里种便是。我之前养了一些牡丹芍药什么的,可惜都死光了。” “牡丹怕热喜干,在交趾会水土不服。”飞琼说。 “原来如此。” 飞琼问,“何公子喜欢牡丹?” “洛阳牡丹闻名天下,更何况,那是故乡的花······” 她走到两座房屋之间,掀起中间的草席,底下有一圈矮矮的竹篱笆,几只雪白的小兔受到惊吓,在里面跳来跳去。 “怕你无聊,我在集市上买了几只兔子。啊,忘记问你喜不喜欢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一只小兔楞楞地站起顶了下他的手掌,毛茸茸的,“······很可爱。” 顾卿禾笑起来,“很好养,平时喂点菜叶就行。” “多谢。”他很礼貌地回应,手指抓紧包袱的带子,站得笔直,看起来仍然有些局促。 顾卿禾想,正是因为他对一切都谨小慎微,才能在含春馆恶劣的环境里保全自己,她会给他更多时间在这里适应。 “你不用和我见外,这段时间我有点忙,不常过来,你当自己家住就好。” “······多谢公子。”飞琼回答,心中酸涩。 他曾经是有家的,庭院中也栽着一棵大树。只是与这里不同。 庭中种槐树,本是希望子孙后代能够建功立业,位列公卿的美好期许,只可惜已经在一年前的党争之乱中彻底湮灭。 从此以后流离失所、再无依靠,甚至连“岑长宴”这三个字都被掩埋,成为难以言说的秘密。 洗漱后,飞琼躺在床上,空气中残留着面条的香气。这是顾卿禾怕他饿着,特意让厨房给他做了碗夜宵。 树叶簌簌作响,远处有虫鸣和车马经过的声音,一点光亮如流水般温柔的淌过窗棂的缝隙。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但是他竟感到些许安心。他再也不需要整日提心吊胆,害怕被下药、被袭击、被伤害。 他终于有了容身之所,尽管这是暂时的。 飞琼闭上眼睛,眼前浮现起父母亲和蔼的脸,还有外祖父的面容,眼泪很快沁了出来。他往被褥里缩了缩,轻声抽泣着,胸口却暖得发胀。 他翻了个身,精神逐渐松懈下来。 在不绝于耳的虫鸣声中,飞琼做了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个好梦。 第二天一早,顾卿禾去厨房里找东西吃。 这几日父亲公务清闲,每天都回孟府吃饭,因此她也要回孟府住了。 张媪也在,她小心翼翼看了看门口的位置,低声道,“那个飞琼究竟是何人?我看他气质非凡,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为何会在女郎的院子里住下?” “你看出来啦。他······” 顾卿禾琢磨着怎么解释他的身份。 张媪对顾卿禾很好,她不想对她说谎,又不想张媪因为飞琼的过往看轻他,顿时有些苦恼。 “······他是我的昔日好友。”顾卿禾暗暗美化了一下飞琼的身份,“家族落魄之后,就来交趾投奔我。你可别问他以前的事啊。” “老奴不敢多事,只是女郎贸然和一个男子住在一起,是否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阿媪。”顾卿禾笑笑,“飞琼以为我是男子呢。” “终究是女郎吃亏些······若是传到旁人耳朵里,只怕对女郎的清白有损。”她神色忧虑。 张媪是她的人,为她担忧是也情理之中的事,顾卿禾理解她的想法。她拍了拍张媪的手安抚,“清者自清,旁人的话又什么好在意的。他们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半夜潜到他们房间里,偷偷割了他们的舌头。” 张媪被她逗的一笑。 顾卿禾又说,“我明白阿媪是为我好,却不想您总是为我的小事忧心。如果清白只存在别人的口舌之中,那我张张嘴,岂不是全天下的清白都没有了?” 张媪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你又胡诹。” “况且”,她挽住张媪的手臂,“阿媪这么厉害,在您的管治之下,别说消息了,一只苍蝇都不能从小院子里飞出去。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女郎如此能说会道,也不知道以后会青睐什么样的郎君。”张媪松了口气,眉头舒展,总算不再忧愁。 吃完早饭,顾卿禾出门了,张媪将一个老者带到飞琼面前,“二公子说,您的身子不适,让老奴找个大夫给您看看。这位是济世堂的李大夫,医术高超,各种疑难杂症都有涉猎。” 飞琼面露讪然,“不、不用了。这也太麻烦了。” 张媪弓下腰,“还请您不要为难老奴。” 飞琼拗不过,只得作罢。 大夫给他把了脉,又盯着他的面色看了会儿,说他缺眠少觉,思虑太重,“思虑伤脾,久则及血。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平时多走动走动,找点开心的事做嘛。” 飞琼懵懵地应下。 张媪却看得出来,飞琼外面温和,内在倔强,他根本没有把大夫的话放在心上。 离开含春馆后,飞琼一直想起从前的事,梦里都不能摆脱。 巫蛊之案牵连者甚广,作为太傅却没有教育规谏好太子,当属失教之责,一干人等都被牵连下狱。 曾祖父岑和惠为官倨傲,性格迂腐刚直,言语间得罪过很多人。出事之后,朝中鲜有人替他说话。 这种时候,总是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人少。 那年冬天,洛阳下了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岑长宴跪在昔日同窗的府门前求情,膝盖搁在冰冷的青石阶上。后来一入冬膝盖就疼,大概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毛病。 有行人经过对着他指指点点,他也全当没看到。 母亲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人是不能随便下跪的。但是真到了紧要关头,跪也就跪了。再多的尊严也买不来外祖父的命,换不回家族的前途。 他也求过曾经关系不错的世伯。他们大多掩鼻而过,太子的案子太大了,岑 长宴没办法责怪。偶尔有几个松口,也都是索要钱财的。 家里空空荡荡,能拿的东西都拿去打点了。 很快,下狱、审讯、抄家接踵而至。相关人等即刻处死,其余男的流放边疆,女的没为官婢。消息传来的当晚,父亲自杀了,第二天,母亲也随他去了。 母亲是名门闺秀,父亲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人,都有宁折不弯的风骨,若真是沦落到为奴为婢的地步,当真是生不如死。 偌大的家族四壁萧然,顷刻间只剩下他一人。 在太学读书的时候,他久居榜首,被老师赞誉为百年难得的奇才,凡是他写的字,他作的画都在学子中广泛流传。 可是再优秀的学生,遇上了这么大的祸事,也会束手无策。曾经背的书、写的字、画的画,已然没有用武之地。 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如果他不是在学宫里埋头苦读,而是选择早早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 接下来几天,顾卿禾果然如她所说一直没有来。 她在他身边安排了一个小厮,名叫阿粟。 本来还在苦恼之后怎么和顾卿禾请辞,现在好了,别说说话了,连面都见不上。 飞琼也一连好几天呆在院子里没有出门。 一个是身体不适,交趾天气闷热,走几步就容易头晕眼花;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身份太过敏感。 岑长宴是流放日南郡的罪犯,一旦被人发现他出现在朱鸢县,自己遭殃也就罢了,还会牵连收留了他的何故。 何故迄今为止还是一个无辜的好人。若不是被逼无奈,他绝不会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虽然他自己也是被人无辜抓到这的。 可是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把流放边陲的罪犯抓到小倌馆里卖掉,此事听起来也太过荒谬,倒更像是他自己为了逃避罪责,结果误信了他人才流落青楼的借口。 因此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何公子今天来吗?”飞琼问。 张媪正坐在院子里编花环,闻言一愣,“何公子?······喔,二公子啊。没传来消息。公子放心住吧,二公子叮嘱过我们,会好好照顾公子的。” “······您叫他二公子?” “是啊,我们府里共有两位公子。大公子端方持重,二公子机灵聪颖。公子有事找二公子么?”张媪问,“老奴可以派小厮传话。” “哦。不,不用了······” 看出飞琼眼里的忧愁,张媪宽慰道,“公子既然来了,就安心在二公子的院里住下。二公子有一颗赤子之心,亲和友善,体恤下人,公子不必担心。” “我、我知道何公子是个好人······我只是一直想到以前的事。”他坐下来,看着张媪用各种颜色的小花编织花环,“想到父亲、母亲、以前的家······心中不免难受。” “过去的总要过去,何必自苦?你的家人也会希望你幸福快乐的。如今这个世道,饿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还有什么比眼下的一顿饭、一片瓦更重要呢?” 她把手中的花环递给他,“我本来想做个花环送给二公子,现在看还是公子更加需要。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看看花开,闻闻花香,日子总会一点一点好起来的。这话是从前二公子和我说的,现在我把这句话给公子。” 他捏着花环,小心翼翼的凑近,能闻到清新的、愉悦的气味,很淡很淡,就像何故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书上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种种已经不可挽回,最重要的是,珍惜当下。 或许,他不应该一直沉溺在哀痛之中,一年过去,是时候该往前看。 是他庸人自扰了。 11. 偷生 小院的生活很悠哉,时间变得漫长。 青砖铺地,从缝隙里冒出鲜绿的苔痕。连接前厅和后寝的是一座小石桥,底下水流潺潺,两边有假山,种着不知名的花草。 在这里呆久了,人也变得倦怠,每日辰时起床,亥时入睡。 飞琼穿了身雪青色的交领长衫,在院子里四处溜达,柔软的衣裾曳过石子路。何故送了很多衣裳来,让他喜欢什么就挑去穿,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尺码的。 炊烟袅袅,仆从们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准备午饭。 “这是什么?”飞琼路过厨房,好奇问道。 烧火的小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灶膛里烧着木柴,还有一些竹片,上面有字。 “喔,这是何故公子平时练字用的竹简。写完了,就留给我们烧火用。偶尔还有宣纸什么的,宣纸轻薄,引燃效果特别好。” “可以给我看看吗?” “可以可以。”小厮说,“公子想要多少都行。” 飞琼拾起一片宣纸,何故的字迹舒展,笔锋飘逸,但是写得一般,进步空间很大。 纸上写着九个大字,“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这话出自《礼记》中第四十二篇《大学》,小时候,父亲还一字一句地教过他这篇。 他又翻开另一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游侠列传》里的话吗? 岑家有一座很高的藏书楼,再冷门偏僻的书都无有不全。只是像《游侠列传》这样的闲书外祖父他们是不准他看的,但是飞琼会让贴身小厮放风,然后一个人躲在藏书楼的角落里偷偷看。 虽然何故字写得一般,但是毕竟收留了他,他也不是不能帮他改改,告诉他怎样才能写得更好。 飞琼拿了几张纸揣在袖子里,对小厮说,“我拿这些就好。出门的时候,能否顺道帮我买些笔、砚和竹简?” “公子要写字啊······当然可以,公子太客气了。” “多谢。” 不过少顷,小厮们便将他所需要的东西统统买了回来。 坐在案前,望着熟悉的书写工具,飞琼只觉恍如隔世。时隔多日,他终于可以重新拿起笔砚,做着只有岑长宴才能做到的事。 前半段的人生像被暂时封闭在盒子里,只要不刻意回忆,就不会再想起。 他也问过自己,他是不是太没血性了,他是不是应该为父亲母亲、为全族报仇,杀入皇宫,然后宰了那个狗皇帝,再不济,也应该替他们翻案,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但是世上很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牢狱里,他的老师来看他。 他问,曾祖父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是不是真的该死? 老师说,不,你的祖父不是因为犯了错死的。他得罪了王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你想要替他们翻案,就要借助新的力量。 他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军队,那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本来以为阖族连坐已经是他的人生谷底,但是更可怕的事来了。 他被一个忌恨他的同窗扔到了男倌馆。 那个人耀武扬威,在他面前愤愤不平学宫时的遭遇。那人说,自己的痛苦都是飞琼造成的,所以,需要飞琼的痛苦来弥补和偿还。 可是他根本不记得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太记得了。 听到他这么说,那个人更加生气,放言道要让他尝尝屈居人下、被迫雌伏的滋味。 曾经风光无限的飞琼公子被扔进交趾郡有名的销金窟。他尝试向以前的朋友求救,每一封信都犹如泥牛入海,最终消失不见。 现实迫使他折腰,傲骨也被一点一点磨灭,他不再心存幻想,每日只想能再多苟活一天。 直到,他遇到了何故,一个面目俊秀的年轻人。 他与他年纪相仿,看到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但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救下他,把他带出含春馆,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却对他别无所求。 人与人之间,真是很奇怪。 他是岑长宴时,每个人都恨不得踩他一脚,当他是一无所有的飞琼时,却能遇到扶他一把的好心人。 “飞琼公子,该吃饭了。”门外的喊声打断他的思绪。 “知道了。”飞琼放下手中的毛笔,来到前厅。 暖金的阳光穿过窗棂,尘埃在空中飞舞,鲜花盛放。桌上放着几盘炙肉、豆饭之类的洛阳美食。 他想起他和何故说过,自己是洛阳人。这些饭菜大概是何故怕他在这吃不惯,特意嘱咐的。在含春馆里待了几个月,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呢?若是这点苦都吃不得,他恐怕早就饿死了。 院里的小厮乖巧伶俐,何故大抵也和他们叮嘱过,他们没有轻视他,也没有好奇他的过去,而是恭恭敬敬地真的把他当作另一位主子对待。 像以前一样,他又开始被称作“飞琼公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当作一个正常的、有尊严的人对待,也很久没有再听别人喊他公子了。 阳光刺目,飞琼喜欢整天缩在房间里,但是张媪让他多出来走走。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好是发自内心的,和含春馆里的不一样,和太学里浮在表面的亲切友好也不一样。 他们总是“飞琼”、“飞琼”这样叫他。他也逐渐开始相信,他不是太傅曾长孙,不是岑长宴。 或许他只是飞琼,一个被好心人收留在此的普通人。 * 难得的休沐日,春晖融融,和风旭日。 和父亲吃完饭后,顾卿禾打算把房间里的书整理一下,挑一些书卷给飞琼送过去。无聊的时候,飞琼可以看书打发时间。 说起来,她还没有问过飞琼的名字叫什么呢。字都这么好听,不知道名字得好听成什么样。 只是顾卿禾不太好意思问。 她自己都在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又怎么要求别人说实话呢? 顾卿禾想和飞琼坦白的,但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开门见山道,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不是男子,是女子,因为女扮男装出行方便,而且我在官署当值,需要这么做。 名字······也是骗你的,我叫顾卿禾,是交趾太守孟正听的女儿。 这么说的话,会把他吓一大跳的吧。 房间里的博物架很高,除了书卷,还放着零零碎碎各种摆件,有母亲和兄长送的一组小陶俑,还有师父游历带回来的青铜小弩。 顾卿禾到处翻找,忽然,一个东西飘了下来。 她捡起来一看,是兄长的信。 啊,兄长让她当天就看的,谁成想她一拿到钱就抛到脑后了呢。她有些心虚地拆开。 开头便是,“亲爱的吾妹。” “虽然我和青砚再三强调先看信再拿钱,但是现在钱想必已经早早拿到手了吧。不知道什么镯子居然要二十金?钱给你了,还多给了你十五两黄金。但是,等我回来后,务必把此事的前因后果说明白,好好解释清楚,兄长洗耳恭听。” 后面还画着一个简陋的笑脸。 身后凉飕飕的,顾卿禾突然打了个激灵。 “我把东街的几间铺子转到了你的名下,得空去店里看看。自家的生意,自己心里也得有个数。原定父亲生辰日前归家,但差事未了,需延迟到七月,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家里,切莫贪玩。” 右下角署名,令兄顾卿风。 ······啊呀,不愧是兄长,真是太了解自己了。 她骗他钱的事,还是得想办法糊弄一下,到时候需要文缈帮她做个假证。 至于店铺的事······兄长怕她钱不够花,还特意把东街的旺铺给她。那个地方她看过,门店宽敞、地段很好,只是她对经营不感兴趣。 “女郎,院子里的晒书床都支好了。”白窈说。 “白窈,我们家有善于经营商铺的人吗?” 白窈摇摇头,“没听说过,我打听一下吧。” “算了,我随口一问。”她把书卷从架子上取下,抖落灰尘,整理到箱子里,和白窈一起抬到院子。 阳光很好,交趾经年潮湿,这些竹简和丝帛竟也没有发霉。顾卿禾小心翼翼地把书卷展开,一字一句仍然清晰,飘着淡淡的墨香。 七年前,朝廷还没有颁布藏书律,对各类的藏书的管辖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父亲喜欢书画,对古籍也颇有研究,从洛阳迁往交趾的时候,虽然路途遥远,仍然运了几车书回来。 实在带不走的,就送给了当时关系还不错的阙岿,也就是阙见山的父亲。 顾卿禾随手拿起边上的一本,封面上写着《游侠列传》。书皮陈旧,有明显翻阅的迹象,可以看出书主人对它有多么的喜爱。 顾卿禾很喜欢看这本书。 不知道像飞琼这样玉骨冰姿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书呢? 12. 禽兽 是夜。 月朗星稀,万物静谧,小院里浮着一层浓白的雾气,叶片上凝结着水珠。偶尔听到“咕噜”、“咕噜”的声响,是池中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 房间的窗还亮着,飞琼穿着洁白轻薄的亵衣,坐在灯下看书。 这段时间,何故给他送了很多书,多得都要塞满整个房间了。他委婉提醒了一下,何故还以为真是房间太小放不下,说实在不行可以放在他房间,或者堆在前厅也可以,飞琼只好作罢。 反正这些书挺有趣的,左右也不是他的东西,想送就送吧。 “咚咚咚。”屋外有人敲门。 是仆人吗? 飞琼没有注意过,仆人们从来不会巳时之后找他。 门打开,他的身子瞬间僵硬。 那人秀骨清仪,黛青色的交领长袍被露水打湿了些,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何故。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糟糕! 他以为是小厮,忘记披件外衫出来了,身上就穿了一件亵衣,头发也没有束。 “啊,你已经睡下了吗?抱歉。”顾卿禾说。 知道抱歉还挑这个点来找他······ 飞琼暗自腹诽。 但是现在他住在别人的地盘,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就算何故半夜来找他,又能说什么呢? “无事。”飞琼甩动衣袖,假装无所谓,转身给她倒了杯茶。 顾卿禾进了门,盘着腿在席上随意坐着,“我刚忙完,回家的时候路过这里,想着好久没过来了,就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习惯?” 飞琼摇了摇头,“大家都对我很好,饭菜也很好吃。” 当初给他赎身的时候,何故只说可以让他吃饱穿暖,但是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吃饱穿暖”的程度。何故为了花了这么多心思,又花了这么多钱。 若他真的向他请辞,这个何故真的会放他离开吗? “很多洛阳本地的香料这里都没有。做出的菜虽然味道相似,但终究不同,我还担心你吃不惯呢。” “没、没有,何公子费心了,我对饭菜不挑的。”飞琼说,“以前家里很爱煮羊肉,一口圆锅薪火慢烹,用花椒和胡荽调味,切成小块,众人分案而食。” 这是他头一次提到他家里的事,顾卿禾听得津津有味。 家里能吃得起羊肉,还能分案而食,飞琼到底是什么来历?难道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家族落魄,不得已走上含春馆这条路吗? “我不习惯吃羊肉,但是长辈说‘食不可奢弃’,必须全部吃完,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飞琼如此温敛自持,直觉告诉她,所谓的“不习惯”大概也和一般意思中的不太一样,她直接开口问了。 飞琼解释,“吃了羊肉,我身上会长出很多红色的疹子,奇痒难忍,抹了药膏也消不下去。” “啊······”她面露疑惑,“其实不爱吃的东西不吃也行,为什么非要煮羊肉呢?” “不知道······可能是长辈很爱吃吧······” “那你呢?你有什么很喜欢吃的东西吗?”顾卿禾问。 “嗯······”他刚想随便说什么糊弄一下。 “不说‘都很喜欢吃’这种客套话,你最喜欢吃什么呢?” 飞琼愕然,随即莞尔一笑,“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很喜欢吃鱼脍。洛水清澈,产出的鲤鱼极其鲜美。只是长辈说鱼中有虫,最好煮熟再用,不让多吃。” 他端端正正跪坐一旁,语气温吞。 乌发如云,肤如凝脂。烛光摇曳,勾勒出他朦胧的侧脸,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他向来穿得多,领子像菡萏花瓣似的层层叠叠得拢着,只有两次是例外,一次穿着一件绯红纱衣,另一次就是现在了。 仅仅被一层衣料包裹,更显得他腰身纤窄,柳骨风姿。 顾卿禾怔怔地望着他发呆。 “······何公子?” “啊?” 顾卿禾睫毛一眨,猛地回过神来,心中懊恼。 ······烦死了。 她怎么老是像傻子一样,对着飞琼发呆啊。 真是失礼。 飞琼身体紧绷,攥紧了衣角。 风一吹,周遭气息湿得发沉。烛火跳动,屋子里的光线更黯,窗牖上映出两道交叠着的狭长人影,危险气息开始蔓延。 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大半夜突然来他的房间,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不会真是他看走了眼,其实何故是个擅长伪装的变态吧······ 就像给南霞赎身的那个男人一样,骗到手之后,立刻露出禽兽的真面目,把对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要是何故真的对他出手怎么办呢?何故身手这么好,他根本打不过他,他还穿这么单薄,撕起来都很方便。飞琼咬着唇,不禁担忧起来。 刀呢? 刀······ 完了,刀在枕头底下。这下好了,真是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飞琼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该贪恋这里的生活,他应该什么都不管,连夜逃跑的。 顾卿禾托着腮,完全不知道对面陷入了怎样的纠结之中。 她只是在想,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白天好看,晚上也好看,穿青色衣衫好看,亵衣也······更好看。 他的腰好细,那天为了救他,她用轻功在半空中接住他,他的腰又细又软,薄纱层层交裹,像抱着一捧白雪,身上透着淡淡的泽兰香气。 手腕也好细,骨节嶙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的目光灼热难耐。 飞琼如坐针毡,“你、你到底在看什么?” “啊、抱歉。” 她清咳一声,拿起茶杯,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又重新放下,“我想说······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尝尝洛阳的鱼脍。” “太昂贵了,还是算了吧。” 飞琼撩起耳边的发丝。举手投足间,他脖颈上的丝带散开,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 “哦对了,你脖子上的伤······”她站起身,想要看清楚。 飞琼以为何故要对他出手,登时脸色大变,踉跄着后退,垫子也被他不小心踢落在地。 顾卿禾被他剧烈的反应吓到,怔在原地。 ······有这么吓人吗? 顾卿禾十分郁闷。 虽然没有到书中所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地步,也不至于把人吓到吧。小时候,街上的孩子可愿意和她在一起玩了。 飞琼目光闪烁,嘴唇咬得发白。 顾卿禾灵光一闪,忽然明白过来,“啊······你是担心,我对你做什么吗?” “······” “你觉得我冒夜前来,不怀好意?”她又问。 “······” 顾卿禾朝他歪了歪头。 飞琼别开脸,拳头攥得很紧。 “为什么不说话?” 顾卿禾一步一步地靠近,飞琼便一步步往后退。 他退她进,很快把人抵到了门上,没有了退路,再退无可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飞琼紧张兮兮,明明害怕,又强撑着镇定的样子,还怪好玩的。 不行,顾卿禾想,自己真是太恶趣味了。 她上前解释,却被飞琼大声喝止。 “何公子!” 他长睫浓密,睫毛扑凌凌地抖,像蝴蝶的翅膀,看起来真是吓坏了。 等半天也没有下文,顾卿禾轻声开口,怕惊动了他,“······怎么啦?” “还请何公子不要靠近了!” “为什么?”她问,“你怕我啊?我长得也不像坏人啊。” “······” 这听起来更奇怪了,哪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 顾卿禾眼底划过一丝笑意,退开几步坐了回去。 “好了,不吓唬你了。你不必担心我会图谋不轨。” “我知道······”飞琼勉强撑起一个笑,身体一动不动贴在门上,“您是很好的人,不会这么做的。而且,这样有违礼制。” “我很好吗?” “······您把我从含春馆里救出来,飞琼很感激,这辈子都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 “哦。”她说,“那如果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呢?”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是女子,穿着男装只是为了出行方便而已。今日过来的目的,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女、女子?”飞琼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啊,我是女子,我叫顾卿禾。”她清了清嗓子,恢复本音,“我原来的声音是这样的。现在相信了吗?若是还不相信······难道你要验身么?” 他的表情还有点懵。 难怪······难怪她没有喉结,难怪她和那些见色起意的嫖客不一样,从无轻薄之举,还一直以礼相待。原来,何公子不是何公子。 何公子、竟是何女郎。 他早就该察觉的,只是一直不敢相信罢了。 “抱歉,因为我的疏忽,这段时间吓到你了吧。”顾卿禾挠头,“嗯······总之你不用害怕······你放心,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 “······” “别傻站着了,过来坐吧。”她说。 飞琼慢吞吞挪了过来,战战兢兢在最远处坐下。 “······你也不用离我这么远。” “啊······好。” 飞琼又朝她挪过去一点,表情仍然惊疑未定。 顾卿禾不自然地清了下喉咙,不管怎么说,她骗了他,他惊慌害怕也是应该的。 “之前给你的药膏还在吗?” “······在的。”他说。 “记得按时擦药,这药专治外伤,止痛效果很好。夜深了,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好。” 飞琼把人到门口,看着顾卿禾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深深的绿意之中,兀自怔忪道,“他、她是女子······” 石板潮湿,浓白色的水雾在石阶上涌动,几乎要侵蚀到屋里。 13. 证据 因为要陪父亲吃饭,顾卿禾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 鱼羹加了豆豉提味,嫩生生的白,几点鲜绿的葱点缀。做法融合了洛阳的口味,很是鲜甜爽口,顾卿禾吃了好几碗。 “阿女最近公务办得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难处?”孟正听问。 顾卿禾把头从碗里抬起来,“能有什么难处啊?待事掾能忙什么?这段时间,每日从孟府走到官署点卯,就是唯一的差事了。“ ”······“ ”爹“,她鬼鬼祟祟地凑近,”要不你给我升个官吧。“ “咳。” 孟正听权当没听到,拿起一块甘薯啃了起来,”最近朱鸢县不大太平,你出门要多加留意安全。“ “怎么啦?要打仗啦?”顾卿禾问,颇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林邑国经年来常常北上,一路打到交趾边界,每次都被打回去。林邑国狭小贫瘠,而交趾土地肥沃,他们便想要将交趾郡的资源掠夺过来。 孟正听瞪了她一眼,“最近有林邑国的商人来这里交易,你别惹祸。” “哦。” 顾卿禾不高兴地撇嘴,暗自思忖,怕什么?他们要是敢来象林县惹事,来一个她杀一个,来一对她杀一双。 孟正听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朝廷法度允许他们和我们互市,此事由来已久。” “那要是他们捣乱怎么办?” “你是官吏”,孟正听语重心长,“怎么尽学些打打杀杀的?” “因为他们打不过我啊,这样是最简单的方式了。”顾卿禾理直气壮道。 “治理郡县不是砍柴切菜,没有那么简单。” “那有多难?” “你杀人倒是杀得爽快了,要是引发两国战乱。你要如何?带兵打仗?就算赢了,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这不是和你想要的锄强扶弱违背了吗?” 顾卿禾低着头不说话了。 “这几日我要忙公务,没空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差人来找我。”孟正听叮嘱。 “好吧,我知道了。” 家里没人,那她不就可以想干嘛干嘛了吗? 真好。 * 兄长在信里提到的那几间铺子,顾卿禾还没有差人去看过。 正好今天有空,顾卿禾约上了文缈,打算去东街看看。 天气渐暖,游人换上凉快的薄衫,两边的小贩席地而坐。交趾靠近海域,海路通畅,因此货物来自天南海北,珊瑚、玳瑁、琉璃珠都有,让人眼花缭乱。 顾卿禾在铺子上挑挑拣拣,本想今天早上去找飞琼的,但是她刚刚和他坦白自己的女子身份,不知道飞琼作何想,见了面难免尴尬,所以才跑来了东街。 她捻起铺上的一颗琉璃珠,珠子在手中流光溢彩,虽是青绿色,却散发出五彩的光。 真是稀奇。 倒是可以做成腰佩送给飞琼,这个颜色很衬他。 “公子有眼光,这可是南印度产的琉璃珠,贵着呢。”小贩笑着推荐。 顾卿禾眯起眼睛,对着阳光细瞧,“确实很漂亮。” 看顾卿禾还在犹豫,小贩说,“公子是送给旁边的这位女郎的吧?二位郎才女貌,女郎长得俊俏,和这琉璃珠真是相得益彰。” “啊?”顾卿禾呆住。 “大爷,您搞错了”,文缈把一声不吭的欺霜拉过来,“我俩才是一对。” 欺霜敛目低眉,神色淡淡。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小贩连连道歉。 “······你生气啦?”文缈看向欺霜。 “奴不敢。” 纤薄的嘴唇翕动几下,又像蚌壳一样紧紧闭上。 “你肯定生气了,别生气。”她拿起一支玳瑁簪,深深浅浅的金色纹路互相交织,“你看,这个簪子喜欢么?我觉得很适合你呢。” “这么贵重的东西,奴这么配戴呢?还是给更般配的人吧。”欺霜说。 完了,真的生气了。 欺霜虽然温顺贴心,但是生起气来,也真是难哄。 文缈求助地看着顾卿禾。 顾卿禾转过头,假装没看到。他们俩的事,自己怎么掺和? 她掏出钱,把琉璃珠塞进兜里。 三人继续往东街走去。 越靠近东街,行人越多,长街上便越是热闹。空气中焦香四溢,闻之令人食指大动。 “好香啊。”文缈提议,“一会儿我们找个小摊,吃完再回去吧,饿死我了。” “好啊。”顾卿禾说。 顾卿禾按照信中所给的地址寻找。 远远的,便看到一面被风吹日晒得发白的小旗,从屋檐下斜斜地伸出,上面绣着一个“粮”字,想必那里就是兄长提到的粮铺了。 她走进门,几个年轻的伙计正在麻利地往店里搬米。 一个身穿布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笑容和蔼。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店里的掌柜。 “客官买米吗?刚到的新米,粒粒饱满,你看看。” 掌柜招呼着三人进门,忽然动作一顿,“这位······莫非是新东家?” 顾卿禾也愣住了,“你认识我?” 掌柜行了一礼,“大公子特意叮嘱过此事,还寄来了二公子的画像,让小人好好协助二公子。” “协助谈不上,这米怎么卖,还是按照你们之前的方式来。” “东家来店里辛苦了,先饮杯茶吧。” “好”,顾卿禾端起茶杯喝了口,“怎么有股生姜味?” “交趾天气湿热,在老茶中加入几片生姜,有祛湿、解热毒的功效。” “原来如此。”虽然来交趾这么多年,但是府里的仆从都是跟着他们一起从洛阳迁过来的,这种茶水里加生姜的喝法在洛阳并不流行,所以顾卿禾没有听过。 她又啜了几口,随口问道,“最近店里怎么样?” “东家放心,店里一切安好,这个月买了二十石米,比上个月多卖了三石。” “哦哦,那就好。” 二十石米?那算是好还是不好?她根本一窍不通啊。 兄长到底为什么要把店铺交给她? “上个月的帐已经出来了,东家要不要看看?”掌柜问。 “不用不用,你先忙。”她摆摆手。 “东家有什么差遣,随时吩咐便是。” 看着店里一派有条不紊的景象,顾卿禾也不知道问什么,和掌柜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经营店铺真是麻烦啊。”把剩下的几家店铺逛完,顾卿禾已经头昏脑胀。 “不知何公子可愿听奴一言?”欺霜轻声开口。 刚才之事,他心中多有不快,有意在顾卿禾面前表现一下。 “嗯?你说。” “朱鸢县共有十二家粮铺,稻米的均价在一百钱一石,顾氏粮铺的出价却在一百二十钱。除了稻米,小米、大豆、小麦也有出价偏高的情况。想必是顾氏粮铺买的都是新粮的缘故。”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店的粮价的?”顾卿禾惊讶地问。 “是奴用这双腿一家一家对比着看的。” “我院子里的衣食住行都是欺霜经手打理的,厉害吧。”文缈得意地赞道。 欺霜莞尔,“女郎交代的事,奴不敢不用心。” “你继续说。”顾卿禾催促。 “我们明白,可是买家却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一看顾氏粮铺的价格更高,就不愿意买了。如果能在门口挂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新米上市’,大家就知道顾氏粮铺的米贵在哪了。” “啊,这个主意好。” “除了这个,门口的招幌如果画上‘斗’或者‘升’的图案会更好。” 看着顾卿禾欣赏的目光,欺霜有些意外,但还是继续说,“因为大部分的客官并不识字。” 顾卿禾头一次正视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以往他总是默默无闻跟在文缈身后,顾卿禾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这一刻,他的五官忽然在她面前清晰起来。 她还想让欺霜说几句,但是现在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先决定吃什么更重要。 于是一行人找到街边一家烤鱼铺子。 几支竹竿撑起茅草棚,勉强遮阳挡雨,里面摆了零散的矮桌。 炉边站着一个精壮的大汉,皮肤黝黑,烤鱼不断在手中翻滚,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就吃这个吧。”文缈说。 “好啊。” 很快,一条烤好的大鱼被端了上来。底下垫着鲜绿的芭蕉叶,醇厚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鱼皮焦脆,鱼肉雪白,风送来柠檬的清香。 顾卿禾舔了下嘴唇,拿起筷子,刚想尝一口。 一个人“嗙”得一声飞了过来,将脆弱的矮桌砸得支离破碎。那人被烫得满地翻滚,嘴里惨叫不断,身上裹满了汤汁和鱼块。 周围的人尖叫着四处散开。 顾卿禾坐在原地,拿着筷子一脸茫然。 文缈和欺霜也被吓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她这么想着,身体比脑子更快,走到井边,拎起水桶对着那人浇了下去。那人抽搐几下,很快不动了。 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旁边围上来查看那人的伤势,语气担忧。 顾卿禾眨巴着眼看着。 不多时,一群深目高鼻的男子也围了过来,只腰间围着一块白布,赤膊上身,鞋子也不穿。 “快把钱交出来 ,没钱、别想走。”为首的男子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对着那群少年叫嚷。 听口音,是林邑国那边的人。 “根本不是我们弄坏的,凭什么要我们陪钱?”其中一个女孩大声说道。 她的眼睛细长,一脸倔强,像是春日里新生出来的青草。 “打碎、就要、赔!”林邑人抄起长棍就想动手。 “住手!”顾卿禾拦在少年们面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弄坏了我们的货物,要赔!”林邑人说。 “不是不是,我们没有,这是栽赃。我们只是经过,碰都没碰到,不知道怎么东西就碎了。”女孩解释道,一旁的少年们也纷纷响应。 “你们说他们弄坏了你们的东西,有证据吗?”顾卿禾问。 “你、看。” 那群林邑人把她引到板车前,白色的瓷片碎了一地。 顾卿禾上前,还想看个清楚,马突然打了一个响鼻。 “就这个?”她说。 “这、这还不能作为证据吗?” 这算什么证据?就算真的打碎了,又怎么证明是他们干的呢? 她拾起一块碎片,边缘泛黄,又有磨损的痕迹,碰一下黏糊糊的,闻起来还有古怪的异味。 这些林邑人!她心里暗骂。 “你们说这个瓷器是他们打碎的,但是断口泛黄,还有一点鱼的腥味。想必这个瓷器早就被打碎了。” “放、屁!”那林邑人随手抓来一个小贩,“你来说!瓷瓶、是不是、好的?” 那小贩没见过这个阵仗,吓了一大跳,期期艾艾道,“诶哟!这、这,小人不敢撒谎,小人看到的时候,瓷瓶确实是完整的。” “我还没说完呢。”顾卿禾说,“你们用鱼胶粘好,等这些少年路过,便拉动套上的鱼线,栽赃给他们。” “你······你有、证据吗?” “有啊。诺!”她指着那人的腰,“证据就在你们身上,只要搜个身,一切就清楚了。” “······” “还有,你们这马······”她拍了拍马背,“体型壮硕,真是好马。只是······个头这么大,不像是普通的马,倒像是战马。朝廷律法有明文规定,禁止战马互市。你们到底是卖货呢?还是卖马呢?” 他们顿时恼羞成怒,“交趾人、狡猾。兄弟们,上!给他点颜色看看!” 说着,从车上拿起棍棒冲了上来。 顾卿禾想到那条被浪费的鱼,心情很差,手一动,腰间长剑出鞘,迎着太阳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 那群林邑人只是商人,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本来不想留情,不知怎么脑海中忽然想起孟正听说过的话。 “你杀人倒是杀得爽快了,要是引发两国战乱。你要如何?” 我要如何? 她也不知道要如何。 顾卿禾手腕一转,将剑刃换成剑背,眨眼间便把那群林邑人打趴下。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林邑人恨声问道。 “朱鸢县捕快,何故,专门抓恶人的。”顾卿禾有意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以后都不敢在交趾随意造次。 她拿出令牌,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你们要告官吗?” 那群林邑人互相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冲上板车,顷刻间跑得没影了。 “你们没事吧?”顾卿禾问少年。 女孩擦了擦眼泪,“他······他动不了了。” 那人被烫得满脸通红,脸上还有水泡,哼哼唧唧地呼痛,看来伤得不轻。 忽然,顾卿禾看到一位妇人驾着马车经过,连忙上前拦下,“夫人!有个孩子受了重伤,能不能劳烦您送他去医馆?” “这······”她犹豫了会儿,看了眼那个受伤的孩子,“行,放上来吧。” “多谢。这是给您的辛苦钱。” 妇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也有孩子。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几个少年手忙脚乱地把那个重伤的人抬上马车。 那个女孩忽然朝顾卿禾跑来,声音脆甜,“我叫赵无虞,多谢恩人帮忙,我们大家都很感激您,想报答您。不知恩人家住何处?” “啊,我住在城东的容昌里”,顾卿禾回答,“院子有一棵很大的榆钱树,一眼就能认出来。” 赵无虞从头上摘下一串粉色的珠花,“这是信物。如果恩人有什么需要,就来赵平里的棚屋找我们,我们定会全力报答您的。” 顾卿禾还在犹豫要不要接。 赵无虞将珠串塞进顾卿禾的怀里,几步跑回去,利落地跳上马车。 “驾!” 扬起的尘埃中,马车载着几个少年往医馆驶去。 14. 缘分 几日后。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飞琼用白菜叶喂完兔子,在院子里四处转悠。 围墙不高,只到他头顶的位置,上面布满了青苔。从墙角生出一支翠绿的藤蔓,几根纤细柔软的触手勾住竹架子,还有继续攀爬的趋势。 田畦里冒出毛茸茸的羽状嫩芽,不久前,张媪刚在这种下一片蒌蒿。 院子中央的榆钱树也长出紧簇的深紫色花苞,等花谢叶生,再长出一串串嫩绿色的“铜钱”的时候,就可以采摘了。 日头渐高,炊烟袅袅,厨房里传来阵阵烟火气。来来往往,是小厮们正在准备午饭。 “今天吃什么?”飞琼问。 “公子饿了吧,排骨已经炖上了,加了藕块。一道烧茄子,一道蒜蓉木耳菜。公子还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再加。” “不用,这样已经够了。” 忽然,外面吵吵嚷嚷的,有喧哗声响起,飞琼好奇去看。 一群少年聚在前厅,衣着简朴,脚边和背上的箩筐里装满了春笋、莼菜之类的时令蔬菜。水灵灵的,看起来非常新鲜。 领头的女孩头上别了串浅红的豆蔻花,她招呼着少年们把背箩放下,集中堆放一起。 “你们是······?”飞琼问。 张媪回答,“他们是来找二公子的。说是受了二公子恩惠,特意来感谢她的。” 她又转身对那群少年说,“二公子自小喜欢行侠仗义,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要的要的。”赵无虞十分客气,“林邑人诬陷我们弄坏他们东西,还打伤我们的同伴。如果不是何公子在,我们那天就走不了了。那些林邑人最爱欺负人了。” 她指着那些箩筐,“这是我们的谢礼。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这几日天气暖和,菜蔬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厅里四处张望。 飞琼清减消瘦,人群中气质迥然。 赵无虞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何故何公子不在吗?” “啊······她比较忙,很少过来。”飞琼说。 “哦。”赵无虞有些失望。 “你有事找她吗?我可以替你转达。” “你是?” “我······我是何公子的朋友。” “喔。嘶······你长得······”赵无虞面露疑惑,绕着飞琼打量了一圈。 “······怎么?”飞琼涌起不安。 这位女郎认出他是谁了? 莫非朝廷那边发现自己不见了,已经下发抓捕文书?被这位女郎看到了? 这该如何是好啊? 好不容易才拥有了稳定的生活,这么快就要离开了么? 顿时心中戚戚然。 “你长得好像我家墙上贴的天女画像啊。”赵无虞感叹,“眉眼一模一样,皮肤很白。” “······” “其实也没什么事”,她笑着说,“就是想再当面感谢一次何兄。既然如此,就烦请你转告何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们。那我们先告辞了。” 她有样学样地朝飞琼和张媪行了一礼。 飞琼也回了一礼,“等等,这些蔬菜······“ 听出对面婉拒的意思,赵无虞说,“这是我们送给何兄的东西。就算要拒绝,也请让何兄亲自来和我们说吧。” 她朝少年们打了个手势,一群人便鱼贯而出,离开了前厅。 “这么多东西,吃也吃不完呀。二公子也不在。” 张媪看着满地的箩筐,有些苦恼。 “不如把何公子叫过来一起吃?”飞琼顺势提议,“这是少年们专门送来感谢她的,也应该让她知道。” “公子说的是。” 张媪喊来一个小厮,让他去知会顾卿禾一声。 “张媪,你刚刚说······何公子从小行侠仗义?”飞琼问。 “二公子自小习武,还没两块砖高的时候,便拿着一把小木剑满街跑,嚷嚷着要去闯荡江湖呢!” 张媪一边叠起地上的箩筐,一边说道,“以前在学堂里,有人仗着家里的权势欺负弱小,她看见了,拿起木剑就冲了上去,把那小孩打得鼻青脸肿的。后来,凡是她在的地方,再没发生过欺负人的事。” “确实像她的风格。”飞琼也拿起几个箩筐,帮忙一起收拾。 “别别别,公子休息吧,我来就好······” “张媪不必客气,能够住在这里,我还要感谢何公子。我、囊中羞涩,暂时还付不起房屋的租金,若是能做些细末杂务,我也可以住得安心些。” 很快小厮送来消息,顾卿禾晚上要过来一同用饭。 晚些时候,太阳从西边的山林坠下,月牙在云霭中模糊成一道浅淡的银痕。 风从附近的河面上吹来,带着袅袅的水汽。 顾卿禾提着两大块肉走进来,“过来路上我看今日的猪肉便宜,顺道买了点。” 她对站在一旁的飞琼说,“你身体不好,应该多吃些肉补补。听说有人送了很多蔬菜来?” 张媪迎上来,“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孩子,说是感谢二公子出手相助呢。” “我把肉送去厨房吧。”飞琼接过草绳系着的猪肉离开。 望着飞琼的背影,顾卿禾凑近,和张媪轻声嘀咕,“阿媪,以后你别叫我二公子了。飞琼已经知道我是女子了。” “什么?”张媪也轻声道,“老奴想过飞琼公子会知道,但是没想到这么快。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之前就不是一男一女住一起了?” “女郎!慎言!慎言!”张媪急忙制止,“若是被外人知道,影响可就大了!” 顾卿禾撇撇嘴。 “老实说,女郎究竟是在哪里认识他的?”张媪神情严肃,“看飞琼的气质长相,可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啊。” “·······”顾卿禾不好意思地垂眸,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 张媪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似的抚养照顾,一辈子没有成婚。在顾卿禾眼里,张媪不是一般的长辈,她不想骗她。 “······什么?”张媪没有听清。 她清咳一声,“就是,含、含春馆。” 张媪捂住额头,几近昏厥,“这······这成何体统!女子名声何等重要!女郎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我是为了救人,救人!” “你们······你胆子太大了。你告诉我,你们有没有?有没有·······?”张媪压低声音,鬼鬼祟祟。 “有没有什么?”顾卿禾纳闷。 “啊呀!就是·······就是······” “阿媪,”顾卿禾皱眉道,“你想得也太多了。院子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们能做什么?” “你······”张媪气闷,“好啊!什么飞琼公子?原来是这么个公子法!我还想,好人家的公子,怎会叫什么飞琼?女郎可有问过,他究竟姓甚名谁,家世是否清白?” 没等顾卿禾回话,她又自顾自说道,“算了算了,都是小倌了,又能清白到哪里去?” “······” 顾卿禾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她要说他们初见那天,是飞琼第一次挂牌? 他······其实是清白的?这听起来也太奇怪了。 “不行不行,这人太可疑了。明天······不,今天就要送走!”张媪坚决地说。 “阿媪!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和朋友,根本无处可去啊!您这不是要他自生自灭吗?” 张媪语重心长,“女郎······你、你说你买个阿猫阿狗也就算了。怎么现在·····现在居然买了个人回来?若老奴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那种人,断不会让他进门!” “阿媪,您误会了。我知道您最疼我。您冷静一下,听我说好不好?” 她揽住张媪的臂弯,“飞琼他······他是身不由己。他身体不好,还在养病。空 有美貌,却无自保之能,譬如小儿抱金行于闹市,其中危险自不必说。您······真的忍心吗?” 张媪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您怕我受伤害,怕他居心叵测引我上当。可是,我真的只想救他。”顾卿禾认真地说。 张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自小是有主意的。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我。他可以留下,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一听有机会,顾卿禾立刻喜笑颜开,“您说您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隐瞒你、欺骗你,或者做出伤害你的事,你万不能心慈手软,一定要立即将他送走。” “知道了。”顾卿禾笑着说,“您放心吧。绝对不会有那一天的。” *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雾气更浓。新月弯弯,洒下一地碎银。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就算是夜晚,仍然闷热潮湿。 顾卿禾和飞琼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透气。 张媪晚上准备了一大桌的菜,色香味俱全,顾卿禾吃得太多,胃里有些积食,还不想这么早休息。 “那些少年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以后需要人手,可以找他们帮忙。但没有留下住址。”飞琼说。 “他们住在赵平里。”顾卿禾说,“有感恩之心是好的。只是,一群不通武艺的少年,能帮我什么?” “我曾听别的小倌说过,赵平里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常有人到哪里闹事,次次都被打一顿丢出来。有好事者去看,又只能找到一位举止怪异的老媪。” 顾卿禾一怔,“诶?确实很怪,莫非藏着什么高手?” “除了蔬菜,那些少年还送来一些茉莉花,晒干后放在房间里,可以祛除霉味,满室添香。” “听说横县有将茉莉花制成菜肴的做法。”她想了想,“好像是茉莉炒蛋!明天我们吃茉莉花炒蛋吧。” “好啊。” “等榆钱树长出榆钱,我们还可以吃榆钱炒蛋。”顾卿禾兴致盎然,“你有吃过榆钱吗?” 飞琼摇摇头。 “再过一个月,这棵树上便会长出果实,形似‘铜钱’,所以称之为‘榆钱树’。‘榆钱’,‘余钱’。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榆钱’,寓意‘年年有余’。这个兆头很好吧。” “嗯。”他微微扬起嘴角。 “除了榆钱炒蛋,榆钱饭、榆钱饼、榆钱窝头都很好吃。” “您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飞琼问。 “是我娘告诉我的。她年轻的时候游历四方,去过很多地方,知道的东西也多。对了!”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荷包,“我在集市上闲逛的时候,看到一颗珠子,觉得很适合你。” 飞琼一愣,拆开荷包,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被装在精致的金丝络子里。 通透清冷,像一枚小巧袖珍的月亮,泛起幽幽清辉。 “这、这太贵重了”,他推辞,“我不能收。” “客气什么?我觉得它很适合你啊。还是······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 “那是因为什么?”顾卿禾凑近了问。 “女郎,嗯·······”他小心地措辞,长睫扑闪,投下小片的阴影,“我可以叫您女郎吗?” “你想叫我什么都行。” “女郎为我做了太多事,我······我实在无以为报。” 风吹动柔软的发丝,他神情窘迫,衣袖也被他的手指绞来绞去。 “啊······我没想这么多,也无需你报答。这枚琉璃珠这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所以才送给你的。” “诶?” 他面色赧然,耳尖偷偷爬上一抹红晕,“能、能够遇到女郎,我已心满意足,不能再收······” “你遇到我,是一种缘分。这枚琉璃珠漂洋过海遇到你,也是一种缘分。”她神色坦然,眼睛黑白分明,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既是缘分,何必辜负呢?” 15. 天份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鸟鸣声。 剑刃不断破开空气,落叶被切成极细的齑粉随风飞舞。 汗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顾卿禾喘着粗气,在空中一跃而起,剑光流转,轻盈又带着凛冽的杀意,如游隼般穿梭于林间。 顾卿禾的母亲顾之洲是传说中的剑侠“花落”,曾经靠独创的“花落心法”独步江湖,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快剑。 这剑法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 全天下除了、师父,就只有顾卿禾会。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 剔除掉那些花里胡哨的花架子,露出的最原始的、杀伤力最强的、最快的部分。还原剑道本真,追求极致的速度,就组成了“花落剑法”。 除了要从很小开始学起,“花落剑法”还要求学者拥有天生剑骨。 让身体称为剑道的容器,极致柔软,极致强韧,才能承载极致的速度。 师父说,顾卿禾就拥有天生剑骨,是学习“花落剑”的最佳人选,没有人能与之媲美,甚至年长她五岁的兄长顾卿风也没有这个天赋。 将“花落剑法”的七卷全部练完之后,天际泛白,旭日东升,远山也被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顾卿禾舒了口气,刚想去喝口水。 余光瞥到一道剑光闪过,顾卿禾连忙提剑去挡,白刃相撞。 虎口一颤,震得条手臂都发麻,剑差点脱手。 那人戴着一顶黑色幕篱,并不露出真容。 顾卿禾手腕一翻,剑贴着那人的剑刃斜斜地划过去,登时火光四溅。 那人见一击不中,剑势更凶。 “快!” 他厉声喝道。 顾卿禾一剑刺去,又被闪开。 “再快!” 白光飞旋。 “再快!” 顾卿禾咬着牙,速度提到极限,可那人好像有预知能力似的,每次都被他恰好挡住。 ······打不过,跑总行了吧。 顾卿禾一个跃起,翻身想要跑走,那人又和鬼一样缠上来。 真是烦人。 他抓着她的脚,一把将人从空中拉了下来。剑刃贴着她的发丝划过,落下几根断发,顾卿禾不得不扭身抵挡。 见剑招拿不下那人,顾卿禾便使起腿上功夫。 她踢左腿,那人躲开左腿。 她踢右腿,那人便躲开右腿。 好像耍人玩似的。 顾卿禾气急败坏,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而起,剑影如长虹贯日,自上而下朝那人扑杀过去。 “锵——”,两把剑再次相交。 突然,顾卿禾的剑上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只听“啪”的一声。 剑断了。 顾卿禾抬眸,那人的剑已然抵在了她的喉颈要害处。 “······你输了。” “这是因为我的剑断了!”顾卿禾气得大叫,“这是我唯一的一把剑啊!师父!你得赔我!” * 孟府 两人坐在庭院里饮茶,顾卿禾在茶叶里加了几瓣茉莉,闻起来沁人心脾。 顾晗诺四十岁上下,穿着粗布麻衣,风神疏朗,眉宇间依稀能看出一点剑侠“花落”师弟的模样。 左侧挂着两个酒葫芦,脖子上是一串兽牙,落拓中透着不羁,身上最值钱的应该就是桌上放着的那把黄金佩剑了。 “太守府里没钱了吗?怎么能让你用这样的剑?太烂了。”顾晗诺摇头,“树枝都比这个强。” 顾卿禾无语,“就这把剑,还是我打架的时候抢来的呢。自从我娘把我的剑没收之后,就再没让我用过剑了。” “喔。” 顾晗诺低下头,吹了吹茶汤,“······其实树枝也挺好用的。” “······” 其实这事完全怪不得顾卿禾。对方恃强凌弱,她看不过去,拿起师父给她削的小木剑就冲了过去。 ······下手也确实重了些。 ······谁知道那小孩这么废物,她只是随便戳了两下,他就昏过去了。就这种体质,还学别人欺负人呢。 最后,那小孩的母亲找上门来。 小木剑被没收了,她被母亲罚跪,在院子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师父路过看见了,还替她说话,“打架很正常啊,哪个侠客小时候不打架?” ······然后,就被母亲一起罚跪了。 顾晗诺从亭子里向外张望。 石子路蜿蜒,边上的白色素馨花开得正茂。穿过错落的假山群,一路来到正屋,门口的青砖地板已被磨得光滑发亮,台阶下摆着几盆君子兰。 虽然构造简单,却透露宅邸主人不俗的品味。 “这院子不错,和以前的将军府很像。” “是爹按照洛阳的陈设,原封不动复建的。一草一木,都和原来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说,要是变了,娘回来后就认不出家的样子了。” 顾晗诺将杯中花茶一饮而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去见你娘去。” * 朱鸢县的郊外有一片花海,花海尽头生长着蓊郁的榕树群,顾之洲的墓地就建在那里。 供台上纤尘不染,上面摆放着鲜花和瓜果,盘子下压着一摞纸钱。剑侠“花落”帮过的人很多,这么多年过去,仍然常有人来看她。 顾晗诺带了两壶酒过来,一壶倒在了顾之洲坟前,另一壶自己揭开饮下。 “阿禾长大了,和师姐越来越像。‘花落’剑法也练得很好,快要出师了。师姐领我进门的时候,我才十岁,花了八年时间学完整套花落剑法,阿禾今年十七岁,已经全部学完了。这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在天份上,她和你是一道的,如果是你教她,阿禾大概还能学得更快一些。” 他盘腿而坐,絮絮叨叨说着,“如今,朝廷以武犯禁,游侠的日子愈发不好过。师父、师叔他们,被迫离开故乡,迁徙到很远的地方。师父已经很老了,花白了胡子,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把我错认成了你,大概是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练剑的那段日子。” “百姓们日子过得也苦,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之后可能又要打仗。所谓‘游侠’,不过凡人尔。苛政迫民,若是你在,不知该如何失望。” “我······这些年,四海为家,也学着帮了很多人。在南疆游历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卖一些亮晶晶的石头,就买了些带过来。小时候,你教我玩‘丢石头’的游戏。不知道现在是否记得?” 回去路上,顾晗诺神情寂寥,眼眶还有点红。 顾卿禾问,“既然我娘也是游侠,师父为什么不希望我当游侠呢?” “你还记得《游侠列传》中所写的游侠精神吗?” “当然记得。”顾卿禾说,“‘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 爱其躯,赴士之阸困。’” “这句话太沉重了。我希望你“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游侠是孤家寡人当的,不是你当的。我希望你不必牺牲自己,也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顾卿禾默不作声,山间碎石很多,踩在上面脚底硌得生疼。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干净利落,束腕扎得紧紧的,腰上挂着长剑。剑眉星目,气质冷硬,看人时不怒自威。 “阙见山?”顾卿禾问,“你怎么在这?” 阙见山笑着朝顾卿禾眨了眨眼,又看向顾晗诺,“前辈。” “······嗯。” 顾晗诺神情冷淡,阙见山却毫不在意,“听闻孟前辈出现在朱鸢县,晚辈特来拜见。” “你一个朝廷将军,见我做什么?” “前辈武艺高强,快剑闻名江湖,被誉为剑侠‘断水’,晚辈是特意前来请教的。” “配得上‘剑侠’二字的,由始至终只有师姐一人,顾某愧不敢当。” 阙见山微微拱手,礼数十分周全,“晚辈在摘星楼准备了美酒佳肴,不知前辈是否愿意赏脸一叙?” “没空。”顾晗诺干脆利落地拒绝。 阙见山也不恼,从善如流地站直腰身,“既然前辈不愿,晚辈也不能强人所难。晚辈请留步。” 他转身离开,擦肩而过之际,顾卿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阙见山安抚似的朝顾卿禾笑笑。 风穿过榕树群,叶片摩挲,发出低哑的呜咽声。清新的花香和木香弥漫,远处传来悦耳的鸟鸣声。 山路崎岖狭窄,只容一人通过,顾卿禾跟在顾晗诺身后。 “师父,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啊?”顾卿禾问。 “他来见我,不过因为我是个游侠,他想来套消息罢了。” 顾卿禾想了想,“阙见山不是这样的人吧。” “哼,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为他打架的事吗?”顾晗诺问。 “我为阙见山打架?什么时候?”顾卿禾满脸错愕。 “你忘了?”顾晗诺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把玩,“就是因为替那小子出头,你才被师姐重罚,你的剑也因此被没收的。” “啊?·······原来是他啊。”顾卿禾挠了挠头,“我只记得那柄木剑很好用,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真是可惜。” “······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时候就知道挑唆你为他出头,长大了,身上的阴湿气更重。这些年我走南闯北,没少听说他的事。” “嗯?”顾卿禾有些好奇,“他怎么了?” 交趾偏远,顾卿禾虽然身在朝廷,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十分有限,甚至不如四处奔走的顾晗诺。 “一年前,太子因巫蛊之案被禁足东宫,阙见山背靠三皇子,为扫清政党,行事百无禁忌。被他牵连下狱的官员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无辜之人。虽然我不喜欢朝廷里那些木头桩子,但是我更看不上以权谋私、玩弄权术之辈。” “啊······” “豫西水患,关中旱灾,百姓们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各个苦不堪言,庙堂上却在争权夺利,置苍生于不顾。何等悲哀。” 他回头看她,语重心长道,“总之,你还年轻,不懂得朝廷争斗。那人心术不正,你与他少来往,免得引火烧身。” 顾卿禾接过树枝,把路上的碎石块拨到一边,“······我知道了。” 16. 烦恼 夕阳西下,顾卿禾当完值,踩着一地晚霞回到小院。 交趾的夏日来得格外早,从官署到小院短短十分钟的路程,就热得一身是汗。 庭院里,飞琼坐在石凳上忙碌,神情认真,连她过来了都不知道。 顾卿禾悄悄靠近,忽然开口,“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飞琼抬头看到是她,慌慌张张把一大团东西收到袖子里。 据说交趾女子十分流行在头发上簪上“花梳”,不久前赵无虞他们送来了一大堆茉莉花。 顾卿禾对他这么好,他自觉无以为报,在含春馆时曾经见过“花梳”的梳法,就想着用彩线和茉莉花试试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花梳”繁琐,飞琼做得很慢,本来以为能赶在顾卿禾回来之前做完的。但是他太专注了,不知不觉天就暗了。 看到桌上还残留着几根彩线,飞琼飞快伸手拿了下去。 “诶?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东西吗?” 他抿了抿唇,“······真的、没什么。” “好吧。最近天热了,应该给你做一身夏衣了。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绿色?还是白色?” “我都可以的。”飞琼轻声说。 “好像还是白色更适合你,毕竟你叫飞琼嘛。雪就应该是白色的。”她嘴角含笑,“听说现在洛阳最流行的服饰叫‘褒衣博带’,衣袖和腰带都十分宽大。你想不想试试看?” “还、还好。”他说,“不·······其实女郎不用为我费心的。” 顾卿禾打量着飞琼的身形,忽然注意到什么,“诶?你今天戴着这颗珠子啦?” 飞琼一身月白长袍,云纹腰带上扣着的,正是顾卿禾送他的那颗青色琉璃珠。 “······嗯。” “你能起来给我看一下吗?”顾卿禾说。 “我······” “站起来让我看看吧,一定很好看的,真的。” 飞琼只好站起。 他太瘦了,布料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靛青银丝绸带勒出纤细的腰身。衣袂翻飞,飘然如仙。 腰间的琉璃珠澄澈透明,清光流转,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就说吧,真的很适合你。”顾卿禾由衷赞道。 用过晚饭,顾卿禾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好久没看小兔子,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 飞琼翻开兔圈上方盖着的席子,把兔子们赶出来,让顾卿禾看得更方便。 几只小兔子挤在一起,像一群雪团子,看到飞琼,又推推搡搡地争着跑过来要他摸。 “我发现比起萝卜,它们更爱吃青菜。”飞琼蹲在地上说道。 “是嘛······白白胖胖的,你养得好好啊。” 顾卿禾戳了戳兔子绒毛。 兔子们受了惊,一窝蜂地散开了。 ······到底是没有感情啊。 “这段时间,我师父来找我,我不是经常有空来,小兔子们还是要麻烦你照顾一下。”说是这么说,但是自从飞琼来了到现在,顾卿禾是一天没有管过。 “女郎有师父?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呢?”飞琼问。 她想了一会儿,“不着调、很严厉、很喜欢到处跑,剑术还行,对我还挺不错的。” “嗯······听起来好像······”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很不靠谱是吧!他当初还说什么只要我跟着他学,就让我当剑道第一人。······现在距离这个第一还有个十万八千里吧。”顾卿禾撇嘴,“为了收徒,他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她连忙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啦?”飞琼问。 “不知道,突然有点冷。”顾卿禾说,“不会是我师父在附近吧。哎······剑客都是神出鬼没的,不是在别人家的房梁上,就是在别人家的屋顶上。”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飞琼说。 “等一下。” 怎么手上粘糊糊的? 顾卿禾低头一看,指尖上沾了一抹鲜红。 飞琼紧张兮兮地凑过来,“你受伤了?” “也不痛啊。好像不是我的血。” 她忽然想到什么,“飞琼,你把灯笼拿过来,刚刚光线昏暗没看清,可能是小兔子受伤了。” 他急忙捡来廊下的灯笼照亮。 顾卿禾就着光,抓起兔子一只一只检查,其中一只兔子的腿上血红一片,“是它受伤了。怎么搞得,伤得这么严重?” 飞琼也蹲在一旁细瞧,刚想说什么,余光瞥到篱笆上缠着一条青蛇。 双瞳竖然,蛇身在光线下泛起幽冷的光,分叉的蛇信一吐一吐的,顿时浑身僵硬。 七岁那年,他被选作太子伴读,跟随岑和惠进宫。太子刘衍平时被皇后和侍从们宠着,性格顽劣,常常被曾祖父掌责,因此也十分讨厌他。 一次,太子趁着他午睡,拉开他的后领,偷偷把一条蛇塞了进去。 冰凉黏腻的鳞片贴着皮肤游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飞琼到现在都记得。 之后他就非常害怕蛇,不仅是蛇,甚至连黄鳝、泥鳅之类的东西都十分害怕。 没听到回答,顾卿禾疑惑地抬头。 飞琼面色苍白地盯着一个方向,“······有、有蛇。” “诶?”顾卿禾探头去看。 飞琼慌忙抓住她的袖子,“别去,危险。我、我们走吧。” 她拍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柔而笃定,“别害怕,你放心,我就看看。” 飞琼只是摇头。 顾卿禾没办法,只好一边牵住他的手,一边从地上拾起一根小棍。 那蛇注意到动静,绿豆大的眼珠子盯着她瞧。 她把小棍伸过去。 “别······” 飞琼战战兢兢躲在她身后开口。 青蛇吐着蛇信,很乖巧地顺着木棍爬了上来。 她一扬手,连蛇带棍一齐扔到了墙的另一边。 “好啦!没有啦。”她笑嘻嘻地说道,好像那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飞琼额头上冒了亮晶晶的细汗,面无血色,仍然惊魂未定。 “明天我让张媪在院子里撒一圈雄黄粉,就不会有蛇来了。交趾闷热潮湿,天一热,蛇虫鼠蚁就容易出来,没事的。” 顾卿禾温声安慰,她把人牵到桌前,倒了杯茶给他压压惊。 飞琼捧着杯子啜饮一口,慢慢缓过神来。突然看到自己还死死抓着人家的袖子呢,立即松开,“抱、抱歉,失礼了。” 他心跳得很 快,一下一下,甚至比刚刚看到蛇的时候跳得更快。 “你回房间休息吧。”顾卿禾说,“我给小兔子包扎一下。伤口流出的血是鲜红的,蛇的头部椭圆,应该是无毒蛇,涂点药就没事了。” “······我、我也想帮忙。” “好吧,那你帮我拿一下金创药和纱布,在我衣柜下的最后一格。” “好。” 很快,飞琼把东西取了回来。 顾卿禾拧开药罐,让飞琼固定住兔子的伤腿,指尖挑起一点,白色的药膏覆在伤口上,若将融未融的积雪。 灯笼映照出她的侧脸,她神情专注,睫毛低低地压着眼睑,像一池沉静的湖水,风和月都映在里面。 大概是因为光影摇曳、晦暗难辨,他竟然看着看着晃了神。 她用纱布缠了好几圈,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它。 就像当初给他擦药那样。 “以前师父带我到处玩,小孩子皮肤薄,随便跌一跤,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我娘每每看到,就会把我师父臭骂一顿,然后给我上药。” “好啦,乖乖养伤就没事了。”她撸了撸小兔子的毛,然后把兔子往飞琼怀里一塞,“走,睡觉。” * 深夜。 屋外虫鸣纷杂,不绝于耳,飞琼在屋内辗转反侧,完全睡不着觉。 窗户没有关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天空中挂着一轮皎洁无暇的满月。月光落在床边,飞琼摊开手掌,月光又落到他的手上。 他闭上眼睛,顾卿禾的脸却一直浮现在他面前。 那天她说的“缘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想、他”又是什么意思?她也会像他一样,一直想起她吗? ······还是只是他想多了? 他的脑子很乱,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就像白日里编“花梳”用的线团。 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戏弄的对象呢? 那颗琉璃珠,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想到这,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燃了烛芯,又从抽屉里翻出那颗珠子。 他对着光端详,晚风拂过,光点在琉璃珠上欢快地跳动。珠子凉丝丝的,在手中捂久了,竟生出浅浅的暖意来。 顾卿禾温柔体贴,对他也是以礼相待,就算花了三十金替他赎身,也从没有要求他回报什么。 如果、如果他和顾卿禾坦白自己的身份,说不定她会愿意帮他。 只是······ 他叹了口气,把珠子放在心口的位置,又重新躺下。 朝廷律法规定,藏匿逃犯者,与之同罪。她曾救他一命,又给他容身之地,若是害得她也和他一样被流放,那不如自己现在直接死了的好。 据说罪犯要在流放地里干最苦最累的活。如果向官府自首,那劳役至死应该也是早晚的事。 就算顾卿禾真的愿意帮他,一个身手不错的普通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样想,还是不和顾卿禾说得好。 飞琼阖上窗扉,月光一点也透不进来,屋子里终于回归黑暗。 等过段时间,一切都稳定下来,他就逃到山里隐居。若是有朝一日改朝换代,或许他也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17. 离开 翌日。 日上中天。 飞琼醒得很晚,起床的时候,顾卿禾已经出门很久了。 他第一时间去了兔圈,小兔子还活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顶他的掌心。血已经凝固了,飞琼拆了纱布,重新给它上了药。 忽然,他听到熟悉的声音,顾卿禾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既然到了为什么不进来呢? 让客人站在门口多不好呀。 飞琼放下木闩,打开后门。 一瞬间瞳孔紧缩,牙齿不住战颤。 他维持着最后的意识,颤颤巍巍地勉强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不住地喘气,冷汗从额头流下来。 顾卿禾玄色劲装,身边站着一个银甲长剑的年轻人,那人杀气腾腾,眼神阴鸷如毒蛇。 那张脸,飞琼到死都不会忘记。 振威将军,阙见山。 太子被揭露涉及巫蛊后的第三天夜里,他曾带着一大群的士兵,蝗虫过境般闯进太傅府里,火把照得比白天都亮。 他们抓走他的家人,让他像牲畜一样被套上枷锁。叔伯们想挣扎反抗,结果也被当场斩杀,血在石板上淌成一条小河。 价值千金的孤本被随意扔在地上,瓷器和琉璃盏也被践踏踩碎,侍者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顷刻间,整个太傅府变得面目全非。 ······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顾卿禾会和他待在一起? 他已经落到这般田地,还不够吗?究竟还有什么可以从他身上图谋的呢?他想不到,也不愿再细想。 莫非这段时间的相处都是假的吗? 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十分熟稔。难道,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一伙的?当初岑家的案子中,顾卿禾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胡乱猜测着,已经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可能了,越想越惶恐不安。 他贴近后门,想听听他们聊了什么。 他们的说话声很轻,飞琼屏气凝神,才勉强听清几个字。 “飞琼公子?你在做什么?”张媪在背后出声。 飞琼仓皇抬头,面色惨白,“没、没什么。” 张媪手上提着一个可疑的篮子,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发出刺鼻的气味。 “我刚刚好像听到女郎的声音了,你看到她了吗?”张媪问。 “没有啊······” “是嘛?是我听错了?”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真的没有。” “······这样啊。” 张媪转身,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后门。 门外空空荡荡,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几只小雀被惊动,扑凌凌飞走。 “诶?······确实没有人,应该是我听错了。”张媪说,“饭热好了,公子快去用膳吧。” “知道了。” 不论顾卿禾和那人是否熟识,他都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飞琼暗暗思忖。 若是被那人看到,自己就要没命了。他要想个办法,趁他们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 江功曹是父亲的重要副手,以往都是他给顾卿禾下达任务。他是除了父亲之外,整个官署中唯一一个知道顾卿禾是女子的人,也是顾卿禾的直系上司。 顾卿禾完成公务之后,打算回官署复命。 “阿禾?” 顾卿禾抬眸一看。 面前站着一个相貌俊朗的男子,腰间配一把长剑,身上的银丝铁甲白得发亮,眼睛阴沉沉得黑。 “······阙见山?现在要叫阙小将军了吧,怎么这么巧?” 阙见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顾卿禾有些意外,“哦对了,你怎么突然从洛阳来交趾了?”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这么久没见,看到我不开心吗?” “确实很久了。”顾卿禾说,“应该有四五年了吧?” 阙见山纠正,“是六年八个月零七天。” “啊······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你记性真好。”顾卿禾感叹。“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皇帝封我为‘都试监’,让我监督今年的交趾都试。顺便······顺便参加伯父下个月的生日宴。” 为彰显军威、选拔人才,每年五月交趾都会大肆举办都试,往年都是太守负责,不知怎么今年竟然派了个都试监过来。 这几年交趾与邻国摩擦不断,偶尔还会有内乱发生,皇帝远在万里之外,鞭长莫及。大概是担心当地的骆民借机生变,想要彰显皇权吧,顾卿禾心想。 “许久不见,不知道伯父喜欢什么,所以想来问问你的意见。”阙见山说。 顾卿禾思考了会儿,“······那我不能告诉你。” “啊?” “礼物就是要为了对方花心思的,我直接告诉你,那多没劲啊。你自己想吧。” 阙见山会心一笑,“······好。” 顾卿禾还是这样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 这些年他混迹朝廷,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虚与委蛇、明枪暗箭地争斗,都快忘了有话直说是什么样子,好在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 阙见山心底泛起怀念,“一起吃个饭?” 顾卿禾看了眼日头,“时候不早了,我急着回去复命,要先走了。” “作为东道主也不招待一下?” “下次吧,今天没空。” “好吧。”阙见山有些遗憾,“······那改日再聚。除了给伯父的,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 “什么惊喜啊?”顾卿禾问。 “暂且不告诉你。总之,你一定会喜欢的。”阙见山肯定地说。 * 官署。 顾卿禾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 她出门的时候飞琼还没醒,他应该被那条蛇吓得不轻,很晚才睡着。今天早上顾卿禾特意叮嘱,一定要把院子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撒上雄黄粉。 交趾常常下雨,又闷热难消,滋生出的蛇、虫大多具有毒性。 飞琼皮肤这么白,胆子又这么小,要是被咬一口可不得了。 “何故。” “······” “何故?” “······” “何故!” “······啊?” “叫你好几遍了都没听到?”纪九问。 纪九也是官署的待事掾,成日里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平日里最喜欢和顾卿禾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见了热闹,就像苍蝇见了腥。 顾卿禾严重怀疑,他来官府当值就是为了闲聊的。 哪还有一个地方的八卦比这里的更多呢? “抱歉啊,走神了。”顾卿禾说。 “你最近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纪九穿着时新的绛色菱纹锦袍,沾了不知名的香料,三尺外都能闻到那股飘着的香气。 “啊?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纪九鬼鬼祟祟凑了过来,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你不会有心上人了吧?看你平时不近女色的样,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城东擅琵琶的李家女,还是城南的豆腐西施? 顾卿禾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什么?” “哈哈哈哈哈,还不好意思了,难道是天仙不成?”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飞琼的样子,素衣青丝,光风霁月,笑时眼波流转,不笑又冷若霜雪。 确实貌若天仙。 不由轻咳一声,“······好了,别瞎猜了。影响别人声誉不好·····” “那个······最近王主簿的女儿向我问起你,真的不去见见?” “······你要是来给我说亲的,就直接滚出去。” “不去就不去呗。”他转过头,忽然又转回来,一脸神经兮兮的表情,“你这么排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滚。” “开玩笑开玩笑。” 看顾卿禾真生气了,他火速认怂,正容敛色道,“言归正传,我是来找你聊公事的。这段时间,隔壁的龙编县劫案频发,一打听,原来附近盘踞着的一窝盗匪,时常出来劫掠百姓。白天还好些,晚上要是一个人根本不敢出门。” 顾卿禾现在一到点就下值,是以并不清楚此事。 “报上去没有?”她问。 “说了说了,不过现在大家都在筹备四月末的都试,哪还有人管这个?” “······江功曹也不管?” “真没人了!”纪九说,“本来每年这个时候就忙。朝廷又突然派了个都试监过来,上面最讲究场面功夫,这次势必要大办特办。江功曹六十岁的人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太守大人都不知道多久没回家了。” “知道了。”顾卿禾眉头蹙起,“我找个机会调查一下。” “你也别太莽了,去年那个江洋大盗,你砍了人家一条腿,自己的手也差点被砍掉。前年,为了抓那伙拐子,你一个人独闯贼窝,差点有命去没命回啊!” 他搭着顾卿禾的肩,“有情况第一时间回来叫人!硬撑算怎么回事。就算没人,你也可以找我啊,我随叫随到!” 虽然纪九武艺不精,为人倒是十分讲义气。 “······我知道。”顾卿禾拍掉他的手,“我已经有所成长了,不会逞强的,放心吧。” 18. 葎草 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飞琼的当家不多。 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包袱,现在要走了,也只有一个包袱的物什。 顾卿禾送给他的珠子、匕首,还有最初见面时给的那块丝帕,飞琼本来打算留在这里,但转念一想,还是带走吧,有一份念想也好。 收拾完东西,他坐在榻上,心里好像破了一个洞。 想哭,又觉得眼眶干干的,流不出眼泪。 明明是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还会舍不得呢?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还没编完的花梳。顾卿禾既然认识当朝将军,想必不是普通人。以她的身份,大概也不会在意他做的东西。 但是这是他的一份心意,他想亲手送给她。 门外传来阵阵步履喧杂之声,飞琼打开门,一群仆从正在院子里忙碌,张媪在一旁指挥。 “公子。”张媪朝飞琼行了一礼。 “你们在做什么?” “女郎说有蛇,让我们在院子里撒上雄黄。” 顾卿禾并不怕蛇,怕蛇的人是他。顾卿禾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可是他都要走了,何必再为他辛苦呢?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飞琼说。 “不麻烦。”张媪回答,“这是女郎的命令。天一热,蛇也活跃起来。女郎特意叮嘱,要我们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院子也要重新打扫,不能让蛇虫鼠蚁有地方躲藏。” 飞琼回到房间。 阖上门,四壁萧然,他握紧手中的花梳,心中怅然若失。 * 天边还有一丝金色余晖,院子里的灯笼逐渐亮起。夜风习习,带着花草的芬芳,肥厚的芭蕉叶片沙沙作响。 屋子里闷,张媪把饭菜摆到院子里吃。 “小兔子怎么样啦?”顾卿禾把一块肉夹进碗里。 “已经没事了,我给它重新换了药。”飞琼说。 “那就好。” 飞琼沉默了会儿,斟酌着开口,“兔子比起萝卜,其实,更喜欢吃菜叶子。” “啊,是。你说过。” “它们很喜欢喝水,每天早上都要给他们倒上一大碗。要凉的,不能是热的。” “垫着的干草要经常更换······菜叶不能隔夜······饭碗也要每天清洗,不然会生病······” 顾卿禾一怔,放下筷子,“你怎么啦?怎么忽然说这些?” “没有。”飞琼低下头,“我就是、忽然想到的。” 顾卿禾眨眨眼睛,“该不会是因为小兔子引来了蛇,你就不要它们了吧?” “当然不是!” “那是怎么了?” “我、我就是担心······有一天,自己没办法照顾它们。” “怎么会呢?只要你想,就可以一直照顾呀。”顾卿禾说,“小兔子们这么喜欢你,看不到你,它们会伤心的。” 飞琼抬眸,欲言又止。 那么你呢? 如果我不在,你会伤心吗? “别想这么多了,快吃饭吧,吃完了我们一起去看兔子。”顾卿禾说。 “······嗯。” * 吃了饭,喂完兔子,两人在院子里吹风。 “张媪说,想把墙角那些野草拔了,土翻新之后,种一些甘薯苗,夏天就有甘薯吃了,你觉得如何?” 飞琼看向那个角落,藤蔓纤纤,攀援而上。 那颗植物是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那时还是小小一株,现在已经枝繁叶茂,长出米粒大小的花苞。 “诶?这是葎草吧。”顾卿禾凑近,垂下的卷须在风中摇摇晃晃,茎上长着尖锐的倒刺,“要是不小心碰到的话,会很痛呢。” 她伸手,作势要把它们拔掉。 葎草纤弱,随风摇摆。 飞琼看着它无依无靠的样子,不禁想到了自己。 天下之大,他和它都没有容身之地。如今,就连这仅有的一小块地方都要失去了。 “······等等。”他开口阻拦,“要不还是算了吧?虽然弱小,也是一条生命。” 顾卿禾怔住。 飞琼不仅长得好看,人也非常善良,就连一株葎草的生命也放在心上。谁说长得好看的人脾气就一定差呢?飞琼就很不一样嘛。 她站起身,“既然你喜欢,那就让它活着吧。我们可以换别的地方种菜。” “······嗯。” 飞琼为那颗小小的葎草庆幸,又暗暗担忧。 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很快就要走了。 等他离开了这里,它还能活下来吗?又能活多久呢? 临睡前,顾卿禾把人送到门口。 “你的房间怎么收拾的这么干净啊?我之前给你的那些东西呢?”顾卿禾问。 “都放起来了。”飞琼说,“······闲来无事,就收拾一下打发时间。” “喔。” “我、我有东西送给你。”说着,飞琼拉开抽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头饰。 五彩的丝线密密地纠缠在一起,有白色的茉莉花点缀其中。绳子和花都是随处可见的材料,但搭配起来活泼可爱,充满灵气。 “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东西啊?”顾卿禾问。 “嗯······” 他白皙的面颊上浮现一抹绯红,“这是我做的第一个,还不太好看。” “没有啊。”顾卿禾说,“我觉得很好看。谢谢。” 他抿着唇瓣,脸烧得更红,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这就够了。 一切就到此为止吧,他不能再贪心了。 他们之间有一个尴尬的开端,好在结局还算不错。 “你帮我戴一下吧。”顾卿禾提议。 “啊?” 顾卿禾低下头。 飞琼一眼看到她雪白的后颈,猝然移开视线。他颤抖着指尖,触上柔软而冰凉的发丝,心脏砰砰直跳。 “好了吗?”她问。 “马、马上。” 越是紧张,手指和头发越是纠缠在一起,滑溜溜的,怎么都戴不上去。 “是光线太暗了吗?” “啊······嗯。我没给人戴过,不太会。” “我们去房间里吧,光线下看得更清楚。” “好、好的。” 一进房间,飞琼把所有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顾卿禾疑惑,“你很热吗?”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有······就是······男女共处一室,关门闭窗,于理不合。” ······那也不至于把所有门窗全部打开吧。 < p>“好吧。” 他重新把顾卿禾的头发散下来,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小心翼翼编出几个发辫,把彩线一圈一圈往上缠绕,再把发辫拢在一起,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戴好了。”飞琼说。 顾卿禾回头问他,“好看吗?” 年轻的女郎头上簪着如雪一般的茉莉花梳,彩绳在发髻中若隐若现,眼睛清泠泠的,像飘着落花的静谧湖面。 “我······” 她看了一眼镜子,上面映出自己的面容,“很好看嘛!你手艺真好!” “含春馆里有专门梳妆的师傅,我有看过他们挽发。”他解释道。 “天色很晚了,你睡吧,我也要回去了。”顾卿禾走到门口,又转身,“谢谢你的花梳,还有这个发髻。” “等一下。”飞琼喊住她。 “还有事?” 他沉默着低下头,不想说“再见”。 再见是给会重逢的人说的,不适合用在他们之间。今夜这一面,或许是此生的最后一次了。 希望他走之后,她不要怨他。 “······好梦。” 她粲然一笑,“好梦。” * 月上中天,小院里一片寂静。 飞琼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偷偷摸摸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在逃跑之前,他已经摸清了所有的路线。 每天晚上,小院的前门和后门都会上锁,而且后门靠近张媪的房间,老人家睡眠浅,要是惊动她就麻烦了。他也没有钥匙,因此不能通过前后门离开。 但是没关系。 为了应对当地的特殊气候,交趾的宅院多为矮墙。顾卿禾的这座小院也是一样。他观察过,四周的墙只到他的脖子。 他可以翻墙出去。 和小院一墙之隔的是朱鸢县的主街道,沿着街道一直走,只要能顺利出城,就能进入朱鸢县附近的山林。 林中有樵夫和猎人,他可以替他们干活赚钱。 离顾卿禾的小院也很近,他欠她良多,等他攒了钱,就可以偷偷地放在小院门口还给她。 一切都计划好了。 月色溶溶,水汽氤氲,叶片上凝着露珠,整个院子像被浸泡在水里,从西边的屋子里传来张媪忽大忽小的呼噜声。 飞琼蹑手蹑脚地走在院子里,没有撞见一个人,意料之外得顺利。 他来到围墙下,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隐约可见屋檐的轮廓。 顾卿禾、张媪,连仆从们都对他很好,他们体恤他的口味,给他做洛阳菜,给他很多的书和衣衫,把他当客人对待。 听着熟悉的乡音,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洛阳。 但是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他的身份、他的仇人们都在催促着他,是时候该走了。 飞琼深吸一口气,扒住瓦片,脚往上蹬。墙上长了不少苔藓,又沾了露水,因而十分湿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他紧了紧包袱,一个跃起攀住矮墙,手臂一撑,墙外模糊的夜景在他面前亮起。 他咬紧牙关,脚更加用力,噼里啪啦不知道踩断了什么东西。 突然脚踝传来锐痛,像是被什么植物的刺划破了。 他心下慌张,脚底一滑,手一松。 摔下去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完蛋了。 19. 断腿 第二天一早,顾卿禾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一问才知道,昨晚上飞琼翻墙出去,结果腿摔折了,在墙角下坐了一夜。 这么潮湿的天,普通人坐一晚上都会骨头酸疼,更何况是他。 顾卿禾急急忙忙套上鞋袜,“叫大夫了吗?回生堂的张大夫专门治骨折的。” “女郎放心吧,已经叫了。张大夫说他小腿断了,伤了筋骨,要躺在床上静养。” “好。” “······老奴本来怀疑他偷了东西,所以才半夜逃走,就查了他的包袱······结果发现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不是这样的人。”顾卿禾整理好衣服,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仆人拿着带血的纱布从她身边经过。 顾卿禾心下一沉。 她掀开帘子。 飞琼病怏怏地歪在床榻内侧,容色煞白。双眸紧闭,还在昏睡,纤细的颈项舒展着,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衣袍撩起,右边小腿用几块竹片固定,底下是一小节红肿的脚踝。 ······怎么会这样呢? 昨天还好好的,他还送她花梳,给她梳发,今天就传来消息说他半夜想要逃走,还把腿摔断了,顾卿禾真想不通。 长睫眨动,飞琼睁开迷惘的眼,像散去晨雾的湖面。 “醒了?”顾卿禾声音冷淡。 他眼睛转了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摔傻了?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我、我看到自己回到了洛阳。拂云亭临水相望,传来了朗朗书声。堂前葳蕤,老槐树是曾祖父出生时种下的,如今树冠如盖。屋前的书卷堆得像一座小山,还等着仆从们整理。” 飞琼喃喃自语,不知梦里梦外。 顾卿禾还想说什么,飞琼头一歪,又沉沉睡去。 她叹了口气。本来是想来质问他的,管他睡不睡的,直接摇醒了问便是。 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又有多么面目可怖,要让他连夜逃跑? 这里不好吗? 大家对他不好吗? 可是,他病骨支离地躺着,像一支衰败的花,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替他捻了捻被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 飞琼受伤,顾卿禾请了一天的假照顾他。 太阳落山后,张媪传来消息,说飞琼醒了,正闹着不肯吃药呢。 顾卿禾匆匆跑去房间。 他还是病恹恹的,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吃了。”顾卿禾说。 飞琼欲言又止,没有接过。 顾卿禾“哐”的一声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放,又摆上几颗蜜饯。 “我······” “先喝药。”她冷冷吐出几个字。 飞琼垂下眼眸,沉默着端起药碗。 衣袖滑落,露出光洁的手臂,上面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大概是昨晚翻墙时不小心划破的。 顾卿禾移开视线。 等他喝完药,顾卿禾招呼着张媪把药碗收走。 飞琼沉默半响,开口道,“抱歉······都是我的错······给大家添了麻烦······”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人不是最笃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还是说,你真的和张媪说的一样,是因为偷了东西,所以才连夜翻墙逃走的?” 顾卿禾胸中纡结,说出的话也和连珠炮似的,咄咄逼人。 “不是不是!”他仓皇解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就算要走,你、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不、不是偷偷摸摸······” “那你半夜跑什么?受伤了也不叫人,在那么湿冷的地上坐了一夜······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张媪醒得早发现了你,你这双腿就废了?” “······” “说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飞、琼?”顾卿禾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这是你的字吧?是真的吗?” “当然是!”飞琼急切道,“我没有说谎。” “这么久了,我居然从来没问过你的姓名。飞琼,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 女郎对他这样好,让他不由贪恋她的温柔。直到那日撞见她和阙见山说话,他才如梦初醒。 他不该留在她身边的。 窝藏罪犯的事太大了,他不能让她牵涉其中。 若是有一天他因为逃犯的身份被抓,顾卿禾还可以说一句完全不知情,都是他的错,是他居心叵测利用了她。 顾卿禾想再逼问他。 飞琼头一偏,索性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顾卿禾不由怒火中烧。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我这么好糊弄吗?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飞琼呆呆地看她,眼中浮起一片水色。 顾卿禾一怔,但还是决定继续演下去。 不吓唬吓唬他,他就不肯说实话。 她捏住他的下巴,倾身靠近,视线落在那片浅色的、如花瓣般的唇上,又飞快地移开,声音阴测测的。 “······我是官府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敲开嫌犯的嘴巴,尤其是、那些嘴硬的嫌犯。笞刑、鞭子、棍子······只要用对了手段,就不怕他们不说实话。” “你也想让我把这些手段用在你身上吗?” 飞琼瞪大眼睛。 顾卿禾还想再补充几句。 那眼泪很快溢了出来,珍珠似的滚过她的手背。 顾卿禾被烫到,不由抽回了手。 诶? 诶??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她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哭了? 他别过头,贝齿叩着下唇。 “你、你哭什么?” 顾卿禾想帮他擦眼泪,又怕他哭得更厉害。 飞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 她总是笑意盈盈、和颜悦色的样子,就算有,那也是对着别人。她一凶他,他就觉得心里十分委屈。 就算是他的错······他不应该瞒她······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吓唬他呢? 顾卿禾叹了口气,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样子,心底泛起阵阵凉意。 哭成这样,就是不愿意在这呆着,她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既然你不愿住在这里,等伤好之后,你就走吧。我如你所愿。”顾卿禾说。 如他所愿? 飞琼一怔,泪也停了,好像在听一件别人的事。 是啊,这下真的如他所愿了?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离开这里,重新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可是,为什么当她真的放他离开的时候,他会这么难过呢? 那日之后,飞琼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看到顾卿禾。他腿脚不便,说话也找不到人。 整日躺在床上,饭都送到手边,穿衣洗漱也有人细心打理,能活动的区域只有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人一无所事事,便会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窗外韶华烂漫,几个年轻的小厮在嬉戏打闹,笑声传了进来,他越发觉得房间里冷清如冰。< /p>她为什么不来了?是在躲着他吗? 其实她不必如此的。 她不用走。 真正该走的人是他啊。 * 朱鸢县的城外有一条无名的小河,河水清澈鲜绿如一块翡翠。 风越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 两岸草木葳蕤,树干上缠绕着密匝匝的藤蔓。植被繁盛,盛开着颜色鲜艳的小花。 每年四月初四是上巳节,洛阳的贵女、公子们会驾着车往洛水边去,聚在一起祈福、游戏。 交趾当地没有这样的节日,文缈就把顾卿禾约到河边游玩,就当是过节了。 一辆四面垂着帷帘的马车停在河边,帘布用桐油浸泡过,不仅防雨还可以防虫。 欺霜先下车,搬来脚踏,搀着文缈拾阶而下。 文缈穿着一件十样锦的绢丝长裙,一整套鲜红的珊瑚首饰,衬得整个人娇艳无双。 欺霜急忙拿来桌子和点心,又给文缈撑伞、扇风,忙活了好一阵子,两人才坐下。 漆盘上放着一小堆荔枝,已经剥去外壳,露出白肉。交趾炎热,荔枝放了半天就坏,为了带过来,需要提前用冰块冻上。 顾卿禾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清润多汁,她很喜欢,每年夏季会吃上几大筐。 今年交趾入夏早,荔枝也成熟得早,才四月就有荔枝上市了。 “洛阳虽然好,却没有新鲜荔枝吃。这样想,交趾还是很不错的嘛。”文缈说。 顾卿禾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你说······一个人,如果他隐瞒了你,你发现了去问他,他还死活不说,是什么原因呢?” 文缈一口叼住欺霜喂到嘴边的荔枝,“嗯······那他一定是骗子吧。” “······如果不是骗子呢?” 文缈嫣然一笑,“怎么?你和你的那个飞琼公子闹变扭了?” “······” “哎我早看起来他有问题了,一个小倌,怎么会有那样的气质谈吐?他骗你什么了?是骗身还是骗心?” “······不是。” “难道是骗钱?”文缈震惊,“真是罪大恶极!走,我们找他算账去。” “也不是······他只是瞒了我一些事······”顾卿禾说,“我对他这么好,他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呢?” “公子焉知您对他的好,是不是他想要的呢?”欺霜开口。 文缈淡淡瞥了一眼,欺霜立即伸手去接她吐出的荔枝核。 “如果不是恶意的话······哪个人没有秘密?不说飞琼,就算是你、我、他······” 染了鲜艳蔻丹的指尖指了指身边的欺霜,“大家都是有秘密的。” “女郎!”欺霜连忙跪下,姿态柔顺,“奴对您绝没有半点隐瞒。奴可以发誓。如果奴有一点点欺瞒,就让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啊呀!这是在做什么呀?”文缈把人扶起来,牵起欺霜的手亲了一口,“知道你对我忠心。这不是打个比方嘛。” 欺霜泫然欲泣,“女郎真是过分······明明知道奴的心意,还这样揣测人家。” “我的错我的错。” ······ 顾卿禾别过头,不去看两人的打情骂俏。 文缈说得没错,谁没有秘密呢? 自己也是女扮男装时认识的飞琼和文缈。若是不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有罪,那她不是也有罪吗? 不过才认识几个月而已,他既然想走,让他走便是。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最近朱鸢县不大太平,你出来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最好带些人手。”顾卿禾忽然叮嘱。 文缈拂袖浅笑,“怕什么?你身手这么好,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20. 杀器 不去小院那边之后,顾卿禾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用来练剑。 轻点地面借力,树枝弯曲成一个弧度,又猛得弹起,顾卿禾临空而起。 玄衣猎猎生风,发丝也在空中飞舞,手中树枝带着凛冽的杀意,快得看不清招数。 顷刻间,木桩被劈得四分五裂。 十几天过去,她的手被树枝磨破了,长出了坚硬的、深色的茧,衣衫被汗水打湿了一次又一次,也没有停止。 突然,另一支树枝朝顾卿禾袭来。 顾卿禾微微侧头,旋身避开。 她手腕一翻,去掉多余的招式,直奔顾晗诺的咽喉而去。 一击不中,顾卿禾又连刺数下,招招致命。 只听“嘶啦”一声,树枝擦着顾晗诺的衣襟划过,他堪堪避开,仍被划破一片衣角。 一段木头,竟真让她使出了剑锋的力量。 “心情不好?”顾晗诺使出一招。 “……没有。” “……心情不好,也不能把师父当活靶子啊。”顾晗诺语重心长地宽慰。 顾卿禾咬紧牙关,足尖一点,直取对方面门,“真的、没有。” 顾晗诺一个翻身,跃至顾卿禾身后。 树枝在树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如果不是他及时避开,这道划痕就要出现在他的脖子上了。 “死孩子!你要欺师灭祖啊!”顾晗诺大叫。 “不、是!” “我是来给你送剑的!你给我停下!” “……” 顾卿禾不断出招,她的喉咙泛起血腥味,双腿在颤抖,树枝用布条紧紧绑在手上,不然早就脱手了。 整个人已经累到极限。 顾晗诺抓住她的一个破绽,一掌把顾卿禾打远。 “我让你勤快练剑,不是让你这种练法!” 顾卿禾半跪在地大口喘着气,一边用树枝撑着地面。 树枝撑不住重量,“咔嚓”断了。她往旁边一滚,索性四仰八叉地直接躺在地上休息。 顾晗诺走过来看她情况。 顾卿禾手一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剑呢?给我。” 顾晗诺没好气地把她的手拍开,“我之后要继续一路往西北方向游历,去益州看看。你今年的生日来不及回来,所以提前把礼物给你。” 顾卿禾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话还说不利索,“你、你要走?” “你娘让我在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交给你。现在到时候了。” 顾晗诺从身上解开一个包裹,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把剑,一把绯红的剑。 刀鞘上缠绕着繁密的花纹,剑柄已经被磨得温润。剑身很薄,薄得几乎透光。掂在手里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的重量。 母亲的腰间常常别着这把长剑,她会晃着剑穗逗小时候的顾卿禾玩。 顾卿禾握住剑柄,拿在手中,似乎能感觉到母亲的温度。 长剑出鞘,戾气倾泻而出,鸣声轻越悠扬,是世间最好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剑脊微微凸起,泛着绯红的光,像被血水浸透了。 与旖旎多情的外表不同,这把剑,是真正的杀器。 母亲说过,她用这把剑杀过很多人。如果人死后会变成鬼的话,那这把剑上大概缠满了鬼魂。 想到这,剑身忽然微微颤动,与她心有灵犀一般,似乎也在跃跃欲试。 “真是一把漂亮的剑啊。”顾卿禾惊叹。 她在手中不住把玩,眼睛亮晶晶的,简直爱不释手。 “使‘花落剑法’,怎么能不用裂绯剑呢?” 顾晗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喝了口葫芦里的酒。 “你娘刚下山的时候,还是个无名小卒,杀名没有打响。因为拿着粉色的佩剑,没少被人找茬。他们说话臊她,你一个女娃娃,赶紧找个夫君回家带孩子吧。” “她说,不,我是来闯荡江湖的!我还有佩剑呢!” “他们说,哟!粉色的剑呢!真是稀奇!叫什么?” “你娘想了想,嗯……就叫裂绯吧。一剑过去,脑袋裂开的裂,鲜血绯红的绯。”说着说着,顾晗诺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呢?”顾卿禾也笑着问。 “然后啊……你知道那些老头最开不起玩笑,说不过就恼羞成怒想要动手,一点君子之风都没有。你娘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顷刻间两边就打了起来,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后还是师父出头摆平的。” “你的脾气和你娘一模一样,轮单打独斗,我倒不担心你吃亏。只是出剑之前,还是要三思而后行。”顾晗诺说。 “你娘是江湖上的顶级剑客,这么多年过去,仍然无人能望其项背。她希望你也可以像她一样,用这把剑锄强扶弱,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日头偏西,太阳没有那么毒辣的时候,阙见山上门来找她,邀她去朱鸢县郊外的猎场打猎。 仲冬山果熟,正月野花开。 交趾寒迟暖催,四月群花烂漫,山间野物出没,正是打猎的好时节。 阙见山已经邀了她好几次,理由用尽,又是亲自前来,再婉拒下去就不礼貌了。 顾卿禾换了身柘黄窄袖短襦,领口露出乳白色的中衣。腰间垂下几根银白的丝绦,配上裂绯剑,袖口用布条扎紧,束腰窄袖,显得英姿飒爽。 远处山峦叠嶂,山影交叠成极深的墨绿色。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两人骑着马,行肩走在宽阔的山路上。 阙见山穿着一身利落的玄青劲装,露出结实的小臂,轮廓锋利,气质冷硬,像一把待出鞘的剑,身后带着一群骑兵。 马蹄踏过水塘,溅起点点污泥。 “还以为你这次也会拒绝我。”阙见山说。 “有空自然就出来咯,我也好久没出来打猎了。” 顾卿禾掠过头顶垂落的藤蔓。 “我也是。军中公务缠身,忙起来睡个好觉都是奢侈。若你在洛阳,我便可以带你去广成苑游猎,那是洛阳最大的猎场。” “不提这些”,顾卿禾望着山间风光,摩拳擦掌,“我们今天比一比,看看谁打得猎物更多。” “好啊。”阙见山眼神落在她的腰间,“你终于有新剑啦。” “好看吧。”顾卿禾拍了拍腰上的裂绯剑,一脸骄傲。 “应该我赔你一把的。”他不好意思地笑,“那个时候都是为了我出头,你的剑才会被没收的。” “不用!你那时候才几岁啊,又寄住在叔父家,哪有钱赔 我。” 阙见山眼神沉了沉,复又笑起,“是啊,不过这把剑的颜色不太适合你,下次我给你一把更好看的。” “不要。 ”顾卿禾不太高兴,驱马往前走了几步,“我觉得好看,我很喜欢。” 枝叶摇动,里面大概藏着几只小动物。 顾卿禾从身后的竹筒里挑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箭上。 “是我失言,你喜欢就留下吧。”他又说,“想当初,这马也是你教我骑的,你还记得吗?” “……什么?” 顾卿禾手指一松。 骑兵们吵吵嚷嚷地跟上,几只兔子被惊动,在草丛中乱窜。 箭飞了出去,稳稳扎在树干上。 “可惜,没中。”阙见山说。 顾卿禾转过身,语气烦躁,“我们出来打猎,你带这么多骑兵干嘛?” “回女郎,这都是为了保护将军的安全。”为首的骑兵,上前解释。 “动静这么大,猎物都被吓走了,还怎么打?” “阿禾说的是……你们退下吧,这里有我和阿禾就够了。”阙见山说。 那人还想再解释,阙见山挥了挥手。 那人只好带着剩下的骑兵一齐退到树林远处。 林间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鸟鸣啁啾。 顾卿禾瞄准一只兔子,顿了顿,又移向旁边啃叶子的小鹿。 “你想要什么?兔子还是梅花鹿?”阙见山问。 “……” “不论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让你得到。” 顾卿禾握住长弓,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用力将弦拉到极致。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嗡鸣,弓弦颤抖,箭羽朝小鹿直追而去。 紧接着,另一支箭更快追了上去,将她的箭一分为二,牢牢扎在小鹿的身上。 顾卿禾:“……” 阙见山骑着马将那只小鹿拾回来,拿在手里炫耀,“你看,我说吧。你想要的,我都可以让你得到。” 他眉毛上扬,发带迎风飞舞,神情好不得意。 顾卿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只觉得心情更加烦躁。 没意思。 真没意思。 他这是在做什么?显得自己很厉害吗? 到底谁要他帮忙了?她想要的东西,都会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就算得不到,下次努力就是了,哪有出来打猎还要别人拉弓的? 她勒起缰绳,调转方向,“无聊。走了,回家。” “别走啊,难得出来玩,今天还什么都没打到呢!” “我没兴致了,你自己玩吧。” “我不知道你真的能打到……只是想帮你……” 看着顾卿禾越走越远,阙见山急急高喊,“我下个月就要回洛阳了,你就当陪陪我不行吗?” 顾卿禾身形一顿。 阙见山连忙驱马上前,轻声说,“这么多年不见,我很想你。” 知道顾卿禾吃软不吃硬,他只好放下身段软言相求。还好下属们不在,不然他以后还怎么在他们面前立威? “那你要答应我,不许影响我打猎。”顾卿禾警告。 “好好,我答应你。” 顾卿禾长鞭一扬,往树林更深处去。 21. 偷窥 越往里走,山路就越窄,猎物也越多。 山林茂密,而交趾的山林尤甚。 藤蔓如蛛丝般缠绕在树枝上,踏过厚厚的腐土,耳边传来虫子的嗡鸣。 “阿禾!前面危险,不要再往前去了。”阙见山在后面喊道。 “你别管我。”顾卿禾不耐烦。 这个地方她来了没有百次也有十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离开,到底有什么危险的。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在灌木丛里流窜,顾卿禾拉开弓箭,再次瞄准。 脑袋尖长,眼睛圆溜溜的。 是獐。 獐的皮可以用来做衣服,肉是很好的补品。 她呼出一口气,静心凝神,眼睛抓住目标,肩膀下沉发力。 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四周变得极其寂静。 枝叶轻轻颤动,獐又黑又亮的眼睛朝她看了过来。 顾卿禾及时松弦。 羽箭划破长空,呼啸而过,带着箭簇入物的一声闷响。 中箭了! 阙见山鼓了几下掌,赞道,“箭术可以啊。”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顾卿禾扬了下眉毛,正要把獐捡回来。 突然,树叶耸动,一支冷箭朝顾卿禾袭来,她在马上一个翻身跃起。 尾羽扎在地上微微震颤。 紧接着,十几个蒙面的黑衣服从林中跃出,来势汹汹,各个手上都拿着长刀。 顾卿禾下意识拦在阙见山面前,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偷袭朝廷命官?” 那些人也不答话,如同连片的潮水霎那间涌了上来。 顾卿禾不再犹豫,手指握住剑柄。 她还没有好好用过裂绯剑,今天就用这些人的血给剑开锋。 长剑铮然出鞘,登时霞光万道。顾卿禾如游龙般穿梭其间,鲜血四溅,几个黑衣人倒了下去。 旋即又有新的黑衣人轮上。剑光掠过的瞬间,立刻有血光溅起。 看这些人如此训练有素、视死如归的模样,应该是谁家的死士,虽然武功一般,但是架不住人多,蛛网般一团一团往她身上缠,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红刃飞旋,她的衣摆被风吹得鼓起。不动如山,侵掠如火,让阙见山看得几乎失神。 “阙见山!发什么呆呢?快出手啊!”顾卿禾喝道。 “喔。抱歉。” 他圈起手指吹出一记长哨,很快几十个骑兵冒了出来,如旋风般绞入黑衣人之中。 在众人的配合之下,不多时,黑衣人们便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大部分服毒自杀了,只留下一个活口。 那人咬紧牙关也想自杀,顾卿禾眼明手快立即卸掉了他的下巴。 一声轻响。 他发出含糊的呜咽,嘴巴合不上了,口水混着鲜血流了下来。 “你既然安排了人,刚刚为什么不动?”顾卿禾问。 “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开心。”阙见山的笑拨云见日,原本阴沉的气质中透出一丝孩子气,“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也是这样保护我的。” 顾卿禾用剑鞘拨开那人的衣领,没看到明显的纹身。 “你在找什么?”阙见山问。 “不是说一些家族死士会在身上刻字吗?我想看看他是谁的人。” “阿禾不必看了,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了你。朝堂上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数不胜数。但是有能力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刘衍。” “太子?” “他已经不是太子了。刘衍涉嫌巫蛊之术,皇帝心疼自己骨肉,不忍诛杀,就将他贬为庶人。把人关在东宫里,非死不得出。” 顾卿禾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用手帕将剑擦拭干净,“听起来是他咎由自取,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当场抓获的刘衍,还查抄了东宫,他大概也因此对我怀恨在心吧。”他哂然一笑,“就算不是他,底下也多的是想要为他做这事的人。我已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原来如此。” “交趾地处偏远,消息不畅,阿禾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也不容易”,顾卿禾说,“把他带下去审吧。要我帮忙吗?” “这种事,怎么能脏了阿禾的手?”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对着那个死士的手腕和脚踝划了下去,顿时鲜血淋漓。 那人立即尖声惨叫起来,手脚都被骑兵们扣住,只能像虫子般在地上扭动挣扎。 顾卿禾皱起眉,面有不忍,“你把他绑起来就是了,杀了他也行……何必这样折磨他呢?” 如果有一天她也被挑断了手筋脚筋,一辈子不能用武,那真是生不如死。 “阿禾宅心仁厚,不知人心险恶。这种等级的死士,仅仅是绑起来是不够的。” 他用刀尖指了指那人的牙齿和指甲,“你知道吗?这些死士的嘴里和指甲都藏有毒囊,就连皮肤都有可能□□,稍不留意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我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监视他,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接过边上递来的丝帕,细细擦干净手,笑得无辜,“我如今四面楚歌,不得不小心……阿禾会体谅我的吧?” * 月上柳梢。 顾卿禾站在小院门口,踌躇不前。 一段时间没过来,都有点陌生了。 门忽然被打开,露出张媪怔忪的脸,“女郎?怎么这么久没来?快进来吧。” “我最近忙着练剑呢,我师父来交趾看我,顺便监督我练武。” “难怪”,张媪心疼道,“女郎都瘦了。” 顾卿禾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轻咳一声问道,“阿媪,他……怎么样了?” “谁?” “就是……飞琼。” “喔。”张媪说,“想养好还早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只是身病好治,心病难医。” “心病?”顾卿禾恼道,“什么心病?怎么,他怕我不让他走吗?!” “飞琼今天还问起女郎呢……看他的样子,很挂念您,应该不是女郎说的这个意思。” “……是吗?”她抿了抿唇,“要是缺钱和我说,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老奴知道。” “他心心念念着要走……要真出什么问题,他还怎么离开这里?做他想做的事?” “……女郎要不要进来和飞琼说说话?他无事可做,一个人闷在房子里也怪无聊的。” 顾卿禾摆摆手,“我才不去。他不想见我,我何必去见他?你们好好照顾他吧·····” “老奴知道。” 木门在面前合上。 …… 话是这么说,顾卿禾还是没走。 那天之后,她再没见过飞琼,虽说自己确实很忙,但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和他怄气。她气他的隐瞒,气他的想要离开,更气他不好好照顾自己。 只是……他本就身子羸弱,又是个多思多虑的性格,现在腿断了,顾卿禾不免担忧。 她趁着四下无人,纵身一跃,跳到墙头,沿着墙的边缘,一路走到飞琼的院落。 第一次在墙上做偷窥之事,顾卿禾很是紧张。 树影婆娑,月光透过花窗,投下莹薄的霜。 顾卿禾鬼鬼祟祟地蹲在墙顶上,朝里头张望。 飞琼正坐在榻上看书,绢丝夏裘半搭在床榻,一直垂到绿釉方砖地面上。 长发用白玉笄随意挽起,一身素衫显得玉容憔悴。几根发丝划过脸颊,他手指一勾,将它们别在耳后。 他到底是怎么养伤的? 她不是已经没有来打扰他了吗?怎么看起来反倒更严重了? 手上的大概看完了,他去拿书案上堆放的竹简。长长的青色衣袖掠过桌案,不小心把茶盏带了下去。 杯子滚落,水洒了一地。 他趴在榻上,小心翼翼蜷缩着伤腿,伸手去够地上的茶盏。 只听“咣当”一声,夹杂着微弱的痛呼,他竟连人带被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 顾卿禾身形一动,墙上的瓦片也噼里啪啦掉下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 她吓了一跳,急忙隐藏自己的身形。 还好张媪和仆从们听到房间里的动静,推门进屋,及时把人扶到了床上。 “公子,您没事吧。” “张媪,我好像听到屋外有什么动静,就在那个方向。”飞琼说。 “嗯?我去看看?” 顾卿禾吓得又把脑袋往下缩了缩。 说好不来看他的,自己还猫在墙头上偷偷看。若是被阿媪抓到,她的脸就丢大了。 安静了片刻,又传来张媪的声音,“没有人啊?公子是不是听错了?” “这样啊……” “也可能是野猫误闯进来,女郎很喜欢在院子里喂流浪猫的。” “那大概就是吧……” “张媪……”他再次开口。 “公子有事吩咐?” “女郎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过来?” 听到他提到自己,顾卿禾急忙竖起耳朵,往里挪了挪。 “这……没有。” “喔。” “公子和女郎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怎么忽然闹起别扭来了?” “没有误会的……是我做错了事,让女郎生气了。”飞琼轻声说道。 顾卿禾皱着眉,他语气难受,听得她也不是滋味。 “既然如此,公子要和女郎说清楚才是。女郎宽厚善良,您好好解释,她会谅解的。” “您说的是……只是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女郎把公子带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公子……” 诶诶诶? 顾卿禾脸色一红。 这是在说什么? 她刚想扔个石头暗示一下张媪,叫她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忽然,远处亮起几盏漂浮的灯笼,大概是有游人经过。 顾卿禾扭身从墙头跳下,几个跃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22. 三人 从傍晚开始,门外嬉笑打闹不止,脚步声来来回回响起。 张媪端来今日的汤药。 她本想让女郎把飞琼送走。但是逃跑之事过后,女郎一直心情不好。看得出来,女郎是在乎这个飞琼的。 于是,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外面怎么吵吵闹闹的?”飞琼问。 “今日是花灯节,女郎给府里的仆从们放了半天的假,他们正准备出去玩呢。”张媪说道。 “花灯节?”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当地的少年郎们就会聚在一起赏花灯、看百戏,再晚一些,江边还会燃起烟火。” “听起来很有意思……” “公子有见过交趾这边的花灯节吗?” 飞琼摇了摇头,“女郎也会去赏花灯、看百戏吗?” 张媪一愣,“呃……应该会吧,她最喜欢凑热闹了。” “我也想去看看。”飞琼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公子想去自然可以。只是……公子的伤……”张媪犹豫地望向飞琼的腿。 若是再出什么问题,女郎只怕要更伤心了。 “不碍事的,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想出去逛逛,很快就回来。” “要不我找个小厮陪着公子吧?” “不用了,这样不就影响他出去玩了吗?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在屋子里闷了那么久,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吧。公子拿好拐杖,今日人多,路上一定当心,早去早回。”张媪叮嘱。 “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 街上游人如织、衣香鬓影,形态各异的花灯亮起,一盏挨着一盏,向远处蜿蜒。 飞琼特意换了件霜白银丝直襟,衣襟上绣有花鸟暗纹,腰上挂着顾卿禾送他的那颗琉璃珠子。 风一吹,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松腰玉瘦。 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游人,他局促地站在人群中,略有些格格不入。人潮拥挤,他被推搡着不断往前。 听说顾卿禾也会参加花灯节,他才想要出来。但是现在人这么多,就算顾卿禾真的出门,应该很难遇上吧。 不禁心中后悔。 一个粉黛含春的少女不小心撞到飞琼,脸红扑扑地道歉。 “我没事。”飞琼说。 “公子,你也是一个人吗?” 看出对方邀请的意思,飞琼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我在等人。”他说。 “啊……那么祝公子与心上人顺顺利利,得偿所愿。”少女笑嘻嘻地离开了。 人头攒动,飞琼抓住拐杖,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一个小摊休息,“您好,一碗茶。” “好嘞!五钱一碗。” 飞琼付了钱,拿出巾帕,把桌子、凳子都擦干净后才坐下。 今夜无月,星光也因为这场灯会变得黯淡。 他托着腮,看着街边悬挂着的灯。越人心灵手巧,什么形状的花灯都有,兔子、鲤鱼、小鹿…… 那是…… 他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了。 灯火交映,行人来往间站着一位年轻的女郎。 缥碧曲裾上茱萸枝蔓交缠,帔帛吹得微微鼓起,如着水佩云裳。 她正偏过头和旁边的男子说话。 不知那人说了什么,她忽然抿嘴轻笑。 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啊…… 他早该想到的。 既然出来过节,她身边怎么会无人呢? 他还没有见过顾卿禾穿裙子的样子呢…… 意料之中的好看,又是意料之外的特别。 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吗? 还是…… 望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身影,飞琼拄着手杖,急忙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 本来顾卿禾今天不想出门的,但是阙见山说要为了上次的事要向她赔罪。 而且,他说他从没见过当地的花灯节,希望顾卿禾可以尽一下地主之谊。 阙见山来交趾是为了交趾四月的都试,名义上是来监督父亲工作的,总不好真的得罪。 于是顾卿禾还是答应了。 两边是林立的摊铺,侍卫持着刀剑将人群隔开,因为上次被刺杀的教训,侍卫们个个全神戒备,不敢懈怠。 有大汉鼓气一吐,烈焰从口中喷涌而出,围观者啧啧称奇。还有吞剑、傩舞,各种表演,令人目不暇接。 顾卿禾正站铺子前挑挑拣拣。 阙见山拿起她刚看过的一支簪子,语气埋怨,“叫阿禾出来真是麻烦啊。” “是啊,不是谁叫我就会出门的。”顾卿禾端详着面前的兔子灯,正在考虑要不要给飞琼带一个。 “那我呢?我叫你你愿意出来吗?” “说什么呢,我不是已经出来了吗?”“顾卿禾问,“你觉得这个灯怎么样?” “很漂亮。”阙见山十分不走心地评价。 “朱鸢县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据说当地人会在祈愿符上写下心愿,再挂到树冠上。阿禾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顾卿禾把灯挂回去,有些意外,“你还相信这个啊?” “有了心愿,未来就有了方向。阿禾以后想做什么呢?” “嗯……还没有想好。” “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嫁给一个如意郎君呢。” “啊?哪听来的说法?” 阙见山怔然,“军营里那些大老粗都这么传。” 顾卿禾瞥了他一眼,“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女子啊,我会替你留意的。” 阙见山沉默了会儿,“……是我失言,阿禾别生气。不过这种玩笑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她转头去逛别的摊子。 见她不理,阙见山有些着急,跟在她身后追问,“阿禾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在这个小县城里当个无名小卒吧?” “有何不可呢?”她说,“我觉得这里很好,逍遥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阿禾甘心吗?” 顾卿禾嗤笑一声,“我是不甘心。但是我真正想做的事,这个世道是容不下的。我想要入朝为官,想要领兵挂帅,可能吗?” 其实游侠也很好。若不是父兄和师父不同意,说不定她也和母亲一样,可以成为一代剑侠。 “这怎么可能呢?!阿禾别说胡话了……” “是啊”,她说,“既然如此,不如安于一隅,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好歹是自由的。” “当年你和家人被迫离开洛阳,我人微言轻、束手无策。现在我已手握兵权,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就算想回洛阳,我也可以带你回去……” 两人走得不算快,但是游人众多,跟踪也变得困难起来。 飞琼拄着拐杖,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他们身上离开,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偶尔撞到逆流的行人,忙不迭地赔礼道歉。 汗水洇湿了后背,腿上的伤口疼痛难忍。 他咬着唇,不禁加快了步伐。 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那男子正在帮女子戴发簪,情意绵绵,十分让人羡慕。 阙见山看在眼里,也伸手摸上顾卿禾的发髻。 飞琼站在阴影里远远眺望,烛火摇曳间,他们的距离很近,举止熟稔亲昵。 他不禁黯然神伤,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你干嘛?”顾卿禾侧身避开。 “我……”阙见山尴尬,“我就是看你的发钗歪了,想帮你调整一下……” “我可以自己来。”说着,她拿起铺面上的镜子。 “虽然当官的事我帮不到你,但是……”阙见山小心翼翼地开口,“阿禾觉得……将军夫人这个位置如何?” “……什么?” 凉风习习,光影几下变换,阙见山的脸有点红。 “呃……就是,我爹和伯父曾经承诺,等我们俩长大成人后,两家人就结为秦晋之好……” “我这次过来,除了都试的事,还为了我们俩的事。我打算在洛阳买一套宅子,阿禾是喜欢偏僻幽静一些的,还是热闹一点的地方?我都可以。” 看着顾卿禾茫然的表情,阙见山问,“……伯父没有和你说吗?” “说是说过……但是我爹也说,这是酒后戏言。酒醒之后他们一致认为这事不能当真。是否成婚还是要看我们自己的意思。” “是……但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遇到喜欢的人。难道阿禾遇到了?”他语气急切。 “……和这个没关系。”顾卿禾说,“阙见山,你爱慕我吗?”< /p>他蓦然愣住。 “你看,你根本答不上来。不是相互喜欢才能成亲吗?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娶我呢?” “可是……可是一直以来我都把阿禾当成我未来的妻子啊。” “我爹和我娘相识、相知、相爱,所以才有了我。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只会和我爱的人成婚。” “……是吗?” “对啊。” 阙见山目光深邃,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端倪,“……你到底是因为不喜欢我,还是觉得我父亲已经去世,就可以死无对证,昧掉这门亲事?” 顾卿禾的眼神冷下来,“阙见山,你有点过分了。” 她转身要走,阙见山抓住她的手臂不放。 顾卿禾怒火顿生,猛地一甩。 她的力气很大,阙见山一个踉跄勉强站稳,又被拥挤的人群一下推倒在地。 身旁的侍从连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将军您没事吧。” 阙见山一言不发地挣开。 顾卿禾看他摔倒,不由歉意道,“你、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阙见山忽然抚上心口,面色唰得一下变得灰白。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又扩散开来,嘴里不住念叨,好像着了魔似的,“完了,完了,东西不见了。怎么会呢,明明就放在这里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什么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真的掉了……掉到哪里去了……” 他好像失去神智,完全听不见顾卿禾的声音了,四肢着地,像牲口一样,趴在地上摸索。 侍卫们面面相觑,都一脸不知所措。 已经有不少游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怎么回事?”顾卿禾问,“他平日里也会这样吗?” 其中一个侍从站了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回女郎,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我们、我们也不知这是为何。” 顾卿禾解下帔帛,笼在阙见山身上,“你们把他带回去吧。好歹也是一个将军,注意着点,别让旁人看到。” “多谢女郎。” 那人招了招手,几个侍从上前将阙见山拉起,却被阙见山甩开。 “我一定要找到……我要找到……绝对不能掉的……我的东西呢……”他喃喃自语。 “你在找什么?”顾卿禾问。 阙见山没有回答,继续趴在地上到处寻找,帔帛从他背上滑落。 游人来来往往,时不时踩到他的手,吓得发出惊叫。 他也没有躲开,像没有知觉似的,继续在地上寻找。 “你到底在找什么?”顾卿禾蹲下来,“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找。” “……” “阙见山?” “东西呢……我的东西呢……东西不见了……” 顾卿禾拉住他,非要他说清楚不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掉了就掉了呗,再买不就行了?” “不行的不行的!”他忽然对顾卿禾的话有了反应,“一定要找到的!不行的!” “到底是什么啊?!” “不行的,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的。”他只是翻来覆去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 顾卿禾没办法,到底是儿时好友,总不能真的放任不管。 趁着这人群有散开的迹象,她连忙把地面都搜寻了一圈,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她转过身,阙见山还在匍匐在地上,一寸一寸仔细地寻找。 好好的花灯节…… 她究竟为什么会和阙见山一起趴在地上,找一个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啊! 忽然,她的余光瞥到不远处的灌丛里有一团灰色的物什。 她拿起来看。 光线昏沉,就算放在手上,也完全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捏了一下,软绵绵的,十分顺滑,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是这个东西吗?”顾卿禾举着那团东西,转过身问。 闻言,阙见山一把抢了过来,将那东西死死揣在怀里,“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拿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像是拿着什么奇珍异宝似的。 她望着阙见山,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古怪。 阙见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23. 面衣 “公子要买这个香囊吗?” 飞琼茫然抬头,不知不觉他在一个摊位面前站了很久。 “不,我、我随便看看。” 他朝顾卿禾的方向看去。 人海茫茫,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呢? 走了那么久,腿又酸又痛,心里也愈发难受。 或许,他不该出来的…… 飞琼失落地走在路上,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 一个提着莲花灯的小孩嬉笑着从他身旁跑过。 他拄着手杖,经过一条黯黑的窄巷,忽然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一下将人拖了进去。 飞琼如坠深渊,扭动着身躯拼命挣扎,恐惧与绝望从心底蔓延。 “好了好了,别动,是我。”顾卿禾抱着他,连声安抚。 没想到飞琼看起来瘦弱,真较起劲来力气还挺大的,她几乎控制不住他。 飞琼惊魂未定地回眸,眼中还浮着一层薄泪。清泠泠的眼睛盯着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顾卿禾扶着腰让他站稳,清了清喉咙,假装冷淡,“你偷偷跟我干嘛?腿断了还不消停?” “……” “……真吓到了?” “……这些天我等了你很久。你为什么没有来?” “你不是想跑吗?我不来你不是更开心?” 飞琼眼眶瞬间红了,很小声地说,“……我没有。” 顾卿禾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拄着拐杖“咚咚咚”地跟了上去。 想到飞琼受伤了还在修养,顾卿禾不禁放慢了脚步。 突然,“咚咚”声停了。 她转过身。 飞琼面色煞白,正在原地休息,看到顾卿禾回头,以为她要催他,趔趔趄趄走了过来。 “你的腿……”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额头还有冷汗,“我没事。女郎想要去哪里?我都可以。” “你痛成这样,当我是瞎子吗?”顾卿禾语气阴测测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久没见,想见你。” 她叹一口气,上前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诶?女、女郎?” “我送你回去。”顾卿禾说。 “……等等”,他拉住她的衣袖,“我、我还不想这么早回去。” “?” 她声音软下来,“……你的腿受着伤,还想去哪里啊?” “我还没有见过交趾这边的花灯节,让我去看看吧……听说这边还会放烟花?” “你想看烟花?” 飞琼颔首,“我一直被含春馆关着,没有见过这里的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和洛阳那边有什么区别吗?” 顾卿禾盯着他。 他抿着唇,怯怯地松开手。 “好吧。”她说,“搂住我的腰。” “啊?” “……快点。” “好、好吧。”飞琼红着脸,小心翼翼环上来。 顾卿禾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腰上,脚尖一点,便带飞琼离开了地面。 飞琼很轻,抱着他的时候,就像抱着一团蓬松的白雪,鼻尖充盈着清新的、淡雅的香气。 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 她低下头,飞琼紧闭双眼,十分紧张,整个人死死贴在她身上,就像一只八爪鱼,不禁哑然失笑。 远处的山脉氤氲出极淡的轮廓。 墙壁、人群和楼宇飞快地在眼前掠过,风满襟袖,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个瞬间,顾卿禾便把人带到了摘星楼顶层。 脚掌落了地,飞琼还牢牢抱住她。 顾卿禾凑到他耳边,“……到了。” 飞琼茫然地睁开眼,不由呼吸一滞。 登高望远,万家灯火都在脚下,像蜿蜒流淌的碎金。 细细看去,可以看到缓慢流动的人潮,不断汇聚,又不断分开。 “抱够了吗?”顾卿禾问。 “哦哦哦。” 飞琼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下来,“女郎的身手真、真好。” “那当然,我可是剑侠‘花落’的女儿。” 她指着一片曲折的水域,“喏。那边是朱鸢江,待会儿会在这里放烟花。” 不知何时月亮从流云中跃出,给整座城池笼上一层细腻的薄纱,蜿蜒曲折的朱鸢江就像一条青绿色的玉带。 “好漂亮啊。”他叹道。 “我很喜欢来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再大的事,只要想到自己也是江水中的一小滴,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她说。 两人皆面容出挑、气质非凡。 屋里的喧闹声逐渐轻下来,时不时有窥探的视线扫过,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飞琼不自在地往里侧了侧身。 顾卿禾看出他的局促,“你等我一下。” 说着,一个翻身从楼上跳了下去。 没多久,她又从栏杆上翻上来,手上拿着一顶霜白的罗纱面衣。 飞琼讶异地抬头,目光落在那顶面衣上。 “给。我挑了顶和你衣服很搭的颜色。你戴上,他们就看不到你了。” 他伸手接过,指尖微蜷,声音轻若蚊蚋,“……多谢。” 每年花灯节,孟府会扎上各种颜色的花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吃饭。今年不太一样,父亲还在当值,兄长外出公干,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和飞琼一起过的。 “你一般是怎么过花灯节的?”她问。 “我们家不过这个节的。”飞琼说。 岑府礼法繁重,行为举止皆有规矩。禁耽于乐,就是所有规矩中的第一条。 不能沉迷声色,不能寻欢作乐,不能奢靡享乐。 正所谓,欲不可从,乐不可极。 作为岑家的孩子,岑长宴被长辈们寄以厚望。除了过年可以休息,其他时候都要看书、学习。他的同窗觉得他天赋异禀,却不知道他因此在背后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啊……距离烟花还有一会儿呢,我们先吃饭吧。” 看出飞琼眼神中的落寞,顾卿禾连忙岔开话题。 摘星楼呈“回”字结构,最底下的中庭位置有一块乐台。 丝竹之声响起,顾卿禾探头看去,身披锦帛的年轻舞伎在台上翩翩起舞,腰肢细软,旋转的裙摆如盛开到极致的花。 飞琼一直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戴着面衣,以为对方看不到他的脸,但是顾卿禾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看歌舞啊。”她说。 “嗯……” 圆盘似的面衣点了一下,如盛了水的荷 叶般转向别处。 “两位要不要来点酒水?这是当地的特色甘蔗酒。口味清甜,也不容易喝醉。”店小二问。 “啊……好。”飞琼说。 “你受了伤,不能喝酒。”她对小二说,“给我来一壶吧。再来几个清淡点的肉菜、果饮什么的。” “好嘞。” 菜很快上齐,一大碗浓白的肉汤,一碗虾仁烧芋头,最后是一碟清炒时蔬,配上甘蔗酒和杨梅饮。 飞琼修长白皙的手指将面衣挑开一个角,露出小而尖的下巴。 他手持长筷,在碗碟之间来回游弋,就像在纸上书写一样洒脱。 顾卿禾给自己盛了一碗肉汤。 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香料,尝起来有种特殊的味道。 “好像是薤菜”,飞琼说,“产自益州。来交趾行商的益州人很多,这汤大抵融合了那边的风味。” “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上见过,‘薤上露,何易晞’,说的就是它。” “喔。” “……女郎、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顾卿禾反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知道女郎怪我有所隐瞒……女郎待我这么好,我却不能毫无保留。” “……我不仅怪你隐瞒,我更生气你想离开,却不肯和我好好告别啊!” “如果知道之后,反而会招致灾祸……女郎还想知道吗?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顾卿禾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隔壁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李兄这批货花了多久时间运来的?” “两个月吧。最近运货愈发困难了,从益州运来的丝绸十不存三。更别提路上关隘重重,过一道关,就掉一层皮。” “世道艰辛,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人忽然压低嗓音,“这都是从一年前开始的。七天内连下十道律令,真是前所未有。” “你是说……是因为巫蛊……” “嘘……”隔壁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要命啦!这是能说的吗?要是被旁人听到,这可不得了!” “嘁!这里离洛阳这么远,怕什么!再说了,又不是我干的。他做得,我却说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哎哟!你忘啦,这个案子有多大,凡事卷进这个事儿的人都被下狱了。” “……”另一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就连岑家这样的大家族都不能幸免,那个岑和惠还是太子老师哩!听说他最小的孙子就是被流放到旁边的日南郡……” 飞琼突然侧过身,手捂住嘴,又急又猛地咳嗽起来。 “怎么啦?”她拍拍他的后背。 他狼狈地挥了挥手,又咳了好几下,才慢慢坐直,脸通红,眼尾沁出点点水色。 “唔……可能喝得太急,有点呛到了。” 顾卿禾递来一块手帕,“慢慢来。是不是面衣戴着不方便?” “没有,这样很好。”他放下筷子,“我、我吃完了。” “那剩下这些打包吧,我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想回去了。”他说。 “啊?你不想看烟花了吗?” 飞琼对上顾卿禾的眼睛,又飞快移开,手指绞在一起,“嗯……不想看了。我有点累了,我想回家。” 24. 坦白 夜已至半,万籁俱寂。 水缸里倒映出一轮圆月,有小虫不小心从缸沿滑落,漾开半池涟漪。 张媪大概已经睡了,院子里一片寂静。 顾卿禾蹑手蹑脚地扶着飞琼到房间门口。 飞琼刚想道别。 顾卿禾说,“我送你到床边吧。” “……好。” 房间里,顾卿禾把人扶到床边,自己也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明天找大夫看一下?” “不用麻烦了。” “这怎么算麻烦?要是影响以后走路怎么办?”顾卿禾倾身靠近,目光炯炯,“……难道你要一辈子困在我这个小院子里吗?” 飞琼愣愣地看着她。 “开玩笑的。” 她漫不经心地退开。 窗明几净,衣物和被褥摆放得整整齐齐,屋子的主人大抵也是个爱洁之人。 桌案上摆了几卷竹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字迹十分眼熟。 “诶?这不是我扔掉的东西吗?怎么在你这啊?” 飞琼扑过来要抢,被她灵活地避开,整个人往前一栽。 顾卿禾及时揽住他的腰,又将人稳稳捞了回去。 “你……” 她想调侃几句,一看飞琼面红耳赤的模样,便换了态度,指着旁边细小的字迹问,“这些备注是你写的吗?” “嗯……” “字写得真好看啊,很有笔锋。嗯……横是横,竖是竖的,好看!” 他赧然浅笑。 “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会写字吗?” “我……” 飞琼抬眸,眼波如水,脸上的绯红逐渐淡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女郎真的想知道?” “什么?” “女郎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写字?为什么想离开?女郎真的在意我是谁吗?”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急切。 顾卿禾眨了下眼睛,点点头,“是啊。我挺想知道的。” “……好。” 飞琼低下头,抽出衣带,手指抚在衣襟上,他动作顿了顿,然后咬着唇剥了下来,露出雪白的中衣。 “呃……你……” 顾卿禾呆呆看着,她的武艺高强,十个飞琼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倒不担心飞琼把她怎么样,而是担心自己把他怎么样。 美人在前,哪有无动于衷的? 但是很快,这点心思没有了。 中衣也被剥去,底下是同样白生生的皮肤。 肩头圆润,锁骨微微凹陷,弯若玉璜,在烛光下泛起细腻的、如薄胎瓷一般的光泽。 在这样一片本该完美无瑕的肌肤上,五六道的肉粉色伤疤张牙舞爪,一直蔓延到腰际拢住的衣服底下,十分狰狞可怖。 “这……”她深吸一口凉气,伸手去碰。 指端冰凉,飞琼不禁哆嗦了一下。 牢狱里的刑讯手段,她再没有更清楚的了。 这伤痕,用的是二尺五寸的牛皮鞭,上刑之前还要蘸水,如果刑讯官再恶毒一些,那么蘸的就是盐水。 抽下去的瞬间,皮肉外翻,带着撕裂的痛楚。 三四道鞭刑,就可以让一个成年男子昏迷。 飞琼这么瘦弱,到底怎么熬下来的。 “一年前,太子刘衍卷入巫蛊之祸,洛阳城内风声鹤唳,我的祖父也卷入其中,他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皇帝下旨抄家,我被判流放日南郡。” “我的曾祖父,是前太傅岑和惠。” “我是他唯一的孙子。岑长宴,字飞琼。” “流放途中,我、我被奸人所害,流落含春馆,幸得女郎救出,才得以苟活至今。” 顾卿禾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天答不上来话。 “女郎……我说完了。您想知道的……所有的隐瞒,所有的不堪,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他眼神澄澈坦然,似乎在等她宣判。 顾卿禾既是官府中人,那么被她发现是迟早的事。他也不指望她能对他手下留情,几月之谊,她已仁至义尽。 亲人死后,他在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这段时间,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如果一定要死,希望她可以看在这段时间相处得还不错的份上,让他留个全尸。 “……” “嗯……”飞琼提醒,“您要抓捕我吗?” “……” “?” “我、呃,等一下,你说你是那个名动天下的飞琼公子?” “啊……好像是。” “那个一纸十金,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只能靠抢的‘洛阳岑体’?” “啊,现在卖得这么贵了吗?”他诧异道,“……‘洛阳岑体’的话,确实是我写的。” “那为什么你之前说自己不会写字啊?”顾卿禾问。 飞琼抿起唇。 “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我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老板之前想让我在高台上边跳舞边写字,穿着,嗯……很过分的衣服,我、我拒绝了。” “他们还威胁我,如果不愿意,就要废掉我的这只手。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笑笑,“大概是怕有了瑕疵之后卖不出好价。字有风骨,不是可以供人狎戏的玩物。” “抱歉。”顾卿禾说,“你知道是谁害的你吗?” “是我的一个太学时同窗,他说都是因为我,他才过得不好,所以要给我一点颜色看看。但是……我实在不知道究竟哪里得罪了他。” “用这种下作手段,真是无耻。要是找到他,我才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顾卿禾气懑道。 他不甚在意地摇头,“这些都过去了……” “那你之前翻墙逃走也是因为这个?” “当初带兵查抄岑府的正是阙见山,他见过我的脸。我、我看到你和他有说有笑的……所以……” “是吗?”顾卿禾很茫然,“什么时候有说有笑?怎么就有说有笑了?” “……” “……好吧,我知道了。” “女郎现在打算怎么办呢?”飞琼问,“窝藏罪犯,与之同罪。女郎是朝廷命官,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 “所以?” “所以……把我交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顾卿禾一怔,伸手帮他拢好衣衫,“这个事太大了,你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 “您……不抓我吗?” “你看,朝廷不让女子当官,但是我当了。你知道了会举报我吗?” 飞琼呆呆地摇头。 “所以嘛……我也不一定会举报你的,这是礼尚往来。” 是这样吗? 他疑惑道,“流放是很大的罪,女郎虽然伪造了身份,但是待事掾这个官职太小了,就算被发现,最多罚点钱也就过去了。和我的罪名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诶? 飞琼不好糊弄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嘛。 难道从飞琼变成了岑长宴,心智也会跟着精进吗? “所以我要仔细思考一下。”顾卿禾说,“我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的配合。” “?” “你能不能教我写字啊?”她问,“我爹喜欢字画,我想亲手写一幅字,作为他下个月的生辰礼。” “这……”飞琼有些为 难,“书法需要日积月累地联系,不是这么快就能练成的。” “啊……” “……女郎想写什么呢?” “我想写一个寿字,你觉得难吗?” “一个字会不会太单调了?不知令尊年几何?” “三十五。过完生日就三十六了。” “那……写三十六个不同书体的寿字,女郎觉得如何?” 顾卿禾眼睛一亮,“很好啊!就是、我不会写这么多书体,而且我字写得一般。” 飞琼拢紧衣袍,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如果……如果女郎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她惊喜道,转而又担忧起来,“……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我能学会吗?” “我可以制成字帖,女郎按照我写的描就好,这样也算是女郎亲手写的了。” “好主意!飞琼,你真聪明。哦不是,现在应该叫岑长宴了……” “女郎还是叫我飞琼吧”,他莞尔一笑,“能为女郎分忧,我很高兴。” 解决完生辰礼的事,顾卿禾开开心心去睡觉了。 烛火跃动,光影几下变幻,缭绕着若有若无的茶香。 飞琼望着她用过的那只天青色的茶杯发呆。 本来是想找女郎坦白的。 决定审讯他也好,逮捕他也好,他都欣然接受。 只是……为什么最后话题莫名其妙偏到别的地方去了? * 翌日。 飞琼睡醒后,那股羞涩才后知后觉翻涌上来。 天啊…… 他昨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居然当着女郎的面脱衣服? 这么多年礼义廉耻都白学了吗? 岑长宴啊岑长宴,不过在含春馆里呆了一段时间,就已经沾染上里面的轻浮做派了吗? 女郎不会以为他是什么下流无耻之徒吧? 若是引得她嫌弃厌恶…… 这该如何是好? 他站在门前,踌躇着不敢打开。 突然面前的门被用力拉开,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落了进来,带进热气腾腾的风。 登时四目相对。 顾卿禾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张媪和城东的张大夫。 “呃……虽然你说不用,但是昨天走了那么多路,我还是想让大夫给你看看。”顾卿禾说。 她又换回了男装,乌发用木簪简单盘起,一身窄袖劲装英姿飒爽。 是和昨日截然不同的风姿。 “啊,好。”飞琼侧身让路。 隔着屏风,顾卿禾和张媪在外面等待。 “……大夫,您有祛疤痕的药吗?”飞琼压低声音问。 “有是有。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身上有很多伤疤,很难看,所以……” “疤痕有什么要紧的?衣服盖着谁能看到?重要的是腿!我不是让你前一个月不能出房间吗?” “……抱歉。” “你就当耳边风吧!你再出去!再多出去走走!” “啊?” “等骨头长歪了,就可以打断重接了。” “……” “昨天是花灯节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这么着急?三五天都等不了?” “啊、不、不是,我……” “大夫别怪他,是我非要拉他出去的。”顾卿禾替飞琼说话,“以后不会了。” “啊,我……” “难怪!不是自己的腿,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张大夫从屏风后出来,狠狠瞪了顾卿禾一眼,“再不好好养着,他以后只能一辈子在床上了。” “知道了大夫,我一定让他好好休息。”顾卿禾从善如流地朝大夫行了一礼,“麻烦您了。” 25. 约定 朱鸢县外的校场上,几百名士卒赤膊上阵,手持竹茅操练。 旌旗猎猎,脚步声密集而沉闷,霎时尘土飞扬。 “这交趾的士兵就是和洛阳的没办法比,你看看,有气无力的。这拿的什么东西?上头没拨钱吗?”年迈的谋士摇着蒲扇说道。 一旁的士兵面露尴尬之色,“这……天气一热,人就没力气,拿不动重兵器。交趾盛产竹木,加之轻便,因此兵器中竹茅最多,毒箭也有。” “毒?毒有什么用?杀一个人还好,一群人冲上来,你要如何?泼盆毒水过去吗?” 阙见山坐在凉棚的阴影处,神情索然地挥了挥手。 士兵行了礼,面色讪讪退下。 “那个死士审得如何了?”阙见山问。 “什么刑罚都用上了,那人就是不肯说,皮肉都烂得不成样子了,还死鸭子嘴硬。” “实在问不出就杀了吧。”他懒懒开口,“这样的人心存死志。想要引蛇出洞,还要另谋人选。” “将军说的是。只是,校尉他还在牢里……” “怎么?你要替他求情?”阙见山睨了他一眼。 “下官不敢。只是校尉受了百下鞭刑,如今又被关在水牢里……恐怕他身体挨不住……” “我让他清理猎场,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他倒好,给我放进了几十个死士。你说,他该不该罚?好好的兴致都没了……” “是是是。”谋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今益州叛乱频繁,将军不若再给校尉一次机会,让他自请为前锋,允其戴罪立功?” 阙见山定定看着他,笑道,“唐叔,既然他是您的女婿,平时也要多多教导啊。同样的错误,再犯一次,就是无能了。我身边,可容不下无能之辈。” 谋士白发苍苍,佝偻着跪下,脊背压得很低,“……下官明白,多谢将军。” * 前段时间,纪九提起过隔壁龙编县的山匪劫掠之事。 趁着今日天气不错,顾卿禾百无聊赖,打算去邻县看看。 朱鸢县和龙编县中间有一片枝繁叶茂的荔枝林,远远看去,一颗颗荔枝有拳头大小。 顾卿禾策马从果林中穿过,草丝没过马蹄,正好遇到从校场巡视回来的阙见山。 “阿禾,你怎么会在这?”阙见山惊喜道。 “哦,我打算去隔壁县转转。你呢?” “我下值回来,刚想去找你呢。” “有事吗?” “上次分开之后,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阙见山说。 那一日,他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就像多年前顾卿禾因为顾父被贬,不得不离开洛阳那天,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挖走了一块。 小时候,他和顾卿禾在一个学堂念书。爹娘因为意外去世,他成了孤儿,不得不借住在叔父家。 寄人篱下的滋味,只有尝过的人才能明白个中辛酸。 尤记得那天是上巳节。 他没有钱给爹娘买纸钱和蜡烛。正巧,学堂里一个孩子唤他跑腿,他就把钱昧了下来,买了一篮子的纸钱。结果被人发现,他被狠狠打了一顿,白花花的纸钱撒了一地。 雨下得很大。 沾了水,所有的纸钱都不能用了。如果不是顾卿禾替他出头,大概被打死都没人管。 顾卿禾直率又仗义,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被人欺负,但是顾卿禾可以保护他。熟悉之后,顾卿禾常常去他家里玩,叔父他们知道顾卿禾是将军之女,也因此善待他。 阙见山是真心感谢她的。 直到现在,他手握三万兵马,就连亲王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她的话仍然对他很重要。 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却不能不在乎她的。 “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随便说的。”顾卿禾说。 她伸手从树枝上摘下一颗荔枝,尝了一口。 “不,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尊重你的想法。我很小就入了军营,那个家我也很少回去,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阙见山说。 顾卿禾一怔,从头顶上又摘下一颗荔枝,抛了过去。 “给。” 阙见山乖乖拨开来吃掉。 “怎么样?甜吗?”她问。 他笑容灿烂,嘴角有一个很深的酒窝,“很甜。” “骗子,明明是酸的。” * 来到龙编县之后,果然长街冷清,行人稀疏。摊子稀稀拉拉的,店铺大门紧闭,很少有营业。 顾卿禾找人问了一圈。 当地人十分警惕,看他们面生,话都不说一句,“嗙”地一声把门关上。 “发生什么事了?”阙见山问。 “听说,这段时间常有盗匪掠夺财物,不少百姓因此受伤。我本来想打探一下消息的,没想到……” “益州乱了,很多盗贼流窜到别的郡县,这伙人大概也是从益州逃过来的。” “益州乱了?”顾卿禾有些诧异。 “当地百姓揭竿而起,杀了郡守。皇帝已经派了我叔父过去镇压,不过没什么用处。他们能敢干出此等抄家灭族的祸事,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们为什么要反?” “说是赋税太重?谁知道呢?” “嗯……我再打探打探吧。” “有需要叫我。” 她好奇问道,“这次出来,你带了多少人?” “十几二十吧。怎么啦?” “啊……就这么点?” “军中精锐好吗?而且我自己也很厉害啊,以一敌百!” “哇。”顾卿禾故作惊讶,“这么厉害。” “……喂!都试不是可以打擂台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啊好啊,”她笑,“到时候,我拭目以待。” * 斜阳西坠,暮色四合。 院子里飘荡着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一墙之隔不知谁家的孩子刚下学堂。 飞琼从案几上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 整个下午他都在忙着做字帖,阳光太暖,他居然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 萧子云写的《五十二体书》中记载了五十二种不同的字体。 飞琼根据顾卿禾的字迹,从中筛选出合适的三十六种,将“寿”字誊写到木片上,编制成一本顾卿禾专用的字帖,再让仆从们到市集上购买极薄的宣纸。 这样顾卿禾就可以把宣纸蒙在木片上描写了。 他伸了个懒腰,问旁边的阿粟,“女郎回来了吗?” “没有呢。” “现在几时了?” “公子,现在酉时了。” “喔。” 原来这么晚了。 过了一会儿,飞琼打了一个哈欠又问,“阿粟,现在几时了?” “酉时了,公子。”阿粟撇嘴,“你刚问过。” “喔,是吗?我忘记了。” 他说。 “女郎回来了吗?” “……” 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阿粟连忙跑去打开。 “飞琼公子,女郎说今天有事晚些回来,字先不练了。”仆从在门外喊道。 “……啊。” 飞琼望着案几上堆满的宣纸和写字的竹片,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 “那、那先收起来吧。” “女郎还回来吃晚饭吗?”他又问。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门外空荡荡的,那个仆从已经离开了。 “公子,你怎么啦?怎么心不在焉的?” “可能刚睡醒吧。”飞琼把桌子整理好,“女郎不回来了,那我们先吃饭吧。” * “咚咚咚”。 静谧的夜里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飞琼抬眸。 门被慢慢推开,顾卿禾探出一个脑袋,“我看你房间还亮着,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 飞琼摇摇头。 夜凉重重,他身上披着素绢小被,正坐在书案前修改字帖。 她瞄了一眼桌案上的木片,“你在准备练字的事吗?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你首先要把病养好,别累到了。” “无事。我整日躺在床上,闲着打发时间罢了。” “抱歉啊……本来答应你今天早点回来写字的,但是路上遇到了一个朋友,就多聊了两句。” “……喔。” “是我洛阳时候的同窗,来朱鸢县公干的,没想到这么巧遇到。” “我大概选了一些字体,你看这些可以吗?”飞琼把木片推过来。 顾卿禾一张一张看过,“好漂亮的字啊。一个月后我真的能写出来吗?” “勤加练习就可以。”飞琼说,“嗯……比如,每日坐在椅子上三个时辰。” “什么?!三个时辰?” 飞琼眨了下眼,表情无辜,“……太久了吗?” “你以前每日练多久啊?”她问。 他想了想,“每日卯时起床,亥时入睡。去掉吃饭休息的时间,大概,五个时辰?” “……那你每天睡多久?” “三个时辰左右。” “……” “怎么啦?” “难怪你字写得这么好。又有天赋,又肯努力,老天是不会亏待你的。”顾卿禾赞道。 飞琼低头轻笑。 窗外风声呢喃,他心底好像也有花瓣簌簌落下。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练字吧。”她问,“对了,你想来我爹的生辰宴吗?”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已知阙见山会来,阙见山又和飞琼被抄家的事有关,要是飞琼也去,这场生辰宴不就完了吗? 而且,到时候她要怎么介绍飞琼的身份? 又要怎么介绍他们两之间的关系呢? 说朋友吧,好像太生疏了。若说不是朋友……会不会太快了呢? “我、我就不去了。”飞琼轻声说。 哦。 ……那就好。 “人太多了。”怕顾卿禾不高兴,他又解释道,“人太多我会不舒服。” 顾卿禾点点头,表示理解。 飞琼姿容出众,花灯节那天,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十分引人注目。即便后来戴上了面衣,也仍有人往他们那边探头探脑地瞧。 一直被人这样关注确实很难受,她想。 26. 落雪 晨光熹微,天际泛起卵青色。 顾卿禾闭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凭着本能把衣服套上。 晚上睡得太晚,脑子困成一团浆糊。 但是既然答应了飞琼早起练字,决不能像昨日一样再食言了。 院中弥散着轻薄的水雾,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人影和草木都因为朦胧变得柔软可亲。 飞琼正在井边打水,身姿颀长,碧玉发带从肩膀垂落。 顾卿禾连忙跑过去,替他把水桶拎了上来。 “伺候你的那个小厮呢?怎么让你自己来打水?” “我今天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他还在睡吧。这等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两人坐在井边,顾卿禾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昨天才让大夫看过,哪有这么快的?” “我太急了,想带你出门。”顾卿禾望向他的小腿,“朱鸢县外有一片花海,也不知那花叫什么名字,四季盛开,十分漂亮。等你的腿好了,我想带你去郊外骑马。” 两人就着井水洗漱,又吃了早饭,坐在案前开始练字。 飞琼把笔墨、砚台和宣纸一件一件摆在桌案上。 顾卿禾心中一凛。 上学的时候,给他们讲课的那个白眉毛夫子可凶了,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的,还会用竹枝打她的手心,她已经有阴影了。 “飞琼,你们以前上学的时候,夫子是怎么教你们的啊?”她试探地问。 “太学的夫子都是德高望重的名流大家。会布置作业,让学生回家后复习教过的内容。” “那、要是有学生不听话呢?或者怎么教都教不会呢?” 他想了想,“若是遇到不服管教的学生,会抄书或者罚站,再不听话,就只能打板子和退学了。” “啊,这么严格啊?那不是和我们一样?”顾卿禾丧着脸问道,“飞琼不会这样对我的,对吧?” “我说笑的。”飞琼莞尔,“夫子们德高望重,脾气很好,很少拘着学生,平时遇到什么问题,也乐于和学生们一起辩论。” “飞琼是好学生吧,所以夫子才会对你很好的。” 他笑着没有说话。 “还有呢?”她托着腮问。 “太学每年会组织两场考试,若是一年内两次都拿到末等,就会被退学。一旦退学,以后再想入仕就会十分困难,这便是最大的惩罚了。” “那飞琼一般拿到几等啊?” “嗯……甲等。” “……次次甲等?”她瞪大眼睛。 “嗯。” 顾卿禾不禁正襟危坐,严肃道,“好吧,我们可以开始了。” 飞琼抬袖轻笑,把沾了墨的毛笔递给她。 “手腕要松,抬笔要稳。你看这个‘寿’字,起笔圆润饱满,每一横都带着微弯的弧度,收笔利落,不能有多余的动作。” 说着,飞琼写下一个清秀的“寿”字。 衣袖滑落,露出一粒凸起的腕骨。 “这样就写好了。笔画舒展,下笔沉稳,但是不能死板,要有‘一波三折’的韵味。” 他坐在顾卿禾身旁,语气柔和,莹白的指尖在木片上轻点。 眼尾上扬,睫毛齐刷刷地倾斜而下,阴影像晕开的墨。 发丝时不时地滑落,拂过顾卿禾的手背。 顾卿禾看着飞琼想,他一向清心寡嗜,花灯节那天张媪说自己喜欢他,他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还是只当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对她只有感激之情呢? 不过,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难道真的如张媪所说,自己喜欢上了他? “女郎?” “啊?”顾卿禾回过神来。 “你在看什么?”飞琼目光沉静。 “呃……”顾卿禾说,“我在想,你散着头发是不是很不方便啊?要不要我帮你扎起来?” “啊……?呃、好。” 她从头上拆下一根发带,绕到背后。 他的头发绵软光滑,触之生凉,像品质上乘的绸缎。散落的发丝被绑起来后,清艳的面容展露无余。 “好了。”顾卿禾笑嘻嘻地说。 飞琼轻咳一声,“嗯……那我们继续。” “若是草书,就不能这么写,”他从底下抽出一张木片,指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说,“草书强调速度和力道,你看中间的留白和牵丝……” 顾卿禾眨巴着眼,对上他的视线。 “……女郎又在看什么?我脸上有字?” “没有啊。” 他叹了口气,放下木片,“写字要一心一意。女郎如此不认真,究竟何时才能学会呢?” 顾卿禾说,“你别生气,我认真学就是。” 说着,她规规矩矩拿起木片,一笔一画地照着飞琼写的描摹起来。 “我记得你说的,手腕放松,运笔要稳。对吧?” 她举起一个写好的“寿”字问,“怎么样?” 飞琼温柔地点头,“不错。” 太阳升起又落下,窗外的灯笼次第亮起,不知不觉已经酉时。 屋子里光线逐渐暗下,飞琼点上蜡烛。 顾卿禾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手腕,继续在宣纸上写字。 墨汁洇透,又一个“寿”字写好。 “练了这么久,女郎要不要休息一下?”飞琼问。 “哎……好累啊,比练剑还累。还有三十六个字……”她放下毛笔,语气沮丧,“我今天连一个都没写好呢。” “女郎不要灰心”,飞琼把她写的字拿出来,“你看,你刚刚写的这个和第一次写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 “是吗?” 为什么她完全看不出来? “是的。”飞琼语气笃定,“书体之间本就融会贯通的,只要会写一个,之后的都能很快学会。” 她趴在案几上,歪着脑袋定定地看他。 他错开视线,着手整理桌上的笔墨和书卷,“啊……如果实在很累,那、那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学习也要劳逸结合的。” “太好了!”顾卿禾欢呼道。 练了一天的字,腰酸背痛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响。 吃完晚饭,顾卿禾在院子里练剑放松一下。 霁色的身影凌空而起,衣裙飞旋,如风卷落花。气势凌厉,剑光倒映着惨白月光,竟比腊月霜雪还要冰冷。 鸣声清越,夜风也被破开。她攻势加快,长剑漫天挥洒,雾气也随之起舞,让人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影。 顾卿 禾余光瞥到飞琼的身影,手腕一翻。 长剑脱手,径直朝他飞去,牢牢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顷刻间,纷纷扬扬的花瓣飘洒下来,落了飞琼满头。 他长身鹤立,一袭白衣胜雪。 好似多年前的那场宴会,他因故姗姗来迟,众人起身相迎,称之“飞琼公子”。 顾卿禾快步上前,替他抚去肩上的花瓣,笑着说,“交趾从不下雪,飞琼教我写字,我无以为报,便只能以此雪赠卿了。” 飞琼满目愣怔,似身在梦中。 她神色有些不安,“呃,刚刚吓到你了?我·····” “不是”,他收回视线,摇摇头,“我从未见过女郎舞剑,有些出神。” 顾卿禾一把拔下树干上的长剑,用锦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你喜欢看么?” “……嗯。” “那以后我再舞剑给你看。” 她忽然想起花灯节时阙见山说过的话,“嗯……你觉得我穿女装好,还是穿男装好啊?” 飞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 “……都不好?” “我、我选不出来。今日见到女郎,觉得女郎穿男装的时候好,明日若是见到女郎穿女装,便又会觉得女装更好了。” “只是,这些都不够。”他脸色虽红,但是眸光认真,“我希望女郎即便身着女装,也可以做男装时能做的事。” 花香旖旎,夜风缱绻,顾卿禾探究着靠近。 飞琼心跳如鼓,有种莫名的慌乱。很想逃走,双腿又被什么牢牢定在原地。 她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衣摆波浪似的蹭上他的腿。 有点痒,又有一点奇怪。 “辛苦一天了,厨房准备了冰碗解暑,女郎和公子都来尝尝吧。”张媪突然出声,端着漆盘走来。 飞琼被惊到,慌忙转过身去。 氛围古怪,张媪多瞅了一眼。 漆盘上面放着两只青瓷碗,红艳艳的山楂配上银耳和莲子,洁白的牛乳浇在小山似的碎冰上。 顾卿禾大大方方接过,“谢谢张媪。张媪也坐下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不了冰的,还是你们吃吧。”张媪说。 冰碗酸甜可口,顾卿禾吃完一碗又添一碗。 吃饱喝足,她坐在椅子上惬意地吹着晚风,往边上一看,飞琼连第一碗还没吃完呢。 他握着勺子在碗里捣来捣去,山楂被碾出鲜红的汁水。 “你有话要说?”顾卿禾问。 “我今日是不是对女郎太严格了?”他闷声开口,“书法是我所长,我才能说得如此轻巧。若是女郎教我剑术,我未必有女郎学得这般好。” “这才哪到哪儿啊?我小时候的夫子,可是会用竹枝抽手心的。再说了,严师出高徒,没有严师,哪来的高徒呢?”” 他低下头,“其实……我没有那么好。” “飞琼公子谦虚了吧,”顾卿禾戏谑地笑,“年年甲等?一纸十金? 飞琼偏过头不去看她,耳朵尖染上一点红。 “总之,生辰礼的事,之后还要请飞琼夫子多多请教啦。” “我、我知道了。”他轻声说。 27. 行恶 四月初,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开始了。 烈日当空,树木繁茂昌盛,满目苍翠,交趾已是盛夏之景。 天一热,身子就犯懒。 顾卿禾已经好几天没被文缈喊出去逛街了。 她提前下值,瘫在塌上小憩,只肚子上盖着一小方薄被。 榻边放着大缸冰块,正在丝丝冒着凉气。 “女郎,文缈姑娘来找你了。”张媪走进来,摇了摇她的手臂。 顾卿禾往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道,“不……不认识。” “女郎,文缈姑娘已经在前厅等您了,快起来吧!” “……啊?”她连忙坐起,“文缈?她怎么来了?” “说是有急事找您呢。” * 游廊下,文缈斜斜地倚着栏杆,薄粉色绡衣,碧色裙摆如水纹般铺展开来,像一支新鲜的荷花。 穿堂风吹过,珠翠轻晃,不胜娇艳。 欺霜站在身后,手持一把精致的蚕丝绣扇替她扇风。 “何故,”看到顾卿禾来了,文缈漾起笑意,转而又嗔怒道,“我等了你很久……” “抱歉,我睡着了。”顾卿禾坐她身旁,“天这么热,要不要吃些点心消暑?” 她歪着头问,“都有什么呀?” “冰碗不错,酸甜爽口,张媪昨日还买了一筐荔枝和龙眼放在厨房。你想吃什么?” “嗯……那就冰碗吧。” 厨房急急忙忙做了三碗冰碗过来。 “除了牛乳,里面还加了椰浆和桂花蜜。” 文缈喜甜,顾卿禾又给她多加了一勺桂花蜜。 “飞琼呢?怎么没看到他?”文缈问。 “在午睡吧。” “……哦?” “不知道啊我猜的。他睡他房间、我睡我房间,我不太清楚。”顾卿禾答得飞快。 文缈顿时眯起眼睛,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呃……张媪说,你有急事找我,是什么事啊?”顾卿禾问。 “崇文馆的老板说,书斋里又来了一套新书,叫什么《风流公主俏郎君》,一听就很有意思,你陪我去看看吧。” “……就是这个急事啊?” “是啊!”文缈理所应当,“这还不急吗?老板说了,仅有二十本!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让欺霜陪你去不就好了?” “他个不识字的,和他去有什么趣味?走嘛走嘛。” “好吧,”顾卿禾说,“我们吃完就去。” * 崇文馆里,文缈双手叉腰,正在和书斋老板对峙。 “你不是说书已经到了吗?竟然敢骗我?” “老夫怎么敢呢。”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昨天运货的小厮说已经到了隔壁龙编县,才去通知的女郎。不知怎的,竟然现在还没送到。” 这么热的天,又是冒着大太阳前来,任谁白跑了一趟都会生气,更何况是娇生惯养的文缈。 虽然戴着遮阳的面衣,她的脸仍热得通红。 欺霜用力扇了几下扇子,劝慰道,“女郎坐下来喝杯茶吧。” “谁要喝他的茶”,文缈衣袖一甩,“我告诉你,要是看不到书今天我就不走了!” “哎哟,这……老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送到啊。”老板求救似的看向顾卿禾。 顾卿禾也没办法,文缈大小姐脾气一上来了,谁说话都没用。 她给老板使了个眼色,又在耳边窃窃私语一番。 不多时,店里的仆役在茶桌上摆上冰块和鲜果。 “女郎吃点水果降降火,”老板说,“这套书就当是送给女郎的赔罪,女郎觉得如何?” “哼。”文缈弯起嘴角,又连忙压下,“谁稀罕这破书?” “是老夫的不是,以后老夫都让人先把最新的书送到府上,让女郎先挑,这样就不用劳烦女郎亲自跑一趟了。” “这还差不多,”文缈终于笑起来,“你刚刚说那车书到隔壁的龙编县了?” “是啊女郎。” “何故,你家不是有马吗?等太阳下了山,我们一起去龙编县看看吧?” “好啊。”顾卿禾说。 * 斜晖入林。 三人策马穿过树林,山路被晒得滚烫,空气中仍残留着余热。 烟尘翻滚,龙编县近在眼前。但是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运书的板车。 文缈骑着马在龙编县里转了一圈,也没遇到运书人。 “大概路上错过了,现在已经到崇文馆了吧。”顾卿禾说。 “哎,本来还以为今天能看上新书呢,我都已经准备好冰果和蜜饯了,结果白跑两趟,真是讨厌。” 文缈调转缰绳,正准备离开,远处骤然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嫁,求求你放过我吧……” “哼!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哪有不嫁的道理?” “啊啊啊啊啊啊……放开、放开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顾卿禾看了文缈一眼,三人骑着马寻着声音而去。 酒肆门口,桌椅板凳四仰八叉地倒了一片。 “贱娘们!你还敢跑?!”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在拖拽一个年轻女子,“你往哪里跑?你给我过来!” 周围站着几个同样穿着粗麻短褐的男人。 有路人经过,见状不由加快了脚步。 “阿禾?” 顾卿禾转过头,“阙见山?真巧,你在这当值吗?” “是啊,”阙见山说,“四月底不是要举行都试吗?我在附近的校场上监督兵卒们操演。” “啊啊啊啊啊啊……救、救命……”一阵拳打脚踢之下,那女子跪坐在地,呼喊声愈发凄厉。 顾卿禾刚想上前阻止。 “阿禾是想管那几人的闲事?”阙见山问。 她皱眉,“闲事?” “听那两人对话,应该是旁人的家事。即是家务事,我们作为外人如何插手呢?” 顾卿禾冷笑,“那个男人快把人打死了,这算什么家事?这是在作恶!你既然叫我阿禾,便知道我永远是那个多管闲事的阿禾。” 她不再看他,朝他们大声呵斥道,“喂!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嗯……?”那壮汉转过身来,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哪来的小兔崽子,竟敢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他抓起女子的衣领,“说,是不是你养在外面的 的姘头?” “不、不是……我没有。”女子无助地掰着那人的手指,双眸怯怯,眼泪一颗颗顺着眼尾往下掉。 “我让你住手没听到吗?!” 顾卿禾从马上一跃而起,长剑出鞘,如一条白练向那壮汉袭去。 他连忙抬手格挡。 顾卿禾一个空中旋身,又朝他踢去好几脚。 “啊!”那大汉吃痛,踉跄着后退。 “三当家!三当家小心!”小弟们纷纷围了上去,将他扶起。 她走到那女子面前,朝她伸出手,“姑娘,你没事吧?”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的年纪,鬓发凌乱,哭得梨花带雨。 顾卿禾意识到自己身着男装,人家可能有些怕她,于是用剑鞘将人扶起,“你还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捏紧帕子,一脸惊魂未定,“多、多谢公子,小女子名叫江姝。” “江姝,你当我是死的吗?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你这个千人骑的贱货!”壮汉骂骂咧咧。 “你说什么呢!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文缈怒吼。 “哟!哪来的小娘子,”那壮汉摸了摸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往文缈身上扫,“长得倒是标志,要不要当我的压寨夫人?” 文缈哕了一口唾沫,“呸!不要脸!” 顾卿禾挽了个剑花,挺身拦在文缈面前,“你是什么东西,敢在龙编县撒野?” “你也配问老子的名号?你的女人倒是不错,这泼辣的脾气!我喜欢!把她送给我,我可以留你条狗命!” 顾卿禾面沉如水,“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说着,她一个箭步凌空而起,杀气腾腾,挥剑朝壮汉刺去。 壮汉连忙挡住,扬起大刀反手一砍,刀光破风而来,被顾卿禾侧身躲开。 那人刀招沉重如山,顾卿禾的落花剑法却轻捷如飞隼。 顾卿禾左躲右晃灵巧地避闪,须臾便把那壮汉累得气喘吁吁。 趁着对方力有不逮,她长剑横斜,银白色的弧光向几人的腹部划去。 登时鲜血淋漓,那几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等着!你们这对狗男女……我……”那壮汉捂着伤口,还在挑衅。 她手腕一翻,剑刃贴着那人的耳朵划过,霎时血流如注。 “啊啊啊啊啊……”那人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嘴里不住惨叫。 “你要是再满嘴喷粪,我就削了你的耳朵!再绞了你的舌头!”她寒声道。 顾卿禾手持利剑,一袭白衣溅血,戾气萦身,倒真有几分修罗模样。 他们顿时鹌鹑似的瑟缩在一起不敢动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把这些人押去县衙受审。” 顾卿禾收了剑,朝他们走去。 “这等小事还是我来吧,”阙见山吹了一记口哨,立刻有一小群骑兵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我让人把他们送过去。” “你不是说这是人家的家事吗?怎么现在又开始管了?”她问。 “是我说错,锄强扶弱本就是我等职责所在,”他拍了拍胸口,“本将军责无旁贷,且义不容辞。你放心吧,我定教他们罪有应得。” 28. 小憩 众人把倒了的桌椅板凳扶起来,地面清理干净。 酒肆狭小,门口连块匾都没有。但陈设五脏俱全,能看出店家是花了心思的。 “你脸上的伤还好吧?”顾卿禾问。 江姝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白的束袖襦裙。 身量纤细,五官都是小小的。 现在脸上突然多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望之令人恻隐。 她抚上自己的脸,“我没事,看着骇人罢了,其实擦点药就好了。” “这样柔弱的女郎,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啊?”文缈忿忿道。 “还未请教几位恩人的名讳。” “哦,我叫何故,这位是文缈。这位叫欺霜。这位是阙见山。”顾卿禾一一向江姝介绍。 阙见山朝江姝点头示意,心思却在别的地方。 顾卿禾当着他的面救人,又让他想起多年前她救下他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被救下的人换成了别人。 江姝抱着酒瓮走过来,“今日多亏各位恩人帮忙,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只能以薄酒聊表心意,还望大家莫要嫌弃。” 顾卿禾伸手帮忙,“阿姝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若没有遇到各位恩人,小女子今日恐怕只能去死了。” 江姝眼眶又红了。 “阿姝别说这种话”,文缈起身,“什么死不死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该死的是那个歹人!” “要是真被那人掠了去,小女子不知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哎你、你别哭啊……那样的败类,真该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顾卿禾也安慰道,“女郎别怕,按他的罪名,至少这几个月他都没办法来找你麻烦了。” 江姝抹了抹眼泪,揭开泥封,给几人倒酒。 淡青色的酒液落入如玉的白碗中,清香扑鼻,泛着冷光。 阙见山饮了一口,“好酒,醇香浓郁,回味无穷。这酒叫什么名字?” “公子谬赞。此酒名为‘苍梧清’,春酿夏成,要经过几十道工序制作,凡是尝过的客人没有说不好的。” “阿姝莫非是苍梧人?” “是。” 江姝又从厨房拿来几碟下酒菜,“我娘是苍梧有名的酿酒人,前些年因为兵祸一路颠沛流离,辗转至此,偌大的酒坊只剩下这一方小铺。小女子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有一片瓦遮雨罢了。” “那你娘呢?”文缈问,“今日怎么没见到你娘?” 江姝垂下眼眸,“我娘已经去世了。” “啊……抱歉。” “对了,”顾卿禾放下酒碗,“我想向你打探一下今天的那几个人。” “我听他们说什么三当家、什么压寨夫人什么的,该不会是附近的山匪吧?”文缈问。 “女郎猜的没错,那几人都是从益州逃来的盗贼,在龙编县附近的山上落草为寇,常常抢掠百姓。” 她面露哀色,“领头那人名叫刘诗文,想让我嫁他为妻,我多次回绝,他仍然纠缠不休。今日更是拿我的酒铺要挟我。他说……若是我不肯嫁给他,他就天天派人过来捣乱,让我做不了生意。” 文缈把酒碗往桌子上一拍,“居然强娶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顾卿禾说,“你放心,我们会为你撑腰的。” 江姝又给顾卿禾倒了一碗酒,“多谢公子。” “你知道他们的老窝在哪儿吗?” 江姝摇了摇头,“不知。我只知道他们大概有几十人。若是那些山匪再来,我打探一下。” “算了算了,你不会武功,还是安危最要紧。” “你这样一个弱女子,如何经营这样一家酒肆的?”阙见山问。 “不瞒各位恩人,我这小店里的酒,除了招待四方游人,也会送去赵平里。赵平里的赵无恙赵大哥和我是同乡,时常来店里帮衬。只是如今大家伙都生计艰辛,赵大哥也无暇顾及这里。” “那个赵大哥品性如何?你孤身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顾卿禾叮嘱。 江姝莞尔,“公子放心,赵大哥宽厚纯良,附近的邻居们都受过他的帮助,是一个顶顶好的人。” “那就好,要是再有人来闹事,你就去郡府里找我,就说找一个叫‘何故’的人,他们一听就明白,或者去找那个赵大哥。” 江姝泪凝于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何公子,小女子感激不尽。” 顾卿禾连忙将人扶起,“别别别,女郎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 离开酒肆后,江姝又打了一壶酒让他们带回去喝。 “阿姝真是可怜,温柔漂亮,却要被这样的恶人觊觎。”文缈叹了口气。 “如果阿禾是她,阿禾会怎么做?”阙见山的目光扫过来。 “嗯……”顾卿禾想了想,“他强娶我啊……要是我,我就把这个男的头砍下来,看他怎么娶。” 阙见山沉默了会儿,“……倒也罪不至此。” “这种恃强逼婚的人就是该死!”文缈义愤填膺道。 “若是两厢情愿,应该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吧……” “哈……?”文缈愤怒地转过头,对上阙见山微凉的眼眸,声音渐渐弱下来,“哪里是……哪里是两厢情愿,分明就是强取豪夺……长得和蛤蟆似的,还想娶江女郎……” 阙见山问,“律法是这样的吗?” 顾卿禾想起之前看过的书,不禁学以致用,“那就……把他裤子扒了嵌在墙里好了……让他丢尽脸面!” 她的双眸黑白分明,“律法不是这样的,但是我的法是这样的。” “好啊!”文缈欢呼,“这个方法好!够作弄人的!我怎么没想到啊。当初我被逼婚的时候,就应该这样!” ……算了。 阙见山叹了口气,还不如砍头呢。 天际染成浅金色,夕阳把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时日尚早,阿禾要不要去摘星楼,我们继续把酒言欢,不醉不归?”阙见山问。 顾卿禾一个翻身,利落地上马,“不去了,我还要回去练字呢。” “练字?”阙见山愕然,“阿禾什么时候如此好学了?” “咳……下个月不是我爹生日嘛,这是我给他准备的礼物,你可不能和我送的一样。” “放心吧,绝对和你的不一样”,阙见山笑道,“那就此告辞,有缘再会。” “再会。” * 入夜,外面下起缠绵的细雨,竹帘轻晃。 雨滴落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空气中飘着好闻的草木气息。 顾卿禾正拿着毛笔写字,飞琼坐在身旁陪着她。 晚风徐来,裹挟着凉意,宣纸时不时被风吹起,飞琼拿来镇纸压住纸张边缘。 顾卿禾打了个哈欠。 < p>“夜深了,女郎要不要明日再写?” “不行。”她摇头,语气坚持,“我今日必须把这个字练好,我和它犟上了。” 她在笔添上蘸了几下,滤去多余的墨汁,认认真真按照飞琼的笔画描了起来。 顷刻,又一个“寿”字写好了。 “女郎已经有非常大的进步了。”飞琼说。 “不行啊。你看,我描的这个字超出你的字好多。草书也太难了,你当初花了多久学会的?” “嗯……三年。” “……” 顾卿禾陷入沉默。 她把宣纸揉成团往地上一扔,又开始写下一张,边写边和飞琼聊天。 “你说,我这样一张一张地写,真的有用吗?” “有用的。女郎不要气馁。” “世上还有比写字更难的事吗?”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写字大抵是最轻松的事了。” “是吗?”顾卿禾把下巴搁在案几上,“我怎么觉得写字是最难的呢?” 她嘟囔道,“一个时辰写五十个寿,一天下来就是四百多个寿,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多个。寿啊寿,这么多的‘寿’,写得我都快不认识这个字了……” “诶?”顾卿禾突然拎起一个刚写好的“寿”字,对着飞琼展示,“你看,这个寿是不是比刚才的好多了?” “嗯。”他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开开心心继续写。 “这样看,其实写字也没有那么难嘛。” 她写完一个又一个,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说个不停。 “……我今日救下一个被歹人欺凌的女郎,山匪想要强娶她,她不愿意,那人就打她。她很害怕,哭得很伤心。那个时候我想到了你。你当初,是不是也很害怕?” 她抬头,毫无意外地对上飞琼的眼睛。 他眸光缱绻,含着温柔的笑意,如春水初融的湖面,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突然,蜡烛传来火星爆裂的声音,房间里暗了一瞬。 飞琼长睫一抖,狼狈地移开目光,“我……我去给你拿盘水果吧。” 边说着,边拄着拐杖起身。 “诶?不用麻烦了,我都要睡觉了。”顾卿禾阻拦道。 “……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片刻,等他拿着剥好的龙眼回来时,顾卿禾已经枕着手臂,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他抽出她指间夹着的毛笔,放回笔架上。 又按灭其余的蜡烛,只留下一盏。 幽微的火光下,她脸颊上的绒毛亮晶晶的。睫毛如羽毛一般齐刷刷地收拢,盖在眼睑下方。 几缕碎发粘着鬓角,不知道是被雨水还是被汗洇湿。 嘴唇薄而殷红,呼吸绵长,烛火一样在他心中跳跃。 这段时间,顾卿禾白天当值,晚上还要练字,连休沐日都不得空,真是辛苦她了。 突然,她的鼻尖翕动。 飞琼赶紧低下头,“啊、那个……我把水果拿来了,快吃吧。”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细雨潇潇。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他又抬眼去看。 烛影摇红,她已经换了一边趴在桌上。背对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重新响起。 从他的方向看,能看到薄软衣衫下微微隆起的脊骨,和绵延如山丘的肌理。 原来她并没有醒。 29. 生辰 四月十六,大吉。 府里张灯结彩,挂满红绸,宾客们陆陆续续上门。 孟正听叮嘱了一切从简,因此院中只摆了七八桌的食案,请了相熟的朋友,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花园里布置了各色珍奇牡丹,每朵有碗口这么大,花瓣层层叠叠,都是客人们自发从北方运来的。 酒过三巡,席间觥筹交错,时不时有人过来给孟正听敬酒。 “晚辈李望舒给您拜寿,祝您松柏常青,福寿绵长。”年轻的小公子一身青竹似的衣裳,眉目清秀,弯腰向孟正听问好。 身后的中年男人叫李谦,“犬子不日便要去安定县上任,我带他过来先见过他孟叔。以后还要你孟叔多多提点。” “哎,仁兄过誉了。” 孟正听拍了一下正在啃鸡爪的顾卿禾,“这位是阿女卿禾。快来见过你李叔。” 顾卿禾赶紧擦干净手,站起身,“侄女见过李伯父,常听我爹提起您,今日终于见到了。” “好好,不必多礼。上一次还抱过你呢,女大十八变,转眼间竟这么大了。” 顾卿禾今日换下男装,穿着一套湖蓝曲裾深衣,衣襟处绣着云气纹,气质端庄沉静,倒真有几分京都女公子的模样。 她望向李望舒,顺便也打了个招呼,“李公子。” 李望舒正好奇地望着她,闻言轻声道,“孟女公子安好。” “我不姓孟。”顾卿禾说。 “诶?” “我跟着我娘姓,我姓顾,叫顾卿禾。” “原、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 他低下头,白嫩的面皮上有一点红。 “不打紧,”孟正听摆手,“既然没有提前说,李小公子又怎么会知道?快坐下一起吃饭吧。” “侄女今年多大了?”李叔问。 “今年十七岁,等过了生日就十八了。” “侄女可许了人家?我儿如今又在安定县当值,离朱鸢县也近。虽然比令爱小了两岁,但是勤敛稳重。若是愿意嫁过来,必然不会教她受欺负。” “这……”孟正听看向顾卿禾。 顾卿禾假装望天。 不受欺负算什么好处? 谁又能叫她受欺负呢? 不过长辈间的对话,顾卿禾不方便插嘴,回头孟正听又要说她没规矩了。 ……反正她爹懂她的意思。 “呃……这还得看阿女自己的意愿。”孟正听说。 “这是怎么说的?”李叔皱眉,“谁家儿女成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爹·····”李望舒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袖,“我、我这次过来,还带了一方墨……” “正达这女儿啊,可是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和你们家那块哑巴石头不一样,你可别想了。” 说话间,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的男子走了过来,温文尔雅,腰间佩戴着一枚白色玉带钩。 “桓叔!”顾卿禾连忙迎上去,“你来啦!” 恒泊聿是现任苍梧郡太守,和孟正听、顾之洲是多年的朋友。 三人相交于微时。 那时候的顾之洲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年人,孟正听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恒泊聿则是个有点小钱的富家子弟。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结伴在江湖上闯荡。 桓泊聿摸摸她的头,“好久不见啊!” “恒泊聿!”顾卿禾一把拍开他的手,“我的头发被你弄乱了!” “嘶!”恒泊聿倒吸一口凉气,“这手劲儿真大啊……” 他拿起酒壶到了杯酒,“孟兄生辰,小弟敬你一杯,祝兄长福寿绵长,儿女康健。” 说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孟正听招呼着人坐下,“桓兄公务繁忙,还抽空来这一趟,我应该自罚一杯才是。” “诶?顾小公子呢?怎么没看到他?” “兄长外出公干,来不及回来参加爹的寿辰了。”顾卿禾说。 “哦?”恒泊聿问,“那……好侄女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那太多了,练功习武,除暴安良,好好学习,应有尽有。”她眉毛一扬,“恒叔,你不会只带了自己过来吧?礼物呢?” “卿禾,不可对你恒叔放肆。”孟正听说。 “无碍,”恒泊聿笑道,“我俩胡闹惯了。既是兄长的生辰,我怎么会不带生辰礼呢?”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礼盒,“小弟准备了一份薄礼,小小心意,还望兄长收下。” 顾卿禾探头问,“这是什么?” 他笑意盈盈,“是你用不上的东西。” “……” 看顾卿禾一脸不高兴,恒泊聿轻笑出声,“是墨锭。” “墨锭啊……我最近也在用啊……” 她拆开盒子,沉木制成的锦盒里躺着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墨,有浅淡的松香,在阳光下泛起隐隐的青灰色。 “这是……松烟墨?” “哟?你居然知道?”恒泊聿讶异道。 “……”恒叔的嘴巴真是太讨厌了。 本来不知道,是有人告诉她的。 松烟墨“黑腻如漆,烟细胶清”,被誉为墨中君子,十分珍贵。 李叔也围上来,放在鼻下细嗅,“传说中的墨中极品,松烟墨?哎哟,这可是好东西啊。” 那个叫李望舒的小公子逆着人群往后躲了躲。 顾卿禾注意到他袖子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好侄女送了什么礼物呀?”恒泊聿问。 “早就准备好了。”她粲然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厚厚的卷轴,在众人面前一抖。 宣纸“唰”地一下展开,是一副字画,一共三十六个相同大小的“寿”字。 笔法遒劲飘逸,外柔内刚,彰显大家风范。 一笔一画,粗中有细,浓淡相宜,似有万钧之势。 咫尺之间,气吞山河。 “这……这是你写的?”孟正听目瞪口呆。 周围的宾客们望见,不禁交头接耳,啧啧称赞。 “是啊。”顾卿禾说。 “不是你买来的?偷来的?抢来的?”恒泊聿问。 顾卿禾白了一眼,“……当然不是。” “虽然好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怪。” 他皱着眉,从上至下地打量。 “……怪什么?” “就像……给一副骨头架子套了一层皮。骨头是好骨头,这个皮嘛……啧。”他摇头,“一言难尽。” 顾卿禾摸摸鼻子,十分心虚。 恒叔的眼睛真是尖啊……这都能看得出来? 这个……自己描的……应该也算是她自己写的吧…… “没想到卿禾竟有如此天赋,按这个方向努力,说不定我孟某人的女儿也能成为一代书法大家!”孟正听说。 “来人,把这幅字挂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是。”几个仆从上前接过。 ……她什么水平她爹不清楚吗? 这么大张旗鼓,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爹……要不要低调一点?” “哎!我的女儿如此优秀,何必藏着掖着……快!就摆正中间。” 孟正听指挥着仆从们撤下原来写的“静水流深”,再换上顾卿禾写的三十六个寿字。 “除了墨呢,我还有东西要送给好侄女……”恒泊聿说。 “我也有?”顾卿禾瞪大眼睛。 恒泊聿打了个手势,立即有小厮上前,双手托着一个长条的沉香木匣子。 “打开看看?” 她打开木匣,绸缎上放着一整套的组玉佩,一共有七件,色泽清润,像被浸透了水光。 旁边以深浅不一的青绿色珠串点缀,像是绿松石之类的。 光华夺目,一看就不是凡品。 “啊呀……恒叔……你这送的也太贵重了,我都不好意思收了。”顾卿禾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先把嘴角的笑容收一收再说这话吧……” “……” 恒泊聿拍拍她的肩膀,“哎~乖侄女每日练功习武,除暴安良,好好学习,我怎么能不好好奖励一下呢?” 孟正听也呵呵地笑,“看着这组玉佩如此精美,我倒想起一件趣事。” “什么?” “卿禾从小就喜欢漂亮精致的东西,就是……和别家的女郎不太一样,她啊,喜欢美人,尤其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美人。小的时候,家里玉簪啊、手环啊之类的饰物经常莫名其妙得不见,阿洲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弄掉了。结果,是卿禾拿去偷偷送给了邻居家的孩子,要讨人家当媳妇呢!” 恒泊聿扇子一展,“哈哈哈哈哈……那我岂不是不该送给乖侄女,要是她转手送人怎么办?” 顾卿禾恼羞成怒,“……爹!我那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嘛。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这样了!” “是啊……谁能想到,人家不是女孩,是男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向男子求亲,怎会有如此有趣之事……” 花园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笑声。 突然,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 “各位在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宾客们纷纷转头看去。 十多个身披甲胄的轻骑兵从门外如潮水般涌入,站成整整齐齐的两排。 顷刻白云蔽日,天阴了下来。 阙见山慢悠悠地从人群中间穿过,如闲庭信步。 身姿挺拔,宽肩窄腰,一身玄色衣袍,腰上配着漆黑的三尺长剑。 只随意穿着常服,却让众人感受到他身上沉重的威压。 “刚才不是还在聊天吗?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莫非是我打扰了各位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