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唐太宗》 1. 第 1 章 武德九年,腊月。 长安城内白雪皑皑,楚王府亦是银装素裹一片。 七岁的楚王李宽,正在试穿宫中送来的新衣,自打新帝上位,楚王府便跟着水涨船高,不光宫中的赏赐一拨又一拨,来自宗亲的年礼也比往年厚了许多,原因无它,皆因当今圣上,通过玄武门之变上位,八月份刚刚登基的新帝李二陛下,乃是李宽的生父。 第一任楚王是太上皇的第五子,李二陛下的异母弟,死于大唐建立之前。 第二任楚王便是李宽了,原是李二陛下的次子,生而丧母,不到一岁便被现在的太上皇,当时的皇帝李渊下旨过继给了楚王,成为楚王嗣子,现任楚王。 现在祖父变成了太上皇,生父成了皇帝,李宽也跟着成了宗室里的香饽饽,年礼收了一箱又一箱,连他正在试穿的新衣都出自当今皇后长孙氏之手。 不过这并不是他头一回收到长孙氏做的衣裳了,第一任楚王被害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尚未娶亲,整个楚王府连半个女主子都没有,李宽这几年在楚王府多得两个人照顾,一是他现在名义上的祖母,楚国太妃,二便是当今的皇后,他要称呼为伯母的长孙氏。 “衣裳很合身,烦请宁姑姑回宫后帮本王谢谢伯母,顺便把这两箱年礼捎过去,里面放了些瓜果,让伯母家里都尝尝鲜。” 宁姑姑微微屈膝,颔首应下。 “殿下,奴婢此来还有一件事情,今年除夕宴是家宴,也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陛下和娘娘都希望您能参加。” 在玄武门之变以前,李宽在长安城就是个小透明,这其中固然有身份和年龄的原因,但主要的还是因为李宽甚少在外露面。 不管是宫宴,还是宗亲大臣设宴,哪怕是秦王府的宴席,李宽都是一概不参加的,原因无它,只是怕麻烦罢了。 在今年六月份,血染玄武门之前,大唐的太子都是他那位大伯,而他天然跟大伯的立场相悖,生父就不用说了,第一任楚王李智云之死也跟大伯脱不了干系,当年祖父在太原起兵前夕,曾写信让李建成带着弟弟赶回太原,李建成收到信后带着一母同胞的三弟跑了,把当时十四岁的李智云留在了河东,以至于李智云死在前朝手中。 所以在大伯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是不怎么出府的,更不会进宫赴宴,免得被刁难,大伯或许不会把他当回事为难他,但三伯那人可是个能把宫女绑在树上当活靶子练习射箭的混不吝,他可不敢赌这位的底线。 现在好了,天大地大,李二陛下最大。 作为被李二陛下过继出去的儿子,李宽便是长安城横着走都没问题,虽然没多少父子之情,但身份在这儿,不至于像之前那样躲在府里不出门了。 从李二陛下登基到现在,李宽每个月出府门的次数比往年一整年都多,整个东市的铺子都让他逛遍了,若不是今日天气不好,他都准备去探寻离王府较远的西市了。 不过,虽然李宽现在出门的次数多了,但宫中却是不怎么去的,就像他以前也不怎么去秦王府一样。 一是身份尴尬,二是心里别扭,不知该怎么面对长孙氏。 李宽并非原来李宽,他是五年前从后世穿过来的,作为一名社畜,加班加到在回家路上许愿——给他一个长长的假期,一个没有工作任务,也没有领导和同事打扰的假期。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听到了他的愿望,当天夜里,他再醒过来就身在大唐了,成了正在发烧生病的小楚王。 至于还能不能穿回去这件事,李宽不敢多想,也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不断催眠说服自己——大唐只是一段旅程,他总归是会回去的。 李宽一直怀疑他并非夺舍,而是在他到来之前,原身便已经夭折了。 到了这具身体后,也是一度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保持清醒都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能活过来多亏了神医孙思邈和把神医找来的长孙氏,甚至在他病危那几日,长孙氏直接守在了楚王府,亲自照顾他。 这几年,他也没少受到来自长孙氏的照顾。 倘若长孙氏真是他的伯母,如此恩情,李宽完全可以把她当做自己在大唐的母亲,但长孙氏只是他名义上的伯母,实际上却是他的嫡母,他是长孙氏丈夫的庶子。 这关系让李宽心里实在别扭,他现代的父母离婚就是因为他爸婚内出轨还搞出了个私生子,这世上应该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妈对私生子的厌恶了,诚然,庶子跟私生子是不一样的,但放到正妻的位置上,这两者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李宽心里越是感念长孙皇后,便越不愿意出席秦王府的家宴,不愿出现在长孙皇后面前,穿越五载,他见李二陛下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李宽知道宁姑姑是长孙皇后的心腹,这屋内除了他们二人外,便没有第三个人了,因此直言不讳地问道:“娘娘真希望我去赴宴吗?” “自然。”宁姑姑笑盈盈的道,楚王殿下虽然不是在娘娘身边养大的,可平时的饮食起居、四季的衣物,娘娘都有挂心,而楚王殿下虽然很少去秦王府,但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念着娘娘,娘娘又怎么会不挂心楚王殿下,“楚王府只有您一个人,娘娘一直盼着您能多去宫里,跟其他殿下多亲近亲近。” 李宽缓缓点了点头,应下此事:“既如此,麻烦姑姑告知伯母,除夕夜我一定过去。” 抛开相对尴尬的身份外,李宽还是挺想去宫中赴宴的。 退位的太上皇,以一己之力干翻太子和皇帝的新皇,一想到除夕夜可能会见到这对冤家父子,李宽心里也不免有些激动,儿子造老子的反,别说是在以孝治天下的古代了,便是后世也不多见。 这哪里是去赴宴,分明是去现场近距离吃瓜。 “您愿意去,娘娘知道了肯定高兴。”宁姑姑边说着,边帮楚王理了理衣襟,“除夕那日,东宫会有人过来接您。” “东宫?”李宽不解,“不是太极宫吗?” 李二不是已经登基了? 宁姑姑哑然,两位陛下的事情自然轮不到她来说嘴,便是解释都不好解释。 倒是李宽看宁姑姑为难的表情后秒懂,明白了,这是还较着劲呢,虽然李二陛下登基已成定数,但太上皇不想搬离太极宫的话,那李二陛下也不能让人硬搬。 他这便宜祖父也太想不开了,以前占着皇帝位都赢不了李二,退位后就更没可能了,还不如好好配合,反正是亲儿 子登基,肉烂在锅里,又不是被权臣篡位。 这般较劲,既是给李二陛下找不痛快,也是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不过,知晓后世的李宽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李二陛下是史书认证的明君,未来不光不会有太上皇复辟一事,还会有贞观之治的出现,而他,对李二陛下而言,是侄儿,也是亲儿,封地不说跟那些皇子比,但也不用担心会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最好是能离长安近些,这样连吃瓜都方便。 说到吃瓜,李宽今年夏天也在大唐种出了西瓜。 他穿过的时候,是大唐诞生的第四年,那会儿大唐周边还有好几个割据势力在,经历了多年战乱的长安城也完全不像他认知里的那样繁华,相反,这里很是凋敝,让初来乍到的李宽适应不了。 ‘衣食住行’这四样里,‘食’是最难以适应的。 首先是肉,猪肉是臊的,牛是不能杀的,鹿肉又自带腥气,连羊肉都没有后世的口感。 其次便是水果,本地常见的桃李梨杏柿枣,口感大都一般,偶尔吃到不错的,纯纯是碰运气。 而像柑橘、葡萄这些长安城没有的水果,那真真是能卖出天价来。 李宽在楚王府这几年,基本没忙别的,病一好就开始指挥着人种果树了,等到大一点的时候,又让人养猪劁猪,府里赏钱拿最多的除了农户,就是厨子,可以说,他这几年的功夫全用在改善吃食上了。 嫁接的林檎果,也就是苹果,更加松棉,施过大豆肥后,口感上也更甜。 种在王府里的葡萄也是嫁接来的,味道还不错,但是产量太低,而且根本保存不到腊月里。 长安城盛产甜瓜,但楚王府却种出了大唐独一份的西瓜,今年夏天的时候已经往外送过一拨了,最初的种子还是花了大价钱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可惜西瓜不耐存储,不能存放到现在。 李宽准备的年礼里只有秋天存放到现在的苹果、石榴。 等宁姑姑回到东宫,圆滚滚有婴儿拳头大的刚拿出来林檎果,便牢牢吸引住了长乐公主的目光。 五岁的小公主还记得秋日里林檎果甜滋滋的味道,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小林檎果看。 长孙皇后让人将林檎果分了分,除了几个孩子,太上皇和陛下处也各有一份。 林檎果不比柑橘、石榴,味道偏酸,只是闻起来很是清香,宫中多用林檎果来熏屋子,也不知宽儿是从哪儿淘换来的林檎果树,味道独一份的清甜。 李二陛下尝了一块切好的林檎果,便知是出自楚王府,别处的林檎果都没这么甜。 “宽儿送来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二陛下又问道:“他可曾进宫?” “不曾。” 李二陛下垂眸,目光落在一旁写功课的太子身上,次子跟承乾只差了几个月,承乾如今已是太子了,他为承乾安排了多位重臣和大儒为师,在新旧交替的这半年里,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考教太子,但对已经过继出去的次子,却是未能顾及到。 说未能顾及到都是好听的,事实上,政务繁忙的李二陛下最近都没想起来这个过继出去的二儿子。 “传他明日进宫。” 2. 第 2 章 翌日,雪早就停了,路上积雪已经融化,让长安城用黄土铺成的道路变得泥泞起来。 往常乘坐马车一刻钟便能走完的路,现在花三刻钟的时间都未必赶完,好在,楚王府位于永昌坊,出了坊,隔一条街便是东宫。 李宽平生第一次踏进东宫,跟着宫人一路走进丽正殿,本以为东宫的装饰必然很华丽,实则不然,看起来跟他的楚王府没多大区别,只是个大点的院子罢了,没有名贵的花木,也没有金砖白玉阶,看起来都不像是一国太子的居住地,要知道这处东宫已经住了大唐的两任太子。 “侄儿李宽,见过伯父,见过伯母。”李宽行礼道。 李二陛下抬头,一下朝他便来丽正殿等着了,这个儿子胆小,往年连宫宴都没参加过,若是直接在显徳殿见人,他也怕李宽会紧张,所以特意选在皇后的丽正殿。 李二陛下已经不记得次子的模样了,本来见的次数就少,小孩又是一年一个样,不记得也正常。 “过来坐。” 宫女搬来一把胡凳,放在帝后二人跟前。 李宽无奈,只能走过去挨着坐下。 近距离看这位陛下,李宽的第一反应是年轻,因为蓄着胡子的缘故,他今年两次在远处看到李二陛下,都误以为对方早就迈过三十岁奔着四十岁去了,端正严肃,苦大仇深,但是近看,李二陛下脸上半点皱纹都没有,戎马半生,身居高位,但还是个实实在在的青年人。 “以后莫叫‘伯父伯母’了,除夕之后朕会下旨追封你生母为妃,你虽是五弟的嗣子,但也是朕的儿子。” 李宽木着脸应下。 李二陛下接着道:“书读的如何了?” 李宽:“还成。” 常用字都认得,自己看书是没有障碍的。 李二陛下直接当场开考,从背诵到释义,从《论语》到《孟子》,后面更是把儿子拎到了书案前,亲自伺候笔墨。 “写几个字试试。” 被拎过来的李宽脑袋都耷拉下来了,硬着头皮写了几个毛笔字。 提笔忘字是现代人的通病,更不要说繁体字跟后世简体字模样长的还不一样,纸上那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李宽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写的是毛笔字。 李二陛下看看纸,再看看儿子,眉心已经拧成疙瘩了。 背不下,读不懂,还不会写,李二陛下都怀疑这个儿子有没有读过书。 “教你的先生是哪一个?长史是谁?” 到底是哪个在误人子弟! 李宽很想为自己辩解,他才七岁,七岁,七岁能认字就算不错的了,但是李二陛下考他背诵,让他写字,却独独不考他认不认字。 若是拿一本《论语》让他读,他定能完完整整的读下来。 “跟先生无关,是儿臣……贪玩。” 李世民看向皇后,长孙皇后小声解释道:“楚国太妃的幼弟。” 教李宽读书的先生,和王府的长史都是同一个人,也是李宽名义上的舅外公——万宣道。 虽是舅外公,但只年长李宽十岁,只是辈分尤为大而已。 今儿也是长孙皇后头一次看到楚王的字,先前过问楚王的功课,也仅仅是让宫人询问教书的长史,完全没想过两个人会合起伙来糊弄读书,毕竟万道宗虽然年幼,但生于名门,又因为楚国太妃的缘故长于宫中,是太上皇亲口赞过的俊秀儿郎。 李二陛下运了运气,太上皇都是怎么选的人,让一个半大孩子去做王府长史,这不是胡闹吗。 一府长史,理应选个老成些的官员。 李宽试图为自己先生找补:“先生认真教了,只是儿臣不是读书料子,坐不住,也听不进去。” 反而被他拐带着一头扎进了改善饮食的大业里。 李二陛下听明白了,这是管不住呗。 “既然在府里不能好好读书,那便进宫来,在宫里读书,与诸皇子一起。”李二陛下本来还在犹豫怎么教养次子,这下也不用纠结了,这般性情,就得放到眼皮子底下才能管住。 什么胆小,传闻不可信,这小子看上去哪有半点胆小的样子。 李宽也觉得传闻不可信,传闻东宫此时正在风雨飘摇之际,李二陛下更是忙得分身乏术,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甚至有传闻说,李二陛下效仿春秋时的勾践卧薪尝胆,把苦胆挂在屋里,每天尝一尝苦味,为的便是不忘今年八月突厥打进关中,大唐与其签订渭水之盟的耻辱。 但他瞧着李二陛下分明很有闲工夫嘛,都操心上他一个七岁小儿的学业了。 可问题是,他不想读书,尤其是被圈在屋子里读书,且不说他上辈子读书都快读麻了,就说这辈子,他不是度假来了嘛,好不容易有个长长的假期,谁还愿意读书,他又不用科举,也用不着他写文章。 在公司当社畜的时候不能摆,这都穿越了,李宽可不想再继续苦大仇深的读书。 “儿臣不喜读书。”李宽简单明了的道,他是宗室,又不是皇子太子,对他的要求没必要那么高吧,他只要遵纪守法,就是一名好宗室了。 李宽对自己 的定位很清晰,但对李二陛下的认知还不够清晰。 “不喜读书便可以不读吗。”李二陛下皱眉,他还不喜睡觉呢,难道可以不睡吗,“不用等除夕以后了,从明日起,你便来东宫读书,正好楚王府离东宫也近。” 李二陛下越发坚定了要把这个儿子放到眼皮子底下教导的想法,他还从来没见哪个人把‘不喜读书’这四个字说这么理直气壮的,便是军中哪些不识字的武将,也只是会抱怨字难写、书难读,哪怕推脱不想学,也知道羞赧,而不是如李宽这般……坦坦荡荡,好像不喜读书是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在长辈面前说起也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放任下去,真不知道未来会不学无术成什么样子。 李宽苦着一张脸,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说多错,要不是刚刚多说了一句,他现在也不会连年前最后这一个月的清闲时光都没了。 一旁的长孙皇后此时柔声道:“楚王府离东宫虽近,但赶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往返也不是很方便,等会儿我让人在东宫收拾几间屋子出来给宽儿。” 李宽听见长孙皇后的声音,心里便发虚,忙道:“有劳娘娘了。” 李二陛下撇了儿子一眼,轻轻皱眉,这声‘娘娘’还不如之前的‘伯母’听着亲近,再看纸上漆黑无序的墨团,眉心皱的就更紧了。 太子、次子和第三子李恪出生在同一年,他与观音婢所生的青雀也就是比三个哥哥小一岁而已,可以说这四个孩子的年岁差不多。 比起被过继出去的次子,李二陛下显然更熟悉其余三子。 太子聪慧,三四岁的时候便能背书了。 李恪勤勉,功课从不马虎。 青雀灵秀,早两年写的字也比书案上这几团强。 而且三个孩子无一不乖巧懂事,相比之下,次子没有他以为的那样胆小怯懦,但如此懒散短视,对自己毫无要求,无疑更让李二陛下忧心,因为这让他想起一个人——死在玄武门的齐王李元吉。 幼时便为人放纵,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终长成一个骄横跋扈、逞凶肆虐的亲王。 李二陛下最是瞧不上这个三弟了,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儿子长成这般模样,有一点苗头出现,便想着立马掰过来。 掰过来的法子也很简单,一是让次子进宫读书,由德高望重之人教导,二是放到眼皮子底下亲自盯着管着,三是言传身教,儿子学老子,天经地义,而不是学混账叔叔。 因此,李二陛下要从丽正殿离开时,直接把次子拎上了。 李宽:“……” 3. 第 3 章 李宽第一次到显徳殿,也是第一次围观帝王处理政务,围观还是李二陛下这样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王,但凡他画技好点,高低都画上几幅留作纪念。 他还仔细观察了显徳殿,确定里面没有一块吊着的苦胆,可见外面都是在以讹传讹。 但大殿布置的这样朴素,李二陛下这样忙碌,想来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 李宽的新鲜感只维持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便开始觉得无聊了。 陛下批折子,他磨墨。 陛下喝茶,他端水。 陛下见臣子,他送人。 陛下拉弓,他递箭。 在这期间,李宽几度提出告退走人,都被否了,好不容易挨到晚膳时间,又被李二陛下带回丽正殿。 此时的丽正殿内除了长孙皇后外,又多了四位皇子皇女。 “李宽见过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几个人里能让李宽行礼的也就只有这二位了,剩下三位,卫王李泰和长乐公主皆是皇后所出,另一位公主的封号为豫章,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生母病逝后,一直由皇后抚养。 四个小孩齐刷刷的看过去。 豫章公主懵懵懂懂,只知跟着父皇过来的是一位皇兄,并不知这位皇兄跟别的兄长有什么不同。 长乐公主扬起脸,冲着面生的兄长露出笑容。 李泰则是不由挑了挑眉,上个月册命太子的大典上,他跟这位过继出去的二兄打过照面,且印象深刻。 当时参加大典的皇子,除了他,还有三兄、五弟、六弟和七弟,生在皇家,没有蠢人,即便四岁的七弟也知道太子意味什么,父皇册立长兄为太子,不管他们是否遗憾,在大典上多多少少都是紧张的,唯有这位二兄,不知道是不是被过继出去的原因,神色不见紧张,没有宗亲大臣的严肃,说是局外人看热闹,但跟城中百姓的神情也不相同。 今日他在丽正殿瞧了这位二兄的字,倒是有些明了了,大抵是在楚王府无人教导,才会这般格格不入。 太子对二弟的印象多来自林檎果,二弟身上仿佛也散发着淡淡的林檎果香。 “一家人不必拘礼。” 长孙皇后笑意盈盈,看着这父子二人净了手,又亲自将擦手的巾帕递过去。 “谢娘娘。”李宽小声道谢。 李二陛下今日一直有留心观察次子,敏锐的发现了不同,或者说是验证了他此前的猜测。 这小子在显徳殿看着还算听话,实则赖赖唧唧,磨墨都像是在磨洋工,还几次三番要告退,瞧着不光不怕他,也并无孺慕之情。 倒是在观音婢面前,很是拘谨,也真的听话。 东宫的菜色并没有比楚王府丰盛,不知道是不是炒菜在初唐还不流行的缘故,桌上没有一道菜是炒出来的,鸡肉是烤的,萝卜是腌的,菘也就是白菜是蒸的,豆芽和豆腐是煮的,鱼直接就是生鱼片。 李宽一时都不好下筷子,他这几年在府里一心改善伙食,豆芽就是这么提前苏出来的,他也把发豆芽的法子托宁姑姑交给长孙皇后了,一同交过去的还有劁猪养猪的法子,但只看今日的宴席,后者大抵是没用上。 他这边因为养猪卓有成效,有不骚的猪油可以吃,所以也就没琢磨怎么用豆子榨油。 油脂难得,大抵也是这会儿炒菜不盛行的原因。 但李宽是吃惯了炒菜的,面对这桌上的菜肴,委实是没什么胃口,蒸菜太寡淡,烤肉又因为少油少调料滋味也不美,至于生鱼片,这玩意他是不敢碰的,万一有寄生虫,这场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可就要提前结束了,他只能埋头吃稻米饭。 在李泰的筷子伸向桌上的鱼脍时,李宽才终于开口:“我曾听医者说,生食内可能有虫,食之有染病的可能。” 李泰‘唰’的一下将筷子收回来,望向二兄:“真的假的?” 其他人也都看过去,鱼脍可是已经流行了几百年,从宫廷到民间,都很受喜爱,这东西有虫,会使人染病? “不只是生食里可能有虫,生水也是这样,碰巧了就会生病,所以食物最好是煮熟,水也得烧开了才能饮用。”李宽科普道。 他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对唐朝的历史仅限于初中历史课本上学过的那点内容,但因为李二陛下‘天可汗’的名气实在大,玄武门之变实在有名,相关的电视剧很多,他多多少少也看过几部。 因此知道长孙皇后在历史的贤名,也知道长孙皇后中年病逝,知道李二陛下的太子造反被废,也知道最后继承李二陛下皇位的人是还没有出生的李治,还知道李治立了李二陛下的妃嫔武则天为后。 但剧里的内容实在空泛,又时隔多年,李宽仅知结果,却不知过程,不知道太子造反是哪一年,因何造反,不知道李二陛下在太子被废后为什么会越过第二个嫡子李泰选择最小的嫡子登基,亦不知晓长孙皇后具体病逝于哪一年,生的什么病,他连提醒都做不到。 今日也是碰巧了,李宽很少出门赴宴,此前并不知道大唐就已经流行吃生鱼片了。 “生水的确容易致病。”李二陛下沉吟道,军营便有将水煮开饮用的规矩,为的便是预防疟疾,军营尚且如此,宫中就更不会喝生水了,但鱼脍致病,他倒是很少听说,“将鱼脍撤下去吧,朕会让太医好好查验,若真是如此,尚食局当撤去这道菜,朝廷也应将此事告知天下百姓免受其害。” 李二陛下本就不喜这些生冷之食,他没什么口腹之欲,观音婢亦是如此,倒是太子和青雀皆喜食鱼脍。 “喜医道?” 连《千字文》和《开蒙要训》都背不下的人,倒是懂得这些饮食上的避讳。 虽说亲王投身医道有些不务正业,但若是能成为一名医者,亦可以安民生,固邦本,他也不是要求所有的儿子都要能文善武,只是不希望儿子不学无术,更不能如齐王那般逞凶肆虐、戕害百姓。 李宽差点被米饭噎到,忙摇了摇头。 “儿臣不喜医道,对学医完全不感兴趣。” 不敢,不敢。 在现代学医都要八年起步,中医晦涩,想入门怕是需要更久的时间,他既没有学习的兴趣,也没回去后换个职业的打算,学什么医。 李宽完全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李二陛下见状,也就歇了给次子在太医院找先生的打算,安排道:“今日天色已晚,别回楚王府了,直接在东宫住下,明日正好跟青雀一起去崇文馆读书。” 大半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李二陛下摸清楚次子的性情了,胆大,懒散,不求上进,但与齐王不同,这孩子本性是好的,心地纯良。 如此性情,他都担心把人放回去了,明日会故意来迟,怠慢课业。 最好是先住在宫中,上上规矩,紧紧弦。 “其实时辰还早,是现在天黑的太早了,儿臣有认床的毛病, 离了熟悉环境就失眠,睡不着,所以今儿还是回去吧。” 被迫重新上学也就算了,能当走读生,自然不做住宿生了。 宫里规矩多不说,饭菜也没有王府可口。 “臣不光有认床的毛病,还认……”李宽把‘认厨子’憋回去,别他一说认厨子,李二陛下便把他好不容易培养好的大厨调到宫中来,“还有健忘的毛病,在宫中读书肯定是很难跟上堂弟们的进度,拖累了几位皇子,便是臣的过错了。” 李宽觉得他还是有必要提醒李二陛下的,他已经过继出去了,在名分是李二陛下的侄子,而非亲子,李二陛下鸡娃别鸡到他身上来呀,东宫这么多孩子还不够陛下管吗。 太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二弟的目光里既有惊讶又有些好笑,还带了几分疑惑,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如此跟父皇说话,还敢说跟不上底下弟弟的功课,这个二弟不光胆子大,脸皮好像还有点厚。 李泰憋着笑,借着夹菜的动作,迅速瞄了眼父皇的脸色,二兄彪这样……得拖出去打板子吧。 长乐公主咬住嘴唇,呼吸都放缓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父皇,生怕父皇发怒。 豫章公主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长孙皇后向来是不插手陛下管教儿子的,但宽儿又跟陛下其他的儿子不同,不只是因为这孩子一早就被过继出去了,更因为陛下跟宽儿在此之前没有相处过,连见面都很少,父子之前并不熟悉。 “小小年纪哪来什么健忘的毛病,一遍记不住,多读几遍就是了,你若是不习惯在王府之外的地方住,那便让人送你回去,但读书是大事,不可懈怠,明日还是要去崇文馆的,明白吗?” 面对李二陛下,李宽心里尊敬但并不犯怵,敢讨价还价,也敢故意拿话呲这位陛下。 但对长孙皇后,李宽倒不是犯怵,而是心虚理亏气短,压根没有拒绝的底气,只能应下。 “明白,儿臣明日会准时去崇文馆。” 李二陛下什么样的骄兵悍将没见过,与之相比,次子的这点脾气都不能叫脾气,因此他方才不曾生气,只是打定了注意要好好掰掰儿子的性子,但这小子跟他一肚子歪理、动不动就要撂挑子,面对皇后却乖巧的不能再乖巧了。 啧。 李二陛下不能理解。 李泰亦不能理解这个二兄,对着父皇尚胡搅蛮缠,却这么听母后的话。 豫章公主小小松了口气。 长乐公主抬脸冲着二兄笑了笑,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太子见过二弟的字了,知道这个弟弟功课确实不怎么样,再加上他为储君,虽然也是在崇文馆读书,却是先生单独授课,不与弟弟们一起,想帮衬也帮衬不上,以二弟的进度,和三弟、四弟一起读书,实在艰难,日子久了,恐怕会更加厌学。 “既然二弟的进度跟青雀不同,不如父皇请先生为二弟单独授课?” 不等李二陛下回答,李宽就已经抢先拒绝了。 “不必如此麻烦。”是小班蹭课还是一对一更轻松,他分辨的出来,“我跟弟弟们一起上课就好。” 太子被二弟拒绝了也不恼,温声道:“不懂的地方可以去崇文馆正殿问孤。” 他毕竟是长兄,二弟若是不好意思问弟弟,问他总是没有妨碍的。 李宽笑笑,谢过太子的好意,他心领了,但他真没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打算。 4. 第 4 章 李宽在宫里只吃了个半饱,回府后立马点膳。 同样是烤鸡,用豉汁、胡椒、胡葱、胡蒜、蜂蜜腌制,烤前刷上一层猪油和蜂蜜,中间再刷一遍,出炉前最后刷一遍。 豆芽是铁锅快炒,多多的米醋,可惜没有辣椒,不然会更可口。 白菜豆腐跟猪五花放到一起炖,可惜又少了粉条。 李宽一边吃的美滋滋,一边又觉得饮食条件依旧有待改善。 所以说他哪有功夫进宫读什么书,有这时间多跟外邦人买点稀罕种子,多养点猪羊牛不好吗。 说到牛,他已经有五年没吃过牛肉了,大唐禁止宰杀耕牛,这会儿也没有耕牛和肉牛的区分,他府里虽然养了牛,但朝廷明令不许宰杀耕牛,他也没必要为一口牛肉,钻法律的空子。 想到牛肉,李宽又开始可惜没有土豆了,土豆烧牛肉可是他从前最爱的菜品之一。 晚饭吃到一半,次间的门被推开,来人毫不见外,一边吩咐下人拿筷子添饭,一边在饭桌前坐下。 “殿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等食物完全咽下去后才道:“考教功课。” 万宣道身体瞬间就僵住了,面前的大外甥孙子功课如何他还不清楚吗,全是他教的。 他给大外甥孙子做先生已经三年了,三年里,正经教书的时间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三日。 “然后呢?”他这个长史是不是要被撤? 分明是渴盼许久的事情,但此时此刻,万宣道又有些怅然,他自然是想入朝正经为官,而不是在亲王府陪小孩子胡闹,大抵是亲王府的饭菜太好吃了,竟让他生出不舍来。 李宽叹气,舅外公虽然辈分大,可年纪轻,又是个老实人,很好忽悠,进宫读书就没这么好糊弄了,且不说授课的先生,李二陛下看着就像是跟爱鸡娃的家长,偏偏宫里又是李二陛下的一言堂。 不,等等,天无二日,但长安城确实是有两个皇帝,太上皇也是皇帝嘛,尽管是上一任,但至少还占着辈分,占着情理。 “从明日起,我便要去崇文馆读书了。”李宽给舅外公掰了个鸡腿递过去,“以后咱们爷俩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被小孩眼巴巴的看着,万宣道微微有些心虚,小孩虽是贵为亲王,但孤身一人,除了他,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别的亲眷,也是可怜。 “总有休沐时,待到休沐日,殿下便又能见到臣了。” 身为王府长史,万宣道自然是住在王府的官廨内,又因为楚王府只有三瓜俩枣的几个人,因此他在王府的住处比万家在长安城的宅子都大。 李宽又叹了口气,勺子在雪梨羹里来回搅了好几下。 “舅外公长在宫中,得祖父祖母亲自教养,如今祖父他老人家……这般境况,我作为孙辈,也该去探望探望他,楚王府也没别的好物,仅有几样新鲜的吃食,不知道祖父喜欢什么口味,有没有忌口的东西?” 楚国太妃,也就是昔日的万贵妃,膝下只有一子,丧子后,便将幼弟万宣道接到了身边养着,在来楚王府做长史之前,万宣道在宫中甚至一直都是皇子的待遇,当然是庶出的皇子,嫡出的几位,早就已经搬出宫了。 万宣道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楚王心是好的,太上皇如今……失势,作为孙辈,楚王能想着探望太上皇称得上孝顺了,但这份孝顺稍稍有些不合时宜,毕竟在玄武门之变以前,楚王对太上皇一直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王府有什么稀罕物,楚王以前只送两处,一是秦王妃处,二是他的长姐万贵妃处,毫不吝啬,连方子都给。 而且楚王以前虽然不爱出门,但每年都是进宫几趟的,去之前都会让他打听消息,专挑太上皇不在的时候,去探望长姐万贵妃。 王府有的稀罕吃食,长姐那里也有,太上皇能没尝过吗。 楚王以前躲着太上皇,现在太上皇跟皇上都闹成这样了,楚王这会儿过去孝顺太上皇,太上皇心里未必会觉得舒服,就怕会适得其反。 帝王不会想要得到一个孙儿的可怜,尤其这个孙儿还是李二陛下所出。 “《韩非子》主道篇讲,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这话的意思是,君王不要显露自己的喜好,一旦显露,就会被臣下迎合,所以臣并不知太上皇的喜好。”万宣道慢悠悠的掉着书袋。 师生三年,不光李宽了解万宣道,万宣道也了解自己的学生,最不爱听这些之乎者也,每每他引用圣人言,楚王连话都不爱讲了。 李宽眨了眨眼睛,舅外公怎么会不知道太上皇的喜好,连他都知道一些,太上皇喜美人,喜枕头风嘛,李二陛下在这上面就吃了不止一次的亏,尹德妃折辱李二陛下的心腹,张婕妤派人管李二陛下索要贿赂,偏偏当时还是皇帝的太上皇,不偏着有道理的那一方,妃嫔倒是比儿子还亲,什么道理。 想到这些,李宽也有些意兴阑珊。 上辈子,他爸也不是个讲究人,出轨,搞出私生子,再婚后又给他生了个弟弟,但至少还知道装装样子,跟他道过歉,离婚的时候也是净身出户,再婚后在爷爷奶奶家见面也不会区别对待他和后面的弟弟。 拿家庭的道德伦理去衡量两代帝王的关系,肯定有失偏颇,但他又不是皇帝,他作为普通人,自然站在普通人的视角看待问题。 算了,李宽狠狠啃了口鸡脖子,多上两节课也好过去硬着头皮去讨太上皇欢心,他这么低的段位去了太上皇面前,别再弄巧成拙了。 见楚王不再追问,万宣道也是松了口气,殿下的身份本就特殊,这会儿往太上皇身边凑,恐会惹得陛下不高兴,说到底殿下的前程还在陛下身上。 * 翌日。 李宽一早被人叫醒,穿上紫色的亲王常服,披上厚实的羊皮大氅。 因着昨日在丽正殿的用膳体验,李 宽不光在自家府里用了早膳,走的时候还带上了满满一荷包的猪肉脯。 上课的地点在崇文馆偏殿,李宽并未迟到,但依旧是学生里面最后一个到的,里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只在第一排留出了一个位置。 除了昨日见过的李泰,在座的还有三皇子李恪,以及两个人的伴读,屋里差不多十几个人,相当于一个小班了。 预留的位置是李宽不太满意的,太靠前,太惹眼,但班上学生的数量他是满意的,毕竟人多才好摸鱼。 第一排坐在最中间的是李泰,左边是给他预留的位置,右边是老三李恪。 这种情况,李宽也不好张罗着跟后面的人换位置,想也知道,肯定换不了。 不多时,第一位授课的先生抵达偏殿,头发和胡子都已经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人看起来有些严肃,以李宽多年做学生的经验,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糊弄能在课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的老师。 所以哪怕老先生讲的是他认为最没意思的《孝经》,李宽也有老实待着,没打瞌睡,没看闲书,跟没跟人在课上闲聊天。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李宽立马跟一旁的李泰问起这位老先生。 事实证明,他选择老实听讲是对的。 据李泰讲,这位陆德明老先生是三朝大儒,从陈朝到隋朝再到今朝,天下闻名,著作等身,是位顶尖的学术大佬,而且老人家已经七十六岁的高龄了,性情刚正,王世充僭位时,老人家宁可吃巴豆装痢疾,也要拒绝做王世充儿子的先生。 总之一句话,不好惹,不能惹,惹不起。 第二位先生是位中年人,身体看着就很健壮,但也比上一位陆德明老先生更严肃,都没等李宽作妖,仅仅是检查功课,这位先生就罚了李恪和李恪的伴读们,李恪是罚站以及加罚功课,伴读直接就是打手板。 李宽:“……” 好不容易等到去外面上体育课,李宽三分好奇,三分担心,三分忧虑,一分期待。 “这堂课的先生是哪位?” 初唐时期可是名将如云,只看前两位先生,就知道李二陛下给儿子选先生的标准了,开门先生是当世大儒,武先生肯定也不是泛泛之辈。 “是翼国公。”李泰回答道。 李恪补充:“是秦将军。” 李宽不知道翼国公是哪位,但姓秦的将军——秦叔宝,秦琼,春节贴门上的那位门神? 谁小时候还没看过几集的《隋唐英雄传》,受这部电视剧影响,在唐朝的名将里,李宽最喜欢的便是这位秦将军了。 秦将军来教几个小孩骑射,跟科学家教小学生数学题有什么区别,这要是不好好学,李宽自己都会可惜到心疼。 装了半天乖小孩的李宽瞬间就来了精神,趁着秦将军还没来,先自己做了拉伸运动,等瞧见秦将军的身影,马上起身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双手紧贴大腿外侧,身姿如同一条直线。 5. 第 5 章 秦琼一进校场,便注意到了新来的楚王殿下。 不光因为楚王殿下身姿最笔挺,还因为楚王殿下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看,都要冒光了。 秦琼很熟悉这样的眼神,自他成名之后,军中便有许多士卒是这么看他的。 “殿下以前可曾学过弓射?” 李宽摇头,很是积极的道:“虽然不曾学过,但我臂力还不错,平衡也还可以,平时有锻炼身体。” 种地怎么不算锻炼身体呢,更别说,他每天都有在府里跑步的习惯。 “如此甚好。”秦琼边说着边伸手捏了捏楚王殿下的胳膊,“殿下先试试这张小弓能不能拉开。” 李宽认真试了,用足力气,勉强可以拉开,把手放下的时候,脸都是热的。 秦琼了然,道:“殿下今日先练射礼站姿。” 于是,在三皇子练习射草靶,四皇子拉弓控弦的时候,李宽还在练习射礼站姿,差距不可谓不大。 差距不止在骑射上,李二陛下今日陆陆续续见了给皇子授课的三位先生,翼国公已经最含蓄的了。 陆德明老先生提议让楚王先单独补一补功课,免得因为基础薄,跟不上进度,在弟弟们面前失了脸面。 权万纪更是直言不讳,说楚王的心思不在听讲上,虽然在课上纪律严明,但心不在焉,只是装装样子。 唯有翼国公赞了楚王一句认真勤勉。 李二陛下挑了挑眉,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这小子在课上捣乱的准备,如今看来,倒是还算听话,课上心不在焉也情有可原,基础差成那个样子,怕是根本听不明白,基础差,补就是了。 “叔宝可有意收一弟子?” 万宣道年纪轻,管不住李宽,陆德明年纪一大把,没那么多精力,权万纪则是他给老三预备的长史,都不适合做李宽的师父。 翼国公武艺高强,功勋卓绝,忠心亦是没的说,但满身战伤,积劳成疾,已经领不了兵了,连玄武门之变,他都没让翼国公出面,若非如此,翼国公的实封不会仅有七百户。 沙场是将军的立身之所,可翼国公现在连领兵都困难,长子又太过年幼,长此以往,翼国公府必然会慢慢消失在人前,他命翼国公去崇文馆教皇子射箭,便是为了加重翼国公在朝中的份量。 能驰骋沙场的猛将,要收拾个懒散但心正的小孩,还不是手拿把掐。 而李宽早就已经受封亲王,又是他的亲子,翼国公若是能跟楚王府绑到一起,既可以提升地位,又没有风险,对抱病在身的翼国公再合适不过了。 “臣全听陛下安排。”秦琼没有扭捏,微微躬身应下。 “好。”李二陛下合掌,大笑着从座椅上起身,“拜师之事不能马虎,朕会让皇后和楚王好好准备,拜师之后,朕就把这小子交给你了,叔宝该罚罚,该打打,朕绝无二话。” “陛下厚恩,臣——” 李二陛下走过去,手拍在翼国公肩膀上,打断对方的话:“你我君臣不必说这些。” 秦琼心中热流翻滚,鼻酸眼热,强忍着情绪对着陛下拱了拱手。 * 当天,李宽又一次被传召去了丽正殿。 他左边是太子,右边是李泰。 李宽这两日在舅外公那里恶补了一番宫廷礼仪,因此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格外小心,君臣有别,储君也是君,所以身体微微落后太子半个肩膀的距离。 至于一旁的李泰,人家是亲哥俩,不比他,差了一半的血缘,李泰礼不礼让太子,都不妨碍他执行规矩。 “二弟头一日在崇文馆读书,可还习惯?” 让一个放假五年的人,回到学校上学,那必然是不能习惯的。 虽然太子在他的事情上不能当家做主,但这并不妨碍李宽吐露心声:“臣弟在府里随意惯了,很难习惯这样一整天都排满的课程。” 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的眼型都是细长的丹凤眼,太子的眼睛跟父母完全不像,他的眼睛偏圆,眼白少,眼黑多,惊讶的时候会微微瞪大眼睛,显得眼睛更圆了,看起来很乖。 “你以前在楚王府都是怎么上课的?”太子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自有记忆起,便在背书学习了,没有启蒙的先生的时候,母后也会教他。 不光太子好奇,李泰也很好奇这位二兄的生活,一个人在楚王府孤苦伶仃固然可怜,但一个人当家做主的生活肯定也是很自在的。 李宽挠了挠眉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在楚王府上课的状态,他上课甚至不是在教室里,楚王府也没有专门用来读书教学的房间。 舅外公是个老实人,尽管被他忽悠了,但责任心还在,他在花园收拾秧苗的时候,在亭子里赏景的时候,在厨房里折腾吃食的时候,舅外公都会在能腾出精力的情况下给他背书,教他经书,只是他爱学这些,每到此时,要么忽悠人,要么就干脆打发人去做别的。 “想学的时候学,想玩的时候玩。”李宽概括道,不止没有固定的教室,也没有固定的时间。 太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道:“难怪你会不适应。” 外面飞的小鸟关进笼子里,当然不可能适应了。 李泰的目光从二兄身上移到长兄脸上,二兄耽于享乐也就算了,毕竟此前没人管,长兄怎么还一副羡慕的样子,君者,承天下之望,理应朝夕勉学。 “二兄今日课上听得懂吗?” 李宽叹气:“怎么可能听得懂,像听天书一样,平白浪费时间罢了。” 这二位谁帮他劝劝李二陛下,别再让他去崇文馆了,他对那些经史不感兴趣,有这时间还不如跟着秦将军学学骑射呢,虽然还没射出过一支箭,但他觉得这项运动还挺有意思的。 太子有些同情的道:“孤等会儿让人把以前用过的经书取来拿给你,上面有孤之前学习时的批注,你可以看着补一补进度。” 不然这么下去,只会越差越多,哪天父皇检查功课,非罚二弟不可。 “我让人送些字帖过来。”李泰紧跟着道,长兄友爱兄弟,他也不差。 “多谢二位的好意。”但是不需要,一点都不需要,“我还是慢慢来吧。” 熬一熬,未必就是他先认命,也有可能是李二陛下先失去耐心,把他从崇文馆打发出去。 进入丽正殿之前,李宽先摸了摸自个儿的荷包,里面的猪肉脯已经吃掉一半了,早知道还要留在宫里用晚膳,他就多带一些。 已经是饭点了,李宽不觉得皇后会让他饿着肚子离开,也不知 道李二陛下将他叫过来做什么,总不能只是用膳吧。 “朕给你找位师父。”李二陛下开门见山,“日后你就跟着翼国公。” 李宽唇角上扬:“那儿臣还需要去崇文馆吗?” 不用去了吧。 “以后上半天来崇文馆学习经史,下半天再去翼国公府。”李二陛下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师父不光管你的武艺骑射,也管学业功课,处世立身,日常起居,你若做错了事情,师父也可进行惩戒。” “朕要提醒你,翼国公虽是武将,但近几年疾病缠身,不堪忧怒。” 换言之,便是做徒弟的不能惹师父生气。 李二陛下的声音平和,语速适中,但依旧让李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秦将军的身体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 李宽望着年富力强的李二陛下,轻声应下。 他今日就见了三位先生,一个都快八十了,走路都要拄着拐杖,一个是旧疾缠身的武将,合着三个人里就只有一个身康体健的。 “秦将军得了什么病?” 他以前只知道英雄入唐,归在李二麾下,如千里马遇伯乐,得到了好的归处,不知道历史上的秦叔宝是否长寿,是否善终。 “是在战场上留下的老伤,需得慢慢养着。”李二陛下提起这事儿,心情也不太好,像翼国公这样的猛将,如果不是受伤严重,他又怎么会放着不用,不管是玄武门之变,还是突厥入关,他都没敢让翼国公披甲,上次病发,翼国公这条命都是捡来的,如今能活着就算是不错了。 若是翼国公身体无恙,日后大唐对战突厥,他便又能多一分把握了。 “你小子,好好跟着翼国公学,莫要气他。” 便是学不到翼国公在战场上的本事,能学到翼国公几分的品行和心性也够用了。 李宽心里麻麻的,倒不是他准备在秦将军那里撂挑子气人,他比李二陛下还信秦将军的本事,能在乱世之中拼杀成国公的人,想收拾他还不容易,但李二陛下想让他跟秦将军学什么?打仗的本事吗? 尽管他这几年都没怎么出府门,但也知道刚刚建立的大唐还没有日后盛唐的气势,连长安城都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乱后显得很是冷清,这座都城还没有后世一座县城的人口多。 李二陛下新上位,还是以强硬手段上位,要弥合朝廷的新旧势力肯定需要时间,而外部的威胁依旧存在,还是多处,几个月前打到关中的突厥就不说了,朔方一带有梁师都作乱,河北一带有刘黑闼旧部反唐。 总而言之,现在的大唐,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在这曲折的道路上,李二陛下让他拜秦将军这样的千古猛将为师,李宽很难不多想,毕竟李二陛下自己都是在马背上打出来的皇帝,很有可能会让后辈也从军。 而李宽上辈子杀鸡都不敢,也不擅长运动,除了干农活还有点经验外,就是个每日步数都不过千的废材程序员,李二陛下让他学学纸上谈兵的本事还行,若是打着让他去从军的主意,恐怕就得让李二陛下失望了。 不过,明年就是贞观年了,以李二陛下在历史上的英明神武,应该很快就能脱离困境,使四海威服,将来也就用不着让他去从军了。 李宽对李二陛下充满了信心。 6. 第 6 章 李宽身上半荷包的猪肉脯拿出来给丽正殿添了道菜,蜜汁味的,外面裹了层糯米纸,吃起来微微有些甜。 他向来是不直接送吃食到宫里的,瓜果不好做手脚,但像这些做熟的吃食就很有风险了,宫廷又向来是血影腥风,因此不管是长孙皇后这里,还是祖母处,往往都是直接给方子。 这会儿给桌上添了菜,李宽也是第一个取了片猪肉脯,先吃给众人看。 太子很给面子,夹了一块,随后眼睛一亮,紧跟着夹了两口放自己碟子里。 长乐公主跟着夹了一块,吃了一小口后,干脆起身,给李二陛下、皇后、李泰和豫章公主都夹了一块,赞道:“好吃,甜甜的,还很香,一点都不像猪肉。” 没有猪肉奇怪的味道。 长孙皇后细细尝了,问道:“这是劁过的猪肉?” 她记得前几年宽儿边让宁兰捎过一个养猪的法子给她,有些奇特,不管是公猪,还是母猪,都要在很小的时候就阉割掉,且还给了喂养猪食的配方,具体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包含了正经的粮食,所以她也就是没让人试。 “对。” “什么是劁?”长乐公主没听懂,“劁过的猪肉都这么好吃吗?” 听懂的太子和李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皆微微垂下眼眸。 李二陛下则是皱了皱眉,问道:“只劁公猪?还是都劁?” 如此会影响母猪下崽吧。 “都劁,劁了专门养来吃肉,不指望用它们来产育,劁过的猪不止可以去掉腥膻味,性情也更温顺,长肉更快。”李宽解释道。 “你庄子都是这么养猪的?那别的牲畜呢?牛马可不能这样养,驴也不行。” 牛马驴都是蓄力,尤其是前两者,一个关乎耕种,一个关乎军政和运输,马虎不得,若是为了得到更好的肉质劁掉,引得世家大族效仿,那就遭了。 李宽有养猪的经验,尽管着经验都是围观来的,但养牛马驴的经验,他可没有。 “这些都是正常的养法,儿臣没插手过。” “那就好。”李二陛下放下心来,“劁猪的成活率是多少?” 太监进宫有些都会经不住那一刀,猪怕是也一样。 “这得看经验,师傅手艺好,猪崽小,体壮,劁掉后基本都能成活,当然也要注意养护,猪圈得干净干燥,还要用草木灰消毒。” 李二陛下真心觉得他这个次子有从医的天赋,也真觉得有些麻烦,猪肉虽然好吃,但不管是他,还是皇后,都腾不出精力来为了几口猪肉折腾。 长孙皇后尝到好吃的猪肉了,也没有要养的意思,一是分不出人手和精力,二是太过抛费,东宫可不止有丽正殿这点人,陛下的妃嫔和子嗣加起来有几十人,东宫有的,自然不能落下太上皇,太上皇的妃嫔和子嗣那就更多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长孙皇后这小半年来没少为了宫中用度发愁,国库、内库皆不丰盈,可东宫加太极宫这是两代帝王的后宫,太上皇退位后,他老人家的用度不减反增,对太妃和宗室出手比从前还大方。 总之一句话,钱不够用。 长孙皇后已经在想办法开源节流了,拿粮食喂猪——养不起。 “陛下让宽儿拜翼国公为师,拜师礼是在宫中进行,还是去王府?” 按照前朝的礼制,亲王拜王傅是在亲王府正殿。 如果选在宫中拜师,无疑更正式,规格更高。 李二陛下看了次子一样,道:“你怎么想的?” “儿臣可以去国公府上门拜师吗?” 日后不是还要去秦将军府上学习吗,正好先探探路,熟悉熟悉人头。 迄今为止,他都还不知道,秦将军有没有别的弟子,家中有几子,他有没有师兄弟。 “可以。”李二陛下心中满意,尊师重道总是好的。 “那拜师礼有什么讲究吗?”李宽没接触过这些,但也知道不能空着手上门,后世上学还得交学费,古代拜师不能什么都不给吧。 看得出来李宽的重视,长孙皇后指点道:“依着旧俗,拜师应准备六礼,民间是干肉、芹菜、莲子、红枣、桂圆和红豆,文雅一些,则是束帛、干肉、清酒、枣栗、榛栗、香草。” 这个时节,李宽还真没地方能找到芹菜,只能选后者了。 “谢娘娘指教。”李宽小声道,琢磨着回去熏些肉干后,往宫里也送一份,他亲自盯着,绝不让人有机会在里面动手脚就是了。 装猪肉脯的盘子已经空了,这也是桌上第 一个空盘,可见龙子凤孙也是一样的馋猪肉。 李宽看着桌上的菜色也有些下不去筷子,太过寡淡。 长乐公主用肉脯配稻米饭,小口小口的吃着。 豫章公主干脆只吃猪肉脯。 李泰心不在焉,父皇给二兄选了翼国公做王傅,那他呢,不能也是哪个旧疾缠身的武将吧,父皇给长兄选的老师可都是李纲、孔颖达这样的三朝元老和儒学大家,就连现在教他们的陆德明老大人,最初也是长兄的经学先生。 太子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干脆放下筷子,让人取了消食茶来,慢悠悠的喝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翼国公府好像离东市还挺近的,二弟日后去逛东市倒是方便。 * 李宽在夜色中回府,不出意外,舅外公已经在等着他了,不等对方开口,便直言道:“陛下让我拜秦将军为师。” “恭喜了。” 万宣道还记得楚王之前便跟他打听过秦将军的事迹,言语之间对秦将军颇为推崇,别的皇子可能看不上这样一位疾病缠身的将军做师父,但楚王肯定愿意。 “舅外公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他以后还要每日进宫,肯定有机会见到李二陛下,可以帮着求一求。 万宣道三年前之所以被任命为楚王府长史,就是因为太上皇问他志向时,他直言想上战场杀敌,长姐不愿他冒险,因此求太上皇把他安置到楚王府来,既是照看楚王,也是远离战场保平安。 他现在的志向依旧是上战场,但他也理解长姐,不愿惹长姐伤心。 “臣身为王府长史,自然是照顾王爷。” 正如万宣道了解李宽,李宽了解他这个年纪不大的舅外公,对方不是一直想入朝做实事吗,而不是在楚王府陪小孩子过家家,今儿怎么听着像是改主意了。 万宣道慢悠悠的道:“您既拜了秦将军为师,那臣理应同您一起向学,伴您左右。” 不当先生了,当伴读,秦将军课上的伴读,便是不能跟着楚王去宫中跟着听课也无妨,有了这一层关系,他便可以向秦将军请教了,想来看在楚王的面子上,秦将军应该也不介意指点他一二。 李宽忍俊不禁,合着舅外公也是秦叔宝的小迷弟,那这束脩得给得再厚重些才是。 7. 第 7 章 府里还存着大概二十斤的腊肉,但是还不够,拜师用的加上给宫里的,另外王府还要留一些,李宽直接让人宰了六头猪。 没办法,一方面是猪骨架大,出肉率低,另一方面,三斤猪肉才能做出一斤的肉干来,且为了美观,只选用后腿肉和前腿肉,切成长条,一脡一条,不多宰几头猪怕是不够用。 六头猪基本就是府里所有的成猪了,过年都没得杀了。 除去做肉干用的前后腿,剩下的部位还有很多,除了里脊放外面冻着,剩下的干脆全都卤了。 五花肉油多,做成肉干容易坏,但做卤肉可太合适,除了五花,肋条、猪蹄、猪头、猪耳朵、猪舌、猪大肠、猪心、猪肚都能卤,也就剩下猪血做成血豆腐做菜用。 肉干尚需要三五日的功夫才能完全风干,但卤肉就不需要等这么久了,李宽直接让人分成三份,最小的一份留府里,毕竟人少,吃不了太多,剩下的连肉带汤一起装到坛子里。 给宫里的这份,李宽亲自赶在早上上课前送过去,彼时天才蒙蒙亮。 “殿下您这是?”宁兰得了消息,便快步走到丽正殿门口,陛下也才刚起,她过来的时候,娘娘正在殿内伺候陛下梳洗。 “这两坛子卤肉是给娘娘的,现在天冷,能存个三五天,本王还得去崇文馆,就不多待了,姑姑收着吧。” 李宽说完就走,一点都不拖沓,娘娘身边的人,他只认宁姑姑一人,吃食交给旁人也不放心。 若是肉干,还能送宁姑姑两条,但卤肉就算了,汤汤水水的,不好拿出来分。 宁兰看着楚王殿下匆忙离开的背影,再看看高度到她腰间的两个大坛子,哭笑不得,楚王殿下管这叫坛子,这得算是瓮吧,这是煮了头象吗? “抬进来。”宁兰吩咐道,收到膳房之前,也得叫娘娘先过目才行。 两个大坛子抬进去的时候,李二陛下正要出门去显徳殿上朝,他方才也听见外面的动静了,知道这是次子送来的,忍不住看向观音婢的方向冲俩坛子抬了抬下巴。 方才老二可一个字都没提他,昨儿晚上他还跟观音婢说,这小子只在她跟前看着乖巧,瞧瞧,这大早上就过来给观音婢送孝敬了。 长孙皇后也很震惊,她第一次在这个时间收礼,这样的礼物也是头一次收到。 “陛下快去上朝吧,别晚了时辰,等下朝就能吃上宽儿的孝敬了。”长孙皇后没好气的道。 宽儿送这么多卤肉,难道还能没有陛下的份,不过是孩子内敛,不说罢了。 待送走了陛下,长孙皇后看着两个瓮一样大的坛子,也有些犯愁,这么多可怎么分。 “去尚食局叫些人过来,再拿上些小坛子和长勺。” 坛子上的盖子被打开,浓浓的肉香在大殿内蔓延开来,很快就有两个小馋猫闻着味来了,连身上的寝衣都不曾换下。 “母后,好香啊。” 长乐和豫章站在坛子前面闻着味道,两个人都还没坛子高,看上去小小的一只。 “这是你们二兄一大早送过来的卤肉,等会早膳就能吃到了。”长孙皇后边解释着,边拉开两个小姑娘,“快洗漱去,洗漱完才能用膳。” 等尚食局的人过来,手臂长的勺子往坛子里一捞,里面的各色卤味终于显现出模样了。 “分别挑半坛子卤肉出来,浇上汤汁给太上皇和楚国太妃送去。” 正值多事之秋,又是吃食,长孙皇后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太上皇的妃嫔众多,除楚国太妃外,剩下的人她就不送了,楚国太妃毕竟是宽儿名义上的祖母,理应孝敬。 尚食局拿来的十多个坛子已经装满了,而放在地上的两个大坛子,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也没了大半,只余一小半。 “且先放这儿吧。”长孙皇后吩咐道,看陛下是怎么个章程,能让宽儿眼巴巴送过来的吃食,味道必然不错,光是这香味便已经很下饭了,看陛下是分给后宫妃嫔,还是赏个前朝的臣子。 丽正殿和显徳殿只有两三百步的距离,没有紧急的朝事,等会下了朝,陛下就该回来用膳了。 * 李宽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了陆德明老先生之前抵达崇文馆坐下。 让一位头发胡子乃至眉毛都白了的老爷子站上面讲课,他在下面坐都坐不踏实,李二陛下也是心大,也不怕老爷子晕倒在宫里。 快八十岁的人在上面讲课,未满八岁的人在下面听课。 李宽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做足了样子,面前摊着书,其他人翻页的时候,他也翻页,其他人动笔的时候,他也拿了毛笔在手里攥着,只是不落下去而已,至少老先生在上面看着他这边应该不是很突兀。 李泰这几日都快疯了,二兄就坐在他旁边,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厚的脸皮, 装模作样的翻书,有时候多翻了一页都不会发现,等到他翻书的时候,二兄还会再跟着翻,翻到先生没讲到的内容上。 笔拿手里,但硬是不蘸墨,生拿。 齐声读书的时候就更好笑了,他就坐在二兄身边,可以看到对方有节奏的摇头晃脑,还张嘴,但就是没有声音,好一个滥竽充数,权先生当时脸都青了。 李泰恨不得扯块帘子,把他和二兄的座位隔开,眼不见心不烦。 但即便是隔开了,瞧不见了,也只能自欺欺人,上面的先生,后面的皇子伴读,说不定怎么在心里看笑话呢,甚至很有可能把这笑话散出去,让外面的人也知道皇子有多不学无术。 李泰一想到这些便眉头紧皱,二兄如此,说不定还会带累母后的名声,谁让楚王府没有长辈,二兄生母又没了,倒像是母后没有教养好对方一样。 等到中午,午膳还没用,李宽便 溜了,美名其曰是回去准备拜师礼,实际上昨日肉条就已经蒸好了,一半吊起来风干,一半用果木熏制,王府自有有经验的师傅,完全不需要他插手,他回去先睡了个午觉,醒来后便亲自去未来师父家送肉。 装肉的坛子跟宫中的那两个是一批烧出来,不过只有一坛。 翼国公府位于永兴坊,就在永昌坊前面,距离比去东宫还要再近一些。 除了卤肉,李宽还带了一篓林檎果、一块长命锁,后者是送给小师弟。 他也是打听了才知道,秦将军去年才得长子,现在才一岁多,在他之前也没收过别的徒弟,长命锁是他送小师弟的见面礼。 翼国公府人丁单薄,只一家三口,最小的那个走路都还走不稳当,得知楚王上门,秦琼和夫人张氏亲自迎过去。 “府里昨晚卤了些肉食,我送来给师父师母尝尝鲜。”虽还未正式拜师,但李宽已经先喊上师父师母,反正早晚的事儿,“这块长命锁是给师弟的。” 张氏忍不住看向自家郎君,楚王殿下何时拜的师。 不等秦琼解释,李宽便已经开口了:“还没来得及正式拜师,但父皇已经做主安排了。” “原来如此,楚王殿下快快请进。”张氏侧身礼让,轻推了郎君一把,让人去招待楚王,她则亲自去煮茶。 板上钉钉的师徒俩肩并肩往里走,步子缓慢。 “殿下这会儿不应该在崇文馆读书吗?” “我听也听不懂,而且陛下也说了,拜师后,我只有上半天需要去崇文馆,下半天来翼国公府跟着您。” 秦琼淡淡的看了未来弟子一眼,没有抠字眼,左右也就这几日的功夫了,待陛下下旨后,便可以正式收徒。 “臣是武人,书读的不多,只是粗同文墨,恐怕教不了殿下经学史书。” 李宽点头,李二陛下肯定了解师父的情况,不会强求的。 秦琼接着道:“臣只能督促您背书练字,赶赶进度,既然您今日过来了,那便从今日开始吧。” 李宽:“……”他就是来送个礼,认认门的。 而且还尚未正式拜师不是吗。 张氏端着茶进屋的时候,秦琼墨汁都给楚王殿下磨好了,字帖也已经展开在书案上了,只待楚王临摹。 张氏见状,放轻脚步,慢慢将茶盏放到书案的右上角。 李宽立马把茶盏端起来,掀开茶盖,好家伙,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其说是茶,不如说他端了碗稀粥。 端都端起来了,李宽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咸,辛,酸,甜,苦。 五味皆在其中了。 李宽强忍着才没皱眉,表情自然地将茶盏放下,拿起笔临摹桌上的字帖。 张氏悄悄的进来,又悄悄的离开。 秦琼则是站在一旁,看着楚王落笔。 8. 第 8 章 李二陛下是吃过苦的,打仗的时候风餐露宿,有时候连口热的都吃不上,但他毕竟是贵族出身,连猪肉都很少吃,更不要说猪的五脏、猪舌、猪耳、猪蹄这些东西了,他都没在饭桌上见到过。 “都是老二送来的?” 李二陛下夹了一块巴掌大的肥瘦相间的肉片,本以为会有先腻,结果入口咸中带甜,肥肉软糯,入口即化,瘦肉酥嫩,没有猪肉的腥臊味,也不像肉脯那样紧实。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笑道:“送来了两瓮,太上皇和楚国太妃处已经孝敬过了,还余下不少呢,您看着分配吧,都在这儿了。” 李二陛下一进门便瞧见了,地面上摆了十多个坛子,而且每个坛子的个头都不算小,这是捅到猪窝了。 将桌上各色的卤味尝遍后,李二陛下这才开口道:“眼看要过年了,朕预备在显德殿宴请百官,这些就拿过去给各桌添道菜。” 不然十几坛子肉给谁不给谁呢,眼下朝中局势复杂,玄武门之变后的封赏便是再三斟酌后的结果,既要奖赏有功之臣,又要安抚太上皇的人,收拢建成太子旧部,还不能忘了朝上中立之人,可以说玄武门之变后的封赏名单是一个各方面妥协后的结果。 李二陛下这几个月来也一直在试图将一碗水端平,实在不想为几坛子卤肉的分配搞出是非来,还不如把它变成宴会上的一道菜,反正年底宴请也是定好的事情。 “宽儿这么孝顺,陛下不表示表示?”长孙皇后笑盈盈的问道,天家和睦、父慈子孝是世人都希望看到的。 “给他赏本字帖?”李二陛下说完自己都笑了,那狗趴一样的字,“既然拜叔宝为师,那朕赏他一匹小马好了。” 可不要小瞧了一匹小马,李二陛下正对着突厥磨刀霍霍,渭水之盟后,他每日都在显德殿庭院内亲自率领禁军习射,考核其优劣,朝廷各部也在日后打击突厥作准备,马匹作为战备之物,每一匹都是珍贵的。 “让太子和青雀也都去挑一匹。”李二陛下不忘两个宝贝儿子。 “人人都有,那还是奖赏宽儿吗?”长孙皇后好笑道,“而且太子功课重,青雀年纪小,学习骑马之事可以过段时间再说。” 长孙皇后向来是不插手陛下管教儿子的,但学习骑马和拉弓射箭还不一样,太子天生有足疾,学习骑马肯定要比同龄人更费劲,她希望等太子再大一些,身量更高、力气更足的时候再学习骑马。 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李二陛下明白皇后的顾虑,宽慰道:“也好,那就等他们再大些,到时候朕亲自教他们骑马。” 更多的宽慰之言,李二陛下也说不出口了。 除了给太子寻医问道时,他跟观音婢都很少会说到太子的病情,也会尽量避免一些跟足疾有关的字眼。 太子刚出生的时候,看不出有足疾来,连太医都没有诊治出来,一直到一岁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才发现了些微的不同,很轻,直到现在足疾的程度也很轻,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但太子是他的嫡长子,生来便万众瞩目,活在世人眼睛里,被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看,一言一语,一步一行,都会被放大。 李二陛下心中既怜惜也遗憾,好在太子聪慧,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都是出挑的。 长孙皇后知道自己这会儿不应该说什么,但还是出声建议道:“他们兄弟二人毕竟差了一岁,读书岔开了,陛下教他们骑马最好也岔开,等承乾能稳稳当当骑马走几步的时候,再让青雀学也不迟。” 不要放到一起教,也不要让当弟弟的先学。 李二陛下‘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为太子,只能稍稍委屈青雀了。 * 李宽一直以为自己是厌烦工作,同时也厌烦学习的,他在王府的地里耕种,都比读书来的高兴,但此时此刻,品着五味交织的茶,蘸着秦将军磨好的墨汁,毛笔移动间,他的心居然也慢慢沉了下去,眼里心里只剩下书案上的字帖。 直到天色慢慢昏暗下来,李宽这才放下手中的笔。 该回了。 长安城是有宵禁的,酉正时分,承天门会敲响暮鼓,紧跟着各坊各街的鼓吏会跟着敲鼓,鼓声结束时便是宵禁开始时,在这之后如果还有人在街上行走,便是‘犯夜’了,违法的。 冬季天黑的早,这会儿应该刚刚酉时,现在回府,时间上还是比较宽裕的。 “师父,弟子告退了,再晚便要犯夜了。” 秦琼此时声音都是极温和的:“为师送你出府。” 见惯了同僚家,尤其是老程家张牙舞爪的混小子们,楚王殿下实在乖巧,这让他之前准备的诸多手段都落了空,倒是体会到了丝丝为人师表的满足感,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透过弟子,秦琼可以想象到年纪更小的陛下当年是何等模样,对那个时候的太上皇来说,陛下这样的孩子也是报父母恩来了。 “师父不用这么麻烦,以后我天天来,难道师父还要天天送我出府吗,您踏实待着,不用送我。”李宽推辞道。 明知道秦将军疾病缠身,何必再让其出门吹一回寒风呢,据他所知,秦将军在宫中授课也不是天天去,李二陛下还安排了另一位武先生。 李宽顶着凛冽的寒风出门,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琢磨着是不是有机会劝劝李二陛下,只让秦将军做他师父就够了,宫中的差事还是免了好,否则这隔三差五的出门去,怕是不利于秦将军养病。 事实证明,在崇文馆读书是很容易见到李二陛下的。 李宽入崇文馆还不到一旬,见李二陛下的次数已经比之前那五年加起来都要多了。 这不,前一天他还想着有机会劝劝李二陛下,翌日,他便被赏了一匹小红马,得以去显德殿谢恩。 他到显德殿的时候,既凑巧也不凑巧,凑巧的是显德殿前的禁军正在操练,不凑巧的是李二陛下无瑕见他,因为在禁军最前方同时操练的还有李二陛下本人,一柄马槊在手中耍的虎虎生威,让人见之胆寒。 比起长枪,马槊要更长,槊锋更是长达半米,在阳光的照耀下,槊锋上凸起的棱线异常显眼。 李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身体感到不适时,才缓缓地吐了一口长气,默不出声站在原地,直到禁军解散,李二陛下将差不多有两个人那么长的马槊收起来,他这才走上前。 真是勇武。 “儿臣谢父皇的赏赐,那是一匹很……”面对这样的李二陛下,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未来的战马,李宽有些说不出口,“很健硕的小红马。” 李二陛下进殿,先卸了身 上的甲衣,然后接过宫人手里的巾帕,边擦脸上的汗水,边看向次子。 “喜欢?” “喜欢。” 早知道能有一匹自己的马,穿来大唐前李宽就去搜搜养马的教程了,他们家早先也是养殖大户,鸡鸭猪羊都养过,但马匹还是很少见的,村里就只有两三家养马的,而且都是只养一匹,是老人家作为蓄力养的,但那也已经是小时候的事儿了,等他长大后再回村里,别说马了,养猪的人都没几家了。 “喜欢就先养着,等你能熟背《论语》的时候,朕便允你学骑马。” 若不是才见过李二陛下使马槊的英姿,李宽这会儿都得呵呵一声,马都给他了,还限制他什么时候学骑马吗。 虽然没有呵呵一笑,但是李宽也同样也没有出声应和,他实在很难适应李二陛下说话的方式,哪怕对方真的是皇帝,也真的是他现在血缘上的亲爹,但这语气老登味也太足了。 李二陛下擦了脸,净了手,这才有些疑惑的问道:“还有别的事儿?” 怎么还在这杵着不动。 “父皇之前不是说师父身上有在战场上留下的老伤吗,儿臣想着是不是免了师父在崇文馆的差事,这样便可以在府里好好养伤了。” 李二陛下的目光落在次子脸上,他仔细瞧着年仅七岁的儿子,明明知道不该有此猜忌,但猜忌的想法在李宽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就已经生出来了。 到底是为翼国公的身体着想,还是想翼国公不再接触别的皇子,哪怕只是以武先生的身份。 但这张嫩生生的脸上没有心虚,坦然中还带了几分老实相,跟太子和青雀比起来,甚至看着有些不够机灵。 李二陛下有些懊恼,懊恼于自己的多疑,他本不该如此的。 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玄武门的血腥味,明明已经过去半年之久,再重的血腥味都应该冲洗没了。 “也好,最近天寒地冻,翼国公还是在府里好好养着吧,你能有此心,朕很欣慰。” 能想着爱护师父的身体,能来御前求情,赤子心肠,理应勉励。 李宽全然不知李二陛下一句话的功夫脑子已经转一圈了,谢恩的同时,心中升起淡淡的自责,方才他不该觉得陛下老登味十足,人家也是慈父之心,不是亲近之人,谁会管他能不能背得下论语,管他什么时候骑马。 因着这些许的歉疚自责,李宽准备过几日的时候再多送宫中一些肉干。 生出些许懊恼的李二陛下,则是开口留下了次子。 “等会儿午间设宴,你留下来用膳,顺便见见宗亲和朝臣。” 不管是太子,还是青雀,还是比次子小了几个月的老三,都没少出现在人前,唯有次子,在长安城很少露面,更没有随他出席过任何宴会,怕是连宗亲都认不全。 李宽忙应下,既可以躲懒,又能一口气见遍初唐名臣,这样的好事情当然不能拒绝了。 之前不管是李二陛下登基,还是册封太子,规矩都太多了,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不敢东张西望,也不能找人打听,也就认清了李二陛下和太子殿下的脸。 见过了秦叔宝,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见到房谋杜断里的二位、大唐军神李靖、福将程咬金、猛将尉迟恭、老狐狸长孙无忌、谏臣魏征…… 9. 第 9 章 初唐的宫宴并不丰盛。 大概因为还在冬天的缘故,青菜就只有老三样——冬葵、白菜和萝卜,加上豆芽也才四样而已,且不是蒸,就是煮。 肉食的种类丰富,除了鸡鱼羊鹿,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盘李宽送进宫的卤肉,但这些肉类的做法又实在简陋,不是蒸,就是烤。 桌上的菜色看得李宽胃口都没了大半,真想让李二陛下见识见识他府里的炒菜,红烧、干煸、炝炒、清炒。 在让李二陛下见识炒菜的滋味之前,李宽先见识到了初唐名臣的风范。 清瘦儒雅,长鬓飘逸的中年人是房玄龄,这会儿的房玄龄还不是宰相,一身紫色圆领襕袍,任太子右庶子。 太子左庶子,身材挺拔,面容看起来庄重严肃,和房玄龄坐在一处,杜如晦是也。 魏征则是一身绯色官袍,没有李宽想象中的不怒自威、苦大仇深,相比于房玄龄的清瘦,杜如晦的高大,魏征面容和善,看起来有些中年发福的样子。 同样发福的还有长孙无忌,圆是圆的,肚子的挺的。 “这样看起来,我师父还挺像是个儒将的。”跪坐在李二陛下身侧的李宽小声道。 尉迟恭面黑,程知节壮硕,李靖个子最高,看起来最猛,只从身形外观上来看,他师父同样一身,但在将军们里最有书卷气了。 李二陛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从坐下来到现在,这小子嘴就没停过,问来问去,问的不是他手下的名臣便是名将,知道的还不少。 “这话你应该亲自跟你师父讲。” 翼国公在战场上跟‘儒’这个字可不沾边,那是一等一的猛将。 李宽小声道:“儿臣瞧着,在场还是父皇年轻。” 过分年轻了,在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尤其是他问到的几位名臣名将,都比李二陛下年纪大,而且大都大很多。 李宽心里既有见名人的欢喜,又有淡淡的忧伤,尤其是在看到房玄龄等人头上零星的白发时。 李二陛下这辈子受到的赞誉无数,但是被儿子夸年轻还是头一回,刚进殿时还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次子,这会儿胳膊支在案桌上,手托腮,腰是往前弓着的,身子是半斜着的,懒懒散散,不成样子。 “坐直了。” 李二陛下在心里一次次推翻对次子的既定印象,胆小是假的,老实是一时的,也不知万宣道这几年在楚王府都是怎么教的,莫不是没少聊他打仗的故事,他能够感受到次子对他手下几个臣子的崇拜和喜爱。 因为八卦历史名人渐渐放松的李宽:“……” 行叭,差点忘了坐他旁边的是千古一帝,不是能一起聊八卦的朋友同事。 楚王这张面孔对群臣来说是陌生的,但这个年岁的孩子,又穿着亲王常服,再联想到最近楚王入崇文馆读书的消息,在座的心里也就有数了。 程知节探出身子去,把脑袋探到隔壁桌的秦琼耳朵旁。 “听说昨日去你府上了,怎么个情况?” 玄武门之变可才刚过去,这位楚王殿下既不是陛下的嫡子,甚至在名义上都不是皇子了,不能胆大包天到拉拢朝中武将吧。 册封他为王傅的旨意还没有下来,秦琼只能解释道:“是陛下的意思。” “那就好。” 程知节松了口气,他今日是头一次见楚王,只觉对方与传闻中的不同,并非胆小怯懦之辈,而且跟陛下还亲近的很,他都不曾见到太子殿下跟陛下说悄悄话的场面,倒是在楚王和陛下身上见到了,他可不想老兄弟卷到下一代的储位之争里。 秦琼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玄武门之变影响的影响还是太深了,但是想到楚王已经过继出去,是陛下弟弟的嗣子了,又放松下来。 楚王与陛下身份不同,大唐之后也会越来越安稳,没有那么多的仗可以打,而且如陛下这样惊才艳艳之人不知多少年才会出现一位,他不认为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内还会有如陛下这样的人物现世。 程知节的心放到肚子里,这才有心思吃席,他感兴趣的就只有一样,也是唯一一道新鲜菜色。 宴席上的人,没有几个是奔着吃席来的,但瞧见没吃过的菜品,大多数人都和程知节一样好奇,往往第一筷子夹的就是卤味。 后世的卤味方子,放到经历了多年战乱的初唐,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一样的存在。 李宽在上面瞧着,都觉得自己可以在长安城开一家卤味铺子了,生意必然不错,前提是他得先扩大府里养猪的规模,不然一年就那么十几头猪可不够卖的。 随着李二陛下举杯,大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热闹,群臣聊起当年征战沙场之事,说起对突厥的备战,对明年的期待。 李宽听着,看着,没有一丝分神,连眼睛都舍不得眨,这些在历史上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人物,如今就在他面前,他好像看到了未来大唐盛世的出现,甚至有一种自己也参与了盛世建设的错觉。 李宽不知道的是,他脸上一直带着笑,眼睛里满是崇拜、欢喜和憧憬,群臣看在眼里,这实在是一位很可亲的殿下,饶是长孙无忌,在宴会开始时,他分明不喜楚王面对陛下的随意和亲近,但到宴会结束时都把这位殿下看顺眼了。 左右只是一位被过继出去的亲王,连皇子都不是了。 午间便开始的宴会,硬是到了日暮时分才结束,大殿内充斥着酒气,李宽是出了殿门才察觉到不适,他怕是都要被酒气腌入味了,臭的很。 翌日,李二陛下下诏任命翼国公为楚王王傅,同时追封楚王生母为正三品婕妤。 接到圣旨的秦琼,立马让府里的人往各处送卤味。 楚王送过来的卤味实在太多了,自家根本吃不完,之前圣旨没下来,不好解释他和楚王的关系,也就不好往各家送,现在好了,秦琼让人给相熟的同僚都送去了一份,直接解决了大部分,只给自家留了小半坛。 李宽让人做好的肉干也派上用场,百十条肉干被一分为二,一半用来拜师,一半送进宫中,和卤肉不同,肉 干可以存放上两三个月。 除了肉干,李宽按照娘娘所说的拜师礼一一准备了,一车束帛,半车清酒,枣栗和榛栗各两篓,六盆兰草,足足装满了三辆马车。 李宽是第一次拜师,秦琼也是第一次收徒,饶是如此,他也知道寻常束脩远没有这么多。 民间拜师,都是十条肉干捆成一束,再配上些许的芹菜和枣栗图个好意头,而不是送整整一马车的肉干,一条都比人家一束大,几十匹的布料装了一车,酒水装了半车,十斤的酒坛子摆了十个,装枣栗的篓子足有半人高,象征高洁的兰草亦是摆了半车。 秦琼不知道是皇家办事都如此豪奢,还是只有他的弟子如此,但确实是感受到了小孩满满的诚意。 同样感受到楚王诚意的,还有被邀来观礼的程知节,楚王府的卤味让人回味无穷,想来这肉干也与别家不同吧。 “叔宝。”程知节平日里粗犷的声音放轻了,“这么多肉干可别放坏了,我来解决一部分。” 翼国公府才几个人,恐怕三五个月都吃不完,等到天气暖和了,好好的肉干长霉发臭多可惜。 秦琼一听‘叔宝’这三个字从程知节嘴里说出来,就知道这厮定然又有事相求,多少年了都没变过,有事是叔宝,没事是秦弟,喝酒喝畅快了,那称呼就多了什么叔宝兄、秦兄、秦叔的都喊过。 秦琼无奈,秦琼习惯了。 “等会儿走的时候,给程兄包上一些。” 秦琼看着笑开怀的老兄弟,不由劝道:“你也应该再娶一位夫人了,瞧你们爷仨这日子过的。” 这要是吃的好,哪至于开口讨肉干。 穿的也不行,领口都开线了。 嫂夫人去世四载有余,也该续娶了,府里总要有位女主子,不说日常起居,两个孩子将来娶妻也总要有人相看吧,总不能让程兄一个大老爷们到处打听。 程知节也不是不想再娶,鳏夫的日子不好过,这不是这几年事赶事都赶在一起了,哪有功夫琢磨嫁娶之事,眼下也不是好时候,陛下虽然已经登基,但渭水之盟的耻辱犹在。 “等收拾了突厥人,我便进宫请娘娘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不管是他这边,还是已故夫人那边,长辈都已经过世了,无人为他操持,他跟叔宝虽是过命的兄弟,但长幼有序,他毕竟更年长些,哪能让弟妹帮着张罗。 天地亲君师,他自然是请陛下和娘娘帮忙了。 秦琼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不在,这副不争气的身子骨,想要为征讨突厥出力都不行。 程知节伸手搭在老兄弟肩膀上,冲着远处扎马步的楚王抬了抬下巴,道:“你这不是后继有人吗,把他教好了,将来马踏西域,亦有一份开疆扩土之功。” 宗室的身份,血缘上又是皇帝亲子,但凡在战事上能有几分本事,陛下便不可能不用。 大唐的宗室枝繁叶茂,实力强大,但大都是远宗,只有太上皇和陛下的子嗣才是近宗,而弟弟再近,也近不过儿子。 10. 第 10 章 跟师父提前搞好关系,跟师娘师弟提前认识的缺点便是:拜师当日,李宽就被传道授业,从基本功练起。 显德殿上,他还跟李二陛下感慨,自家师父看着挺像个儒将。 演武场上,李宽才发现自己拜了位严师,而且还是拜一送一。 扎完四平马,练习弓步桩,练完弓步桩练转腰踢腿,然后是深蹲转体,深蹲转体之后是长跑,累了不要紧,累了还能站着背书,能进屋里临摹字帖,能借着喝水的功夫听自家师父读书。 如此熬了一段时间后,又泡上了程将军送来的药浴。 谁年少时还没有个江湖武侠梦了,李宽一开始对着黑乎乎的药浴充满了期待,等药汁裹满身体之后,便只想起身冲出去了,在泡之前可没人告诉他这玩意儿这么疼。 “这可是老程的家传秘方,不光可以强身健体,还能让你习武事半功倍,练一天顶别人练两三天。” 程知节一只手摁住想要起身往外跑的楚王,嘴上毫不心虚地忽悠小孩。 李宽已经疼得龇牙咧嘴了,话都说不清楚。 “药效……这么……厉害,还以为……能洗精伐髓呢,就这?” 程知节忍着笑,蒲扇一样大的手掌,毫不费力地压着小孩不能起身。 “要是能有洗精伐髓的效果,老程哪还能在人间呆着,早就成仙了,且忍一忍,这东西对你习武有好处。” 只是好处没有他说的那么大,但的的确确是不能外传的家传秘方,等闲他可不会拿出来给外人用。 谁让这小孩是陛下的儿子,是叔宝的亲传弟子,为人还挺讨喜的。 这段时间他的耳朵都要被叔宝夸楚王的话给磨出茧子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喜欢夸徒弟的人,以前多不爱说话,现在是动不动就要夸上一嘴。 不过,他也能理解叔宝,只能说楚王不愧是陛下之子,他年少刚开始习武那两年,绝对称得上‘淘气’二字,让他老老实实读书写字那就更难了,远的不说,他膝下两子打小都是这么过来的。 楚王就不一样了,连叔宝自己都惊讶,制定的计划可以被小孩不打折扣的执行下来,这份没有留下余地的计划,本来是当师父的做好了徒弟讨价还价的准备,哪知徒弟是个狠人,偏偏心还软,知道师父身体不好,除了正午时分,其余时间都是小孩自己在演武场练,让叔宝在屋里远观。 都说,三岁看大,八岁看老。 七岁的楚王殿下,看着确实是个坚毅又尊师重道之人。 已经疼到咬牙说不出话来的李宽,心里面却是小话不断,没有两位大将军这么带孩子的,全天下都没有,早知道药浴疼成这样,连块堵嘴的毛巾木塞都没给准备,他牙根都咬碎了。 亲师父就不说了,他至今都不知道这位将军身上的旧伤到底是什么,伤在哪儿了,但气色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到了冰天雪地的外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脸色和唇色都会变得惨白起来。 身体已经病成这样了,但教徒弟始终较真,他在演武场上稍稍懈怠,便要跑出来纠正他。 他不喜读书,但念《论语》也要比师父念的流畅,这位也不知道放下书本多少年了,现在又磕磕绊绊开始拿着书本念给他听,有时候断句都没断对。 给他念书,给他倒水,给他磨墨,看他练武,陪他吃饭,教他喂马……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有人对他抱以这么大的耐心,在大唐这五年,李宽一直觉得自己是小孩的身体,大人的心理,本质上还是个成年人,但这段时间在翼国公府却让他有了做小孩的感觉。 可师父虽然有耐心,但实在是个不怎么会带孩子的人,换成一个普通的七岁小孩,还是一个之前自在散漫惯了的七岁小孩,突然安排这么紧的课程,上这么高强度的训练,高压之下,心态非得崩了不可。 过几年小师弟长大了,他可得看着点,不能由着师父如此教导。 师父不靠谱,师父拉来的帮手也不靠谱。 但凡是提前说一声,他都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进桶泡这药浴。 程知节的心虚来得后知后觉,小孩满头大汗,脖子上和额头的青筋暴起,整张脸都红彤彤的,紧紧咬着牙关,连眼睛都紧紧闭着,不知道是太疼了,还是怕豆大的汗水滴下来砸进眼睛里,又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这才恍惚间想起,他年少泡药浴时,嘴里是咬着巾帕的,等到长子泡药浴时,府里人也有准备。 程知节连忙上手,左手接着把人摁住,右手则是捏开嘴巴,把食指和中指伸进去,咬他的手指总好过疼到咬舌头。 被迫张开嘴巴的李宽,眼睛也跟着睁开,紧跟着又因为酸痛闭上,试图避开程将军的手指,奈何身体被压着动不了,脑袋一动,程将军的手也跟着动。 李宽脏话都到嗓子眼里了,他终于知道人为什么在气急的时候会口不择言了。 刚才还能咬紧牙关,分散注意力,现在他不得不控制自己因为疼痛产生的本能反应,总不能去咬程将军的手指吧,他又不是真的七岁小孩。 好在,这药浴只需要泡两刻钟,没让李宽受折磨太久,人从药浴里出来,从另一只浴桶里清洗干净身上的药汁后,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宿国公,过两日便是除夕了,提前给您拜个早年,您过年好呀。”李宽咬牙切齿的道,大过年的这都遭的什么罪,明儿便是除夕了。 程知节讪讪,自从楚王拜师之后,一直都是唤他伯父的,何曾以国公的爵位称呼过他。 “我这……确实不如你师父会养孩子,没经验,殿下多多担待。” “您二位谁也别说谁了。”李宽无奈至极,都一样,都不是会养孩子的主儿。 程知节心虚,打岔道:“今儿老程不光给殿下带了药浴,还带了样宝贝。” 程知节神秘兮兮,在用晚膳前都不肯透露另一样宝贝是什么,偏还一直鼓动李宽去猜。 李宽猜想了很多种,有可能是武器,适合小孩用的弓箭、马鞭、刀剑,也可能是集市铺子上买来的小吃,可能是程将军打算亲授他一套功夫,他甚至想过程将军是不是把自己幼子带过来了,程将军比师父年长,膝下子嗣也比小师弟大的多,幼子都已经十岁了。 但他没想到程将军会指着餐盘上的一盘肉说是宝贝,还让他尝一尝,猜猜是什么肉。 在看到盘中肉的纹理时,李宽心里便有数了,等尝到熟悉也有阔别已久的味道,更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测——牛肉。 不愧是被明令禁止宰杀的肉类,这味道,李宽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好吃到说不出话啦?”程知节笑呵呵的道,他就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吃牛肉,此乃天下第一等的美味,天上的神仙闻了,都要忍不住下凡来尝一尝,“慢慢吃,慢慢品,等回去我再让人送条牛腿去楚王府。” 算是补偿小孩的。 李宽把牛肉咽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伯父哪来的牛肉?安全吗?” 别为了口牛肉,再被李二陛下责罚。 秦琼和夫人相视一笑,托老程的福,家里每隔一两个月都能吃到一次牛肉,至于安不安全,老程总是有法子的,不知道这次庄子上的牛又是怎么个死法。 “撞死的牛,不小心撞树上了。” 李宽:“……”以前是守株待兔,现在连牛都往上撞了? 能糊弄得过去吗? 似乎是看出了楚王的担心,程知节解释道:“都是四年以上的牛,在地里耕种了至 少三年,也算是发挥作用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撞树的。” 前者是为了让陛下不深究,四年以上,其实已经不再是牛味道最好的时期了,以他吃牛肉的经验,一到三年的牛肉是最香,而且公牛都是配过种的,母牛都是生过一胎的,他那庄子也不从别处买牛,都是自家产牛,自家用,自家吃,不影响外头。 至于后者嘛,当然是堵某些人的嘴了。 李宽没太听明白,但瞧着程将军信心满满,也就不再刨根问底了,钻律法空子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都不罕见,杀头牛也不是什么触犯道德底线的恶事,没必要严以待人。 好吃牛肉的程知节并不是很满意现在的吃肉频率,同时,吃多了四年以上的牛,便越发怀念从前吃过的嫩牛肉了。 “等打下突厥,俘虏了他们的牛羊,咱们就能敞开吃了。” 不说打仗的损耗,这一路千里迢迢的运过来,路上不知要死多少头牛,到时候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到时候我让人送殿下府里去,做成肉干,吃个大半年都没问题。” 托叔宝给楚王当师父的福,他已经吃大半个月的猪肉干了,楚王府连猪肉干都能做得这么香,换成是牛肉,滋味肯定更好。 秦琼的神色有些黯然,打突厥……他去不了了。 秦夫人有些担心的望向自家郎君,却见郎君正看向楚王,神采奕奕。 李宽对突厥战事不是很感兴趣,在他这儿这是一场注定可以赢的战争,征服突厥只是李二陛下做天可汗的第一步。 他只是有些好奇:“突厥有多少人,听说颉利可汗之前南下时率领了十几万骑兵,是实数吗?” 学过赤壁之战的都知道,曹操南下攻打孙刘联军的时候,号称是百万大军,但实际上的兵力差不多只有二十万,其中还包括了降兵和后勤,所以说喊出来的军队数量有时候并不可信。 “打过来的是东突厥,东突厥跟大唐接壤,位于大唐的北方,西突厥则是在大唐的西北方向,两个突厥的疆域东西并列,因此成为东突厥和西突厥,其中东突厥有人口百万,他们是游牧民族,每五六个人便能有一名骑兵,从这个数目上来看,东突厥至少能养兵二十万。”秦琼回答道。 所以,东突厥是能拿出十几万骑兵入侵大唐的。 程知节则是进一步肯定道:“根据斥候侦查,还有他们后勤的粮草、水源以及马蹄印和脚印,骑兵十万不虚。” 时隔好几个月,但他现在想想,身上也都是冷汗。 当时的长安城守军可只有四万,而且玄武门之变刚刚过去,人心不稳,真要是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也是他们做将领的无能,才让陛下不得不出城,跟东突厥签订渭水之盟。 “来日老程我定要血洗突厥,再宰了颉利可汗。”程知节咬牙道。 心心念念打突厥的不光程知节一人,朝中的文臣武将,坐上高位的李二陛下,被迫退位的太上皇,面对突厥人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武德九年除夕夜的宫宴,在李宽看来,像是一场备战突厥的动员大会。 他本来是抱着吃瓜的心态赴宴,想近距离围观大唐的这对传奇父子,也顺便领略一番初唐名臣的风采。 宴席刚开始,李二陛下便给这次的除夕宫宴定了调子。 “今年六月突厥入侵边境,八月打进关中,南下渭水,剑指长安,威胁大唐,此仇不可不报,朕敬诸位,新的一年当同心协力,一雪前耻。” 说完,李二陛下端起酒樽。 太上皇起身,同样端起酒樽。 殿中群臣高举酒杯,齐声道:“灭突厥,灭突厥,灭突厥。” 李宽情不自禁,跟着高喊,仰起脖子一口饮尽杯子里的蜜水。 11. 第 11 章 如此场面,太子忍俊不禁,当然不是笑父皇和皇祖父,也不是笑殿中群臣,是笑老二、老三这两个弟弟,两个人神色激动,恨不得冲到前线去的样子。 事实上,突厥之患并没有那么严重。 突厥能打到关中来,不过是趁人之危,趁着父皇和皇祖父以及大伯三方角力之时,打了大唐一个措手不及,此仇当然要报,但要报仇没那么难。 父皇如今频频提起,甚至在宫宴上这样大张旗鼓的表态,更多的是为了聚集人心,有了‘突厥’这样一个大唐共同的敌人,满朝文武,不管是谁的人,也不管是心向父皇,还是心向皇祖父,甚至是念着大伯的人,都会暂时的把矛头对准敌人,上下一心。 雪耻很容易,也就这两年的事,等不到二弟和三弟长大了。 两个弟弟这会儿激动也是白激动。 太子自觉看透局势,坐在大殿内颇有些无聊,没多久就已经感到困倦了,但也知道这会儿不好离席,甚至不能把困倦的样子摆出来,只能强忍着,让人把杯子里的蜜水换成茶水,喝着提神。 李恪刚才跟着上头,这会儿激动劲过去了,忍不住用胳膊撑着脑袋,在宴席上打起了瞌睡。 李泰也让人换了茶,只是不太喜欢茶水浓郁的味道,每饮一口茶,都要夹几筷子菜来压一压。 李宽没有感到困倦,正精神呢,前面是大唐灭突厥的动员大会,后面才是大唐宫宴该有的样子。 李宽饶有兴致的数着,向太上皇敬酒的人有多少,向李二陛下敬酒的人又有多少,敬酒的人里是穿紫袍的多,还是穿红袍的多,待到李二陛下走过去向太上皇敬酒时,他眼睛都舍不得眨,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可惜位置离的还是稍稍有些远,殿中的嘈杂声太大,两位陛下说话的声音又太小,他根本听不清交谈的内容,只能仔细观察口型,试图自己翻译。 由于位置的原因,他也看不到李二陛下的脸,观察不到李二陛下的口型,只能看太上皇一个人的。 两个人里应该都是李二陛下在说话吧,太上皇开口的时候不多而且每次开口都言简意赅,要么一两个字,要么三五个字,而且看样子都是在发问。 神情虽然并不和蔼,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松弛,但瞧着也不像是吵架的样子,没有急赤白脸的,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李宽实在好奇,两个人能聊什么。 “放心吧,打不起来。”太子把头偏过来小声道。 李宽也知道打不起来,看这样子怕是吵都吵不起来,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吃瓜群众,他还是有些失望的。 “太子殿下见过他们打架吗?”李宽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 太子殿下神色复杂。 在今日这场宴席上,太子已经回答过这个二弟诸多问题了,因为对方没怎么出过门的缘故,所以满朝文武就只认识翼国公和宿国公这两个人,剩下的都不认识,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知道。 太子没见过这一号的人,但是并不反感,也不觉对方吵闹。 要问父皇和皇祖父有没有打过架,那肯定是没有的,有没有人动过手,是有的,有一个人动过手。 “你觉得呢?”太子殿下反问道。 李宽心领神会,若是没动过手,太子否认就是了,看来肯定是动过手的。 “谁赢了?” 太子直接扭过脸来翻了个白眼。 李宽秒懂,单方面殴打啊,那肯定是太上皇打儿子了。 太上皇高大魁梧,虽然已经六十岁,是做祖父的人了,但看起来就……孔武有力的样子,动手打人肯定很疼。 李宽望向斜前方的父子俩,太子也跟着望过去,心中腹诽,二弟肯定是猜着了,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默契,青雀分明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分明与他相处更久,却契合不到这份上。 “就一下。”太子小声的道,因为怕旁人听到,所以身体是靠过去的,两个人离得极近。 李宽的身体也是斜着的,斜向太子,闻言忍不住乐了。 “这一下肯定不轻。” 太子嗯了一声,叮嘱道:“不许外传。” 李宽伸手,指了指自己抿禁紧的嘴巴,然后点头,这样的八卦也没办法跟别人分享,默默啃两口得了,他能吃到,都得感谢太子殿下的慷慨。 李宽默默拿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半的甜瓜子,塞到太子手里。 太子看向自己的手心,有些疑惑。 “这是炒过的甜瓜子,剥了壳吃,您尝尝。” 大唐没有向日葵,没有葵花籽,只有甜瓜籽,勉强充当瓜子的平替,味道也还不错,只是不能像瓜子那样嗑着吃,只能一粒一粒的手剥,吃起来稍微有些麻烦。 一半给太子,一半给自己。 两个人一边剥甜瓜子吃,一边看向斜前方,一边用轻微到只能两个人的声音闲聊天。 “说什么呢?” “肯定是朝政。”不然还能聊什么,聊死去的大伯和四叔? “聊朝政?”李二陛下还能让太上皇插手朝廷政务?太上皇,顾名思义不就是退了休的皇帝,领朝廷俸禄参与重大场合的……吉祥物,还能当现任皇帝的智囊吗,大唐的太上皇又不是心甘情愿退位的。 “可以聊已经尘埃落定的朝政。”太子解释道,皇祖父知道了也无法改变结果,而且毕竟是朝廷大事,皇祖父不会不听,不会哪句话不对就惹得皇祖父雷霆大怒,让父皇在群臣面前下不来台。 太子剥着甜瓜子,一口一个,连茶也不喝了,都不用对方发问,便很有耐心的给二弟解惑。 “应该是在聊朝廷的政事堂,父皇最近这几个月一直在改革政事堂。” 一方面是让朝廷的运转更顺畅,但另一方面他认为才是最重要的——让朝廷各处相互平衡,避免皇祖父反扑,皇祖父日后要反扑的难度要比父皇年中发动玄武门之变的难度还大。 李宽哪里知道李二陛下在朝中的动作,但不妨碍他理解太子要表达的意思,李二陛下对政事堂的改革,太上皇不光插不了手,而且还有可能是李二陛下对太上皇的一种震慑。 他若是太上皇,早就踏踏实实享受退休生活了,若是能早些退位,主动退位给李二陛下,或许还能保住两个儿子的性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父子关系僵硬,死了俩儿子,登基的李二陛下压力重重,这场内耗同时也变相削弱了新生大唐的实力 李宽上班那几年天天想着退休,社畜心理实在让他没办法共情太上皇。 他要是能有李二陛下这样的儿子,倒反天罡管儿子叫老大都行。 李宽正在倒反天罡的设想当中,而跟太上皇谈三省六部制的李二陛下略一侧身,便注意到了俩儿子。 原因无他,大殿内肯定有很多人都在好奇他和太上皇的交谈,但都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该喝酒的喝酒,该与同僚闲聊的闲聊,都没有像太子和次子盯着他和太上皇看。 “承乾、宽儿你们俩都过来。”李二陛下朗声唤道,还冲着二人招了招手。 正愁不知道接下来该跟太上皇聊什么呢,太子是他膝下被太上皇见过最多的儿子,次子则是被过继给了五弟,对太上皇来说,身份是不一样的。 太子和李宽面面相觑,放下手里的甜瓜子,齐刷刷起身,一前一后,走至两位陛下面前,躬身行礼。 “不必拘礼,许久没见你们祖父了吧?” 李二陛下一手一个,直接把两个儿子扶起来,拉到太上皇的左右,让俩儿子紧挨着太上皇,自己则往后退了一步。 太子其实上个月才见过皇祖父,也是跟着父皇去太极宫见的,上上个次见皇祖父,则是半年前,也是那次,皇祖父对父皇动了手。 李宽上次见太上皇得追溯到十一个月前了,正月元宵节的时候,他进宫探望祖母,当时太上皇也在祖母宫中。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太上皇身侧,彼此对望了一眼,都有些踌躇,不知道要说什么。 李宽也不好让一个真小孩顶上去,俄顷后,主动开口:“听闻前几日宫中有喜,恭贺祖父又添一子。” 六十岁又当爹,放在太上皇身上,确实是件喜事,一是老当益壮,二是不用发愁怎么养孩子。 除了又当爹,李宽在太上皇身上也找不出别的喜事了。 太上皇瞪了一眼李二陛下,做孙儿的恭贺祖父又添一子,这算什么话,尤其又是年纪这么小的孙辈,他都不好接,但面对李宽,他又实在不好说什么,连训斥都说不出口,更不好因为次子迁怒这个孙子。 人都没在秦王府长大,秦王府的事情自然与其无关,现在也是宗室楚王的身份,而非皇子,再者即便是看在万贵妃的面子上,他也不会为难这个孙儿。 “听说你现在拜了秦琼做师父?” “是。” 太上皇又瞪了李二陛下一眼,拿他孙子去补臣子的前途,这便是皇帝做的好事。 秦琼固然是个名将,但现在毕竟领不了兵了,病恹恹的,有没有精力教徒弟都不好说,那么多将领,何必独独选一个秦琼呢。 他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便很是不喜,想劝但还是把这个想法压回去了,且不说他心中的怨念,便是他抛开怨念,开口劝了,怕是在外人看来这都是他在有意挑拨皇 帝父子的关系,皇帝可能也会这么想,他何必呢。 更何况,他也的确无法抛开对皇帝的怨念。 如果是长子做皇帝,李宽便只能做一闲散宗室。 但现在是次子做皇帝,李宽宗室的身份反而比寻常庶出的皇子更有优势,如果是块能投军的好料子,将来宗室领军便没有比李宽更合适的了。 他父兄死的早,连个侄子都没有,起兵之后只能重用远房的亲戚,宗室封郡王者高达三十五人,而且多个都手握重兵,对皇家而言这些宗师皆是远支宗室,血缘不够亲,对朝堂而言也是失衡的。 但李宽是皇帝的亲儿子,三代以内,都是近支宗室。 皇帝想来也清楚这一点,而对他来说,比起皇帝所出的其他孙辈,他倒更希望受重用的是这个已经被过继出去的孙儿。 太上皇愤懑中又带了几分隐忍,尽量和气的对着楚王道:“那便跟着他好好学,不过,翼国公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旧疾缠身,他若是身体不适,你也不要去打扰他,不要让他过分劳累,朕还是希望大唐的功臣都能长命百岁。 遇到问题,可以去问皇帝,他可是朕亲封的天策上将,战功赫赫,若只是为将,也称得上是位军神。” 李宽既有吃到瓜的隐秘快乐,又有身处修罗场的无奈。 来了来了,就知道这对父子不可能那么和气。 “孙儿受教,一定关心师父的身体,不让师父受累,您放心吧。” 李宽只字不提向李二陛下请教的事情,李二陛下的战功和能力自然无可否认,但他没有什么问题要向李二陛下请教,初唐名将如云,哪里用得到他上战场,待他长大成人,大唐怕是已经使四海宾服。 李宽早就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做一个遵纪守法、老老实实的宗室王爷,没有要建功立业的志向,只想安度一生,好好享受这场漫长又特别的假期,毕竟等回去以后他还是要接着去公司做牛马的。 所以,他这样的人就不耽误李二陛下的时间了。 太子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四个人围起来的空地上。 太上皇则是一直看着楚王这个他没有多少印象的孙儿,以他过往看人的经验,真老实还是假老实,他自认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这个孩子全然不似他的父亲,皇帝野心勃勃,即便是年幼时,那也不是个老实的。 李二陛下了解自己的老父亲,他其实能咂摸出父皇引导次子向他求教的原因,不痛不痒的报复罢了。 父皇心中有气,在一定程度内,他是愿意父皇把气撒出来的。 父皇不想搬出太极宫,他可以继续住在东宫。 父皇要在两仪殿设宴招待臣子,他允了。 父皇一再赏赐宗亲、朝臣,甚至宫中女眷,太极宫的用度高涨,他也没说什么。 父皇前几日说要来年选秀充实太极宫,他也允了。 只要父皇不插手朝政,他都由着父皇。 父皇想让已经过继出去的次子时时向他请教,他也可以顺水推舟。 在太上皇开口之后,李二陛下都已经做好了日后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应付小孩的准备,但这小子连顺杆爬都不会,笨的要命。 “傻小子。”李二陛下亲昵地摸了摸次子的脑袋,“说话都只说半截,没听你皇祖父说吗,不要让你师父受累,你师父能教的,朕也可以教你,你皇祖父更是可以。” 李二陛下把人往父皇的方向推了推,既然父皇喜欢,那祖孙二人不妨多亲近亲近。 “快求求你皇祖父,你皇祖父可是天下闻名的神射手。”李二陛下似怀念,又似鼓励的说道,“朕的射术当年也是父皇手把手教的。” 李宽身体完全是僵硬的,脸上的表情也是僵的,他整个人跟并不熟悉的太上皇靠在了一起,李二陛下居然还让他以晚辈的身份求求太上皇? 李二陛下知道他和太上皇才见过几面吗。 李二陛下知道他不光是个慢熟的人,还在生人面前有些社恐吗。 李二陛下知道他压根没把太上皇的祖父吗。 李二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他推过来了。 李宽没忍住,紧皱着眉头,瞪大了眼睛,怒视着李二陛下。 这初唐的君臣都是一样的,至少他认识的这三人都一样,没有一个会带孩子的。 太上皇听着皇帝忆往昔便心中烦闷,但等他低头看见气鼓鼓的孙儿,又不免觉得好笑,他们老李家还真是‘父慈子孝’啊。 好小子,他得收回刚刚的判断,这不是个老实头,应当是个少根筋的犟种,更难得的是,这犟种还是皇帝自己生的。 12.第 12 章 太上皇轻轻捏了捏小孩僵硬的肩膀,顺着肩膀往下,又捏了捏胳膊,摸了摸脊背。 骨骼可以,并非天生纤细瘦弱之人。 筋肉勉强,不过联想到这孩子拜秦琼为师的时间不久,练成这样倒也还行。 “别为难孩子,他这个年纪正是抹不开脸面的时候,你当谁都是你啊。”太上皇一边给孙子解围,一边呲了儿子一句。 李二陛下这段时间被父皇呲哒习惯了,心中连恼意都生不出来,天下都是他的了,难道还在意这点。 李二陛下不恼父皇,只怕父皇恼他,因此只是面色柔和的看着这祖孙二人,并不说话,免得父皇因他再瞧李宽不顺眼。 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的儿子,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父亲笑着询问他儿子的功课,如此情形,谁瞧了能说天家不和睦,说他们父子势同水火,互不相容。 李二陛下心中满意。 太子心中升起对二弟淡淡的同情,宫变之后,父皇也曾带他一起跟皇祖父请安,肯定也是打过用他来消解皇祖父怨气的主意,毕竟比起底下的弟弟们,他跟皇祖父相处的时间最多了,不是有句老话还说‘隔辈儿亲’嘛,父皇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皇祖父跟父皇闹掰之后,连带着也冷了他。 如今二弟不知为何得了皇祖父的青眼,父皇心中怕是已经乐开花了吧。 皇祖父气父皇,二弟是父皇的儿子,皇祖父真的会对二弟好吗。 太子不觉得会如此,早知道是这样,他便不跟二弟凑在一起观望父皇和皇祖父了,也就不会被抓包叫过来了。 面对太上皇突如其来的慈爱与和善,李宽恨不能拔腿走人,谁不知道这父子俩之间的水深,他身体里流着李二陛下的血,太上皇能看他顺眼吗,人家堂堂开国之君,看他不顺眼还对他百般和气关心,这能没有图谋吗,这能正常吗。 李宽除了点头摇头,就是嗯嗯啊啊,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生怕成了太上皇向李二陛下发难的筏子,也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站成一圈的四个人各怀心思,但在殿内的其他人看来,这场面就颇为惊奇了。 大唐的皇帝,太上皇,太子,谁也不可能忽略这三个人,尤其是当这三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众人有意无意,都会把目光扫向这里,注意力也大都全在此处。 三位君主站在一起,凑过去的楚王便显得很是突兀了。 如果是李泰也就罢了,同样是亲王,李泰是皇帝唯二的嫡子之一。 哪怕是李恪呢,生母杨妃乃是前隋公主,身上流着隋朝和大唐四代帝王的血,朝中亦有多位隋朝旧臣,前隋旧臣在大唐也是不可忽略的一股势力。 但偏偏这个人是楚王,连皇子都算不上,已经被过继出去了,生母当年只是寻常宫女,在这个月之前,众人都快要忘了这长安城还有位楚王,楚王以前是名声不显,如今倒是有些名声了,但却不是好名声。 鲁钝,木讷,不思进取,自甘堕落。 没有半分陛下的聪慧和勤勉,功课一塌糊涂,连四五岁的小儿都不如,上课滥竽充数,下课独来独往,既不与其他皇子交往,也不搭理崇文馆的伴读们。 如此之人,哪怕是亲王之尊,哪怕是皇帝亲子,也不能被人看在眼里啊。 陛下册封翼国公为王傅,恐怕也有这样的含义在里面,翼国公旧疾缠身,能分出多少精力来教徒弟,等到楚王殿下长大成人,就算翼国公还活着,军中早已换了几茬的人,翼国公的影响力还能有几分。 但凡陛下对楚王寄予厚望,都不可能让翼国公做楚王府的王傅。 这样的安排,更像是陛下为翼国公年幼的独子添一份保障,让翼国公能够安心养病,众臣看到的是陛下待臣子的圣心拳拳,也是陛下对楚王的定位。 这样的楚王,跟大唐的三代君主站在一起,委实是碍眼了些。 李宽没有站在三个人里格格不入的自觉,太上皇和李二陛下斗法,他和太子都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人,偏偏辈分最低,地位也最低,难以反抗,他只能用敷衍来表达自己的抗拒,想来太上皇就算是不满,也不能让人把亲孙子拖出去斩了。 面对喜怒全形于色,甚至有几分木讷的孙子,太上皇没有不满,脸上的表情反而越发慈爱,笑意越发真切起来。 皇室的孩子从落地就开始长心眼,三五岁便机灵的不得了,难得有这样不太聪明、带了几分鲁莽和耿直的皇子。 血缘是做不了假的,就算是过继出去了,就算没有了皇子的名义,这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皇子。 太上皇心里满意的不得了,对着皇帝都多了几分和气,没在故意拿话挤兑人,而是有商有量的道:“这孩子合朕眼缘,日后别让他去崇文馆了,也是朕当初考虑不周,让万家小子做了王府长史,一个大孩子带一个小孩子,光顾着玩儿了,没有正经读过书,乍一去崇文馆肯定不习惯,朕亲自给他开蒙,如何?” “父皇亲自开蒙,是宽儿的荣幸。”李二陛下边说着,边爱怜的又摸了摸次子脑袋上扎起来的小啾啾,“儿臣代他谢过父皇。” 深知次子的惫懒,李二陛下直接替其谢恩,将事情应下,没有给次子开口拒绝的机会,只是一味地展示他对次子的亲昵。 他喜爱的儿子,得父皇亲自开蒙,纵使是已经过继到五弟膝下又如何,世人都会知晓这是他的亲子,亦是他的爱子。 太上皇和李二陛下做了快三十年的父子,很多年里,他们都是父慈子孝的典范,比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父子都要亲近。 大多数情况下,子知父,父亦知子。 就像现在,父子二人都清楚对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当然,父子俩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心意相通,李二陛下当初没有想过父亲做了皇帝后会对他那般防范压制,在他和长兄之间偏心长兄也就罢了,连妾室父皇都要偏心,太上皇在今年六月份以前也没有想过,自己的二儿子能逼宫老父亲,能杀了他另外两个嫡子。 太上皇半蹲下身子,跟孙儿一般高,平视着李宽的眼睛,温声道:“朕以前常听你祖母说起你,她没少记挂你,今日就留下来,不出宫了,在宫里陪陪她好吗?” 李宽小脸紧绷,身体同样绷紧,呼吸又轻又浅,两代帝王过招,如果没有把他当做工具人的话,他是很愿意站在这里沉浸式围观的,但二位陛下偏偏选择把他当做工具人,他胆战心惊的同时,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于情于理,站李二陛下就是了。 李宽先看了一眼李二陛下,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满脸的笑意,只是他总觉得笑得有点假。 又望向站在他对面的太子。 很神奇,明明没有说话,但太子就是明白了二弟要表达的意思——是在问他要不要一起留下来,像询问,又像求救。 理智告诉太子,他应该留下来,储君随太上皇宿于太极宫中,不管是对他的名声,还是对父皇的名声,都有好处,有利于朝堂稳定,也有利于大唐的民心,一本万利的事情。 可情感上他是不想的,尽管年幼,但他也知道皇祖父这几年对父皇的逼迫,他很 难喜欢这位长辈,也不愿作出虚以委蛇的样子,而且太极宫中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眼睛,他不喜欢住在这样的地方。 可是他不喜欢,二弟应该更不喜欢。 他对皇祖父没有多少感情,二弟对皇祖父的感情应该就更少了。 太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谁让他是长兄呢,总是要看顾底下的弟弟。 太子在二弟的注视下眨一下眼睛。 李宽秒懂,心中感激,对两位陛下道:“我胆儿小,还从未在外面留宿过,想想就害怕,太子殿下有长兄之风,没少照顾我,能不能让太子殿下也留下来。” 李二陛下当然愿意,咫尺之间,什么小动作他看不到,太子和次子的眼神交流让他啧啧称奇,连读书都不在一块,哪儿培养出来的默契。 “你们兄弟自己商量,朕没意见。” 他的太子聪慧稳重,又有长兄之风,次子也不错,知道敬重长兄。 太子拱手:“儿臣愿意留下来陪着二弟。” 半字不提皇祖父,反正提了也没用,提了也不会让皇祖父高兴。 太上皇心里不高兴,也不愿意让太子除夕夜留在太极宫,但他正在李宽身上跟皇帝较劲儿呢,不想扫了孩子的兴,让孙子觉得他这个祖父不如皇帝慈爱,只能答应下来。 太子和李宽不一样,太子不可能在他和皇帝之间向着他,太子肯定是维护皇帝,他不愿见皇帝,亦不愿见太子。 好在,太子功课繁重,没有时间陪着李宽时常进宫。 李二陛下像打了一场胜仗一样高兴,朗声笑道:“好好好,那你们兄弟俩今晚便留下来替父皇好好陪着皇祖父守岁,过年给你们的赏金翻倍。” 听到了,听到了,都听到了。 殿内众人不再装模作样的交谈、饮酒、吃菜、发呆,而是纷纷望向大殿正前方的祖孙四人,陛下笑得开怀,太上皇也面带笑意,太子殿下和楚王到底是小孩子,这会儿还绷着脸做什么。 太子心疼自家父皇,分明是皇祖父和大伯步步逼迫在前,如果父皇不反抗,死的便是他们一家了,可功成之后,理亏的人反倒成了父皇,处处迁就皇祖父不说,连名声都有了污点,他心疼父皇找补名声的样子。 父不慈,便不能怪子不孝,父皇有何错,不宫变,难道要束手就擒,让全家人慢慢等死吗。 李宽诧异还有赏金这回事儿,毕竟以前没领过,毕竟初唐还是很穷的,在十多年的战乱之后,萧条的不光是长安城,各地皆是如此。 他虽然是亲王,食邑七百户,但继承的七百户食邑是虚封,每年能领到只有亲王俸禄,七七八八都加起来,大概是两千贯。 按理,一年两千贯已经够多了,王府的人加上他也才二十人,开支不会很大,但几年下来,他还真没攒下多少家底,果木苗贵,种子贵,从西域运过来的种子和果木苗就更贵了。 他算是年光族,府里就只有二十两用来应急的金子。 皇帝给赏金,不说百两起步,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两吧。 李宽可不是不通俗物的人,王府虽然人少,但加上他也有二十人呢,这几年管下来,哪里能不知道市场行情,一两金子能换差不多六千枚的开元通宝,也就是足足六贯钱。 李二陛下要是赏个四十两,都相当于他多拿到了一年的俸禄了。 李宽不敢问李二陛下,只能通过眼神询问太子:陛下一般都给多少赏金? 太子看出二弟好像是在询问他了,但具体问什么,他委实是看不明白,莫不是想离席如厕? 13.第 13 章 李泰已经不困了,同样在困倦中支棱起来的还有李恪,年纪更小一些的三位皇子,都已经被宫人抱下去了。 此时,宴会也已经到了尾声。 太子和楚王跟着太上皇离开大殿。 李泰和李恪则是跟着李二陛下离开,等回到东宫,李恪去往杨妃处,陪自己母妃一起守岁,李二陛下和李泰则是去往皇后的丽正殿。 “儿臣原以为二兄会随我们回来守岁的,还给他准备了字帖作为礼物,可惜只能过几日再给他了。” 崇文馆从昨日开始停课,一直歇到正月初四,他和李宽同在崇文馆读书,再见面估摸着就得是读书时了。 他想要让父皇知道,兄友弟恭、帮扶二兄的不只有太子,他也同样念着兄弟之情。 李二陛下今日心中开怀,脚步轻快,边牵着儿子的手往前走,边笑着道:“可以派人送到楚王府去,年后你们便不在一起读书了。” 李泰抬头望向父皇,满脸不解,二兄自从拜了翼国公为师后,下午便不来崇文馆了,而是去翼国公府习武,上午还是在崇文馆继续跟着先生们读书的,若是上午也不来,总不能也由翼国公来教授吧,翼国公一介武将,教教拳脚功夫也就罢了,教经史岂不是误人子弟。 李二陛下眉眼舒展,唇角上扬,声音里都透着掩不住的欢喜雀跃:“你祖父要亲自为他开蒙。” 李二陛下捏了捏儿子肥嘟嘟的小脸蛋,笑道:“你二兄年后便要去太极宫读书了,听呆了是不是?” 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也必然是跟青雀一样的反应,谁能想到呢,不过半年,父皇便要亲自为他的儿子开蒙了。 李二陛下高兴到都想原地起舞了,不管太上皇藏了多少心思,但此举都无异于是在昭告天下——天家父子依旧是父子,就算太上皇对他不满,也依旧疼爱他的儿子,他们父子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李泰很能明白父皇此时的喜悦,换做他是父皇,他也一样。 但他不是父皇,他虽然在皇子当中序齿第四,但却是父皇和母后的第二子,跟父皇未登基之前的情形是一模一样的,父皇也是皇祖父嫡出的第二子。 继承权与庶子无关,不管是已经过继出去的二兄,还是三兄,便是排行比他靠前也没什么用处,唯有长兄压他一头,尽管他只比长兄小了一岁。 长兄压他一头也就罢了,二兄凭什么能越过他得皇祖父亲自教导。 “二兄不喜读书,在课上时常惹几位先生生气,儿臣担心,他在太极宫读书也会惹皇祖父不高兴,万一被皇祖父撵出来……”李泰皱紧了眉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论读书,二兄、三兄都不及他。 儿子们已经到了可以为他排忧解难的时候,李二陛下直接将青雀单手抱起来,边走边道:“你说的对,朕得好好叮嘱你二兄,在太上皇面前不可淘气,要虚心向学才行。” 李泰搂住父皇的脖子,小声道:“儿臣能不能也去……这样就可以帮父皇哄皇祖父高兴了。” 李二陛下轻轻往上颠了颠贴心儿子,温声道:“你好好在崇文馆读书,太上皇那里,只你二兄一人便可。” 旁的皇子,太上皇不会开口,他也不会允许,尤其是青雀和老三,是不可能交给太上皇开蒙的。 李泰看着父皇的头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察觉到孩子不高兴,但李二陛下也没有解释什么,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青雀现在还小,等大一些会想明白的。 李二陛下保持着从太极宫出来时的好心情,进了丽正殿,便迫不及待的跟皇后分享,将太上皇要亲自给次子开蒙并让太子和次子留在太极宫守岁的事情讲了一遍。 迎出来的长孙皇后,牵着儿子的小手,跟陛下一道往里走。 “看来宽儿是帮陛下大忙了,理应奖赏他。” “是是是,是该赏。”李二陛下牵住皇后空着的一只手,“他之前的食邑是虚封,年后朕就给他改为实封、” 一是奖赏,二嘛,他也需要让世人知道,楚王虽然过继出去了,但却是他的爱子。 七百户食邑,肯定是实封,不像别的皇子,因为还住在东宫的缘故,给的食邑都是虚封。 “宽儿是替陛下尽孝,当年齐王尚有一千五百户的食邑,您不妨再大方些。”长孙皇后劝道。 宽儿才几岁,便要去太上皇面前替陛下分忧,且不是一日两日,陛下要奖赏,要表态,不如多给些食邑。 长孙皇后屡屡替李宽讨赏,一是心疼这孩子,二是因为陛下对宽儿实在不够上心,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见面三分情的道理同样适用于父子关系,陛下有七子,年纪最小的才刚会说话,可陛下都已经单独赏过好几次,更别说其他皇子了,唯有宽儿,时常被陛下遗忘。 “那怎么能一样。”李二陛下不喜欢提齐王这个人,对其厌恶至极,“宽儿年纪还小,现在封足,日后怎么办。” 既是‘爱子’,日后封别的皇子时,总不能把人落下,必须留下日后加封的余地。 但观音婢说的也有道理,对这个儿子是得再大方些。 给金银?给多少呢,少了不足以彰显恩宠,多了,内库也挤不出来。 赏赐宝物?一个小孩,给了古董也不会鉴赏,在外人看来也是这赏赐不伦不类。 赏字画?他不能把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赏过去让次子观摩学习吧,天下独此一份,李二陛下委实是舍不得赏。 赏府邸?楚王府的面积在亲王府里算小的,但也符合亲王府的规格,而且那地方周边都有宅子,不好扩建。 “朕给他把王府属官补齐?” 父皇之前只给了楚王府一名长史,剩下的王府属官都还空着。 “侍从也补足。” 说话间,长孙皇后已经拿起了笸箩里没做完的针线活,正一针一线的缝着,闻言忍不住瞪了陛下一眼。 “早该补齐了,这可算不得奖赏。” 李二陛下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子,这不是才想起来。 李泰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根食指交叠在一起绕来绕去,实封七百户还不够吗,还要怎么奖赏,太上皇亲自开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哪里用得着父皇再奖赏,母后贤惠的简直不是地方,他堂堂嫡皇子,到现在还没有实封的食邑。 李二陛下接着道:“朕赏他一门好婚事得了,舅兄膝下不是有一女吗,正好给宽儿做王妃。” 这下不光长孙皇后,连李泰都面露不赞同。 “表妹比豫章年纪都小,有三岁吗?怎么能做二兄的王妃?” 长孙皇后也不赞同,小儿难养,侄女才两岁不说,身子骨也差,上个月她还让人送了趟药材,这样的婚事怎么能定。 李二陛下抿了几口茶,因为醉酒而变得昏沉的脑袋总算清明了几分。 赏肯定要赏个大的,赏的万众瞩目。 李二陛下心里有了主意,但却并没有再开口,只是跟皇后聊起他在宴席上的发现。 “承乾跟宽儿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默契,两个人一对眼,就好似能明白对方说什么。” 长孙皇后挑了挑眉, 手上不停,头也不抬的道:“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有些默契也是正常的。” 李泰面无表情,但已经在脑海中把弟弟们的名字过了一遍,五弟头脑简单,性情也不讨喜,六弟是杨妃所出,跟三兄一母同胞,只剩一个七弟了。 年后他会好好照看七弟的,谁还不是个好兄长了。 他不光是好兄弟,还是好弟弟,兄友弟恭哪一样都能做的。 另一边,留在太极宫守岁的兄弟俩用手撑着脑袋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李宽没有守岁的习惯,后世大都已经不讲究这些了,熬到十二点基本就要睡了,小孩更是连十二点的钟声都不用听,他在大唐的这几年,除夕夜也只是比平时晚睡一个多时辰,不等子时便会上床睡觉。 困意是会被传染的,更何况太子也才只有七岁,熬到这会儿,不喝茶水提神的话,本身就已经感受到困倦了,见二弟撑着脑袋睡觉,他便也效仿起来。 闭上眼睛,不光可以休息,还看不到皇祖父的脸了。 “不如让两位殿下去榻上睡吧,都还是孩子呢,熬不住也正常。”楚国太妃轻声道,“臣妾陪着陛下守岁。” 太上皇打了个哈欠,看了眼两个撑着脑袋睡觉的孙儿,摇了摇头:“七岁,不小了。” 一个已经是一国储君。 另一个,也是要担当大任的。 “朕已经跟皇帝说好了,年后亲自给宽儿开蒙,他不用再去崇文馆了,每天上午到朕的两仪殿去,爱妃有时间也来。” 太上皇轻轻拍了拍楚国太妃的手,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皇帝的次子已经过继给了小五,名义上李宽已经是楚国太妃的孙子了,但这祖孙俩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得多多相处,才能加深感情,加深联系。 楚国太妃看着孙子的脸,心中百转千回。 这孩子长得和他儿子并不相像,到底是皇帝的种,鼻子、嘴巴都跟当年的皇帝一模一样。 见到这张脸,她便很难把对儿子的感情投放到小孩身上。 但这毕竟是儿子的嗣子,是儿子在这世间传承下去的香火,她又怎么会毫无感情。 楚国太妃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臣妾以前从未想过还能有含饴弄孙的一日。” 当年丢弃她儿子的两个人,一个被面前的人封为太子,一个被封为齐王,‘齐’是齐州的齐,北方富庶之地,水米之乡,而她的儿子惨死后只能被追封为楚王。 好在老天有眼,那二人今年都去地底下见她儿子了,而且断子绝孙,在世间没了香火承继。 太上皇将人扶起来,心中不免一痛,小五并非早夭,被前隋处死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他纵然是看重嫡子,但对庶出的子嗣也不是不管不问,尤其是小五,年少聪慧,善射善棋,乖巧听话,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并非野心勃勃之人,对老大和老二都很是敬服。 这样一个孩子,如果是战死在沙场上也就罢了,却是被兄长抛下,被公开斩首。 楚国太妃比他小六岁,可如今看起来却是比他还要年迈,头发几乎全白了,只有零星的乌发。 “如今小五也算是有了后人,朕会好好教导他,让小五后继有人,香火长长久久的传承下去。”太上皇给出承诺。 楚国太妃再次俯身拜谢。 太上皇所言,的确是她余生所愿——让儿子的香火长久传承下去,但又不止于此,太上皇欠她儿子的,不是一个楚王爵位、一个嗣子便能抹平,她想要更多,替儿子的后人要更多的家底,更大的势力,甚至是更好的封号,更多的食邑。 14.第 14 章 翌日,天才刚刚亮。 李宽和太子从趴着的桌面上醒来,舒展僵硬的身体。 “先吃些糕点垫垫。”楚国太妃把桌上的点心往两位殿下面前推了推。 “皇祖父呢?” “陛下方才去太极殿了,今日要在太极殿接受宗亲朝拜。” 李宽取了一块酥点,上面撒着芝麻,吃一口便能尝到蜂蜜的香甜,他都怀疑做点心的师傅是不是拿蜂蜜和的面。 “祖母快回宫去歇歇吧,孙儿改日再来看您。” 这么大年纪熬上一夜,实在是够辛苦的了。 楚国太妃确实有些熬不住了,两侧的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但此时还是笑着道:“两位殿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自然是出宫了。 太子不吭声,李宽道:“我和太子殿下告别祖父后,也该回去了。” “也好,跟着太子殿下,本宫便放心了。”楚国太妃看向太子,“多谢殿下照应宽儿,他甚少出门,连人都认不全,还好您不嫌弃。” 太子又乏又累,胸口还窝着一口气,不是气出来的‘气’,是压着睡觉压出来的‘气’,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他弟弟自然由他来照应,用不着太妃叮嘱。 李宽三两口把手中的酥点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对着太子道:“您等我一会儿,我送祖母回去,顺便单独同祖母说些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在李二陛下登基之前,都是祖母和伯母在庇护他,如今伯母已是皇后,可祖母却是从贵妃变成了太妃,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都没实权了,太妃自然也成了昨日黄花,到了他能助庇护祖母的时候。 他多敬祖母一分,宫中看人下菜碟的,便能多尊敬祖母些。 李宽没有什么正经事要跟祖母单独说,路上只能东拉西扯,但楚国太妃却是真的有话想单独叮嘱李宽。 “太子殿下这般照应你,你也当以真心报太子殿下,平日里多跟太子殿下走动,太极宫和东宫离得这么近,不过是隔了一道宫墙,日后结束了上午的功课,可以去东宫找太子殿下嘛。” 不要因为太上皇的缘故跟东宫疏远,更不能因此自傲于太子和皇子。 李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祖母的意思……他明白。 太上皇代表过去,李二陛下代表现在,太子则是代表未来,没有为过去不要现在和未来的道理。 更何况太上皇丢了江山,死了两个儿子和那么多孙子,虽然跟李二陛下父子,但也仇深似海,他是李二陛下的儿子,太上皇主动要求给他开蒙……他实在没办法不怀疑太上皇的居心,祖母应该是担心这一点的吧。 太上皇这边要来,太子和李二陛下那里也不能疏远,得罪了哪头都不能讨好,他不是要端水,是要在夹缝中求不被哪方发难。 这都什么破事儿。 等把祖母送回去,李宽在太子面前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忧愁,以及对来太极宫读书的不情愿,得让太子殿下知道,他心不在太极宫,而在东宫。 但等出了太极宫,转角就是东宫大门时,李宽却是止住了脚步。 “臣弟实在困倦,先回府了。” 他现在没有吃瓜的兴致,只想回去躺大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再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白菜炝锅面,里面还要再卧上一枚鸡蛋。 太子摆了摆手,回吧,回吧,若非他是一国储君,他也想像二弟这样随意,在太极宫中便敢喜怒形于色。 他心中对皇祖父再是不喜,也不敢在太极宫里唉声叹气。 睡了一晚上的太子,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东宫,没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去往丽正殿,大年初一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昨晚在太极宫待的如何?”李二陛下委婉的问道,他其实是想问,太上皇没改变主意吧,没有收回要亲自给李宽启蒙的决定吧。 太子把昨晚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皇祖父并没有为难他们,还请了楚国太妃过来一同守岁,任由他们趴在桌子上睡觉,没有叫醒。 “……二弟刚刚熟悉了崇文馆的先生,这又要去太极宫读书,他对此很是烦恼,可能也是怕读书的时候会惹皇祖父生气。”太子回禀道,不管怎么说,二弟去太极宫读书也是为父皇做事,理应让父皇知道二弟心里的害怕,这不是件好办的差事。 李泰昨天晚上守到半夜才不小心睡着了,这会儿刚从榻上起来,脑子还没有完全清楚,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二兄有什么好烦恼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人呢?”李二陛下问道。 “二弟已经回府了。” 李二陛下有些遗憾,溜的倒是挺快,他还想嘱咐几句的。 对太上皇打的主意,李二陛下心知肚明,且很乐意成全。 想让他过继出去的儿子,才能甚至地位压过一众的皇子,可以,他可以给这个体面,便是不为朝堂安稳,只为父皇自己,他也是愿意的,就是不知道父皇能不能把人教出来,宽儿那性子,惫懒的很。 想让他的儿子心向祖父,而非他这个父亲,也可以,但他得跟这小子通通气,不能真让父皇把儿子给拐跑了,而且那小子机灵的很,他若是不放话,李宽未必愿意遂父皇所愿。 李二陛下的好心情一夜未消,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给这个儿子恩宠了,那能给的可就太多了。 初一、初二这两日东宫都有宴席,这是在秦王府时便有的常例了,不得空闲,后面倒是能挑出半天的时间来。 “过两日,朕领你们兄弟出宫转转。” 太子和李泰两个人瞬间就来了精神,腰背挺的都比刚刚直了。 且不说搬进东宫来的这半年里,两个人都没怎么出过东宫,便是住在秦王府的时候,也很少能有机会去外面。 待到大年初三出门时,太子让人带了一布袋的铜钱和十匹绢,他特意跟宫人打听了,外面的摊贩商铺基本都用铜钱交易,如果价格昂贵,那就用绢帛来支付,一匹绢帛价值三百文。 李泰也有准备,他准备了一份清单,就放在袖口里,上面写着他要买来送礼物的人,难得出一趟宫门,当然要把该送的人都送到了,尽量不落下哪一个。 在这份清单上,既有父皇和母后,也有在太极宫的皇祖父,有在宫外的舅舅,也有他在崇文馆的先生和伴读们,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有已经读书的弟弟的伴读们,有丽正殿的几位宫人,也有父皇身边的几位宫人……满满当当写了一页纸。 马车自东宫出发,进入永昌坊,最终停在了楚王府门口。 楚王府差不多是长安城中面积最小的一座亲王府,毕竟第一任楚王是追封的,第二任楚王过继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但亲王府的规制还是有的——方三百步,也就是差不多百亩。 不管是李二陛下,还是太子和李泰,都是头一次踏进这座王府。 门人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林子和耕田,左边是大概几十棵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林子,因为是冬天,所以只有光秃秃的树干,没有半片叶子,右边是大概两三亩的耕地,上面什么都没种,冻得硬邦邦。 李二陛下一言不发往里走,打开正殿的门,好家伙,用来处理政务、接见官员的正殿,此时堆满了粮食,粟米、小麦、稻米、豆子什么都有, 左右配殿,一边放了农具,一边存的也是粮食,是已经磨好的面粉,满满一缸的油,还有一大缸的腊肉。 前殿都已经这样了,李二陛下都不敢想后宅得是什么样,一行人走到仪门时,亲王府的主子终于跑过来了。 是的,李宽得到消息,是从自己卧房一路跑过来的,怪只怪亲王府的面积太大了,不然前面嚎一嗓子,后头就能听见,也就不至于这样慌张了。 还好,还算没有来迟。 “儿臣接驾来迟,还请父皇见谅。” 李宽的小身板站在仪门前,实在是很难将这扇大门挡住。 “不知父皇找儿臣何事?” 是让他去太极宫读书,还是去东宫赴宴,或者干脆就是来考教他功课的,在前殿就可以,用不着再去后宅了。 李二陛下挑了挑眉,对仪门后面的景象越发好奇,前殿弄成这个样子,他倒不至于责怪儿子,只是有些心疼和好笑罢了。< /p>逛完了整个前殿,只看到了一个门人,楚王府的人手得紧张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在整个前殿只安排一人,这人还是王府大门的门房。 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个头小小的儿子,李二陛下直接牵住小孩的手往里走。 李宽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不是小孩了。 就算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这一世他现在也七岁了,更别说他一直以成年人自居,对李二陛下有崇拜,也有敬爱,但他是真没把两个人放到父子关系里去看待过。 此处有太子和四皇子在,李二陛下不去牵亲儿子,找真小孩,拉着他做什么。 太子目睹了一个人的脸色由白转红的全过程,边往前走,边低下头来,免得二弟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后会更加不好意思。 还是在外面长大的小孩好玩,三弟和四弟便不会如此。 太子是忍俊不禁,李泰则是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他和长兄皆在,他的年纪不是比二兄更小吗,父皇就算是要牵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二兄,就因为皇祖父看中了二兄,父皇便要处处优待二兄吗。 迈过了仪门,里面是另外一番景象,更田园,更乡土,更农家。 后花园是没有的,基本都变成了耕地,竹林是没有的,只有树林,假山是没有的,只有鸡栏和猪圈,亭台游廊倒是有,上面挂着风干的腊肉、鸡、鸭、鱼和排骨。 李二陛下说不上此时是什么心情,换做是旁人,一个小孩把日子过成这样,他必然是要赞许的,他曾见过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小树,树干弯了又弯,每一道都饱含辛酸,但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可如此努力生活的人是他亲子,李二陛下便有些夸不出口了,何至于如此。 被牵着手逛完后宅的李宽惴惴不安,他此前没有想过李二陛下会亲临王府,王府也不是一两个月就变成现在这样的,面前这些是差不多五年的成果。 谁让王府面积大呢,去外面置办田地还需要花钱,增加耕种和养殖的成本,王府空着的地方也是空着,他索性就用来压低成本了。 而且在府里耕种养殖还更方便,不用跑到城外去,连通勤都省掉了。 只是把原来一座漂亮的府邸变成现在的农家乐,确实是不太好,毕竟亲王府的产权还是归朝廷的,他只有居住权和使用权,擅自改建,改不会违规了吧。 “王府还是要有王府的样子。”李二陛下轻声道,改成这样,礼部知道了怕是也要在朝上参一本,“等天气暖和些就改回来,你喜欢耕种、喜欢养家畜,朕把芙蓉园赏给你,那里更开阔些,位置就在长安城东南角。” 赐芙蓉园是李二陛下前几日就想好的赏赐,现在看来确实很适合次子。 “朕今日领你们去瞧瞧。” 李宽以前不怎么出门,最近这几个月即便是出门也多在附近的坊市,不知芙蓉园,更没有去过芙蓉园。 太子跟李泰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去芙蓉园赴过宴的,皇祖父还未退位前,曾在芙蓉园内设过宴。 在抵达芙蓉园之前,李宽有想象过李二陛下所说的‘开阔’会是什么样子,王府有那么多间屋子,又有亭台楼阁游廊,空地都是一块一块的,无法连成一片,他想象中的芙蓉园是完全可以连成一片的花园,其面积应该跟楚王府不相上下,也有百亩。 但等他进了芙蓉园,便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芙蓉园大概是因水里的荷花而得名,冬日里水面上只有残荷和枯枝,一片萧瑟,但是再萧索,都难掩这片水域的广阔,单是这片水域,就比十个楚王府还大。 “这座园子是前朝留下来的,占地大概三十顷,从今以后便是你的了,想种什么种什么,想养什么养什么。” 反正够大,怎么折腾都行。 “朕带你去前面看看。” 众人停留在原地,只有李宽跟了上去。 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李二陛下如此重礼,李宽心中实在难安,估摸着是跟太上皇有关,只是这要求得高成什么样,才能送他一座长安城三千亩的园子,还是前朝留下来的皇家园林。 15.第 15 章 李二陛下在前面走了大概一刻钟,带着次子走进池边一处僻静的亭子里,方才开口。 “你祖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日后去太极宫读书,当用心,莫要惹他生气。” 李宽点头,那也是位陛下,还是位年迈的陛下,惹不起,便是李二陛下不说,他也会尽量不惹太上皇生气。 “朕当年也是太上皇教大的,你是朕的儿子,当处处用功,样样争先,不落于人后,明白吗?” 李宽大概是明白的,这是说太上皇以前教的是像李二陛下这样的聪慧学生,所以他做太上皇的学生也要聪慧,不能当一个笨学生。 “再有,要孝顺太上皇,人前人后都要维护太上皇,做太上皇孝顺的孙儿,有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可以来问朕。” 李二陛下仔细看着次子脸上的表情,有些话他不好说的太直白,但这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个养在外面的孩子,他又怕说的太含糊了对方会听不懂。 李宽说话便没有这么多顾忌了,不把话问明白,他会错意了怎么办。 “也就是说,儿臣表面要做太上皇的贤孙,但心里还是向着父皇,实际还是您这边的人,是父皇派到太上皇身边的探子?”李宽声音清晰的问道,水面辽阔,站在这儿也不用担心话被旁人听了去。 最重要的是,他得把自己的立场说清楚,在太上皇跟李二陛下之间,他绝对是站李二陛下的。 李二陛下有些不能直视次子的眼睛,这话说的过于直白了,直白到了难听的地步。 “不是要你做探子。”李二陛下伸手轻轻敲了敲次子的脑门,“朕是让你哄太上皇高兴,让你代朕孝敬太上皇。” 什么探子不探子的,他至于让儿子当自己的探子吗。 李宽看着面前辽阔的水面,知道这个园子不好拿,他虽然有个做农场主的梦想,但做个小农场主就够了,而这园子太大了……烫手。 “父皇是知道的,儿臣书读的不好,远不及四弟,练武起步也晚,差三弟低许多,此前也没有见过皇祖父几次,不如太子与皇祖父感情深,而且儿臣都已经这么大了,不像五弟、六弟和七弟那样年纪小,更容易讨长辈喜欢,儿臣怕自己到了太上皇面前也不能带您尽孝,惹他老人家不开心就不好了。” 能不能换个人去太上皇面前尽孝? 李二陛下又不缺儿子。 李二陛下是不缺儿子,但过继出去又没有母族的唯有次子,大唐储位已定,就算将来有些许纷争,他也不希望太上皇一系的人再插手,大唐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民生疾苦这些东西,刚开始读书又没怎么出过门的小孩恐怕还不能理解,等次子再大些的时候才能讲道理,现在做父亲的只能动之以情。 “玄武门之变后,朕曾带太子去看望你祖父,因朕之故,父皇连太子都不想搭理,难得他昨日主动提出来要亲自为你开蒙,不瞒你说,朕从昨天高兴到现在。” 李二陛下回忆过往:“小时候,你祖父在外地任职,长兄是世子,三弟身子弱,只有我跟随父亲,等到了十六岁,便随父亲四处征战……” 李二陛下讲的很是动情,眼中甚至闪烁着泪光。 李宽能听出来,李二陛下和太上皇以前父子感情是极好的,但他也只是听一段故事,在心里感慨几句罢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宽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许的不自在,这不是交浅言深嘛,他跟李二陛下才见过几面,就说这些。 白动情了。 李二陛下掩口轻咳了几声,瞧着有几分油盐不进的儿子,换了种劝法:“朕还打算先将你的七百户食邑由虚封改为实封。” 李二陛下在‘先’这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看楚王府现在的模样就知道,次子是个持家有道的,那他就从实际劝人。 资本家的大饼,李宽以前就没少吃过,以后能涨多少工资那是以后的事儿,他只看现在涨上去的部分。 食邑对李宽来说还是个新鲜词汇,他此前是虚封,食邑是多少户根本没有影响,反正也拿不到一文钱。 至于实封一户是多少收入,他还真不清楚,但也知道这玩意跟俸禄一样,属于‘长期饭卡’,他师父的食邑实封便是七百户,想想师父因打仗落下的满身旧疾,去给太上皇当孝子贤孙,给李二陛下做卧底,又算什么艰难的任务呢。 “儿臣以后去太极宫读书,必定好好孝敬皇祖父,尊师重道,勤奋学习,力争上游,人前人后维护皇祖父,但儿臣心里肯定是向着您的。”李宽立马保证道。 既然待遇到位了,那该干的活自然要干。 在从太极宫毕业之前,他一定当好太上皇的孝子贤孙,李二陛下的卧底。 李二陛下没忍住,伸手敲了敲次子的脑门,这次的力气大了些,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压根没把他当父亲,把他当上官了。 李宽捂住脑门,往后退了两步,这怎么还带动手的。 “您呢,还有别的要求吗?” 比如劝太上皇搬家,把太极宫让出来。 比如在太上皇面前说说李二陛下的好话。 比如监听太上皇都见了什么人,说了哪些话。 比如让他在太上皇的宫殿里偷点绝密文件什么的。 …… 卧底能干要干的事情可太多了,当然,他不是专业的,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做到这些。 李二陛下也没打算把儿子当探子使,只是不放心的嘱咐道:“去了太极宫要孝顺太上皇,要把他当作祖父。” 不是上官。 他不是放这小子进宫气人的。 除了要向天下人彰显天家和睦外,李二陛下心里其实也存着跟太上皇缓和关系的希冀,但他自己也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李宽觉得他得把话说到前头,孝敬太上皇……可以,这对他来说不难,当孝子贤孙嘛,但有些事情他是很难做到的。 “儿臣会用心读书,绝不敷衍。”都涨工资了,他当然不能把在崇文馆的那一套拿出来糊弄,“但是,儿臣自知天资有限,无法跟父皇年少时相比,如果把您作为标准,儿臣肯定是做不到的。” 大唐几百年才出了一位李二陛下,历史几千年里能跟李二陛下相提并论的帝王又有几位呢,不能因为太上皇教过像李二陛下这样的学生,就要求后面的学生也是天骄吧。 他做不到。 李宽满眼诚恳,他早就已经过了是选清华好还是上 北大好的年纪,当年报考省内的985都提心吊胆了许久,也受过社会的毒打,早就没有了盲目的自信。 李二陛下看着面前好像很有自知之明的儿子,气闷又无语,这是不是有点太没有少年志气了。 他如次子这般大时,可不是如此。 太子和老三跟次子是同一年出生的,二人也不像李宽这般……暮气,别说少年人了,就是太上皇这把年纪,心里面都未必没有复辟的想法。 “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到。” 李二陛下倒也没觉得次子能做到,不客气的讲,他年少时在同龄人里确实是出类拔萃,少有人能及,但该鼓励还是要鼓励的,不能让小孩年纪轻轻就暮气沉沉。 “你是朕的儿子,朕认为你可以。” 李宽:“……” 又一位望子成龙的陛下,想想历史上太子和李泰的下场,恐怕跟李二陛下望子成龙的心态脱不了干系。 也就是交浅言深,不然他都得好好跟李二陛下说道说道,个个皇子都这么激励,无异于是给日后夺嫡埋下祸患。 说真的,他都有点心疼太子了。 此时的太子已经带人逛起了芙蓉园,他虽然之前来过此处,但那时这里是皇祖父的园子,他不好在里面四处走动。 冬日的芙蓉园不大好看,曲江池边还好,虽然有着冬季的萧索,但不管是周围的花草树木,还是之前用来设宴的芙蓉殿,还是沿岸的水榭亭台,都是打理过的,而离曲江池较远的地方,已经不能用‘萧索’二字来形容了,是凌乱荒凉才对,上面的树枝交叉在一起,下面干枯的杂草遍布。 二弟若只是将芙蓉园用来赏玩宴客,那倒是还好说,曲江池周边那些地方就已经足够了,若是想将这园子经营的像楚王府一般,又耕地又养家畜的,可就不好收拾了。 太子边走边摇头,这得多少人才能把园子收拾出来,不说修缮的费用,平日里光维护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想想都要替二弟觉得头疼。 太子以前对钱也没有概念,但自从随父皇母后搬进东宫,便也懂得‘开源节流’这四个字的重要之处了,尤其是后者,过年这段时间,光是人情往来就耗掉了他库房里的许多财物。 以后年年来上一遭,哪还能攒得下什么东西,他都想着是不是也学二弟,种些好吃的果子,以后也拿果子充做年礼了。 太子看着荒芜的园子摇头叹气,李泰还停留在原处,望着父皇和二兄离开的方向。 芙蓉园,芙蓉园,芙蓉园。 这三个字在李泰心里来来回回的翻腾。 芙蓉园怎么能轻易赏人,便是赏,也不该越过他赏给二兄,嫡庶有别,尊卑还在长幼之上,难道就因为太上皇要给二兄开蒙吗。 东宫鲜少有人提及玄武门之变,李泰也从来不提,不只是玄武门之变,已经死去的大伯和四叔,退了位的太上皇,这半年都没有在李泰嘴里出现过,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也会不由自主的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好像低估了太上皇对父皇的影响,或者说是太上皇和玄武门之变加起来对父皇的影响。 天上的太阳慢慢移动,阳光照在李泰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又很是刺眼。 16.第 16 章 亭子里,李二陛下向次子传授了许多给太上皇当孝子做学生的经验。 李宽听的仔细,记的也仔细,这一项项、一条条都是他要规避的。 以前,李二陛下或许是太上皇最喜欢的儿子和学生,当然有李二陛下这样的儿子,天底下应该没有父亲会不喜爱,前提是在太上皇被迫退位之前。 现在嘛,太上皇肯定对李二陛下观感复杂,不太可能会喜欢一个跟李二陛下很像的孙子。 好在,他跟李二陛下相像的地方很少,面容上只有下半张脸有几分相似,性情上截然不同,功课学问上的差别就更大了。 太上皇约莫是不能从他身上看到李二陛下的影子,希望这些差别不会让他在太上皇恼恨李二陛下的时候,将他当做出气筒。 看着陷入回忆,眼角湿润的李二陛下,李宽掏出身上的帕子递过去,然后转身望着结了冰的水面,一声不吭,也不再看李二陛下,等待对方恢复情绪。 把前世和今生的时间都加起来,他的年龄其实应该跟李二陛下差不多大,但是远没有李二陛下这么丰沛充盈的感情,他此时甚至没有办法共情李二陛下。 李宽甚至觉得自己是有些麻木的,他考上大学那年,已经离婚的爸妈在他面前分别落泪,他心里都升不起任何的波澜来,对于那些哭诉的话语,也无动于衷,心里面只有尴尬。 就像现在,安慰的话没有,只想转身走人。 两个人许久无言,李二陛下也转身看着水面,眼泪缓缓的流,慢慢的流,一直流。 那场宫变已经过去半年了,他不曾后悔,只是心里始终压了一块石头,也曾在观音婢和舅兄面前提起过,也得到了安慰和宽解,不像现在,次子一副恨不得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样子,天高水宽,偶有飞鸟路过,时间好像都变慢了。 “回吧。” 等李二陛下收拾好情绪,没好意思把已经湿透的帕子再还给儿子,转身走在前面。 李宽跟在李二陛下身后,不是很确定的问道:“那这芙蓉园……” 还给吗? 是给实封,还是两者都给。 “君无戏言。”李二陛下慢悠悠的道,他有那么小气吗。 李宽的指尖在手心里来回摩挲,来的时候好像走了挺久,走回去却显得很短,很快就走到了原来的地方。 “太子呢?”李二陛下问道,声音有些许沙哑。 李泰的目光在父皇眼睛上定了定,又很快挪开。 “兄长去逛园子了,现在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这么大的园子,李二陛下才带了十几个人,去掉跟着太子离开的,也就只剩八人了,这点人撒出去可不好寻,只能在原地等。 闲着也是闲着,李二陛下直接考教起了两个儿子的功课。 李泰是好学生,基础扎实,大多数问题都能答得上来。 让李二陛下惊讶的是次子,一个月前,连《千字文》和《开蒙要训》都背不下来的人,现在居然也能答上几题了,不是说一直在崇文馆混日子吗,先生都把状告到他这里来了。 “都不错。”李二陛下赞道,“青雀用功,宽儿也有进步。” 李泰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兄,就这也能夸。 李宽则是掩口轻咳了一声,道:“都是师父教的好,儿臣在国公府习武的间隙,师父都不忘传道授业,为儿臣朗诵圣贤书。” 提起爱将,李二陛下脸上满是笑意:“你师父他呀,素来如此,朕交代下去的事情,他没有不用心的。” 给师父表完功,李宽又没话可说了。 李泰则是向父皇请教起了刚刚问答的那些内容,一直到太子回来,都还没结束。 回去的马车上,李二陛下和李泰头挨着头讲解经史,李二陛下深入浅出,李泰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太子和李宽也是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聊的却不是学问,而是生计,芙蓉园的生计。 太子也是好心提醒,养一个园子不容易,尤其是像芙蓉园这么大的一个园子,正常运转起来还得百十人,用来宴请的话,人数还得翻倍,而想要把这个园子收拾打理修缮出来,百十个人可不够,恐怕得上千人,还得忙活上好几个月。 李宽呢,在亭子里等待李二陛下平复情绪的时候,也有考虑过如果将芙蓉园交给他之后的安排。 拿王府来耕种养殖是暴殄天物,拿这么漂亮的园子来种地养猪养鸡的,同样也是暴殄天物。 之前在王府搞农家乐,是因为没多少本钱去外面置办田地,去雇佣农户。 现在府里也没多少钱,但是一来李二陛下给了他实封,二来,去年夏天他种出了西瓜,那时李二陛下处境艰难,玄武门之变还未发生,而今年夏天便是他从长安大户人家手里赚钱的时候了。 所以也就没必要大材小用、牛鼎烹鸡了,还是去城外置办田地和庄子,这座园林且先留着,等手里有余钱了,再慢慢修缮。 太子一听二弟的计划,就知道二弟跟他一样穷。 “园子里那些荒芜的地方可以先放着,但是曲江池边已经打理出来的地方,还是尽量继续维护,不然时间一长,到时候重新修缮的花费要比中间维护的费用还多。” 李宽点头,压低声音问道:“除夕那日父皇说的赏银一般是多少?” 正月十五之前应该就能发下来了吧。 太子同样把声音压到最低:“不瞒你说,孤之前也没领过。” 父皇第一年登基嘛,新年新气象。 四个人各说各的,互不干扰,倒也各有乐趣,直至马车猛地停下,时任左武侯大将军的长孙无忌和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恭拦车求见,有急事面奏。 李二陛下直接掀开马车帘子,让二人上来。 原本坐四个人刚好的车厢立刻就变得拥挤起来,李宽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告退把位置让出来,但还没等他开口,便听长孙无忌道:“罗艺于幽州起兵叛乱,还自称是收到了太上皇入京勤王的密旨,领数万军马南下。” “臣请旨迎战,去收拾这混蛋。” 李二陛下眉头紧锁,罗艺刚愎自用,不足为患,但若是真让罗艺自幽州一路打来长安,幽州的边防怎么办,沿途的百姓也要跟着遭殃,而且他前两日才刚刚改元贞观,现在便有叛军作乱,还打着太上皇的旗号,消息传开,恐怕又要惹的一些人蠢蠢欲动。 因此,针对罗艺引起的叛乱,一定要快速平息,以快打快,消弭此事的影响。 “随朕回显德殿。” 李二陛下直接带着两个大臣下了马车,骑上马,疾行而去。 而被留在马车上的三位皇子,面面相觑,都很是担心。 李宽不担心平叛 的结果,他在后世都没听说过这事儿,想来应该只是李二陛下执政生涯里不大的一次波澜,他担心的是这事儿怎么还跟太上皇有关。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太上皇是不可能传密诏让在边境的武将入京勤王的,太上皇人都在长安,在李二陛下手里,那武将就是打到长安城下又有什么用。 而且贞观元年虽然才刚刚开始,但是李二陛下登基已经好几个月了,玄武门之变更是已经过去了半年,说句不好听的,太上皇若是真有心思跟李二陛下打一场,不会拖到如今,更不会选择一个在边境的武将。 幽州在后世是国家的都城,但是这会儿却是一座边境重镇,北接突厥,东接高句丽,现在都不知道罗意是不是带着兵马倾巢而出,幽州有没有守军,有多少守军,突厥人会不会趁着幽州兵力不足又一次打进来。 虽说是定下了渭水之盟,但大唐这边磨刀霍霍,突厥能没有半点消息吗,就算突厥不知大唐上下正憋足了劲儿要打回来,那也不能把软肋露给邻居吧。 当然这样的朝廷大事李宽插不上手,他都能想到的地方,朝中的文武大臣更能想到,不需要他查缺补漏,但他现在也是有任务在身的人,既然跟太上皇扯上了关系,他便也撇不开了。 李二陛下才交代过他,要他处处维护太上皇。 如今太上皇被人污蔑,被人扯着当旗用,是不是到了他出面维护太上皇的时候? 李宽不确定,方才李二陛下走的急,也没有留下什么指示。 “这个罗艺,是何许人也?” 脑袋抽成这样,贞观年了,还搞什么叛乱,真要是想割据,早干什么去了。 太子为二弟解惑:“他是前太子的嫡系。”可能也是怕被父皇秋后算账吧。 “大伯还在的时候,父皇派去幽州的使者,曾被罗艺下令殴打。”李泰补充道。 当年为了站队大伯不惜得罪父皇,现在父皇做了一国之君,罗艺当然害怕了。 这些都是李宽所不知道的,既然是前太子的人,那跟太上皇就更没关系了,太上皇就算是真的让人入京勤王,那也是找自己的嫡系,而不是找前太子的。 “果真是个小人,难怪会往皇祖父身上泼脏水。”李宽攥紧两个拳头摆在胸前,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能由着他这么糟践皇祖父的名声,我要进宫,告知皇祖父此事,太子殿下和四弟去不去?” 最好是劝太上皇发布诰文,否认罗艺的说法,将其定义为叛军。 如果劝不通,那就由他去朝上维护太上皇的名声好了。 李泰抽了抽嘴角,一脸的一言难尽,二兄怎么看着跟人来疯一样,罗艺起兵叛乱,肯定得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不借皇祖父的名义,也会有别的借口,用得着这么气愤吗。 而且皇祖父未必不高兴,都已经退位了,还能有人打着皇祖父的名义起兵,不也证明皇祖父威望高嘛。 “我和二兄同去。”李泰应道。 幽州才多少兵力,罗艺肯定不能成事,皇祖父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此去都正好是他向皇祖父表明心意的机会,父皇不论嫡庶,把芙蓉园赏给二兄,不就是因为二兄得了皇祖父的喜爱,二兄可以做到的事情,他也可以做到。 太子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去去去,马车上三个人里两个人都去,他还能不去吗。 17.第 17 章 太极宫,两仪殿。 太上皇正在炉火边煮茶,这已经是茶水第三次沸腾了,此时茶味最浓,可以倒入茶碗,开始饮用了。 而到这一步,太上皇用了足足一个时辰,从炙茶开始做起,到碾茶,再到三次煮沸,很是消磨人的耐心。 他从前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是这几个月才慢慢养成的。 在三个孙子到来之前,太上皇就已经收到了罗艺起兵谋反的消息,还是两次,一次是他的人报上来的,一次是皇帝的人。 茶水入口,味道有些偏涩,大抵是碾茶碾的还不够细。 “都坐下来尝尝。” 太上皇亲自给三个孙儿分了三盏茶,皇帝也太心急了,这么快就急着让孙子来劝他否定罗艺出兵的借口了,距离他收到消息都还没有两刻钟。 “好茶。”李泰抿了一口后赞道,然后便低下头接着慢慢品,不再言语。 来时的路上,他设想了好几种说辞,但是无论哪一种他都拿不准,主要是拿不准皇祖父听到这些话后的反应,在此之前,他也没见过皇祖父几次,对皇祖父缺乏了解。 太子端着茶碗,没有要往嘴里送的意思。 李宽也不太想喝这茶,看上面的茶色就知道,肯定放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调料,什么胡椒盐糖的都往里放,这都不应该叫茶汤,该叫怪味汤才是。 “父皇今日带我们去芙蓉园,回来的路上收到罗艺起兵叛乱的消息,父皇急的不行,已经去主持大局了,孙儿们也着急,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身为边将,不守护国土,带兵叛乱,还要打着皇祖父您的名义。” 李宽把端起来的茶碗又放下,人直接从矮榻上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边走边气愤的道:“当世之人都知道您绝不会如此昏聩,下诏让他入长安勤王,但此事被史官记下,后世之人不了解您的为人,肯定会有人妄自揣测,影响您的名声。” 太上皇静静的听着,表情平静,也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李宽继续发挥,让他来太极宫读书是太上皇的意思,赏赐他芙蓉园是李二陛下的意思,可见这对父子都希望他来做这个缓和关系的中间人。 “您是大唐的开国之君,古往今来,这世上才有过几个开国之君,后世之人学史,都不会越过您去,您的生平,跟您有关的大事小情,都会被后世之人细细研究总结,怎么能让罗艺这样的人污了名声。” 那罗艺就是个蠢货,前太子的人怎么了,李二陛下又不是小心眼的君主,那魏征也是前太子的人,不是也被李二陛下重用,和李二陛下一起青史留名了。 想到这里,李宽越发大胆,直接走过来,蹲在地上,抬头望着跪坐在矮榻上的太上皇的眼睛。 “父皇知道您不容易,知道您是为了大唐百姓忍辱负重,您自太原起兵,仅用一年便建立了唐朝,为的便是还天下以太平,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父皇从不怀疑您的能力,但更不怀疑您的心志,您心怀天下,所以不会与父皇刀兵相见。 父皇今日赏孙儿芙蓉园时,便嘱咐孙儿,一定要好好孝顺您,说您不容易,您为大唐受苦了。” 退位成为太上皇,不代表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而且作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儿子逼迫退位的开国之君,史书刀笔会细细记载,后人学史也不会放过这段退位后的生涯,是狼狈不堪,屡屡复辟失败,还是以天下为重,不计较个人得失。 太上皇哪怕被迫退位,但人生履历已经足够光辉闪耀了,但还可以更好,可以有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结尾,玄武门之变后不是英雄落幕,是英雄为国为民,这才退守于小小的宫殿。 太上皇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和大颗的泪珠。 李宽读不懂太上皇脸上的表情,只能说不愧是父子,情感都这样的丰沛充盈。 太子忍不住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没有起到丝毫的醒神作用,因为他此时已经足够清醒,足够精神了。 二弟真是……好胆。 李泰因为过于震惊,茶盏都拿歪了,洒了些许的茶水在衣襟上,好在衣裳厚实,没有湿到身体。 二兄劝说皇祖父的说辞,跟他准备的几种说辞没有任何相似的部分,他万万没想到二兄是这么劝人的,拿皇祖父 的身后名……掏心掏肺的劝?还拉了父皇出来! “皇帝他真是这么说的?”太上皇忍不住问道。 被亲儿子从皇帝位上拉下来,谁知道了不得在心里评价一句无能,他在史书上还能有什么好名声,哪朝的开国之君做成他这样。 他这个被关在太极宫里的父亲,皇帝心里还能瞧得上吗。 “是。”李宽诚恳道,是有让他好好孝顺太上皇,“父皇还跟孙儿讲了许多你们从前的过往,他十岁时跟在您身边……” 李宽虽然背书不太行,对知乎者也的句子无感,但是记这些琐事就很容易了,李二陛下是怎么同他忆起的,他便怎么同太上皇讲。 李宽腿都蹲麻了,才终于把李二陛下讲过的那些故事讲完。 “起来吧。”太上皇心情复杂,有些拿不准皇帝跟楚王说这些到底是在给他找个台阶下,还是真就这么想的。 毕竟玄武门之变后,他虽然跟皇帝发过脾气,闹过别扭,故意挥霍浪费,也给皇帝添过堵,但也确实没有选择跟皇帝同样的手段再来一次逼宫,没有动武,不然以他的身份,或是振臂一呼,或是私下串联,难道还会没有武将愿意为他拼杀吗。 有起兵一搏的能力,但他没有这么做,是忍辱负重,心怀天下吗? 是,怎么不是呢。 “罗艺狼子野心,矫诏谋反,是为叛军。”太上皇幽幽的道,“你们三人代朕去东宫走一趟,将朕的诰书带到显德殿。” 太上皇亲自书写,不用旁人,笔走龙蛇,气势十足,直接夺了罗艺起兵的名义。 跟太子和李泰一起捧着诰书送到显德殿,对李宽来说,罗艺谋反之事在他这儿就结束了。 但即便他对李二陛下和朝中的文武百官充满了信心,也没有想到这场叛乱会平息的这么快,快到连正月十五都没挨过去,李二陛下除夕夜许诺的双倍赏金和罗艺被斩杀的消息同一天抵达楚王府。 二十两一个的金饼子,李二陛下给了六块,沉甸甸,金灿灿。 和金饼子一起送到楚王府的,还有实封他七百户食邑的圣旨,以及让他明日去太极宫读书的口谕。 18.第 18 章 正月十五还没到,就要开学了,但对李宽来说差别不大,去太极宫读书是读书,在翼国公府听师父诵读圣贤书也是读书。 只不过太极宫开课后,文武授课就分开了,上午跟着太上皇学文,下午跟着师父学武。 “朕还没教过学生,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先生,可能跟别的先生不同。”太上皇开门见山的道。 他最近这几日的心态跟在除夕夜主动开口要给李宽启蒙时还不一样,对怎么教这孩子,也是有仔细考虑过的。 “父皇说他也是您教的。”李宽尽职尽责地为李二陛下刷好感。 太上皇摆手:“你父皇年幼时,朕为他请了专门的启蒙先生。” 他那个时候哪有功夫亲自给孩子启蒙,皇帝没有,当时已经是世子的长子也没有。 “你父皇他们小时候启蒙时,都是从《千字文》和《开蒙要训》开始的,后面是《论语》、《大学》,学习《孟子》时候,同时开始学习《史记》,朕教你打算先从《史记》开始。” 李宽没意见,比起晦涩的经书,当然是史书更有意思了,何况学习内容也不由他这个学生定。 说是教授《史记》,但先生两手空空,学生也没有准备,屋子里连一本《史记》都没有,太上皇倒了碗茶就开始说书……不,是授课。 从上古五帝讲起,讲了一整个上午,李宽在中间接管了为太上皇倒茶的差事,顺便也给自己倒上几杯。 这可比崇文馆的课有意思多了,李宽以前只知道黄帝是人文初祖,打败蚩尤统一了部落,但在太上皇口中,从黄帝姓甚名谁到被推举为少典部落的首领就讲了整整一个上午,照这个速度,没有三五日的功夫,应该都讲不完第一个人物。 事实证明,李宽还是保守了,一月结束,迈入二月份的时候,蚩尤都还没出场,还在讲争夺中原地区的阪泉之战,光是这场战争,太上皇就讲了足足两个月,等终于讲完黄帝部分的时候,都已经是仲夏时节了。 而自从立夏开始,长安城一滴雨都没下。 仲夏五月本应该是枝繁叶茂的时节,但此时的长安城却有草木因为缺水而枯萎。 为了方便浇灌,李宽让人把府里培育好的西瓜秧苗种在离曲江池不远的一块高地,西瓜的根系怕涝,不能直接种在水边,必须要保证排水通畅。 芙蓉园内毕竟有曲江池,即便水位下降了许多,受影响的也只是离曲江池最远的两三百亩地,而这块地方本身就没有被打理过,草木植株乱糟糟的长成一片,如今因为干旱,直接枯死了一部分。 城内干旱,但还没到影响用水的程度,可是城外呢。 就算李宽一直没有出过城门,也知道如此天气之下附近的农田怕是要减产了。 “减产?”太上皇嗤笑,“照这么下去,可不是减产这么简单的结果,老天爷再不下雨,关中有些地方怕是都要绝收了。” 这就要看农田的地理位置了,附近有水源的,还能撑一撑,距离水源远的农田,尤其是那些地势高的,庄稼恐怕现在就已经枯死了。 太上皇看了眼眉头紧皱的李宽,手中的勺子在汤羹里搅来搅去,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地补充道:“不只是关中,中原、山东今年的雨水都不丰沛。” “比起长安如何?” 太上皇摇头:“不知道,朕又不是皇帝,地方官也不会向朕奏报,而且你知道中原和山东这两个地方有多大吗?比长安城可大多了,单是一地,便有上千个长安城那么大。” 天下辽阔,长安虽是都城,但也只能占到天下很小的一部分,太极宫就更小了,小的让人憋闷。 他知道李宽长这么大都没有出过长安,不知天高地阔,所以在太极宫读书的整整五个月里,这孩子都过分老实了。 即便没有了皇子的身份,但也是亲王,将来总是要去封地就藩的,他给李宽讲黄帝逐鹿中原的故事,分析各个部落的优势和劣势,一些部落从一开始便先天不足,不具备争霸天下的能力,只能被别的部落吞并,但有的部落却是占尽优势,依山傍水,土壤肥沃,易守难攻,四通八达。 他不只讲古,古时的地方放到今日是何地,到了今日又有什么优缺点,他也一并都讲了。 但凡有点机灵劲儿,都应该关心未来的封地,李宽的楚王是他给的,但封号又不是一成不变,将来未必就一定要去荆楚之地就藩,即便未来封号不改,但荆楚之地大了,怎么就不琢磨琢磨呢,不能是不想就藩,而是一直赖在长安城吧。 可他冷眼瞧着,这也不是个有野心的,只是行事做派却很容易让人误会其野心勃勃罢了。 皇帝年少时除了文武双全、胆识过人以外,还很善于交结,不管是贵族子弟,还是寒门庶族,还是行伍之人,都能待之以诚,收服其心,这一点是其他儿子做不到的,天下少有人能做到。 但他却从李宽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五个月,太极宫上下没有不赞叹楚王宽和的,夸楚王有古时君子之风,称颂楚王温文尔雅。 他所教授之人,又是皇帝亲子,能获得太极宫的一片赞声很正常,但真心和假意他又不是分辨不出来,连他身边的内侍提到楚王时都会下意识带上笑意。 不过,李宽的行事跟皇帝年少时还不一样,皇帝是礼贤下士,广结天下豪杰,李宽则像是一个……水一样的人,没有棱角,对谁都温和有礼,没有品级的宫人端上一杯水来都要道谢。 长安城几个月不下雨,他还没说什么,这么点的小孩先愁上了,一个整天在太极宫、王府和国公府之间往返的八岁小孩,能懂什么民间疾苦。 太上皇看着李宽面前干干净净的碗,在心里面啧了一声。 宽和有礼,体恤民情,厉行节俭,这些都可以看作是邀买人心的手段。 倘若这些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倘若他不了解这个孙儿,也必然会认为这是个野心勃勃之辈。 被过继出去又怎么了,太子都能被射杀,皇帝都能被赶下位,这世上哪还有世人不敢想的事儿。 “你若是想了解旱情,得出城去田间地头看看。”太上皇指点道,“但也只能了解长安城周边的旱情。” 他出不了太极宫,李宽也去不了长安以外的地方。 “还是算了,孙儿就算是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徒增烦恼罢了。” 他能做什么呢,后世缓解旱情的手段他也只是大概了解,而且放到如今根本就实现不了。 太上皇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不是谁都会因为百姓受灾而觉得烦恼,他没教过李宽这些,而且听说这孩子先前连圣人言都背不下几句,只能说是本性如此了。 “代朕去看看吧,朕想知道关中百姓眼下的日子如何,今年能不能熬得过去,朕给你放一天的假,你出城去看看,让皇帝安排,别自己去。” 李宽并不意外太上皇对旱情的关注,倒是有些同情这位老人了,虽然是自作自受,但被关在宫里不得自由的滋味对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人来说确实难熬。 “您想去吗?” 应该也不是不能去吧。 谁能在李二陛下眼皮子底下搞事成功,哪怕这个人是太上皇,太上皇还是皇帝的时候掰腕子都掰不过李二陛下,何况现在。 论人心,论战功,论能力,李二陛下没有不自信的理由,太上皇天天在长安城到处溜达麻烦太大,容易浪费人力物力,但只能太上皇出去溜达一天,他认为李二陛下还是会答应的,李二陛下让他来太极宫,不就是为了彰显天家和睦吗。 太上皇放下手中的汤勺,眼神清凌凌的望过去,怎么,可怜他了? “与其由孙儿代您去城郊,回来转述,不如您亲眼看到的真切。” 转述能怎么转述,他一没有相机,二不会素描,三不是擅长描写的文科生,写作文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 事儿了,李宽并不信任自己的转述水平。 而且他来太极宫,干的就是让太上皇和李二陛下缓和关系的差事。 “只要您想,孙儿去跟父皇说。” 退位大半年了,事情早就已经成了定局,太上皇很清楚自己只能是太上皇了,应该说五个月前他就已经认清了这一点,不然怎么会主动要求给李宽开蒙。 太上皇略一点头,后又补充道:“不必强求,皇帝若是不答应就算了。” 他不是不慈爱的祖父。 “祖父多虑了,父皇怎么会不答应呢。” 不就是去趟城郊吗,还是在李二陛下知道的情况下。 李宽去东宫显德殿,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被传召进殿。 “太极宫怎么了?”李二陛下开门见山的问道,若非太极宫有事,次子应该也不会到显德殿来。 李宽简单介绍,太上皇忧心旱情,想要去城郊视察。 李二陛下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父皇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民生了,是真的想去视察旱情,还是另有图谋? “是朕不好,让父皇跟着忧心。”李二陛下抿了口茶,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来去太极宫给太上皇请安的人,“父皇让你来的?” “是儿臣主动请缨,皇祖父原没有打算亲自去,只是让儿臣代他去城外看看,但儿臣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太上皇能出宫门,代表两位陛下的关系进一步和解。 李二陛下不吭声,太上皇出宫一日没什么,但如果是打着视察旱情的旗号,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插手朝廷对旱情的处理,进而染指朝政。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好不容易弥合的朝堂,不宜再生波折。 见李二陛下不说话,李宽便接着道:“皇祖父关注民生,忧心百姓,想来长安城中应该有许多已经致仕的老大人们也是如此,他们虽然已经不在朝了,但忧国忧民的心不变,虽然不能插手朝廷政务,但肯定也愿意帮百姓渡过难关。 儿臣觉得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人都组织起来,一起视察旱情,关怀百姓,出一份力。” 退休老干部爱心捐赠嘛。 李二陛下依旧不语。 李宽便觉得是自己还没有说到点子上,接着道:“除了已经致仕的老大人,父皇、娘娘,还有太子殿下若是也能够同去,既可以鼓舞受灾的百姓,同时也代表皇家和睦,为天下表率。” 李二陛下转动着手里的茶盏,一圈又一圈。 有些道理是不能讲出口的,皇家为天下人表率,自当和睦,他要朝廷上下一心,自然不能与太上皇剑拔弩张,但他与太上皇做不了也不能做亲亲父子。 朝堂只能有一个说了算的君王,太上皇亦是君王,他们父子太过和睦,便会让底下人混淆了君王的权利。 在青瓷与青瓷的摩擦声中,李宽仿佛又回到了在公司写编程的日子,程序运行不成功,便要回过头来,从头到尾找bug。 李二陛下如果不愿意太上皇出宫,直接反对即可。 不是太上皇不能出京,那便是伴驾的人不对了,不能是致仕的官员们。 李宽心里思量着,今年的除夕宫宴上,李二陛下没有反对太子去太极宫陪他,说明陛下并不排斥太子和太上皇接触。 “不如由太子殿下和儿臣陪同太上皇?” “可。”李二陛下终于开口道,。 果然。 “儿臣先前考虑不周,不该想着劳动已经致仕的大人们,他们恐没有精力去城郊。” “嗯。” 李二陛下满意,太上皇可以出宫,但不能带着那些臣子,即便是已经致仕的官员,每一个人身后不止连着多少姻亲后辈,人一多,难免人心浮躁,他虽不惧,但也不想再一次与父皇兵戎相见了。 李宽空着手来,出东宫的时候,荷包里却是多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