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生气了,可以亲他吗?》 1. 招聘 雍德市,南海银行五楼。 蒋永昼推开会议室门走了出来。 他身形颀长,肩线平直,穿着一套规规矩矩的银行工装。 但即便那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不住他骨相里透出的清俊——下颌线分明,鼻梁高挺,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少年感的执拗。 他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的求职者,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短暂的放松过后,蒋永昼刚打开门锁,一股大力就就从外面拽开了门! 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蒋永昼还没看清来人,就被重新推搡进了狭小的隔间。 “咔哒”一声,门被重新落了锁。 蒋永昼推了推眼镜,张口欲斥:“你干什……” 话音未落,一只带着橘皮香气的手,捂住了蒋永昼的嘴。 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灵动狡黠,那人紧盯着蒋永昼,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头。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王仰春!王仰春!你给我滚出来!”一个女人带着尖利的咆哮声闯入了男厕。 王仰春拧紧了眉头,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无奈。 那女人狠狠地拽了一下门把手,隔间门锁着,女人不死心,咒骂着往里面走,粗暴地一扇扇检查其他隔间。 “哐!哐!哐!” 每一声门板大敞又弹回的声音,听得蒋永昼心悸。 他用力掰开王仰春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然后瞪了他一眼。 王仰春揉着手腕,没心没肺似的朝着蒋永昼笑了一下。 蒋永昼无语至极,扭头去盯着隔间门板上的纹路。 “哒!哒!哒!” 脚步声带着杀气又转了回来,停在他们门前,“王仰春!!你不告诉老娘你是富二代吗?!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你这简历怎么回事?!河邦庄大学???这他妈什么鬼名字?你家村头开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王仰春终于开口,“大姐,都是成年人了,男人床上说的话……你也信?” “王仰春!你个骗子!你还说要带我去什么赛博坦看星星!!你他妈都是骗我!!!” “呵……”蒋永昼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女人说话的间隙里,这笑声显得异常突兀。 门外的砸门和叫骂声,戛然而止! “哒!哒!哒!”几秒钟后,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让蒋永昼和王仰春松了一口气的是,这次声音是向外。 悬着的心,似刚要落下一点点…… “哒哒哒哒哒哒哒——!!!” 那魔音灌耳的高跟鞋声,竟以更快的速度去而复返! 与此同时,一股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白色气雾,顺着门板下方的缝隙,喷射了进来! “让你笑!我他妈让你笑!!!”女人在门外嘶吼咆哮,“王八蛋!去死吧!!!” 很快,浓烈、廉价、带着化工甜腻感的人工雪松气味充斥了狭小的隔间,两人很快迷失在一片烟雾中。 气体喷射的声音持续了能有一分多钟,终于,一整罐空气清新剂被释放殆尽。 “当啷”一声刺耳的脆响,空铁罐被狠狠扔在了地上。 门外的高跟鞋声踩着胜利的节奏,扬长而去。 几分钟后,南海银行五楼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蒋永昼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重新坐回面试主考官的位置。 片刻后,旁边人轻掩鼻子,示意门口的工作人员,“继续吧,叫下一位。” 门开了。 王仰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套深灰色暗纹西装,皮鞋是亮得发光的深棕色鳄鱼纹样式,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落,眉眼间带着一种落落大方的松弛感。 他目光坦荡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面试官,最后,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稳稳地落在了蒋永昼身上。 蒋永昼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再度卷土重来,他调动起全身的自制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 “各位面试官,大家下午好。”王仰春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声音清朗悦耳,“我叫王仰春,毕业于河邦庄大学,所学专业是金融管理。” “看一下你面前的这份材料。”蒋永昼指向桌上一份文件,“作为审批人员,结合目前的市场环境,对于以下这几家企业,如做授信,如何把控风险?” 王仰春拿起材料,手指快速翻动纸页,不到一分钟,他便合上文件夹,“我觉得都不应该做。” 蒋永昼诧异地看过去,“展开说说。” “公司A,我要没猜错应该是一家中小型的化工企业,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差,环保罚款占利润比例畸高,以我预测,它活不过两年。” “公司B,财报造价吧。”王仰春皱了皱眉头,又翻开材料,“利润表和资产负债表勾稽关系断裂,现金流表做得像小学生作业,是你们人力出错题了,还是贵行信审员真的这么审的件?” “公司C……” 蒋永昼心头巨震,王仰春手里的材料是南海银行的问题档案,都已经出现不良,实际情况与王仰春的分析相差无二。 王仰春的表述逻辑清晰,深入浅出,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又绝不堆砌。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被惊喜取代,几位面试官频频点头,交换着赞许的目光。 这无疑是今天,甚至可能是近几个月社招中,遇到的最优秀的人。 专业之对口,经验之丰富,思维之敏捷,远超预期。 王仰春带着自信的微笑离开后,几位面试官看向蒋永昼: “蒋主任,这……还用看后面的人吗?” 蒋永昼沉默着,从卫生间到刚才面试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放着。 这个王仰春,确实能力超群,但无论是生活作风,还是学历造假,处处都散发着不受控的危险信号。 风险太大了。 蒋永昼想了想,抬起头说:“先叫下一位吧。” 夜色深沉,金鳞KTV巨大的霓虹招牌在湿润的空气中氤氲出迷离的光晕。 其中一间包厢内,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正在放浪形骸。 烟雾缭绕中,穿着清凉的陪侍小姐们巧笑倩兮,穿梭于酒桌与沙发之间,殷勤地为客人们添酒、点歌。 蒋永昼坐在包厢最边缘的沙发上,与周围的混乱奢靡格格不入。 他坐姿端正,西装一丝不苟地挂在身上,手中捏着喝了半瓶的矿泉水。 他身边也坐了一 个陪侍小姐,只是俩人像是有仇一样,谁也不搭理谁。 “小蒋啊……”郭行长踉跄着推开陪侍小姐,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和汗味挤到蒋永昼身边,重重坐下。 刚凑近,蒋永昼身上那挥之不去的人工雪松味就钻入鼻腔,郭行长皱了皱鼻子,身体往后挪了半寸,“小蒋,你得……嗝……多出来……跟大家聚聚!别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你看你,多好的苗子……就是太……太板正,太绷着了!”他用力拍了拍蒋永昼的肩膀,“工作嘛……尤其是干咱们银行的,光有技术不行啊!关系!人情!这都是在酒桌上……在咱们这样的场合,谈出来、喝出来、玩出来的!懂不懂?” 蒋永昼微微侧过脸,“郭行长,我是风险部。我的职责就是风险识别和资产保全,我的工作,不需要关系,也不需要人情。” 郭行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哎!你!怎么就……就教不明白呢?!” 蒋永昼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没吱声。 “要不是……嗝……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就凭你这点……这点刚毕业没几年的资历,能这么顺利从科技部跳到风险部?还能给你个副主任?”郭行长拿酒瓶敲着桌子,“这是破格!破格懂不懂?!” “谢谢郭行长关心和提拔,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个预警没通知,先走了。” 说完,蒋永昼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双肩包,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包厢的门。 快步穿过金鳞大堂,就在蒋永昼快要走到旋转门前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他嗅着鼻子,侧目看去,果然是王仰春。 王仰春斜倚在门边的罗马柱上,西装换成了老花图案的丝绸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水晶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将那双狭长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昧。 他怀里搂着个穿潮牌的年轻男孩,手指在对方后颈摩挲,动作慵懒又熟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纸醉金迷的颓废美感。 也许是蒋永昼注视的目光太过直接,王仰春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 四目相对。 王仰春的眼中迸发出了一种明亮飞扬的神采。 他松开怀里的男孩,朝着蒋永昼的方向,大大方方地扬起手,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哟!蒋主任!真巧啊!又见面了!” 蒋永昼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复杂难辨,“你……怎么在这里?” 王仰春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喃喃道:“我怎么在这里?” 蒋永昼盯着他,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王仰春忽然笑了一下,“家里急需用钱,一直没接到贵行电话……”他自嘲地摇头,“只能晚上来这种地方……卖笑喽。” “……” 蒋永昼知道是假话,但心里怪怪的。 他推开金鳞夜总会的大门,眼看就要走到路边。 想了想,他又折返了回去。 那个男生率先看到了蒋永昼,他笑容瞬间冷却,不满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王仰春的腰侧。 王仰春转过头,蒋永昼已经站在三步之外。 “蒋主任?还有事?” 蒋永昼推了推眼镜,下巴线条绷得锋利,“王仰春,你被录取了,明天上午八点半,去南海银行八楼风险部报道吧。” 2. 牛牛 上午的CBD,阳光尚未驱散高楼间的冷冽。 一辆银色迈凯伦带着低沉的轰鸣,停在南海银行的停车场。 王仰春推门下车,随手摘下墨镜,眯着眼看过去,“嚯,这什么阵仗?” 只见南海银行那象征着财富与秩序的恢弘门面,此刻俨然成了青青牧场,好几头奶牛占据了那里。 一头黑白牛悠闲地甩着尾巴,好像还在自家牧场;两头棕色牛卧着,旁若无人地打了个满足的响鼻;还有一头年轻的小牛,显然对环境极不适应,焦躁地踱着步。 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排泄物,冒着热气的牛粪东一坨、西一坨,甚至有一头黑牛正在现场直播。 周围人指指点点,嗤笑和惊呼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穿着沾满草屑的旧工作服,盘腿坐在银行转门的正前方。 他手里攥着一卷文件,粗粝的嗓音盖过了所有嘈杂,“蒋主管!蒋永昼!你给俺出来!俺老赵辛辛苦苦弄材料,递了两回!你倒好,嘴皮子一碰就说不行?不行?!俺的牛都要断粮了,饲料钱都赊不起了!今天不给俺个说法,俺和俺的牛就在这儿安家了!让大伙儿都看看,你们南海银行是怎么欺负俺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的!”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和大堂经理围着他,满脸焦急和无奈。 “俺不管!叫蒋永昼出来!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就在这时,银行转门旁的玻璃大门被推开,蒋永昼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个被迫提前长大的学生。 蒋永昼推了推眼镜,目光先是扫过那几头牛,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排泄物,最后落在情绪激动的老汉身上,“赵德顺,您冷静一点,您提交的续贷申请被退回,是因为材料存在明显的问题。您现在这样,除了扰乱秩序,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问题?有啥问题!”赵德顺挥舞着胳膊,“俺之前的贷款都是这么申请的!咋到了你这儿就不行了?!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俺头上了是吧?” 蒋永昼推了下眼镜,又上前一步,“您续贷申请上明确写着存栏量是75头成年奶牛,根据您提供的过去三个月的饲料进货单据总额,结合饲料成本、人工、医药等基本开销,即使按照最低标准喂养核算,这笔费用也只够支撑30头牛的饲料!这中间有45头牛的差额,对不上,你这有作假的嫌疑。” “俺家……俺家有自己种的草料。”赵德顺梗着脖子说道。 “哞——!”那头年轻的小牛似乎感应到主人的焦躁,更加不安地踱步,范围越来越大。 蒋永昼脸上写满了无奈,“赵德顺,你的冠城农场我也都查了,根据农场土地肥力报告,那里土壤状况根本不足以支撑您声称的自产草料量。还有,您提供的奶牛日均产奶量和单头牛日进食精饲料量,这两个数据结合起来计算出的饲料转化率,远高于行业最优水平,甚至……突破了理论极限!这完全不符合基本的生产规律,数据无法自洽……” “放你娘的狗屁!”赵德顺猛地跳起来,“你他娘的说的什么鸟语!俺辛辛苦苦养牛,国家都给政策扶持!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俺就知道俺的牛要饿死了!”他猛地一脚跺在旁边一坨热气腾腾的牛粪上,恶臭瞬间爆发四溅,“你今天要不给俺钱,俺和俺的牛就死在你们银行门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不远处传来两声清晰、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哞哞”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王仰春不知何时已走到那头最焦躁的年轻小牛身边,他伸出手,动作熟稔而轻柔地在牛耳后某个位置揉捏了几下。 奇迹发生了,那原本躁动不安的小牛竟像被施了魔法,鼻息渐渐平缓,头也温顺地垂了下来。 王仰春轻松地解开了牛鼻绳的活结,轻轻一牵,“哞”的一声,小牛竟顺从地跟着他,迈步朝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 一头牛动了,产生了连锁反应。 那头甩尾巴的黑白花牛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卧着的两头棕牛慢悠悠地站起身,晃着庞大的身躯,加入了移动的队伍。 老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奶牛被人牵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拔腿就追,“哎?!你!你干啥?!那是俺的牛!!”他嘶吼着,“你个挨千刀的!把牛给俺放下!!” 王仰春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咆哮,步伐反而加快了几分。 他轻松地将小牛引到停在路边的破旧农用三轮车后斗旁,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单手扶住牛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牛腹,腰胯一沉一顶,将那几百斤重的小牛稳稳地推上了车斗! “你个狗……”老赵刚冲到车尾,气急败坏地要扑上去撕扯。 王仰春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敏捷地侧身一让,同时手已经搭上了另一头靠近的牛的鼻绳。 “大叔,别急。”王仰春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牛该回去了。” 安抚、解绳、牵引、托举…… 王仰春如同一位经验老道的牧人,动作精准而高效。 仅仅两三分钟,所有的牛都被他安全弄上了车斗! “你……你到底想干啥?!”老赵喘着粗气,“这是俺好不容易才弄过来嘀!!” 王仰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灰和几根牛毛,转过身,平静地睨着赵德顺。 他没有多余的话,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个皮夹,他看也没看,随意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塞到了赵德顺的手里,“拿着,先找个地方,喂饱你的牛。饿急了踹坏了人或车,不够你赔的。” 老赵懵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厚得惊人的一沓钱,又抬头看看王仰春那张年轻、英俊却异常镇定的脸,他飞快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你……你是谁?你是这里……管事的?” 王仰春环视了一下周围举着手机的人群,“别管我是谁了,钱你拿着了,牛也都在车上,快走!再不走,警察该来了。” 赵德顺迟疑了一下,最终爬上驾驶座,发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伴随着一阵突突的黑烟和引擎的嘶吼,车子载着人和牛,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CBD光鲜亮丽的拐角。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银行门口只留下满地冒着热气的肥料和几个面面相觑的银行职员。 王仰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朝着蒋永昼走过去。 “你……你是怎么弄走赵德顺的?”蒋永昼问。 王仰春脚步未停,经过蒋永昼身边时,自然地伸手示意他一起往银行里走,“我说我是新来的领导,这会儿银行正忙,让他先回去,我们核实完情况会尽快联系他处理。” 蒋永昼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头,“你……你怎么能胡说?!这不是骗人吗?!” 王仰春也停下脚步,“蒋主任,这叫以时间换空间。” 蒋永昼瞪着那与刚才小牛如出一辙的大眼睛看着王仰春。 “刚才那种情况下,让他和他的牛立刻离开现场,才是第一要务。否则,你有再多的数据和逻辑,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和汹汹舆情。” 蒋永昼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正确和合规,在刚才那种极端混乱面前,确实显得苍白无力。 他凝视着王仰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抿着唇,默默走进了银行大堂。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明亮却气氛微妙的大堂,蒋永昼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王仰春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蒋永昼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的 电子表,“因为你迟到了,迟到了一小时零十七分钟。” 王仰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丝笑意在他嘴角漾开,“蒋主任,我刚替你解决了那么大个麻烦,避免了银行上头条,你说我……迟到?” “一码归一码。”蒋永昼推了推眼镜,“刚才的事……谢谢你,王仰春,但是,迟到是职场大忌,尤其今天是你入职的日子,影响很不好,下不为例。” 王仰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点了点头,“行,蒋主任,下不为例。” 两人走到电梯厅,银灰色的电梯门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王仰春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蒋永昼身上,虽然巨大的黑框眼镜几乎封印了他大半张脸,却挡不住他五官的端正。 不,用端正太保守了,那是一张比例极好的脸。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直挺,唇形分明。 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攻击性的温顺感,就像那头小牛犊。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两人刚走进去,一阵突兀的震动声就从蒋永昼的西裤口袋传出。 蒋永昼手掏出手机,刚接通放到耳边,一个暴怒的声音就穿透了听筒,在狭小密闭的电梯厢里炸响:“蒋永昼!!!你又搞什么名堂?!!” 咆哮声震得蒋永昼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些,身体也微微侧开,试图离旁边的王仰春也远一点。 然而,南海银行的金属盒子信号极佳,让每一个愤怒的字眼都清晰地钻进王仰春的耳朵里。 “郭行长,是赵德顺他……” “材料确实有问题……” “已经处理好了……” 几次想插话解释,但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斥责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 蒋永昼颓然地听着,直到电话被挂断。 “叮”,电梯停在了八层。 蒋永昼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下了五层和十层的按钮,“郭行长找我,你……先去五楼人力部办理入职手续吧。” 夜色渐浓,南海银行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停车场上,那辆线条流畅的银色跑车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王仰春靠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指尖夹着半只烟,流光溢彩的城市光影在他脸上无声流转。 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蒋永昼的身影从银行侧门走了出来。 蒋永昼还穿着白天那不成套的西装,肩上又背了个更不搭的双肩包。 他满脸愁容,眉头紧锁,脚步沉重,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和工作反复捶打的社畜。 蒋永昼穿过空旷寂静的广场,走上人行道,机械地向前挪动。 王仰春发动引擎,迈凯伦滑出阴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在一个相对僻静、行人稀少的十字路口,王仰春微微加速,开到与蒋永昼并排的位置。 如此炫目的跑车突然出现在身侧,蒋永昼下意识地转过头。 “蒋主任。”车窗完全降下,露出王仰春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俊朗的脸,“这么晚了,我送你一程?” 蒋永昼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这辆豪车,然后又抬起眼,看向驾驶座上的王仰春,“不用,谢谢。” “别客气嘛。”王仰春的车子保持与蒋永昼同步的速度,“一脚油的事。” 蒋永昼又打量一眼像是发光体的跑车,“真不用,我家就在前面。” 王仰春对着后视镜,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自己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我家住在市郊,离那个……冠城农场,好像挺近的,我寻思去溜达一圈。” 蒋永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王仰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按下按钮,跑车炫酷的蝶翼门如同翅膀般优雅地向上扬起,“蒋主任,一起吧?” 3. 楷模 八楼平台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伪的忙碌。 王仰春半瘫在办公椅上,椅子随着他的动作懒洋洋地打着转。 “陆平?南海银行风险部!律师函都收几封了?还不还钱?甭跟我谈困难!困难是借钱的借口吗?麻溜儿还!” 电话挂断,王仰春嘴角咧开一丝快意的弧度,椅子又转了个圈,下一个倒霉蛋的号码已经拨了出去。 “喂!葛大强?南海银行!催债的!……没钱?……没钱你当初……哼哼,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几天前,当王仰春得知自己要干这催收的活计时,只觉得一股屈辱感直冲天灵盖。 降维打击都不足以形容这份憋屈! 然而,当第一个电话接通,听着话筒那头传来的或低声下气的哀求、或闪烁其词的狡辩、或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时,一种奇异的快感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这玩意儿……真他妈解压啊! 在这里,他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预判市场风向。 他就是催收的“王”!!! 语言是武器,恐惧是战利品,每一次通话都是一次纯粹而粗暴的宣泄。 一种掌控他人困境、无需负责的扭曲快意,让他几乎上瘾。 然而,正沉浸在“催收王”的乐趣中,准备拨通下一个号码时,王仰春的耳边忽然识别到一声极轻的关门声。 王仰春抬头,发现蒋永昼正背着那个万年不变的黑色双肩包,将门锁旋上。 “喂,您好,请问是毛丽娜女士吗?我这边是南海银行,您名下的贷款逾期九十三天,律师函已寄出三封……” 看着蒋永昼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王仰春利落地挂断了电话,脸上那层职业化的面具瞬间消失。 三分钟,同事贾欣啪地合上粉饼盒,拎起挎包翩然而去。 五分钟,老庞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浓茶,满足地咂咂嘴,也溜了。 十分钟后,偌大的风险部,只剩下王仰春一个人,以及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又等了几分钟,确定再无动静,王仰春深吸一口气。 他起身,走向窗边那盆枝叶繁茂的绿萝。 叶片深处,藏着那份他觊觎已久的钥匙——蒋永昼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胸腔里那颗心脏不争气地擂动了一下。 “咔嚓!”一声震耳欲聋的门锁弹开声。 王仰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闪身挤了进去,迅速将门带上。 站在蒋永昼的办公室里,他强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办公桌、文件柜、双人沙发、茶几…… 没有照片,没有摆件,连桌上的水杯都是银行统一配发的白瓷杯,杯身印着南海银行的logo。 这哪里像一个年轻人的办公室? 王仰春走向那个秩序井然的办公桌,电脑屏幕漆黑一片,键盘和鼠标的摆放角度精准得仿佛用卡尺丈量过。 桌上唯一打破这种几何美学的,是一份《冠城农场实地调查报告》和一个亮着红色低电量指示灯的GoPro摄像机。 他随手翻开报告,鲜红的笔迹像一道伤口——“存栏量75头”被粗暴地圈出,旁边是力透纸背的批注:“实际清点6头,差异69头”。 这正是前两天他和蒋永昼深入那个农场数牛的结果。 再往后翻,最后一页贴着一个标签:“郭行长办公室对话……GoPro存储卡A-07,云端备份完成,本地双保存。” 心头一动,王仰春拿起了那台GoPro,按下了播放键。 机器里,传出蒋永昼的声音,“郭行长,基于实地调查获取的确凿证据,该农户续贷申请存在严重欺诈嫌疑,我坚持不同意续贷。但如果您基于其他考虑,决定以职位权限强制要求我签字放行,我可以签字。” 冰冷的停顿。 “但是,请您对着镜头,明确下达此项指示。我需要全程录音录像留痕,以备后续可能的审计或……追责。” 屏幕上,画面虽然非常小,但王仰春能够清晰地捕捉到的郭行长那张瞬间变得异常扭曲、混杂着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脸。 随后镜头猛地一晃,彻底陷入黑暗。 “卧槽!”一声不受控制地低呼从王仰春喉咙里挤出。 心跳莫名加速! 这不是单纯的敬佩,是敢向恶势力说不的崇高景仰! 敢跟行长硬刚?!还要求录像追责?! 这蒋永昼,真他妈吾辈楷模!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王仰春放下了GoPro。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还是正事要紧! 他晃动鼠标,漆黑的屏幕亮起,跳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王仰春盯着那方空白,一股挫败感瞬间涌了上来。 草率了!真他妈草率了! 连蒋永昼的生日都不知道,怎么就闯进来了,还妄想破解他的电脑密码? 太不入流了,王仰春懊恼不已。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王仰春掏出手机,拨通了蒋永臻的电话。 当电话那头的蒋永臻得知王仰春不仅真混进了南海银行,还成了蒋永昼的手下时,声音直接劈了叉:“王仰春!!!你是不是疯了?!!” 王仰春早有预料地把手机拿远了几寸,语气坦然得近乎无耻,“疯什么?不是你告诉我,南海银行是雍德市“城市发展基金”托管行,只有南海银行风险部有权调阅《雍德市基建风险评估报告》吗?” “我他妈那是劝退你!让你知难而退!谁让你他妈知难而进了?!”蒋永臻咆哮道。 “行了,我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看看选哪块地皮。” 蒋永臻那边停顿了片刻,“你丫就是个疯子!!!被抓了千万别找我!!!我不认识你!!!” “放心,真到那天。”王仰春嘴角勾起一丝坏笑,“我肯定第一个找你。” “真他妈是艺高人胆大啊……”蒋永臻用一种近乎呻吟的语气喃喃道。 “别感慨了,找你是问正事。”王仰春顿了顿,“诶,你弟生日多少?或者他电脑开机密码,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 后,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炸响,“你要干什么?!你给我离他电脑远点!!远点!!!听到没有!!!” “又怎么了?!你现在怎么一惊一乍的?”王仰春属实有点不耐烦。 “那小子……大学时候干过黑客!天知道他电脑里装了什么东西!说不定你一碰,警报就直通他手机了!!!” “卧槽!这么变态!” 啪!电话被蒋永臻挂断了。 “靠……”又一股挫败感爬上脊背。 黑客? 卧底对上反入侵专家? 这他妈还玩个啥?! 这开局也太不顺利了! 退而求其次,先看看纸质材料吧。 王仰春转身走到墙边的巨大文件柜前,金属柜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他一把拉开。 《地方债务风险评估》、《政府平台融资项目清单》、《2025年度信贷风险汇总》…… 王仰春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蓝色文件夹脊背上飞速扫掠,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 “铃——铃——铃——!!!” 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在办公桌上炸响! 蒋永昼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王仰春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抽了真空,冷汗眨眼间就浸透了他的衬衫。 每一个地方都可能隐藏着一只冰冷的电子眼,正将他的所作所为,实时传输给电话那头的恐怖黑客。 王仰春扫视着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文件柜的每一条缝隙、办公桌下每一个死角…… 铃声还在疯狂地响着,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尖锐。 手机屏幕上“蒋永昼”三个大字,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接?还是不接? 不接?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接?立刻就要直面那个敢跟行长硬刚的人! 刺耳的铃声如同催命符,声声紧逼,撕扯着王仰春的理智。 几乎在铃声彻底断掉的最后一秒,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倒了一切恐惧! 不能露怯! 至少,现在不能! 王仰春狠狠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扮演“催收王”时的状态,在指腹滑过接听键的瞬间,强行挤出一个略带被打扰的不耐烦声调: “喂,蒋主任?” 话一出口,王仰春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比想象中的还要稳。 “王仰春。”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隐约有模糊的人声和隐约的机器鸣响。 蒋永昼的声音怎么回事? 干涩,窘迫,甚至有点……软? “嗯。”王仰春的心还悬在嗓子眼,谨慎地应了一声。 “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王仰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敞开的文件柜门,扫过桌上电脑屏幕仍在闪烁的密码框,最后定格在那台记录着行长扭曲表情的GoPro上。 “有啊,蒋主任,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蒋永昼用一种气音开口:“你能不能……去我办公室取点东西,然后再……来趟……警局?” 4. 警局 一丝带着劫后余生和巨大荒谬感的笑意,无法抑制地爬上王仰春的嘴角。 他拿好蒋永昼要的那些东西—— 没关抽屉,没还钥匙,也没锁办公室的门。 走进电梯,电梯门映出王仰春的倒影:嘴角上扬,眼睛发亮。 一路哼着某个不成调的奇怪旋律,王仰春驱车来到了警局。 刚一进门,王仰春就看到了他的蒋主任。 蒋永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活像扫黄被误抓的老实人。 “蒋主任!”王仰春声音清亮,立刻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恭敬。 蒋永昼转头,眼神迸发出希冀,快步迎过来,“东西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王仰春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 这时,一名警察和一个穿着小区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 “你是南海银行的?”警察开口,目光带着审视。 “是,警官。我是南海银行风险部专员王仰春。”王仰春立刻换上谦逊得体的笑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又侧身指向蒋永昼,“这位是我们风险部的蒋永昼蒋主任。” 警察和物业经理的目光扫向旁边垂着头,明显透着不成熟气息的蒋永昼,狐疑几乎写在了脸上。 “工作证。”警察说。 王仰春双手恭敬地递上自己和蒋永昼的工作证。 同时,他又从文件袋里迅速抽出一沓早已分门别类、清晰标注的材料,一并递了过去,“警官,您请看,这真是一场误会。”王仰春的语气诚恳至极,“这几处房产,是我们银行出问题的贷款抵押物,业主长期拖欠,现在正在走重组程序。我们在审核时,发现了重大疑点。” 王仰春快速翻到材料的某处位置,“警官您看,这些都是顶边底跃的特殊户型,市场流通性极差,正常情况下很难出手,但你看这评估报告上的估值,却都远远高于市场正常水平!这明显存在虚高骗贷的嫌疑!” 警察翻看着材料,眉头紧锁,物业经理也凑近细看。 “我们蒋主任,他就是太负责了,他利用下班后的私人时间,亲自来做实地考察核实,为的,就是想掌握第一手真实情况。” 警察抬起头,目光带着谴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笑,“就算是调查,那也不能大晚上偷偷摸摸趴人家窗户啊?多吓人啊,给别的业主造成什么影响?” 王仰春立刻做出一个“我也很无奈”的表情,然后,他侧过头,眼神带点戏谑地看向旁边的蒋永昼。 蒋永昼对上王仰春的目光,脸更红了。 “唉,警官,您有所不知。”王仰春微微凑近警察,声音压低了些,避开物业经理,“晚上来,其实有个白天做不到的优势。” 警察挑眉。 “灯光、窗帘,甚至空调外机是否运转,这些都是判断房屋是否实际居住的最直观证据。白天户主上班什么的,反而看不真切。”王仰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趁着警察思索的间隙,王仰春转向蒋永昼,声音洪亮,“蒋主任,您实地看的结果怎么样?1301那户,确实存在骗贷行为吧?” 还沉浸在社死泥沼中的蒋永昼,身体明显一僵。 他抬起头,眼神与王仰春交汇了一瞬,又避开,“是……没人住,1301……甚至……连装修都没有,就是毛坯。” “您看!”王仰春立刻抢过警察手里的材料,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信息说:“警官,这户1301,今天上午我刚打电话跟登记的户主核实过情况,对方声称生了重病在医院,资金困难,让再宽限宽限,还说房子软装都完成了,随时准备入住。可现在实地一看,这不明摆着撒谎吗?” 蒋永昼难以控制地看了王仰春一眼,王仰春微微点了点头。 在王仰春滴水不漏的解释和关键证据面前,警察简单叮嘱了几句“注意方式方法”“别再引起恐慌”后,便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走出警局,蒋永昼对着城市的霓虹夜空深深吐了一口气,之后攥着双肩包,还是像霜打茄子一样。 王仰春看着前面略显狼狈的背影,一丝苦笑逸出唇边。 “谢谢你了,王仰春。”蒋永昼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王仰春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轻松地与他并肩而行,“别客气,蒋主管,举手之劳。”他侧过头看他,“折腾这大半天,饿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馆子,味道一绝,我请客,就当……给您压压惊,怎么样?” “不用了。”蒋永昼脚步加快,“我还有事,先走了。” 王仰春掏烟的手一顿,立刻加速挡在了蒋永昼身前。 蒋永昼脚步一顿,他着一丝困惑看向王仰春。 “蒋主任。”王仰春眉眼弯弯,“你其实是不想再欠我人情了,对不对?” 蒋永昼眼神躲闪,皱了皱眉,“对。” 王仰春微微歪了歪头,额前碎发在夜风中轻晃,“那刚才的怎么算?” “什么刚才?” 蒋永昼脸上的茫然不像装的,王仰春都气笑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蒋永昼,语调带着刻意夸张的委屈,“去警局捞你啊,蒋主任。我刚才可是放弃了佳人在侧,效仿柳下惠就赶过来了。” 蒋永昼后退了半步,“不是你说有时间的吗?” “领导给我打电话,我怎么敢没时间?” 蒋永昼一时语塞,“那……那你说吧,你想怎么样?除了再让我给你找个佳人……” 王仰春笑了一下,随即收敛笑意,神情变得正经了起来,“蒋主任,我想通过这次警局的事,还有前两天处理农户的事儿,您应该多少能看到我的能力和诚意。我今年三十二了,不是刚毕业需要手把手教的愣头青。我有我的职业规划,也亟需接触核心业务。我有能力,也真心想为部门出力,我想,您应该给我开通更大的权限,让我去处理更深层的业务。” 夜风拂过,吹动王仰春额前的碎发和眼里的执著。 蒋永昼一时忘了回答,定定地看着王仰春。 第二天,南海银行八楼,风险部。 王仰春像往常一样,踩着点坐到工位上,打开了那台略显笨重的台式电脑。 输入工号密码,屏幕亮起,熟悉的登录界面闪过。 然而,当深蓝色的主界面加载完毕的瞬间,王仰春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原本平静无波的倦怠眼底,骤然亮起一道灼热的光彩! 权限! 之前那些灰色的的功能按钮,此刻全部变成 了鲜活的彩色! 这简直是人类信任史的一大步。 先查查那三块地皮前业主的隐形债务也行。 没有丝毫犹豫,王仰春立刻点开了【信贷档案查询系统】。 查询片刻,王仰春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果然和他预判的差不多,雍德南面的云栖谷地块最干净。 还想着《雍德市基建风险评估报告》,王仰春的目光在系统界面上快速扫视,最终锁定在【政务合作与政策查询】板块。 他点了一下,点不开,该板块依旧是灰色!他没有权限! 信任之路,道阻且长啊,王仰春心中轻叹。 但很快,他又有了新点子。 前面那个叫贾欣的女生,她是政务对接岗,她一定有权限。 王仰春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盒巧克力,走到贾欣旁边。 “漂亮妹妹,忙着呢?帮哥个小忙呗?”王仰春将那盒巧克力轻轻推到贾欣面前。 贾欣的目光瞬间被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巧克力吸引,“什么事儿,哥?” 王仰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蒋主任那边让我查一份云栖谷的数据,可我没有那块的权限,妹妹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很快……” 贾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看那盒诱人的巧克力,又看看王仰春的脸,又看看电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王仰春都不忍心为难贾欣了,贾欣忽然站了起来。 王仰春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她要去问蒋永昼核实。 谁知,贾欣并未走远,只是站了起来,挪到桌角。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抬手,将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长发掖到耳后。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透露出一种极其专业的……偷听状态??? 王仰春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操作弄得莫名其妙,顺着贾欣的目光聚焦点看过去。 只见蒋永昼办公室磨砂玻璃门紧闭,但门内似乎有一个人影在激动地说着什么,声音透过门板隐隐传来,但听不真切。 “怎么了?”王仰春问。 贾欣立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更加专注地偷听起来。 “……” 王仰春顺势坐到了贾欣的椅子上,指了指贾欣的电脑。 贾欣眨巴眨巴眼睛,竖着耳朵用口型告诉王仰春:“快点。” 王仰春立刻操作起贾欣的电脑。 由于系统操作界面不太熟悉,王仰春废了点劲,才终于在【城市规划与风险】的子目录中找到机密的《雍德市基建风险评估报告》。 王仰春大喜过望,点击机密文件。 弹窗:已发送消息,请等待授权。 完了。 王仰春心下一沉,不用想都知道需要谁的授权。 王仰春正琢磨着怎么跟蒋永昼解释,巨大的声音,将他拽回了八楼。 他看过去,只见一个头发体积看起来比脸还大的瘦男人,从里面拉开了蒋永昼的门。 那人就抓着门把手,故意冲着门外平台大声嚷嚷,“蒋少爷!收收您的威风吧!查查查!什么都查!行长都拍板大力支持的事情,到你这儿跟审查涉黑团伙似的!时代变了,蒋少爷!还以为是你爸活着的时候呢?!” 5. 体面 王仰春听得云里雾里,起身问贾欣,“这是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贾欣就就像轰苍蝇一般,把王仰春轰走了。 “……” 王仰春无奈,转向旁边工位的庞满,“庞哥,这什么情况?” 庞满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专注养生和望子成龙。 他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好像蒋主任跟龚大立要什么材料吧。” “这个龚大立什么部门的?”王仰春问。 “个贷部。”庞满说。 “个贷部领导啊?” “不是,就是普通客户经理。” 王仰春一脸诧异,“那就敢跟蒋主任这么说话?” 庞满慢条斯理地品茶,咕噜着漱了漱茶叶,吐出一片渣子,“那你看看,谁让人家是一线部门呢,行里靠人家部门营收的,腰杆就是硬。” 王仰春叹了一口气,目光穿透磨砂玻璃,听着龚大立正对着蒋永昼颐指气使: “私生子掌权了就是憋着劲想立功啊?” “没有你爸,谁知道你是谁啊?银行大门朝哪开你摸得着吗?” “叫你一声蒋主任,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要我说,某些人啊,就该有点自知之明——” …… 龚大立满嘴恶毒,说了好半天,王仰春才听见蒋永昼毫无起伏地回了一句:“龚经理,我在跟你谈业务问题,你总扯我爸干什么?” “行长都不管的事儿,轮得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你还真当你爸是块免死金牌呢……” 王仰春实在听不下去,这蒋永昼嘴也太笨了。 他从庞满桌上抄起一沓子材料就朝着蒋永昼的办公室走去。 “哐!哐!哐!”三声极其用力的敲门声。 没等蒋永昼回应,王仰春已经阔步走了进去。 路过龚大立的时候,他故意狠狠撞了他一下。 “蒋主任。”王仰春声音清亮,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您要的材料。” 蒋永昼接过材料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王仰春。 王仰春低头一看,才终于看清自己递过去的是什么—— 幼小衔接练习册:20以内不退位减法练习册。 打印纸上还有庞满的名字和他的工号的防伪标。 “……” “……”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练习册上卡通熊猫憨态可掬的笑容,嘲弄着这荒谬又紧张的局面。 龚大立捂着肩膀,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就要走。 到门口时,王仰春忽地轻笑,“大立经理这鞋挺好看啊。” 龚大立瞟了眼脚上的限量版皮鞋,得意之色浮上眉梢,“识货啊!马拉拉家新款!” 王仰春拉长音地“哦”了一声,“我要没记错的话,十万多呢吧,你这颜色还得加价等货,是不是?” 龚大立邪魅一笑。 王仰春突然走过来,俯身细看,“但你这……到底是高仿A货,还是……收什么脏钱买的真货啊?” “你说什么?”龚大立的脸色瞬间剧变。 王仰春逼近一步,压低嗓音,“说啊,什么渠道来的?十万多的鞋,可不像你这个小小的客户经理能支付得起的。”王仰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龚大立,“要不要我现在叫合规部过来?顺便打印一下您近半年的流水?” “你!” “你什么你?风险部叫你过来,是让你配合了解情况,不是让你开嗓唱大戏来了,吵吵嚷嚷的,你平时跟客户也是这副泼妇骂街的德行?!”王仰春拿大拇指,指了指蒋永昼,“我们蒋主任好涵养,不屑跟你这种泼皮对骂!”王仰春指着龚大立的鼻子,“大立,你记着,我要是再逮到你来我们部门比比划划,口无遮拦的,你看我不拿马拉拉抽得你满嘴牙找不到北的!!” “催收王”顶号,纵使龚大立额角青筋暴跳,也终是没敢再说什么,狠狠剜了王仰春一眼,摔门而去。 在门板震颤的余威中,世界逐渐重归平静。 龚大立走后,王仰春没有离开,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蒋永昼,蒋永昼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地看着他。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就在这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两人同时开口: “谢谢。” “谢谢。”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镜片后一片愕然,“你……谢我什么?” 王仰春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我看到你把我权限打开了。” “嗯。”蒋永昼应了一声,他扫了一眼半开不开的办公室门,“去把门关一下吧。” “好嘞。”王仰春乐呵呵地应着。 他走回来,没有客套,直接拉开蒋永昼对面的椅子坐下。 蒋永昼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郑重其事地看着王仰春。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王仰春,我很认可你的能力,你昨天不是说想接触核心业务吗?”蒋永昼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其实……我招你进来,确实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 这气氛有点太郑重了,让王仰春有一丝……不适。 “咱们银行有一款产品叫‘快易贷’,也叫信用贷,你知道吗?”蒋永昼问道。 王仰春摇头。 “简单说,就是额度不高,审批快,流程灵活,主打小额便捷的短期周转的产品。” 王仰春点点头,“是出问题了?” “还没有。” “还?”王仰春精准地揪住了字眼。 “对,目前还没有,但它一定会出问题!”蒋永昼加重语气。 王仰春眼神充满了困惑。 蒋永昼直视王仰春,“是这样,我设计了一套系统,简单来说是一套风险预测模型。之前……用多种维度测试过很多次,准确率很高。” 王仰春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后怕悄然爬升。 多亏昨天没动蒋永昼电脑,这还真是个黑客,不,技术型人才。 “我刚才找龚大立,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很多被系统标注的高风险客户,都是他的客户,他提供的那些资料都是假的,所以我跟他要贷前调查资料和贷后跟踪记录,他不给我。” 王仰春神色严肃,等着下文。 “我想要查清 楚这件事,但是我自己能力有限,现在部门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别的部门的背景,我又不太敢用,所以选择招一个新人。你面试的表现,就让我眼前一亮,那些面试题,就是南海银行去年爆雷的贷款档案,你的分析和实际情况……几乎分毫不差。”蒋永昼顿了顿,“还有你入职以来的表现,我不知道你怎么弄走那些牛的,也不知道你在警局那天,是怎么瞬间领悟我在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马拉拉鞋的……总之,这些事情,我一个人是搞不定的,多亏了你的帮忙。” 王仰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感谢蒋主任的夸奖,但是……我没太懂,需要我做什么?” 蒋永昼深吸一口气,“根据我系统的预测,大约一个半月之后,快易贷就会爆雷,我需要在那之前,调查出问题所在。”他又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东西一旦出问题,有可能背锅的就是我。” 王仰春听明白了。 但是需要一个半月啊。 他只是来查个投资,做个短暂停留的“卧底”啊。 怎么突然就被委以重任了? 王仰春陷入了沉思。 答应蒋永昼,深入参与这个项目,不现实。 但昨天刚信誓旦旦地表过决心,今天又拒绝,那又会伤害这份难得的信任,更是把一个想要自救的人推到悬崖边不管。 办公室又回到了最初的尴尬。 只不过这一次,蒋永昼眼中满是期待,而王仰春,则避开了对视。 时间在沉默中艰难爬行,蒋永昼的脸上渐渐染上了一丝失落。 终于,王仰春抬起头,“蒋主任,我对现在咱们银行的产品,还不太熟悉,这样,我先出去研究一下,然后等我理清思路,再来答复您,好吗?” 蒋永昼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好。” 回到自己的工位,王仰春感觉自己特别不负责任。 但是成年人的拒绝是体面的,希望蒋永昼能听出来自己的意思吧。 不知过了多久,王仰春猛地一抬头,发现蒋永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工位旁,正在看着他。 王仰春瞬间坐直,“蒋……蒋主任,怎么了?” “我问你,催收电话打完了吗?” 王仰春愣了一下,“啊,还没,还差几个。” “那你抓紧打。”蒋永昼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打完,立刻给法保的同事送过去。” “好。” 看着蒋永昼离开的背影,王仰春长吁一口气,机械地拿起电话,翻着档案,寻找下一个催收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且疲惫的女声,“喂。” “喂,你好,这边是南海银行。”王仰春扫了一眼档案上的姓名,“请问是孙莱莱女士吗……” 话刚出口,王仰春猛地一愣,他拿过来贷款档案,详细扫描: 姓名:孙莱莱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68年7月14日 直系亲属:孙康健 王仰春脸上突然爆发奇异的光彩,他抓着电话兴奋地说道: “孙姨!是我啊,我是王仰春!” 6. 相中 “叩叩叩。” “进。” 王仰春推门进来,“蒋主任,你找我?” “那些逾期名单弄完了吗?”蒋永昼没抬头。 “嗯,都打完了。” “打完怎么还没给法保的同事送过去,那边着急要呢。”蒋永昼抬了一下头说。 王仰春关上了门,“蒋主任,这不还没到最后还款时间呢么?为什么现在就送去?” “法保那边的事情很多的,这两天他们应该是有空档,要把那些逾期档案录一下,到期直接就走流程起诉了。” 王仰春前进一步,“那他们万一这段时间就还了呢?法保不是做白用功了吗?” 蒋永昼抬起头,“你觉得他们会还?” “为什么不会?!” 蒋永昼苦笑了一下,“要还他们早还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王仰春皱着眉看着蒋永昼。 看着王仰春难以理解的样子,蒋永昼叹了口气,耐心解释:“你之前负责催收的那三十七的件,都是逾期超过九十天,进行过两轮风险沟通,已经进入法保强制清收程序的案件。说白了,让你打电话,只是一个流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会有人还的。” “这也是你那个系统算出来的?” 蒋永昼愣住了,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明显有话说、有情绪的王仰春,“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仰春深吸一口气,“我就是觉得你这工作方法有问题!我知道你的工作有很多,想要抢时间,按你也不能抢这点时间啊!这叫什么效率?” 蒋永昼摘下眼镜,皱着眉头擦镜片。 片刻后,戴上眼镜,“那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王仰春紧绷的下颌线动了动,“对,里面有一个叫孙莱莱的,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蒋永昼靠在椅背上,“然后呢?” “我昨天晚上就去了趟她家,询问了这个贷款的情况,她跟我说她不知道那个贷款的事儿,是被亲戚骗的。” 蒋永昼满脸荒谬,“她不知道?” “对!是她家有一个亲戚,跟她说在银行有门路,可以办低息贷款搞养殖,说只需要让孙莱莱签个字当担保人,钱根本不用还。前段时间接到银行的电话,才知道那亲戚用她身份证贷了款!” 说完,王仰春转身就匆匆冲出了办公室,没一会儿,王仰春手里紧紧攥着孙莱莱的档案,又走了回来。 他大步走到蒋永昼旁边,指着档案,“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王仰春指着上面的几处,“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人,没有什么文化,靠领低保生活,资金流水这么多!收入证明显示是会计!月还款一万两千三百元!蒋主任,你觉得单凭她自己能弄出这些东西吗?!” 蒋永昼抬眼看了一下王仰春,但没说什么。 “今早,我还查了一下她银行卡的流水!钱到她账户不到两分钟,就被全额转走了!你觉得一个老太太,能这么熟练地操作手机银行或者网银,在两分钟内把钱转走吗?” 蒋永昼揉了揉脑门,看着王仰春,“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家亲戚骗了她,弄来她的身份信息,来做贷款,然后一分钱都没到她手里?钱都被亲戚拿走了?” 王仰春反应了一下,用力点头:“对!这种情况下,我们银行还要执行她的房产,这不是欺负人吗?!” 蒋永昼看着眼前这个正义感爆棚的下属,眼神复杂,他感觉像又重新认识了王仰春一遍。 这个平时圆滑世故、总能巧妙化解麻烦的王仰春,此刻竟如此……天真? 他看了王仰春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你觉得这种情况,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应该查一下她那个亲戚。” “那是警察的工作。”蒋永昼转头看向王仰春,“你觉得作为银行人,你能做些什么呢?” “长远的我没有想好,但眼下……”王仰春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我准备帮她还钱。” “……” 蒋永昼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上班也有几年了,见过的奇葩同事也不少。 有柜员收□□没验出来,自掏腰包被查出来的;有为了争取存款,被客户当孙子使的。 但像王仰春这样,想要要自掏腰包替一个逾期客户还债的,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这已经不是天真,是缺心眼! 蒋永昼快速翻动着孙莱莱的借款档案:房产面积45平,贷款金额82万,看地址还是个老破小。 典型的高评高贷。 他合上档案,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敲醒这个“糊涂蛋”:“王仰春,银行贷款,需要客户本人亲自到银行面签,客户经理会核实身份信息,确认贷款意愿,明确告知贷款条款和风险,并确认贷款用途。这些基本流程,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 蒋永昼拿起档案,翻到签名页,点了点孙莱莱的签名,“这几份签名,字迹高度一致,是出自孙莱莱之手吧?” “是。” 蒋永昼又指向合同上的银行账户信息,“收款银行卡,开户名是孙莱莱,卡号对应,也都是孙莱莱本人的吧?” “嗯。” 蒋永昼合上档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道:“孙莱莱,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完全知情并自愿的情况下,亲自到场,签署了这些具有法律效力的贷款合同!无论背后是否存在你推测的什么‘被亲戚骗’‘借身份证’等狗血剧情,她本人,一定是知情者!参与者!绝不可能是你所谓的无辜受害者!” 王仰春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合同的效力,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蒋永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王仰春,这如果是什么《亲娘舅》、《金牌调解》节目,那我不管,你随便发你的善心,爱怎么帮怎么帮。”他手指点着那贷款合同的复印件,声音拔高,“但现在是在银行!在南海银行!在风险控制部!我作为你的直属领导,奉劝你一句:在这个岗位上,可以有同情心,但得在合理的范围内!不要泛滥!”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孙莱莱这笔贷款,合同清晰,签名真实,放款合规!这就是正常的借贷行为!不存在任何你臆想出来的‘被骗’!你要是相信这背后的‘故事’,你就被骗了!你能明白吗?!” 中午,蒋永昼在食堂吃饭。 对面餐盘落下一声轻响,蒋永昼抬起头,看到 石晓楠带着熟稔笑容坐下。 “蒋主任。” 蒋永昼收起电子榨菜,“快别闹了,楠姐。” 石晓楠是南海银行营业部柜员,蒋永昼刚进银行的时候,带过蒋永昼一阵儿。 “蒋儿。”石晓楠压低了声音,“姐跟你打听个人。” 蒋永昼点点头,端起汤碗喝了口汤。 “你们部门新来的那个,王仰春,人怎么样?” 蒋永昼喉咙一紧,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他缺心眼!”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咳咳……”蒋永昼呛得不行,但也瞬间明白了石晓楠的意图。 她看上王仰春了,想处对象。 蒋永昼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认识王仰春一天时的“厕所奇遇”和“夜总会奇遇”。 憋了半天,蒋永昼干笑说,“他长得……确实……还行哈。” 石晓楠一挥手,满脸的不屑,“长得好能顶个屁用!姐看他人挺好的,好像还挺有钱。” “好像……还可以吧,他开了个跑车。” “跑车!”石晓楠眼睛瞬间亮了,“什么跑车?野马?保时捷?” “迈凯伦。”蒋永昼比划了一下小鹏展翅的动作。 “迈凯伦鸥翼门?”石晓楠眼睛的亮度又提升了好几个等级。 蒋永昼嚼着饭,点点头,“姐,你什么时候看见他了啊?” “刚才啊,他来我们营业部取钱,我一下就相中了。” 一听到取钱,蒋永昼脑子又嗡了一下。 “他……他取了多少?” “两百万。” 蒋永昼皱着眉头,两百万是个什么数? 难道不是给孙莱莱的? “他说取钱要干嘛了吗?”蒋永昼问。 “说了啊,你忘了,现在大额取款都要询问用途的,怕被电诈。”石晓楠语气还有点嗔怪蒋永昼忘了基操,“他说他家邻居遇到点困难,小时候对他很好,他不忍心,借他们点钱,帮度过一下难关。” 。。。 悬着的心,到底是死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直冲头顶。 蒋永昼匆匆告别了石晓楠,手忙脚乱地冲出食堂。 他一边走,一边给王仰出打电话。 他甚至也做好了被拒接的准备,毕竟刚刚俩人算是不欢而散。 可电话竟然接通了。 “喂?”王仰春的声音还带着生硬。 “王仰春!你取了两百万?是不是要帮孙莱莱还钱?!”蒋永昼劈头盖脸就问。 “是啊,怎么了?” 蒋永昼脑子又“嗡”的一声,王仰春这个聪明人怎么就在这件事上像被灌了迷魂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一点,“王仰春,我劝你认真考虑一下!给这种人,那么多现金,不是一个……” “给哪种人啊?!”王仰春的声音瞬间不悦,“蒋永昼,你会不会说话?!” 蒋永昼被噎了一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要还的话……” “行了!”王仰春再次打断他,“蒋主任,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得了!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7. 蝴蝶兰 风险部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 蒋永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梳理完本周的重点,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仰春脸上。 “干我们这行的。”蒋永昼语速刻意放慢,“最忌讳的,就是和客户发生感情。”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低垂头颅的、翻阅文件的、盯着电脑屏幕的,都被无形牵引,齐刷刷地转向王仰春。 那些目光,化作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王仰春的脸上。 血液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凉和麻木。 王仰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钉在面前笔记本上的空白页。 下一刻,那片刺眼的空白,忽然扯开一道口子,像是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着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庞满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浮叶,“蒋主任,那……第二忌讳的是什么?” 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终于从王仰春身上移开,带着期待,看向向蒋永昼。 “第二忌讳?”蒋永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举起两根手指,扫过全场后,再度定格在王仰春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第二忌讳,就是——干我们这行。”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各种各样的笑声如潮水袭来。 笑够了,同事们一个个收好自己的东西,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谈笑着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仰春一个人。 空调的冷风直直吹在他的后颈,激起一阵寒栗,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王仰春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慢慢的,王仰春能清晰地听到身下冰层细微开裂的声音。 下一秒,他猛地坠了下去。 失重感带着灭顶的窒息感猛然袭来,王仰春浑身一颤,从办公桌上醒来。 心脏疯狂擂动,后背一片湿冷。 窗外,灰蒙蒙的天际透不出一丝光亮。 王仰春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整整三天了。 王仰春无数次地刷新着内部系统,孙莱莱的账户状态栏上,还是逾期二字。 不可能,怎么会? 王仰春回想自己纵横投资界,从未失手。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孙姨的眼泪,更相信自己对人性、风险的判断。 再等等,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耽搁了。 一定是。 王仰春颓然地坐在工位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那两盆开得姹紫嫣红的蝴蝶兰。 自从他决绝地挂断蒋永昼的电话,执意将两百万现金塞给孙姨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冰点。 蒋永昼不再给他安排任何工作,甚至连会议通知都绕开了他。 王仰春索性乐得清闲,买了两盆蝴蝶兰相伴。 每天浇水、通风、擦拭叶片,就是他全部的工作。 又到给花花泡澡时间,王仰春端起其中一盆,朝卫生间走去。 刚抱着硕大的花盆走进卫生间,王仰春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蒋永昼正在洗手,从镜子里看看王仰春怀里的蝴蝶兰,又落在王仰春的脸上。 没有什么表情,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娇嫩的姑娘泡完澡,还需要通风。 王仰春抱着花盆,又去到了阳台。 刚打开窗户,“当啷”一声脆响! 旁边的绿萝被他碰倒了。 花盆四分五裂,棕色的泥土溅了一地。 王仰春下意识就想转身去寻找保洁阿姨。 脚步刚抬起,却猛地顿住! 他慢慢转过身,盯着那堆泥土和碎片。 王仰春用脚尖拨弄着那堆残骸—— 没有了! 那个用胶带粘在绿萝盆底,蒋永昼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不在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为什么不放在这儿了? 是不再信任自己了吗? 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楼下的车里。 一路风驰电掣,王仰春已经站在了孙莱莱家破旧的楼下。 院子里,停着一辆脏污的货车,两个壮汉正骂骂咧咧地抬着一台旧冰箱往车上装。 不祥的预感让王仰春心脏狂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推开虚掩的门,眼前的景象让王仰春傻眼了。 这哪里还是家?分明是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的战场! 家具七歪八倒,抽屉被全部拉开,墙纸被撕扯得半挂下来,地上是散落的废纸、空药盒、摔碎的碗碟…… 王仰春僵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那两个壮汉又折返回来,其中一个瞥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嗤笑道:“哟,又来一个!” “你们谁啊?!”王仰春问。 蹲在地上翻找的壮汉头也不抬,“搬家公司的!这家人欠钱,跑路了,我们受托来清场。有事找债主去!” “我是南海银行的!这房子抵押给我们了!”王仰春找回一点底气,声音拔高。 那壮汉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鄙夷和同情的笑容。 “你笑什么?!”王仰春被这笑容刺到了。 “大兄弟。”壮汉竖起三根油腻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今天第三个自称银行的啦!前面还有自称警察、自称法院的。” 王仰春彻底呆住了。 壮汉见他失魂落魄,目光瞟向楼下,“兄弟,楼下那银色跑车你的吧?” 王仰春抬眼,“怎么了?” 壮汉拍了拍王仰春的肩膀,“听哥一句劝,抓紧时间再稀罕两天吧,很快……就不是你的咯。” 王仰春听不懂那壮汉的话,耸开脏手,怒视着他。 那壮汉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同情地白了他一眼后,继续翻找着东西。 又翻了一会儿,那两个壮汉搬走一个破柜子后,再没上来。 王仰春一个人在废墟中站了很久。 忽然,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开门声。 王仰春冲出去,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正从里面出来,像是要出去。 阿婆看见满面煞气的王仰春,吓得就要退回去关门。 “阿婆!我不是坏人!”王仰春急忙上前,“我是……南海银行的,想问您……点事儿。”王仰春掏出工作证递给阿婆看。 阿婆仔细看了看王仰春的工作证,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缓缓点点头。 王仰春喉头发紧,“阿婆,孙家……什么时候走的?您知道吗?” 阿婆想了一下,“前天晚上吧,天刚擦黑,他儿子开车来接的她。”

“她儿子?!”王仰春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她儿子……不是好久都不回来了吗?”王仰春想起孙莱莱前几天提起儿子时,那恐惧又无奈的眼神。 “是啊!”阿婆撇撇嘴,摇着头,“那小子也不知道遇着了什么好事,那天挽着他妈的胳膊,笑得可开心咯!哎哟,那以前可是对他妈可是非打即骂的哟。” 又一股寒意,从王仰春脚底板窜起。 他慢慢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是……不回来了,对吗?” 一丝猩红被王仰春点亮。 阿婆叹了口气,“那还回来干嘛呀?天天都有亲戚堵门要债的!这老太太也是造孽,替儿子瞒得死死的,警察来问都说不知道去哪儿了。” 王仰春挥了挥烟雾,“阿婆,那你知道他儿子是干什么的吗?” 阿婆想了想,“好像是开了个什么中介公司吧?” 派出所留置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王仰春已经在硬木椅上坐了几个小时。 闭上眼,满脑子还是玻璃炸裂声,连绵不绝。 王仰春其实没想闹这么大。 起初只是查到了孙莱莱儿子孙康健开的中介——路路通普惠,寻思去看看。 可下了车,看着贴着出租的大牌子就没忍住,上去就踹了卷帘门两脚。 踹完卷帘门,王仰春趴在玻璃上朝里面看。 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咧着嘴、机械摆手的招财猫,在不停地对他说:“好蠢啊!好蠢啊!好蠢啊!” 王仰春抄起路边的共享单车,就砸了过去! 玻璃安然无恙,单车被弹了回来。 继续砸,狠狠砸。 终于,王仰春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王仰春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塞满了混着暗红血痂的玻璃粉尘,内心竟是一片平静。 “王仰春,手续办好了,出来。”民警拉开沉重的铁门,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王仰春缓缓站起身,久坐的酸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然后潇洒地将西服外套甩在肩上,仿佛刚刚从某个纸醉金迷的牌局脱身的纨绔公子哥。 他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迈向办事大厅。 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远远地,他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仰春高高举起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声音刻意拔高,“蒋局!你这速度也真够……” 话音戛然而止!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怎么……是你?” 站在那里的,不是自己的大学同学蒋永臻,而是——蒋永昼! 蒋永昼的表情也堪称精彩: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极度无语和深深无奈。 他眉头紧锁,声音压抑,“不是你让警察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捞你的吗?” “卧槽!!!”王仰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蒋永臻!蒋永昼!我草草草草草草! 是不是傻逼啊!名字都能搞错! 多骂无益,木已成舟。 几秒钟后,王仰春放下手,脸上所有的伪装消失殆尽,只有一副大大方方的失败者面容。 他耸了耸肩,“蒋主任!你来也正好!现在,你可以尽情笑话我了!” 8. 水果 蒋永昼根本没打算理会他人来疯的王仰春,转身就快步朝派出所大门外走去。 王仰春追了上去,不依不饶,“笑啊!蒋永昼!你笑啊!别他妈憋着!我知道你想笑!” 蒋永昼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笑话你什么?” “哈!笑什么?!”王仰春跟在他身后,声音陡然拔高,“笑孙莱莱跑了!带着我的两百万消失了!!笑蒋主任神机妙算!全他妈被你说中了!!!” 蒋永昼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脸复杂地看着王仰春。 “你不用那么看着我,用不着你可怜我!”王仰春别开脸,瞪了蒋永昼一眼。 蒋永昼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 犹豫半天,蒋永昼说:“你饿不饿?我请你吃碗面吧。” 王仰春挂着个脸,也没拒绝,跟着蒋永昼去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拉面馆。 油腻的塑料桌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肉汤和孜然味。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点了四碗面,王仰春一碗,蒋永昼三碗。 他没怎么动,看着蒋永昼风卷残云地吃完两碗面还意犹未尽地喝汤。 王仰春不知道蒋永昼这是饿了几天,但看着蒋永昼吃饭真的挺有食欲的。 他挑了一筷子面,也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喝了口面汤,抬起头问蒋永昼,“刚才保我出来花了多少钱啊?” “六万。” 王仰春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点开南海银行手机APP,“卡号。” “只收现金。” 王仰春抬头,一脸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一个下属给上司转账六万块钱,你让我怎么跟合规部解释?实话实说吗?”蒋永昼一脸无语地看着王仰春。 “行,行,蒋主任,那你等等吧,我现在没现金。” 蒋永昼没说话,低头吃着第三碗面。 王仰春不想吃了,他手拄在桌子上,看着蒋永昼,“蒋主任,我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孙莱莱是骗子的?” “我不知道。”蒋永昼头也没抬,“但她这种人叫白户,在我的系统中,风险很高,但实际却总能过审。” “白户?”王仰春皱眉。 “白户就是无征信记录,无固定收入来源的人,近些年,很多这样的人,申请贷款,但最后银行大概率都收不回来。”蒋永昼抬头直视着王仰春,“我后来研究了一下,这些人叫做职业背债人,他们能做下来贷款,一是有中介机构帮他们包装身份,二就是银行有内鬼,我怀疑做快易贷的那些客户经理,干的就是这些勾当。” 王仰春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踌躇着开口:“去年,我有个朋友想投一个项目,对方给的资料,流水、征信、纳税证明,全齐。可后来查到,那个公司的注册地址是虚拟办公室,法人是个农村老太太,是不是就是这种职业背债人的情况?” 蒋永昼点点头,“你朋友投了?” 王仰春摇摇头。 “这种项目背后,大致就是一连串空壳公司,专门帮这种白户‘养征信’,收割一定量后,那批公司集体消失。”蒋永昼放下筷子,“你朋友遇到的那个公司是上游,你遇到的孙莱莱是下游。” 王仰春怔住了。 蒋永昼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但正常来说,你不给孙莱莱那么多钱的话,孙莱莱不会跑,她觉得银行拿她也没有办法,成为老赖也不在乎。” 王仰春神色落寞了下来,忽然他眼神发亮地看着蒋永昼,“这些都是都是你……系统追踪到的吗?” “不是,算银行常识。” “……” 片刻后,王仰春忽然身体前倾,“蒋主任,你不是要查快易贷吗?我帮你。” “为什么?你想要追回那两百万?” “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想查清楚这件事!” 蒋永昼身体后仰,满是抗拒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满目认真,“蒋主任,上次你跟我说,我以为你是要完成什么风险部的KPI,我不想进行无意义的工作,但现在我听明白了,你这是科技赋能,你这是心怀大义,你不是为了你自己的事情,你是要梳理出整个灰色产业链,我想要帮你。” “但我现在不想要你了,王仰春,你太可不控了。” 一颗赤诚之心,被明晃晃的拒绝了。 王仰春愣住了。 蒋永昼叹了口气,“你明天去单位,看看想去哪个部门就去哪个部门吧,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 王仰春脸彻底冷了下来,“蒋永昼,你什么意思?” “意思不是很明白吗?风险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咱俩两清了。”蒋永昼说。 王仰春盯着他,眼神复杂地变换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你那六万块钱……不要了?” 空气凝固了。 蒋永昼抬起脸,攥着拳头放在桌子上,“你要是有良心呢,你就给我,那你要是就不给,我也没有办法,就当是再上一课了。” “我错了,我错了,蒋主任。”王仰春忽得伸出了手,握住蒋永昼的拳头,认真地看着蒋永昼,“我前几天鬼迷心窍,对您多有冒犯,您大人大量,再给我一次机会。” 蒋永昼挣脱开王仰春的手,横眉冷对。 王仰春正了正神色,加重语气,“这次的事儿,我真的长教训了,于公于私,我真的都想帮你调查快易贷,我要是早听你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些事儿。你放心,这次我认真干,不迟到,不胡来,不顶嘴,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看我好不好用就得了。”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满心平静。 这样的口号,他不是第一次听王仰春喊了。 王仰春的能力,他也见识过,很牛。 但是问题出来王仰春这个人身上,心血来潮,情绪不稳定,想一出是一出。 “真的不用了。”蒋永昼起身想要离开。 “啪”的一声,蒋永昼转头,看到王仰春把车钥匙拍在了桌上,他疑惑地看着王仰春。 “蒋主任,我知道你对我有顾虑,这样,我车押你这,我之后要是再有任何你不满意的行为,车归你。” “……” 第二天,南海银行八楼。 蒋永昼走进办公室刚坐下,“叩叩”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进。” 门被轻轻推开,王仰春走了进来。 王仰春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近乎完美的职业微笑,将手里的冰美式,放到蒋永昼的面前,“蒋主任,您的咖啡。” 蒋永昼莫名其妙地看了王仰春一眼。 “冰美式可以 吗?不满意的话,我可以为您制作别的。” “不……不用,这个就行。” 王仰春温和有礼的开口,“那您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材料吗?” 蒋永昼一阵无语,他盯着电脑屏幕,语气冷淡,“没有。” “好的,蒋主任,有事您随时叫我。”王仰春微微欠身,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 笃笃——又是那两声节奏精准的敲门声。 “进。” 王仰春再次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夹,双手递到蒋永昼面前,“蒋主任,这是我整理的客户经理□□经手的全部贷款清单。”他顿了顿,补充道,“完全按照您昨天提到的职业背债人核心特征进行了初步筛选和标注,包括无征信、低收入证明异常、短期内多笔小额贷款等可疑点。初步筛选结果,符合特征的一共有二十三笔,详细信息都在里面了,请您过目。” 蒋永昼有些意外地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了几页。 数据详实,分类清晰,甚至对一些疑点做了初步的批注。 蒋永昼点了点头,“嗯,先放着吧。” “好的。”王仰春微笑点头,再次退了出去。 中午,员工食堂。 蒋永昼端着餐盘,好不容易在嘈杂拥挤的食堂里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一个身影就极其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好巧啊,蒋主任。”王仰春笑容可掬,仿佛真的是偶遇。 蒋永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看着王仰春那张笑得阳光灿烂的脸,只觉得面目可憎。 他懒得说话,专心闷头吃饭。 王仰春似乎毫不在意蒋永昼的冷淡,自顾自地优雅用餐,偶尔还点评一下食堂的菜色。 吃完饭,王仰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蒋永昼发来的转账信息:500元。 “蒋主任,这……什么意思?”王仰春问。 蒋永昼已经站了起来,他没看王仰春,吩咐道:“一会儿去买一个水果礼盒,要品质好的,进口水果,发票抬头写南海银行风险部。” “收到。”王仰春及其做作地朝着蒋永昼敬了一个礼。 “……” 半小时后。 “叩叩”——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蒋永昼正在看王仰春整理的那份清单,头也没抬。 王仰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装极其精致的水果礼盒。 他走到蒋永昼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语气恭敬,“蒋主任,水果买好了。您看,是放哪里?” 蒋永昼抬头,目光扫过那个礼盒,又落在王仰春脸上,他指了指旁边,“放茶几上就行。” “好的。”王仰春依言摆放,然后直起身,准备像前两次一样安静地退出去。 “王仰春。”蒋永昼叫住了他。 王仰春脚步一顿,停在门口,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问询姿态,“蒋主任,什么吩咐?” 蒋永昼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今天下班后,会去你家进行例行家访,你提前告知一下你的家人或同住人做好准备。” 9. 家访 王仰春愣了几秒,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眨了眨眼,看着蒋永昼,不确定地问:“蒋主任,我是不是听错了?” 蒋永昼靠在椅背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你没听错,是家访。” 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王仰春笑了,“蒋主任,家访这个词我好像只在小学的时候听过!你是故意在整我吗?” “根据《南海银行风险部员工行为规范实施细则》第七章第二十二条,员工入职三个月内,必须完成首次家访。这是规定流程,并非针对个人。”蒋永昼的语气不疾不徐。 “你到底要访什么?”王仰春有些抓狂。 蒋永昼面无表情地再次推了一下眼镜,“家访是风险评估的必要环节,旨在全面了解员工生活背景,防范潜在的道德风险、操作风险及个人利益冲突。入职时,你已签署相关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并同意此项规定。”他顿了顿,“风险部所有成员,包括我在内,均已按规定完成家访。王仰春,请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王仰春张了张嘴,所有反驳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规则碾压的憋屈感涌了上来,他还能说什么? “好,蒋主任,那我们晚上见。” 回到自己的工位,王仰春脑袋还是一片浆糊。 出师未捷身先死,难道这就是他的命? 王仰春猛地甩了甩头,不,他不信命! 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王仰春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消防楼梯间。 他一边抽烟,一边拨打蒋永臻的电话。 “嘟……嘟……嘟……”忙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一遍,没人接。 王仰春按下重拨键,这一次,响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起来。 “喂?”蒋永臻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你要是打电话让我去捞你,那我现在就挂电话。” “捞个屁!”王仰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一天废话怎么总这么多! 蒋永臻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意:“那什么事儿啊,二少爷?” 王仰春吐了口烟,“帮我找个住的地方!” 蒋永臻那边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了?总统套住腻了?” 王仰春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你弟说……要去我家家访!我总不能给他领宾馆去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秒钟后,一阵明显憋不住的笑声,在话筒里炸开:“噗哈哈哈哈哈哈!家访?!蒋永昼?!去你家?!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天……你俩……你俩都他妈是奇葩!绝了!哈哈哈哈……” 王仰春的脸黑得像锅底,“笑够了没?!赶紧的!他今天晚上就要去!” 蒋永臻那边还在努力平复笑意,声音都带着颤,“行……行行行……哈哈哈……那你有什么要求啊?打算体验哪种平民生活?温馨小公寓?还是……” “尽量……穷苦一点!”王仰春烦躁地搓着额头,“生活条件差一点的!越真实越好!有生活气息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然后你派个人,过来取我房卡!拿几套衣服鞋什么的过去。” 下班时间到。 王仰春看到蒋永昼抱着那个水果礼盒,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跟了上去。 在电梯里,蒋永昼平视前方,“你通知家人了吧?” “我没有家人,自己住。”王仰春说。 “哦。” 坐进车里,王仰春调出导航,车子轰鸣着驶出,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车子越开越远,眼看是出了五环,窗外的景象从繁华都市逐渐变得荒凉破败,高楼大厦被低矮的厂房和杂乱的城中村取代,路灯也变得稀疏昏暗。 “前方路口右转,进入无名道路。”导航提示。 王仰春猛打方向盘,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拐下了一条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土路。 路灯早已消失,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飞扬的尘土和碎石。 在这种令人绝望的路况上开了将近十分钟,导航终于再次响起:“目的地在您右侧。” 入口处歪歪斜斜插着一面褪色的小红旗,王仰春一个急转弯,驶了进去。 停在院子里,眼前的景象让王仰春血液倒流。 眼前仿佛是异世界:歪斜、低矮、用各种废旧板材和铁皮胡乱搭建的棚屋层层叠叠,拥挤不堪,如同一个微缩而肮脏的末日之城;地上的污水在昏暗中反射着油腻的光,蜿蜒流淌;头顶,几盏苟延残喘的昏黄灯泡在裸露的电线上摇晃,光线忽明忽灭,将那些黑洞洞的门窗和胡乱拉扯的晾衣绳投射出扭曲狰狞的怪影,远处还有模糊不清的剁东西的声音和争吵声。 别说蒋永昼,王仰春自己脑中都拉响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高危环境!】 【犯罪率风险:极高!】 【消防安全隐患:灾难级!】 【公共卫生状况:严重污染!】 【员工人身安全:致命威胁!!!】 王仰春右手还放在档位上,要不……跑吧…… 正寻思呢,蒋永昼说话,“开门啊。” 王仰春打开车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型恶臭,猛地袭来。 蒋永昼也皱了皱鼻子,不过很好调整好表情,抱着水果礼盒,打量着这里。 又过了半晌,蒋永昼催促道:“你干嘛呢?下来啊。” 王仰春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蒋永臻准备的末日惊喜大礼包! “蒋永臻!!!你他妈废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脚下的水泥台阶棱角圆滑地感觉可以放坡下来。 走到三楼拐角,一团黑影“嗖”地窜出,吓得王仰春猛地向后一退,差点滑下去,多亏蒋永昼托住了他的后背。 走廊逼仄,堆满了杂物。 一个锈迹斑斑的燃气炉和鼓胀的煤气罐就随意地堵在路旁,旁边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骚臭味。 走到一扇闪着诡异银光的铁皮门前,王仰春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他掏出钥匙,左拧两圈右拧半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王仰春又僵住了。 片刻后,蒋永昼将水果礼盒放在脚边满是灰尘的地上,打开手电筒,摸索到墙边的一个老旧开关。 一盏微弱的白炽灯亮起,王仰春这才像溺水获救般,恢复了呼吸。 蒋永昼狐疑地看着王仰春,“这……到底是不是你家?” “……” 正 对面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发黄的布帘子。 王仰春就那么停在门口,完全没有进去的意思。 蒋永昼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能进去看一眼吗?” 王仰春喉结滚动了一下,“请便。” 蒋永昼举着手机手电筒,独自走向那神秘的布帘。 帘后是卧室,一张刷着廉价绿漆、漆皮剥落的铁架子上下铺;房间对角拉了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套熨烫整齐、材质精良、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和衬衫;靠墙一张劣质胶合板的桌子边缘已经塌陷,桌上赫然摆放着两块银光闪闪、绿色表盘和橙色表盘的名表。 蒋永昼皱了皱眉头,默默放下门帘,退了出来。 门口,已然不见王仰春的踪影。 蒋永昼环顾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弯腰将水果礼盒放在门内,走下楼去。 刚到一楼,蒋永昼就看到了靠在迈凯伦上抽烟的王仰春。 王仰春抽着烟,烟雾缭绕,显得又丧又酷。 蒋永昼缓步走到车边,也靠在车上,俩人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儿,蒋永昼打破了沉寂,“这里不是你家吧?” 王仰春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慧眼识珠啊,蒋主任,怎么看出来的?” 蒋永昼颇为无奈地看向王仰春,“开着迈凯伦,住这房子?” 王仰春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笑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今天你说要家访,我就让我……朋友帮我找个地方。”他笑得更厉害了,烟灰随着笑声簌簌抖落,“他故意的,想要整我。”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笑,嘴角也牵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家啊?” “因为……”王仰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我没有家。” “没有家?”蒋永昼彻底转过身,正对着王仰春,“没有家,你住在哪里啊?” “住宾馆。”王仰春又抽了一口烟,目光望向远处。 “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王仰春沉默了几秒,“我和家里……闹掰了,暂时……没地儿去。” 蒋永昼呆呆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仰春把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他摁了下车钥匙,鸥翼门升起,“走吧,蒋主任,送你回去。” 车子平稳启动,倒车镜里,那栋破败的小区越来越小。 蒋永昼看着后视镜,忽然开口,“那你也走了,那箱水果怎么办?还有你那衣服和表。” 王仰春满不在乎地转着方向盘,语气轻飘,“哎呀,不用管了。” “为什么不管?那水果花了我500块钱呢!” “不是开发票了吗?”王仰春瞄了蒋永昼一眼。 “那也不行啊!好好的一箱水果,你这不是浪费粮食吗……” 王仰春猛打方向盘,调转了方向。 没一会儿,蒋永昼抱着那盒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水果礼盒,还有王仰春那几套西装和手表,重新走了下来。 他把东西放到后座,然后坐进副驾,扎上安全带。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蒋永昼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直视着王仰春的侧脸,“王仰春,要不你住我家吧。” 10. 借住 车子猛地一顿,王仰春侧过头,“我为什么要到你家住?” 蒋永昼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租房子。但是住宾馆,肯定很贵啊。”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最便宜的也得200多一宿,一个月少说得6000块钱。再加上你吃饭,加油,日常花销……”他眉头紧锁,“我感觉你一个月8000块钱都挡不住吧!” 王仰春发出一声哼笑。 “你别笑!”蒋永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我知道你有家底,可王仰春!你刚刚才被人骗走了两百万!两百万啊!” 王仰春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恶狠狠地看向蒋永昼。 蒋永昼也察觉到自己失言,立刻闭嘴,别开了脸。 车厢再次陷入死寂,两人一路无言。 回到市区,王仰春找了一个ATM机。 几分钟后,他将六沓刚从机器里吐出来、还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崭新百元大钞,扔给蒋永昼。 蒋永昼也没多话,直接拉开双肩包,将钱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不点点啊,蒋主任?”王仰春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佻。 蒋永昼头也没抬,语气平板:“放心,少了,我会找你。” 又过了一会儿,车子停在一栋离南海银行不远的小区门口。 蒋永昼拎起背包下车,走了几步,却又折返回来。 王仰春降下车窗。 “我帮你查了孙莱莱的行踪,最后拍到她的位置是雍德南高速路口。”蒋永昼尴尬地笑笑,“我本来以为现代社会,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但……她就是消失了。” 王仰春怔怔地看着蒋永昼,他也托人查了这些,可对方说最快也要一周! “我觉得以他们个人的力量,没办法做到这样,他们背后应该是有人在帮忙。” 蒋永昼走后,王仰春在车里坐了很久。 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和探究欲,在他心底越烧越旺。 终于,王仰春掏出手机,拨通了蒋永昼的号码。 “喂?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蒋永昼平静无波的声音。 “蒋主任!您有东西落下了!” 当蒋永昼穿着白衬衫和一条格子睡裤,趿拉着拖鞋出现在小区门口时,王仰春抖擞着精神,正抱着水果礼盒在小区门口翘首以盼。 “我落什么了?”蒋永昼一脸茫然。 “水果啊。”王仰春说。 不等蒋永昼反应,他已经抱着礼盒,大步流星地走进小区,“蒋主任,往哪边走?我给您送上去。” 多次阻拦未果,蒋永昼也只能跟着入室抢劫般的王仰春,走进了单元门。 狭小的老旧电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一路向上,数字最终停在了顶层。 跟在蒋永昼身后,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防盗门前。 “咔哒。”门锁轻响。 蒋永昼推开了门。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极具冲击力的光线混合着快速闪烁的电子色彩,从门内涌了出来。 王仰春瞳孔猛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带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赛博朋克世界! “放地上就行。”蒋永昼的声音传来,他正弯着腰,把西服衬衫从沙发上拾起。 王仰春把礼盒放在墙根,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里探。 “哎!你干嘛?”蒋永昼一把拉住王仰春的胳膊。 “我能参观一下吗?”王仰春眼神热切。 “那……那你先把鞋脱了。”蒋永昼低头,示意他正踩着自己的小地毯。 王仰春点了下头,胡乱蹬掉鞋。 蒋永昼房子面积不大,Loft挑高户型。 通顶的落地窗已算奢侈,开发商竟连屋顶也换成了玻璃! 此刻,城市的霓虹与稀疏的星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在王仰春眼中,竟比阿尔卑斯私人雪屋里的银河更令人震撼。 美式工业风的粗犷线条下,木材与铁艺交织,整整一面红砖墙挂着闪烁的霓虹灯牌和功夫海报。 极致的硬核与光污染,彻底颠覆了王仰春对蒋永昼的认知。 “这……都是你自己弄的?”王仰春指着霓虹灯问。 “嗯。”蒋永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简单应了一声。 “我能上楼上看看吗?”王仰春指了指上面。 “嗯。” 王仰春顺着木楼梯上楼,这里是蒋永昼的电脑房,未来感扑面而来。 一台改装过的电竞主机如同蛰伏的异形,机箱上彩色的风扇疯狂旋转,灯光带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随时准备咆哮出战。 旁边是蒋永昼的卧室,电脑房与卧室仅靠一个巨大的手办柜隔断。 从游戏中的修罗到荧幕上的英雄,此刻都成了沉默的守护者。 满墙的模型间,一座格格不入的奖杯显得尤为突兀。 惊叹片刻,王仰春默然下楼。 蒋永昼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微凉的夜风涌入,王仰春走了出去。 阳台正对着雍德市最璀璨的夜景。 脚下是流动的光河,鳞次栉比的钢铁森林在夜色中绵延,仿佛一种无声的压迫,又是一种奇异的吸引。 他住过无数俯瞰众生的顶层套房,冰冷、华贵、却从未像此刻,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王仰春扶着栏杆,一种前所未有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蒋永昼回去拿着两罐可乐,放在阳台的小桌上。 忽然,王仰春听到蒋永昼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王仰春回头问。 蒋永昼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滚动,眉眼间还带着笑意,“本来想着,了解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做个测评,结果你家没访成,你倒把我家盘了个底儿掉,哈……哈哈……” 王仰春也跟着笑了,他走过去坐在蒋永昼旁边,“这房子,租的买的?” “买的。” “这地段,不便宜吧?” “嗝儿——”蒋永昼打了个气嗝,“不贵,买的时候中介说房主移民急售,我还以为天上掉馅饼,捡了个大漏。”他指了指头顶那片映着城市光晕的玻璃,“结果住进来才知道,这全景天窗最大的功能是——漏雨。” 王仰春抬头看了看那片晶莹的穹顶,“玻璃顶,确实容易漏。” “现在好多了,修了好几次。刚住进来那会儿,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拿盆接都接不过来。” 王仰春想象着那个画面,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夜风微凉,吹拂着两人短暂的沉默。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其实,你说要去我家访,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调查吧?” “嗯。” 王仰春拄着下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怎么?又信我了?” 蒋永昼抬手摘下了眼镜。 眼镜离脸的瞬间,那张脸像是被解除了封印。 眉眼的轮廓陡然清晰,原本被镜片遮挡的深邃眼窝和高挺眉骨一览无余,冷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竟有种陶瓷般的质感。 王仰春怔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蒋永昼眯了眯眼,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模糊的光海,“不是信你,是……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王仰春苦笑,“蒋主任,咱能不总说这大实话吗?” 蒋永昼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王仰春,“虽然你这个人确实不太可控,但我能感觉到,你跟银行那些傻逼不一样。” “啊?” “你做事挺肆意妄为的,但不虚伪。”蒋永昼撇了撇嘴,“银行里其他人?他们就是纯坏。” 王仰春打开可乐喝了一口,“他们怎么坏你了?” 蒋永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咱俩也算……一起经历挺多事了。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捏紧了手中的空可乐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呻吟,“就咱们行现在主推的那个‘快易贷’……当初上线,是我签的风险评估报告。” 王仰春有些震惊地看着蒋永昼。 蒋永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去年,风险部前任领导出事被带走,整个部门乱成一锅粥。我当时还在科技部当副主任,正和风险部联合开发一个风控模型系统。然后有一天,郭行长把我叫去了办公室。说‘小蒋啊,风险部现在群龙无首,急需一个懂技术、有原则的年轻人来挑担子。我看好你!风险控制,说到底,不是靠人拍脑袋的主观臆断,未来的风控,核心是技术驱动!现在国家鼓励普惠金融,市场下沉是大势所趋。民间小贷公司如雨后春笋,为什么?因为有庞大的市场需求!我们银行作为传统金融机构,难道要固步自封,眼睁睁看着市场被瓜分吗?’”蒋永昼重重叹了一口气,“后来,他又提到我爸,我当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蒋永昼捏着空罐,“后来上任就是两眼一抹黑,我是学计算机的,风险板块对我来说,全是新东西,怎么办,我就硬着头皮学。就那时候,行里力推‘快易贷’,说是南海银行拥抱变革、服务小微、实现战略转型的关键一步,但数据模型分析有很大的潜在问题。我就去找郭行长,他说我采样有问题,小贷市场是有些乱象,但那恰恰说明我们正规军入场规范市场的必要性和紧迫性!银行有品牌、有资金、有风控体系,正是重塑行业格局的良机!市场有自我调节能力,我们要相信市场的韧性!还说这是行里战略决策,我作为风险部负责人,要把风险管住,而不是管死!要拿出魄力和担当来!然后我就签字了。” 王仰春听得眉头紧锁。 “随着时间,我越学越多,也越看越清!小贷公司倒闭潮已经开始了!市场在急速收缩,风险在加速暴露!银行在这个时候,在自身都面临下行压力的关口,还一头扎进这个红海?这不是战略转型,这是自掘坟墓!是缺心眼!是49年加入国军!”蒋永昼将手中早已捏扁的空可乐罐砸在木桌上。 “一个月前,我设计的那套风控系统,给出了最明确的预警——快易贷的底层资产质量在急速恶化,不良率飙升,预计最多两个多月,必然暴雷!”蒋永昼的声音低沉下去,“到时候,天塌下来,第一个砸死的,就是我蒋永昼。他们只需要轻飘飘地问一句:‘蒋主任,作为第一道防线,你是怎么履职的?’所有的锅,就都扣严实了。” 王仰春皱着眉头,他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的样子,忽然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其实在你之前,我已经面试过很多人了,人力那边都快被我烦死。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是我见过最合适的人选。”他顿了顿,“上次跟你提合作,我明白你的拒绝。事后我也想了,不能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现在也想开了,都是命,如果真出事,那就算是我昂贵的学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一时间思绪万千。 “蒋主任,你可以相信我,我帮你。”王仰春说。 蒋永昼抬头看着王仰春忽然笑了,“好啊。” 王仰春被他这过于干脆、甚至显得有些敷衍的态度噎了一下,“蒋主任,我说的是真的,你可以信任我。” 蒋永昼点了点头,“嗯。” 王仰春一时语塞,蒋永昼这态度,简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算怎么回事? 是信了还是没信? 僵持片刻,王仰春打破了沉默,“但我现在,有个条件。” “你说。” 王仰春直视着蒋永昼的眼睛,“我想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 11. 超市 终于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工作,蒋永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已经华灯初上。 他利落地收拾好桌面,拎起双肩包起身,却在推开办公室门的刹那,脚步顿住。 王仰春? 他闭着眼睛躺在几近放平的办公椅上,双脚翘在桌子上,锃亮的暗棕色雕花皮鞋,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蒋主任,下班了?”王仰春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蒋永昼一愣,“你怎么还在这儿?” 王仰春把脚从桌上挪下来,伸了个夸张的懒腰,“不是你问我今晚有没有时间吗?有啊,蒋主任,有何指示?” 蒋永昼眼神微闪,“没什么……就寻思晚上可以一起吃个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密闭的空间里,王仰春侧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蒋永昼,“那吃什么啊?” “在家吃吧。”蒋永昼一脸认真地看着王仰春,“先去趟超市吧,看看买点什么。” 走出南海银行的大楼,俩人步行前往不远处的超市。 到了超市,蒋永昼径直走向冷柜区,从冷柜里成批地掏出手抓饼、速冻水饺、包子、馄饨…… 动作熟练,眼神专注。 王仰春简直被这种进货式采购惊呆了。 眼看蒋永昼的手又伸向一盒速冻披萨,王仰春再也按捺不住。 他一把拉住蒋永昼,“蒋主任,你是打算就用这些东西打发我?!” 蒋永昼看了看胳膊上王仰春的手,“你喜欢什么,你也拿啊,我请你。” 王仰春抿着唇,松开了手,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不多时,购物车已经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然而,蒋永昼的脚步并未停下。 他推着购物车,又走向旁边的生鲜区,拎起两板鸡蛋,叠放在摇摇欲坠的速冻“雪山”之巅! 紧接着,一整箱牛奶,好几大桶酸奶…… 王仰春看着那辆几乎要溢出来的购物车,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凑到蒋永昼身边,压低声音,“蒋主任,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得了什么风声,咱们这儿要打仗了?你这是……囤战备粮?” 蒋永昼正在挑选香菜泡椒凤爪的手顿住了,他一脸无语地看向王仰春。 “……”两人对视着,空气凝固了几秒。 王仰春苦笑一声,指着那座山问,“不是……你这是多长时间的量啊?一个月的?一个半月?” “下周的。”蒋永昼的声音毫无波澜。 “下周?!”王仰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两个阿姨侧目,他随即降低音量,“这里头带我份儿了吗?我可不吃你这玩意啊。” 蒋永昼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闻言停下,“没带你的,就我自己的。” “……” 蒋永昼已经走远,王仰春石化着从后面上下打量着蒋永昼的身材——宽肩窄腰,身形匀称,甚至算得上清瘦,绝不像能容纳如此海量食物的深海巨怪。 王仰春眼神里充满了对“生物多样性”的深切敬畏和巨大困惑。 蒋永昼感觉身后没了动静,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询问,王仰春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跟上。 过了一会儿,王仰春望着那依旧扎眼的购物车,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是缺钱吗?你干嘛天天吃这些垃圾玩意儿?” “怎么垃圾了?”蒋永昼看过来。 王仰春完全都不敢动那个购物车,只远远地指着,“你这都是速食预制品,那用料什么的,你都知道吗?” “填饱肚子就行呗,哪儿那么多讲究。” “……” 蒋永昼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我比较能吃,但不挑,如果顿顿都大鱼大肉,那恩格尔系数就太高了……” 王仰春听明白了,还是因为钱。 但钱是最好解决的问题,王仰春沉思片刻,发起偷袭,从蒋永昼手里夺过购物车。 在丝滑的权力移交之际,王仰春一个走你,将购物车推向了远处空荡的通道尽头! “走!”王仰春一把抓住蒋永昼的手腕,“哥带你吃好东西去!” 然而,这股英勇的起义仅仅维持了短暂的几秒钟。 之后,王仰春就眼睁睁地看着蒋永昼只是微微发力,手腕一翻,便轻松挣脱了他的钳制,然后步履沉稳地走向那辆速食主义购物车,重新掌握了主导权。 一切回归平静,仿佛刚才的叛乱从未发生。 王仰春挫败地盯着蒋永昼的背影。 不仅是个饭桶,劲儿还死他妈大! 抢又抢不过,还不忍心蒋永昼的胃,王仰春最后走到冷鲜柜,拿了三大盒标注着“澳洲谷饲M5甄选”的顶级牛排,放进购物车。 收银台前,队伍缓慢移动。 当收银员报出四千多的价格时,蒋永昼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这电光火石间,王仰春迅速掏出自己的黑卡,买了单。 “你这是干什么?”蒋永昼拎着两个沉甸甸、几乎要把购物袋撑破的巨大袋子,看着王仰春把购物小票撕得粉碎。 “蒋主任,今天算我请你的,我还得在你那儿叨扰一阵,今天这就算我这个月的房费了! “不行!”蒋永昼快步跟上,眉头拧得更紧,“你也没住卧室!就在厅里打的地铺……” “你厅里的视野最好。” 回到家,王仰春豪气地宣布今晚他掌勺,让蒋永昼一旁歇着等吃。 但当蒋永昼真的要去玩游戏的时候,王仰春又把他叫回来,说要汇报工作。 无奈,蒋永昼又坐回到到岛台前面。 王仰春正翻箱倒柜地找黑胡椒和海盐,想要腌制牛排,“蒋主任,根据你的指示,我打算从龚大立入手,但是跟龚大立已经结仇了,我就物色到了陈毅。”他转头看向蒋永昼,“陈毅,你知道吧?” “知道,也是个贷部的。”蒋永昼给王仰春扒着蒜,头也不抬地应道。 “没错,龚大立是一组组长,陈毅是二组组长,俩人一直不对付,我这几天就一直在跟那个陈毅套近乎。”王仰春又回过头来,“蒋主任,你家平底锅呢?”蒋永昼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柜子,“那边。” 王仰春弯着腰,头几乎要探进那个橱柜深处,“陈毅说,他们每个客户经理都有合作的中介公司,很多客户都是中介那边介绍来的。”他猛地直起身,手里举着一个几乎只有巴掌大小、像是玩具一样的小小平底锅,“蒋永昼,你别告诉我,你说的平底锅,就是这东西?!” 蒋永昼点点头,“你继续说。” 王仰春看着那个袖珍玩具锅,气笑了,他没好气地把它塞了回去,之后抓起唯一还算大的中式炒锅,走到水槽边奋力刷洗,“陈毅说,龚大立的合作的中介已经跑路了,他现在很慌,正在找新的。” “怎么又跑了?”蒋永昼把大蒜瓣拍在岛台上。 王仰春耸了耸肩。 “知道叫什么名吗?” 王仰春关掉水龙头想了想,“叫……大国中介。” 蒋永昼立刻拿起手机,几秒后,他抬头,“我查了一下社保挂靠记录。大国中介名下给员工缴纳社保的几个账户,大部分在几个月前就陆续断缴了,状态异常。但是,其中一个账户,在几个月前被一家叫雀喜中介的公司续上了缴费。” 王仰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打开燃气灶,拿起炒锅,“OK!明白了!名字发我,我明天想办法去摸一下这个人的底。” “滋啦——!” 滚烫的牛排在热油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令人无比愉悦的爆裂声。 一直坐在岛台边、看似平静的蒋永昼,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向前倾,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诶,夹子也没有。”王仰春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徒劳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叮咚!叮咚!” 就在香气达到巅峰的时刻,清脆急促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蒋永昼看了一眼门口,对王仰春说:“我手上脏,你去开门。” 王仰春正全神贯注在锅里的牛排上,闻言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开什么玩笑!我这火上坐着东西呢!” 蒋永昼犹豫了一下,站起身。 王仰春还以为他去开门了,结果蒋永昼走进了厨房。 “你去吧,我帮你看着。”蒋永昼说。 王仰春被蒋永昼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抽了张厨房纸胡乱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 甫一开门,王仰春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看到面前的娇俏美人,把胸前的米色风衣唰地一下敞开! 风衣里面,赫然是一套设计极其大胆、布料吝啬到极致、在走廊灯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黑色蕾丝情趣内衣! 饶是王仰春平日里自诩见过些风浪,面对此情此景,大脑也瞬间一片空白。 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仙人跳?! 然而,就在王仰春还没有做出反应的零点零几秒内,门外性感女郎的脸上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慌乱! 随后,米色风衣被死死合上,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儿冲击了过来。 “啊——!!!!!!!” 12. 牛排 尽管蒋永昼家是全开放式的空间,王仰春也听不清楼上两人窃窃低语。 看了看门口小巧的拉杆箱,王仰春恍然,这性感女郎是个空姐,估计是刚落地就风尘仆仆赶过来了。 可是说什么呢,也听不清啊。 王仰春身上想要小蚂蚁在爬,忍不住都想上楼问问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正腹诽着,王仰春就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 抬眼一看,那性感女郎哭得我见犹怜,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眼见性感女郎是被蒋永昼气走了,王仰春赶紧端着炒锅走过去,“妹妹,吃个饭再走呗?” 那性感女郎闻言,狠狠剜了一眼王仰春,然后拉开门,“砰”的一声,把门重重摔上。 高跟鞋的余音还在楼道里回响,蒋永昼也走了下来。 明明俩人什么也没干,王仰春却莫名觉得蒋永昼像是被女妖精吸干了精气神的唐长老,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整个人透着一种虚脱的疲惫。 王仰春走到蒋永昼旁边,把炒锅放在蒋永昼鼻子下面晃了晃,“蒋——长——老——,回——魂——喽~” 餐桌上,餐具简陋得让人无语,印着“福满万家”红字的大白盘上放着牛排,旁边竟赫然摆着筷子。 纵使如此,王仰春还是用西蓝花和圣女果做了个简陋的摆盘。 但能看出来,蒋永昼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埋着头,用筷子夹着牛排,风卷残云。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牛排老了,也凉了,王仰春完全没有进食欲望。 可他看着对面的蒋永昼,却兴致盎然。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纯真坏笑,“弟弟——” 话刚开口,蒋永昼夹牛排的手就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我实在太好奇了,跟哥说说呗?” “那性感女郎谁啊?什么关系啊?” “是……炮友吗?” “你这怎么进行时间管理的啊?这我可得说说你啊!!” “你不会是想要‘多人运动’,人家不同意吧!” “砰!”蒋永昼猛地拍了下桌子,脸涨得通红,“王仰春!你能不能别再说了!咱俩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都是成年人了,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边界感?”王仰春嗤笑一声,随意地拨弄了下额前垂落的碎发,“蒋主任,什么是边界感?” “……” 王仰春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表情愈发散漫,“蒋主任,你是不知道我的性子,这嘴啊,可松了,跟开了线的棉裤腰似的。要是没个准信儿在心里垫着……”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谁知道周一到了办公室,南海银行的茶水间头条,会不会是‘震惊!风险部蒋主任深夜秘会应召女郎,尺度惊人!’” “你!”蒋永昼喘着粗气看着王仰春,“她不是应召女郎!” “哦~不是就不是喽。”王仰春歪着头,嘴角噙着那抹赤裸裸的、看戏般的玩味笑意,活脱脱就是等着挖猛料的无良娱记。 “她真的不是!” “那她是谁啊?”王仰春紧追不舍,“纯□□关系吗?还是……” “她是我前女友!”蒋永昼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能不能别问了!” 王仰春愣了一瞬,随即夸张地捂住了嘴,“卧槽!真作孽了!我刚才是不是耽误你俩……分手炮了?” 蒋永昼彻底没了言语,狼吞虎咽地吃掉了盘子里最后几块牛排后,逃也似的跑上了楼。 大约四十分钟后。 一阵有节奏的“铛铛铛”的敲击声穿透了蒋永昼的耳机。 他摘掉耳机,听出是王仰春在楼下用什么东西敲着楼梯扶手的铁管子。 “蒋主任!!”王仰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没吃饱吧?我又煎了两块牛排,这次是黄油煎的,还加了新鲜的迷迭香,可——香——了~” 蒋永昼烦躁地叹了口气。 “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随着王仰春的话音,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飘了上来。 蒋永昼不想下去,可美食的蛊惑力实在太大了,他难以抵抗胃部的抗议。 最终,羞耻感和别扭变得一文不值,蒋永昼走下了楼。 楼下多了一些大外卖袋子,餐桌上的景象也截然不同。 精致的好几层盘子,配着锃亮的银质刀叉,桌上居然还有醒酒器和高脚杯。 王仰春正背对着他,擦拭着灶台,“快趁热吃吧,蒋主任。” 切下一块牛排入口,浓郁多汁的肉香裹挟着黄油的醇香和迷迭香的清新,瞬间在口中炸开,瞬间抚慰了蒋永昼紧绷的神经和空虚的胃。 蒋永昼一言不发,飞快干掉了一整块。 盘子刚一空,王仰春就像身手矫捷的,将一块裹在锡纸里熟成的牛排,转移到了蒋永昼的盘中。 “吃吧,蒋主任,还有。”王仰春放下夹子和盘子,拉开蒋永昼对面的椅子坐下。 蒋永昼胡乱地点着头,“太好吃了!” 王仰春勾起一个图穷匕见的笑,悠悠开口:“吃人嘴短,蒋主任,现在,聊聊吧?” 蒋永昼叉起一块新牛排的动作僵在半空,“这事儿……怎么还没翻篇儿?”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加深,“事儿不讲清楚,它就翻不了篇儿。” “那……我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啊。”王仰春身体往后一靠,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 巨大诱惑面钱,蒋永昼妥协了,他塞进嘴里一大块牛排,缓缓开口,“她是我前女友,叫佘婉君,是空乘,年初我们分手了。” “那她今天……”王仰春翘起二郎腿,“是来找你复合的?” 蒋永昼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准确来说,她是来找我……上床的。” 王仰春卡壳了足足五秒,之后抓起手边的红酒杯,喝了一口压压惊,“那你……知道她今天要过来?” “知道。”蒋永昼叹了口气,“最近几周,每周五,她落地后……都会过来。” 王仰春又喝了一口酒,他反应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所以……蒋主任,今天的这顿饭……是个局,是吗?” 蒋永昼抬起眼,一脸坦诚,“是的,之前邀请你来我家住,也是……因为这个事儿。”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慢慢后仰。 片刻后,后仰的幅度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情绪,王仰春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又困惑的老牛,在餐厅狭小的空间里转着圈。 转了几圈,王仰春停在蒋永昼面前,弯下腰,“蒋永昼,你利用我?” 蒋永昼嚼着牛排,移开视线,“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我看你不容易! ”王仰春声音陡然拔高,“起早贪黑地在外面帮你调查,还得应付单位那些破事!结果呢?”他指着蒋永昼,“你对我的那些关怀都是假的!是为了拿我当挡箭牌!” 蒋永昼皱起眉毛,“也不能这么说……我是真觉得你不应该住酒店,你应该租个房子……” “你他妈少跟我扯这些!”王仰春粗暴地打断他,然后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蒋永昼的进食还在继续,过了好一会儿,他吃完了全部的牛排,才低眉臊眼地走到沙发边,“对不起,王仰春。” “别他妈跟我说话!!” “你做的牛排……真的很好吃。” “我他妈让你别说话!” “……” 碰了一鼻子灰的蒋永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默默去厨房刷碗。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后,王仰春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 蒋永昼推了推眼镜,在王仰春旁边坐了下来,“其实那天跟你说完,你没同意,我还松了一口气……谁知道你后来又答应了。” 王仰春冷笑了一下。 蒋永昼拿着个抱枕抱在怀里,“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你又没吃什么亏。” “哈!”王仰春气笑了,“我还没吃什么亏,我他妈委屈死了,用不用我现在哭给你看。” “……” 蒋永昼也没招了,走又不敢走,只能跟着王仰春一起静坐。 又过了好一会儿,王仰春转过头,“蒋永昼,我岁数大了!心脏不好!不能没事总受这种视觉刺激了!”他边说边做了一个敞开风衣的动作。 蒋永昼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笑声有传染性,王仰春看着他笑,自己也绷不住了,笑了出来。 俩人各自笑了一会儿,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 “她每次来……都这么劲爆?” “倒也没有。”蒋永昼又笑了一下,“今天你……算是赶上强度最大的了。” “哈哈哈哈……”王仰春像是被戳中了笑穴,笑得前仰后合。 又笑了一会儿,他侧过身,“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蒋永昼挑了挑眉,“她说……跟我在一起太无趣了。” 王仰春想了想,点了点头,“那确实,你前女友是挺有趣的。” “……” “那你没寻思挽留一下?”王仰春靠在沙发上看着蒋永昼。 “怎么挽留啊……她都找到下家了。” 王仰春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瞪圆,“卧槽!那你是被绿了啊!” “都已经分手了,就不用想那些了。” “她那姘头……什么人啊?知道吗?” “好像是机长吧。”蒋永昼说完,站起身,“好了,王仰春,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等等!”王仰春一下子拽住蒋永昼的胳膊,“最后一个问题!” 蒋永昼被他拽得停下脚步,满脸无奈,“说。” “你看啊,你也没有性生活,既然有这种主动上门的,还知根知底的,解决一下彼此需求,不是很好吗……” “王仰春!”蒋永昼猛地甩开他的手,脸瞬间又涨红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都是成年人……” “你闭嘴!”蒋永昼狠狠瞪了王仰春一眼,然后“咚咚咚”地跑上了楼。 13. 资质 刚推开烤肉店的门,蒋永昼就看见武柏安站起来朝他挥手,“永昼!这边!” 蒋永昼走过去,看到武柏安还是万年不变的冲锋衣和乱糟糟的头发。 武柏安是蒋永昼的大学学长,大蒋永昼两届,上学的时候,俩人就一起接些网站开发、企业系统定制的活儿,本想着毕业之后做大做强,结果蒋永昼还没毕业就一脚迈进了金融圈。 “真板正啊,永昼。”武柏安看着蒋永昼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西装感慨,“再也不是那个为了一个bug,好几天的不换洗的小学弟了。” 蒋永昼脸上露出稍显得意的神色,“那是,现在不是是金融巨鳄,也是金融小鳄了。” “哈哈哈哈……” 点完菜,蒋永昼问,“怎么样,最近忙什么项目呢?” “你前段时间不是让我考那个FTSQ吗?我想了想有道理,正好最近活不多,我寻思先把那个弄下来。” “太好了,现在监管科技和合规科技是大势所趋,上面要求金融机构和他们的合作方都得提升风控和反洗钱、反欺诈这些能力,穿透式监管是常态了。”蒋永昼拿湿巾擦着手,“考吧,考下来那个金融科技监管应用资质没毛病,别到时候哪个缺德甲方,拿这事卡你。” 武柏安点点头,开始往烤炉上放肉。 “怎么样,好考吗?”蒋永昼问。 武柏安满脸苦瓜相,摆弄着五花,“不好弄,现在不是考试了,改成什么能力成果评审了。得拿出三套实际投入运行、符合监管要求的不同类型系统案例,才能去参加评选。” 蒋永昼皱了皱眉,“以前设计好的不行吗?” “行是行,但是门类不对。我翻遍了以前的项目,才勉强找到两个。”武柏安拿着夹子翻着面,“这不,正在谈一个做区块链智能合约安全审计的活,但出了几版方案,客户都不满意。” 蒋永昼紧盯着滋滋冒油的大五花,“哦?差在哪儿了?” 听到这话,武柏安精神一振,他放下烤肉架子,动作麻利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一屁股坐到了蒋永昼身边,“差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武柏安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我这边审计引擎没问题,逻辑没问题,覆盖规则也全,但是客户那边的测试环境一跑真实链上数据,特别是交易高峰期的模拟,引擎的响应就延迟得厉害,CPU占用直接拉满……” 蒋永昼笑了一下,眼神从屏幕上移开,看着武柏安,“我说你怎么突然约我吃饭,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瞎说!我是真想你了好吧!再说了,不是你先提起来那个FTSQ的嘛,这怎么能怪我!” 蒋永昼摇摇头,伸手拿过夹子自己烤肉,“我信你个鬼。” 武柏安把电脑又往蒋永昼面前推了推,“永昼……” 蒋永昼“啪”的一下把武柏安的笔记本屏幕合上了,“赶紧回去,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武柏安愣眉愣眼地坐回去,他看了看悠然自得吃肉的蒋永昼,“不是吧?大神!你就这么看了一眼……就有思路了?!” 蒋永昼又夹了片五花肉,“我要没猜错,客户应该是没有预算购买新的服务器集群吧?” “对啊。” “那你这引擎那么重,算力那么大,根本达不到他们准实时监控预警的要求,人家能满意才怪。” 武柏安瞠目结舌地看着蒋永昼,“永昼,你是不是偷听我们上次开会了?” 蒋永昼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武柏安一眼。 武柏安的眼睛瞬间亮了,“永昼!你先别吃了,你快跟我说说!” “挡我吃肉者。”蒋永昼举着筷子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 这一顿饭,对武柏安来说,简直是酷刑,他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蒋永昼放下筷子,却听到蒋永昼背起双肩包说:“走吧!” 武柏安愣在原地,一把拉住蒋永昼的胳膊,“哎!永昼!你要干嘛去?你的承诺呢?!” “你那个审计引擎的问题,就是运算模型太重了,对每一条交易都要做全量深度扫描和规则匹配,运力太大,客户那边现有的服务器集群带不动的。”蒋永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所以,现在的核心,就是压缩算力。” 武柏安点着头。 走到武柏安那辆半旧不新的SUV旁边,蒋永昼停下脚步,“开车门。” 武柏安一愣,摁开车锁。 蒋永昼坐上车,“我前两年在南海银行搞一个反洗钱模型优化项目的时候,设计过一个轻量化的规则预筛和动态负载调节模块。核心思路是把全量扫描拆分成预判+精准触发,能根据交易特征动态调整分析深度,压缩核心算力需求至少30%-50%。架构是通用的,你拿回去,把你们那个审计引擎的核心逻辑嵌进去试试,应该能解决问题。” 武柏安听到压缩算力30%-50%,眼睛都放光了,“那咱们现在是去……你单位?” “回我家。” SUV一路风驰电掣来到蒋永昼家的小区楼下。 “武哥,我现在跟人合住呢,他要是在家的话,你简单跟他打个招呼就行。”蒋永昼下车的时候说。 武柏安一愣,“怎么还跟人合住了呢?你对象呢?” “分了。”蒋永昼声音闷闷的。 “处那么多年,啥时候……” 蒋永昼竖起一个打住的手势,“不唠个人问题,咱们就是回家取模块,碰着了打声招呼就行。” 武柏安有些不甘地点了点头,“怎么称呼啊?” “叫王哥就行,他岁数比咱们都大。” “可……你这。”武柏安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在蒋永昼脸上来回扫视,“怎么突然就跟人合住了?缺钱了?” “唉——”蒋永昼重重叹了口气,“别提了,我这室友情况……很复杂,回头找机会细说吧。” 电梯升至顶层,金属门一开,蒋永昼就听到了悠扬的小提琴声。 走到自家门前,蒋永昼才惊觉,这音乐竟是从自己家里传出来的?! 王仰 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带着满腹疑虑,蒋永昼拧开了门锁。 阳台门大开,门开刹那带起的穿堂风,猛地将纱帘高高掀起。 透过那层叠飘舞的薄纱,蒋永昼赫然看见,一名身着笔挺长燕尾服的中年男子,正全情投入地拉着小提琴。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蒋永昼彻底愣住,他身后的武柏安也伸长脖子,“哇塞哇塞”地朝屋里张望。 视线扫过客厅,沙发上面搭着一件女士衣服! 旁边还赫然放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花??? 就在蒋永昼大脑宕机的时刻,王仰春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优雅起身,绕过那位沉醉在旋律中的小提琴手,从阳台走了进来。 “回来了?弟弟。”王仰春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主人的熟稔,目光却越过蒋永昼,落在他身后的武柏安身上,“请问这位是?” 直到此时,蒋永昼才又又又惊觉阳台上还坐着一位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士! 烛……烛光晚餐??? 在他家阳台上??? 蒋永昼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要不是鼻梁上架着眼镜,眼珠子真能当场迸射出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王仰春!你……你难道不该先跟我解释一下,这位……这位大姐是谁吗?!” 王仰春飞快地、近乎是哀求地朝蒋永昼挤眉弄眼,他借着悠扬琴声的掩护,他凑近蒋永昼,“嘘!这是雀喜中介的经理!我这几天一直在接触她。” “那你领我家来干什么?!!” 王仰春回了下头,又端出那副主人的架势,“不是说晚上有事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回来逮你来了!!!”蒋永昼再也压不住火气,吼了出来。 “咳咳……弟弟。”王仰春拼命眨了几下眼,“给哥留点面子,就这一次!正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呢,绝对超乎你想象!” “我想象个屁!”蒋永昼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是不是疯了?约会约我家来了?!” 王仰春双手合十抵在唇边,做出一副虔诚又无奈的样子,“蒋主任!天地良心,真是为了革命事业!” 蒋永昼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他眼前发黑。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做了个深呼吸,才勉强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这是我学长,我回来取点东西,请你让开。” “哦?取什么?我去给你拿!”王仰春把着门口,完全是不让蒋永昼进屋的意思。 “在我电脑里啊,王哥!!!”蒋永昼咬着后槽牙。 “电脑?你笔记本放哪儿了?我去给你拿!” 蒋永昼感觉自己拳头真的硬了,他深吸一口气,“是!台!式!机!啊!!!” 王仰春这才恍然大悟,“哦哦!等着啊!”他说完,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片刻后,在蒋永昼和武柏安二脸懵逼下,王仰春把蒋永昼台式机的主机搬了下来。 14. 骗局 楼下的咖啡馆灯光昏黄,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 蒋永昼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将那个庞然大物接上电源。 刹那间,整个咖啡馆仿佛被拖入了一个异度空间。 “哎哟我去,永昼,太炫了。”武柏安感慨。 主机箱内,数条粗壮的透明亚克力管如同血管般纵横交错,管中流淌着荧光蓝的液体,在特制的LED灯带映照下,散发出冰冷而妖异的幽光。 赤红、翠绿、明黄、亮紫……各种高饱和度的色彩毫无章法地泼洒在墙壁、桌面、甚至邻座客人惊愕的脸上。 原本温馨的咖啡馆,瞬间变成了一个喧嚣的迷你迪厅。 在这片令人心烦意乱的炫彩光污染中,蒋永昼面无表情地将插件传给武柏安。 没一会儿,武柏安千恩万谢地离开。 蒋永昼枯坐在咖啡馆,伴着凉透的咖啡,思考着哲学三问: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手机终于震动。 王仰春的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松弛,“蒋主任,您回来吧。” 蒋永昼抱着主机,步履沉重地往家走。 一打开家门,王仰春就微红着脸,伸手想要从蒋永昼手里接过主机,“蒋主任,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 蒋永昼侧身避开,看都没看王仰春,径直上了楼。 楼上,是蒋永昼的私人领域,王仰春很少上来。 蒋永昼一言不发,直接钻到桌底,开始重新连接线缆。 王仰春不知道怎么回事跟了上来,“蒋主任,您这……什么比赛的奖杯啊?” 无人回应。 线缆接驳完毕,蒋永昼刚钻出来,王仰春猛地一步上前,抓住了蒋永昼的胳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蒋主任!对不起!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我认打认罚!但是!”他眼睛亮得惊人,“今天真有重大进展!您听我汇报一下?好不好?” 蒋永昼猛地甩开王仰春的手,“有什么事,明天到我办公室汇报,你下去。” “不行!这事儿,就得在家里说!” 评估了一下王仰春现在的状态,蒋永昼妥协了。 不让王仰春说的话,这神经病不一定还能干出什么事。 “下楼说。” 蒋永昼在沙发坐了下来,王仰春挨着他坐下。 蒋永昼带着明显的嫌恶,往沙发另一侧猛地挪开一大截,王仰春立刻又追了过去。 “快说。”蒋永昼揉着太阳穴。 王仰春脸上有点得意,“刚才那女的,叫徐瑛,现在是雀喜中介的经理!她就是前几天你查到,在大国中介社保断缴后,被雀喜续上的那个,记得吗?” 蒋永昼满面寒霜地点了点头。 “你猜她跟我说什么?”王仰春兴奋地盯着蒋永昼。 “你讲我讲?” “我讲我讲!”王仰春收敛了一下过于外放的情绪,“徐瑛跟我说,大国中介主做的,根本就不是中介业务,他们做的是‘0首付买车’的骗局!” “那是什么?” 王仰春身体前倾,“大国中介专门找你说的那种人——受教育程度低、没固定工作、收入低、认知有限,但征信良好的白户!跟他们说有‘0首付买车’的大好事!” “他们傻吗?信这种天上掉馅饼?”蒋永昼嗤之以鼻。 “傻不傻我不知道,但贪是肯定的!”王仰春神秘兮兮地凑近蒋永昼,拍了拍他的大腿,“而且,这种买卖,不做陌生人的,专挑熟人下手!” “啪!”蒋永昼打掉了王仰春的手,“好好说!!!” 王仰春愣了一下,“哎呀,你都给我打忘了!” “专挑熟人下手!”蒋永昼青筋直跳地提醒道。 “对对对!熟人下手!”王仰春摩挲着下巴,“我给你举例子吧!ABC都是混得差不多的朋友或亲戚,有一天A忽然开上了车!B和C是不是眼红?眼红完是不是得打听?A说是大国中介的活动,0首付买车,根据额度还能享受前几个月免月供!假如你是BC,你心不心动?” “不心动。”蒋永昼一脸封心锁爱,“一听就是骗子。” “……”王仰春被噎得卡壳一秒,“那是你!蒋主任!这条件换一般人,早心动得不行了!” 蒋永昼控制着没翻白眼。 “退一步讲,B信了,也搞了辆车。C跟你似的,清高,不占便宜。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看着平时一起吃饭喝酒的朋友,都开上了小汽车,你自己还吭哧吭哧蹬着自行车呢,你心里能没有一丝波澜?” 蒋永昼眼神闪烁了一下。 王仰春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一种微妙的、属于普通人的攀比心理,即使是他,也无法完全否认其存在。 王仰春捕捉到他细微的动摇,耸耸肩:“但话说回来,你要实在没波澜,那确实你不是人家的目标用户。不过我相信,大多数人还是眼红的!毕竟身边的朋友是真的开上了车,也真的没掏一分钱!” 蒋永昼神色缓和了一些,“那大国中介怎么挣钱?银行的车贷风险呢?” “看!蒋主任还是很敏锐,这里有两个大误区!”王仰春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发亮,“第一,大国中介跟银行做的,根本就不是车贷!是信用贷!他们包装这些白户,让他们能从银行贷出钱来!贷出来的钱干什么,是大国中介说了算!” 王仰春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大国中介说白了,不是中介!它的本质是小贷公司!它掌握着白户的身份证,帮他们贷了款,买了车,再用车辆手续,在它自己或关联的小贷公司做二次抵押……” “等等!”蒋永昼打断王仰春,“你是说……大国中介挣得不是贷款的钱,其实是挣回收车的钱?” “没错!”王仰春还要拍蒋永昼的腿,但止住了,他激动地拍了拍沙发扶手,“小贷公司有权收车!白户这边呢,开始几个月开着车,不用还贷,美滋滋。等开始还贷了,没几个月,收车的就上门了,不还车?人家可有的是办法!最后,车没了……” “但银行的贷款还在,他们没车了,更不会还钱,最后成了老赖。”蒋永昼接话道。 “是啊!”王仰春朝一点就透的蒋永昼靠过来。 “够了!”蒋永昼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 可这让毫无防备的王仰春重心彻底失衡,“哎哟”一声,整个人脸朝下重重摔进沙发靠垫里。 王仰春也不起来,就那样把脸埋在垫子里,瓮声瓮气地捶打着沙发,“蒋主任!我这可都是为了工作啊!我容易吗我!” “为了工作?”蒋永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哪个工作让你又送花,又在别人家准备烛光晚餐了?还是在别人家!!” 王仰春猛地抬起头,眼睛猩红,“蒋永昼!你有没有良心?!时间紧任务重!这不都是你天天念叨的吗?!我不出卖点色相,不搞点非常手段,怎么能这么快挖到这种核心情报?!啊?!” 吼完,王仰春又重重趴回沙发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 蒋永昼看着沙发上那一团,胸口堵着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愤怒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一丝愧疚,一点无 奈,还有强烈的、对王仰春行事风格的难以认同。 但他不得不承认,王仰春的方法虽然让他极度不适,但效率惊人。 以他自己的调查方式,可能真的猴年马月也摸不到门道。 他张了张嘴,想稍微说点什么,然而,话还没出口,一阵轻微的、低微而规律的呼噜声,从沙发深处传了出来。 蒋永昼给王仰春盖了个薄毯,回到了楼上。 本想打两局游戏放空大脑,但“车贷”、“信用贷”、“大国中介”、“小贷公司”、“白户”、“二次抵押”……这些词像失控的弹幕,在他脑海里疯狂蹦跳。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认命地打开文档,将今晚获取的信息,结合自己的分析,整理成报告文本,准备明天向风险总监汇报。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已是深夜。 蒋永昼疲惫地躺在枕头上,却毫无睡意。 爆炸的信息量并未让他失眠,真正折磨他的,是思考人生时灌下的咖啡。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从浓稠的黑,一点点褪成压抑的灰白,窗外的天光,像窥探者,一点点渗透进来。 直到晨曦微露,他才在极度的精神透支中,陷入浅薄的睡眠。 第二天,蒋永昼怀揣着那份报告,敲开了风险总监的门。 然而,总监的平淡反应泼了蒋永昼一盆冷水。 蒋永昼正欲告退,总监却叫住了他,“小蒋,等等。那个……咱们同业女职员因不堪领导性骚扰跳楼自杀的新闻,你看了吧?” “看了。”蒋永昼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唉,影响很坏啊。刚才我去银监开会,领导特别强调要重视员工心理健康和职场环境。我跟行长汇报了,行里决定组织一场全行范围的‘预防职场性骚扰’专题培训。” 蒋永昼眨了眨眼,因为睡眠不足而混沌的大脑,此刻更加懵圈。 他目光犹疑地在总监脸上扫过,试图理解这个转折,“然后呢,总监?” “行长指示,这个培训由风险部牵头。你回去准备一下PPT,内容丰富点,周四下午给全行员工做培训。” “……” 蒋永昼神情涣散、脚步虚浮地飘回自己的办公室,瘫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屏幕上的PPT图标。 “职场性骚扰……定义?类型?”蒋永昼大脑一片空白。 摸屁股、摸大腿、摸胸属于性骚扰? 可这写出来像话吗? 对着屏幕发呆近一个小时,文档里依旧只有可怜的“预防职场性骚扰培训”几个字。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合上电脑,去他妈的,回家睡觉。 拖着沉重的步伐和被咖啡因和茶多酚反复刺激的迷幻大脑,蒋永昼终于挪到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蒋永昼再度石化! 纱帘在微风中飘舞,餐桌上摇曳着抖动的烛火,两支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在烛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回来了,弟弟!”王仰春头也没抬地说。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语言,蒋永昼恍惚觉得自己穿越回了二十四小时前。 一股被戏弄、被无视、被反复在同一个坑里绊倒的怒火,混合着这一整天的憋屈,轰然冲上头顶!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出离愤怒,他要把王仰春从阳台上推下去! “王仰春!”蒋永昼咆哮着,“我是不是……又得出去?!!” 王仰春抬起头,一脸无辜,“不是啊,弟弟,这些都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15. 人设 “洗手去吧!菜马上就好!”王仰春背着身催促道。 蒋永昼把双肩包甩到沙发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王仰春,好意心领了,但不用这样。” “蒋主任,您还在生我气是不是?”王仰春转过身,把戴着隔热手套的手放在心口,一脸委屈。 “……” 洗完手,走到阳台用餐区,蒋永昼看到那些精心布置的盘叉刀勺,又拿起被叠成了小天鹅形状的餐巾,莫名笑了一下。 刚在椅子上坐下,王仰春就端着一个小藤篮过来了。 金黄油亮的蒜蓉面包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裂开的地方露出雪白松软的内瓤。 “蒋主任,您先垫吧一下,主菜马上就好。” 蒋永昼拿起一块面包塞进嘴里,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浓郁的蒜香黄油味勉强唤醒了一点味觉。 他嚼着,眼神却空洞地在王仰春忙碌的背影和天边的紫红夕阳之间来回跳跃。 诡异又迷幻。 稍等片刻,王仰春端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银色餐盘盖的盘子走过来。 盖子掀开,一只通体红亮、散发着诱人蒸汽的硕大龙虾赫然出现。 王仰春将龙虾放置在桌上,脸上带着顶级服务生般的规范笑容,为蒋永昼服务,“来,蒋主任,尝尝这个钳子肉,特别嫩。” 接着,他又细致地处理着虾身,将肥美的虾肉一块块剔出,码放整齐。 蒋永昼刚吃了几口,王仰春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像厨房走去,片刻后,他拿回来一直细长的葡萄酒瓶。 “干白可以吗?” 蒋永昼头也没抬,含糊地应道:“都行。” 水晶杯被注入清澈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色涟漪。 蒋永昼呷了一口,冰凉的酸涩感滑过喉咙。 他咧了咧嘴,真难喝。 一只龙虾很快吃完,王仰春变魔术般地又端来第二只。 “你买了几只?”蒋永昼满眼震惊。 “蒋主任您可劲儿吃!管够!一共准备了三只!”王仰春比了个大方形,“要是还没吃饱,我还准备了这么大尺寸的提拉米苏当饭后甜点,绝对满足!” 蒋永昼“啪”地放下叉子,眉头紧锁,“这得多少钱?你把账单给我,我给你转过去。” 王仰春正专心挑着虾肉,闻言眼皮都没抬,“你没撵我走,我都烧高香了。” “不行,最差也得AA。” “A你个头啊。”王仰春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快吃得了。” 在美食和酒精的刺激下,蒋永昼积压一天的坏心情,慢慢溶解。 吃着吃着,蒋永昼忽然开口,“你今天干嘛去了?我看你一天都没在单位。” “联系到了一个被大国中介坑的苦主,准备了些东西,约好明天去报案。”王仰春说。 听着王仰春这边进展神速,蒋永昼眼神又变得有些萎靡。 “蒋主任,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蒋永昼的眼神变得更加灰暗了,他仰头把那干白喝了,“什么正事都没干,开了一天的会,狗屁倒灶的会!”他说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下垮,“我把你昨天跟我说那个0首付购车的事儿,跟风险总监汇报了。” “怎么样?总监怎么说?” “怎么说?”蒋永昼失神地望向前方,“他压根没搭我茬!” “呃……” “他跟我他们要组织一个预防职场性骚扰的培训讲座!”蒋永昼拍了拍胸脯,“让我主讲。” “这……这活儿归咱们风险部管?”王仰春也觉得莫名其妙。 “就是说啊!!!”蒋永昼的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这是风险部的活儿吗?!一个个老逼登,屁本事没有,就他妈知道欺负我!” 看着蒋永昼憋得通红的脸和那副愤怒又滑稽的样子,王仰春实在没绷住,笑了出来。 “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离谱!上次!让我去组织全行增强员工归属感——拔河比赛!再上次!厕所管道爆了!漏水!郭行长电话直接打我这儿来!我是他妈物业吗?我是管道工吗?我是马里奥吗?啊?!” “哈哈哈哈哈……” “再说今天,这个……预防职场性骚扰的讲座。”蒋永昼点着桌子,“你说我是骚扰过别人还是被别人骚扰过啊?你说这种课题,是不是得找一个……头顶少毛、又菜又爱玩的油腻老逼登来讲?那才叫现身说法,经验之谈。你找我干什么?!!这方面我脑袋是空的,人是无法获得认知以外的事情的!!” 王仰春要被蒋永昼笑死了,他尽量克制自己,“那你要学会拒绝啊。” “拒绝?我以前拒绝过。”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收获一顿批斗大会级的PUA!批得你体无完肤!末了,这活儿还是他妈你的!!” 王仰春憋着笑,“都PUA你什么啊?” “PUA我为人处世不够圆滑!PUA我顶撞领导!PUA我不知变通!PUA我‘一根筋’‘死脑筋’!”蒋永昼把龙虾壳往盘子上一扔,“总之,除了业务能力闭口不谈,剩下有的没的,都给你P得一文不值!” 蒋永昼张开两只大手,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凶狠的抓握动作,“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王仰春笑着摇头。 “之前郭行长跟我说,好多人跟他反映——说我不信任同事!”蒋永昼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你说,我交给你的活,你办砸一次两次三次,我不说。第四次,我还交给你办,是你傻逼啊?还是我傻逼啊?!啊?!” 王仰春笑得脸都抽筋了。 “还他妈信任同事!要不你先教教我!怎么信任一个傻逼!!!”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仰春再也忍不住了,他原来怎么没发现蒋永昼这么有意思。 “妈的,气得我都不想吃了。”蒋永昼看着笑得不行的王仰春,“你不用笑,你就是刚上班没多长时间,没经历过职场的毒打,放心,用不了多久,你也一样。”蒋永昼把手绕到椅子背后,看着已然深紫色的天空,“职场,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怨气化粪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只龙虾的残骸堆积如山。 蒋永昼抹抹嘴,对王仰春含糊地道了声谢,摇摇晃晃地上了楼。 王仰春忙活一天,也累得够呛,看着杯盘狼藉的餐桌,决定明天找人做卫生。 走进浴室,他拧开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 然而,哗啦啦的水声中,一种粘腻又高亢的“嗯嗯呀呀”声,穿透水雾,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 王仰春动作一顿,这楼的隔音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等王仰春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浴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脑“嗡”的一声。 阳台前面,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不知何时降下,宛如一块广场银幕。 而此刻,幕布上正以令人窒息的高清分辨率,上演着一幕幕活色生香、动作激烈的……岛国爱情动作大片! 那画面,那细节,清晰得纤毫毕现! 而沙发上,蒋永昼正襟危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要不是那规律起伏的手臂动作,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在看什么精密科研纪录片。 王仰春只觉得全身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天灵盖,又在下一秒“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足以让五里外的人都血脉贲张的画面在幕布上剧烈晃动。 他丧失了语言能力,灵魂也在那巨大的声画冲击下簌簌发抖。 就在他尴尬得恨不能原 地消失时—— 两声无比清晰的抽纸声,如同天籁,骤然划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王仰春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夸张的展示要结束了吗?! 他屏住呼吸,僵在幕布后面那片阴影里,等待着蒋永昼上楼的脚步声。 他想做一只鸵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脚步声,而是蒋永昼那带着一丝放松的坦然呼唤:“王仰春?过来一起啊?” 轰!!! 王仰春刚刚拼凑起来的三观,再次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幕后冲出来,“蒋永昼你有病啊!!!谁他妈要跟你一起啊!!!” 蒋永昼被吼得一愣,困惑地“嗯?”了一声。 随即他眉头微蹙,“你们寝室看片的时候,难倒……不是一起的吗?” “……” 蒋永昼表情太认真了,完全剥离了情欲。 王仰春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艰难地滚了滚喉结,“蒋主任!你讲点道德行不行?!窗帘!窗帘都没拉!外面……外面有小孩看到怎么办?” 蒋永昼抬头看了一眼表,“都几点了,小孩还不睡觉。” “……” 王仰春被怼得语塞,他看蒋永昼还在拨弄手机,“你不是完事了吗?赶紧上楼睡觉去。” “没啊。”蒋永昼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这才第一次。” 王仰春愣住了,“你还要几次啊?” 蒋永昼揪了揪耳朵,“我想好好睡一觉,按照《高效睡眠指南》里的科学流程,至少需要三到四次才能达到最佳深度睡眠效果。” 去你妈的流程! 王仰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血管都要爆开。 他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冲到冰箱前,抄起一瓶冰水,“咕咚咕咚”猛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几乎冻僵了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腾腾燃烧的邪火和无处安放的尴尬。 一瓶水还没灌完,身后已经响起了新一部作品那充满激情的片头曲调。 王仰春绝望地闭上眼。 行!算你狠! 他翻出自己的被褥枕头,泄愤似地、重重地铺在沙发后面的地板上。 他要睡觉! 他要用睡眠把这个荒诞离奇的世界隔绝在外面! 然而,他还没有把被子盖在头上,就听到令人脚趾抠地的岛国台词,并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各种声音。 紧接着是蒋永昼一本正经的声音穿透色情背景音,“王仰春,你真的不一起啊?” “……” 真是忍无可忍。 又过了好几段情节,王仰春被闷得够呛,掀开被子透气。 余光看过去,蒋永昼的侧脸在屏幕变幻的诡异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专注和严肃…… 过了一会儿,那无孔不入的环绕音效,让王仰春产生了恐怖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不是躺在蒋永昼家的地板上,而是直接躺在了片场的榻榻米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仰春终于陷入了梦境。 意识在无尽的尴尬、愤怒、崩溃、以及极度的生理和心理疲惫中沉沉浮浮,最终被拖入一片浑浑噩噩、光怪陆离的深渊。 一会儿,他是公司团建,看到油腻上司正在侵犯自己美丽妻子,却只能装睡的窝囊丈夫; 一会儿,他又成了野外营地,听着姐姐姐夫传来令人脸红心跳,自己却只能默默翻身、捂住耳朵的无能小弟; 一会儿,他又成了躺在水晶棺里,被迫听着灵堂外传来不和谐声音的、连最后尊严都无法保全的遗体…… 去你妈的蒋永昼! 去你妈的顶级环绕音响! 去你妈的……窝囊废人设! 16. 眼镜 终于挨到关门声响起,王仰春猛地把脸上的被子扯开,像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敢想,稍微脑子里有点空余,那个戴着黑框眼镜、一脸学术专注的蒋永昼就会蛮横地钻进脑海。 真是人不可貌相! 看着像是个刻板到骨子里的老实巴交傻憨憨,背地里竟然一点儿底线都没有! 打飞机……还他妈拉帮结伙?! 低俗!下流! 最可恨的是,明明做着让人面红耳赤的事儿,脸上却平静无波…… “啊——!” 王仰春挤出一声低吼,“怎么又开始了!滚开啊!” 他几乎是泄愤般打开手机,用震耳欲聋的最大分贝轰炸着死亡摇滚。 草草洗漱过后,王仰春如同逃离瘟疫现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蒋永昼的家。 王仰春接上李栓,带着他来到了警局。 李栓是王仰春找到的大国中介的受害者。 起因是王仰春收到一个“正义之声”自媒体的推送,本来没当回事,结果这玩意儿锲而不舍地每天都推给他。 有一天,王仰春点开了,屏幕上正是李栓涕泪横流地哭诉在大国中介的遭遇。 李栓,一个普通工人,耗尽半生心血,唯一的念想,就是看着儿子成家立业。 儿子大学快毕业了,正备考公务员,也谈了个女朋友,但从不肯往家里带。 李栓心里明镜似的,儿子是怕女方嫌弃这个穷家。 后来,车间伙计神秘兮兮地跟他说,自家有个远房亲戚开了个中介公司,在搞购车0首付活动,优惠多多,问李栓要不要给儿子买一辆。 李栓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入了坑。 之后的事情毫无新意,大国中介卷款跑路,车子被小贷公司拖走。 李栓接到银行最后通牒:再不还贷款,就会被列入失信人名单。 李栓去找车间伙计算账,对方倒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成为失信人又怎样?老子没钱!工厂也不会因此开除我,无非就是坐不了火车飞机,反正这辈子也没坐过几回,无所谓! 李栓以为他也能这般豁达,直到……儿子失魂落魄地回家说,好不容易考上的公务员,因为他爹的征信污点,政审被刷了。 儿子摔门而去,断绝关系。 那一刻,李栓的天塌了。 带着李栓,王仰春踏入了嘈杂的警局大厅。 王仰春走到接待窗口,递上厚厚一叠材料,“郭警官您好,我来报案。” 郭警官就是上次受理王仰春案件的人。 他皱着眉头看着王仰春,“你又被骗了?” 王仰春苦笑,“不是。” 他言辞恳切地对警察陈述了,大国中介如何以天花乱坠的虚假宣传设套,诱骗李栓办理贷款,又如何暗度陈仓,将车辆二次抵押给路路通普惠后,卷款跑路,以及此事对李栓造成的毁灭性后果。 郭警官面色凝重,他看过材料后问王仰春,“你是李栓的什么人?” “热心朋友。”王仰春说。 “热心朋友王先生。”郭警官眉头拧成了疙瘩,“类似的案子,我们这儿都快堆成山了,我们非常理解李先生的遭遇。但白纸黑字,所有贷款手续都是李先生本人亲笔签署,合同条款写得明明白白,从法律角度硬要定性为刑事诈骗,很难。最多也就是经济纠纷,建议……还是走民事诉讼吧。” “可是郭警官……”王仰春声音拔高。 郭警官伸手制止了王仰春的话,“王仰春,道理我懂,你的意思我也懂。但法律只认证据。说句不中听的,这些受害者当初,谁没存点贪便宜的心思?不然怎么会被‘0首付0月供’这种鬼话吸引?签字是他们自愿的。”他摊了摊手,“真不是推脱,是无能为力。” 来到警局外,王仰春向李栓转述警察的话。 李栓佝偻着背,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仰春搜肠刮肚想找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烦躁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王仰春脑海里又出现蒋永昼的声音:“贷款是来银行面签的,客户经理会确认贷款意愿,白纸黑字签的也都是自己的名字……” 一声推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王仰春一看,是郭警官走了出来。 郭警官刚有掏烟的动作,王仰春立刻快步上前,递上自己的烟。 “谢了,抽不惯那金贵的。”郭警官摆摆手,拿出自己的烟点上。 警局廊下,烟雾缭绕,俩人沉默地吞云吐雾。 抽了半根,王仰春问:“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你说你的钱还是李栓的事儿?” “李栓的事儿。” 郭警官沉默了片刻,弹了弹长长的烟灰,“以前……倒真出过那么一档子事儿,好像……是个什么保健品诈骗案。那老爷子,跟你这位差不多,棺材本都赔进去了,告了无数次,什么用都没有!后来,不知道他使了什么神通,陆陆续续找出了四十来个,被同一个套路坑的人。人凑够了,抱成团儿,天天雷打不动来局里上班,最后,上面扛不住这阵势,才……” 王仰春若有所思地看着郭警官,指尖的烟灰无声掉落。 郭警官吸完最后一口,将烟蒂在旁边的灭烟柱上摁灭,“行了,热心王先生,我进去了。” 王仰春送李栓回去,心绪翻腾,鬼使神差地回到了自己久违的总统套。 好些天没回来了,推开门,依旧是空旷得近乎冷清的宽敞明亮,整洁干净。 疲惫地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一阵浓重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王仰春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得意外安稳,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晚上。 王仰春抓过手机,屏幕亮着几条信息,唯独蒋永昼,屁都没吱一声。 呵,摊上这种领导,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继续翻着信息,一条是何轩的。 是那个在金鳞夜总会认识的小男生。 何轩:“哥,你是不是把人家忘了啊?(委屈表情)” 王仰春:“哪能啊,最近忙。现在有空没?” 何轩秒回:“有啊!随时待命!(可爱表情)” 王仰春:“老地方,现在过来。” 王仰春:“带点吃的,饿了。” 王仰春:【转账2000元】 大约一小时后,房门被摁响,王仰春懒洋洋去开门,门开瞬间,整个人直接僵住。 何轩今天鼻梁上架了副眼镜——一副与蒋永昼有七八分相似的黑框眼镜! “当当!”何轩献宝似的高举一个黑金色的包装袋,“我排了好久队买的!新开的那家网红寿司,怎么样?” 王仰春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侧身让何 轩进去。 “排了快一小时呢!一个秃顶大叔做的,看着手艺挺像那么回事儿。”何轩说。 王仰春关上门,“其实刚才我还琢磨,你会不会拎个手抓饼什么的过来。” 何轩嗔怪地白了王仰春一眼,“谁吃那种掉价的垃圾食品啊。” 王仰春苦笑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副眼镜上,“怎么戴上眼镜了?” 何轩双手故意扶了扶镜框,正对着王仰春,眨巴着眼,“哥,怎么样?好不好看?是不是显得特有学问?” “显得特别呆。”王仰春摁了下何轩的脑袋。 吃完饭,何轩哼着歌去洗澡了。 王仰春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拿起何轩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 他放在眼前试了试,镜片轻薄,几乎没什么度数。 估计自己在这儿也待不了几天了,要不……就送蒋永昼一副新眼镜吧? 他现在那副看着蠢呆呆的。 但送眼镜……好像还得知道度数? 念头转了几转,王仰春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太麻烦了,他把眼镜放回原处。 不一会儿,何轩裹着一条堪白浴巾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因水汽泛着诱人的红晕。 何轩慢慢走近,带着沐浴露的甜香。 王仰春看着他,视线却诡异地模糊了。 眼前这张年轻鲜活的脸,竟一点点扭曲成了蒋永昼那张面无表情的科研脸! 他试了好几次,嘴唇几乎要贴上何轩的脸颊,可怎么也下不去嘴。 何轩看着王仰春僵硬的表情,眼圈瞬间红了,泫然欲泣。 最终,王仰春起身,从皮夹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塞进何轩手里,“乖,你先走吧,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何轩皱着眉,担忧地看着他,“哥,要不……我去给你买点药?” 王仰春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用,走吧。” 宾馆的门被关上,王仰春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瞥了眼手机,已经十点多了,蒋永昼该睡了吧。 王仰春从床上弹起,穿好衣服,下了楼。 回到蒋永昼的小房子,果然已经是睡眠模式。 王仰春轻手轻脚关上了门,刚要去拿自己的被褥,就跟从卫生间里出来,带着一身浓烈薄荷牙膏味的蒋永昼撞了个正着! “回来得挺早啊。”蒋永昼顶着一张面瘫脸,语气冷硬。 “……” 算了,就当蒋永昼是在关心自己。 王仰春“嗯”了一声,之后目不斜视地擦着蒋永昼的肩膀走了过去。 在宾馆已经洗过澡的王仰春,此刻只想立刻钻进被窝,看着星星入眠。 可他从卫生间里出来,就看到蒋永昼抱着笔记本电脑,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 屏幕幽蓝的冷光,斜斜映亮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诡异又色情。 “有事?”王仰春脚步一顿。 “有时间吗?”蒋永昼头也不抬。 王仰春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 紧接着—— 嗡…… 那熟悉得令他头皮发麻的机械运转声,从天花板上方传来! 是投影幕布下来的声音! 一刹那间,王仰春全身汗毛根根倒竖!血液成栓瞬间冻结! “蒋永昼!!!”王仰春爆吼着,“你他妈还来?!” 17. 禽兽 蒋永昼被王仰春猝不及防的一声怒吼惊得浑身一僵,他嘴巴微微张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干什么?吃枪药了?” 王仰春的心脏还在疯狂擂动,他深吸了好几口气,但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蒋主任,我岁数不小了,没你那个精气神,经不起你这么天天晚上……”他语塞片刻,“……这么身临其境地折腾。”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要是有这习惯,那抱歉打扰了,我马上就搬走。” 蒋永昼眼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死寂中,那块巨大的幕布才迟钝地执行了最后的指令——画面“啪”地一闪,瞬间切换成蒋永昼电脑桌面,一个简洁到堪称简陋的商务PPT封面赫然其上: 《职场伦理与禽兽防治手册》。 王仰春所有沸腾的怒火瞬间卡壳,他茫然开口:“这……这是干什么?” 蒋永昼手忙脚乱地切断投影信号,巨大的白色光芒瞬间湮灭。 “这是那个……预防职场性骚扰的讲座的PPT……”蒋永昼挠了挠头说。 “……” “后天就是培训,我今天弄了一天这玩意,本来想等你回来,先给你……试讲一下……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晚……” 王仰春看着他,哑口无言。 蒋永昼拿起遥控器摁了一下,电机声再起,幕布缓缓升起。 王仰春叹了口气,“你讲吧。” “不了,是我没注意到时间……” 王仰春一把从蒋永昼手里把遥控器夺下来,让幕布暂停,又重新降下。 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快讲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蒋永昼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儿,王仰春非但没觉得轻松,反而产生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别扭心理。 “蒋主任,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王仰春抿了抿唇,把遥控器放在一边,“我今天过得挺不顺的,在警局碰了一鼻子灰,忙忙活活一天,进展0,所以有点……没控制好情绪。” 蒋永昼又瞪着大牛牛眼,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移开视线,“蒋主任,你讲吧,我想听。” “要不还是明天吧。”蒋永昼带着小心翼翼。 “让你讲就讲,怎么还墨迹上了?”王仰春把遥控器扔到一边。 “……” 看着王仰春一副气吞山河之势,蒋永昼犹豫了一下,之后回到沙发坐下,重新连接上了电脑。 幕布亮起,那个《职场伦理与禽兽防治手册》的封面再次出现在眼前。 蒋永昼握着无线鼠标,像个初次登台的蹩脚演员,局促地走到幕布旁。 然而,蒋永昼刚一站定,王仰春就后悔了。 他现在视线一触及蒋永昼,大脑里的画面就完全不受控制地翻涌回到昨晚! 同样的幕布,同样的人物。 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蒋永昼那张专注得近乎刻板的脸……此刻如同幽灵般在眼前重叠。 王仰春觉得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直冲小腹,他立刻抄起旁边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挡住了关键部位。 本想着蒋永昼的内容能够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是蒋永昼的PPT内容——死板!教条!冗长! 满屏都是枯燥无味的文字堆砌,和概念模糊的定义,那些所谓的案例更是离谱混乱到匪夷所思! 王仰春一边要拼尽全力用理智按住身体里那点该死的不合时宜的骚动,一边还要强迫自己那快要爆炸的脑子去理解屏幕上那些味同嚼蜡的玩意儿! 这简直是双重酷刑! 过了一小会儿,王仰春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对焦无能了。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变成斗鸡眼的瞬间,一道惊雷般的念头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悟了! 为什么昨晚蒋永昼面对那些极致刺激的感官冲击,还能保持那种仿佛研究学术论文般的严肃表情! 合着这家伙……他妈的真的!是在学习啊! 只不过这学习的素材和方向,实在是……太他妈的丧心病狂了! 这诡异的认知让王仰春哭笑不得,生理上的那点反应也终于被这巨大的荒谬感压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语。 好不容易熬到那个充满槽点的PPT的最后一页,王仰春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场无氧的混乱的精神马拉松,身心疲惫。 蒋永昼小心翼翼地看着王仰春那张阴得快滴水的脸,“就……这么差吗?” “对。”王仰春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 蒋永昼被噎得面红耳赤,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紧紧抿住了唇,无言以对。 王仰春看着像电线杆子一样的蒋永昼僵立在幕布前,满脸茫然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他几步就跨到蒋永昼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鼠标,“唰唰唰”地把PPT拽回首页。 “《职场伦理与禽兽防治手册》?!”王仰春指着幕布上那行字,声音陡然拔高,“你这名字起的什么玩意儿?!南海银行是金融场所,还是他妈的野生动物养护中心?!!” 蒋永昼张了张嘴,想解释。 “闭嘴!”王仰春根本不给他机会,鼠标一划,猛地翻到第二页,“‘过分玩笑’?怎么界定?‘纠缠’?什么叫纠缠?!”他的语速快得像加特林,“蒋永昼!你这写得跟几十年前的居委会大妈守则一样模糊!你让员工看完怎么判断?靠猜吗?靠感觉吗?这能起到任何警示作用吗?简直是和稀泥!” 鼠标再次狂躁地滑动,停在关于“汇报对象”的章节。 “向领导汇报?哈——!”王仰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蒋永昼,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职场性骚扰,九成九是从上往下的!你让受害者去向施害者汇报?!HR是摆设?!我们该有的是独立、明确、保密的举报渠道!你写的什 么狗屁玩意儿?!” 鼠标带着泄愤的力道,翻到“行为暗示”部分。 “微笑=引诱?!递咖啡=试探?!”王仰春的声音已经尖锐到变了调,“蒋永昼!!你脑子里灌的什么浆糊?!你在把所有正常社交都污名化!妖魔化!照你这逻辑,女同事以后还敢对男同事喘气吗?!男同事还敢帮女同事捡支笔吗?!你这哪是防骚扰,你是在制造恐慌!是在挑起性别对立!是把所有正常社交都打上可疑标签!荒谬至极!!!” 鼠标再次疯狂滑动,王仰春指着幕布上几张配图,手指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还有!蒋永昼!你告诉我,这个图!这个!还有那个!是从哪儿抠出来的?!” “……” “说话!”王仰春忽然爆吼。 蒋永昼吓了一哆嗦,“我是从……” “别说!你他妈别说!”王仰春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蒋永昼面前。 蒋永昼怕极了,练练后退,最终被逼到幕布跟前。 王仰春盯着蒋永昼的眼睛,“蒋永昼!你是不是疯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想不想在南海银行干?还是你他妈要干完这一票就走人啊?”王仰春点着幕布上的画面,“这他妈从你那些小电影里截的图,你就干往上放?!啊?!你是要千古留名吗?” 蒋永昼冷汗都下来了。 “我们这里是银行!南海银行!是正经的公司内部培训!不是你小电影的片场!!现实中哪来那么多电梯里往人身上蹭的死变态?!!你拿这些极端、虚假、YY出来的东西当案例,是想让员工觉得这是场闹剧,还是觉得骚扰就这么儿戏?!这能解决个屁的实际问题?!” “……” 鼠标继续滑动,翻到最后的“应对措施”部分。 “还有……□□工带防狼喷雾上班?!!还鼓动搞小团体聚众曝光??!”王仰春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蒋永昼!!!你他妈到底是来预防风险,还是嫌公司不够乱、怕死得不够快?想制造更大的问题?你在风险部就是这么管理风险的?” “……” 再多看那PPT一眼,王仰春觉得自己都会心梗,他“啪”地一声关掉了PPT。 他站起身,看着僵立在黑暗前的蒋永昼,“你这PPT,就是颗毒瘤!彻头彻尾的糟粕!它既没有清晰的边界,也没有可行的、安全的、合法的解决方案!它只会误导、恐慌、撕裂、毁掉公司最基本的信任!” 蒋永昼深深低着头。 王仰春护住心脏,深深吸了一口气,“蒋永昼,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到底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你如果是态度问题,就是想搞砸这场讲座,或者存心恶心人……”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那我他妈敬你是条汉子!你真有种!”王仰春轻轻摇着头,“但你要是能力问题,或是纯粹就是蠢……就是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法律常识、不懂现代职场的运转规则……”他顿了顿,“那我的建议是——你全删了重做吧。” 18. 沉浸 一大早,蒋永昼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力道撞到一边。 “蒋主任!早啊!”王仰春的声音带着过分明亮的朝气,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冲到蒋永昼身边。 “干吗?”蒋永昼蹙紧眉头。 “快开门!进去说!”王仰春用肩膀顶了顶蒋永昼。 门开了,蒋永昼快步走进去,他习惯性地打开窗户,挂好外套,打开电脑,接上热水。 然而,王仰春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转悠。 蒋永昼拿着接好的水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王仰春,你到底要干什么?” “蒋主任,我是来……跟您道歉的!”王仰春脸上堆满了诚恳的歉意,他深吸一口气,“昨天……昨天我那个……哎,我话说得太重了!我跟您道歉!对不起!蒋主任!” 话音未落,王仰春已经对着蒋永昼,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呃……没事,其实昨天你说完……我也反思了一下,那个PPT……确实问题……比较多,我也确实是带情绪了,内容也……偏激了,不够客观。” “不不不!”王仰春姿态卑微地连连摆手,“是我昨天心情不好,之后把气都撒在了您身上。” 蒋永昼有些无措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猛地跨前一步,“蒋主任,昨晚夜里,我翻来覆去,辗转一宿,越想越觉得害怕!” “呃……不至于……” 王仰春把手伸进那个大纸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堆小纸杯和小纸袋,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蒋主任,我今天起了个大早,专门去了这家特别特别火的咖啡店,买的咖啡和贝果,都是刚做好的,算是……表达我万分之一的歉意。” 蒋永昼看着面前的七杯咖啡,七个贝果,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太客气了,真的不用,我……我在楼下食堂吃过了。” “啊?”王仰春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那……那怎么办?” “呃……”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仰春脸上有重新焕发了光彩,“那这样吧,蒋主任!我把这些咖啡和贝果分给咱们部门的同事们吧!就说是……蒋主任体恤大家最近工作辛苦,犒劳大家的早餐!您看怎么样?” “好……行。”蒋永昼迟了半秒,随即他又补充道,“不过,不用提我,你就说你送的就行。” 王仰春手脚麻利地把桌面上所有的咖啡和贝果重新装回那个大纸袋里,对蒋永昼露出一个“我懂你”的灿烂笑容,退出了办公室。 上午,蒋永昼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正想喝口水喘口气,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王仰春发来的一个PPT文件,标题是《对职场性骚扰说NO!》。 蒋永昼眉头微挑,指尖悬在屏幕上,刚要点开——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王仰春那张带着明显兴奋的脸探了进来,“蒋主任!收到我发的PPT了吗?” 没等回应,王仰春已经闪身进来。 “刚收到。”蒋永昼扬了扬手机。 “太好了!”王仰春反手利落地将门关紧,“咔哒”一声落了锁,“您在电脑上打开看吧?手机屏幕太小了,我给您详细讲解一下思路和结构。” 王仰春非常自然地站到了蒋永昼的斜后方,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搭在了蒋永昼的转椅靠背上。 “哦。”蒋永昼在电脑上打开PPT。 王仰春的PPT内容四平八稳,没什么惊艳之处,但也挑不出大错。 “我知道蒋主任您日理万机,以后这些小事情,完全可以交给我来做的。”王仰春一边讲,一边身体越来越向前倾,温热的呼吸拂过蒋永昼的耳侧。 他的手臂也从椅背边缘滑落下来,手肘和小臂若有似无地触碰着蒋永昼的肩膀和上臂。 蒋永昼身体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挺好的,就用你这个吧。” 他刚一转头,差点贴在王仰春近在咫尺的脸上。 !!! 蒋永昼猛地向后一仰,“王仰春,你……站远点说就行。” 说罢,他不着痕迹地将转椅往旁边挪了挪。 “不好意思啊,蒋主任。”王仰春身体纹丝不动,甚至又往前凑了凑,“我近视,再远了看不清字。” 若有似无的气息就在蒋永昼的旁边,蒋永昼还要继续挪椅子,可是使了几下劲儿,椅子纹丝不动。 蒋永昼低头,发现王仰春正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 “……” 扶手狭窄,王仰春半边身体的重量瞬间压了下来,大腿外侧紧实滚烫的温度隔着两人薄薄的西裤布料,无比清晰地传递到蒋永昼的手臂上。 蒋永昼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强压下想攮走王仰春的冲动。 王仰春像是毫无所觉,依旧指着屏幕,语速平稳地讲完了最后几页,“……所以我觉得这样结尾,既呼应主题,又显得有力度。”他侧过头,近距离地看向蒋永昼,“蒋主任,您觉得怎么样?” “嗯……嗯,挺好的。”蒋永昼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距离,“谢谢你了,王仰春,就用你这个!” 他用力转动椅子,试图甩开王仰春的“倚靠”。 “那不行!”王仰春立刻反驳,身体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借着转椅的弧度,更紧密地贴向蒋永昼,“这些内容都比较理论化,有点空洞。您作为主讲人,还得加一点自己的真情实感进去,才显得更加走心,对吧?”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要贴上蒋永昼的颈侧。 “你能不能离远点……” “蒋主任。”王仰春抽动鼻子,带着一种奇异的语调,“你好香啊。” 蒋永昼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王仰春再次开口,“你用的哪个牌子的沐浴露啊?这味道真好闻,我怎么在浴室没找到这个味道?” “砰——哐啷!” 蒋永昼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转椅向后滑开,狠狠撞到了后面的文件柜,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狼狈,“我用的香皂!檀香皂!” “哦……原来是……” “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蒋永昼指着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蒋永昼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下午,蒋永昼从十楼下来,准备去洗手间。 他刚拐个弯,就看到王仰春从工位站起,跟了上来。 “蒋主任,去卫生间啊?” 蒋永昼脚步没停,“嗯。” “好巧啊!我也是!” “……” 两人沉默地走进空旷的洗手间,站在相邻的小便器前。 蒋永昼刻意将身体侧转了四十五度,几乎背对着王仰春,只想尽快解决。 然而,他余光清晰地捕捉到,旁边的王仰春并没有专注尿尿,而是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自己。 “蒋主任,你今天这件衬衫……挺显身材啊!” 蒋永昼只觉得一股血气再次冲上脑门,他猛地抖了抖,迅速拉上拉链,看都没看王仰春一眼,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到洗手台前。 洗手台前,王仰春慢悠悠地跟了过来,“蒋主任,单位里是不是都没人知道您分手的事儿啊?我看您这条件,怎么也没见小姑娘追您啊?” 蒋永昼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紧握的拳头滴落,“王仰春,你是不是工作不饱和?!”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蒋永昼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抽了张纸巾草草擦干手,转身就走。 又过了一会儿。 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蒋永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当看到门口那张熟悉又令人无比烦躁的脸时,蒋永昼刚刚勉强平复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你又干什么?” 王仰春泰然自若地走进来,然后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唰”地变出一大捧——黄玫瑰?! “蒋主任,这个……送给您。”王仰春双手捧着花,往前递了递。 “……” 蒋永昼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再一点刺激就要断裂,他耐着最后的性子问道:“王仰春……这又是什么啊?” “道歉使者——黄玫瑰!” “……” “黄玫瑰的花语是真诚的歉意和希望获得原谅!蒋主任,我知道我我最近表现不太好,可能还有点冒失。”王仰春语气小心翼翼,“但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别再生我气了。” “我没生气!!!!”蒋永昼猛地抬起头咆哮道。 王仰春哭丧着脸,看着蒋永昼。 蒋永昼深吸一口气,攥着拳,“王仰春!我再说一遍!我没生气!你能不能别搞我了?!”他指向那束花,“你给我这花!你让别的同事看到,会怎么想啊?!” 王仰春缓缓地低下头,“哦……蒋主任,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 “行了行了!”蒋永昼像挥苍蝇一样用力挥手,“你快点给我出去!别再烦我了!”他随手抓起一份文件,挡住自己的脸,用行动彻底拒绝了任何交流的可能。 王仰春抱着那束巨大的黄玫瑰,在原地默默站了几秒,之后把花轻轻地放在了蒋永昼办公室角落的小茶几上,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蒋永昼看向那“道歉刺客”,恨不得立刻打开窗户把它扔出去! 晚上,城市霓虹初上,银行大楼八层,灯光熄灭了大半。 蒋永昼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 “笃笃笃”,那该死的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蒋永昼的心猛地一沉,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望过去,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 门被推开一条缝,王仰春的脑袋探了进来,他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蒋主任,还不走啊?” 蒋永昼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你又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王仰春慢悠悠地说着,推开门,整个人走了进来,悠闲地靠在门框上,“就是想问问你……这一天的感受,怎么样?” 蒋永昼一愣,“什么感受?” 王仰春的笑意更深了,“职场性骚扰的感受啊!” 轰——! 蒋永昼终于明白了过来。 清晨咖啡贝果的“歉意”轰炸、PPT讲解时的耳鬓厮磨和身体紧贴、厕所里的评头论足、那束刺眼的黄玫瑰…… 所有的画面瞬间串联起来,被“职场性骚扰”这五个字赋予了最清晰、最残酷、也最令人作呕的注解! 蒋永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门口那个笑得一脸放肆的人,“你!” 王仰春耸了耸肩,“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什么是职场性骚扰吗?所以呢,我就用今天一整天的时间,为您——亲身示范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职场性骚扰!一个心怀不轨的下属,是怎么步步紧逼,得寸进尺的!怎么样?这教学,够生动、够深刻吗?” 蒋永昼气得浑身发抖。 “啧,可惜啊。”王仰春一脸可惜的模样,“原计划里还有个压轴环节,想模仿你那教育片里的桥段,在电梯里蹭你来着。但可惜啊,蒋主任太忙了,我没逮着机会。” “王!仰!春!” “别激动,蒋主任。”王仰春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放心吧,我要下班了,这场沉浸式教学体验,到此圆满结束。” “……” 王仰春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侧过脸,回望蒋永昼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但最后,我得负责点,再给您留个课后练习:好好回味一下今天,你所感受到的每一个嫌恶、每一次心惊、每一分被侵犯的窒息感……然后,把它们,添加到你的PPT,形成真情实感的体验与感受,会有助于同事们更好的理解。” “……” 王仰春摸着门把手,微微转头,“蒋主任,晚上我有事儿,得晚些回去,先道一声……晚安吧。” 19. 发烧 晨光,是王仰春最温柔的闹钟。 浅金色的光线,拂过眼睑,他就在这种舒适感中悠然转醒。 他在床上伸展了一下,悠然起身,看着窗外城市的晨景,开启了一天的好心情。 沐浴更衣,精细地护理着自己的皮肤和头发。 之后,王仰春打开他的大尺寸行李箱,目光扫过,挑出一件触感绝佳的浅米色羊绒混纺高领毛衣,以及一条深灰色、垂坠感一流的羊毛西裤。 换好衣服后,他又从行李箱内嵌的小盒中,挑选了块设计简约、表盘干净的棕色鳄鱼皮表带机械腕表,又从另一个小盒里,取出那枚铂金□□风格戒指,套上小手指。 最后,他拿起深色玻璃瓶的香水,按下喷头,细密的香雾散开。 他微微侧身,优雅地步入香氛之中,内敛而富有层次的木质柑橘调再次熨帖了他的心绪。 一切就绪,王仰春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走到玄关。 刚要穿鞋,王仰春的动作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蒋永昼那双擦拭干净却样式老气的男士皮鞋上。 几秒后,王仰春后退几步,抬头看向楼上。 什么情况?还没走吗? 蒋永昼那个工作狂,平时至少比他早出门一小时!今天这是……睡过头了? “蒋主任?”王仰春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突兀。 无人回应。 “蒋永昼?” 还是无人回应。 王仰春皱着眉,踏上了楼梯。 楼上空气仿佛凝滞,带着令人窒息的闷热。 透过朦胧的手办架玻璃,王仰春看见蒋永昼果然还蜷在床上。 “蒋主任?”王仰春提高了音量。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但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蒋永昼!”王仰春感觉有点不安,他绕过手办架,走到床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蒋永昼只穿着条幼稚的平角内裤,被子被胡乱蹬在脚边,整个人仰躺着,皮肤在惨白晨光下透出一种病态、刺目的潮红! 王仰春立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 “蒋永昼!蒋永昼!醒醒!”王仰春心猛地一沉,蹲下身用力摇晃他滚烫的上臂。 蒋永昼艰难地掀开眼皮,眼神涣散失焦,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嗯……?” “蒋永昼!你发烧了!”王仰春说。 蒋永昼眉头锁得死紧,他呻吟了一声,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摸向自己的额头,“啊……麻烦……帮我请个假……” “还管单位个屁啊!”王仰春脱口而出,“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药箱在哪里?” “不用……”蒋永昼的声音极其微弱,“冰箱……最上面……有退烧药……帮我拿一下……” 王仰春冲下楼,拉开冰箱门,在最上层找到了退烧药。 仔细一看,已经过期一年多了。 他掏出手机,以最快速度下单了退烧药和体温计。 等待的时候,他上去又看了一眼蒋永昼,蒋永昼又睡过去了。 药和体温计终于送达,王仰春冲回床边,颤抖着将冰冷的探头塞进蒋永昼腋下。 “嘀”的一声后,屏幕上显示39.2℃! 王仰春颤颤巍巍根据说明书上的内容,往透明小瓶盖里倒橙色的粘稠退烧药。 随后,他费力地扶起蒋永昼滚烫沉重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药灌进蒋永昼干裂惨白的嘴里。 刚让蒋永昼重新躺下,王仰春正想起身倒水——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震耳欲聋、绵长响亮的肠鸣音猛地从床上爆发出来! 这突兀的声响,竟让王仰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诡异地松弛了一瞬,甚至差点失笑。 他摇摇头,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快步走进厨房。 找到米,淘洗,加水,开火。 他死死盯着锅里开始咕嘟冒泡的米粒,搅动着汤勺。 粥熬好后,他耐着性子,一碗碗倒腾,直到温度适口。 端着粥回到床边,服侍神志更加昏沉的蒋永昼勉强喝下小半碗。 王仰春又拿起体温计——“39.8℃!” 什么?! 刚才的药似乎毫无作用,体温不降反升。 不行,再这样下去,脑子该烧坏了。 王仰春再次用力摇晃床上的人,“蒋永昼!蒋永昼!起来!我们得去医院!你温度太高了。” 蒋永昼被他晃得难受,艰难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不去……没事……我睡……一觉就好……” 说完,蒋永昼翻了个身,马上又陷入昏沉。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那固执的样子,真是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恨不得直接把他扛起来。 但他知道他不能,硬拖一个此刻软成一滩泥又高烧神志不清的人下楼,做梦! 要不打120? 医院急诊可能人多还麻烦…… 电光火石间,王仰春想到一个好主意! 王仰春掏出手机,搜索后拨打了一个电话:“您好!我急需一位能立刻上门的家庭医生!病人高烧不退,情况紧急!”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一进门,王仰春就简述了情况。 医生立刻投入检查:验血、听心肺、压舌板看咽喉、触诊淋巴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仰春的焦虑在等待中逐渐升级。 他希望医生能立刻指出病灶,给出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 可随着检查的深入,医生的眉头微蹙,但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结果。 终于,助手传回了血常规,王仰春目光急切地扫过报告——只有两个无关紧要的箭头,数值偏差很小。 “医生,他到底什么情况?” 医生叹了口气,表情凝重:“蒋先生的情况……有些特殊。心肺音清晰,咽喉只有轻微充血,淋巴结无肿大,腹部无压痛,没有明显感染灶……”他又看了看报告,“但现在看来血常规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的、能导致40度高温的器质性病变。” “那这高烧是怎么来的?总不会凭空烧起来吧?而且他之前吃了退烧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医生看向王仰春,“蒋先生的工作压力很大吗?最近有没有经历过什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王仰春心猛地沉了一下。 昨天是气他来着,但是……不至于吧。 王仰春摇了摇头,“他工作确实挺忙的,但……具体我也 不是很清楚。”王仰春说。 “方便问下你们的关系?” “呃……我是他哥。”王仰春脱口而出,随即自己都愣了一下。 医生看着他,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蒋先生现在情况非常危险!持续40度左右的高温会对大脑和脏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口服退烧药无效,我们必须立刻采取更强效的退热方式!” “那就快用啊!” 医生从医疗箱深处取出一个小药盒,抽出一板白色塑料封装的药剂,递给王仰春:“这是对乙酰氨基酚退热栓。直肠给药,吸收快,起效也快。如果用了这个,高热还是退不下来……那我推荐你们赶紧去医院。” “直肠给药……”王仰春手指僵硬地接过那板小小的、冰凉的药栓。 “持续40度”、“不可逆”、“风险”、“直肠”……几个冰冷的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搅成一片混乱的漩涡。 医生离开后关门的声音像一声闷雷,震得他心头一颤。 他颓然跌坐在沙发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板小小的药,仿佛攥着蒋永昼摇摇欲坠的生命线。 思索了好一会儿后,王仰春又上了楼,“蒋永昼,蒋永昼,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需要直肠给药,你能不能自己操作一下?” 蒋永昼毫无反应。 卧室闷得慌,王仰春很快鼻尖上就有了细密的汗珠。 王仰春擦了擦鼻子,又拿起体温计,40.2℃了。 他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再磨叽了,救人要紧,都是为了生命! 王仰春眼神一凛,缓缓褪下蒋永昼身上那件略显幼稚的平角内裤。 然后,他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戴上塑料薄膜指套。 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仰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取出一粒白色的栓剂,指尖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缓缓靠近目标。 然而,或许是紧张到了极点,或许是那小小的栓剂过于“滑溜”。 当王仰春屏住呼吸,试图将它送入时——那白色的药栓竟在洞口外就……开始融化了! “……” 王仰春瞬间石化,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手忙脚乱地再取出一粒,再次尝试…… 又失败了! 心慌气短的感觉瞬间淹没了他,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王仰春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在搜索框输入“直肠给药要领”,然后一目十行地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不能再犹豫了! 再次戴上指套时,王仰春已经满腹经纶了。 犹豫就会败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取出第三粒栓剂,王仰春目光锐利而专注,死死锁定目标,心中默念着刚看到的要点,然后猛猛一推。 王仰春死死盯着那个位置,心脏狂跳,生怕它又被拒签退回。 一秒……两秒……三秒…… “Yes!”一声压抑的、充满狂喜的低吼从王仰春喉咙里迸出! 他浑身脱力,瘫软地跌坐在床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几分钟后,王仰春注意到,蒋永昼的发根,开始变得微微潮湿。 20. 栓Q 蒋永昼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正午的太阳像针一样刺进来,他又闭上了眼睛。 身体像被拆散了重装,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腰,像被谁踢了一脚。 轻轻挪动身体,蒋永昼感觉半边身子被重物死死压住。 他转过头,视线模糊一片。 但那个轮廓……是王仰春? 蒋永昼从床头柜上,摸索到眼镜戴上。 视野清晰了,王仰春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均匀,甚至一条胳膊还横箍在他的腰腹上! 他怎么躺我床上了? 大脑一片空白,短暂的茫然过后,杂乱的记忆碎片回潮:王仰春说自己发烧了,自己还让他帮忙请假来着。 蒋永昼叹了口气,他挪开王仰春压着自己的手臂。 一掀开被子,蒋永昼瞬间打了个哆嗦。 自己身上潮乎乎的,湿凉的空气袭来,异常冰冷。 穿好拖鞋,刚勉强站直,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让他愣住! 一种怪异、滑腻、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清凉感,清晰地传递到神经末梢。 蒋永昼怔愣片刻,怀着满腹疑窦,下楼走向卫生间。 刚关上卫生间的门,蒋永昼就赶紧查看—— 嗡——!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无数尖锐的蜂鸣在颅腔内轰然炸响! 大脑瞬间被刺目的白光占据,彻底死机。 视野里,赫然是…… 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蒋永昼瘫坐在马桶上。 他拼命想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可眼前的铁证,让他不得不认清楚现实! 蒋永昼颤抖着手,揪过两张纸巾,带着绝望,缓缓地探向那个部位…… 当纸巾抽回,上面清晰地印染着那抹刺眼的白,中间赫然夹杂着几丝暗红的血丝时—— 蒋永昼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幼儿园的橡皮泥、小学的眼保健操音乐、中学操场上刺目的阳光、高考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父亲葬礼上冰冷的雨…… 还有昨天王仰春对自己的职场性骚扰……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疯狂旋转、撕裂、坠落。 他被玷污了…… 不知过了多久,蒋永昼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到卧室。 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王仰春还在自己的床上沉睡,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缓冲! 蒋永昼猛地将湿冷的毛巾捂盖在王仰春的口鼻之上! 紧接着,另一只紧握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滔天的恨意,对着王仰春的面门,发起猛攻! “呃——呜!!!” 窒息感和面部的剧痛让王仰春惊醒! 视野一片黑暗,口鼻被堵死,身体被死死压住,只有面骨传来的碎裂般的剧痛! 惊怒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血液! 凭着残存的格斗本能,王仰春胡乱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朝着施暴者的方向猛砸过去! 砰!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碎裂的声音,压制的力量骤然消失。 王仰春猛地掀开脸上的湿冷束缚,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 视野聚焦,惊魂未定。 可面前站着的,却是双眼赤红,甚至……还隐隐闪着屈辱水光的蒋永昼。 “你他妈有病啊!蒋永昼!操!!!”王仰春的声音呛了水,撕裂沙哑。 蒋永昼看着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他大口大口抽着气,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可最终,瘪着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看到蒋永昼这副受害者的样子,王仰春的怒火更是直冲天灵盖! “操他妈的!你他妈打老子!你他妈的还哭?!你哭个屁啊!!!”王仰春咆哮着,鼻梁剧痛,忽然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中流了下来。 王仰春伸手一抹——满手刺目的猩红,“蒋、永、昼!!!” 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怒,王仰春将手中变形的额温枪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塑料和电子元件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下一秒,王仰春像一头狂兽,狠狠推了蒋永昼肩膀一把,之后,他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大步流星地冲下了楼。 蒋永昼眼镜被打掉了,他摸索了半天,最终捡起了失去一个镜腿的残骸。 他扶着这副残骸,忽然看到了王仰春那边床头柜上的白色药盒。 蒋永昼拿起来,“对乙酰氨基酚栓?” 他药盒旁边,有三个被挤空了的、小小的塑料外壳。 轰! 又一道惊雷! 白色物质……退热栓……残余的药膏……血丝…… 所有线索再次串联! 误会……误会王仰春了。 一股比刚才的屈辱更甚百倍的的羞耻感,瞬间将蒋永昼吞噬! 他急忙冲下楼,看到王仰春刚从卫生间出来。 王仰春鼻子里塞着两个被血浸透、几乎要滴下来的纸团,样子狼狈又可笑,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足以将人焚烧殆尽。 王仰春拽出来自己的拉杆箱,开始粗暴地收拾东西。 拉杆箱被摔得砰砰作响,每一件衣服的塞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蒋永昼的心上。 “对不起!王仰春!我错怪你了!我刚才……刚才……”蒋永昼站在王仰春旁边,语无伦次。 “小兔崽子!你给我闭嘴!”王仰春带着浓重的鼻音。 “……” 王仰春泄愤般地把最后一件衣服砸进箱子,合上箱子。 低头一看,浅米色毛衣前襟已被鼻血染得一片狼藉。 他咒骂了一句,猛地掀开箱子,从最底下抽出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把染血的毛衣狠狠摔在地上,开始换衬衫。 刚套上干净的衬衫,还没来得及系扣子,鼻下的纸巾一沉,带着新一轮的鼻血毫不客气地落在了崭新的衬衫前襟上。 “操操操操!!!!!!” 王仰春发出一声声濒临崩溃的怒吼,再次冲进卫生间。 蒋永昼被钉在原地,他不敢跟进去,只能扶着残破的眼镜,听着卫生间里传来水流的哗哗声,以及王仰春震耳欲聋,且带着鼻音的咆哮与咒骂。 挣扎了片刻,强烈的愧疚感 还是战胜了恐惧。 蒋永昼挪到卫生间门口,“王仰春……我,我知道有个办法能止住鼻血……” “不他妈用你管!!!滚!!!” 话音未落,卫生间的门猛地被拉开! 王仰春顶着一脸水珠和再次汹涌而下的鼻血,像一辆失控的跑车,狠狠撞开门口的蒋永昼。 蒋永昼被撞得一个趔趄,只能手足无措、心惊胆战地看着王仰春再次粗暴地扯下染血的新衬衫,然后对着那可怜的行李箱“咣咣咣咣”。 很快,蒋永昼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门口传来了急促、有力、带着明显怒气的敲门声。 蒋永昼心头一紧,慌忙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抱着宠物狗的中年女士,她瞪着愤怒的三角眼,想要越过蒋永昼朝里面张望,“你们家怎么回事啊?拆房子呢?还让不让人……” “对不起,对不……”蒋永昼的道歉刚开了个头,一道血色残影就粗暴地将他挤到一边。 王仰春堵在门口,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 再加上鼻子里塞着那两个浸透了血、几乎要滴下来的纸团,和凶狠如猛兽的眼神,让那个女士后退了一步。 “拆你妈的房子!别他妈地没事儿找事!再说一句给他妈你家拆了!!” 中年女士被骂得一愣,随即强撑起气势,“你这……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再这样……我就……报警!” “警局是我家开的!!!你他妈报吧,赶紧报!!!”王仰春恶狠狠地指着对方怀里的狗,“赶紧给我滚!再看你上来,把你狗炖了吃了!” 那女人脸都吓白了,抱着狗,慌不择路地就跑了。 “砰!”王仰春狠狠摔上门,他拄着门,胸膛剧烈起伏。 他喘着粗气,扫过一旁惊魂未定的蒋永昼,烦躁地一把扯下鼻子底下那两个粘腻湿滑的血纸团,扔在地上。 他仰起头,感受了两秒鼻腔里的畅快气流,然后下一秒,那股熟悉的温热潮意又涌了出来。 王仰春认命般地从旁边的桌子上粗暴地揪了两大团新纸,胡乱地塞进鼻孔。 然后,他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蒋永昼,“蒋永昼!” 蒋永昼浑身一颤,“嗯”了一声。 “我现在给你个机会,马上给我把鼻血止住!要是止不住……”王仰春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老子就把你家,连你这个人,一块砸、成、废、墟!” 威胁,掷地有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蒋永昼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失败,王仰春绝对会说到做到。 几分钟后,蒋永昼拿着两根手机充电线跑了回来。 在王仰春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蒋永昼将充电线死死地、紧紧地系在王仰春左右手的中指根部,勒得指节发白。 王仰春低头,看着自己两根被电线勒得深陷、几乎失去血色的中指,只觉得荒谬绝伦。 片刻后,他缓缓地举起自己被束缚的两根中指,直直地对准了蒋永昼的脸。 “蒋永昼。”王仰春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我这两根手指头……要是今天因为你这个狗屁法子不过血,坏死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他妈一定会杀了你。” 21. 狗命 蒋永昼在客厅地板上匍匐摸索了许久,终于把那个被分尸了的眼镜腿找了回来。 镜框的连接处已经完全摔坏了,只能配副新的了。 他只能默默叹气,起身去客厅翻找透明胶带,把眼镜勉强缝合了一下。 一番折腾后,蒋永昼小心翼翼地挪回到沙发的最边边,王仰春瞧见他回来,又对着他满脸人文关怀地竖起了中指。 “……”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蒋永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这个……可以拿下来了。” 王仰春狠狠剐了蒋永昼一下,扯下塞在鼻孔里的纸卷。 他屏息感受了几秒,鼻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感确实消失了。 王仰春冷哼一声,一边解中指上的数据线,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蒋永昼,我他妈算你捡回一条狗命!” “……” “啪!”那根数据线被狠狠摔在沙发上,王仰春双脚往茶几上一撂,身体重重陷进沙发靠背,脸上却是一片近乎诡异的祥和,“说吧,蒋永昼,打我一顿,你打算怎么了?” “你想……怎么了?”蒋永昼顿了顿,“要不……你也打我一顿?” 王仰春连眼皮都没抬,“我打你干什么?在商言商,说点实际的。” 蒋永昼皱了皱眉头,“你想要钱还是……你相中我这儿什么了,随便拿。” “呵。”王仰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打发收破烂的呢?蒋永昼,你这屋里有啥值钱玩意儿,能抵我这一顿打加这一脸血的?” “那你说怎么办?” 王仰春忽地睁开眼睛坐直,眼睛亮得吓人,“我相中你这房子了,便宜点,卖我吧。” 空气瞬间凝固,客厅里落针可闻。 半晌,蒋永昼表情复杂地开口,“你想……多少钱?” 王仰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打听过行情,你这房子,地段户型都还行,不着急的话,挂个200万没问题。180万,一口价,卖我。怎么样?” “王仰春,你还是直接报警吧!”蒋永昼说。 “……” “殴打他人或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并处200元以上500元以下罚款。”蒋永昼瞪着王仰春,“讹我20万,王仰春你是不是疯了?” “我讹人?”王仰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鼻子,“我他妈尽心尽力伺候了你一天!端茶倒水做饭喂药,找医生跑前跑后!结果呢?你他妈醒来二话不说就给我一顿暴揍!我鼻血差点流干!你知道我血有多珍贵吗?” 蒋永昼眨巴眨巴眼睛,“你是熊猫血?” “你他妈给我闭嘴!” “……” 王仰春指着蒋永昼的房子,“蒋永昼,你告诉我,我这脸,我这鼻子,我这一天的心力,还有我这颗被你当驴肝肺的心,值不值你那破房子一个折扣?!” “……”蒋永昼卡了一瞬,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那也不值20万啊,你这典型高评高贷啊。” “我操你妈的,蒋永昼,你他妈工作是不是工傻了?!” “……” “也别他妈废话了,你就说!多少钱你能卖!” “多少钱我都不卖!我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卖房子?”蒋永昼的声音又怂又勇的。 “……” 俩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王仰春败下阵来,“行行行,蒋永昼,算你狠,除了房子我暂时也没想出来,你这有什么我能讹的。” 蒋永昼瞪了王仰春一眼。 王仰春指着蒋永昼的鼻子,“你他妈再瞪我一下试试!” 蒋永昼无语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将视线转向别处。 王仰春指着蒋永昼,“蒋永昼你打我这事儿,没完,我告诉你。但先欠着,你等我想好了,我再跟你讨。” 蒋永昼皱了皱眉,不情愿的“嗯”了一声。 “但我他妈得问清楚,你为啥打我?就因为我昨天教你职场性骚扰?” 王仰春真是搜肠刮肚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挨的这顿揍。 客厅再次陷入死寂。 几秒后,蒋永昼开始讲述刚才的心路历程。 果然,蒋永昼还没说完,王仰春再次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怒吼: “蒋永昼!你他妈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退热栓!那是医生开的退热栓!你烧到40度,都他妈快熟了!口服药不管用!那是医生给我的退热栓!!!你倒好,醒来就给我编排一出□□室友的戏码?!还‘感觉凉飕飕的异物感’?!哎哟我操!!哎哟我操!!我他妈真是日了狗了!” “对不起。” “蒋永昼,我他妈都不稀得跟你掰扯那栓剂颜色和小蝌蚪颜色问题!还有,真要是发生什么,第一次能是你那一丝丝的出血量?” 蒋永昼似懂非懂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身体前倾,“蒋永昼,我就想问问你,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能让你把我安在这种事儿上面?!” 蒋永昼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老师训斥的不服气小学生,小声嘟囔,“谁知道你底线到底在哪里……” 王仰春“哈”地一声气笑了,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指着蒋永昼,“我底线在哪里?蒋永昼!你能不能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熊样?!你真以为你前女友回来找你两次,你就成万人迷了?天天跟个傻大个子似的,衣服和裤子都穿不成套,我能相中你啥?”他喘着粗气,怒火再次中烧,“说啊,蒋永昼!我是相中你会背法条还是看中你他妈吃得多啊?!” “……” 王仰春越说越气,“蒋永昼我告诉你!你把心给我放肚子里头!就算你现在、立刻、马上脱光了站我面前,我也只会问你一句冷不冷,绝对不会对你产生哪怕指甲盖那么大的非分之想!你不是我喜欢的那款,懂了吗?!” 蒋永昼有些感激地点了点头。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王仰春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蒋永昼站起身,眼神有些闪躲,但非常轻松,“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吧。”< /p>王仰春抬眼就看到了蒋永昼那副粘得破破烂烂的眼镜,气瞬间又不打一处来。 忙活这一整天,早上就随便扒拉了几口蒋永昼吃剩的白粥,此刻一提,饥饿感立刻叫嚣起来。 王仰春没好气地冲着厨房吼,“你今天要吃什么破玩意儿?!” 蒋永昼在橱柜前微微一怔,随后缓缓打开橱柜门,“方便面行不行?有……蛋黄锅巴味,冬阴功味,还有……奶油鲜椒味……你想……” “你他妈给我闭嘴!”王仰春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滚回来!” “……” 不一会儿,浓郁的番茄肉酱香气弥漫开来,王仰春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厨,他端出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意大利面,放在餐桌上。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余韵、未消的怨气,以及食物带来的原始慰藉。 王仰春风卷残云般干掉一大盘,放下叉子,抬眼看向对面。 蒋永昼吃得非常投入,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满足和愉悦洋溢在他脸上。 一盘、两盘、三盘……蒋永昼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饕餮。 保守估计,他吃下了五人份的量。 最后,他甚至意犹未尽地盯着盘子,应该是想要趁王仰春不注意的时候舔盘子。 妈的,泔水桶,王仰春在心里暗骂。 但看着蒋永昼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王仰春心中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终于填饱了肚子,蒋永昼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吃得太多。 他端起俩人的盘子,声音轻快地说道:“我去刷碗!” 王仰春瞪了他一眼,“别刷了!赶紧去躺着!别一会儿又烧起来!” “不会了,烧一下就好了。”蒋永昼拿着百洁布站在水槽边 “什么意思?” 蒋永昼动作顿了一下,“我这是……老毛病了。” “老毛病?” 水声哗哗作响,蒋永昼没有回答。 刷完碗,蒋永昼默默倒了两杯水,回到餐桌。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壁,喃喃道:“我这人……其实心态挺差的,遇到什么……特别想不明白的事儿,过不去那个坎儿的时候,就容易发烧。长大了其实已经好很多了,小时候,更是动不动就发烧。” “那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王仰春问。 蒋永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昨天……风险总监找我了。” “什么事?” “风险总监跟我说,快易贷这款产品的不良率已经飙升到30%了,银监会那边已经密切关注到咱们银行了,随时可能出手。现在上面压力巨大,必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责任,把这个事儿平息下去。” 王仰春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然后呢?” 蒋永昼叹了一口气,“他说,我在风险把控环节有一定职责,让我主动承担下来,对外就说是我在当初的决策上,出现了失误。” 22. 背锅 王仰春怔愣片刻,“什么意思,已经爆雷了?” 蒋永昼低头看着水杯,点了点头。 “嗯?怎么还提前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半月……”王仰春停住了。 好像已经过去了几周了,但是那也没到一个半月啊。 蒋永昼叹了口气,“我那就是个预计时间,又不是火箭发射倒计时,说哪天爆,哪天就爆。” “他到底怎么跟你说的?”王仰春皱着眉。 “就是说让这个事儿赶紧过去,要不到时候查来查去没个完,让我把这事儿背了。” “那……补偿呢?承诺呢?”王仰春问。 蒋永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你在想什么啊,王仰春?领导让你背锅,你背就得了,还想着跟领导要好处?” “砰!”王仰春的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那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什么都不说,就把这屎盆子给你扣了?!” 王仰春其实能理解这种事情,但凡是都是有规则的。 付出与回报、风险与收益,都是有逻辑,有代价的。 光让背锅,不给好处,是什么狗屁领导? “这就是职场。”蒋永昼难看地笑了一下。 王仰春烦躁地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还嫌不过瘾,他又去冰箱拿了一瓶可乐。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气,王仰春越想越气,“那这单位都这样了,你就没说换个地儿?” 蒋永昼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平时,他不给我大嘴巴子的时候……也还行。” 王仰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蒋永昼,你是抖M吗?” 蒋永昼也笑了,“我是M豆。” “哈哈哈哈,神经病啊你,哈哈哈哈……” 俩人在这压抑又轻松的氛围中笑了一会儿,王仰春看着蒋永昼,“我听别人说,你爸原来是省行的大领导,你是因为你爸,才来的银行吗?” 蒋永昼拄着脑袋,“是啊,我爸说银行是铁饭碗,轻松又体面,还好找对象,就非得让我到银行工作。” “那你原本是想要干什么来着?” “原本是想要进大厂当程序员的。”蒋永昼说。 王仰春摩挲着下巴,“那这么想,好像还真是银行好一点。” “为什么?” “程序员那不就是干活的吗?银行最起码学的东西比较多啊。” 蒋永昼冷笑一声,“那没错,学得东西可太多了。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诚实守信,刻苦奋斗,可来到南海银行,我发现不是的,认真干活的,连个中级职称都评不上,那些偷奸耍滑、溜须拍马的,陪着领导找小姐的,一个个都混上去了。” 王仰春笑得不行,“蒋永昼,我发现你应该上吐槽大会。” 蒋永昼“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诶?蒋主任,我冒昧问一下。”王仰春贼兮兮地目光看着蒋永昼,“那时候龚大立说的私生子是咋回事?” 蒋永昼看过来,王仰春忽然愣住了。 眼镜框略显滑稽地栽歪在蒋永昼的鼻梁上,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地闪着一层水光,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王仰春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私生子就是非婚生子女,是指没有合法婚姻关系的男女所生的子女。”蒋永昼回答道。 “蒋永昼,我又给你脸了是吧?!” 蒋永昼笑了起来,“不是你问我私生子是咋回事的吗?我给你解释一下啊。” 王仰春咬着牙,一脸不善地看着蒋永昼。 蒋永昼又笑了一下,然后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平静而认真,“就是字面意思,我是私生子。” 王仰春刚要开口,被蒋永昼抢了先,“你不能是要问我,我为什么是私生子吧?”他摊了摊手,“这事也不是我能选的啊……” “叮铃铃——!” 王仰春的手机铃声忽然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接了起来:“喂?你好。”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接电话,轻轻吐了一口气,起身去了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王仰春刚挂了电话,表情凝重。 王仰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之后径直走到行李箱那里,翻找衣服。 “怎么了?”蒋永昼问。 王仰春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警察局给我打电话,说孙莱莱找到了。” 看着王仰春有些急躁,蒋永昼上前一步,“用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啊?” 王仰春系扣子的动作一顿,有些困惑地看向蒋永昼,“你跟我去干嘛啊?” 蒋永昼被问得卡壳,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怕你……看见孙莱莱发脾气啊,你再把……警局砸了怎么办?” “那你再去捞我呗。” 蒋永昼满是担忧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一脸愁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放心吧,蒋主任,我现在也没什么力气砸警局了,我就是去看一眼。”他顿了顿,看着蒋永昼苍白的脸,“倒是你,我比较担心你一会儿再烧起来。” 蒋永昼忽然站得笔直,他僵硬地摇了摇头,“不会烧了。” “行,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就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蒋永昼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王仰春开车来到了警局,在留置室的单向玻璃前,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仅仅几周,孙莱莱好像又老了一些。 还是那件洗得发旧的暗紫色薄羽绒服,花白的头发像一捧枯草,潦草地束在脑后,曾经对着王仰春噙满泪水的眼睛,此刻一片灰暗,空洞,茫然。 王仰春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警官,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负责此案的陈警官合上手中的卷宗,“孙莱莱在桑秋市的人民广场附近,被一个甩鞭子的老大爷发现的。老大爷 说她坐在广场边的花坛上,好几个小时了,一动不动,神情恍惚,还以为是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报警后,民警和她沟通无效,之后就带回了所里进行身份核查。”他顿了顿,看向王仰春,“结果,系统比对一出来,发现是前段时间报失的孙莱莱。” “桑秋市?”王仰春皱着眉头,“她不是和她儿子孙康健一起走的吗?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桑秋?孙康健人呢?!” 陈警官调出平板上的监控截图,展示给王仰春看,“我们追查了监控,大约一周前,孙康健驾车带着她抵达桑秋。两人在城乡结合部一个非常偏僻的老旧居民区,租了个单间落脚。之后几天,孙康健几乎足不出户,只有孙莱莱,每天清晨会去附近一个露天市场买菜,其余的时间都不会出屋。” 王仰春紧盯着平板上的视频。 陈警官叹了口气,“三天前,孙莱莱早上刚出门买菜不到十分钟,孙康健就拎着一个大号旅行袋,行色匆忙地离开了出租屋。” 王仰春看到了孙康健手中的包,正是自己几周前亲手送过去的那个装满了现金的包! “孙康健上了一辆车,之后就失去了行踪。”陈警官说。 王仰春扩大视频上的画面,想要看清车牌。 “已经查了,是□□。” 王仰春只觉得一股怒气窜上头顶,“所以,孙康健……他是把孙莱莱一个人,扔在了桑秋市?自己……卷钱跑了?!” 陈警官点头,“根据现有证据链,基本可以认定是蓄意遗弃。” 王仰春烦躁地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他看向玻璃后的孙莱莱,五味杂陈。 “孙康健的逃跑路线设计周密,使用的□□、选择的藏匿点、消失的时机等,都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他背后一定有一个组织在帮他隐匿、转移资金、甚至策划下一步行动。”陈警官看向王仰春,“王仰春,你的钱,现在大概率还在孙康健的手里,早一点抓到孙康健,就能早一点追回你的钱。挖出孙康健,也能帮我们撕开他背后犯罪网络的口子!” 王仰春有些没懂,“陈警官,你需要我……怎么做?” 陈警官指着留置室里的孙莱莱,“孙莱莱从被发现到现在,无论我们怎么问,她都是不说话,不回应,最大的动作就是摇头。生理需求之外,她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封闭了。王仰春,你说过,孙莱莱是你小时候的保姆,曾经对你很不错,出事之前,还跟你说过很多家常。我们想着,你也许是如今唯一能让她开口的人了。” 王仰春皱着眉听着。 “孙莱莱是孙康健逃亡期间全程接触的人,她很可能知道一些关键信息——比如孙康健可能的藏身地、他联系过谁、或者他背后那些人的事情。如果能抓到孙康健,那0首付购车的事情,或许也有转机。”陈警官的目光紧紧锁住王仰春,“我知道,孙莱莱骗了你,但是我希望你进去好好跟她谈谈,为了你的钱,为了阻止更多类似李栓的受害者,也为了帮我们揪出哪怕一点他背后的势力。” 23. 疯魔 留置室惨白的灯光倾泻而下,将桌椅和灰白墙壁照得冰冷刺眼。 孙莱莱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像一尊被抽干了生气的石雕。 王仰春拉开椅子坐下,孙莱莱的肩膀似乎瑟缩了一下。 王仰春喉咙发紧,他该说什么? 是开门见山质问她的背叛与辜负?还是压下情绪,先抛出谈判的条件? 无数种开场白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漫长的沉默肆意蔓延,吞噬着狭小的空间。 耳边只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和自己的心跳。 良久,纷乱的思绪尘埃落定,王仰春还是回到了童年。 “孙姨,我最近……总是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儿。”王仰春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墙角空无一人的暗处,“小时候,我常常觉得特别孤单,姐姐早早去了寄宿学校,爸妈常年在外忙碌,偌大的一栋别墅空荡荡的。家里的佣人阿姨们都不怎么跟我说话,只有您,孙姨。你会主动凑过来问我在玩什么,会悄悄给我揣上软糯黏牙的水果软糖,会给我讲你老家的鬼故事,有时候,您还会把康健带过来,让他和我一起玩。” 王仰春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那时候最盼着他来。他脑子活、点子多,天生就带着热闹劲儿,再普通的东西到他手里都能玩出花样。两根竹竿、几块破布,他能搭出像样的小帐篷;一个老旧铁环,他能滚出五花八门的玩法。” 全程沉默的孙莱莱依旧低着头,但是王仰春察觉到,她嘴角似乎是动了动。 “前段时间,我在南海银行办事,很偶然的,就在一份逾期催收的名单里,看到了你的名字。”王仰春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一刻的心情很矛盾,先是猝不及防的惊讶,紧接着,居然还有一丝荒唐的庆幸和高兴。”他看向孙莱莱,“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居然能以这样的方式知道您的下落,我觉得……这真的就是缘分。所以当天,我就按着地址,去找了您。” 王仰春深吸一口气,“看到您住的地方,那个还要自己点炉子的小屋子,我心里非常不得劲。后来您有跟我说起家里的难处,说起孙康健的种种变故,我都认认真真听着。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您年纪大了,不能连一处遮风挡雨的安稳住处都没有。银行的钱,得还上,这房子,无论如何都得给您保住。” 孙莱莱鬓边的灰白发丝开始不住地轻轻颤抖。 “我去取钱的时候,我朋友知道了整件事,拼了命拦我。”王仰春垂着眼,“他反复告诫我,说我是白费心思,就算帮你还清欠款,你也不会领情,更不会踏实还债。”他抬起眼,“但我不信,我笃定自己看人没错,笃定你和别人不一样,笃定我朋友太过功利冷漠。我执意取出远超欠款的钱全数给你,我想着,一次给您,一劳永逸,您也能松快点,能把生活安顿好。” 王仰春苦笑一声,“到头来,是我输了,我朋友说得一字不差。”他直视着孙莱莱,声音里是深深的无奈和失望,“您不仅没有还银行的钱,甚至连那房子……您都彻底不要了,就那么……跟着康健跑了。” 空气似乎更凝滞了。 王仰春看到,孙莱莱低垂的眼睑下方,一滴泪水滑落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行。 “孙姨。”王仰春的语气放得更缓,“刚才在外面,警察大概跟我说了您这段时间……的经历。听到您是被……孙康健遗弃在外地。”他停顿片刻,“我不知道孙康健这些年……具体都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句话说完,孙莱莱又流出了更多的眼泪。 王仰春皱了皱眉,不再看她的眼泪,“孙姨,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要那两百万的。”他顿了顿,“那笔钱,我不在乎。我跟当初的想法一样,我就是觉得,您这么大年纪了,应该有个安生、体面养老的地方。” 孙莱莱抬手,擦了一把脸。 “我可以给您安排一套新的房子,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有暖气有热水的,或者……或者,我也可以给您联系一个条件非常好的养老社区,进去就是单间,有护士,有活动中心,三餐有人做,有人可以聊天……能保证您安享晚年。”王仰春直视着孙莱莱,“但我有一个前提,孙姨,您必须主动配合警方,把孙康健所有的事情,如实交代清楚。” 孙莱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刚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 “孙康健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您应该也清楚。他开的那家中介,搞‘0首付购车’,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他骗了多少人的血汗钱?多少家庭因为他的生意支离破碎,这些,您都知道吧?”王仰春顿了顿,“您跟他一起跑,一起躲的这段时间,您自己心里也明白,他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吧?那些帮你们跑路、掩盖行踪的,到底是什么人?您难道真的愿意眼睁睁看着孙康健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最后……再也回不了头吗?” 孙莱莱抬起了头,但脸上表情复杂难辨。 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深埋的怨恨?王仰春一时看不懂这表情是什么。 只是她的眼泪不流了,只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王仰春。 令人窒息的寂静重新笼罩了拘留室。 刚才那些话仿佛石沉大海,王仰春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垂下眼,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孙姨,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您原来那个房子……距离银行强制执行的日子,没剩几天了吧?” 王仰春深深叹了一口气,“您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要再折腾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孙康健……他已经把您扔下了,您不能再指望他了。” 孙莱莱又把头低了下去,仿佛刚才的眼泪和触动都是幻觉。 一阵无力感朝王仰春涌来,王仰春觉得自己像个在沙 滩上奋力堆砌城堡的愚人,所有努力都被一股无形的巨浪瞬间吞噬,只留下虚无。 他投向那面单向玻璃,虽然看不到那边郭警官的神情,但是王仰春自知尽力了。 能做的劝说、能给的善意、能让步的底线,他全都做到了。 微微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王仰春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声响,打破了死寂,也宣告着这场艰难沟通的失败。 就在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门把手时,王仰春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干裂的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仰春猛地顿住,他霍然转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孙莱莱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佝偻的背脊竟如枯木逢春般挺直了几分。 她浑浊的眼珠转向王仰春,不再是死水一潭。 孙莱莱开口了! 巨大的成就感席卷了王仰春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加速的声音。 成了! 王仰春雀跃地回走两步,俯下身,“孙姨,我可以带您去看房子,预付十年、二十年,甚至……” “你会养我?”孙莱莱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连自己的爹妈都不养!我会养我?!” 王扬春脸上的热切瞬间冻结,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他张了张嘴,短促而茫然的:“我……” 孙莱莱灰白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你现在跑来装什么好人?!猫哭耗子假慈悲!”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枯瘦的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她颤抖的手指向王仰春,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们王家——!康健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因为我?”王仰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孙莱莱的头发在剧烈的动作中彻底散开,灰白凌乱,如同疯魔,“当年要不是你在王家闹得天翻地覆,说走就走!王家怎么会迁怒我们这些伺候的人?我在王家当牛做马、含辛茹苦干了二十多年!二十年啊!说扫地出门就扫地出门了!钱多?钱多顶个屁用!我后半辈子的指望,全让你这个灾星给毁了!!” 王仰春全身的血液已被彻底冻僵,他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杵在原地,“我……我当年为什么离开王家……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我太清楚了!”孙莱莱已经完全陷入了彻底的癫狂,手指几乎要戳到王仰春的鼻尖,“就是你作的孽!就是你个忤逆不孝、任性妄为的东西!就是你!是你亲手把一切都毁了!!” 王仰春彻底呆住了。 “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管不顾的冷血东西,现在跑到我这来假惺惺地装好人!”孙莱莱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唾沫星子如同毒液般飞溅,“你给我滚!我不用你半点好心!你给我滚——!!!” 24. Double Kill 王仰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弥漫着绝望与怨毒的小屋逃出来的。 他只知道坐进驾驶座时,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全身,连牙齿都不受控制地磕碰着。 小小的驾驶室里,孙秀英那歇斯底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王仰春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硬塑,大口喘息着。 过了许久,那灭顶的冰冷和眩晕才稍稍退潮,王仰春摸索着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了找,按下了拨号键。 短暂的忙音后,听筒里传出一个明媚又带着些许揶揄的女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亲爱的弟弟?” 王仰春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砂纸磨过,“姐……”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后,再传来的声音,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仰春?你怎么了?” 王仰春抬起另一只手,掐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没事,姐。” “到底怎么了?” 王仰春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一些,“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年……孙姨,她是怎么从……咱家离开的?” 王仰春靠在车座椅背上,听电话那头仿佛沉默了一个世纪。 终于,王闻晞缓缓地开口,“当年……你离开家之后,没了没几个月,家里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说孙姨……手脚不太干净。”她顿了顿,“一开始我没在意这事,她是咱家的老人了,又照顾你那么多年,没人会跟她过不去。但后来……她不知怎么的,三天两头闹得鸡飞狗跳,后来有一次,直接闹到了咱爸面前。” 王仰春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跟她起冲突的是个新来的阿姨,咱爸就偏了孙姨两句,结果……好几个人都站出来替新阿姨说话,场面有点……失控。”王闻晞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什么?”王仰春问。 “说她仗着是老人,作威作福,克扣东西,颐指气使……最关键的是,都指认她偷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她原来没有啊。”王仰春的声音低哑。 “你知道什么啊?”王闻晞苦笑一声,“其实之前我就听人跟我说过,你孙姨她儿子穿的用的都是名牌,我原本还以为是你给的,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王仰春沉默着。 王闻晞叹了口气,“以前有你在,她是你的孙姨,是半个主子,没人敢得罪她。后来你一走,她没了靠山,大家都是出来干活的,谁还惯着她。” 王仰春依旧沉默。 “喂?仰春?你还在听吗?” “在。” “怎么了?你见到她了?”王闻晞问。 “嗯。”王仰春声音嘶哑,“她……房子被抵押了,还不起钱,快被执行了。” “王仰春!我警告你!收起你那点没用的烂好心!咱家不欠她的!”王闻晞的声音陡然拔高。 王仰春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当年她离开,爸念在她照顾你那么多年的份上,已经给了她一大笔钱!足够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王闻晞的声音冰冷强硬,“她现在要是过得不好,那都是她自己的原因,咱家可从来没亏待过她!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挂断电话,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自嘲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以为的情分,早已被金钱买断;他以为的雪中送炭,也源于孙莱莱的咎由自取。 王仰春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像个游魂,在这个灯火辉煌却无比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日落熔金,他才回到蒋永昼的家。 刚一进门,楼上就传来蒋永昼全神贯注又略带焦急的声音,“射手别上!等我开团!哎哟我去!” 王仰春嘴角牵动了一下,他走到沙发边,重重陷进去,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传来蒋永昼打完胜仗后的欣喜声音,“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仰春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你开团的时候。” 蒋永昼趿拉着拖鞋从楼上下来,“你那边怎么样啊?钱追回来了吗?” 王仰春躺在沙发上摇了摇头。 蒋永昼瞪圆了那双牛牛眼,满是难以置信,“这才……这才多长时间啊?200万……全花了?!” 王仰春叹了口气,“她儿子带着钱跑了,给孙莱莱自己扔在了桑秋市。” “天啊……”蒋永昼倒抽一口凉气。 “你吃饭了吗?”王仰春睁开眼,转移了话题。 “没有啊,等你一起呢,你想吃什么?” “饺子吧。” 王仰春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氤氲的蒸汽中,蒋永昼举着漏勺,像在进行精密实验般,极其认真地掐着秒表,在翻滚的沸汤里注入冷水。 那专注的背影,在朦胧的水汽里显得格外……真实。 稍顷,蒋永昼端着两个盆走了出来。 蒸汽糊了他的镜片,他眯着眼,鼻梁上那副栽歪的眼镜,几乎跌到鼻尖。 “在哪儿吃?屋里还是阳台?”蒋永昼问。 “屋里吧。” 王仰春本来挺饿的,但是目光在那两个堪比脸盆的不锈钢容器上停顿了几秒,饥饿感奇异地消散了。 蒋永昼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讲究,他夹起一个饺子,烫得“斯哈斯哈”地往下咽,“你……也别太丧气了,现在这社会,做什么都会留下痕迹的,无论是金钱还是人……” “我没事。”王仰春苦笑了一下。 蒋永昼又夹起一个饺子,悬在半空,“你这……可不像没事,你不是饿了吗,吃啊。” 王仰春沉默了几秒,目光低垂,落在盆里的饺子上,“对了,我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蒋永昼立刻坐直了身体,筷子搁在盆沿,“你说。” “我准备辞职了。” 蒋永昼觉得自己的眼镜真的滑下来了,但是并没有,他虚空地推了一下眼镜说:“为什么?” 王仰春看着他还没有开口,蒋永昼就声音拔高,“就……就因为……钱追不回来了?”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蒋永昼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因为你打我。” 蒋永昼的表情瞬间凝固 了。 王仰春看着他这副样子,胸腔里积压的郁结忽得消散,他大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热,他对着宕机的蒋永昼摆摆手,“不逗你了,跟你没关系。” 蒋永昼被王仰春弄得有些烦躁,“那是因为什么?!是找到新工作了?还是……还是觉得在风险部干得不开心?你别笑了!!” 王仰春收敛了笑容,目光看向窗外的暮色,“原因……很复杂,但这个想法,其实早就有过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第一次跟我提快易贷的时候,我没答应,就是因为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干不长,不想……耽误你。” 蒋永昼愣住了。 王仰春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后来,出了孙莱莱这档子事儿……我挺咽不下这口气的,觉得窝囊。听你分析那个什么背债人的链条,我觉得挺感兴趣的,我就想……就当帮帮你,也帮帮我自己出口气吧。可实际情况……”他转头看向蒋永昼,脸上再次挤出一个笑容,“咱俩这是DoubleKill,你那边,锅已经实实在在扣上了,我这边呢……”他耸了耸肩,“更他妈窝囊,我就觉得……挺没劲的。” 蒋永昼眉头紧锁,嘴巴微张,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又笑了出来,“弟弟,我不该在你吃饭的时候,跟你说这些的,给你弄得都没食欲了吧。”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大盆几乎没怎么动的饺子,“我知道你想劝我,但……什么都不用说了,来,吃饭吧,都在饺子里了。” 蒋永昼夹起一个饺子,机械地塞进嘴里,“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找到新工作再走呢?” 王仰春摇头,“我心已经不在这儿了,你空留住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 “……”蒋永昼一脸无语。 “至于今后的打算,没想好呢。”王仰春语气轻描淡写,“走一步看一步呗。” 蒋永昼低头吃着饺子。 “但……这应该是咱俩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蒋永昼再次愣住。 “一会儿等你吃完,我就搬出去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铅块。 散伙饺子在沉默中草草结束,蒋永昼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王仰春将他为数不多的东西塞进行李箱。 拉链“唰啦”一声合拢的瞬间,王仰春的动作突然停住,他抬起头,神色异常凝重地看向蒋永昼,“蒋主任,最后问你一遍。” 蒋永昼的心猛地一跳,瞪大眼睛。 “这房子,卖吗?” 蒋永昼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凝重变成了无语,他斩钉截铁,“不卖!” 两人沉默地下楼,王仰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好了,弟弟,知道你舍不得我,但快回去吧。”王仰春叹了口气,“这回哥不在了,你生病,连个塞药的人都没了。” “……” “好了,快回去吧,弟弟。”王仰春发动了车子,声音在引擎的轻鸣中显得有些飘忽,“这段时间认识你,非常、非常高兴。”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蒋永昼,“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 25. 黑珍珠 市中心顶级写字楼的顶层,黑珍珠三钻的法餐厅LeCiel俯瞰着璀璨的城景。 王仰春将车钥匙丢给泊车员,乘坐全景电梯直上云霄。 侍应生将他引向窗边的一个位置,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蒋永臻。 仔细看,蒋永臻的面容还是与蒋永昼有几分相似的。 他比蒋永昼胖一些,穿着老干部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比蒋永昼多出一些被优渥生活浸润出的松弛感。 “哟,我们二少爷终于肯赏脸了?”蒋永臻嘴角噙着笑,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 王仰春看他一眼,没接话。 “仰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南海银行相中哪个小职员了?怎么回回叫你出来都跟请尊佛似的,这么费劲呢?” 王仰春扯过餐巾,铺在腿上,“以后不会了,结束了。” “结束了?”蒋永臻挑眉,“啧啧,要不说我们二少爷行呢,无论走到哪儿,就从没有空窗过。” 王仰春抬眼瞪他,“你有没有完?” “有有有!快点菜吧,我都饿死了。” 侍者恭敬地递上厚重的皮质菜单,王仰春略一抬手,直接报出了一串菜名。 “哎,仰春。”蒋永臻身体前倾,“你这边什么时候完事啊?完事了,咱们再去趟南太平洋海钓啊!叫上老边他们几个,包条大船,这次非得钓条蓝鳍金枪上来不可!” “没意思。”王仰春的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再说,什么完事,完事什么啊?” “嗯?你不是要买地吗?”蒋永臻一愣,“买完了?” 王仰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来有别的事儿耽误了,一直没顾上。” “啥意思?”蒋永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合着……你这段时间,放着几个亿的生意不管,净……净给南海银行打白工了?!” 王仰春莫名被戳中了笑点,“瞎说,人家还给我交社保,开工资呢。” 蒋永臻像看外星怪物一样上下打量着他,“银行那点工资?够你干什么的?” 王仰春干笑了一下。 蒋永臻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玩味渐渐褪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吧……你早点退出来也好。”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说真的,你在那小子手底下,我总觉得……要出事。” 王仰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弟人挺好的。” “可拉到吧!”蒋永臻嗤笑一声,“他就是个小疯子!跟他沾边,都没好事儿!” 正说着,蒋永臻忽然身体前倾,凑近王仰春的脸,仔细端详,“等等……仰春,你那鼻子……怎么回事?是紫了吗?” 王仰春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蒋永昼铁拳带来的痛楚。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含糊道:“哦,没事,昨天不小心……磕柜门上了。” 蒋永臻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揍了呢。” “……” 侍应生适时送上精致的前菜,蒋永臻拿起叉子,“哎,你跟我说说,那小子在单位到底什么样?是不是人缘特别差?谁的话都不听?” 王仰春顿住了,眼前浮现起蒋永昼在单位时,各种各样的场景。 王仰春沉默了足有几秒钟,“还行吧,他就是……比较认死理,他觉得不行的事儿,那就肯定不行。”他顿了顿,又想到了那口为蒋永昼量身定做的大锅,心头一阵发堵,“我觉得……他不太适合干银行。” 他抬起头,看向蒋永臻,“我觉得他更适合去弄他那些系统,搞技术,估计……能挺厉害。” 蒋永臻闻言,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叉子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声响,“还不是我爸!当年那小子什么比赛都获奖了,人家大厂都给他发offer了,我爸非得让他回来!手里那点人脉资源,好像不用就过期了似的,硬是给他塞进了银行!你说,他就是个普通人家长大的小孩,人情世故那一套他懂个屁?他能在银行这种地方玩得转吗?胡闹。” 王仰春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那照你这么说,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 “不知道。”蒋永臻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你是没看见……我爸葬礼那天,他得知真相时候的那副样子……”蒋永臻摇了摇头,“真的,当时我都有点心疼他。” 王仰春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那这种事……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呢?他一点儿都没听别人议论过?” 蒋永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他小时候发过高烧,得过大脑炎,可能……”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子坏了。” “蒋永臻!”王仰春突然吼了起来,“你嘴上能不能留点德?!” 蒋永臻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愣,“你急什么啊?我说他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王仰春瞪着他,“就听不惯你这么说!” 蒋永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无奈,“行行行,惹不起惹不起!不说他了,行了吧?”他重新拿起刀叉,“来说说你,二少爷。” 王仰春余怒未消,没好气地问,“我怎么了?” “伯父身体……挺好的?” “嗯。” “那你……姐姐呢?她也……挺好吧?”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随后王仰春彻底笑开,“想问我姐就直说嘛,何必犹犹豫豫,铺垫这么多呢?” 蒋永臻含糊地点了点头,拿起酒杯,眼神有些飘忽。 “放心吧,她好着呢!”王仰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留了个长长的气口,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都当舅舅了,还是两个小宝贝的舅舅!” 噗——! 蒋永臻一口酒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幸亏他反应迅速,及时侧过了头,才避免了尴尬的场面。 他猛地抬眼,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你……你姐……她……什么时候……结 的婚?” “没结婚啊。”王仰春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没结婚?!那孩子……怎么……” 王仰春含着笑,面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复杂神情,“那两个小家伙啊……是我姐周游列国,精挑细选,从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基因库里,采购来的顶级种子。用我姐的话说,这才是最高效、最纯粹的‘去父留子’。血脉纯净,继承有序,省掉中间一切不必要的环节和麻烦。” 蒋永臻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仰春。 足足过了十几秒,餐厅的背景音乐似乎都循环了一小节,他才极其干涩地、极其勉强地挤出一声:“呵呵,你们有钱人……可真会玩。”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轻轻叹了口气,“哎,几年前,她都快生了,还顶着个大肚子满世界飞,差点把我那小侄子生在飞越大西洋的航班上,当时吓得机组都要备降了……” 话音未落,蒋永臻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一脸凝重地接起了电话。 王仰春起身去了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王仰春大老远就看到蒋永臻低头,神情异常专注地操作着手机。 他看了一眼蒋永臻的屏幕,居然在玩贪吃蛇!!! 像是黑白机的页面,屏幕上一条不断变长的丑陋像素蛇,正在方框里笨拙地游走。 王仰春顿觉一阵无语,“干嘛呢?蒋永臻,你怎么还玩上这了?” 蒋永臻紧盯着屏幕,好像是全然没听见王仰春的话,全部心神都投入在那条蛇的走向上。 几秒钟后,蒋永臻应该是GameOver了,他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 很快,蒋永臻又开始了新的一局。 王仰春坐在对面,看着沉迷于贪吃蛇的蒋永臻,觉得这世界可能疯了。 又过了一会儿,蒋永臻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仰春!对不住!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了!咱们再约啊!” 蒋永臻甚至没等王仰春回应,就跑出了餐厅。 这顿饭,像一场荒诞的闹剧,在最高处戛然落幕。 王仰春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对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失去了胃口。 深夜,王仰春回到总统套房。 房间宽敞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盒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空洞的心跳声。 他洗完澡后,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吧台,倒了一杯冰水。 之后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个久违的小药瓶。 轻轻一倒,两片小小的圆形药片落在掌心。 王仰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随即仰头服入口中。 冰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沉入胃里,留下一种微苦的余味。 放下水杯,他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如云朵的床铺里。 黑暗笼罩下来,将他拽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梦乡。 26. 贪吃蛇 王仰春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宿醉般的感觉还沉在身体里。 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几条垃圾盘踞在通知栏底部。 最上方的一条,居然是蒋永昼的信息:“王仰春,关于你提出的辞职申请,需在系统内提交正式流程。具体操作路径为:登录内部系统——人事板块——离职申请——填写相关信息并提交。另,你尚有未领取的离职福利,包括本月未结工资、年度奖金(若有)及根据工作年限计算的补偿金,请在离职手续办理完毕后,至人力资源部领取。” 王仰春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AI发的呢。 许是放不下那离职福利,一小时后,王仰春还是走进了南海银行的办公大楼。 八楼的气氛却透着诡异。 本该忙碌的工位区空空荡荡,职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王仰春径直走向蒋永昼的办公室,发现门锁着,灯也没开。 路过贾欣的工位,他随口问:“妹妹,蒋主任又开大会去了?” 正埋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的贾欣猛地抬头,脸上的不耐烦喷薄而出,“不知道!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秘书!怎么都来问我!” “怎么了这是?”王仰春把胳膊搭在她隔板上,“谁惹我们贾妹妹了?” 贾欣没回答,只片刻后,她像把手机“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屏幕上是像素风的“GameOver”字样,一条像素小蛇撞死在自己身上。 贪吃蛇? 王仰春有些诧异。 昨晚蒋永昼不就是在玩这个游戏,然后慌慌张张跑掉的吗?! 这莫非是什么……潮流新游戏? “妹妹,这是什么游戏啊?我看我朋友昨天也玩的这个?”王仰春指了指贾欣刚熄灭的屏幕。 “你不知道?!”贾欣闻言,猛地抬起头。 王仰春茫然地摇摇头。 贾欣眼睛里的烦躁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光芒取代,她立刻从旁边拖过一把空椅子,用力拍了拍椅面,“来!王哥!快坐!我给你好好讲讲!这事儿绝了!” 王仰春时常觉得贾欣人格分裂,情绪转换得毫无过渡。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咱们银行被人黑了,你知道吗?”贾欣压低声音。 “啊?什么意思?” 贾欣没说话,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机,她飞快地清掉后台所有程序,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仪式感,点开了那个蓝色背景、白色帆船标志的——南海银行官方APP图标。 一点开,没有熟悉的登录界面,没有账户余额,没有理财产品。 赫然是那个像素风格的贪吃蛇启动页面! 简洁的“Start”按钮在屏幕中央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卧槽……!”王仰春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银行的核心门户,一个存储着亿万用户资金和隐私数据的入口,竟然被篡改成了……一个游戏? 这简直是对整个金融系统安全性的赤裸裸嘲讽! “怎么会这样?”王仰春问。 “不知道啊。”贾欣的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听说从昨晚就这样了,全行都炸了!” 王仰春卡了一瞬,“这……这不是重大安全事故吗?!还等什么?赶紧把服务器关了啊!” 贾欣无语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还用你说?!科技部那帮人,昨天加班了一宿!听说到现在连问题出在哪儿都没摸清楚!服务器……根本就关不掉!”她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更浓了,“听说银监那边也都炸锅了!电话都快打爆了!!” 王仰春恍然,难怪……蒋永臻昨晚那么火急火燎…… 这确实是捅破天了! “这还不是最劲爆的。”贾欣把手机屏幕猛地怼到王仰春眼前,“王哥,你再看看这游戏的设计!简直神了!” 说着,她点了一下“Start”按钮。 一条像素小蛇出现在屏幕中央,周围零散分布着闪烁着诱人金光的“¥”符号。 贾欣熟练地操纵小蛇,轻易吃掉了两个金钱符号。 就在像素小蛇吃下第三个金钱符号的瞬间,屏幕骤然一变! 三个由像素方块组成的、形似墙壁的障碍物毫无征兆地出现,游戏难度瞬间陡升! 贾欣似乎手滑了一下,王仰春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小蛇,直直地朝着其中一个障碍物撞了过去! 预想中的“GameOver”没有出现。 相反,小蛇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变得更长、更粗,甚至蛇头的像素点都似乎更精致、更狰狞了一些! 王仰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这……什么规则?!” 撞墙不仅不死,反而还能得到强化? “神奇吧?越撞越强!”贾欣说。 王仰春苦笑了一下,觉得这游戏倒反天罡。 他耐着性子又看贾欣横冲直撞地玩了一会儿,屏幕上障碍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那条蛇因为不断撞墙而变得异常庞大臃肿,顶着个滑稽的像素皇冠,在屏幕上艰难地蠕动。 “这得玩到什么时候去?”王仰春问。 贾欣似乎也玩腻了,随意操控,任由那条皇冠巨蟒在迷宫里笨拙地乱窜。 它庞大的身躯成了它最大的障碍,终于,在一次狭窄的转弯时,蛇头躲闪不及,撞在了自己那臃肿不堪的蛇身上—— 蛇眼睛瞬间变成了两个猩红的X,GameOver几个大字带着刺目的效果闪了出来。 贾欣耸耸肩,“喏,这样就死了。” 王仰春紧盯着屏幕,只见“GameOver”的字样逐渐淡去,南海银行APP正常登录和操作页面,终于缓缓露了出来。 “这就……完事了?” “嗯哼。”贾欣点头。 “那这……图什么?”王仰春眉头紧锁,“没跳转?没广告?没勒索?就为了……让大家玩个游戏?” “王哥!你是不是光看蛇了?你都没看到刚才那些障碍物上写的都是什么啊?!” “啊?还有字呢?我没注意啊。”王仰春勾勾手,“借我玩一把。” 贾欣迅速把手机收走,“你自己的也有!你玩我的干嘛?” 王仰春无奈,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南海银行APP。 果然,出现一个黑白像素风的Start。 他亲自操作,吃过三个金钱符号后,障碍物再次出现。 那三个障碍物上分别写着:一个写着“BK31095”,一个写着“Agency”,还有一个清晰的红印章图案! 王仰春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银行工号,中介机构和评估公司! 卧槽! 这哪里是简单的小游戏?分明蕴含着大智慧啊! 那小蛇吞噬着金钱,象征着银行对利润的追逐。 而撞上那些代表“工号”、“中介”、“评估”的障碍墙时,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获得了“滋养”,变得更强大。 这不正是“背债人”灰色产业链的完美隐喻吗? 银行、中介、评估公司,在利益驱 动下,一次次突破规则,表面上看规模膨胀、获利丰厚,但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就像那条膨胀到极限的巨蟒,最终被自己庞大的、无法掌控的躯体反噬,撞上自己,走向毁灭! 太他妈高级了! 这游戏谁做的? 王仰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蒋永昼的办公室。 这么大的热闹,蒋永昼跑哪儿去了? “蒋主任人呢?!”王仰春问。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怎么都找他啊?”贾欣又恢复了不耐烦的神色。 “还谁找他了?” “郭行长找,风险总监找,科技部老大找,人力部也找!说他不接电话!”贾欣说。 不接电话,不来单位。 不会又高烧昏倒在家里了吧? 王仰春想要给蒋永昼打电话,低头一看——自己的小蛇在乱窜中变成了一条巨蟒! 他赶紧转弯转弯再转弯,结束了这荒诞的游戏。 退出游戏界面,他立刻拨打蒋永昼的号码。 “嘟……嘟……嘟……”长久的忙音,无人应答。 坏了! 王仰春拔腿就冲向电梯间! 他摁着下行键。 “叮——”电梯门缓缓打开。 王仰春一步跨前,正要往里冲,动作瞬间僵住。 电梯轿厢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是蒋永昼是谁? 他还是穿着那身不成套的西装,一手拎着个普通的纸袋,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摸索着光滑的电梯内壁,动作迟缓,带着试探。 最刺目的是,蒋永昼鼻梁上架着一副黢黑黢黑的大墨镜! 王仰春愣住了,看着蒋永昼像是瞎子阿炳一样,小心翼翼地从电梯壁挪出来。 王仰春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蒋永昼的胳膊,“你……你这……什么情况?!” 听到王仰春的声音,蒋永昼紧绷的身体明显地松弛下来。 他紧握住王仰春扶的胳膊,任由他带自己出电梯。 “我刚去配眼镜了,好几年没好好验光,这次散瞳彻底检查了一下。现在……看东西全是重影光晕,还不能见强光,只能这样了。”蒋永昼解释道。 王仰春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不是,蒋永昼,你干这种事,你倒是叫我一起啊!你自己出事怎么办?你就这么一路摸回来的?” “这青天白日的,能出什么事儿啊。”蒋永昼闻言笑了一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正好体验了一下盲人的感觉。” 王仰春无语。 蒋永昼像个乖顺的大号挂件,紧紧跟着王仰春,亦步亦趋地往办公室走。 王仰春的脚步放得很慢很稳,他本来憋了一肚子关于那贪吃蛇的事情要问,可奈何蒋永昼墨镜造型实在太过拉风,一路上吸睛无数,王仰春只能闷头扶着蒋永昼往里走。 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口,蒋永昼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对准锁孔。 看不见带来的笨拙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歪着头,手指在锁孔附近摸摸索索,钥匙尖几次蹭到门板发出刺啦声,就是捅不进去。 王仰春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一把夺过钥匙,干净利落地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总算把这位“墨镜侠”安顿在办公椅上,王仰春刚想开口询问APP的事,就听到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蒋永昼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开,头发一绺一绺的的中年男子,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冲了进来。 “蒋永昼!那个贪吃蛇游戏……是不是你干的?!!” 27. 漏洞 空气瞬间冻结,蒋永昼循声微微皱眉,“鹏哥?” 话音刚落,郭大鹏已经被一旁暴起的王仰春,大力推搡到了一边。 郭大鹏完全没防备,被推得踉跄好几步,后背撞到档案柜上才勉强刹住。 他惊骇地瞪着王仰春,“你干什么?!你他妈谁啊?!” “我是你祖宗!”王仰春的声音比他更冲,撸起袖子,一副随时就可以挥拳的架势,“你他妈哪儿来的?敢这么跟我们蒋主任……” 王仰春话还没说完,只感觉一个黑影一下子倒了。 “小蒋!” “蒋永昼!”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冲过去扶被绊倒的蒋永昼。 两人手忙脚乱,一人架着一边胳膊,把蒋永昼从地上扶了起来。 站定的蒋永昼顾不上狼狈,他张开两条长臂,一手攥住王仰春的小臂,另一只手抵在郭大鹏的胸前,“冷静!有话好好说!”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蒋永昼叹了口气,朝王仰春方向偏过头,“王仰春,你先出去。” “我不得!”王仰春梗着脖子,目光仍旧死死钉在郭大鹏身上。 “你先出去。”蒋永昼加重了语气。 “我就不得!”王仰春寸步不让。 蒋永昼那宽大墨镜片后,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无奈和被冒犯的微愠,“这是我办公室,我请你,出去。” “不行,我不认识这人,他万一欺负你怎么办?” 蒋永昼被气笑了,“瞎说什么!这是科技部主任郭大鹏,鹏哥!刚才他开玩笑的。” 王仰春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一丝,他走了几步,不过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旁边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 “???” 王仰春翘起二郎腿,一副赖定了的样子,“行了,当我不存在,你们有什么事儿说吧。” “……” “……” 巨大的无语感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几秒钟后,蒋永昼放弃了挣扎,对着郭大鹏的方向,“鹏哥,你说吧。他……算自己人。” 郭大鹏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剜了沙发上的王仰春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 “等等。”王仰春慢条斯理地举起了手机,晃了晃,“你说话注意一点,我开录音了。” “你!”郭大鹏瞬间又被点燃,作势就要冲向沙发。 蒋永昼反应极快,一直搭在他胳膊上的手猛地用力把他拽住,“鹏哥!别管他!你说你的事!” 郭大鹏怒不可遏地又瞪了王仰春一眼,“小蒋,那游戏……你……你看了吗?!” “贪吃蛇是吧,早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人说了几句,怎么回事?” “你心是真大啊!”郭大鹏的声音陡然拔高,“昨晚!南海银行的手机银行APP!被人恶意植入了一个贪吃蛇病毒程序!用户一打开APP,它就直接强制弹窗!必须玩一把才能进主页面!银监会那边的投诉电话都打爆了!直接打到了行长那里!可咱们行长在首都参加金融峰会呢!昨晚就下令,让我们科技部不惜一切代价,马上解决!”郭大鹏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我们熬了一宿!可那破游戏,看着简单,可里面的代码……邪门儿透了!层层加密,逻辑混乱,还他妈有自毁机制!” “服务器关了不就行了?”蒋永昼说。 “关不了啊!”郭大鹏急得直跺脚,“手机银行的服务器集群,跟行长要汇报的智融云控是一套系统,我把服务器关了?行长在台上拿什么讲?!” “哦,这么棘手啊。”蒋永昼的语气比AI强点不多。 “小蒋!”郭大鹏带着颤音,“我们弄了一晚上,唯一能追踪到的入侵路径,就是当初你跟我提过好几次的那个……那个支付清算模块三级用户凭证校验接口的越权漏洞……” 蒋永昼像是被定住了。 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伸出舌头,对着郭大鹏的方向,“略略略略略——” “噗——!”沙发上的王仰春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郭大鹏:“……” 他扭头怒视王仰春,随即又急又怒地对着蒋永昼直跺脚,“小蒋!咱能不能别幸灾乐祸了?我知道!是我当初没把你话朝心里去!是我懒!都是我的错!可……可江湖救急啊!哥这次……饭碗!眼瞅着就要保不住了!帮哥想想办法,最起码……先把这个漏洞入口堵上啊!” “我也没办法。”蒋永昼说。 “蒋主任!”郭大鹏绝望地大喊一声。 蒋永昼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鹏哥,真不是小弟推诿。”他抬起手,动作缓慢而郑重地,摘下了那副墨镜。 一双硕大、漆黑、瞳孔涣散的眼睛,出现在郭大鹏面前。 “卧……卧槽?!”郭大鹏倒抽一口冷气,“你……你……你这眼睛……到底咋回事?!” 蒋永昼重新把墨镜戴上,“刚去验光,做了散瞳,药劲儿还没过,现在看不见。” “那……那……多长时间能……能恢复?”郭大鹏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医生说大概6到时吧。” “6到8个小时……”郭大鹏失神地喃喃重复着,他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几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呵呵……6到8个小时后,我可能都收拾好铺盖卷,坐上回老家的火车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里,蒋永昼拍了拍桌面,“拿来吧,我看看。” 郭大鹏愣住了,“你不是说你看不着吗?!!” “我看不着,你不会给我念吗?” “代码……那么长,怎么念啊?!”郭大鹏满脸崩溃。 蒋永昼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指了指门口,“门在那儿。” “念!念!念!我念!”郭大鹏一个箭步冲到蒋永昼面前,手忙脚乱地打开笔记本电脑,“从哪开始念?日志文件?还是……还是那段……追踪到的核心入侵路径代码片段?” “入侵路径代码。” 郭大鹏开始磕磕绊绊地念着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字符和数字组合。 蒋永昼仰靠在他的皮椅里,头枕在靠背上,“停,刚才那段,倒数第二行,那个十六进制值,再确认一遍……对,跳过去,直接念_sanitizeOverride方法附近的上下文。” “这里……异常入口点……指向用户凭证模块的三号内部接口校验位……那个overrideFg的初始值是0xFFE23A……”郭大鹏磕磕巴巴。 “鹏哥。”蒋永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飘忽,“你觉不觉得我这显示器看着,都是道道儿?” “啊?有吗?” 蒋永昼空比了一个超大的尺寸,“我看现在新出的ThinkVisionP32p-20,那个4KHDR的,色彩还原度应该挺好。” 郭大鹏正念得焦躁,闻言一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蒋永昼,“小蒋……你……你这是在趁火打劫吗?!” 蒋永昼仰着脸,语气无辜又坦然,“啊?没有哇,我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郭大鹏急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祖宗!我的亲祖宗!你快告诉我怎么弄吧!只要弄好了,什么都好说!” “哦,找到_sanitizeOverride这个私有方法,在它的逻辑分支里,强制把返回值设为ACCESS_DENIED。”蒋永昼说。 郭大鹏如蒙大赦,赶紧依言操作,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打。 “鹏哥,我那键盘,好像时间长,接触也不太好了,我听说IBMModelF复刻版,那个手感绝了。” “换换换!都换!行了吧!”郭大鹏暴躁地吼道。 “那说定了?显示器,键盘……”蒋永昼微微侧头,“嗯……也不差我个罗技MXMaster3S鼠标了,是不是,鹏哥?” 郭大鹏一脸悲痛欲绝地看着蒋永昼,“小蒋……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了?趁人之危啊这是!” “你就说,成交不成交?” “……成交!”郭大鹏带着壮士断腕的语气。 王仰春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蒋永昼看着跟小牛似的,实际是个小狐狸啊。 “你打到哪儿了?”蒋永昼不耐烦道。 “那个下划线……死活打不出来,卡住了!”郭大鹏说。 蒋永昼直接拨开郭大鹏的手,摸过键盘,开始敲击。 键盘到了蒋永昼手里,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郭大鹏目瞪口呆地看着蒋永昼。 仅仅两三分钟,敲击声戛然而止。 “好了。”蒋永昼靠回椅背,“漏洞入口暂时封堵了,权限强制降级。” 郭大鹏忙不迭地就想凑近屏幕仔细看。 “别急。”蒋永昼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还差最后一步。你回去,到科技部,找到securityPolicy.f这个核心配置文件,在之前你老出错的那个api-access-trol区块里,加上一行:poliame="凭证三号接口覆盖"a="DENY"/>。” “为什么不现在整?”郭大鹏不解。 蒋永昼微微侧头,“你确定……要在我风险部,把东西修好吗?” 郭大鹏瞬间哑火,“啊……这……啊啊啊——!” “回去吧,记住,别说是我弄的。”蒋永昼的声音严肃了几分,“我不知道那个贪吃蛇后面有没有埋着别的攻击程序,但这个临时补丁,撑十二个小时,应该没问题。” “谢了!太谢谢你了小蒋!”郭大鹏手忙脚乱地合上电脑,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就在他手摸到门把手的瞬间,蒋永昼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背后传来,“鹏哥。” 郭大鹏脚步一顿。 “再有十二个小时,真的足够了。”蒋永昼的声音平静,“如果到时候,你还没弄好,听小弟一句劝,改行吧,这行不适合你。” “噗——哈哈哈哈哈哈!”窝在沙发里的王仰春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响亮笑声。 郭大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的猪肝,他猛地拽开门,冲了出去。 王仰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他笑够了,才起身,慢悠悠地走过去,把被郭大鹏摔得晃晃悠悠的门关好。 王仰春回身,看见蒋永昼的嘴角也正弯着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到蒋永昼的办公桌前,俯下身,轻轻摘下了蒋永昼脸上的墨镜。 那双因散瞳而显得格外巨大、格外无辜的大牛牛眼,出现在面前。 它们毫无焦距地看向王仰春站立的方向,带着一种脆弱的清澈。 “蒋主任。”王仰春俯得更低,“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能看见?” “看不清。”蒋永昼仰着脸,“全是晃动的光斑,能模模糊糊感觉到,面前站了个人。” 王仰春沉默地凝视了他片刻,突然又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到了蒋永昼的耳廓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问道:“蒋主任,那个贪吃蛇……其实,就是你弄的吧?” 一瞬间,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蒋永昼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唇同样精准地凑到了王仰春的耳边,“有证据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报警抓我。” 王仰春的瞳孔微微一缩。 蒋永昼保持着这个耳鬓厮磨的暧昧姿势,“不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就在这呼吸交缠、话语交锋的微妙时刻—— “当当当!”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蒋永昼还没等张口,门就被拧开了。 下一秒,“砰”的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巨大的关门声炸醒了蒋永昼,他一把推开了王仰春。 过了好几秒,蒋永昼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个……刚才……谁啊?” 28. 涂鸦 王仰春推门进来,语气带着笑意,“刚才是贾欣,她说风险总监找你。” “哦。”蒋永昼应了一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别急。”王仰春走了过来,手指探向蒋永昼的领口,将那微斜的领带结仔细扶正。 接着,他又替蒋永昼系好西装外套的扣子,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拂过,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蒋永昼浑身僵硬。 王仰春不坏好意地凑得更近,羽毛般的呼吸拂过蒋永昼的耳廓,“最后再骚扰蒋主任一下,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 一股莫名的烦躁直冲蒋永昼头顶,“王仰春,你这人能不能……” “能!”王仰春极其自然地打断他,一把抓起蒋永昼的手,不容分说地放在自己的小臂上,还安抚性地拍了拍,“走吧,我的蒋主任。” 两人维持着这诡异的亲密姿态,一路沉默地乘电梯抵达十楼领导层。 在风险总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王仰春停下脚步,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王仰春推开门,视野里是一张方正的国字脸。 风险总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戴着深色墨镜的蒋永昼身上,他明显愣了一下。 “总监,蒋主任刚去配眼镜,做了散瞳检查,视力暂时还没恢复,畏光。”王仰春解释道。 风险总监恍然点头,目光看向王仰春。 王仰春扶着蒋永昼在宽大的客椅上坐下,俯身靠近,“我在门口等你。” 蒋永昼微微颔首。 王仰春刚要转身退出—— “等等。”风险总监的声音响起。 王仰春脚步顿住,转身,姿态恭敬,“总监?” “你叫什么名字?”总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仰春。” “你就是风险部新招进来的那个?” 王仰春飞快瞥了一眼端坐如雕塑的蒋永昼,点头应道:“是,总监。” 风险总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蒋跟我提过你,说你面试表现相当亮眼。” “谢谢总监,谢谢蒋主任。” 风险总监指了指蒋永昼旁边的另一张椅子,“既然都是一个条线的,留下吧,坐下一起听。” 王仰春挑了挑眉,在蒋永昼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侧头看向蒋永昼。 蒋永昼本就表情稀缺,此刻深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一样。 王仰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椅子往蒋永昼那边挪了挪,随后,他跷起二郎腿,锃亮的皮鞋尖状似无意地蹭向蒋永昼的小腿。。 然而,还没蹭到预想的位置—— 蒋永昼的坐姿骤然一变! 原本自然垂放的脚猛地抬起,带着一股武林中早已失传的狠劲,重重地踩在了王仰春那只作乱的脚背上! “唔!”王仰春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风险总监闻声回头,王仰春立刻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总监,不小心碰了下。” 他侧头看向蒋永昼,墨镜后的目光似乎也正透过镜片,冷冷地盯着他。 王仰春忍着脚背传来的阵阵压迫感,面上维持着风平浪静。 风险总监清了清嗓子,蒋永昼也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开场白似的,悠悠然翻开了他那本厚重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小蒋啊,叫你上来,还是关于快易贷项目风险事件的处理。”风险总监的声音低沉。 王仰春听着风险总监的话,余光瞥见蒋永昼在旁边唰唰写。 到底能不能看见啊?这又写代码,又记笔记的。 再说,刚才这句话有什么好记的。 他装作不经意地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后靠,视线快速扫过蒋永昼摊开的笔记本。 只一眼,王仰春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本象征着专业与严谨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上,蒋永昼……画了个屌! 王仰春震惊不已,他难以置信地看看一脸严肃的蒋永昼,又看看那本子上线条分明的男性生殖器草图…… 太离谱了吧?! 蒋永昼,你一脸正气地在画□□色情?! 他强压着翻涌的笑意和震惊,定睛再看—— 哦!好像……不是屌。 蒋永昼应该是画了一个中指,但是因为看不见,没有掌握好尺寸。 王仰春赶紧垂下眼帘,借着再次整理坐姿的动作,用一声极轻的咳嗽,把喉咙里差点溢出的笑声憋了回去。 “关于‘快易贷’项目的不良率飙升及潜在系统性风险,行里高层的意见,是希望尽快平息风波,明确第一责任人,将负面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风险总监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蒋永昼,“我尽力争取过,但……那份最终的风险评估报告,毕竟是你签的字。高层会议上,他们咬死了这一点。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没能护住你。这点,我对不住你,小蒋。” 蒋永昼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在那本子上,写下了两个字:“呵呵。” “但是。”风险总监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点异样的亮光,“我刚从银保监会回来。本来是想去沟通‘快易贷’后续处置方案,结果那边一直在开会,我没见到那边的领导。”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就是因为那个贪吃蛇小游戏的事儿,现在银监会内部炸锅了!” 蒋永昼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这次,他画了一口巨大的、冒着热气的深锅,锅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火柴棍似的小人,有的甚至画在了锅外面,非常有灵性。 王仰春死死抿着嘴,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笑出来。 风险总监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快意,“虽然这手段……嗯,有点技术越权,但我个人真的觉得——干得漂亮!这简直是把脓疮彻底捅破了!” 蒋永昼写下来歪歪扭扭的“Goodjob!” 王仰春觉得这简直是酷刑!他快要憋出内伤了!只能死死盯着桌板。 “银保监会震怒!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他们已决定正式成立专项调查组,即日进驻相关银行机构,彻查所有小微贷款项目!正式文件估计很快就要下发了!”

蒋永昼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个长方形,王仰春猜测他是要画档案袋,但笔尖停住了,他抬头,看向风险总监的方向。 “小蒋。”风险总监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蒋永昼,“我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口锅,我们不背了!” 蒋永昼就那么看着风险总监。 “既然盖子已经被这‘不知名的勇士’掀开了一条缝,”风险总监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锋芒和决心,“那我们就索性把它彻底掀翻!把天花板都捅漏!行里那些为了片面追求业绩、甚至为了个人私利,罔顾基本风险原则、纵容乃至直接参与这条灰色产业链的臭鱼烂虾,我早就忍无可忍了!这次,借着这股东风,一个都别想跑!” 蒋永昼默默合上了本,正襟危坐。 “一会儿你回去,把你之前关于‘快易贷’的所有风险评估报告、早期预警信号、你调查到的‘背债人’产业链的核心证据、资金流向数据、关键人员线索……整理一份专项报告交给我!等检查组进驻,这份报告,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不知何时,蒋永昼踩在王仰春脚背上的那只脚已经松开。 他挺直了背脊,正正地看着风险总监,“好,总监,我会……尽快完成!” 蒋永昼正要起身告辞,风险总监却又抬手叫住了他:“等等,小蒋,还有一件事。” 风险总监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起身走向身后的衣架,从悬挂着的西装外套内袋里摸索着什么。 在这短暂的空隙里,王仰春看向蒋永昼。 蒋永昼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尽管墨镜遮眼,但脸部的每一道线条都微微向上。 王仰春感觉自己的心也有些加速,他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覆盖在蒋永昼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蒋永昼的身体明显一僵,随即,他翻转手掌,将王仰春的手用力地回握住。 风险总监似乎在吃什么药,背对着他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一杯水重新坐回他那张大班椅,“还有一件事儿……” 蒋永昼“嗯”了一声。 他想抽回手,可是王仰春的手指加了力道,他没挣脱开。 风险总监有些犹豫,他想了想,目光最终落在了王仰春身上,“小王,这件事你做吧。” “好,总监。”王仰春立刻应声,握着蒋永昼的手,倾身向前。 “我刚接到一个非常敏感、目前尚未公开的消息……”风险总监压低声音,神情异常严肃,“远瞻集团的董事长,突发重疾,目前情况不明。这么大一个商业帝国,如果掌舵人真的出现变故,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极其复杂和深远。我需要你回去厘清远瞻集团及其所有关联子公司在咱们银行的所有风险敞口。” 王仰春原本专注的神情瞬间凝固,他皱紧眉头,“总监,我确认一下,您说的远瞻集团……是王冠那个远瞻集团吗?” “对啊。”风险总监微微皱眉,“不然还有哪个远瞻?” “王冠?病危?”王仰春的声音陡然拔高。 蒋永昼手上一空。 风险总监还没说出来话,蒋永昼只感受到一股疾风,以及门板砸在门框上的巨响! 29. 回家 飞机落地的惯性还未彻底消散,王仰春就挣脱束缚,冲到机舱门口。 夜风扑面而来,首都夜色璀璨,王仰春一路奔跑出了航站楼。 坐在出租车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姐姐王闻晞的电话,可是还是没人接。 此前在候机室,王仰春翻遍了所有财经版面、新闻热搜,检索着“远瞻集团王冠病危”“远瞻集团董事长身体情况”的相关讯息,页面干净,并无半分异常。 王仰春握着还是忙音的电话,已经不敢细想。 催促着司机提速,半小时后,出租车终于停在了首都郊外的半山庄园外。 车子刚停稳,王仰春就推门下车。 他大步冲到雕花铁艺大门前,“砰砰砰”地拍打着,“开门!开门!” 门侧的岗亭小窗推开,一道刺眼的手电强光骤然射来,“什么人?!深夜私闯民宅!” 被强光剥夺视线的王仰春骤然暴怒,他朝着光源怒吼:“王冠在不在里面?!你他妈立刻给我开门!!!” 保安抽出腰后的黑色电棍横在身前,“好好说话!再胡闹别怪我不客气!” 王仰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他仰头笑了一下,之后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扒那大铁门。 “滋啦——!” 尖锐的电流声刺耳炸开,一道强横、无法抗拒的麻痹感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 眼前的夜色、灯光、铁门瞬间层层碎裂,意识坠入黑暗。 不知在混沌虚无里沉浮了多久,耳边终于飘来几声模糊又熟悉的呼唤。 “二少爷……二少爷!您醒醒!” 王仰春艰难睁开双眼,视线慢慢聚焦,是管家曹叔那张焦急的脸。 “曹叔……”王仰春喉咙沙哑,浑身无力,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茫然。 “哎哟我的二少爷!”曹叔又急又心疼,连忙上前扶着王仰春,“您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啊?误会!都是误会啊!” 王仰春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浑身的麻痹感还未完全褪去,四肢不听使唤。 那个保安见状,连忙也上前扶他。 “滚开!!!”王仰春狠狠推开对方。 他勉强平衡着身体,跌跌撞撞地就往那庄园深处跑去。 沿路的花木、步道、假山亭台,都是记忆里的模样,一切如昨。 “二少爷!您……您可算是回来了啊!”曹叔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追上来。 “王冠呢?!”王仰春脚步未停,“他在哪儿?!” “老爷在家呢,在家……”曹叔追得吃力,上气不接下气。 “他……没事?!”王仰春猛地刹住脚步,几乎是吼出来。 曹叔被他的反应弄懵了,“老爷……没事啊!二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说话间,两人已然冲到主楼恢弘气派的门廊之下。 大门洞开,巨大水晶吊灯的光芒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熟悉得令人窒息的环形楼梯和墙壁上泛着幽光的巨幅油画。 王仰春缓缓抬眼,视线穿透明亮的门厅,精准落在二楼楼梯口。 王冠就静静立在那里。 他身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丝绒居家服,一只手轻搭在楼梯栏杆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的王仰春。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片刻后,一楼会客室,气氛如同冰窖。 王冠坐在宽大厚重的真皮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松弛慵懒,王仰春则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脊背绷得笔直。 曹叔倒好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会客室,彻底只剩父子二人。 墙面老式古董挂钟的指针,一下、一下地缓慢走动,敲打着紧绷的空气。 良久,王冠身体微微前倾,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悠悠撇去浮在茶汤表面的浮沫,“说吧,突然回来,干什么来了?” “我在外头听说,您病危了。”王仰春翘起二郎腿,目光缓缓扫过满室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最后落在王冠脸上,“想着这么大的事,居然没人通知我。” 王冠撇着浮沫的动作微微一顿,“六年了。”他的声音低沉,透过那层雾气传来,“你整整六年,没有踏进过这个家门一步,如今风尘仆仆赶回来,就是为了亲眼看看,我死没死?” “对。”王仰春应声干脆。 “当啷——!” 茶杯被王冠重重搁置在实木茶几上,力道不轻,震得杯中的茶汤微微晃荡。 王冠身子重新向后靠回沙发椅背,眉眼冷厉,“那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我身子骨还算硬朗,不出意外,足够撑到看着我的孙子、孙女大学毕业。” 王仰春猛地站起身,“行!那你好好活着!我们二十年后再见!” 话音落地,他再不看王冠一眼,狠狠撞开会客室大门,绝尘而去。 门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了王仰春心中的寒意。 王仰春快步冲下门廊台阶,像一头无处宣泄的困兽,踩着精心养护的翠绿草坪肆意奔走,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一路尘土飞扬,快到庄园厚重的主铁门时,紧锁的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徐徐开启。 刺目的远光灯骤然射来,晃得王仰春睁不开眼。 一辆通体覆盖着高饱和度艳粉色,点缀着闪亮星辰图案,车身更是印着一个巨大“水冰月”的商务车,以一种极其违和的姿态,缓缓驶进了这庄严肃穆的地方。 车子稳稳停在王仰春身前不远处,引擎声缓缓平息。 主驾驶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王闻晞一张略施粉黛的脸,“哟,我的蚯蚓弟弟,这是又帮家里花园翻土呢?” 看到王闻晞,王仰春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了一瞬,他绕过车头,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 “你这什么破车?”王仰春没好气儿道。 “接我女儿上课的保姆车。”王闻晞说。 “这都是什么年代的卡通人物了?”王仰春挑眉吐槽,“到底是你喜欢,还是小澜喜欢?” “我喜欢。”王闻晞说。 车子缓缓驶出庄园大门,王仰春降下车窗,朝着那个缩在岗亭里的年轻保安,竖起了两根中指。 王闻晞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讲讲吧,王仰春,二十一个夺命连环call,到底怎么回事?” 王仰春垂着眼,手指在外套口袋里反复摸索,终于掏出一支被挤压得微微发皱的香烟,叼在唇边,“我听 人说老头病危了。” 车子明显顿挫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有火吗?我打火机被机场收了。”王仰春闷闷地说。 “我包里有,在后座。” 王仰春探身,在那只显得凌乱拥挤的大号妈咪包里摸索了几下,拿出了打火机。 火苗燃起,烟草的淡香漫开,王仰春就听到王闻晞说:“给我也来一根。” “你不是戒了吗?” 王闻晞勾勾手指,“哪儿那么多屁话?” 王仰春又点燃一支烟,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王闻晞的唇间。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吸着烟,一时无话。 良久,王仰春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开会,手机被收上去了。”王闻晞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 “什么会,还得收手机?”王仰春问。 王闻晞笑着看了王仰春一眼,“你确定要听?” “不不不不……当我没问。” “接下来去哪儿?”王闻晞收回目光。 “酒吧街。”王仰春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声音轻飘飘的,“偶遇一下我的朋友们。” 片刻后,王仰春感受到熄火的时候,入目不是灯红酒绿的酒吧街,而是绿植繁茂的大别墅。 “带我来你这儿干嘛?”王仰春问。 王闻晞推门下车,“给你下碗面,从中午折腾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王仰春扯了扯嘴角,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房门推开,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的屋内景象,一片狼藉。 色彩鲜亮的积木零散铺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茶几角落堆起一座小小的乐高积木山,各式毛绒玩偶以随性的姿态散落在沙发、座椅各处,五颜六色的蜡笔、童趣满满的沙画工具点缀在桌面各处,仿佛一个充满童趣却失控的小型战场。 “你不是雇了保姆吗?怎么不收拾一下?”王仰春环顾四周,满脸难以理解。 王闻晞弯腰俯身捡起门口散落的几块积木,“小棕睡觉轻,怕收拾东西弄出动静吵醒他。” “真是太伟大了,英雄母亲。”王仰春轻轻摇头,“无法想象你居然能待在这种环境里。” 王闻晞轻哼一声,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想吃什么口味的面?” “什么都行,我现在可好养了。”王仰春走到厨房的岛台边,拉开高脚凳坐下。 王闻晞翻开橱柜,查看后叹了口气,“我这现在都是儿童辅食了。”她抬手拿出一包印着可爱卡通小动物图案的彩色挂面,对着王仰春轻轻晃了晃,“给你下碗儿童面行不行?我家两个小家伙都特别爱吃。” 王仰春笑了一下,“行啊。”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厨房。 王闻晞撕开包装袋,将短短细细、色彩缤纷的面条,轻轻撒入翻滚的沸水中,“最近睡眠怎么样?还吃药吗?” 王仰春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好一阵子……没吃药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找到一个地方,特别好,就像……睡在银河里,一睁眼,就能看见星星。” 30. 保姆 灰蒙蒙的晨色尚未完全褪去,王仰春的耳膜就充斥着“咔哒、咔哒”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反反复复,像执拗的节拍器。 终于,在又又又又一次的声响后,他勉强撑开了眼皮。 门缝里,挤着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四只圆溜溜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看着他。 王仰春嘴角刚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就看到黄头发的小棕扭过头,扯着嗓子大喊:“妈妈!舅舅醒了!!” 这声宣告,彻底击碎了清晨最后一点残存的宁静。 门被彻底推开,两个小炮弹欢呼着冲进来,带着初生牛犊般不管不顾的精锐活力,猛地砸向王仰春的床。 在惊涛骇浪的床垫上颠簸了一个世纪,王仰春脖颈上骑着咯咯笑的外甥女小澜,怀里抱着扭来扭去的小外甥小棕,挪到了客厅。 又不知煎熬了多久,王闻晞才像救世主般降临,安排保姆将两个小家伙带出门去骑平衡车。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 王仰春瘫在沙发里,从未觉得安静,如此珍贵。 王闻晞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个刚烤好的汉堡,“还有没有钱了?” 王仰春接过汉堡,咬了一大口,坦坦荡荡地伸出手掌,“没了,女王大人,给点零花钱吧。” 王闻晞白了他一眼,“赶紧吃,吃完了帮我带孩子,干得好,才有票子。” 王仰春今日劳役,正式拉开帷幕。 陪上早教课,陪着逛儿童展览,陪着购物,最后,陪着去玩淘气堡。 看着两个小身影在各种滑梯、球池、蹦床间不知疲倦地穿梭、尖叫,王仰春背靠着防护网,感觉参加铁人三项,都没这么掏空过…… 王闻晞接完电话回来,两人并排坐在跳跳床的边缘,布面随着远处孩子们的跳跃微微起伏。 “咱爸前几天去体检了。”王闻晞轻轻开口。 王仰春闭着眼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查出问题了?” “没。”王闻晞摇了摇头,“有点高血脂,但问题不大,他一直都有吃药。” “嗯。” “你听到的那个病危的消息,应该就是那时候传出来的,”王闻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爸当时还做了全套的癌症筛查,估计是被有心人拍了照片,添油加醋了。” “哦。” “其实这种事儿,好多次了,基本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出王冠身体不行了,甚至……有时候会直接传出已经去世的消息。”王闻晞停顿了一下,转向王仰春,“但是托王少爷的福,咱家媒体监察这块,一直都重点抓着来着。” “好,姐,我错了,别跑题。”王仰春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王闻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按理来说,消息应该第一时间都封锁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仰春沉默了几秒,“蒋永臻说的。” “蒋永臻?”王闻晞满脸诧异,“你最近在雍德?” 王仰春点点头。 “他……最近怎么样啊?” “卧槽!不是吧,王闻晞?!你俩不是吧?!”王仰春猛地坐直身体。 “你给我小点声!”王闻晞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王仰春胳膊上。 王仰春揉着胳膊,脸上却绽开一个促狭的笑容,“你俩……你俩这可太有意思了!这互相打听的劲儿……” “他也打听我了?” 王仰春大幅度地点着头,“打听了打听了!那家伙,想要入赘王家之心,根本没死!” 王闻晞笑了起来,“他没成家啊?” “家是没成,但没有女朋友我就不知道了,要不要我帮你打探打探?”王仰春故意凑近王闻晞,脸上堆满了坏笑。 “走开吧你!”王闻晞推了王仰春一下。 王仰春贼兮兮地又凑近了些,“姐,听弟弟一句劝,念念不忘不一定有回想,但是——”他故意拉长了音调,“一炮肯定能泯恩仇!” “王仰春!!”王闻晞瞬间炸毛,作势又要打。 王仰春反应极快,借着蹦床的弹性,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向旁边弹开,躲过攻击。 “真的!姐,你考虑一下呗!雍德欢迎你!” 王闻晞招招手让他回来,“别贫了!我可能过段时间,还真得过去一趟处理点事,你还要在那边待多长时间啊?” “我……”王仰春慢吞吞地蹭了回来,“就不待了吧。” 王闻晞皱了皱眉,“对了,孙莱莱的事儿,你上次也没说完,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没再管吧?” “没管。”王仰春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就你那散财童子的样儿,你能没管?”王闻晞不信。 “没管。”王仰春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下去,“刚开始想管来着,后来……我……给你打了电话,我也明白了,不管了……也管不了。” 王闻晞看着他,扁着嘴点了点头。 王仰春的目光重新投向淘气堡里的两个小魔丸,“多找点人帮你吧,这也太累人了……” “那你就回来帮我呗。”王闻晞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王仰春一愣,随即看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玛卡巴卡……” “……” 王仰春扶着跳跳床旁边的防护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去买杯喝的啊。” 逃离了那片喧闹的儿童区域,王仰春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乱逛。 忽然,他路过一家光线幽暗,氛围考究的店铺。 他走过去,又倒退回来。 橱窗里的一副眼镜吸引到了他的注意。 王仰春走进这家眼镜店。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店员带着温和的微笑迎上来。 王仰春的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镜架,“我想帮别人配副眼镜。” 店员保持着专业的微笑,“先生,是这样的,配镜最好还是本人亲自来验光试戴,这样能确保最佳的舒适度和视觉效果……” 没等她说完,王仰春就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有这东西,你 看看能行吗?” 照片上是他昨天拍的蒋永昼的验光数据。 店员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这……这验得也太全面了!先生,您朋友是眼睛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我不知道啊。” 店员再次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点点头,“先生,有这些精确的数据,是可以为您朋友定制眼镜的,您只需要挑选镜框和镜片就好。” 王仰春点点头,在店里逛了一圈,最终还是走回到了橱窗前。 那是一副通体黑色的眼镜框,线条考究,镜腿处镶嵌着细碎的黑色钻石,在幽光下若隐若现,非常有质感。 王仰春指着它,“这个,拿出来我看看。” 店员小心翼翼地取出,“先生,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的大师系列限量款,钛合金主体,非常轻盈,镜腿镶嵌的是真钻,工艺和材质都是顶级的。” 王仰春举起眼镜,在自己的脸上试了试,又想象了一下蒋永昼戴上它的样子。 “好,就这个吧,镜片用最好的。”王仰春说。 “好的先生。” 片刻后,店员填完信息,拿出平板电脑操作,“镜框是限量款,价格是十五万八,顶级超薄防蓝光镀膜镜片,两片是二万二,总共是十八万整,您看是刷卡还是?” 王仰春掏出一张黑卡递了过去。 店员接过黑卡,低头操作POS机时,王仰春忽然开口,“对了,现在验光……都需要散瞳吗?” 店员动作顿了一下,脸上保持着专业的微笑,“不用的,先生。散瞳主要是针对小朋友,或者一些调节能力特别强、或者有特殊眼部状况的人才需要做的步骤,正常是不用的。” 王仰春皱着眉头,“只有小朋友配镜才会?” “是的。”店员肯定的回答,同时将签购单和笔递给王仰春,“先生,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精疲力尽的一天终于熬到了尽头,王仰春手里拎着大包小裹,回到了王闻晞家。 迎接他的,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洗漱,睡前故事和哄睡环节。 当两个小家伙终于被姐姐勒令躺下,房间彻底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安静笼罩时,王仰春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条被彻底晒干在沙滩上的鱼,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叮——”手机传来一声轻响。 王仰春疲惫地拿起手机,居然是蒋永昼。 难得啊,终于想起我了?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可点开对话框后,笑容瞬间冷却。 蒋永昼:“根据《雍德市商业银行法》及南海银行内部《员工考勤管理办法》相关规定,连续旷工3天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行为,具体处理流程如下:第1—3天:每日扣发当日工资+绩效奖金,部门内通报批评;第4天起:启动纪律审查程序,直属领导需约谈员工并书面记录;第7天:若员工仍未到岗且无正当理由,依据《劳动合同法》第39条,银行有权单方解除劳动合同,且不支付任何经济补偿。请知悉并尽快处理。” 31. 使命 王仰春一下子坐起来,差点忘个大事。 他匆匆地走到孩子的房间,一打开门,就看见王闻晞正侧卧在小棕的床上。 小家伙似乎被开门声惊扰,不安地动了一下,王闻晞立刻轻拍着他的小屁股,小棕往王闻晞怀里钻了钻,很快又安定了下来。 王闻晞抬起头,幽幽一记眼刀飞过来。 王仰春做了个告饶的手势,跪安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王闻晞走了出来,她头发微乱,脸上还带着些许倦意,“王仰春,你最好是有什么急事。” 王仰春躺在沙发上,“急事,大急事。” “说。”王闻晞走到水吧台,倒了杯水。 “南海银行要查咱们家。”王仰春说。 “为什么?” “能为什么?”王仰春翻了个身,“还不就是老头病危那假消息闹的!他们怕换帅影响太大,正让风险部调查咱们的风险敞口呢。” 王闻晞放下水杯,“这么细致的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仰春噎了一下,“呃,我现在就在……南海银行。” 世界仿佛凝固了。 王闻晞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清,“你在……哪儿?” “南海银行雍德分行。”王仰春气沉丹田道。 “王仰春,你跑银行里干什么去了?”王闻晞的脸沉了下来。 王仰春哭笑不得,“姐,我怎么总整的我跟反派似的呢?我去搞调研的!” “调研?”王闻晞嗤笑一声,放下水杯,“调研需要你王大少爷去当小职员?快说!!!” 王仰春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看向儿童房,“你小点声!一会儿把孩子吵醒了!” 王闻晞瞪着他。 王仰春背着手踱步,“小弟我夜观天象,掐算出,国家肯定要在雍德落地一个大型基建项目,我预判了三个地块,但囊中羞涩,目前现金流只够押注一个。想精准下注,就必须看到《雍德市基建风险评估报告》!”他虚空中抓了一把,“然后蒋永臻告诉我,南海银行是雍德市“城市发展基金”托管行,南海银行风险部就有权调阅那个报告,而他弟弟蒋永昼,就是南海银行风险部的副主任。” 王闻晞皱着眉头,“你进银行,为了泡蒋永臻他弟?” “……”王仰春被噎个半死,“什么啊,蒋永臻说他弟钢板一块,油盐不进,托关系走后门?想都别想!然后我看风险部在招聘,我就富贵险中求,我寻思混进去,我自己就能找机会看那份报告了。” “那你看到了吗?” “没。”王仰春忽然兴奋地看向王闻晞,“你也听到信儿了是不是?” 王闻晞脸已经跟碳一样了,她一字一顿地说:“雍德市云栖谷地块。” “对对对!我也是相中那儿了。” 王闻晞指着王仰春,“你最好告诉我,你没碰。” “我没碰,后来……出了点状况,我就……忙别的去了。” 王闻晞叹了一口气,“你要是买了,我现在就掐死你。” “……” 王闻晞抬起头,“国家要在雍德落地的是全国金融风险防控与智能监管平台,简称金监平台!这不仅仅是基建,这是要打造国家级金融数据中枢!选址就在雍德!现在上面正在和几家顶级集团谈总集成和总承建权,远瞻是核心竞争者之一!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在推进这件事!” “卧槽……”王仰春明白了姐姐刚才的杀意从何而来。 他要是买地了,到时候就算是关联交易,王氏有可能直接丧失入场券。 王闻晞走到王仰春身边坐下,“拿下这个项目,意味着锁定未来十年金融科技、监管科技、风控算法赛道的绝对话语权!是远瞻转型的关键!” 王仰春倒吸一口凉气,他猜到项目重要,但没想到是这种量级的核弹。 王闻晞扯了扯嘴角,“不过,你作为一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商业嗅觉倒是挺灵敏的。” “……”王仰春礼貌微笑,“姐,夸人可以好好夸的,不用这么扎心。” “但是仰春。”王闻晞身体微微前倾,把手放在王仰春的胳膊上,微微用力,“家里这么大个集团,这么关键的项目你不闻不问,跑到一个地方分行的风险部去打杂?这件事儿,想起来我还是想抽你。” 王仰春往沙发里一瘫,“来吧,你打吧,你打死我。” 王闻晞没理会他的耍赖,眼神若有所思地飘向远处,“蒋永昼……我记得他不是学计算机的吗?他怎么去银行了?” 王仰春一脸无语,“你什么时候知道蒋永臻有弟弟的?我是这次找他才听他说的!” 王闻晞瞟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含义极其丰富,足以让王仰春脑补十万字爱恨情仇的冷笑。 “这重色轻友的犊子!”王仰春立刻忿忿不平地跳起来,“之前跟我称兄道弟多少年?从来没跟我提过他还有个弟弟!结果你俩这关系,知道的倒透彻!!” “你现在是已经辞职了吗?” “没啊!本来那天要去办离职的,结果听着老头的信儿,我不就跑了吗。”王仰春晃了晃手机,“蒋永昼刚发信说我旷工,我才想起来这茬,他估计在查远瞻敞口的事儿呢。” 王闻晞沉吟了一会儿,“敞口是小问题,但你不能辞!你得回去!” “啊?”王仰春懵了。 “银行内部能有一个自己人,还是是风险部这种核心位置,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天赐良机!”王闻晞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仰从,“仰春,你明白这个金监平台意味着什么吗?它需要海量的、真实的、实时的金融数据进行测试和模型训练!你在银行内部,这些数据的获取、合规性验证、甚至某些非关键敏感信息的提前预判,都会容易得多!效率会高好几倍!” 王仰春指着自己鼻子,一脸难以置信,“我……是成商业间谍了吗?” “你原来不就是吗?”王闻晞挑眉,“只不过从原来的小打小闹升级到为国效力了。” “……”王仰春被姐姐的大饼噎得说不出话,“姐姐,百亿项目间谍?你不怕我被抓起来啊?” “不怕。” “……”

“我知道你有分寸,而且,我会给你最好的后勤保障。”王闻晞说。 “……” 王仰春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不行,姐,这绝对不行。我也是有底线的……这太过了……这背离了我……” “多少钱?” “不不不。”王仰春连连摆手,“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是……” “两百万。”王闻晞眼皮都不抬。 “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三百万。” “有点过分了啊,姐!” “五百万,现金,立刻到账。”王闻晞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王仰春。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成交。” 第二天,王仰春肩负着振兴家族的重担,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雍德的航班。 飞机在雍德机场降落时,已是下午,王仰春在南海银行前,看了看自己的车,想了想,还是把满满的行贿品放到了车里。 走上八楼,王仰春来到蒋永昼的办公室门前,笃笃笃,敲了三下。 “请进。” 王仰春推开门,一眼便看到蒋永昼鼻梁上那副崭新的眼镜。 那眼镜是深色、上半包围式的黑框,相较于原先那副,更像是给一位古板的老学究量身定制的,透着一股老气横秋。 “换眼镜了,蒋主任!”王仰春嘴角微微上扬。 蒋永昼略略点头,扫了一眼王仰春,“手续办完了?” 王仰春正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放在蒋永昼的桌上,“什么手续?” 蒋永昼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扫了一眼那袋巧克力,“你不是要离职吗?” “没有啊!没有的事儿。” 蒋永昼看着他,像是定格了一样。 王仰春被蒋永昼这副模样逗得差点破功,他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蒋主任,我就是……那天有点EMO,EMO你知道吗?就是情绪特别DOWN的时候,你没有吗?” “我没有。”蒋永昼面无表情道。 “你有,你怎么没有,你发烧就是一种EMO的表现,我也是,当我得知我的钱追回无望的时候,我就产生了厌世的情绪,在那个瞬间,就什么都不想干了。” 蒋永昼满脸复杂地看着王仰春,“那你那天,忽然跑了,是怎么回事?” “那是……” “铃铃铃——铃铃铃——” 蒋永昼接起电话,“喂,总监。” 看着蒋永昼无暇再顾忌自己,王仰春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王仰春目光扫过八楼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平台,想到还要在这里再待上一段时间,一种奇异的、有些荒诞的安定感竟然油然而生。 他慢慢地掠过一个个忙碌或摸鱼的身影……笑容忽然凝固了。 王仰春走回自己的工位,看到原本摆放在上面的文件、马克杯,还有那两盆开得正艳的蝴蝶兰,都不见了踪影。 他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那个陌生人问:“哥们,你谁啊?” 32. 小鞋 蒋永昼刚放下电话,就听到了门外异常的喧哗。 他打开门出去,一眼就看到了王仰春和黄朗吵了起来。 “王仰春!”蒋永昼皱起眉头,“你干什么呢?” 王仰春猛地转过头,他指着黄朗,“这人谁?!为什么占我地方?!我东西呢?!” 蒋永昼的目光在王仰春和黄朗之间扫过,叹了口气,“这是新来的同事,黄朗,负责档案整理。你之前说要离职,之后消息不回,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昨天黄朗报到,我就让他坐这里了。” “蒋主任!”王仰春脸上的难以置信瞬间转化为被背叛的刺痛,“就三天!我就走了就三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人间蒸发三年了!” 蒋永昼一脸无语地看着王仰春,他目光扫过再后面空着的工位,“那边不是还有位置吗?随便换一个不行?非得在这儿大吼大叫?” “我就要这个位置!这是我算过的风水吉位!”王仰春叫嚣道。 “……” 蒋永昼彻底无言以对,他看都没看无理取闹的王仰春,直接转向黄朗,语气稍缓,“不好意思,黄朗,麻烦你换个位置吧。” 黄朗脸色难看,没吭声,只狠狠剜了王仰春一眼,就开始收拾东西。 王仰春则抱着胳膊,下颌微抬,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享受着“领土光复”快感。 然而,黄朗离开后,他刚坐下,就瞥见蒋永昼办公室的门开了。 蒋永昼已脱去西装外套,换上一件黑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目不斜视地走向电梯间。 王仰春看了眼时间,拔腿就跟了上去。 “喂!蒋主任。”王仰春推开电梯间的玻璃门,“你去哪儿?” 蒋永昼按了下行键,没理王仰春。 “下班了?这才几点啊?你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 蒋永昼缓缓转过头,眉头紧锁,“我还需要向你汇报行踪吗?” 王仰春被噎了一下,“问问怎么了?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 蒋永昼不再理会他,转过头去盯着紧闭的电梯门。 “叮——” 门开,蒋永昼一步跨入,转身,按键。 颀长的身影立在轿厢中央,与王仰春一里一外,遥遥对视。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蒋永昼薄唇微启,“关于你过去三天无故缺勤,写一份书面报告,今晚之前交给我。” 第二天下午,王仰春拿着从饮水机里接的纯净水,给他的宝贝蝴蝶兰泡澡。 手机“叮铃”一声脆响。 他随手拿起,屏幕亮起:【本月实发工资:1728.50元】 王仰春先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下一秒,一股被羞辱的暴怒直冲天灵盖。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到两千块?!这他妈算什么? 他王仰春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寒碜的数字?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蒋永昼那个死古板、假正经在公报私仇! 在用这种最下作的方式给他穿小鞋! 王仰春带着一身毁天灭地的戾气,直奔蒋永昼的办公室。 “砰——!” 门被狠狠撞开,巨大的声响让室内正在交谈的蒋永昼正和瞬间僵住。 几秒死寂后,黄朗看向眉头紧锁、脸色不算好的蒋永昼。 蒋永昼点了下头,示意他离开。 黄朗如蒙大赦,飞快地从王仰春身边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一关,办公室只剩下两人,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蒋永昼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满目疲惫与无奈,“你又怎么了?” “我怎么了?”王仰春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蒋永昼光洁的办公桌上,“蒋永昼!你他妈还问我怎么了?是我要问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我什么意思?” 王仰春发出一声嗤笑,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然后像甩出暗器一样,将手机滑向蒋永昼! 蒋永昼拿起,脸上浮现出错愕,“这……怎么会这么少?”他抬起头,看向王仰春。 “装!接着给我装!蒋永昼,你他妈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王仰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蒋永昼,“我他妈累死累活,给你当牛做马干了一个多月!就因为三天没来?你把我整个月的绩效全扣光了?!一千七百块!蒋永昼,你打发叫花子呢!” 蒋永昼皱着眉,一副困惑的样子。 王仰春大步绕过桌子,一把夺回自己的手机,“蒋永昼,我本来还以为你只是情商低,死脑筋!现在我看明白了,你这死孩子根本就是纯坏!蔫坏!” “我怎么了?”蒋永昼也被他这接二连三、毫无道理的指控彻底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王仰春!你无故旷工三天,让昨天你交情况说明,你也没交,按银行明文规定的规章制度扣罚绩效,有什么问题?!你跟我吼什么?!” “问题?问题大了去了!”王仰春指着蒋永昼的鼻子,“咱俩什么关系?!啊?你就这么对我” 蒋永昼懵了,“咱俩……什么关系?” “咱俩……” 王仰春想说“蒋永臻”,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他不能暴露。 蒋永昼半张着嘴,等待着下文。 王仰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上来,他猛地俯身靠近蒋永昼,压低了声音,“咱俩是同居关系!不清不楚的同居关系!” “……”蒋永昼僵住了。 王仰春脸上露出恶毒而得意的笑容,他进一步压低声音,“你当着我面行不轨之事!我还看过你的黑屁股!” 蒋永昼瞬间如遭雷击,脸和脖子瞬间涨得通红,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王仰春,“你……你说什么?!” 王仰春欣赏着他的失态,脸上恶毒的笑容更盛,“我说你黑屁股,黢黑黢黑的屁股!” “王仰春!!!”蒋永昼爆发出一声怒吼,手指向门口,“你给我出去!” “呵!”王仰春发出一声极其欠揍 的嗤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停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着身后那个气得满脸通红的蒋永昼,嘴角勾起一个恶劣至极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蒋主任,您就等着吧。明天,整个南海银行,上上下下,所有的公告栏、茶水间、甚至你那个宝贝档案室的门上,都会贴满你的——黑、屁、股!” 说完,王仰春拽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蒋永昼被气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他气儿还没喘匀,“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还是王仰春! 他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哦,对了,蒋主任,还有您这副新眼镜,真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丑、爆、了!” 砰!门再次被狠狠甩上。 华灯初上,城市的血管里流淌着车灯汇成的光河。 王仰春猛踩油门,银色迈凯伦如同一头无处发泄的暴躁野兽,在拥挤的车流中左冲右突。 他刚才打给蒋永臻,想找他喝酒,可他不接电话。 终于,蒋永臻回拨了。 王仰春猛地一脚刹车,将车粗暴地停在路边,“哎哟,蒋局,日理万机啊?终于忙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蒋永臻带着笑意的声音:“别闹了,仰春,有何指示啊?我这刚开完会,喘口气。” “出来喝酒。”王仰春言简意赅。 “喝酒?你还在雍德?”蒋永臻的声音满是意外。 “嗯。”王仰春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估计……还得在这儿,呆一段时间。” 蒋永臻那边沉默了几秒,“我这……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大约四十分钟吧,四十分钟能等不?” “能,四小时都能等……”王仰春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一家灯火通明的咖啡馆。 突然,他整个人一愣,猛地坐直,身体朝副驾驶的车窗倾过去。 蒋永昼!!! 那个下午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蒋永昼,此刻正端坐在靠窗的位置。 而他身边,紧挨着一位妆容精致、烈焰红唇、穿着深V领紧身短裙、曲线毕露的职业女性。 蒋永昼还戴着那副破眼镜,抱着那个不离身的死笔记本,正边听边记。 然而,旁边那位女士的姿态却远没有蒋永昼那么正派。 她微微侧身对着他,身体曲线展露无遗,一只穿着尖细高跟鞋的脚,在桌下有意无意地刮蹭着蒋永昼的西裤裤脚。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佻。 而我们的蒋记录员仿佛无知无觉,专注笔记,稳如泰山。 “仰春?仰春?”电话里,蒋永臻的声音传来。 王仰春的目光死死锁在咖啡馆里那对身影上,尤其聚焦那只不断撩拨着蒋永昼裤脚的高跟鞋。 他嘴角缓缓勾起,“在呢,蒋局。”他对着电话,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先忙你的吧,我这边……遇到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33. 老师 咖啡店的甜腻香气仿佛还粘在鼻腔里,蒋永昼低着头往家走。 走了一会儿,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一回头,看到那辆银色迈凯伦里,王仰春不怀好意的脸。 “蒋主任!”王仰春的声音在斑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轻佻,“上车啊,送你回去!” “不用了。”蒋永昼头也没回。 片刻后,脚步声自身后急促响起,蒋永昼的肩膀被王仰春搭上。 “蒋主任,不是我说你!刚才那大姐看你眼神都拉丝了,你怎么就不知道给个反应呢?”王仰春作势要去碰蒋永昼的眼镜,被蒋永昼躲开。 “我看看是不是你新眼镜度数不够?” 蒋永昼甩开王仰春的胳膊,大步向前。 “啧!”王仰春不依不饶地又凑过来,“说说嘛,嫌弃人家哪点?脸蛋?身材?年纪?我跟你打包票,就刚才那氛围,你但凡主动点,甭管亲嘴儿还是上垒,那都水到渠成!” 蒋永昼牙关紧咬,加快脚步。 王仰春的聒噪像浇不灭的野火,他紧贴着蒋永昼的肩膀,继续喋喋不休:“行啊蒋主任!进度够快的!我就走了几天?你这么大进展?哪儿捡的宝?”他摩挲着下巴,“她是干嘛的,同业吗?哪儿认识的?相亲还是网恋?我看她挺时髦啊!” 蒋永昼几乎要跑起来。 “哎!”王仰春小跑着追上,干脆绕过蒋永昼,在他前方半步倒退着走,“蒋永昼,我发现你品位挺专一啊?就喜欢比你大的?”他歪着头,打量着蒋永昼,“你前女友就够成熟,今天这位更是……啧啧,我猜她孩子都得高考了吧?二婚?三婚?你说话嘛~” 蒋永昼紧闭着唇,腮帮的肌肉因为忍耐都有些颤抖。 “我刚才可都看见了,她那鞋尖那么长,在你腿上撩来撩去的,你咋不踩她呢?” “……” “那你前两天为什么那么使劲地踩我?” “……”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 王仰春的声音,就像是一群夏夜里驱不散的毒蚊,疯狂地叮咬着蒋永昼已然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小区大门熟悉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蒋永昼心头一松,仿佛看到了解脱的曙光。 然而,王仰春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放手!”蒋永昼忍无可忍,积蓄的怒火瞬间爆发,狠狠甩开了王仰春! 蒋永昼的力道之大,差点让王仰春摔倒。 “你干什么!”王仰春稳住身形,脸上的嬉笑褪去。 蒋永昼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王仰春,“王仰春,我真的、非常、非常不理解……一个人,到底闲到什么地步……才会干出,下班后花两个小时,去干盯梢同事这种烂事的?!”他深吸一口气,“但凡你脑子里有一点正经事儿,都不会干出这种无聊透顶的勾当!” “谁盯梢了!”王仰春梗着脖子,“我……我就是恰好路过!看了会儿怎么了?” 蒋永昼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点了点头,“行。” 王仰春往前凑了半步,挤出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哎,我真挺好奇的,你俩那是干什么呢?好像签文件似的,什么东西啊?该不会……签什么契约,打算协议结婚吧?” 蒋永昼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竟扯开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 开始是压抑的几声低哼,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控制。 他笑着笑着,抬手摘下了眼镜,他用手掌粗暴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显得认真古板的牛牛眼,赤红一片,又大又湿,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蒋永昼重新戴上眼镜,脸上挂着疲倦的笑,“你说的那个大姐,是乔老师,她是我在网上知识付费平台找的一个金融老师,按小时付费的。” 王仰春愣住了。 蒋永昼的视线没有聚焦在王仰春脸上,而是落在他身后的虚空,“你走的第二天,行里开会。行长当众点名,让我在下周的季度经营分析会上,做全行资产质量汇报。” “啊?”王仰春满是困惑地看着蒋永昼。 “我当时也是你这反应。”蒋永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更深,也更惨淡,“会后,我去问风险总监,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风险总监帮我分析说,可能是行长刚从金融峰会回来,有什么新想法了,让我好好把握,是个好机会。” 王仰春迟疑了片刻,“全行资产质量汇报……为什么让你做?!” “为什么让我做?”蒋永昼重复了一遍,脸上那个空洞的笑容终于碎裂,“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最近一段时间,郭行长在会上总是捧我,说我优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建议多给年轻干部机会。”他冷笑一声,“实际他就是快易贷的烂摊子没砸死我,他要换把刀杀我。” 季度经营分析会?王仰春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例会,这是银行每季度的核心会议! 所有高层、各业务条线、主要部门负责人齐聚一堂,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目标的推进和战略执行的调整。 在这种场合被点名做专题汇报,本身就是一种瞩目。 最关键的是,汇报完,会有现场质询环节。 那些行长、副行长们,还有利益攸关的公司部、大客户部头头们,必然会抛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们会趋利避害,对所有不利于本部门的事情质疑,尖锐无比。 况且,全行资产,这铺得也太大了。 王仰春仿佛已经看到蒋永昼站在那个空旷的讲台上,面对台下无数质疑、挑剔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被刁钻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的画面。 坐实不懂业务、靠关系上位是小事,如果被降职或是调离风险部,将会对职业生涯蒙上永久的阴影。 郭行长这一手捧杀,真是妙计! 蒋永昼的视线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王仰春脸上,“王仰春,我大概没跟你说过……我不是金融科班出身,我看那些公司的资产负债表、现金流 量表、利润表……就像在看天书。”他痛苦地闭了下眼,“我跟个贷部、公司部要相关材料,他们搪塞我,然后我就自己找,结果我找到了两份截然不同的资料……就像拿着两块走得不同的手表,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个。”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忽然感觉有点心疼。 蒋永昼深吸一口气,“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太多地方不懂……但是,行里没有人能帮我,我也信不着他们。然后我问AI,他的中译中……我更听不懂。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才想到花钱,找个老师……最起码能答疑解惑,点拨我一下呢。”他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你刚才……应该都看见了,这位乔老师……她想泡我……” “……” “王仰春,以上……就是你消失的这三天,我的全部经历。”蒋永昼望向王仰春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了,“我不知道你这三天干了什么……但我觉得你回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说句不该说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着王仰春,“你……不是嗑药了吧?” “……” “都是成年人了,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蒋永昼有种教导主任般的苦口婆心,“但有的……东西……真的不能碰。” 王仰春哭笑不得,“我没嗑药,蒋永昼。” 蒋永昼点了点头,“行,那你好自为之吧,我回家了。” 王仰春愣在原地,他都不忍回头去看,被重担压垮了脊梁的蒋永昼。 “对了,王仰春。”走出几步,蒋永昼没有回头,“关于你工资的事,我问过人力了……她还没回我。明天上班,我会再去找她们。如果有不合理、不对的地方……就算单位不给补……我自己……也会补给你的,你不用担心。” 说罢,蒋永昼的脚步声,消失在风中。 蒋永昼回到家后,直接陷进了沙发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胃里传来抗议,他才挣扎着起身。 拖着步子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灌满水壶,按下开关。 几分钟后,水壶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蒋永昼取出三袋方便面。 刚要撕开塑料封口,就传来门铃的声音。 蒋永昼动作一顿,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怎么还是王仰春? 蒋永昼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了数秒,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沉甸甸、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大纸袋就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蒋永昼的怀里! 紧接着,王仰春拉着他那巨大的行李箱,极其自然地虚推了一下蒋永昼的肩膀,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你又干什么!”蒋永昼怀里抱着那个温热的纸袋,一脸错愕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抬手看了一眼表,“袋子里是给你打包的五份意大利面,现在七点四十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蒋永昼,“给你二十分钟吃饭时间,八点钟整,我们的金融课堂,准时开始。” 34.试讲 “什么金融课堂?”蒋永昼抱着那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大袋子问。 王仰春没理会他的疑问,仿佛回到自己家。 他把行李箱随意地杵在客厅中央,然后径直拉开玻璃门,走出全景阳台。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璀璨星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别问那么多了,快吃吧,一会儿该耽误高纯度的知识吸收了。” 蒋永昼还是觉得王仰春嗑嗨了,奈何食物的香味实在太过霸道,他最终妥协,走到餐桌旁,打开了袋子。 整整五大盒子海鲜意面!!! 浓郁香气弥漫开来,瞬间抚平了蒋永昼满身的倦怠。 第一盒刚吃了一半,厨房那边就传来王仰春的声音,“哟,蒋主任,还真是上火了啊,食量都惨遭腰斩了?” 蒋永昼循声望去,只见王仰春正捏着三袋被冷落在一旁的方便面,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过了一会儿,当蒋永昼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时,王仰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 “谢谢你的吃的,多少钱?我转你。”蒋永昼打了个饱嗝说。 王仰春摆了摆手,“不用,蒋主任,咱俩的账……之后再慢慢算。” 蒋永昼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王仰春竖起两根手指,又加了两根,“我刚才打听了一下,这季度的经营分析会,就在下周一!你满打满算只剩两个整天和两个晚上了!”他顺手捋了一把额前碎发,姿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在此期间,我会对你进行1对1的VIP培训,确保你不会在全行领导面前丢人现眼。” 蒋永昼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 “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王仰春的自尊心莫名被刺痛了。 蒋永昼这次是实实在在地闷笑了一声,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王仰春气笑了,“我!我可是赫尔……河儿……邦庄大学金融系货真价实的高材生!你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居然还笑话我?” “说实话,王仰春。”蒋永昼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在你入职之前,我都没听说过这个大学。” 王仰春清了清嗓子,“蒋永昼!知识不分高低贵贱!就凭你现在这狂妄自大的态度,你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哈哈哈……”蒋永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见王仰春就想笑,他用力扳住疯狂上扬的嘴角,“那……那也不能你说行就行吧?就算是中学生请家教,还得有试听呢。” “你他妈的……”王仰春气结。 “你看。”蒋永昼立刻打断他,“就你这个师德,就很有问题。” “你找那个师德就没有问题,想睡自己学生!!!” “……” 客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王仰春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行!我不跟你扯那些没用的!试讲就试讲,你不是说你有很多看不懂的问题吗?你问!随便问!要是我回答得有一点儿让你不满意,让你听不懂,或者你觉得是错的,我立刻走人!” 蒋永昼看了他几秒,最终,他缓缓起身,走向放在沙发旁边的黑色双肩电脑包。 他回到餐桌,先是掏出黑色硬皮笔记本,接着又拿出了厚厚一沓纸质材料。 准备好东西,蒋永昼抬起头,望向还杵在原地的王仰春,“你来啊。” 王仰春眼神一挑,“你叫谁呢?” “叫你啊,不然我在叫阿飘吗?”蒋永昼满眼无奈。 王仰春夸张地指着自己,“啊,你叫我呢?我叫什么啊?” “……”蒋永昼彻底无语,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王、仰、春!” “哼。”王仰春下巴微抬,捋了捋头发走过去,“叫我TeacherWang!” 蒋永昼闭了闭眼。 王仰春走到蒋永昼对面坐下,随后抱着双臂,摆出目空一切的架势,“问吧!” 蒋永昼将一摞厚厚的全行资产质量分析报告推了过去,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监管指标表格下方,“全行逾期90天以上贷款与不良贷款的偏离度……这里,他们为什么明明逾期超期,却只做关注类认定,不划入不良?”蒋永昼的指尖用力戳着那个被红圈锁定的数字,“根据我背熟的风险分类准则,债务人无法足额偿付本息,就应该归为次级,可系统里大批逾期贷款,还停留在关注类,解释就一句基于客户经营情况审慎判断,审慎在哪里?依据是什么?还有这儿……” 看到蒋永昼细密的批注,王仰春心头一跳。 这小子……是真下了苦功啊! 那些精准的准则引用、复杂的计算草稿,无不显示着蒋永昼严谨扎实的逻辑能力,以及……面对金融汪洋时,用蛮力划船的笨拙与努力。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 看到王仰春愣神,蒋永昼脸一下垮了下来,“你也不会是吗?” “嗯?”王仰春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你那什么丧气眼神啊?我是没想到……你第一个问题就直戳报表粉饰的核心,有意思。” 蒋永昼没接话,只是用手撑着脸,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把风险分类办法背得滚瓜烂熟,用代码写了三套判定模型,可就是算不出他们‘审慎判断’的口径逻辑。” “因为关键不在准则和模型,蒋永昼。”王仰春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从容开口,“看这里,全行不良贷款率被压在监管红线内,靠的不是真实风险出清,而是分类腾挪——把本该进不良的贷款,滞留在关注类,报表立刻好看。监管要求逾期90天以上应入不良,他们就用展期、借新还旧、重组,把逾期天数强行压回去,再用‘经营暂时好转’的定性描述,保住关注类认定。”他抬眼看向蒋永昼,“你用代码跑的是死规则,银行玩的是活口径。你眼里的违规,在他们那叫指标调节,是保住报表、应付考核的常规操作。” 蒋永昼愣住了,王仰春能看出来这位学生给他的正反馈,眼前的迷雾散开了。 “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想录下来。”蒋永昼说。 王仰春苦笑一声,“你录音干什么,我就在这儿,你有问题就问啊。还有别的吗?” 蒋永昼立刻低下头,在厚厚的资料中翻找。 看着蒋永昼专注的神情,和密密麻麻的标注重点,王仰春不仅陷入了沉思。 纸上得来终觉浅。 蒋永昼能把五级分类、拨备覆盖率、不良偏离度的定义一字不差复述出来,可一笔贷款该入关注还是不良、拨备计提该多该少、报表数据是真实还是修饰,全靠对企业经营、监管导向、管理层意图的 综合判断,是经验堆出来的嗅觉。 蒋永昼像是一个掌握了所有零件图纸的工程师,却没人告诉他如何在实际组装中处理那些图纸上没有标注的缝隙、公差和应力变化。 “还有这儿!”蒋永昼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又翻到一页,指着另一处,“我查到银行上报银监局的大额授信数据,和内部风控台账对不上!单一集团客户授信集中度,监管红线是15%,报表里刚好卡着14.8%,可我拆分明细,把关联方、隐性授信全并表,实际早就突破20%!两个口径,两套数据,哪个是真的?还是说……全是为了过关做的假账?” “来,看这儿……” 大约两个小时后,蒋永昼果然吸收了高纯度的金融知识。 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继续?”王仰春问。 “不行了。”蒋永昼轻轻摇头,“我现在感觉劲儿使大了,都会把知识甩出去。” 王仰春笑了笑,起身去倒水,“怎么样,蒋主任,对于本次试讲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特别满意!王老师!”蒋永昼坐直身体,像是看偶像一样,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轻哼一声,咕嘟咕嘟喝水,他轻擦唇边的水渍,“那……传授了这么神圣宝贵的知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呃……”蒋永昼迟疑地一会儿,“知识付费平台的老师,是每小时600钱,你讲得比她好太多了,我给你加钱!800每小时,怎么样?” 王仰春看着他这副急于“银货两讫”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他踱步回到蒋永昼的对面坐下,直视蒋永昼的眼睛,“蒋主任,我不要钱。” “那你……” “我这个月工资……惨绝人寰地就开了一千七百块,资金链断了……”王仰春眨巴着眼睛,扫了一眼沙发的位置,暗示意味十足。 “你可以住我家。”蒋永昼秒懂,语气轻快,“就像原来一样。” “哈!太好了,我正是这个意思。” “你可以住楼上,你住卧室。”蒋永昼一脸的尊师重道。 王仰春摇摇头,“不要,我还是住厅里,这儿挺好,敞亮。” “那好吧。”蒋永昼皱着眉头。 “你是还有什么问题吗?蒋主任。” “呃,我就是……”蒋永昼犹豫了一下,“你是真的……没嗑药是吧?” 王仰春脸一下撂了下来,他眯起眼睛,“蒋永昼,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鬼形象啊?” 蒋永昼尴尬地笑了一下。 王仰春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背着手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蒋主任,我不敢自夸是什么五讲四美三热爱的青年,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你应该也能看出,我是个有良知,有基本底线的人!不该碰的,我觉得不会碰!不像有些人……”他猛地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看着老实巴交、跟个三好学生奖状成精似的,背地里把银行app给入侵了。” “……” 王仰春踱回蒋永昼面前,居高临下,“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蒋永昼摇头。 王仰春这才像是满意了,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散漫又掌控一切的神情,他微微倾身,伸出右手,“那蒋主任,预祝我们新同居生活……愉快?” 35.炸药 暖黄的灯光下,餐桌上精致的四菜一汤已经见了底。 蒋永昼收拾完碗筷,刚出厨房,就看到王仰春下巴抬了抬,“汇报大纲初稿,说说看。” 昨天,王仰春托关系搞到一份《雍德市重点企业信贷异常数据及关联风险深度分析(内部参考版)》,说今晚要听蒋永昼的汇报。 蒋永昼端坐在王仰春对面,翻开笔记本,开始陈述他的分析思路。 起初还算平稳,说数据源、说样本选取、说风险分类——但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味。 某些词语被他咬得格外用力,而且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戳,戳一下,说一句,再戳一下,再说一句。 王仰春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蒋永昼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沉默。 足足十几秒的沉默。 王仰春放下手臂,身体缓缓前倾,“蒋永昼,你这汇报……是打算在季度分析会上点炸药包吧?” 蒋永昼抿紧了唇,没吭声。 桌子底下,王仰春毫不客气地踢了踢蒋永昼的小腿,“问你话呢!带了多少私货?” 蒋永昼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20%吧。” “20%?”王仰春气笑了,他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蒋主任,您可真是太谦虚了,要我说——你这稿子里的火药味儿,起码占了六成。”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点蒋永昼的鼻尖。 “你当下面坐着的那些领导是什么?吃素的傻鸟?等着你拿数据当板砖,一下一下往他们脸上拍?” 蒋永昼脸上的镇定裂开了一道缝,“这么明显吗?” 王仰春看着他,皱着脸叹了口气。 被戳破心思的蒋永昼,脑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我说你这人真是特别奇怪。”王仰春用手指关节“笃笃”地点着桌面,“看着规规矩矩、老实巴交的,可怎么总感觉——你心里憋着劲儿想去炸碉堡呢?嗯?” “……” 王仰春身体又往前倾了倾,语气放软了些,“说吧,又受什么刺激了?谁又惹着你了?” “还能有谁?还是郭傻逼,今天又逮着我叨叨了半小时!鸡蛋里挑骨头!” 王仰春嗤笑了一声,“为什么?” “你先说!”蒋永昼看着王仰春,“我明明……态度很好!到底哪儿让你听出炸药味了?” “我他妈刚才就该给你录下来,我想想你刚才是怎么说的。”王仰春闭上眼睛,模仿蒋永昼的语调:“‘雍德重工的现金流问题由来已久,我行对此风险视而不见’。”他睁开眼睛,“我问你,‘视而不见’这四个字,你是想摁到谁的脑袋上?嗯?你一个风险部副主任,在行长点名要听的汇报里,开口就先给全行相关经手部门定了罪,你是法官还是检查院?” 蒋永昼张了张嘴,像是想辩驳,但王仰春没给他机会。 王仰春拿起蒋永昼的笔记本,“再看看你这张汇报的主题,‘是谁在粉饰太平?’——好家伙,大字报都给我贴上了!” “……” “还有,你提到鼎盛集团的时候,那段话说得阴阳怪气,什么‘我行对单个集团的授信集中度风险敞口,似乎并未引起相关业务部门的足够重视’,什么‘个中缘由,值得玩味’。玩味?你让谁玩味?你是想让行长听了‘玩味’一下为什么自己手下的人在给鼎盛拼命送钱吗?你是生怕别人听不出你在暗指他们之间有利益勾连吗?” “……” 王仰春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蒋永昼的手,“再看看你自己的手。从开始讲到现在,你的手指头一直在戳,是桌子上有你仇家脊梁骨吗?你哪儿来的这些臭毛病?你以为这些情绪,台下坐着的人精们,会看不出来?” “……”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听出来的,你以为地下坐着的都是傻子,就你蒋永昼一个聪明人是不是?”王仰春在空中戳了蒋永昼好几下,“小孩儿,蔫儿坏。” 蒋永昼满不在乎地转过头,“我其实……还想了一招。” “嗯?”王仰春挑眉。 “你之前不说……有什么黑屁股吗?”蒋永昼盯着王仰春,“你发吧,发完我就彻底解脱了,也用不着讲这个了。” 王仰春彻底愣住了,“蒋永昼!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爱咋咋地吧……” “你给我滚蛋!!!”王仰春被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现在!没有什么黑屁股!只有《雍德市重点企业风险事件专项分析报告》!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世上没有一颗按钮按下去就能炸掉所有讨厌的人,炸完之后你自己还能全身而退!没有!你今天把这个火药桶点着了,第一个烧死的就是你自己!” 蒋永昼那点疯狂的小火苗,在王仰春的怒吼中,如同风中残烛,扑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蒋!永!昼!”王仰春神色陡然一厉,猛地一掌拍在餐桌上,“你给我精神点!!” 蒋永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个激灵,“嗝儿~~” “……”王仰春满腔的怒火,被嗝儿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蒋永昼坐在对面,每隔几秒身体就弹动一下,配合着一声可怜兮兮的嗝。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真是……好气又好笑。 这小孩节目怎么这么多? 半晌,王仰春发现自己愣神,他清了清嗓子,“现在情绪收一收,我们回归核心问题。”他身体前倾,恢复了导师的沉稳,“你说,行长,为什么点名让你来做这个汇报?” “还用问吗?嗝儿~”蒋永昼几乎想都没想,“行长是跟郭行长沆瀣一气的老登,看我不顺眼,想给我穿小鞋!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嗝儿~” “对!他那么大一个银行的行长,日理万机,天天啥事不干,就琢磨着怎么给你一个小小副主任穿小鞋?蒋永昼,你再想想,合理吗?用你自己的话讲,他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蒋永昼一边打嗝,一边瞪着大牛牛眼看着王仰春。 “我今天粗略地想了一下,行长刚从金融峰会回来,我估计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或者是有了什么想法,才要听这个汇报的。具体的实际原因我不清楚,但他一定有自己的全局考量!就算要搞你,也只是顺带手的一步棋!以你现在的段位,说难听点,他不会在意你的!能明白这个高度差吗?” “嗝儿~” 王仰春吸了口气,拿出一页A4纸,又拿一支笔,“现在!你把季度经营分析会上,会出席的主要领导,按部门给我列出来。” 蒋永昼拿起笔,将一行行部门名称和领导姓名罗列出来。 “ 嗯。”王仰春应了一声,一手随意地撑着下巴,越过蒋永昼的脑袋,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在你列出的这些人后面,凭你对他们部门核心KPI、日常痛点的了解,加上对这次汇报主题‘雍德市重点企业风险’的判断,把凡是这场汇报的内容能直接捅到他们心窝子、或者未来可能跟他们部门产生重大关联和冲突的,全部给我打钩!” 蒋永昼开始勾画,“好了,嗝儿~” 王仰春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名单,只有五个部门后面打了勾,“剩下的,全部划掉。” 蒋永昼依言划掉。 “好,核心就是这五个!”王仰春点在蒋永昼的本子上,“在这五个部门后面,写出他们部门的核心诉求!他们最想从这场汇报里听到什么?他们最不想听到什么?他们最怕什么?他们最想推进什么?” 蒋永昼有些怔愣,呆呆地看着王仰春。 “想听的,就是你的PPT里要浓墨重彩、重点突出的部分!数据、分析、结论,都给我砸实了,砸漂亮了!”王仰春顿了顿,“不想听的,或者可能成为他们攻击点的,你自己心里必须准备好应对的话术。逻辑要严密,数据要支撑,态度要不卑不亢。他们要是真敢质询,你就给我有理有据地怼回去。不是带着情绪怼,是用事实怼。让他们无话可说,还不得不服。懂了吗?” 蒋永昼听着记者,忽然感觉燃起来了。 看着蒋永昼眼中渐渐燃起领悟的光芒,低头奋笔疾书,王仰春这才松了口气。 蒋永昼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黑皮笔记本在旁边放着,王仰春随手拿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实在没什么绘画天赋,线条歪歪扭扭,人物比例失调。 但很会抓重点,那笨拙的笔触里透着一股子……灵性?总能让人勉强看懂他想表达什么。 翻着翻着,王仰春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手绘的四格漫画,丑得别具一格。 第一格:一个歪歪扭扭的城门楼子,上面吊着一个小人。小人画着两个大叉当眼睛,头上顶着个歪斜的三角帽,手里还拿着根曲线,一副死翘翘的样子。 第二格:城门楼下,两个火柴人脑袋凑在一起,甲火柴人头上冒出一个问号气泡,乙火柴人头上冒出一个对话框:“户部王公公。” 第三格:甲火柴人头上冒出更大的问号:“咋挂这儿了?”乙火柴人对话框:“唉,刚被骗了200万两黄金,没脸活了...” 第四格:两个火柴人一起举起一个同样画得歪歪扭扭的小横幅,上面写着:“全民反诈,从我做起!”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片刻后,王仰春深吸一口气,屈起手指,“咚咚”敲了敲蒋永昼笔记本电脑硬邦邦的后壳。 蒋永昼从屏幕侧面探出头来,他眼睛里还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脸上带着沉浸在思考中被打断的恍惚。 王仰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非常温和。 王仰春把那个黑皮笔记本翻转过去,“来,蒋主任。劳驾您——给我分析分析。这幅……伟大的艺术作品,究竟承载了作者怎样深厚的……情感内涵?嗯?” “……” 蒋永昼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他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慢慢缩回了笔记本电脑后面,“嗝儿~~” 36.比赛 周日下午,阳光慵懒。 两人刚解决完午餐,王仰春又逮住蒋永昼,将他那份汇报材料从头到尾、字斟句酌地最后过了一遍。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可能被质询的点,以及对应的应答策略。 “这里。”王仰春的手指戳在屏幕上,“如果有人问你逾期率的环比波动为什么集中在这两个月,你怎么说?” “两个月前正好是市政那个产业园项目集中到期的节点,不是系统性问题,是集中度导致的阶段性波动,环比数据看上去吓人,但同比在正常区间内。” “好。那如果有人接着追问,同期你们风控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 “有预警。去年四季度就已经针对集中度风险出具了提示函,相关邮件记录和签收记录都有存档。问题不在预警环节,在于业务端对提示函的响应周期过长——这个锅,风控不背。” 王仰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是嘴角微微往上走了那么一丁点。 直到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稳当得不能再稳当了,他才打着哈欠,拖着步子走到阳台上。 阳光正好,那把躺椅被晒得暖烘烘的,王仰春往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软垫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尽人事,听天命咯。” 意识在暖意中模糊滑向梦乡,然而,一阵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声,将他从混沌边缘拽了回来。 王仰春撑开沉重的眼皮,回头看去,只见蒋永昼套上了连帽衫,又将双肩包甩在背上。 “你干什么去?”王仰春问。 蒋永昼动作一僵,“我……有点事儿。” 王仰春笑了出来,“你个死宅,周日下午一点,你能有什么事儿?” “我有个比赛。”蒋永昼小声说。 “什么?!”王仰春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什么比赛啊?” 蒋永昼已经蹲下去系鞋带了,“就一个小比赛,你想去吗?”他抬起头,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里似乎有着期待,“想去的话……就一起?不想去的话,你继续睡,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地,王仰春已经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步行的路上,王仰春故意落后半个身位,从侧后方打量着蒋永昼。 什么比赛? 篮球比赛?编程比赛?还是……游戏比赛? 想着想着,王仰春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委屈? 有比赛怎么偷偷摸摸的?万一拿了奖,身边连个能吆喝两声的人都没有,多孤单啊。 这小蔫巴,一天到晚捅捅咕咕的,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 等等,得订束花。 不管大小,是个比赛就得有点仪式感! 赢了能锦上添花,输了也能温暖人心。 不对,参加比赛不能想输。 赢了锦上添花,赢了必须锦上添花。 王仰春掏出手机,迅速下好单,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蒋永昼的步伐。 一路七拐八绕,俩人来到了一个大商场。 他们走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大展厅,王仰春一眼中央那块硕大的LED屏。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几个巨大的汉字,配着让人血脉偾张的BGM—— “第五届‘胃震四海’大胃王争霸赛·雍德站!” 王仰春眼前一黑,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蒋永昼的胳膊,“蒋永昼,你来参加大胃王比赛,那你刚才中午张罗着吃什么饭!!” 蒋永昼眼睛眨了眨,“不耽误啊。” 王仰春看着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胃震四海”四个大字,彻底无语。 蒋永昼已经走向了服务台,他领回了一张29号贴纸,然后低头认认真真地拍在了自己胸前。 王仰春闭了闭眼,眼皮合上的那一秒里,他做完了一整套心理建设。 睁开来的时候,终于认命地接受了这场荒诞又无比真实的赛事。 王仰春跟着蒋永昼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刚一落座,环顾四周,血压又往上蹿了一截,各路豪杰正在摩拳擦掌。 左手边,一个光头壮汉正做着夸张的扩胸运动,肱二头肌鼓得像塞了两个小号橄榄球;右手边,一个穿了一身藏青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旁边还毕恭毕敬地站着个提保温杯的,瞧着不是徒弟就是助理;正前方更夸张,三个少说两百斤往上的大块头并排坐着,正对着不知道哪家媒体的手机镜头侃侃而谈,一个个都带着那种吃过一百个汉堡还没输过的自信笑容。 王仰春看着那些山一样的身板,又扭回头,目光落在身边的蒋永昼身上。 蒋永昼正没心没肺地低头鼓捣他的帽衫绳子。 一想到蒋永昼肚子里装着慢慢三大碗面条子,王仰春心态彻底崩了。 “蒋永昼,你能行吗?” “什么能行吗?”蒋永昼从兜里摸出一根能量棒,一边拆包装一边反问。 王仰春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他一把夺下那根能量棒,“我问你比赛能行吗?!你看人家那一个个的,都跟专业坦克似的!” 蒋永昼的眼神追着被抢走的能量棒,然后又抢了回来。 为了防止再度被缴获,他索性一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就当免费吃顿饭呗。” 王仰春看着他那张被能量棒撑歪了的脸,气笑了。 他竖起大拇指,“行,蒋永昼。就冲你这个心态——你干什么都能成功的。” 蒋永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儿,王仰春拿胳膊碰了碰蒋永昼,“你跟我讲讲,就……这么……别致的赛事,”他伸手指了指LED屏上那个正在往嘴里塞汉堡的卡通猪,“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朋友发我的,我看着挺有意思,就报名了。” “报名就行啊?” “不是啊,有门槛的。”蒋永昼挺了挺胸,“我可是小组赛第一。” “哎哟!”王仰春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玩意儿还有晋级?” “那当然了。” 王仰春失笑,“什么规则啊?是比吃得多还是比吃得快啊?” “比吃得快,初赛的时候,每人发一个汉堡——可大了。”蒋永昼张开手掌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尺寸,表情十分严肃,“好像一共一百人吧,选每组吃完的第 一个人,我就是其中一个。” 王仰春笑了一下。 “我得了小组第一之后,我那个朋友还不服,他也跑去赞助的那个汉堡店了,也点了那个同款汉堡,结果他连一半都没吃完。” “那他今天怎么没陪你来啊?”王仰春问。 “他今天有事,考试去了。” 正说着,工作人员推着一排餐车鱼贯而入。 不锈钢的餐车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一排排餐盘被端上来,盖着锃亮的金属盖,整齐地码在铺了白色桌布的大长桌上。 摆放过程中,有个工作人员手一滑,盖子“哐当”一声掉了,王仰春下意识看过去。 盘子上,赫然是两个硕大无比的汉堡。 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让人看一眼胃就开始隐隐抗议的大。 面包坯油光锃亮,肉饼的厚度目测超过三指。 工作人员摆放完餐盘,又在每一个餐盘的斜前方放上一瓶矿泉水。 参赛者开始进场。 王仰春背起蒋永昼的双肩包,挤到了离他最近的位置。 场边的主持人开始致谢,王仰春把手机掏出来,切到录像模式,举好。 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王仰春咽了口唾沫。 “各就各位——三、二、一——开始!!” 随着主持人一声高亢的“开始!”令下,整个赛场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吞咽声。 场中景象堪称疯狂,大多数人双手并用,将汉堡狠狠压扁,大口撕咬,汁水飞溅。 而蒋永昼,像误入原始丛林的文明人,他就像真的只图“免费吃汉堡”一样,不慌不忙地进行着拆解:面包、配菜、然后开始对付那块巨厚无比的肉饼。 他开始拆解肉饼,将肉饼掰成小块。 一口肉块,一口水。 一口肉块,一口水。 咀嚼的节奏始终如一,每咽下去一口,眉心会轻轻皱一下,然后松开。 再皱眉,再松开,像一个在默默执行枯燥任务的小机器人。 王仰春透过手机屏幕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很快,第一个汉堡消失了。 王仰春松了口气,扫了一眼场上其他人,大多数人盘子里的汉堡连一半都没解决,有人已经捂着嘴开始往垃圾桶方向跑,有人瘫在椅子上对工作人员摆手。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炸响:“哇!!3号选手!第一个汉堡已经吃完了!风卷残云!大哥,我看好你!!” 王仰春循声望去,正是那个带着助理的、体型庞大的老饕。 那人已经抓起第二个汉堡,脸上的表情从容到近乎悠闲。 王仰春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在被人忽略的小角落,蒋永昼正在拆解着第二个汉堡。 一样的流程,揭面包,拈配菜,掰肉饼。 每一步都跟第一个汉堡一模一样,可是,王仰春看出来,蒋永昼的速度已经明显降了下来。 每一口肉块咽下去,他的眉头都会皱得更深,时间也更长。 喉结滚动的幅度变大了,像是需要用更多的力气才能把食物送下去。 几次下来,蒋永昼的矿泉水空了。 37.大胃王 没有水辅助,蒋永昼的每一口都变得更艰难。 咀嚼的次数变多了,吞咽的间隔变长了,王仰春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紧。 他抬手拽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发现没什么用,而且他还发现自己举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卡顿了一下,屏幕上方出现了一条来电显示。 王闻晞。 振动沿着手机壳传到虎口,嗡嗡的,王仰春大拇指一划,挂断了。 稍等片刻,电话再次打来。 王仰春再度挂断。 又过了几秒,屏幕上开始弹信息。 王闻晞:“?” 王闻晞:“王仰春,你挂我电话??” 王仰春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蒋永昼,看着镜头里,蒋永昼正把又一块肉塞进嘴里。 渐渐地,整个赛场都慢了下来。 好多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有把餐盘推得远远的,有东张西望的。 蒋永昼的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聚拢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个穿着荧光绿色T恤的大哥,一眨不眨地盯着蒋永昼。 他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眼神。 主持人还在场内穿梭,兴奋地点评着其他选手:“看这边!8号选手也后来居上了!观众朋友们掌声在哪里!” 王仰春举着手机的手抖得不行,但视线再也没有离开过蒋永昼。 画面里,蒋永昼脸色通红,有汗顺着鬓角流下来,但他顾不得擦,专心致志盯着眼前的汉堡。 第二个汉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当盘子里只剩下最后几粒被掰得极碎的肉末时,主持人的声音又在另一头炸开:“大家注意!3号选手快吃完了!冠军即将诞生!” 这句话刺激到了荧光绿大哥的神经,他猛地跳起来,朝着主持人的方向拼命挥舞双臂,“来啊!!过来拍这儿!!这小伙子也要吃完了!!” 王仰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拿不稳手机。 他看见蒋永昼把盘子里最后一点肉渣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可是,为什么没有举手? 周围的人急了,荧光绿大哥朝蒋永昼大喊:“举手啊!兄弟!” 蒋永昼像没听见,他端起那个空盘子,仔仔细细地将盘底沾着的面包屑、细小的肉末,甚至可能只是一点油星,一粒不剩地刮进嘴里,这才慢悠悠地,举起了左手。 “29号!!29号选手完成!!”离蒋永昼最近的工作人员率先发现,大声喊道。 这一消息,让喧闹的赛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包括主持人难以置信的眼神,齐刷刷投向这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对面早已放弃的大哥用力鼓掌,脸上是纯粹的佩服。 喧嚣的声浪重新涌来,有人在喊“29号!”,有人在吹口哨,荧光绿大哥在用力拍蒋永昼的肩膀,拍得蒋永昼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工作人员小跑着往这边挤。 可王仰春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踩在棉花里。 他退了两步,找了把场边的折叠椅,跌坐下去。 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王仰春没有去捡。 他眼前像坏掉的投影仪一样,开始反复闪回同一个画面——蒋永昼皱着眉,喉结痛苦地滚动,硬生生将那块干硬的肉块咽下去。 那不是在享受,分明是受刑。 一种尖锐的心疼,混合着一股来路不明的愤怒,在王仰春的胸腔里冲撞。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找回来,然后他想起了刚才被挂断的电话。 王仰春弯腰,把扣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亮起,上面是王闻晞的消息列队——五个问号,三句语音,最后一条文字消息是:“光拿钱,不干活?” 王仰春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下了回拨。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两声之后,接通了。 “喂?王仰春?大下午的你在干什么呢?”王闻晞的语速很快。 “没干什么。”王仰春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怎么了姐?”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有点干。”王仰春清了清嗓子。 王闻晞顿了一秒,“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王仰春扫了一眼周围,蒋永昼还在领奖台那边接受工作人员的登记,“方便,你说。” “金监平台马上要开始竞标了,监管那边要求每家竞标方提供一套可以在模拟环境下跑通的初始模型,并且附上训练数据的样本报告。我们远瞻的模型已经搭好了,框架跑得不错,但有个问题,样本偏窄。监管这次评估的是全口径场景适配能力,如果因为样本不足在原型验证阶段掉分,后面技术标的评分会很被动。” 王仰春听着,“需要我做什么?” “至少需要覆盖对公信贷全流程——从授信审批、放款、贷后管理到逾期核销,每一段的实际执行记录。包括授信审批意见书里的非结构化文本,贷后管理报告里的定性描述和定量指标,逾期催收记录里的时间轴和处置节点。你那边能导出来的,越全越好。” 王仰春沉默了。 “有难度?”王闻晞问。 王仰春笑了,“这些东西不是我想拿就能拿的,需要走流程的。” “我知道,但流程的事你会有办法的,对吧?” “……我看看吧。”王仰春沉默了两秒,“明天上班我看看。” “尽快,原型验证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嗯。” 挂了电话,王仰春低着头,拿着手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王仰春抬起头,蒋永昼站在他面前。 商场明亮的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蒋永昼整个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轮廓。 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领口上还滴了几滴深色的酱汁。 一股冲动在王仰春胸口炸开。 他想掰开蒋永昼的嘴,看看喉咙里面是不是已经被那些干硬的肉渣划伤; 他想立刻找到赞助这场比赛的汉堡店,把他们店砸得稀巴烂; 他想揪住蒋永昼的帽衫领子大吼: “以后不许再参加这种鬼比赛!!” “你想吃多少汉堡我都给你买!” “米其林!黑珍珠!随你点!!” “哪怕你要吃月亮,我也给你想办法摘下来!!” “但是不许再参加这种 比赛!!” 这些句子在他胸腔里翻滚、膨胀,撑得整个胸口快要炸开。 可是他仰头看着蒋永昼,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老师,你刚才看到我比赛没?”蒋永昼眼睛亮晶晶地问。 王仰春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 蒋永昼的表情垮了一下,“啊?你没看啊……” 王仰春笑出了声,他捡起地上的手机,靠在椅背上,“人太多了,没挤过去。” “哦。”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汉堡好吃吗?” “不好吃,都凉了,肉饼也硬,面包也塌了。”蒋永昼顿了顿,“酱也不好吃。” 王仰春苦笑出来,“那以后还参加这种比赛吗?” “参加啊。”蒋永昼瞪着大牛牛眼说。 “……” 周围很吵,王仰春都能听到,荧光绿大哥在跟人描述“就那个瘦瘦的小孩”。 王仰春仰头看着蒋永昼,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蒋永昼忽然笑了。 他把手伸进帽衫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是一等奖奖金,四千块钱。 蒋永昼像是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小战士,把钱递到王仰春面前,“给你的,王老师,这是我的冠军奖金。” 周围的人声、刺眼的灯光、金监平台的竞标、远瞻的模型,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逐渐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王仰春的全世界,只剩下蒋永昼的笑脸。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王仰春如同梦游。 路过一家汉堡店,招牌亮着红色和黄色的灯,门口还贴着新品海报。 王仰春别过头,不看那边。 他不想看到任何和汉堡有关系的东西。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沓钞票。 粗糙的纸边硌着指腹,那个触感很细碎,但很真实。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骑手正站在门前按门铃,他怀里抱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粉玫瑰。 王仰春愣了一下,才如梦初醒地赶紧过去签收。 进门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捧沉甸甸的粉玫瑰,塞进了蒋永昼怀里,“祝贺你,第一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蒋永昼低头看着怀中层层叠叠的柔软花瓣,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再次漾开,“谢谢!” 这一次蒋永昼没有警惕,没有狐疑,没有上次收黄玫瑰时的表情。 他把花抱在怀里,走到沙发前坐下,心情很好地把鼻尖又凑近花瓣,闻了一下。 王仰春站在玄关,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拍在脸上,燥热的皮肤被一寸一寸地降温,太阳穴上突突跳着的血管也慢慢平静下来。 忽然,王仰春听到蒋永昼似乎在叫自己,他关闭水龙头,退到门口向外看去,“嗯?” “我问你,粉玫瑰是什么使者啊?”蒋永昼还抱着那捧玫瑰花。 “不知道,你自己查查吧。” 王仰春推回去,抽了两张纸擦了擦脸,然后对着镜子笃定道:“爱情使者。” 38.奸盗 “铃铃铃——铃铃铃——” 意识还沉在数据和汇报的深海里,蒋永昼伸出手,一巴掌拍在闹钟顶上。 今天就是季度分析会了,不敢耽搁,他揉揉眼睛,刚掀开被子—— “嗷!!”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喉咙里直接炸出来。 床边蹲着一个人。 看清是王仰春之后,蒋永昼立刻跳起来,指着他,“你干什么!!!” 王仰春蹲太久了,膝盖有点麻,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一边站一边弯腰揉了一下膝盖,“我来叫你吃早饭。” 蒋永昼惊魂未定,从另一侧翻身下床,“什么早饭?” 王仰春立在床边,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笑容得体,“以后我会不定时为你准备早餐。” 蒋永昼皱着眉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伸手在床头柜拿起眼镜,架在鼻梁上,“为什么?你有事儿求我啊?” 王仰春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瞬间僵住了。 片刻后,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能有什么事儿求你的?” “那谁知道了。”蒋永昼一边嘀咕,一边从椅背上随手抓起一件T恤往身上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穿好衣服后,蒋永昼注意到王仰春的表情,立刻笑了笑,他伸手搭在王仰春的肩膀上,推着他往楼下走,“王老师,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多危险啊,我刚才差点踹到你!” 王仰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踹到我可太好了。” 蒋永昼脚步一顿,“你变态啊?” 王仰春停下脚步,直直地锁在蒋永昼的眼睛上,“你要是踹到我,我会讹你一辈子的。” 蒋永昼听着,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感觉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一下。 简单洗漱后,蒋永昼走到餐桌前,愣住了。 餐桌上琳琅满目: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诱人的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配着黄油和果酱、新鲜的水果沙拉、温热的牛奶,一小碗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 蒋永昼的手停在眼镜腿旁边。 他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正站在餐桌旁摆筷子的王仰春,又看了看桌子,“王仰春,你有啥事还是先说吧。” 王仰春正优雅地抖开餐巾铺在腿上,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一脸无语地看着蒋永昼,“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蒋永昼拉开椅子坐下,眼睛在那些食物上流连,“这也太丰盛了,好像五星级酒店的自助早餐。” 王仰春拿起一份吐司,用餐刀往上面抹黄油,没说话。 蒋永昼端起牛奶,咕咚咕咚喝了半杯,他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王仰春,真的,有啥事,你还是说吧,你这样我有点不踏实。” 王仰春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万分无语地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事?”他把餐刀放下,抬起头看着蒋永昼,“我看你今天就要去汇报了,想让你精神饱满、营养充沛一点而,你哪儿来那么多恶意揣测的?” 蒋永昼刚把一个煎蛋塞进嘴里,“啊……懂了懂了!就像小时候期末考试的时候,妈妈会做一根油条和两个太阳蛋,寓意100分那样,对不对?” “对对对,你可快吃吧。” 蒋永昼得到确认,心满意足地埋头继续吃。 虾饺蘸醋,吐司抹果酱,粥配煎蛋——他的进食路线在餐桌上画出好几道交叉的弧线。 王仰春坐在对面,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咖啡杯,一口一口地抿,透过杯沿看着对面。 等蒋永昼把最后一个虾饺咽下去,靠在椅背上摸肚子的时候,王仰春站起来,从餐边柜上拿起一个黑金色的纸袋,放在蒋永昼手边。 “这什么啊?”蒋永昼接过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扁盒,打开。 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一副眼镜。 黑框,但和他原来那副完全不同,线条极为纤细流畅。 蒋永昼半张着嘴,抬头看王仰春。 “戴上试试。”王仰春端着咖啡杯,下巴朝眼镜点了一下。 蒋永昼捏着镜腿把眼镜取出来,“嚯——怎么这么轻?” 他展开眼镜腿,发现在镜腿外侧,镶嵌着两排细小的黑色钻石。 不是那种张扬的闪耀,是哑光的,只有在光线下转一定角度才会亮一下,像暗夜里偶尔闪过的星。 蒋永昼摘下自己那副刚配没多久的眼镜,将新眼镜戴上。 再次震惊! 视野清晰得不像话,仿佛图像处理软件瞬间拉高了锐度和对比度。 边缘的畸变消失了,色彩无比饱满真实,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他甚至感觉能看清树叶的脉络,室内家具上细微的纹理也仿佛被放大了。 “这什么镜片?怎么这么清晰?!”蒋永昼环顾四周,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王仰春端着咖啡杯,嘴角往上勾了勾,“你觉得好就行。” 蒋永昼站了起来,他打开了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王仰春端着咖啡,看着蒋永昼一会儿蹲下看地板,一会儿仰头看天空。 几分钟后,蒋永昼带着一脸兴奋回来了。 “你在阳台比比划划干嘛呢?” 蒋永昼扶了扶鼻梁上精致的眼镜,一脸正色道:“我跟楼下蚂蚁打了声招呼。” “哈哈哈哈哈……” 蒋永昼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摘下眼镜,捧在掌心里重新端详,镜片在自然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镀膜,“我那个镜片,人家说就已经很好了,但你这个……完全碾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向王仰春,“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王仰春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又来这算计劲儿了,我不是住你这儿吗?顶房费了。” “一码是一码,多少钱,我给你,这眼镜肯定不便宜。” 王仰春看着他,想了想。“你昨天奖金不是给我了吗?” “够吗?”蒋永昼问。 “够。” 半小时后,两人并肩踏入南海银行气派的大堂。 “叮铃铃——”王仰春的手机响了。 蒋永昼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发现身边空了,转头看王仰春。 王仰春抬起下巴,指了指手里的电话,示意他先上去。 来到办公室,蒋永昼放下双肩包。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走到窗边,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开始最后一次预演。 “……在重点行业方面,房地产行业整体风险可控,我行对公房地产贷款集中度持续压降,且主要合作方为头部优质房企,信用资质良好,抵押物充足,目前未发现重大风险隐患——” “嘭!!”< /p>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打开,蒋永昼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王仰春冲了进来。 王仰春完全无视了站在窗边的蒋永昼,径直走到蒋永昼的办公桌前,“你这怎么没开电脑啊?!”他急躁地摔打着鼠标。 蒋永昼走过去,看着王仰春已经弯腰按下了主机上的开机键,“一会儿直接就开会去了,我就没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猜到这次汇报的重点是什么了。”王仰春说。 “是什么?” 王仰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是在家模拟过无数次那样,抛出一个问题:“你觉得柳氏集团怎么样?” 蒋永昼条件反射般地开始背诵他们一起准备过的标准答案:“柳氏集团,是国内地产行业的龙头标杆企业之一。资产规模庞大,业务布局多元且稳健,尤其在核心一二线城市拥有大量优质土地储备。其财务表现长期优异,信用评级稳定在最高档AAA级,各项财务指标均符合监管‘三道红线’要求,属于我行长期、稳定、优质的头部战略客户……” “不不不!”王仰春猛地挥手打断,“错了,蒋永昼,全错了。” 蒋永昼怔住。 王仰春深吸一口气,看着蒋永昼的眼睛,“我刚刚得到消息,柳氏集团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具体细节还不完全清楚,但消息来源非常可靠。可能是资金链断裂,或者涉及重大违规——总之,情况非常不妙。”王仰春转过身,晃动鼠标,屏幕亮起来,显示出用户登录界面,“快。登进去,看看柳氏集团在南海,欠了多少钱。” 蒋永昼皱起眉头,开始输入密码,“我记得好像是四百多亿?”他说着,手指在鼠标上快速敲击,一层一层地往核心业务系统里点。 “怎么会这么多?!” 蒋永昼盯着屏幕,绿色的数字在黑色背景的终端界面上一行一行地跳,“我应该是没记错,因为柳氏在南海,除了普通贷款,还有信用证、保函、债券投资、股票质押……” 屏幕上的数据终于完整加载出来,蒋永昼的指尖顿在屏幕正中央,“你看,所有风险资产加总……四百三十七亿八千五百万。” 王仰春重重地靠倒在蒋永昼的办公椅背上,“行长……他一定是在上周的金融峰会上就收到了消息,所以才让你来做这个资产质量汇报。这柳氏要是真倒了,引发连锁反应……”他摇摇头,嘴角扯了一下,“那南海可热闹了。” 办公室一时寂静无声。 蒋永昼看着屏幕上那行数字,然后转向王仰春,“那……现在怎么办?行长要真问我柳氏集团的事儿,我怎么说?” 王仰春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莫慌,还有时间。”他起身,让蒋永昼坐下,“来,你把柳氏集团所有相关数据调出来——授信、用信、贷后、预警,能调的全调。” 十几分钟后,所有数据汇总完毕。 王仰春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快速过了一遍,“柳氏的事目前还没公开,行长今天让你做这个汇报,应该是要摸底南海在柳氏上到底有多大敞口。所以你上去,只陈述事实,不做定性判断……记住,风险部已于去年四季度出具了专项提示函,相关签收记录和邮件存档均在。问题不在预警环节,在于预警信号的响应和处置机制有待完善,记住了吗?” 蒋永昼认真地看着王仰春,“记住了。” 39.酒吧 王仰春坐在自己工位上,盯着文档上面的光标已经四十分钟。 有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看到蒋永昼从走廊里走过来。 蒋永昼穿着笔挺的西装,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很平淡,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判断出汇报结果的信号。 他目不斜视地路过王仰春的工位,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王仰春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快步跟上去,几乎贴着蒋永昼的后背挤进了办公室。 蒋永昼看他进来,也没什么反应,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白瓷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水。 “怎么样啊?”王仰春站在门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蒋永昼用手背擦了一下唇边的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挺好啊。” “挺好?” 蒋永昼点了点头,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你说的全对,就是按你说的来的,行长让回来之后全面排查柳氏集团。” 王仰春后背贴着门板,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呼出来。 他几步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整个人摔了进去,瞪着蒋永昼,“没有事儿你整这死表情干什么?” 蒋永昼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我就是在想柳氏的事儿。”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就是……” 王仰春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回去。 “王仰春。”蒋永昼看着他,那双透过新镜片的眼睛异常清亮,“你怎么那么牛啊?” “……” 王仰春怔了一下,随即翘起二郎腿,“那我这么牛,蒋主任打算怎么感谢我啊?” 蒋永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眼睛倏地一亮,“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晚上带你去。” 下班后,王仰春在蒋永昼的指挥下,三拐四拐,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老厂房前。 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厂房的大铁门上锈迹斑斑。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个小小的门脸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下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四个字:老厂啤酒。 王仰春把车门关上,环顾了一圈四周,“这是酒吧?” 蒋永昼点点头,“对,原来是个电圈厂,废弃后改的。” “这么偏僻个地儿,你是怎么发现的?” 蒋永昼伸手拽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我前女友带我来看过演出。” 厂房内部挑高的空间足有两三层楼高,头顶悬挂着长条海报条幅,废弃的机床被保留下来,重新喷了漆,改造成硬核工业风的吧台和景观装置。 一台老式冲床被做成了酒柜,冲压头还悬在头顶,下面码着一排排精酿瓶子。 空气里飘着麦芽发酵的微甜和一种老机器特有的铁锈味。 “坐哪儿?桌子还是吧台?”蒋永昼回头看王仰春。 “随便。” “那坐吧台吧,我喜欢高椅子。” 王仰春跟上,在蒋永昼身边的高脚凳坐下。 吧台后面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幕墙,里面矗立着几个巨大的啤酒发酵罐,不锈钢的罐体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反射出银灰色光泽。 蒋永昼拿起酒单,翻开,扫了两眼,然后推到王仰春面前,“点吧,王老师,你想喝什么?” 王仰春没接酒单,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你推荐吧,不是熟客吗?” 蒋永昼为皱眉头看了王仰春一眼,然后手指指着酒单,一行行下移,“你想喝什么样的?麦芽味道重一点的还是轻一点的?苦一点的还是酸甜一点的?” 王仰春又吐了口烟,侧过头看着蒋永昼凑在酒单上的脑袋,“这你又能喝出不同了?” “喝不出来。”蒋永昼手指点了点酒单,“但这上面有标。” 王仰春偏头一看,果然,每种啤酒后面都详细标注了风味、苦度、酒精度,甚至还有配餐建议。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点吧,我跟你一样就行。” “老板,两杯‘一拳超人’。”蒋永昼朝着酒保扬声道。 两杯泛着漂亮泡沫的金黄色啤酒很快端了上来,王仰春刚拿起他那杯,好奇这名字的啤酒到底是怎么个“一拳”法,就听到蒋永昼开口了。 “王老师。”蒋永昼举着自己那杯啤酒,侧过身,正对着王仰春,神色凝重。 王仰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回望着蒋永昼,握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杯我敬你!”蒋永昼说完,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王仰春看着他这“视死如归”般的气势,正想说点什么,然后看到蒋永昼只蜻蜓点水地啜饮了大约四分之一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泡沫。 “噗。”王仰春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笑什么?”蒋永昼看着他。 王仰春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我以为你气势这么足,要干了呢。” 蒋永昼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剩下的酒,然后立刻端起杯子…… “哎!别别别!”王仰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开玩笑的,咱们慢慢喝。” 蒋永昼点点头,又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回吧台上,“王老师。” “嗯。” 蒋永昼的手指在杯壁上划着,“能够遇到你,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王仰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侧过身,手肘支在吧台上,手掌托着脸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蒋永昼的侧脸上。 “我工作之前,一直以为工作的模式就是老师傅带着新徒弟,将工作内容连带着个人经验传授给他……”蒋永昼叹了口气,“但实际我来到银行发现并不是,我辗转过三个部门,每一次交接都很茫然。前任都是把东西直接甩给我,然后就再也不管的。我都是靠自己,梳理了几个月,才稍微能捋顺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王仰春,那双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有点泛红,但目光是认真的。 “如果我之前遇到的,是你这样的人的话,我相信能节省很多时间,进步也会非常大。”蒋永昼说着,再次举起酒杯,“真的谢谢你,王仰春。” 王仰春浅笑着,拿起酒杯,轻轻与蒋永昼的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很轻,淹没在酒吧的背景音乐里。 王仰春喝了一口,这一口他感觉比刚才喝的要甜。 蒋永昼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着,“你帮了我,特别多,但我不知道怎么能够帮助你。”他抬起头,眼神充满了真诚,“你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助到你的?如果有,你都可以提。” 王仰春拄着脑袋,看着蒋永昼那副认真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蒋永昼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些,他看着王仰春摇头,嘴唇动了动,然 后转回去,仰头把剩下的大半杯“一拳超人”一口干了。 “也是……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长处。”蒋永昼说。 王仰春伸出手,用力捏住蒋永昼的肩膀,“不要妄自菲薄啊,蒋主任。”他叹了口气,看着蒋永昼迷蒙中带着点执着的眼睛,“我对于现状很满意,放心吧,我要是真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一定会跟你说的。”他顿了顿,表情忽然变得恶狠狠的,“你别忘了,你打我那次,还差我事儿呢!” “记得!”蒋永昼立刻点头,点得太用力,整个人都在高脚凳上晃了一下,“你随时说。” 蒋永昼又要了两杯颜色更深沉的“墨西哥教父”,这款酒明显比“一拳超人”烈得多,入口带着一股奇异的烟草味,灼烧感更强。 几口下去,蒋永昼的眼神明显迷离起来,反应也慢了几拍。 “王仰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仰春点点头。 “我觉得你……特别优秀,懂得也特别多……但是我看过你的档案……”蒋永昼打了个酒嗝,“可是你为什么,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工作过啊?”他眉头紧锁,满脸惋惜,“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如果毕业就工作的话……现在一定也是个中层干部了啊。” 王仰春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我之前家里条件还挺好的,就没想着工作。” 蒋永昼的脸在酒精作用下已经红到了耳根,他凑近了一点,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拂过王仰春的脸颊,“那……现在是怎么了?” 王仰春看着眼前这张透露着笨拙关心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现在……大环境不好,就寻思也不能光啃老了。” “哦……”蒋永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脸上那份惋惜更浓了,他用力拍了拍王仰春的胳膊,像是要给他打气,又像是在哀叹,“出来工作是对的!但是……但是你……起跑线就落后了很多啊!” 看着蒋永昼对自己遭遇的痛心疾首,王仰春简直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无奈的苦笑,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更多需要圆谎的话。 “我去趟卫生间。”王仰春走下高脚椅说。 卫生间里,冷水扑在脸上,王仰春回想着蒋永昼的那些话。 蒋永昼居然在替他着急,替他惋惜,替他想“如果早点工作现在会是怎样”。 抽了根烟,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王仰春才慢吞吞地走出卫生间。 刚转过拐角,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刚刚坐的位置上,正坐着别人。 那人正侧着身子,身体前倾,带着一脸熟稔的笑容,似乎在对蒋永昼说着什么。 而蒋永昼,瞪着那双已经有些迷离却依旧显得很认真的大眼睛,正在听对方说话。 一股似曾相识的无名火“噌”地就蹿了上来,王仰春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蒋永昼小脸红扑扑的,看到王仰春回来,立刻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你朋友?”王仰春皱着眉头,睨了一眼占了他位置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考究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大背头,带着精明气质。 蒋永昼点了点头,随后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他……他说他是南海证券的,以前见过我。” 40.噩梦 “李铭,南海证券投行部。”那人从容地站起身,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向王仰春伸出手,“不好意思,这是你的位置是吗?” “对。”王仰春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那只悬在空中的手。 李铭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他自然地收回手,“你也是南海银行的?” 还没等王仰春开口,蒋永昼就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对,他也是!他是我……特别优秀的同事!” 说着,他还朝王仰春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 “你们先聊。”蒋永昼从两人中间穿过,脚步有些飘,“我也得去趟卫生间。” 王仰春收回视线,然后他看到了蒋永昼位置上那杯陌生的新酒。 几乎满杯,杯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 “刚才看蒋主任的杯子空了,就给他推荐了一款酒,要不要给大哥也点一杯尝尝?”李铭坐回自己的高脚凳上,姿态放松,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直接抄起自己那杯还剩大半的墨西哥教父,仰起头。 他喝得很快,然后“啪”地一声将空杯重重顿在吧台上,“尝尝呗。” 李铭看了王仰春一眼,转头对酒保扬声道:“再来一杯彩虹落日。” 酒保很快把一杯新酒推到王仰春面前,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两种深浅不一的麦芽色。 下层是深琥珀,上层是浅金,不像是啤酒,有点鸡尾酒的感觉。 王仰春面无表情地举起杯子,浅啜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回吧台,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铭,“嗯,还不错,李证券,这是你搭讪的惯用伎俩吗?” 李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说是,那就是吧!” 王仰春眼中寒光一闪,他猛地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我警告你,蒋主任是直男,你省省吧。” 李铭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他挑了挑眉,同样压低声音,“直男?啧,直男才有意思呢……” “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大哥怎么这么急躁呢?”李铭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改变姿势,他还是带着笑意看着王仰春,“根据我的观察,蒋主任也没那么直吧?” 王仰春的瞳孔缩了一下。 “据我观察,蒋主任刚才看我的眼神,可不太清白哦……” “不清白你妈比!他那是饿的,看你像他妈盘咕咾肉。” 李铭的表情僵在脸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蒋永昼回来了。 “聊什么呢?”蒋永昼问。 王仰春转过头,一把抓住蒋永昼的胳膊,“时间不早了,蒋主任,你明天不是还要排查企业吗?回去吧。” 蒋永昼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王仰春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看了看王仰春阴沉的脸,然后点了点头,“哦,好好。” 他从王仰春和李铭中间穿过去,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彩虹落日,在俩人注视的目光中,仰起头。 喉结上下一滚,一滚,再一滚,整杯酒很快就被灌了下去。 放下空杯,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向李铭,“那我们就先走了。” 李铭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对着蒋永昼点了点头,“好,蒋主任,慢走。” 王仰春拉着蒋永昼的胳膊,转身就走。 穿过老厂啤酒那空旷得有些寂寥的厂房区域,头顶悬挂的海报条幅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快到门口的时候,蒋永昼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拂开王仰春的手,“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蒋永昼朝着吧台的方向小跑回去。 王仰春站在原地,看到蒋永昼和李铭又凑到了一起。 蒋永昼在说什么,李铭脸上挂着那个让人恶心的笑。 然后蒋永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对着李铭的手机扫了一下。 互加好友? 王仰出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王仰春攥着车钥匙,悬了一秒,然后朝着马路走去。 今夜的风格外大,吹得王仰春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他摸出一根烟,听到后面传来蒋永昼气喘吁吁的声音,“王仰春!王仰春!你等等我!” 王仰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对面驶来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王仰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出租车打了个转向灯,靠边停下。 王仰春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关门,后车门就被猛地拉开了。 蒋永昼带着一身酒气呼哧带喘地挤进后座,“师傅,我和他一起的!” 出租车启动,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蒋永昼粗重的喘息声。 他喘了一会儿,扒着副驾驶的椅背,脸几乎凑到王仰春旁边,“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啊?我叫你那么多声没听到吗?” “啊?没听到啊。”王仰春侧过脸,脸上带着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我还以为你不回去了呢。” “我不回去干嘛啊?” 王仰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谁知道你回去要干嘛?” “……” 蒋永昼被噎得一时语塞,“我……我刚才是想起来!我点的炸鱼薯条还没上呢!我寻思不能浪费了啊,就让李铭帮我吃了……” 王仰春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摁下车窗按钮,将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灭在窗框上,然后用力一弹,那点猩红的火星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消失在车外的夜色里。 王仰春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说了句:“饭桶。” 出租车停在蒋永昼家楼下,王仰春率先下车,蒋永昼在后面付了钱。 俩人沉默地走着,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回到家,简单洗漱了一下,王仰春拿出自己的铺盖卷,背对着楼梯的方向就躺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蒋永昼的目光和叹息,但最终蒋永昼什么都没说,道了声“晚安”便上了楼。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王仰春反转身子,平躺着,他睁着眼睛,目光穿透巨大的天窗,投向城市的夜空。 今天的夜空是暗淡的,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一片墨黑。 王仰春移开视线,看向墙边那些形态各异的霓虹灯招牌。 刺目的炫彩灯管逐渐变成光斑,王仰春轻轻合上了眼睛。 滴答……滴答…… 王仰春在混沌中醒来,头疼欲裂。 他想要揉一揉脑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双脚也被紧紧缚住。 他猛地抬起头,目之所及一片漆黑。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被布料闷住的、破碎的“呜……呜……”声。 没多久,带着浓重异乡口音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王仰春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剧烈扭动身体,椅 子腿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回应他的,不是话语。 沉重的钝击狠狠砸在他的侧脸和太阳穴附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人带椅猛地歪向一边。 整个世界在黑暗中疯狂地旋转、扭曲、塌陷! 尖锐的蜂鸣瞬间塞满耳朵,视野里炸开一片带着铁锈腥味的金星,随即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滴答……滴答……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流逝了无数个世纪。 寂静被无限放大,那滴水声,缓慢、规律,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生不如死的韵律。 他数不清滴了多少次。也许是几千次,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一整个星期。 王仰春的感官被压缩到了只剩下疼痛和声音,他看不见,也说不出。 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声音穿透了黑暗和滴答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是电视?还是广播?信号很差,带着滋滋的电流噪音,但那个声音……他认得! 是父亲!是王冠! 王仰春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声音在说:“……王氏集团……绝不会向任何形式的恶势力低头……我们坚信法律的公正……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损害股东和员工的利益……更不会……向绑架勒索妥协……任何威胁……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打击……”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王仰春的心上。 王冠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字句排着队从劣质扬声器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凛然正气。 王仰春在黑暗中听到了父亲对他这个亲生儿子的最终审判。 绝望似潮水,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最终彻底将王仰春彻底淹没。 身体被抛入真空,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内脏,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呃啊——!” 王仰春从地铺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背心,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瞳孔徒劳地放大,可王仰春什么都捕捉不到。 眼前,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浓稠墨黑! 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还在。 还在噩梦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王仰春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按向自己汗湿冰冷的胸口—— 湿的! 不是冷汗的湿度……而是实实在在的水!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他无法思考,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铺上爬起来,在浓稠的黑暗中跌跌撞撞。 “砰!”膝盖狠狠撞上了什么冰冷的金属硬物,钻心的疼让他闷哼出声,却丝毫不敢停留。 他跌倒了,又狼狈地爬起来。 逃!他要逃出去! 他撞到了墙壁,又摸索着冰冷粗糙的砖面,踉跄前行。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即将将他彻底碾碎的最后一刻—— 一丝光。 无比清晰、无比温暖、无比珍贵的米黄色光晕,如同某种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神迹,从地面与门板底部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所有的疼痛、恐惧、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一股疯狂的力量。 王仰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41.消失 暮色四合,小区路灯次第亮起,蒋永昼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球,橡胶撞击地面的闷响在静谧的小径上回荡。 蓦地,他脚步顿住。 单元门对面的长椅上,王仰春就坐在那里。 他长腿随意伸展着,脚边放着一个大袋子。 暖黄的路灯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莫名像是蛋黄口味的牛脆脆。 蒋永昼咽了咽口水,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交汇。 隔了几秒之后,蒋永昼抱着球,走过去,“怎么没上去啊?” 王仰春的视线缓缓聚焦,在蒋永昼汗湿的鬓角、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上去了,看你没在家,就下来了。” 蒋永昼张开大手,单手稳稳握住篮球,将球举到王仰春面前,“我打球去了。”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猛地定在王仰春脸上——额角一个触目惊心的青紫大包,颧骨处也蹭破了一块皮,结了痂,嘴角还有淤痕。 “你这脸……就是半夜那阵弄得?”蒋永昼问。 王仰春垂着眼睑,点了点头,“想听听吗?” “好啊。”蒋永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抱着球,在王仰春身边坐下。 长椅年久失修,承受了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之后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一阵晚风拂过,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来了蒋永昼身上汗涔涔的味道。 王仰春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半寸。 但这放松只是一闪而过。 王仰春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用一种幽怨的、近乎委屈的眼神看着蒋永昼,“蒋主任,一个大活人,从你家消失了,你就没寻思去找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蒋永昼立刻反驳,那双牛牛眼瞪得溜圆。 “你怎么找的?”王仰春追问。 “我早上起来都懵了!”蒋永昼苦笑一声,“门大敞着,沙发是翻倒的,茶几被推到了厨房,被子被踢到了阳台……我还以为遭贼了!”他转头看向王仰春,“然后把你也抢走了。” 王仰春紧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后来我找不着你,就去物业调监控。”蒋永昼用手一下下地转动着篮球,“结果发现是你自己跑的,没人抓你。” 王仰春莫名其妙地看着蒋永昼,“你为什么觉得有人抓我啊?” “你天天脾气那么不好,谁知道你又惹到谁了?”蒋永昼一脸无语地吐槽,“我都寻思去报警了!结果一想失踪不到24小时,警察不受理。我寻思要是明天,你还没影儿,我就豁出去报案了!” 王仰春侧过脸,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臂,绕过蒋永昼的后背,用力一收,把蒋永昼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谢谢你了,蒋主任。” 蒋永昼身体一僵,但他没有挣脱,就那么别别扭扭地定在那里,“到底怎么回事啊?” 王仰春松开手,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里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把他额角那个青紫的肿包照得更清楚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你昨天不是问我,之前为什么没工作吗?” “嗯。” “昨天骗你的。跟大环境没关系。”王仰春靠在长椅背上,仰起头,我大学快毕业那会儿……被绑架过。” 篮球被蒋永昼手里停止了转动。 “之后……算是PTSD了吧,特别怕黑,尤其……尤其是一醒来,发现整个世界都是黑的。”王仰春又吸了一口烟,“我……就会失控,有非常严重的应激反应。” 蒋永昼把球按在腿上。 “其实住你家。”王仰春的声音低下去,“就是因为你家……很亮堂,霓虹灯亮着,你电脑主机也总是闪着光,躺在地板上,透过天窗就能直接看见星星……”他深深吸了口烟,吸得烟头猛亮了一大截,然后缓缓吐出来,“住在你家的这段时间……是我这些年……睡得最安稳的时候,我都……很久没碰过安眠药了。” 蒋永昼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仰春的侧脸。 “昨晚半夜醒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全黑的,你的霓虹灯也不亮了,然后天窗还漏雨,我就……” 蒋永昼的脸皱成了一团,“不好意思啊,我……我半夜起来喝水,看你好像……睡得不太安稳,我就……把遮光帘关上了,然后……把霓虹灯也拔了。” 王仰春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没事儿,蒋主任,不知者不罪。” “我现在知道你这毛病了!”蒋永昼猛地举起手掌,五指并拢,掌心朝前,那个手势和在比赛里举手示意时一模一样,郑重其事得近乎宣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关了!灯都给你开着!”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真是谢谢蒋主任了。” 又一阵晚风吹来,王仰春看到蒋永昼缩了缩脖子。 王仰春站起来,弯腰拎起地上的保温袋,顺势碰了碰蒋永昼的胳膊,“走吧,蒋主任。没吃饭吧?给你带了点法餐。” “法餐?”蒋永昼抱着球站起来,“是吃蜗牛那个吗?” 王仰春已经拎着保温袋朝单元门走了几步,闻言回过头,“是,不过我特意没给你点蜗牛。怎么,你喜欢那个?” “不要不要不要!”蒋永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听说蜗牛细菌可多了——诶?不对啊!”他快走两步追上王仰春,“你手机都没拿,怎么付的钱?” 王仰春嘴角弯起,眼中终于恢复了点往日的狡黠和生动,“刷脸啊,蒋主任!想不到这高科技吧?” “……” 一直到走出电梯,蒋永昼都没说什么,可他所有的欲言又止,都被王仰春看在眼里。 走进家门,光线明亮而温暖。 蒋永昼已经把早上那场“灾难现场”收拾妥当,王仰春看着这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明亮空间,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转身走向水槽洗手,“想问什么就问吧,弟弟,别憋坏了。” 蒋永昼站在明亮的客厅中央,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为什么……会绑架啊?是因为钱吗?” 王仰春背对着他,将食物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是啊。” “那……那要了多少钱啊?”蒋永昼问。 王仰春动作一顿,转过身,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想打听我身价啊?” 蒋永昼慌乱地摆手,“不不不……不是……我就是……好奇……问问,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没什么不想说的。”王仰春靠在橱柜上,“我身价是0,因为我爸根本没打算救我。” “什么……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我爸拒绝了绑匪的要求,他觉得我…… 不值那个价。”王仰春面无表情地看着蒋永昼。 蒋永昼倒吸一口凉气,“那没救……你是……怎么出来的啊?” “警察啊。”王仰春把餐盒盖一个一个揭开,“警察还是很有作用的。快来吃吧,蒋主任,凉了就不好吃了。” 蒋永昼犹犹豫豫地走过去,“那你跟家里……就是因为这个事……” 王仰春点了点头。 蒋永昼向前挪了一步,“真没想到……你……经历过这些。” 王仰春微微侧过头,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边耳廓最上端,被发际线遮住的一个细微的软骨缺口,“看,这里有个豁口,就是那时候……被绑匪打的。” !!! 蒋永昼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个豁口他早就注意到了! 当时王仰春侧躺在客厅地板上睡觉,阳光落在他耳廓上,那个小小的缺口就露了出来。 蒋永昼当时还觉得这骨头长得挺特别的,像个小小的月牙疤。 他从没想过……这竟是这样一个血淋淋的残酷印记! 王仰春放下手,神色恢复了漠然,“其实后来做手术的时候,医生说是可以把它修复得看不出痕迹的,但我拒绝了我说不要……我要留着它,我得永远记得这件事。” 蒋永昼手足无措地看着王仰春,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 就在这时,王仰春忽然转过脸,朝蒋永昼伸出双手,“可以……抱一下我吗?” 这个请求是如此直接,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沉重地击中了蒋永昼的心。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蒋永昼甚至没有思考,一步上前,抱住了王仰春。 两人安静地吃过饭,王仰春边收拾着桌上精致的餐盒,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有些沉默的蒋永昼,“蒋主任,是不是我的故事太沉重了?给你食欲都倒没了?我看你都没吃多少。” “没有啊。”蒋永昼闻言抬起头,眉头微蹙,“我就是在想,这窗户漏雨该怎么办,马上就到雨季了,总不能老这么漏着。” 王仰春对这些维修的事一窍不通,刚随意“嗯”了一声,他下意识地一瞥,目光瞬间凝固。 只见蒋永昼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极其自然地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四角裤衩,俨然是要洗澡去。 蜜色,结实但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在明亮温暖的灯光下展露无遗。 他大大咧咧地叉着腰,仰着头又看了一会儿天窗,然后走进了浴室。 听到“咔哒”关门声,王仰春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澎湃的心绪还没退潮,又是“咔哒”一声。 王仰春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妙感袭来。 只见磨砂玻璃的浴室门缝里,赫然探出蒋永昼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王仰春,我想起来个事儿!” 浓密的黑发被水完全打湿,变成一绺绺紧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晶莹的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 紧接着探出的,是同样挂着水珠的、赤裸的肩头和结实的手臂…… 然后……是毫无遮挡、坦诚到让人呼吸骤停的整个光裸的胸膛…… 再往下……! 王仰春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强忍着想要扶额的冲动,感觉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炸裂出来!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嗯?” “你跟我上楼睡去吧!我卧室也能看到星星。” 42.警花 上午刚过九点,蒋永昼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今天早上,王仰春做的是小米炖辽参,说是有营养。 但……小米粥这种东西,实在是太不顶饿了。 趁上厕所的工夫,蒋永昼看到王仰春不在,直接溜了出去。 便利店里,他拎着购物篮杀进零食区,动作行云流水——饼干拿了三包不同口味的,干脆面抓了五袋,八宝粥两罐,牛奶一排,临走在收银台旁边又捞了一盒薄荷糖。 结完账,蒋永昼就倒嘴里一罐八宝粥,之后他拎着拎着满满一袋战备物资,心满意足地走回单位。 走进电梯,里面没人,蒋永昼摁了八楼,靠在电梯壁上,扯开一包干脆面就往嘴里倒。 碎面在牙缝间嘎嘣嘎嘣响,蒋永昼幸福地叹了口气。 忽然,电梯在二楼停了。 “蒋主任。”一个清朗悦耳,几乎可以称得上恭敬的腔调,在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的时候就传了进来。 蒋永昼浑身猛地一僵,连忙零食袋往身后一藏,结果酥脆的干脆面渣撒了一地。 俩人看着一地残渣,正面面相觑,忽然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蒋永昼?!” 蒋永昼看过去,王仰春侧后方,站着一个女警。 过耳短发,很利落,露出整个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邱秋?!”蒋永昼往前迈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调资料。”邱秋说。 电梯门关上,王仰春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俩人。 “调资料?你现在……”蒋永昼上下打量着她的警服。 “我现在是雍德分局的一名经侦警察。”邱秋有些兴奋地抓着蒋永昼的胳膊,“我的天啊,永昼,你变化好大啊。” 蒋永昼的手还攥着身后的零食袋,“是吗?” “当然了!”邱秋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现在看着就好有精英范儿啊,这西装、这皮鞋——还有眼镜!都好漂亮啊!” 蒋永昼不自然地看了王仰春一眼,王仰春的脸上挂着一个微笑,礼貌而冷淡。 几天前的一个早上,俩人刚吃完早饭,王仰春就非要帮蒋永昼搭配衣服。 蒋永昼在楼下刷牙,都能听到王仰春在楼上唉声叹气。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件衬衫、一件深灰色羊毛衫和一条深色休闲裤下来。 “今天穿这套。”王仰春把衣服递给蒋永昼。 蒋永昼刚换完,王仰春就朝他勾了勾手。 蒋永昼走过去,还以为是哪里没穿明白,谁知王仰春摇摇头说,“不要你,要你手机。” “干什么?”蒋永昼问。 “把你工资给我转过来。”王仰春说。 蒋永昼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并不存在的口袋,好像王仰春下一秒就要来抢钱。 “我能干什么?”王仰春看着蒋永昼这幅样子,笑了出来,“我想给你买点衣服,怕你又跟我斤斤计较,所以先跟你要钱。” “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我衣服够穿啊!” 王仰春一脸无语地指着楼上衣柜的位置,“你那些衣服,都是什么款式?你是从80年代穿越过来的吗?” “……” 王仰春嫌恶地摇了摇头,“还有那些料子?玻璃纤维制成的吗?穿在身上不扎得慌吗?” “……”蒋永昼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词。 “还他妈全是黑色!天天穿得跟条大黑狗似的……” “……王仰春!你能有点礼貌吗?!” “别废话了,赶紧转钱吧。” 蒋永昼内心挣扎了很久,他的自尊心和大黑狗三个字在胸腔里打了一架,最后大黑狗赢了。 他拿起手机,完成了一笔重大财产转移。 王仰春的手机“叮”地响了,他拿起一看,眉头瞬间又拧了起来,“蒋永昼,你工资就2000?” “我工资当然不止2000!但是2000块买衣服,够了。”蒋永昼的语气笃定。 “不够。” 蒋永昼纠结了半天,他看了看王仰春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衬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了三十次领口已经松垮得像荷叶边的T恤,最后下定了悲壮的决心,又给王仰春转过去了1000块。 今天蒋永昼身上的这一套,就是用那3000块钱买的。 电梯到了八楼,门一开,王仰春率先走出去,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 蒋永昼瞄了一眼王仰春,带着邱秋进了自己办公室。 “哇!独立办公室!蒋永昼你太牛了!”邱秋一进门就开始环顾四周。 蒋永昼苦笑了一声,把门带上,把零食袋往桌上一倒,又撕开一包干脆面。 “你早上没吃饭啊?”邱秋问。 “呃……吃了。”蒋永昼含含糊糊地说,“对了,邱秋,你过来是什么事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邱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牛皮纸档案袋,“是这样的,银监会针对近期集中爆发的背债人事件,成立了跨部门联合专案组,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蒋永昼点点头,一口干脆面,一口八宝粥。 “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下游中介人员,和涉案评估公司的实操人。”邱秋把几份材料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按顺序排在蒋永昼的办公桌上,“目前正在对银行内部涉案人员进行排查。” 蒋永昼拿过资料仔细翻看,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都是客户经理?”他抬起头,“没有牵扯更高层吗?” 邱秋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摊了摊手,“我只能说,你们银行的关系还挺硬的。上面给的压力不小,有些线索到了某个层级就推不动了。” 蒋永昼冷笑了一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饼干。 邱秋叹了口气,“我刚才去你们个贷部,那边的人一看我是来调旧档的,推三阻四,一会儿说系统升级一会儿说经手人调走了。要不是碰见刚才那个好心的大哥,我可能还在楼下踢皮球呢。” “你是说……王仰春?”蒋永昼艰难地咽下饼干。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啊,就是刚才跟咱们一起乘电梯的那个。”邱秋笑了笑,“他说帮我问问他们领导,真没想到领导就是你啊,蒋永昼!” 蒋永昼满嘴八宝粥憨笑一下。 邱秋压低声音,“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散兵游勇。背后有统一的人在操盘,垄断了雍德本地好几家银行的个人经营贷套利渠道。他们的手法非常成熟——用虚假材料包装背债人,同时在多家银行同时申贷,单户金额控制在各家银行的审核阈值以下,然后在极短时间内集中提款、分散转账、多层嵌套,等到银行的风控系统触发预警的时候,资金链已经洗了好几轮了。” “所以,不仅是我们南海,是很多银行都被渗透了?” “对。”邱秋说,“专案组现在需要各银行配合提供近三年的个人经营贷台账,包括审批节点、贷后资金流向和关联账户的穿透数据。我知道这个量很大,但越快越好。” “行。”蒋永昼没有犹豫,“你把数据清单列给我,我下午去调。” 邱秋看着他,眼睛又亮了起来,“永昼!你怎么这么靠谱啊!!” 要说的事情还有很多,数据调取的细节,专案组下一步的部署,还有邱秋在追查过程中碰到的几个棘手的技术问题,俩人干脆又约了一起吃晚饭。 吃完饭回到家,蒋永昼推开门,愣了一下。 家里只开着氛围霓虹灯,王仰春还没回来? 蒋永昼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来自王仰春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心情不错地哼着小调,蒋永昼上楼换衣服。 昏暗中,他绕过床尾,脚底猛地踩上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 “嗷——!”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惨叫从脚底下炸开。 蒋永昼吓得魂飞魄散,捂着狂跳的心脏,这才看清地上躺着个人—— 王仰春捂着小腿,正在地上打滚。 “你……你怎么又躺这儿了?”蒋永昼惊魂未定。 王仰春抱着小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踩到人了,道歉就行,而不是问,我为什么躺在这儿。” “对不起。”蒋永昼蹲下去,手足无措地看着王仰春的小腿,“你怎么样啊?骨头没事吧?” 王仰春喘着粗气,没有回话。 蒋永昼伸手摸了摸王仰春的小腿,骨头应该没事,随后,他站起来,边脱衬衫边问:“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早啊?” 一片死寂。 “是不舒服吗?” 无人理睬。 “我都说对不起了……” 还是石沉大海般的静默。 蒋永昼低头看了一眼王仰春的后脑勺,叹了口气,走下楼去。 过了一会儿,蒋永昼带着一身水汽和清爽的薄荷味重新回到楼上。 床边鼓囊囊的被子团成一个生人勿近的堡垒。 蒋永昼轻手轻脚地从床的另一侧爬上去,他翻了个身,微微探头,“睡了吗?王老师?” 回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还生气呢?”蒋永昼趴在床边,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背影纹丝不动。 “我知道……临时放你鸽子不好。”蒋永昼轻轻开口,“可这不是正巧碰见老同学了嘛。我都不知道她也在雍德,还当警察了,你说多巧。”他侧过头,朝床下的方向看了一眼,“以前她在学校就是个假小子,没想到她会考警察,真是好酷啊。” 蒋永昼自顾自地往下说,“有些事儿,白天在单位不方便说,我就寻思晚上一起吃个饭。她那案子挺复杂的,说起来话长,办公室里隔墙有耳……”他顿了顿,“聊了很多,还说到了孙莱莱和孙康健。你想不想听听?” 无人回应。 蒋永昼转过头,看着天花板,“你这个脾气,真的是比我前女友还难搞……” “你到底讲不讲孙莱莱和孙康健?”床下传来一个声音。 蒋永昼一愣,笑了一下,“讲。” 他清了清嗓子,“邱秋说,孙康健被抓到了。不是警察抓的——是道上的人。他贪了中间人的钱,被人发现之后打得半死,扔医院门口了。他在医院里醒过来,自己嚷嚷着要报警,把护工都吓一跳。后来审他的时候,他为了减刑供出来不少人,警察正顺着往下查呢。”蒋永昼看着天花板,打了个哈欠,“还有孙莱莱,邱秋说她后来又搬回那套被法拍的房子了,赖着不走。结果人家新房主来收房,她又哭又闹,甚至在家里烧纸,但最后还是被清走了。” 蒋永昼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我知道你心善,惦记着那个孙莱莱。所以,我还特意帮你多问了几句。孙莱莱现在被安置在城郊的惠民家园廉租房小区了,房租很便宜。靠她的低保金,只要不再动歪脑筋骗人,过日子是够的。”他又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王老师,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晚安。” 蒋永昼闭上眼睛,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 又过了好一会儿,王仰春看着床沿垂落的那几根指尖,缓缓闭上了眼睛。 43.劝学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一瘸一拐地从电梯里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早上出门时是左脚不利索,这会儿怎么换右脚了? 蒋永昼盯着王仰春的背影看了几秒,心里的愧疚小火苗噗地一下灭了。 白天在银行,王仰春算是安分。 除了每次蒋永昼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会扶着桌子边缘艰难地站起身,表情介于“我正在忍耐巨大的痛苦”和“但我很坚强”之间,倒也没太出格。 晚上回到小区,刚到单元楼下,王仰春就伸手扶住了门框,“蒋主任,我刚想起来。”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行了的虚弱,“门口驿站有个我的快递,挺大的,能麻烦你帮我取一下吗?” 明知王仰春是耍赖,可是蒋永昼也无可奈何,说了声“好”便折返出去。 到了驿站,蒋永昼报了王仰春的名字和电话,快递小哥从一堆包裹后面拖出一个巨大的扁平盒子,足有半人多高,宽度更是惊人。 蒋永昼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电视?”蒋永昼问。 快递小哥推了推盒子,笑道:“不是电视,不重,就是体积大。” 蒋永昼几乎是半扛半拖,把这个碍事的大家伙弄回了家。 回到家,“砰”的一声,蒋永昼把巨无霸盒子放在客厅地板上。 “哎呀你轻点!”王仰春拿着小壁纸刀,腿脚麻利地走了过来。 蒋永昼站在原地,看着王仰春蹲在地上拆箱子。 泡沫板、防震膜、说明书、安装配件,被王仰春一件一件码在一边。 最后看着他从箱子里抽出来东西,蒋永昼彻底懵了。 那是一块巨大的、双层的白板。 金属边框,带滚轮支架,可以三百六十度翻转。 王仰春把支架打开,轮子锁死,把白板推到客厅正中央,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白板的倾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蒋永昼指着白板,又看了看王仰春,“你买这个干什么?” 王仰春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包装袋里抽出两支全新的白板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又找出板擦,一一放在白板下方的笔槽里。 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敲了敲光滑的板面,“给你补课。” “补什么课?” 王仰春气沉丹田,转过身面对蒋永昼,“金融大师课。” 蒋永昼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我都汇报完了!你还给我补什么课啊?” 王仰春板着脸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蒋永昼的鼻子,“学无止境,孩子,你差得还远呢。” 蒋永昼瞠目结舌。 “从今天起。”王仰春在白板前踱了两步,皮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下班,周末,所有空闲时间,我都会授课,争取让你——” “王仰春,你闲的吧。”蒋永昼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瞪了王仰春一眼,然后绕过白板,一屁股摔进沙发里,“我上了一天班了,回家就想瘫着歇会儿,谁要听你上课啊。” 王仰春被噎了一下,脱口而出给蒋永昼下了定义:“朽木!” 这两个字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蒋永昼的炸药桶。 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瞪着王仰春,“朽就朽!反正我不学!”他指着那块巨大的白板,“你赶紧的!把这玩意儿给我退了!” 说完,他不再给王仰春任何眼神,噔噔噔跑上楼去,一头扎进自己的游戏世界。 夜色渐深,蒋永昼打完了一局游戏,屏幕上弹出“Victory”的字样。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被耳罩压得发疼的耳廓。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也没有任何声响传上来。 他有些讶异王仰春居然没再烦他。 “被气走了?”蒋永昼心里嘀咕。 他在游戏里又开了一局,加载画面在屏幕上转圈,他盯着那个加载条看了几秒,然后推了下桌子。 椅子向后滑开,他从二楼的栏杆处往下探身。 只一眼,蒋永昼便又愣住了。 客厅中央,那块巨大的双层白板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光洁的板面上,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覆盖。 虽然从二楼看不太清具体写的什么,但能看出整个版面被清晰地分割成几个区域——左侧是工整的列表,中间是带着箭头的逻辑图,右侧是一条竖着的时间轴。 而王仰春正坐在餐桌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微光,将王仰春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和沉静。 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那神情,是蒋永昼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是在备课吗?为了自己备课?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蒋永昼。 此情此景之下,蒋永昼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傲慢和幼稚。 蒋永昼喉头滚动了一下,站起来,走下了楼。 听到蒋永昼下来的动静,王仰春只是抬了下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蒋永昼,没有任何情绪,随即又落回屏幕。 那眼神平静得让蒋永昼心里发毛,比愤怒的指责更让他难受。 “咳……”蒋永昼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他走到白板前面,“你写的……这是什么啊?” 王仰春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没什么,刚才闲着也是闲着,练了会儿字儿。” “……” 蒋永昼被噎得无语,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板正前方。 白板上的字迹从近处看比从二楼看更有冲击力——笔画干净利落,每一行都排布得整整齐齐,逻辑线用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不是随手涂鸦,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板书。 当他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那片被清晰分割的三块区域时,瞳孔骤然收缩,“卧槽。” 左侧是一套完整的“全部合规”结论,正是蒋永昼这几天呕心沥血,用自己风控模型筛查柳氏集团的结果。 康养板块、基建板块、实业板块,每一项都绿得发亮。 财报数据、授信余额、资产负债率、现金流指标,每一条都按照最规范的评估标准打分。 结果是无不良关联方、无逾期、无涉案,是一家低风险、可以正常授信的安全企业。 中间那列,被王仰春写了四个大字:资本围猎。 下面是用蓝色线条串联起来的三层剖析图。 第一层:空壳集群。王仰春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字——23家。后面跟着一串更小的注解:背债人法人、虚假分包、循环贸易流水、同一注册地址、六名法人代表存在交叉任职记录。 第二层:股权代持。幕后的资本方通过三层以上的代持结构控制这些空壳公司,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关联,但穿透到最终受益人,全部指向同一个控制主体。 第三层:资金暗线。跨境过桥、离岸账户、对冲基金的融券做空头寸。 王仰春在“做空头寸”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侧的时间轴。 右侧,是一条竖着的时间轴。 六个月前:幕后资本通过代持平台潜入柳氏子公司。 三个月前:幕后资本推动柳氏以“绿色产业升级”为由,申请五十亿专项贷款。 两个月前:关联空壳公司签下虚假设备采购合同,制造用款假象。 一个月前:利用虚增的绿色项目利润拉抬股价,吸引ESG主题基金高位接盘。 七天后:柳氏将预告“重大项目停滞”,引爆雷区。 最终:股价暴跌,做空收割,核心资产易主。 蒋永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白板右侧那条时间轴,看了又看,每看一遍 ,心底就凉一寸。 王仰春是怎么查到的?他调动了哪些数据源?那些那些做空头寸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查。 更可怕的是,王仰春居然还有预测,不是模糊的方向性判断,而是精准到天。 蒋永昼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佩服,和一种面对绝对实力时无处可躲的无力感。 他转过身,看向餐桌旁气定神闲喝茶的男人。 蒋永昼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挠了挠头,“王老师……” 王仰春缓缓抬眼,又微微低了下头,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透过那一点缝隙看向蒋永昼。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世事的沧桑,“什么事儿,蒋老师?” 蒋永昼牙酸了一下,他走到餐桌旁边,堆起一个前所未有的谄媚笑脸,“我错了王老师,刚才是我……不懂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他咽了口唾沫,“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好好学。” 王仰春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把眼镜推回鼻梁原位,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蒋永昼,“别介,累了一天了,跟女同学吃吃饭,玩玩游戏,放松一下,多好。” 蒋永昼被这阴阳怪气噎得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抿紧嘴唇憋住,“我错了,王老师。” 王仰春看了他一眼,然后王仰春摘掉眼镜,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块小海绵板擦,转身朝白板走去,作势要擦。 蒋永昼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箍住王仰春的胳膊,“别别别!我真错了!王老师!这好不容易写这么多,擦掉多可惜啊!” “不可惜。”王仰春试图挣脱,“我这都是苦力,卖手腕子的,不值钱,哪有您玩游戏费脑子啊,松手。” 蒋永昼哪敢松,反而箍得更紧,他能感觉到王仰春的手臂肌肉也在微微绷着,“我真错了!王老师!我想学!可想学了!你教教我呗!求你了!”蒋永昼急得都破了音。 王仰春低头,看着近在咫尺蒋永昼的手,微微勾了勾嘴角,“那……讲两句?” 蒋永昼疯狂点头,“讲两句。” 王仰春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行,那抓紧讲两句吧。再有二十分钟,退货小哥就上门了。” 蒋永昼愣了一下,“哎呀!不退!” “不退?” “不退!” 王仰春舒了口气,“你先松手。” 蒋永昼松开手,然后眼疾手快地抢下王仰春手里那块小海绵板擦。 “这可是你自己要学的?”王仰春看了他一眼。 蒋永昼坐在沙发上点头。 “那咱们丑话说前头啊。”王仰春走到白板前,从笔槽里拿起一支白板笔,“我这个人,脾气挺差的。” 蒋永昼立刻点头如捣蒜,王仰春一瞪眼睛,他又立刻改成摇头。 王仰春清了清嗓子,“你要是再出现一次刚才那样的事儿,我肯定就不教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明白明白!” “还你上一天班累?我上一天班就不累了?” “累!您也累!您更累!”蒋永昼赶紧找补。 王仰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祖师爷都喂到你嘴里饭了,你都不吃。狂妄!” “对对对!我狂妄!!” 看着蒋永昼这副模样,王仰春心里的那点不痛快终于被熨帖了。 他满意地再次清了清嗓子,然后伸出手,抓住白板一侧,把写满了柳氏分析的这面翻了过去。 白板在滚轮上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另一面露了出来。 蒋永昼看到内容一愣。 王仰春拿着白板笔在板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两声。 他站得笔直,用他那清朗又带着点磁性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下面进入导学环节——来,跟我念,《劝学》,唐·颜真卿。” “……” 44.约会 蒋永昼攥紧梯子两侧,一直等防水师傅两只脚都踩实了地面才松开。 “小伙子,你放心。”师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该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了,防水卷材也重新铺贴压实了。特别是天窗边沿,打了足量的高性能密封胶。” 蒋永昼点着头,从茶几上捞起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这胶啊,刚打完,味儿有点冲。你把门窗关严实了,闷个一上午,等下午回来好好通通风就没事了。” 送走师傅,蒋永昼嗅了嗅,确实有一股新胶的刺鼻气息。 他走到窗边,刚要开窗。 “别开。”王仰春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过来。 蒋永昼回头,看到王仰春正从楼上下来。 他上身穿一件深蓝色暗纹衬衫,下身是一条烟灰色的直筒西裤,离大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你要出去啊?”蒋永昼问。 王仰春没有回答,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把手里的东西往沙发上一扔,“来,换衣服。” “干什么?” “你没听到师傅的话吗?”王仰春抬了下头,“这个胶有毒,不能在室内待。” 蒋永昼听笑了,“人家哪说有毒了……” “就是有毒。”王仰春笃定道,“快换衣服,咱俩约会去。” 空气被抽空了半秒。 蒋永昼站在原地,用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出去约会。” “……” 无语片刻后,蒋永昼绕过他就往楼上走,“王仰春!你有病吧?!” 王仰春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白天单位,晚上家,就这么两点一线的,你不觉得枯燥吗?” “不觉得!”蒋永昼已经一屁股坐在电脑桌前。 “你才二十七岁,活得像七十二岁似的。”王仰春踱到电竞椅旁边,“你无不无聊?” “你不要危言耸听!”蒋永昼晃动着鼠标。 “刚才师傅都说了,让咱们下午再回来,出去溜达会儿怎么了?” 蒋永昼把鼠标一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你不就是想出去吗?那你就说出去啊。”他撇了撇嘴,“还约会,真是服了你了,你语文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王仰春微微俯身,两只手撑在蒋永昼椅子的扶手上,把蒋永昼连人带椅子圈在里面,“那蒋主任告诉我,你平时的约会项目,都是什么?” 蒋永昼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浑身一僵,他偏开头,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既然叫……约会,那就万变不离其宗,最后肯定是要落到……”他喉结滚了滚,“上床的啊。” “哈。”王仰春勾了勾嘴角,身体又低了一些,充满压迫感,“蒋永昼,你想跟我上床吗?” 轰——! 蒋永昼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推了王仰春肩膀一下,“王仰春!你是不是变态!!!” 王仰春被他推得晃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蒋永昼,刚才是我表述不清晰,我现在重问一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你到底是想跟我出去约会,还是上床?” 半个小时后,被精心拾掇过的蒋永昼,跟着王仰春走出了家门。 目的地是市中心那座新开的大型购物中心。 王仰春的目的纯粹得很,就是想把人弄出来。 至于干什么?全凭蒋永昼兴致。 王仰春先是在游戏区看蒋永昼骑了半小时的摩托车,接着看蒋永昼在推币机前奋战了一个多小时。 之后蒋永昼还要抓娃娃,但当王仰春看到蒋永昼的目标是一只口眼歪斜、绿得像是被核辐射过的毛绒青蛙时,还是果断行使了否决权。 孩子不能太自由。 玩够了,该买东西了。 王仰春想让蒋永昼自己挑两件衣服,结果发现这更是灾难。 可能是为了避免再次沦为大黑狗,蒋永昼伸手的都是一些诡异的颜色。 在血压窜到一百六之前,王仰春又将蒋永昼推出了服装店。 最后,不怎么尽兴的蒋永昼,被一个半米长的冰淇淋哄好了。 他舔着冰淇淋,眼睛看向商场大门,“该回去了吧,我觉得可以了……” 王仰春一把攥住蒋永昼的胳膊,“走,看电影去。” 两人来到影院,面前是琳琅满目的电影海报。 蒋永昼选了一部色彩饱和度极高、主角全是毛茸茸小动物的动画片。 王仰春看着海报上那些夸张的大眼睛和傻乎乎的笑容,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他认命地闭了闭眼,掏出手机,带着一种“探究神奇物种”和“舍命陪君子”的悲壮感买了票。 选座的时候他特意挑了最后一排,避免有小朋友踢他的椅背。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对王仰春而言堪称精神酷刑。 屏幕上幼稚的情节和莫名的歌舞让他如坐针毡,就在他几次想掏出手机时,旁边传来了蒋永昼的声音—— “王仰春,爆米花没了。” “王仰春,这个原味不好吃,换焦糖的。” “王仰春,还是要黄油的!多加黄油!” 王仰春感觉自己像个被地主家傻儿子使唤的长工,在昏暗的影厅里,顶着其他观众不满的目光,硬着头皮进进出出了整整三趟! 当片尾字幕终于升起,王仰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你知道吗,蒋永昼,像你这种吃法的小孩,搁饥荒年代,是会被掐死的。” 蒋永昼转过头,无语地白了他一大眼。 “情报工作你也参加不了,饭量太大,很容易暴露行踪。” “……” “哎,你体检过吗?”王仰春扫过蒋永昼平坦的腹部,“你那胃怎么回事?是长了仨吗?” “其实我长了六个胃。” 两人拌着嘴走出影厅,蒋永昼立刻又精神抖擞地张罗着要去吃饭。 王仰春回想起那四个爆米花空桶,提议逛逛再吃,蒋永昼勉强同意了。 结果一个没看住,蒋永昼又去买了一个半米长的冰淇淋! “蒋永昼。”王仰春看着他专注舔冰淇淋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跟你待这半天,我有个深刻感触。” “嗯?” “你跟我侄子侄女,肯定能玩到一块去。” “我不行,我不喜欢小孩子。”蒋永昼头也不抬,快速接住了一滴正在往下淌的冰淇淋液体。 “嗬,你还挑上了?人家小孩子还不一定喜欢你呢。”王仰春说。 “那最好了。”蒋永昼满不在乎,“但我可以给你侄子侄女推荐个动画片。” “什么?” “《布鲁伊》,特别好看。”蒋永昼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王仰春,“我特别喜欢里面的班迪特。” 王仰春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是谁?主角?” “嗯,对。是里面孩子他爸,一只蓝色的澳洲牧牛犬。”蒋永昼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聪明、幽默、还有小聪明大智慧。”他转头看着王仰春,那双牛牛眼忽然认真地定住了,“我觉得你跟他特别像。” 王仰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皱眉,“你这是……是在夸我?” “是啊!” 王仰春忍不住笑了,“你说那动画片叫什么来着?” “《布鲁伊》。” “行,我现在就给我姐发过去推荐。” 蒋永昼吃着冰淇淋,看了一眼王仰春,“你还有姐呢?是表姐吗?” “亲姐。” 蒋永昼满脸惊讶,“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被宠上天的独生子呢。” 王仰春刚笑了一下,忽然感觉蒋永昼攥住了他的胳膊。 “快走。”蒋永昼压低声音说。 < p>根本不给王仰春任何反应的时间,蒋永昼低着头,拽着他就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疾走。 蒋永昼走得又急又快,王仰春几次想回头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洪水猛兽,都被蒋永昼更用力地拖拽制止了。 然而,变故就在下一秒发生。 也许是走得太急,那巨大的、软绵绵的冰淇淋再也跟不上蒋永昼的速度。 “噗叽——”一声,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摊倒在商场光洁如镜的米色大理石地面上。 蒋永昼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盯着那滩残骸,愣了几秒。 之后他松开王仰春的胳膊,拔腿就跑下了电梯。 王仰春被这电光火石间的一系列变故弄得彻底懵了,他看向不远处正开着清洁车的保洁阿姨,走过去说明情况。 然而,就在王仰春抬手指向那滩罪证时,他忽然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西装革履,气质冷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是蒋永臻。 而站在蒋永臻身后半步,妆容精致,气质温婉,穿着印花长裙的女士—— 是王闻晞??? 一股荒谬感袭来,王仰春明白了蒋永昼刚才为何像见了鬼一样! 外面的世界,精彩得有点过头了! 蒋永臻沉着脸看了蒋永昼消失的方向一眼,然后掏出手机,转身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了几步去打电话。 王仰春则走向王闻晞,“哟呵,你什么时候来的雍德?” “昨天下午。” “你们……”王仰春指了指蒋永臻,“什么情况?” 王闻晞抬手挽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偶然遇到的。” 王仰春看着她,扁着嘴没说话。 王闻晞笑了一下,“不闹了,我是来找永臻考察营商环境的。” 王仰春真是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要走。 “诶?刚才什么情况啊?”王闻晞一把拉住王仰春,把他往回拽了半步,“那是永臻弟弟吗?他怎么了?他跑什么啊?” 一提到蒋永昼,王仰春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我也不知道他跑什么。” 王闻晞看着王仰春脸上那个收不住的笑,眯了一下眼睛。 两人正说着,蒋永臻挂了电话,径直走向扶梯口。 几秒之后,扶梯上出现了一个头顶。 黑色的短发,额头,耷拉着的眼皮,紧抿的嘴唇,缩着的肩膀…… 霜打茄子成精了,王仰春忍不住笑出来。 蒋永臻等蒋永昼上来,没再跟他说话,直接朝这边走过来。 王仰春已经和王闻晞拉开了安全距离,蒋永臻路过王仰春的时候,瞄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王闻晞面前,“一起吃个饭吧。” 王闻晞点了点头,随后自然地转向蒋永昼,语气温柔,“永昼,想吃什么?” 蒋永昼面无表情,“什么都行。” “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餐厅。”王仰春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就在楼上,咱们就吃那个吧。” 蒋永昼转过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王仰春。 王仰春迎着蒋永昼的目光,伸出手,手掌贴在蒋永昼的后背上,将他微弓的背弄直。 随后,王仰春转过头,朝蒋永臻伸出手,“你好蒋哥,总听我们蒋主任提起您,幸会幸会~” 蒋永臻看了一眼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然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王闻晞。 王闻晞回了他一个微笑。 蒋永臻伸出手,与王仰春握了一下,“你……” “蒋哥,我是南海银行风险部的风险专员王仰春。”王仰春的笑容得体,声音清朗又稳当,“是我们蒋主任的得力助手。” 蒋永臻莫名其妙地看着王仰春。 蒋永昼已经开始到处找地缝了。 在这焦灼又尴尬又无语的时刻,王闻晞的声音适时响起,“我还真有些饿了,请王专员带路吧。” 45.年轻有为 王仰春领着路,和蒋永昼并排走在前面。 蒋永昼低着头,全程低气压。 王仰春看了他好几眼,后来用胳膊拐了拐蒋永昼,被蒋永昼躲开。 好一会儿,蒋永昼终于把脸转过来,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怎么什么热闹都凑呢?” 王仰春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那都是谁吗,你就要跟着一起吃饭?”蒋永昼目光往身后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王仰春转过脸,用一种非常认真的、带着几分受伤的语气说:“我陪你玩了一大天,到吃饭了,你要给我甩了?” “大哥,重点是这吗?”蒋永昼气笑了,“我看见熟人恨不得躲起来,怎么还能有你这样,上赶子要一起吃饭的呢?” 王仰春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蒋茄子,你是不是不识好人心?” 蒋永昼脚步一顿,“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蒋茄子。”王仰春面不改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 “我能没看出来局势吗?”王仰春把手收回口袋里,“你说你刚才那样,我都不稀得说你,你怎么那么怂啊。” 蒋永昼懒得解释。 “我看出你跟你哥关系不好了。”王仰春的声音忽然变轻了,“那吃饭的时候你挨欺负怎么办?他那边有俩人呢,你这么怂。”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蒋永昼肩膀上戳了一下,“你也就顶半个。” 蒋永昼没忍住笑了出来。 “有我在给你撑腰,你哥欺负你之前,是不是得寻思寻思?再说,我是个外人,你哥再怎么着,也得在外人面前给你点面子不是?” 蒋永昼笑得不行,“那我还得谢谢你了呗?” “那肯定是了。” 说着,几人已经到了商场顶层一家叫LeJardi的法餐厅。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松露、烤面包和高级香薰的气息迎面扑来,暖金色的灯光从低垂的水晶吊灯里倾泻而下,映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 四人落座于靠窗的位置,服务生递上厚重的皮质菜单。 蒋永臻接过菜单,示意王闻晞先来。 王闻晞轻轻翻动菜单,“前菜,请给我一份吉拉多生蚝佐柠檬香草汁,一份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主菜……”她略作思考,把菜单往后翻了一页,“请换成一份布列塔尼银鳕鱼配香草黄油汁。甜点,一份焦糖布丁。” 服务生转向蒋永臻。 蒋永臻靠在椅背上,翻开菜单,“我和这位女士一样,记得,生蚝要N°2号的,银鳕鱼要最肥美的那段,火候要精准一些,鱼皮要酥脆的口感,鱼肉中心要moelleux,translucide.”他强调完,合上了菜单,“Débarrassez,s'ilvousp?t.” 王仰春把水杯端到嘴边,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微微抽动的嘴角。 服务生的视线落在了蒋永昼和王仰春身上。 蒋永昼正脱线般地看着窗外,王仰春轻声提醒了一句,蒋永昼才回过神来。 他翻开那本厚重的菜单,看得异常缓慢。 王仰春微微侧身,“蒋主任?要不……我帮你点?这家我熟。” “不用,我能看懂图。” “好。” 又隔了好一会儿,蒋永昼终于把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看向服务生。“This…thisohis…andthisone.Ok.” 听着蒋永昼带着浓重乡音,故意搞怪似的的英语,王仰春当场破功,在桌下给蒋永昼竖了个大拇指。 王仰春清了清嗓子,迅速点好了自己的餐点。 服务生退下,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什么阀门。 蒋永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忽然清了清嗓子,“蒋永昼,最近在南海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 蒋永臻点了点头,“我认识你们南海几个行长——分管零售的刘行、信贷审批的郑行,都说得上话。改天找个机会,我组个局,一起出来吃顿饭。”他顿了顿,“还是得跟领导多见见面,混个脸熟,光埋头干活不行。” 蒋永昼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蒋哥您真是费心了。”王仰春脸上带着自豪,“不过我们蒋主任最近在行里的表现,还真不用特意去混脸熟。” 蒋永昼错愕地看过去。 “就在上周,我们蒋主任在季度分析会,做了全行资产质量汇报,深入透彻,切中要害行长当场给予了高度评价……” 蒋永昼就听不下去了,在桌下急急地去捏王仰春的大腿。 他的手指碰到王仰春的腿,就被王仰春一把攥住。 “紧接着这周四,蒋主任又完成了针对柳氏集团资产质量及关联业务风险排查的专项报告,结构严谨,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行长听了之后,再次大加赞赏。”王仰春不仅没停,还一直紧紧包裹着蒋永昼的手,“所以说,蒋哥,我们蒋主任不靠关系,靠实力。”王仰春看向蒋永昼,旁若无人地飞了个眼,“蒋主任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光明,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蒋永昼怔怔地看着王仰春,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笑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蒋永昼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微微笑了一下。 或许有王仰春在,真的是件好事。 王仰春端起水杯,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蒋永臻脸上,“蒋哥,忘了请教,您是在哪里高就?” 蒋永臻看了他一眼,“银监局。” “噢!那可是个好地方啊。”王仰春放下水杯,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一个在银监局,一个在南海银行,蒋家可真是金融世家。” 蒋永臻没接话。 “对了蒋哥,正好请教您个事儿。”王仰春把手肘撑在桌沿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说。” “前段时间我们南海银行出了个挺大的舆情,有人在手机APP里植入了一个贪吃蛇的小游戏,打开APP必须玩一把才能进主页。哎,这事儿那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听说银监局很重视,怎么……”王仰春停顿得恰到好处,“好像后来就没下文了?是内部压下去了,还是贵局已经抓到元凶、低调处理了?” 蒋永臻的脸色微微一僵,“正在……按程序调查。” “哦?”王仰春眉头微蹙,“这都过去有段时间了吧?还没个结果?那贵局这效率……” “不方便透露。” “咱们这关系也不方便透露吗?” “咳。”王闻晞放下酒杯,在桌下精准地踹了王仰春一脚。 王仰春被踹得息了声,餐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好在,服务生适时地端 着托盘出现,前菜和主菜被一一呈上。 几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王闻晞放下酒杯,“王专员,你刚才提到永昼刚完成了对柳氏集团的排查。结果方便透露吗?他们是不是欠了你们银行不少钱?” 王仰春看向蒋永昼,蒋永昼正嚼着羊肉,点了点头。 “欠了我们银行四百多亿。”王仰春说,“是个大包袱。” 王闻晞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估计你们银行今年的奖金要大幅缩水了。柳氏这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 “哦?”王仰春身体微微前倾,“您这边……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吗?” “柳氏已经在运作破产程序了,估计不日便会正式对外公布。” 王仰春往椅背上一靠,与蒋永昼对视了一眼。 “其实说起来,柳氏去年就该爆雷了。”王闻晞用餐叉叉起一小块鹅肝,“资金链断裂,窟窿巨大。后来多亏了一个白衣骑士的介入,注入大笔资金,才勉强撑到现在。” 一直埋头进食的蒋永昼猛地抬起头,看向王仰春。 白衣骑士这个词,王仰春前两天刚给他讲过。 当时是在白板前面,王仰春拿蓝笔在“资本围猎”的框架里画了一个圈,说如果有第三方介入善意收购来对抗恶意做空,那个第三方就是白衣骑士。 王仰春放下手中的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请问,您知道这个白衣骑士的背景吗?” 王闻晞微微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怎么了,王专员?对这个感兴趣?” 王仰春点了下头,“前些天,我和蒋主任在排查柳氏的时候,也查到了这个白衣骑士。查到这个公司成立仅一年,却支付了二十三亿的收购资产,资金来源显示为某海外家族信托,最终受益人无法穿透。按照您刚才的说法,柳氏去年的时候经营情况已经岌岌可危。到底什么公司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帮柳氏?我觉得很可疑。” 王闻晞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酒杯放下来,拿出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 “王专员。”她把名片放在桌布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按着,推到王仰春面前,“我看你也年轻有为,不知道有没有意向来我们远瞻?” 蒋永昼一口青酱噎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王仰春接过名片放桌上,赶紧递水去拍蒋永昼的后背。 蒋永昼边咳嗽边在桌下朝王仰春摆手。 片刻后,蒋永昼终于止住了咳嗽,王仰春也坐正,一脸坦然地看向王闻晞,“王总,多谢抬爱,但是南海待我不薄,蒋主任也对我很好,我暂时没有跳槽的想法。” 餐毕,精致的甜点盘也撤了下去。 王闻晞拿起小巧的手包,从里面摸出一盒香烟,在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看向王仰春,“王专员吸烟吗?” 王仰春点了点头。 “那一起吧。”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刚到露台,王仰春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姐,你非拉我出来干嘛?” 王闻晞没理他,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被风扯成一条长长的、不均匀的带状。 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然后才抬起那双锐利的凤眼,透过烟雾直直地看向王仰春。 “来,你跟我说说。”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食指点了一下烟灰,“你跟那小子什么进展了?” 46.关心 王仰春叼着烟,被王闻晞的目光定在那里。 两秒后,他嘴角忽地一咧,食指和中指夹住烟嘴从唇间扯下来,一口白雾喷在风里,“怎么看出来的啊,姐。” “少废话,赶紧交代。” 王仰春夸张地举起双手,“天地可鉴,日月星星为证,我俩可什么关系都没有,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 “我能信你?”王闻晞眯起眼。 “为什么不信?我是哪里不值得你信任啊?”王仰春捂着胸口,“用不用我下楼给你打一份征信看看啊?” 王闻晞剜了王仰春一眼。 “你别忘了,当初我要辞职,是你非得让我回来当商业间谍的。”王仰春摸出打火机,“我跟你说我们间谍的心都是很脆弱的,你不能随便怀疑我。” 烟雾从王闻晞唇间缓缓逸出,被风吹散,“仰春,你在外面怎么胡闹,我不管。”她看了他一眼,“但给我记住,别碰身边人,尤其还是你好朋友的弟弟。” “咔哒”一声,王仰春点燃了手中的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在空气里燎出一小片透明的热浪。 “没碰,真没碰,姐,我有分寸。”王仰春深吸一口,又吐出来,“我下不去手。” 王闻晞不信任地看着他。 王仰春对上王闻晞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那小子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苦恋单相思。”他吐出烟雾,“不过,为了姐姐的金监大业,弟弟我这点小情绪……不算什么。” “去你的。”王闻晞伸手推了王仰春肩膀一把。 王仰春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话说回来,蒋永臻今天抽什么风?怎么感觉拿腔作调的,他平时说话也不那样啊。” 王闻晞低头皱了皱眉,然后熄灭香烟,“他……应该就是想关心他弟弟,但是又不怎么会。” 王仰春吃惊地瞪大眼睛,“他那居然是关心?我还以为他找茬呢。” 王闻晞笑了笑,“永臻没什么坏心思。” 她从包里拿出粉饼,打开小镜子,“倒是我看你那小主任挺厉害的。” 王仰春笑了,“哪儿看出来的?” “说不上来,他外表看着老老实实的,但总感觉鬼主意挺多的。” “呵,多什么啊,心态差得一批,惹急眼了就要炸碉堡去。”王仰春说着,笑得不行,烟灰漱漱地往下落。 王闻晞从镜子上方睨了王仰春一眼,“蒋永昼身上那套行头,都是你置办的吧?” “啊?”王仰春一愣,“这也能看出来?” 王闻晞低着头,细致地描摹唇线,“那件外套,刚才店员才给蒋永臻推荐过,新款,九万八,他个银行小中层,能花自己钱买那个?” 王仰春挑了挑眉。 王闻晞用小指指尖擦了一下唇角多余的颜色,“你这是公费私费啊?” “公费啊,这都是我们间谍必要的打点。” 王闻晞递去一个眼神。 “再说,我现在寄人篱下,就当交房租了。” “呵。”王闻晞轻笑一声,“九万八的房租?你打算租他那儿几年?” “姐,你都不知道他家视野有多好。”王仰春转过来,背靠着石柱,仰头看天。 午后的天空是淡蓝色的,被高楼的轮廓切割成一块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一架飞机拖着细细的白色尾迹正缓缓划过天际。 “全景天窗,一躺下,目之所及,都是星星,特别有安全感。” 王闻晞看了王仰春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叹了口气,“那你一定注意分寸。” “知道了,姐。”王仰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了,姐,别说我了。说说你那金监平台吧,柳氏不是倒了吗?那远瞻现在是不是十拿九稳了?” “没那么简单。” “怎么?” 王闻晞眉头微蹙,重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最近听说,有个叫黑石的公司,也在跟政府那边密切接触。” “黑石?”王仰春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好像听过。” “嗯,你应该听过。科技新贵,这几年势头猛得很。创始人叫林念,背景很神秘,从硅谷回来之前,没有任何人查到过他在国内的活动轨迹。他的技术团队是从谷歌、微软和几家顶级量化对冲基金挖回来的,专攻AI驱动的金融风控和监管科技平台,正好切中金监平台的核心需求。”她弹了弹烟灰,“而且,听说他们的报价极具侵略性,基本就是赔本赚吆喝。” 王仰春掏出手机,搜索黑石林念。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新闻照片,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会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这怎么是个秃顶、啤酒肚、脖子上还有纹身的人。” 王闻晞瞄了一眼屏幕,“你别管人创始人长什么样,黑石的技术很厉害,他们去年拿下了两个省级监管试点,交付的模型在压力测试里的表现比几家老牌厂商高出至少十五个百分点。”她顿了顿,舒了一口气,“而且这次,听说他们不仅承诺了更短的交付周期,还提出了一个全栈智能化的解决方案。” “一个靠风口和PPT起家的技术宅?技术再厉害,能跟远瞻几十年的行业积累和资源比吗?”王仰春说。 “不可轻敌。黑石不是草台班子,他们背后有国际资本撑腰,技术迭代快得吓人,而且商业打法非常激进,报价压到成本线以下,靠后续服务和数据增值赚钱。金监平台这块肥肉,盯上的不止我们。” 看着姐姐眉宇间的忧色,王仰春收起了轻视。 他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抱拳往前一拱,“如果还有小弟能帮上忙的,大佬尽管提。” 王闻晞看着他这个姿势,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是数据的事,你上次给我的那批对公信贷全流程数据,建模团队已经跑完了特征工程,框架效果不错。但监管那边上周更新了评审标准,增加了压力测试场景的覆盖要求,特别是极端市场条件下的关联风险传导模拟。要做到这一步,模型必须接入银行的实际贷后管理数据。从逾期触发、催收节点到最终核销或追回,每一个流程节点都要有对应的结构化字段。” 王仰春沉默了片刻,“姐,你说的这些数据,都已经跑出我们部门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次那些数据就是我趁蒋永昼开会,用他权限弄的,你这次……” 王闻晞抬手拍了拍王仰春的肩膀,“我信你。” “……” 王闻晞来了个电话,他走到一旁去接,王仰春看着不远处的南海银行大楼陷入了沉思。 几分钟后,王闻晞走回来,“发什么呆呢,走了。” 王仰春点了下头,走在王闻晞的后面。 “对了,你刚给我发的那个《布鲁伊》,是什么东西?”王闻晞停顿了半步,和王仰春并肩。 王仰春绽开一个笑容,“是个动画片,刚才蒋永昼推荐给我的,你可以给小棕他俩看,蒋永昼说他特别喜欢。”他顿了顿,“他还说我像里面的一个主角。” 王闻晞拿出手机搜了搜,把屏幕转向王仰春,屏幕上是一群颜色各异的澳洲牧牛犬,“来,说说,你像哪条狗?” “……” 俩人拐过走廊的弯,LeJardi就在几步之外,王仰春往餐厅里面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只见蒋永臻不知为何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依旧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的蒋永昼,正言辞激烈地说着什么。 蒋永昼背对着王仰春,王仰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仰着头,是被迫承受时的那个姿态。 王仰春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脚步加速,推开餐厅的玻璃门,冲到桌边。 他一把扣住蒋永臻指向蒋永昼的那只手腕,“把手给我放下!” 王仰春的吼声让餐厅里的钢琴都停止了演奏。 蒋永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暴怒的王仰春,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知道你是我们蒋主任的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呢!从见面到现在,你对他有过一个好脸色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蒋主任到底怎么你了?!啊?!” 蒋永臻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他指着蒋永昼,声音都有点抖,“你……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他……!” “他说什么不重要。”王仰春截断他的话,胸膛剧烈起伏,“我看到的,是你从头到尾在挑他,在训他,在拿你那套标准往他身上套。他是你弟弟,不是你手底下的科员。” 蒋永臻彻底懵了,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王仰春,“王仰春!你到底哪边的?!” 王仰春猛地转头,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沉默承受的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 蒋永昼眼中的茫然、委屈、隐忍、还有期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仰春的心上! 灯光下,蒋永昼紧抿的唇线显得格外倔强,又格外脆弱。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蒋永臻掷地有声地宣告道:“我永远站我们蒋主任这边!”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蒋永臻的表情彻底僵死在脸上。 几步之外,王闻晞红唇微张,最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仰春不再理会这死寂的场面,他伸出手,抓住了蒋永昼的手腕。 拇指按在蒋永昼的桡骨上,他能感觉到脉搏在里面跳。 跳得很快。 “蒋主任,我们走。” 47.陪伴 王仰春整个人栽歪在宽大的沙发里,目光黏在不远处餐桌旁的蒋永昼身上。 蒋永昼深深埋首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后,只露出一个蹙着眉、显得格外专注的小眼镜。 王仰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蒋永昼T恤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鼻子往靠垫里又埋了一寸。 “叮铃”一声,手机响了。 王仰春从靠垫里抬起脸,摸过手机一看,又是蒋永臻。 他往上划了划屏幕,一串绝交信息瀑布般涌现。 第一条是“王仰春你真是太牛逼了”。 第二条是“你到底站哪边”。 第三条开始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控诉。 再往后就变成了一种被背叛之后的自暴自弃,每隔几分钟就弹出来一条,字字在控诉他十多年的情谊不过是一盘散沙。 最新的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两个字:“绝交。” 王仰春勾了勾嘴角,他把蒋永臻的头像点开,指尖在“消息免打扰”上停了一秒,按下。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下面,视线重新回到了蒋永昼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键盘敲击声停了。 蒋永昼摘掉眼镜,两根手指捏着鼻梁揉了揉,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 “有个CDS的风险敞口模型我有点拿不准。”蒋永昼把电脑往前递了递,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帮我看一下呗。” 王仰春坐直身体,把靠垫往旁边一扔,接过电脑,目光扫过屏幕,“这个触发点设得有点保守,是压力测试这里,只用了历史数据回测,没把当前行业下行周期的特殊性放进去。你看这个位置的波动率,如果用最近三个月的加权平均值替换历史均值,结果会差很多。” 他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行修正公,修改完毕之后他把屏幕转向蒋永昼。 蒋永昼弯下腰,两只手撑着沙发扶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这样就清晰多了,谢谢。” 他抱着电脑准备转身,却瞥见王仰春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在他脸上,复杂且粘稠。 “有事?”蒋永昼问。 王仰春摇了摇头。 “那你在干什么?” “陪伴。”王仰春脱口而出。 蒋永昼明显愣了一下。 “你今天很奇怪啊。”蒋永昼把电脑换到另一只手上,“居然……都没有问我。” 王仰春歪了歪头,“问什么?” 蒋永昼又愣住了,但他很快避开了王仰春的直视,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蒋永昼抱着电脑就想离开。 几乎是同时,王仰春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一步跨出去,抓住蒋永昼的手腕。 他放轻力道,摇了摇蒋永昼的胳膊,语气是近乎撒娇的耍赖,“讲讲吧,蒋茄子——我都快憋死了!” 蒋永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胳膊从王仰春手里抽出来。 蒋永昼弯腰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转过身,去冰箱里取了两听凉啤酒回来。 “啪”地一声,蒋永昼起开自己那听,仰头灌了一大口。 王仰春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也拉开自己那听。 “你知道我是私生子吧。”蒋永昼放下啤酒罐,开口说。 王仰春立刻睁大了眼睛,“啊?!” “……”蒋永昼无语地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知道啊。” “……那你‘啊?’什么?” “给你点情绪价值。” “……” “不闹了。”王仰春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认真的表情,“你继续说吧。” 蒋永昼仰头又喝了一口啤酒,“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是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王仰春往蒋永昼那边挪了半寸,手自然而然地又搭上了他的胳膊,“这两件事儿赶在一起,你当时都懵了吧?” “何止懵了,整个人都傻了。”蒋永昼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我爸出事的时候,是跟几个朋友爬山,突发心脏病,赶紧打了120,但是人已经不行了。他其中有个朋友就是当时南海的行长,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赶紧过去。结果我赶到殡仪馆,就见到了蒋永臻和他妈妈,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但他们好像都知道我。” 王仰春能感觉到蒋永昼的手臂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了一瞬。 “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我才得知,我居然是私生子。”蒋永昼苦笑着耸了耸肩。 “你哥……当时也说你了吗?”王仰春问。 蒋永昼摇了摇头,“他很忙,当时一直在弄手续什么的。但是他妈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王仰春的手松开,轻轻地拍了拍蒋永昼的后背。 “没事儿,都过去了。”蒋永昼转回头,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微笑,“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后来回来我就发烧了,直接烧成了心肌炎。” 王仰春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王仰春张开手臂,“我能抱抱你吗?” “不能。” “那我能亲亲你吗?”王仰春往前凑了半寸。 蒋永昼一下子躲开,“王仰春!你能不能……” “活跃一下气氛嘛……”王仰春不等他说完就追过去,拉住了蒋永昼的手。 蒋永昼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时常怀疑你在揩我油。” “你龌龊心思太多。”王仰春抽出另一只手,像是领导人一样拍了拍蒋永昼的手背,“那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蒋永昼回答得很快,“我爸以前经常出差,但一两周都会回来,我一直以为……他是搞什么秘密科研的。” “搞科研?!”王仰春的表情瞬间凝固。 蒋永昼被他这表情逗乐了,他推了推眼镜,“有一篇课文,你没学过吗?叫……《十年后的礼物》?还是《祖国,我终于回来了》?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一个小孩,从来没见过他爸,以为他爸不要他们了。结果后来才知道,他爸是在大西北——”他顿了顿,把嗓音压得低沉而郑重,“研究原子弹的。” “……”王仰春无语,“你逻辑还自洽哈?” “你看,我爸我妈感情很好。我爸出差总会给我带东西,放假什么的还会带我出去玩,还会给我开家长会……我真的没有感觉到一点异常,甚至觉得还挺幸运的。” “幸运?幸运什么?” 蒋永昼又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然后一脸郑重其事地看向王仰春,眼神无比清澈,“幸运我爸不是研究原子弹的啊。”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蒋永昼被他笑得有些窘迫,但很快也被他带动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仰春边笑边摇头,“蒋永昼……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我缺心眼?” “噗——咳咳咳!”王仰春刚喝进去 的一口啤酒直接呛在喉咙里,“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咳咳咳咳……蒋茄子!天地良心!咳咳咳……这词儿可都是你自己说的!我绝对没这么想!” 蒋永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你就是这个意思。”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忍不住抬起手,轻拍了两下蒋永昼的脑瓜顶。 蒋永昼躲开王仰春的手,“可能还是多少缺点吧,要不怎么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别多想。”王仰春的声音很轻,“虽然咱们不是嫡系,但是爱和关心都是真的,没准就是怕你发烧,大家才不告诉你的。” 蒋永昼眨了眨眼睛,“也许吧。” “那你妈妈,现在退休了?” 蒋永昼点点头,“嗯,她前几年就办提前退休了。” “那她现在……?” “在一个山上修行。” “修行?!”王仰春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修行……是……出家?” “嗯。”蒋永昼再次点头,表情依旧很平静,“我妈信佛,算是出家的一种形式吧。她在庙里清修,没有剃头发。” “在哪啊?”王仰春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离这儿不是很远,六莲山。” 看着王仰春一副惶恐的样子,蒋永昼笑了一下,他脸上罕见地带了点八卦的神采,“对了,你知道今天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吗?” “远瞻集团的某个高层吧。” 蒋永昼在手机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翻转屏幕递到王仰春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王闻晞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的照片——,她穿着深蓝色晚礼服,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一堆同样穿着正装的人群中间,光彩照人。 “喏。”蒋永昼眉目间带着小得意,“不是普通高层哦,那是远瞻集团的董事长,王闻晞。”他顿了顿,“蒋永臻的前任。” 王仰春听着蒋永昼对自己亲姐的介绍,实在没憋住笑,“前任啊?这你都知道?” 蒋永昼叹了口气,仰靠在沙发上,“刚知道我有个哥的时候,挺好奇的,查过他。像他那种富二代,就爱把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po在网上,都不用费什么劲儿。”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诶?蒋永昼。”他往前探了探身,“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对有钱人意见很大?” “还行吧,我原来确实挺仇富的,后来认识你……”蒋永昼转头看了王仰春一眼,“改观不少。” “哎哟,哎哟。”王仰春气笑了,“我还有这举足轻重的意义呢?” 蒋永昼冷笑一声,“那你想想当初,你拿着二百万,上赶着让人骗的事儿。” “蒋永昼!”王仰春厉声道。 蒋永昼吐了吐舌头,迅速站起来,“好啦,王老师,谈话到此结束,我要上楼玩会儿游戏去了。” “等会儿。” 蒋永昼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王仰春。 “今天最后,你跟你哥怎么回事啊?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啊?”王仰春问。 蒋永昼的脚步停了,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仰春,“没什么,我就是帮他认清了一下现实。” “嗯?” 蒋永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转过来给王仰春看。 屏幕上是两张全英文的医疗系统界面。 王仰春只看了一眼就汗毛竖起,那是他侄子侄女的出生证明。 蒋永昼收回手机,继续上楼,“我告诉蒋永臻,他女神王闻晞,已经有俩娃了,再不努力点,四婚都轮不上他。” 48.大蠊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蒋永昼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自己办公室的门前一团子黑影。 还没等他开口,第二声撞击接踵而至。 蒋永昼把钢笔一搁,起身走过去,手刚搭上门把,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行政部的小钱,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摞了三层档案盒。 小钱用肩膀顶开门,“蒋主任,个贷部的东西给您送来了,放哪儿?” 蒋永昼侧身让开路,抬手扶了一下要掉的档案盒,“靠墙放着吧。” 小钱把纸箱顿在地上,又颠颠跑出去。 蒋永昼走到门口,看见外面还有七八个人,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大堆东西。 “这什么情况?没人跟我说啊。”蒋永昼问。 正要进门的信贷管理部小刘说:“是郭行长让送过来的,说是个贷部那边暂时停摆,所有未完结业务材料统一移交风险部蒋主任处。” 蒋永昼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几分钟后,蒋永昼的办公室变成了个贷部档案室。 文件从茶几蔓延到沙发,从沙发铺到窗台,连他办公桌旁边那片空地上都堆了三摞。 他环顾一下自己的办公室,感觉日子没法过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蒋永昼拨开面前一沓A4纸拿起手机,是南海大群里的消息。 郭行长在群里@全体成员,说个贷业务是银行的生命线,不能因为个别人员的违法违规行为影响全行运转,风险部作为全行风控中枢,责无旁贷云云。 下面齐刷刷一排“收到”,蒋永昼锁屏,心里回了个“去你妈的”。 “叩叩叩”,门口又响起敲门声。 蒋永昼怒火中烧地看过去,心想没完了是吧,结果门被推开,露出了王仰春幸灾乐祸的脸。 “哟,蒋主任,你这……让人抄家了?” 蒋永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份被踩了脚印的文件,“有事说事。” 刚直起身子,蒋永昼就觉得脑门一凉,王仰春抬手不知道往他脑门上贴了个什么。 “你干什么!!”蒋永昼咬牙切齿地把那东西撕下来,看到是一张黄色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力透纸背,透着股江湖气: 下班一个人去前东胡同! 不许告诉别人! 不然找人弄你! 右下角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美洲大蠊,怀里抱着一朵五瓣小花。 蒋永昼盯着那只大蠊看了几秒,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闲的?” “请叫我艺术家。”王仰春做了个浮夸的鞠躬手势,“怎么样,是不是画得很棒?那几根触须,有没有很传神?” “传神。”蒋永昼去桌上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把它夹了进去,“前东胡同是哪儿?” “就一胡同。” “……” “重点不是胡同!是胡同里新开了一家猪排店!听说绝了!开放式厨房,老师傅在你面前,亲自肢解猪猪,然后裹粉下锅,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王仰春打了个响指,“怎么样,感不感兴趣?” “感!”蒋永昼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怎么样?” 蒋永昼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眼神坚定道:“走。” 上了车,蒋永昼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然后就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王仰春发动引擎,扭头看了蒋永昼一眼,又看了一眼。 “又是老郭啊?” “嗯。”蒋永昼看着窗外沿街的写字楼一排排往后退,“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那大概率好像是你亡。”王仰春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车子拐进主路。 “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吗?”蒋永昼转过头,无语地看着王仰春的侧脸。 王仰春笑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转头看了蒋永昼一眼,“有,今天下班咱俩尾随他,给他一闷棍,套麻袋,扔工地水泥墩子里,怎么样?” “行,一会儿吃完猪排,我再敲一下细节。” 王仰春笑着踩下油门,迈凯伦平稳地加速,车子拐进主路。 过了一会儿,蒋永昼忽然开口:“刚才你进来之前,我随手翻了几份个贷部送来的资料。一打眼就是一堆问题。有一份经营贷,抵押物评估价虚高了至少三成,评估公司出的报告里,同一套商铺的估值比三个月前的续贷评估多了四百万。三个月,商铺又不是学区房,凭什么涨四百万?还有一份,借款人的流水一看就是做的,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进账,隔天就转走,连小数点后面的位数都一样。” 王仰春看着前方路况,“你不早就知道个贷那帮人都什么样吗?” “我之前只是知道他们手脚不干净,但我没寻思能这么儿戏,造假都不走心。”蒋永昼转过来,朝着王仰春,“对了,还有一个暮光之城的项目,你知道么?” 王仰春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城?” “暮光之城,一个高端养老社区,前几年广告打得铺天盖地,什么‘银发生活的诗意栖居’,什么‘让夕阳红过朝霞’,结果后来烂尾了。”蒋永昼摊了摊手,“刚才我又看见它了,盘活了,半年前在南海贷了五个亿。” “烂尾项目还能贷五个亿?” 蒋永昼冷笑一声,“授信报告里写‘该养老社区项目定位清晰,区位优势明显,目标客群明确,未来现金流稳定可期。’”他揉了揉太阳穴,“那暮光之城离六莲山不远,每次我去我妈那儿都能路过,隔着车窗就能看到那片烂尾的楼,荒草长得比人都高,还盘活,鬼他妈盘活的,现在就是纯骗。” 王仰春在红灯前踩下刹车,“那这些活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蒋永昼靠在椅背上,“手底下那几个人,自己部门的活儿都指使不动,还让他们去查个贷部的烂账?别做梦了。” 红灯跳成绿灯,王仰春踩下油门,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轻拍两下蒋永昼的腿,“别怕,蒋茄子,有我呢,我帮你。” 蒋永昼转过头看王仰春,王仰春正看着前方路况,他神色非常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蒋永昼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前面就是前东胡同,王仰春车速放慢,刚拐进去,就看到远处一家店门口黑压压地排着一条长龙。 队伍里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店面拍照,有人手里攥着排队号,探头探脑地往前张望。 王仰春把车开近了些,店门口一块手写的木牌挂在大门旁边:“猪排 限量供应,售完即止”。 蒋永昼眼睛里的光灭了一半,“这怎么办?这排到吃完不得下午两点了?” 王仰春也没想到能火爆成这样,他把方向盘往回打,结果连个停车位都没找着,“要不咱们……吃个别的?” 蒋永昼没说话,看着猪排店的招牌,又咽了一下口水。 没办法,也只能吃别的。 王仰春开着车在附近兜了两圈,最后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 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一碗海鲜丼。 王仰春点了一桌,但蒋永昼明显兴致缺缺。 看着他这副食不知味的样子,王仰春端起松茸汤喝了一口,用碗沿遮住了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龚大立那帮客户经理,真的被抓起来了?” “嗯。”蒋永昼夹了一块鳗鱼放进嘴里。 “那他们这样的,现在是不是辞职都辞不了?” “当然辞不了,他弄丢了那么多银行资产,不扒他一层皮都算给他面子了。”蒋永昼的筷子在刺身拼盘上方悬了一下,没夹任何东西,又放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柳氏的大窟窿,加上个贷部这些蛀虫,今年的年终奖,算是没戏了。” 王仰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去年年终奖发多少啊?” 蒋永昼的表情从刚才的麻木切换到了高度警觉,“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怎么还打听上司的薪资了呢?” “咱俩还要什么边界感。”王仰春把手肘撑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开多少?我听听。” 蒋永昼瞪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王仰春勾了勾嘴角,“我可听说了,柳氏的事,行长震怒,之后有可能降薪呢,窟窿让全行一起背。” 蒋永昼把筷子放在桌上,“凭什么?” “凭南海是个大family。”王仰春说。 蒋永昼无语地摇了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要真降薪,我就不干了,要整死谁啊?干好几个部门的活儿,还要降薪。” 话音未落,王仰春的手就开始摸兜。 先摸西装外套的口袋,又摸裤子口袋。 “你找什么呢?”蒋永昼夹了块刺身。 “我找名片呢。” “什么名片?” “就上次远瞻王总给的那张。”王仰春没有找到,“你可以去远瞻,那儿薪资待遇比南海好。” “你可快拉到吧,说起那事儿我就来气。”蒋永昼推了下眼镜,“什么人呐,居然还能当着人家面挖人墙角,这多亏就是挖人,这要是相中谁家男朋友了,说不定什么样呢。” 王仰春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他盯着蒋永昼,“蒋永昼,你说什么呢?” 蒋永昼对上王仰春的目光,“我说什么了?” “你认识她吗?你就这么说她?”王仰春的声音是少有的冷冽,“她做什么了让你这么评价她?” 蒋永昼愣住了,他不知道王仰春的火气从何而来。 “你根本不了解她,你也不了解她的生活、她的选择、她经历过什么。”王仰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凭什么用那种话去议论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 蒋永昼呆愣愣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冷着脸站起来,“你先吃吧,我出去抽根烟。” 49.出差 一路无话,直至南海银行。 走进电梯,空间里只有二人,王仰春抬手摁下7、8两个按键。 电梯门合上,轿厢轻轻一震,开始上升。 “你去七楼干嘛啊?”蒋永昼问。 王仰春没有回头,他看着电梯门上不锈钢面板里映出的蒋永昼的影子,冷冷开口:“找娜姐要点东西。” 蒋永昼挑了挑眉,“孙娜?” “嗯。” 蒋永昼咧了咧嘴,“那祝你好运了。” 到了七楼,王仰春大步走了出去。 这里是贷后管理部,虽然只比风险部低了一个楼层,但是明显更昏暗,更沉闷。 孙娜姐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电脑核对一份台账。 她快五十了,烫着羊毛卷,带着一副复古风潮的老花镜,脾气非常不好。 孙娜抬起头,一眼看到了王仰春,“小王,你怎么过来了?” “娜姐,找您有点儿事。” 孙娜蹙了蹙眉,“什么事儿啊?” 王仰春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落在孙娜的嘴唇上,“娜姐,您这口红什么色号啊?真好看,是不是新出那沙漠玫瑰啊,太衬您肤色了。” 孙娜愣了一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女儿给买的,我觉得太暗了,她非说好看。” “好看的!好看的!特别好看!您女儿眼光真好。”王仰春往前凑了半寸,“方便帮我看看色号吗?我想给我女朋友也买一支。” 孙娜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她低头在包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支口红,眯着眼睛看了看,“豆沙迷雾。” “豆沙迷雾。”王仰春嘴里叨咕着,拿出手机认真地记下来,“真是太漂亮了,姐。” 又唠了一会儿,王仰春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姐,差点把正事忘了。” 孙娜已经眉开眼笑,“王儿,你说。” “娜姐是这样,我们风险部正在整理个贷部移交过来的材料,你也知道,我们蒋主任认真,他想做个交叉比对,但其中缺了好些个东西,个贷部一团乱,原始档案根本找不着,我就想着,能不能到您这儿帮忙调一下系统里的存档。” 不到二十分钟,所有材料都打齐了。 孙娜把最后一份资料从打印机上拿下来递给他,“就这些了,影像资料太大了,系统导不出来,我发你内网邮箱。资金流向的跟踪台账只有最近三个季度的,再往前系统升级过一次,旧数据得走审批去技术部调。” “够用了,谢谢娜姐。”王仰春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回头请您喝咖啡。” 王仰春拿着文件夹走出七楼办公区,脸上的微笑在拐进楼梯间的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到了八楼,他往自己工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看向蒋永昼的办公室。 透过磨砂玻璃,本来还算明亮的办公室,此时被那些文件箱和档案盒堵得严严实实,感觉比七楼还晦暗。 王仰春把资料放到自己桌上,思索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叩叩。” 里面黑影动了一下,“请进。” 王仰春推开门走进去,蒋永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办公室的距离,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蒋永昼推了下眼镜,“怎么了?” 王仰春看了他一眼,扫过旁边的那些箱子,没好气儿道:“我弄哪些?” 蒋永昼低下头,“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王仰春白了蒋永昼一眼,直接搬起手边一箱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王仰春把纸箱放在桌上,一本宣传册,从里面掉了出来。 是有些泛黄的铜版纸印刷,封面印着一大片金黄色的银杏林: 暮光之城——您值得拥有的银发华年。 他把宣传册捡起来,随手翻开。 第二页是一张跨版的效果图,画面中央是一大片人工湖,湖面上飘着一个巨大的、由水波纹形成的“寿”字。 王仰春看着,愣住了。 “你还不走吗?” 王仰春抬起头,蒋永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工位前面了。 他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七点差五分,周围同事的工位全空了,蒋永昼那屋也关了灯。 他又看了一眼暮光之城的宣传册,站起来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蒋永昼看了王仰春一眼,“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什么都行,随你。”王仰春说。 “家楼下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想不想去尝尝?” “行。” 出了南海的大楼,蒋永昼忽然开口:“要不……别开车了,咱俩走回去吧。” 王仰春看了蒋永昼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拐出银行大楼前的广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蒋永昼走在王仰春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个人的距离。 走了一段,一辆公交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压住了所有声音。 车过去之后,街上又安静下来。 “个贷那些东西,你看得怎么样啊?”蒋永昼转过头看了一眼王仰春,又转回去看路。 “我正想跟你说呢。”王仰春看向蒋永昼,“我觉得咱俩应该出趟差。” “啊?”蒋永昼推了下眼镜,“出差干什么?” “去那个暮光之城看看。” 蒋永昼停住了脚步,“为什么?” 王仰春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定检啊,现在也到时候该定检了。” 蒋永昼张了张嘴,“可……可这也不是风险部的活儿啊。” “那不是已经分给你了吗?” 蒋永昼半张着嘴,神色复杂地着王仰春,“王仰春,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你了,但……” “你说什么呢。”王仰春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个贷部停摆了,所有未完结业务,都移交到你这里,既然交到了你手里,你总不能一点儿不弄吧?抓大放小,这就是最大的那个。”他点燃烟,吸了一口,“这个暮光之城绝对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去看看 就知道了,就像咱俩去那个养牛的地方,是真是假,实地一看就明白,到时候,拿到一手资料,你回来,直接去跟行长汇报。” 蒋永昼拧着眉,看着王仰春。 “但你放心,咱们不铺开,就查这一个地方,查透。这样,工作也做了,态度也有了,但个贷部屎太多,风险部没时间一个一个帮他们擦屁股。你跟行长要个准话,这屁股还擦不擦,要擦,现在风险部就开始全职擦屁股,风险工作停摆。”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忽然勾起了唇角。 王仰春熄灭了香烟,睨着蒋永昼,“怎么样,你觉得行不行?” “我觉得行!”蒋永昼眼神亮了亮。 “行,那这边你就不用管了。联系那边、订票住宿什么的,都交给我。” 蒋永昼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 快到家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红底黄字的火锅店招牌。 “就是那!”蒋永昼伸手指向那个方向。 忽然,他手机响了。 蒋永昼低头看了眼屏幕,之后往旁边走了两步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蒋永昼打完电话回来,一脸为难,“邱秋说在我家门口。” 王仰春点点头,“那先回去呗。”说着迈步往家走。 蒋永昼一把拉住他的小臂,“你先在这儿吃吧。”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我不知道邱秋来找我什么事儿,没什么大事儿的话,说两句我就下来。” 王仰春甩开了蒋永昼,“蒋永昼,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觉得我见不得人吗?还是说,我住你家,给你丢人了?” “什么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蒋永昼苦笑。 “那你什么意思?” 蒋永昼挠挠后颈,“就是……咱们这个关系很难形容啊。”他咽了咽口水,“为什么……下属会住在上司家啊。” 王仰春看着蒋永昼,灯箱上“重庆老灶火锅”六个红字把他的镜片映得发亮。 “我保证,我很快。”蒋永昼举起手。 王仰春冷笑了一下,“她都堵到你家门口了,那能是什么三两句就说完的事儿?” 蒋永昼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王仰春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抬起手腕,“我吃饭也很快。”他把手放下,“我给你们孤男寡女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之后,我不管你们完没完事,我都会回去,知道了吗?” 蒋永昼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往小区门口走去。 王仰春推开火锅店的玻璃门,热浪和花椒味一起涌过来。 他被服务员领到一个靠窗的两人桌,接过菜单翻了一遍,点了个鸳鸯锅,又点了肥牛、毛肚、虾滑、藕片、土豆片,翻到蔬菜那页加了个茼蒿。 又等了一会儿,锅开了。 王仰春把肥牛下了一半,毛肚铺在冰上没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下。 红汤再次翻滚开,王仰春刚拿起筷子,就看见蒋永昼和邱秋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邱秋穿着便装,看上去潇洒干练。 蒋永昼换了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还背着那个双肩包。 他跟着邱秋,上了一辆棕色SU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