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命定桃花》 1. 第 1 章 太阳高悬,拼了命似的传播它身上的金色光芒,让每一个走在外面的人都下意识去摸自己后背,刚刚好像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还在大街上发传单的女生看着脚下缩小的阴凉,走到了长满爬山虎的巷子里。 她站在巷子口,身后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阴影扭曲了一瞬间,她的肩膀上落下一团黑色的影子,一股股凉气从她身后浮起。 老板的电话突然打进来,“传单还剩多少了,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你往大街上走走给他们多塞点。今天多发一百张,给你多加一块钱。” “老板,你在哪里。”女生问。 “在店里。” “开空调了吗。” 老板不解,“开了。” 女生撸起袖子看着自己被晒红的手跟晒变形的矿泉水瓶,想要多加一点钱。 老板啪啪按着计算器,“不行,说好1000张100块钱,加钱也只能等你发完了再说。” “你!”女生呼吸变得急促,身体陷入了阴影中,往常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此刻倾泻而出,“你耳朵里面长的蛆虫吗,我说你家的饮品做得比狗/尿还骚,后厨脏得跟垃圾堆一样,小料百十年不舍得扔一次……” 从远处看,一只黑色的小鬼一双手捂着她的耳朵,一双手捂着她的眼睛,一张只有嘴的脸朝着她吹着黑气,让她的怒火更上一层。 鬼物发出呜呜的声响,一时间没有控制好力度,把女生的阳气吞噬了大半,差点把对方的魂勾出来吃掉。 “啊——”尖锐刺耳声音响起,一柄桃木剑斩断了鬼物的四只手,掉在地上发出滋啦滋啦的灼烧声。 女生跌坐在地上,抬眼直视着太阳的方向。刺眼阳光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道袍,腰间系着一串铜钱的道士回头看向她,“你阳气被吸走了不少,平常多晒晒太阳,少吃冰的,养一个星期就过来。” “等、等下,什么情况……”女生嘴里都是干沫,喉咙涩到无法吞咽,说话的声音都含糊着。 “多做好事,万事无忧。”景停分说着,想拿束魂线把小鬼捆起来,低头一看猎物没了。在女生的注视下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换作平常他肯定追上去惩戒这只让他丢脸的鬼,但出门前老头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天别碰鬼物。 轻则倒霉,重则殒命。 小鬼作恶,总不能放着不管。 追还是不追。 景停分捂着胸口,心口沉甸甸的,总感觉今天不去以后会更惨。一抹脸,认命地朝着鬼物逃窜的方向一路追过去。 城区后面是一块自然保护区,从狗洞钻进去。沿着地上的黑色污水痕迹来到一片茂密的树林,昏暗的光线让他跟丢了鬼物的踪迹。 景停分撩开下摆,从大腿上的袋子里掏出来一个罗盘。滴入一滴指尖血,指针绕了一圈指向东南,最终在一口深井上面打转。 打开手电,朝下面扔了一块石头,听声音约莫大约四米深。 落地后,微弱的灯光照亮周围的环境。又往里走了四米,狭小的通道逐渐开阔,眼前还多出来六个岔路。 迷惑人的小把戏。 景停分笑着把衣服下摆扎进腰间,借着灯光观察着墙壁,在第四个洞口的地上发现了黑色污水的痕迹。 通道越往里走,空间越大。走到约莫是门口的位置,景停分直起腰,才发觉这里是一间墓室。 山洞墙壁上,每隔一米就点着一盏青灯,下面矗立着蟾蜍模样的器具。青色的灯油沿着红线滴落,不偏不倚地落在蟾蜍那大张的嘴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往里走,地上铺着青砖,一条无水的河道将整块青砖截断,一座青铜桥架在两端。桥的对面放置着一口石棺。那只逃走的遮口鬼正趴在上面发出嘤嘤的声音,身后还拖着一片蠕动的阴影。 随着它逃走的阴影如同活过来的水,一点一点将干涸的河道填满。 石室里阴气浓郁到近乎实体,景停分看着手心上附着的阴水,意识到不妙,顾不得地上是否有机关,一路飞跑过去,借着桥梁接力,一剑劈在了遮口鬼身下的阴影上。 沾染着他气息的桃木剑如同一把火剑,跟阴影接触的地方冒出阵阵白烟,河道的水位也不再上升。 景停分不想闹大,他很清晰地知道石棺里的东西比遮口鬼难对付的不止一星半点,不到万不得已,他可不想惊醒里面的家伙。 “啊——”遮口鬼的声音更显凄厉,见景停分劈过来的桃木剑,张牙舞爪地竖起身体,“嘁嘁吁吁兮,得切自行了……” 鬼物之间也有自己的语言,景停分生怕它是在召唤什么东西,抬起桃木剑划向掌心,用带着血的桃木剑劈向遮口鬼。 这一次遮口鬼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被劈成两半,断口处细细猩红还在不断吞噬它的身体,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石室地面蒙上了一层白雾,景停分习以为常地俯身扫腿,化身人体鼓风机,将那阵白雾驱散。 “这一次这么简单?”白雾比他预想的消散得更快。 不对! 景停分手里握着剑,身体紧绷。耳边灯油滴落的声音骤然消失,他猛然提气朝着洞口飞奔。 石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棺盖被底下的阴气顶得挪开半寸缝隙,一股比遮口鬼浓上数十倍的怨气顺着缝隙钻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窸窸窣窣的碎裂声钻入他的耳朵,抬眼,尘雾飞起,一根断开的碎玉簪子朝他眉心以及心口飞来。 转身提剑格挡,想象中的痛没有袭来,桃木剑却只剩下了手里的剑柄。 轰隆隆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些蟾蜍齐刷刷背过身,被他踩了一脚的桥从中间断裂,细小的尘埃浮起,扰乱了他的视线。 “唔——”靠近身后的地方发出细小的声响,像是激动时情不自禁发出来的声音。 看着脚下界限模糊的阴影,景停分握住腰间的另一把剑提起警惕,第二只鬼出现了。 身后袭来一阵凉意,矮身翻滚跟身后 的鬼拉开距离,此时他才算看清鬼物的真面目。 一个身高三米有余,身穿嫁衣,头戴红罩,单手握着红灯笼,步履移动,衣摆微摇,通身的气势比电视剧里的正宫娘娘还端庄。 举手投足间不带一丝僵硬,脚下手上也没有阴气逸散形成的残肢。就像老头儿曾经唠叨的顶级大鬼一样:身形随心,行如活人;阴气凝练,尸身融魂。遇到这样的鬼直接跪地求饶才是上上策。 这一次是真踢铁板上了。 景停分看着自己头上悬浮着的阴气,也不敢耍花招,乖乖整理好衣摆,从兜里掏出四根敬香,跪在地上低着头说:“晚辈误入此地打扰尊驾修行,恳请尊驾高抬贵手放晚辈一条生路。” 那红灯笼晃了晃,穿嫁衣的鬼停在他跟前,没有动手,也没有回话。 景停分的后颈已经浸了冷汗,捏着香的指尖微微发颤,偷着抬了抬眼。 处于低处的景停分从中窥探到一截白玉似的脖颈,锁骨上方那一圈鲜红带着令人不安的恐惧。 摩擦声起,一双苍白的手顺着灯笼杆滑下来,指尖微微弯曲,袅袅白烟飘起,带着纯净的阴气丝丝缕缕地钻入罩红下面,仿佛接受了他的供奉。 正当景停分以为可以安全离开的时候,香断了。 完了,好鬼也得变成恶鬼了,这跟饭吃到一半被人扣脸上有什么区别!早知道就老老实实背个盒子出来了。 景停分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对方缓缓抬起手,重心后移,随时准备逃跑,“俗话说得好,鬼大人不与小人斗,要不放过我这位小人一条生路?” 近乎水一样的阴气翻涌起来,碰撞在墙壁上,裹挟着石块向景停分扑来。 景停分赶忙一个侧滚翻躲开石块,左手抽出腰间的铜钱线飞快舞动,将阴气隔绝在外,却防不住细小的石子。 又一枚石子飞过,这一次划伤他的眼角。 伴随着一声脆响,景停分心凉了半截,尾部的铜钱已经崩坏,屏障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想办法靠近这只鬼。 景停分被逼停在断桥附近,他看着逐渐走出阴气覆盖范围的鬼转身上桥,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踩着桥头借力纵身跃起,抓住一块顶部凸起的石块把自己悬在鬼物头顶。 “我在这里!”鬼物抬起头,看见那把小刀斗转,刺入了道士胸膛,掺杂着几缕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将它牢牢定在了地上。 “咳咳……这可不是一般的心头血,而是未破身的至阳心头血。”心头血常有,金色的心头血不常在。一年攒一滴,十年续一缕,今天算是用干净了。 景停分看着被迫收敛起阴气的恶鬼,趴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论肉搏,没有哪个道士能赢过我。”说话间不小心扯到了胸口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的五官直接扭曲在了一起,后半截话也含糊在嘴里。 为了不被疼死在山洞里,景停分只好手扶着墙壁,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向外爬。 身后,恶鬼还在注视着他。 2. 第 2 章 景停分发誓,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宁愿后悔死也不要来这个不知名的山洞。 移动间,心口传来撕裂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残余的阴气像缠人的毒蛇直勾勾地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他一度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可他不敢停。 要是真停在这里,今晚就要变成这山洞里的新鬼给里面那位做伴了。 就在他快爬到洞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景停分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恶鬼挣脱了?这么快!他那攒了十年的心头血原来这么不顶用吗? 景停分不敢多想,拼命地想往外爬。就在他手指碰到洞口处微光以为幸运女神会眷顾他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他一把拽了回来。 景停分捂着胸口仰躺在地上,满脑子都是完了。 又看着伫立在身前的鬼,以为是祂把自己拽了回来,红红白白的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笑,“鬼娘娘,别闹。” 单听他的语气,似乎眼前的人是他爱的人,带着宠溺跟调侃,让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可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人,是个鬼。 景停分此时更在意鬼的反应,竟然没有反应! 人不喜欢外号,鬼同理。这个鬼不会真是后宫里面的人吧。 景停分将桃木剑横在腿上,靠着墙壁恢复体力的空档目光扫过眼前静立的鬼。 只见对方双手垂下,一对铜铃在他手背上微微摇晃。里面似乎没有金属丸子,静悄悄,跟佩戴它的主人一样。 露出的手是苍白,嫁衣是血红。 加上之前露出来的印记,瞬间脑补出来一出大戏。 女人被强掳进宫,困在豪华的囚笼里郁郁寡欢。皇上却喜欢极了她这副模样,在行宫破格给了她一场民间婚礼圆一次洞房花烛。只是女人性情刚烈,面对自己不爱的人宁愿自刎也不接受这份虚浮的爱。 景停分不禁唏嘘一声,“还挺惨。”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声,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当做无事发生的模样。 事实证明,鬼不禁听到了,还生气了。 罩红微动,细如发丝的阴气戳向他的眼睛。景停分缩着脖子躲开,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等等,地上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在昏暗的环境下,能够看到东西却十分有限。拿出手机,看着亮起来的空间,景停分这才发现地上的不是花纹而是阵法。 这阵法纹路蜿蜒盘绕,从石桥路延伸到石棺四周,线条繁复、起式工整,不难看出布阵的人倾注的心血。 景停分脑子里嗡的一声,在他向外面爬的时候,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半的图案,现在只剩下中心最后一条弧线。 “不好!”景停分扑上去,急忙想要阻挡最后一笔,可他胸口的伤还没有愈合,一滴掺杂着金色的血径直滴落, 那滴金色血液落下的瞬间,整个墓室突然开始震颤,青灯的火焰猛地窜起半尺高,蟾蜍铜器齐齐发出嗡鸣,河道里原本停滞的阴水翻涌着灌满了整条河道。 在看不到的地方,景停分的气息跟鬼物的气息交融,形成一片透明的水雾笼罩在一人一鬼身上。 “阵法……成了?”景停分瘫坐在地上,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他竟然还活着,不过心脏好像沉了许多。 这到底是什么阵法! 要是他当场暴毙心里还舒坦点。现在无事发生他是抓心挠肝的,总觉得那里不舒服。 余光中出现一缕红色,景停分抬眼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鬼。 罩红后面的目光似是打量,似是审视,好在并未出手。 嗡嗡—— 一声不应,接连两三通电话打了进来,老头儿的名字在屏幕上疯狂的跳动着。 景停分看着不动的鬼还是接通了电话,开口就说:“我快死了。” “不可能。”老头看着周围的环境跟景停分苍白的脸,嬉皮笑脸的模样褪去,露出世外高人的淡然,“你去抓鬼了。” 景停分看着无法成像的鬼物简单地说:“遇到了形同活人的大鬼,打了一架,极限一换一,我还活着。只不过好像触发了一个阵法。” 手机对面传来一阵哗哗的翻书声。看样子,老头儿也没什么头绪。 给老头把阵法拍过去后,景停分把手机扔在地上,看着规规矩矩站着的鬼,总感觉刚刚红衣服动了一下。 电话那边翻书的声音消失,又沉默了片刻,老头问:“徒儿,你可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景停分问:“这个阵法很棘手?” “有点。”老头说:“我分辨不出来。” 认不出来阵法,何谈破解一说。 景停分也陷入了沉默,他怎么忘了师徒一脉相传。老头的本事都教给他了,他不会,可不就是老头儿也不会。 老头儿沉吟了片刻说:“先试试看能不能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行。” 景停分挂电话,脱掉上衣,给自己的伤口又撒上一层药粉,拿着纱布随便缠了两圈,走到鬼面前说:“娘娘,对不住了。” 翻出来一个玉盒,刚准备用血驱动,就见自己使唤不动的家伙殷勤地连邀请鬼进去。 欺软怕硬的家伙! 景停分啐了它一口,看着不愿进去的鬼,用手上残留的血配合着牵引咒,总算是把鬼给收了进去。 盖子合上后,他看着手背上的水渍,整个人迟钝了许多。 鬼是不是哭了…… 轰隆隆—— 鬼的气息被隔绝,山洞内部开始崩塌,石块簌簌从顶部往下落,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石屑。 景停分咬着牙把玉盒塞进怀里,扶着晃悠悠的墙壁往洞口跑。 身后倒塌的墙体步步紧逼,碎屑跟泥土翻涌到脚下,让他行进的速度慢不少。 几乎是掐着最后一秒爬出井口,整座山洞轰隆一声完全塌陷,黄土混合着石块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景停分趴在洞外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山间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怀里的玉盒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不多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老头拿着手电筒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给他喂药,“你小子命是真硬,攒了十年的心头血都敢说用就用,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景停分冲着老头儿笑了笑,说:“还活着,别担心。” 老头名叫徐泽天,没有道号,不穿道服,也不教景停分道法,一遇到困难就翻那本宗门秘法。 据徐泽天所说,当年就是翻那本宗门秘法才收他当徒弟,后面更是将其奉为圭臬,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另一本宗门绝学则是被他冷落着。 徐泽天把人扶到车上,没吭声,一脚油门踩到底,一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张罚单。 回到家气也散了,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徒弟语重心长地说:“徒儿,万事不可拼命,只此一次。再有下次,为师也无力回天了。” “尽量。”一听就知道这是糊弄人的。 徐泽天家在郊外的半山腰上,是一 栋三层小别墅,一楼主要是休闲娱乐的地方。 往右走是一间茶室,挂着山水画的墙上有一道暗门,门后是徐泽天准备了五六年的法坛。里面东西不多贵在珍贵,每一样都是徐泽天从各个道馆赢回来的好东西。 景停分靠在墙上,看见他插上迷魂香后从怀里掏出来玉盒一把塞给他,“看看怎么办,阵法在里面,BOSS也在里面。” 徐泽天接过玉盒,阴凉的触感让他一惊,说:“这位这是个大反派啊,连穷天棺也被阴气渗透了。”看他还能自己灌药,一阵咋舌。年轻人就是命硬,不过回来就好。 他捧着穷天棺小心放置在法台上,从抽屉里抽出一盒盘天线,将穷天棺死死缠住。不知是恶鬼在反抗还是穷天棺在挣扎,缠上去的金线层层断开,他只能不断地往上面盘线。 盘天线用尽了就换符箓。后面更是拿符箓当废纸用,一张一张糊上去。被焚烬的黄纸化作灰烬,被逸散的阴气振飞,散落在房间各个地方。 手下穷天棺的反应小了许多,再来四五张符就能真压住。 徐泽天松了一口气,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拿到符,不由得看去,示意景停分别拖后腿。 “没了。”景停分手里拎着四个空箱子,面色无辜地说:“要不换种方式?” “白日做梦。”徐泽天看着墙角的大箱子,法器倒是不缺但他们两个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道士,不会存想运气更做不到激发法器中的气对付鬼。 眼下唯一的办法…… 徐泽天将穷天棺抛向景停分说:“徒儿,看你了。” “明白。”关键时刻还是他的血最有用。 景停分扯开纱布,拿着匕首跟穷天棺一同站在阵法上。嘴里念着自己名字,先后割向自己脖子、手腕、大腿跟脚踝,鲜血顺流而下,沿着净魂阵游走不息,将弥漫的阴气压制了七成,随即打开穷天棺。 青烟弥漫,鬼物身形涨大,嫁衣翻飞,冰冷修长的手伸向徐泽天又被一柄长剑挡下,还在流血的景停分单手执剑,面容肃穆,“是我,你的因果在我身上。” 被激怒的鬼物没有神志,目标转移,一招一式全是杀招。缠斗间,一人一鬼重新站在了阵法上,彼此牵制着。 躲过一劫的徐泽天看着缠斗的一人一鬼,长发抓得团团糟,“明明不是这样写的啊!”按照他的预想,景停分祭出大招,对方应该跪在地方,而不是被鬼轰到墙上,留下一个坑。 爬起来险险躲过一击的景停分大声喊道:“老头,记得帮我烧个手机下去。” 从一开始,景停分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老头总是念叨他在成年之后会有一次死劫,躲得过就继续苟活,躲不过就提前去地府探探路打点关系。 成年之后每一次生日都当成最后一次过,没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连他二十岁生日也不让过,可恶啊。 景停分叹了一口气,看着外面浓黑的天和指向十二的指针,跟鬼拉开距离后站在阵法中心,他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手里的匕首对向胸口,刀尖刺破皮肤,最后一刻侧眼朝徐泽天看去,见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翻书,小声地说:“老头儿还你一条命,好好活着。”至阳之体阳气最重最能克阴的地方就是心脏最后泵出的一滴血,斩杀千年厉鬼也不在话下。 还没刺破胸口,手腕上多了一道灰线跟他抢夺匕首。 景停分抬头看向鬼,怎么鬼不想让他死? 不,祂是想亲自下手…… 被灯笼一下抡晕的景停分又被胸口的疼逼醒,满脑子都是祂好狠的心。 3. 第 3 章 景停分耳边传来一声喟叹,下意识寻声看去。 只见祂抬起双手掀开罩红的一角,露出浓艳的红唇和苍白的下巴。一股青烟吹出,灯笼内部忽明忽暗,灯面上好像有鬼脸在不停地切换,再看发现只是火苗在扭动。 有点困,里面好像有人在叫他。 一阵摇晃传来,景停分正睁开眼看着徐泽天脸上的泪水一阵恍惚。 老头儿竟然哭了……难不成他现在已经死了,是鬼? “没死没死,不许说丧气话。”徐泽天熟练地给景停分灌药,看见逐渐愈合的伤口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看向景停分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景停分真以为老头想出了对策,看着他又去翻那本破书,推着人让他离开,“跑啊!” 看着逼近的鬼,急匆匆沾着地上的血画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定身符,尽量在他被玩死之前给老头逃出去的机会。 谁知鬼物借着他的气息顺着阵法纹路贴了上来,连带着他自己也被禁锢在了原地。 红袖玉指,偏偏指尖冰凉。划过他眼睛的那一瞬间,三魂七魄直接飞走了。景停分脑子想跑身体却牢牢钉在地上,此时耳畔却响起一声惊呼,他身体终于动了。 “徒儿莫怕,为师救你。”紧要关头,徐泽天抬脚踹开景停分,对着鬼物说道:“你不能杀他。”除非这只鬼还想浑浑噩噩的被怨气跟执念操控,继续忍受无边的寂寞。 “我怎么不知道。” “闭嘴。”徐泽天目光炯炯地盯着鬼物手背上的铜铃,第一次让景停分看了那本宗门绝学上的插画,“空铃,系铃人需以自身阳气蕴养持铃者神魂,化解其怨气。若系铃人背弃责任则向持铃者献祭灵魂;若持铃者蓄意加害系铃者,则神魂俱碎,不入轮回。” 徐泽天还有一句没说,这是祖师爷曾经送给一对新人的礼物。不过新人横死,只留下这么个冰冷的物件,又被他拿来镇压鬼物。 “可……”景停分满腹怀疑,偷偷看了一眼鬼,要不是他会躲早就躺在地上听安魂曲了。 徐泽天一脸严肃地说:“给我再争取一点时间。” 景停分颔首,随后把徐泽天挡在身后,从墙上取下两把剑,将胸前的血涂抹在上面,双手同步进攻,终于拉开了一点距离。 身后徐泽天钻到法坛下面,拉出来一个落灰的箱子。里面放的都是祖师爷命令要求保存下来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东西应该能用。 祖师爷说重新结契需要契书一张。眼下他没有,用天地纸应该是一样的效果,可能会更强? 徐泽天翻到绝学第七页,从众多闲言碎语中找到结契模板,洋洋洒洒写了一篇。 景停分看他还没停笔,忍不住出声道:“好了没!”翻身落剑,胳膊已经被阴气划出一道深口子,暖热的血溅在鬼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快了快了。”徐泽天看着还剩一点的天地纸,结尾私心添了一句望景停分长命百岁,得其所愿。 天地纸暗含天道气息,无需结印画押,落下最后一笔,无风浮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人与鬼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剥夺。只能看那赤红的光在纸上游走,黑色的墨水化作幽深的池水,一条红鲤高高跃出带来一道金光,逐渐凝成实体悬在空中。 金光褪去,一根红线系在一人一鬼腕上,看上去跟普通的红绳没什么区别。 “接下来做什么。”景停分问。 徐泽天不语,试图从书里翻出来一些有用的信息,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们现在的契约关系天地见证,从心便可。” 景停分感受着残余的天地气息,有些迷茫地说:“说实话,我现在想跪地上。”不是臣服,是另一种感觉。 他说不清楚,索性不再想。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缓缓撩起衣摆拱手跪在地上,心情格外复杂,他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对了,初次见面就跪过,怪不得他这么熟练。 一人一鬼,一跪一立,竟然生出岁月静好的即视感。 徐泽天咂着嘴,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没有。” “那可不行……”徐泽天又翻了翻书,不确定地说:“你要不让它认个主?” “我创造了它竟然还不是它主人?”景停分吐槽了一句,顺着老头儿的视线看向自己胸口,颤颤巍巍地说:“我还得捅胸口啊,老疼了!” “那咱们两个躺平任杀好了。” 景停分咬紧牙关,指尖抵住心口,伤口重新崩裂,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红线之上。 红线被血玷污,对于阴气的压制减弱。刹那间,蛰伏的阴气暴起,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劈向景停分面门。 杀!杀!杀! 一阵磅礴的杀意袭来,惊得景停分愕然看向安静如玩偶的鬼,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安静的鬼会爆发出如此强的杀意,紧随其后的场景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宕机状态。 原来杀意并非针对他…… 冲天的火光、无尽的哀号,一群人披散着头发,面容不清,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一个人。白光闪过,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一片黑暗中是无尽的孤寂。 景停分躲不开,硬挺着受了。 徐泽天看见他恍惚的眼睛,心脏跟着攥紧,“景停分你要活下去!” 景停分咬破舌尖猛然回神,看着垂在眼前的罩红,语气坚定地说:“娘娘,我不一样,相信我。” 那一瞬间,房间里面的阴气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一丝空档。景停分趁机勾住红线,在绳结上涂上心头血。 看见松垮的绳结变成死扣后,还差最后一步。 察觉被欺骗的鬼身上的红衣飞起,磅礴的阴气倾泻而出,与地上的鲜血接触,如柔水遇上烈火,冒出阵阵青烟。 一分钟、两分钟…… 地上的血被残杀完,部分阴气逐渐转向景停分的身体。丝丝缕缕化作实体的阴气目标明确,就是奔着让景停分死。 鬼操控着阴气缠上了他胸前的匕首,只要抽出来,这个人就会死。 磅礴如巨浪的阴气突然坠下,激起一片浪花,可杀伤力消减了许多 。 察觉到阴气变化的景停分膝行向前,出格地握住鬼的手腕,语气格外温吞,“娘娘,我不骗人。”他会好好度化对方,让祂早日进入轮回。 下一秒,红绳泛出温润如玉的微光将阴气尽数压下,大鬼如同受到压制般垂手站在原地,无声无息。 景停分再也没有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如同一摊烂泥一般猛然向前栽去。 徐泽天把人从大鬼脚前抽了过来,不管手里拿的是什么药,闷头就往里面灌。 丸子灌完灌药水,药水灌完灌粉末,后面更是直接拿着草药往他嘴里塞,活把他的身体当炼药炉。 差点被草药噎死的景停分,一张脸呆着,骤然滚到地上给自己抠嗓子眼。 这老头儿真是嫌他死得不够快。还说什么长命百岁,活到成年都是他命大。 体内阴气翻涌,又被他强行镇压,换作平常人早在地上打滚了,景停分还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笑着跟老头开玩笑,“咋样,徒弟我牛不牛!” “牛X的plus版本。”徐泽天看着他牙上的血丝,默默移开眼,“所以你打算怎么对待这位。” “随机应变吧。” “祖师爷说这铃铛作用非凡,但千年前的物件难免不会受损,你多上点心……”徐泽天说了半天不见反应,揪着他耳朵喊道:“徒儿,你聋了。” “我在想应该怎么做。”景停分看向静立的鬼,犹犹豫豫地开口道:“要不先让祂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度化的?” “不行,我没有契约保护,会死。”徐泽天淡定地摸了摸下巴,“而且你们之间有羁绊,我不能轻易插手。” “那算了。”景停分在地上躺了好久,等胸口的伤口愈合后看着外面黑黝黝的天说:“我先带娘娘回家了。” 穷天棺屁颠屁颠地蹭到鬼身边,打开门,迫不及待地想要邀请对方进去,鬼背过身还一脚踢开了献殷勤的穷天棺。 景停分看着手腕一圈跟文身一样的红线,搓着下巴问:“你还有什么用。”温热的红绳一下子变凉,停止了游动,跟死物一样圈在手腕上。 自觉被嫌弃的景停分摸着鼻尖,从箱子里面翻出来一套衣服,依旧是黑色道袍,只是两侧多了几块布料,能够挡住他没穿裤子的下半身。 “老头儿,走了。” “等一下。”徐泽天塞给景停分一个竹筒,里面塞着连他都不清楚写了什么的纸条,这真是祖上传下来的保命神器。 “道门确有传承,只是在我一代没落,连道馆都没了。不过底蕴仍在。绝学中记载,这竹筒可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小心使用。”又不放心多说了几句,“这鬼现在跟你有因果,态度好点儿,早点度化它。” 景停分收好东西,对于老头儿的话掐头去尾,只记住一个“度化”,潇洒地说:“知道了老头儿。还有下一次大方点,别跟挤牙膏一样遇到事情才挤出来一点。” 徐泽天在后面气得吹胡子瞪眼,景停分抱着穷天棺走得坦荡,身后还跟着一个不愿进棺去享受的鬼物。 4. 第 4 章 明月高悬,西边亮着,从山下沿着小路蜿蜒向下,路边偶尔出现几只夜出觅食的动物,被忽强忽弱的脚步声惊跑,几只反应慢的又被树丛压倒。 “唔——后背好痛。”景停分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穷天棺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走了这么久您累不累,要不进棺我抱着您走回去。” 鬼物不动,周身浮起的阴气让景停分秒懂,伸手轻拍着自己的嘴,“您瞧小子这张嘴,净说些浑话,您怎么舒服怎么来。” 景停分感受到周围升高的温度,熟练地向前走五步退一步,刚好处于不被拉回去的距离。 明明可以强制送鬼进棺材,但总觉得是在强迫对方。度化吗,就是要顺势而为,既然对方不喜欢也不用勉强。 景停分看着头顶的弯月觉得身上哪哪都疼。又笑着摇头,自己做的决定什么后果都得承担。 从老头儿家里出来,一人一鬼走了一个小时,连这座小山坡都没下去。距离他家也就剩七十里的脚程,等早上太阳升起就能到家,前提是这位肯回棺材里躲凉。 这么走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安全走出十几米,快要下山的时候。景停分偷偷看了一眼鬼,脑子开始思考。 他走路会被拽回去,打车总不能把车也拽跑吧。 “小伙子,大晚上就我接你这一单。也就是我顺路,不然你站到明天也没有车过来。”这片山是出了名的鬼山,不少人都遇到过不可描述的灵异事件。付再高的路费,也很少有司机接单。 司机看着景停分的穿着打扮,胖乎乎的脸上挂着了然的笑,“你是来探险的吧,年轻人就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咱们都是生在红星下面的人,神神鬼鬼的信不得。” “怪不得您来这里跑出租,这是您开车的第几年了,这么稳,拐弯都不带晃的。” 司机比出五根手指头,“十五年!从我儿子出生我就开始跑出租,这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什么奇怪事儿没见过……” 那你肯定没见过踩在道士头上的鬼。 景停分一边跟捧哏一样应和着司机,一边悄悄吹着垂在眼前的裙摆。 也不知道娘娘死之前穿的什么材质的嫁衣,看起来厚重,裙摆轻轻一吹却能浮起来。 这绣花鞋鞋底也挺软乎,就是脚有点大。 非得高人一等站他人头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在他头上站稳的。 既然鬼是站着的,那脚踝往上岂不是全在车顶上。外面蚊子可不少,会不会有鬼蚊子专门吸鬼血,身上会不会也有蚊子包。那他是不是得贴心一点准备点驱蚊符水,万一给度化了…… “嗡”的一声,仪表盘猛地停住,指针死死钉在“油空”的红色刻度上,发动机发出几声剧烈的喘息,整辆车没了动静,直直停在了国道正中央。 司机师傅骂了两句,启动了好几次也打不着火,推开车门骂骂咧咧去看油箱:“邪门了啊,油还满着呢,这地方不会真有点说法吧!”一阵冷风吹过,他肚子上的肉跟着抖三抖,“唯物主义扛大旗,检查完赶紧上车。” 景停分没下车,只是垂眼看了眼自己脚边那双绣花鞋的鞋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熟练地认错滑跪,“娘娘,小子错了。” 回到车上司机拍了拍仪表盘,看着指针缓缓回正,松了一口气,他刚刚下车外面什么动静没有,着实让人害怕。 司机抹去头上的冷汗,强装镇定,“哈哈,老车总出故障,拍两下就好了。” “你手机还在响。手机用的年头长了就是容易卡。”景停分笑着说。 司机的老婆是个大嗓门,说话还带着一点方言,说她半夜起来看见厨房灯亮着,以为家里是进贼了,没想到进了个老鼠,生病的儿子正捧着凉菜配着馒头吃得正香。 声音高亮,还掺杂着儿子的惨叫,打闹笑骂的声音将司机那份不安的诡异驱散。 到达目的地后,站在村口的景停分更是一步一赔笑,拎着沾满灰尘的衣摆打开了家门。 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景停分,抬手按灯,后脑勺忽然被拍了一下,他竟然诡异地从里面品出一丝温柔。 脑子不会被打傻了吧。 景停分晃掉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关上灯自觉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摸到卫生间,看着眼前允许被亮起的灯,隔着门朝着客厅的方向比了一个心,娘娘是个好鬼。 灯光下,整个卫生间一览无余。如果不是打扫得干净,跟2000年的公共卫生间一样。小块蓝白瓷砖,挂在铁钉上的塑料大镜,墙角的位置还放着一个褪成肉粉色的红盆。 他又喜欢把空间布置得狭窄,就连卫生间也是紧紧巴巴的,进到他家感觉就跟进棚房一样。 徐泽天说这个世界上也就他一个人在这里一住就是一辈子。 景停分拖着身子,洗澡的路上看见自己凹陷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让他不得不佩服司机赚钱的勇气,竟然放一个干尸上车,真是勇气可嘉。 把划烂的道袍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让温热的水带走身上的尘土和血渍,露出了真实的底子。 水流沿着肩颈向下蜿蜒,一路流过舒展的背肌,一路沿着肌肉的起伏被安排到收窄的腰身。不过分的突起,没有锐利的棱角,在灯光下带着一层朦胧的阴影。 景停分抖掉胸口的水,手里拿着花洒,哼着歌。余光看见门口闪过一丝红,他再去确认的时候,浴室的灯“啪”灭了。 黑暗中,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环视四周,处处不见红嫁衣的踪迹。 “娘娘,小子胆子小,您在哪里啊,小子可不经吓啊。”景停分一边说话,一边朝着八宝柜的方向走去。手掌贴上铜钱剑,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娘娘,您吱个声,想干什么小子替您办,这月黑风高的,最适合躺在棺材里睡觉了。” “噌——” 景停分提剑格挡,巨大的冲力让他向后滑了几步,顺着方向抬头向上看去,鬼娘娘正贴着天花板,手里提着红灯笼,罩红的一角微微晃动,周身的阴气蠢蠢欲动。 “有话好 好说,提灯笼干什么。”景停分握着铜钱剑的手松了松,不敢再往前凑,只能站在原地赔笑,“是不是我刚才唱歌太难听惹您不高兴了?我下次不唱了还不行吗。” 鬼物没动静,只是提着灯笼慢慢飘下来,红鞋子沾着地砖的凉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灯笼的光晃过景停分的脸,转身又不见了,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既视感。 景停分坐在床上挠了挠头,觉得今天失血过多,感官不灵敏了。 把铜钱剑放在枕边,侧身枕着手满脑子都是如何度化这只鬼。 脾气大,实力强,动不动搞消失。也不说话,干什么都得猜;心眼比针眼小、比筛子多,还喜欢上手教训人,真是头大。 再没有方向,他都成厉鬼了。 思绪飘过来飘过去,一会儿是娘娘对着他笑,一会儿是他躺在血泊里看娘娘大杀四方,还有老头儿对着说要把钱都给他…… 无边的梦,梦到哪是哪,更是一梦到天亮。 屋外,祂坐在椅子上,周身浮动的阴气象征着此时不错的心情,决定玩点老套的小游戏。 六角红灯笼悬起,金色的流苏在空中不停晃动,内部的火苗三亮三灭,地上铺满了一堆鬼魂。 鬼伸手拨动灯笼,看见把指向一个老头鬼,这个鬼没意思,生前是被一只老鼠吓死的。 “呜呜,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怨气不剩多少了。”一个头戴瓜皮帽,辫子盘在脖子上的男人颤颤巍巍地求放过。 鬼没说话,灯笼转动方向指着一个脸上满是赘皮的男人。不等他开口求饶,其他的鬼又被收了回去。 男人生前是个大胖子,喜食人肉,用他的话来说只有人肉才能兼备香、嫩、滑的特点。 又胖又贪财,听人说后山有宝藏,鬼迷心窍地来到那里,一分钱没拿到还搭进去一条命。 手指轻敲桌子的声音让他一抖,吐出一股怨气开始播放他生前的画面。 随着时间推移,男人身体被掏空,没有支撑的皮耷拉着,如同一块破抹布。 他的肥肉就是怨气,等怨气耗尽他也就只剩一张皮了。 画面开始闪烁,男人那张肥大的脸扬起一个断断续续的笑,他的身后是一脸惊恐、被关在铁笼里作为食物的人。 这些都是男人最无法忘怀,最引以为傲的过去,现在他却不愿多看一眼。 自此,怨气被消磨干净。 房子背阳,九十点钟才有一丝阳光从小窗进入,一点一点晕开在窗前铺成一片。 “噗咕——”新生的小灰团子是新生的小鬼,没有防备地被太阳晒得原地蹦三尺高,不小心把自己嵌在了天花板上。 把自己拔出来后,又被景停分留在房间里的阳气刺得浑身疼,开始四处逃窜。 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撞飞了不少东西。 罩红微动,鬼看着脚边的碎玻璃,阴气卷过,将不情不愿的团子抓了回去。 在没有光的地方,鬼娘娘敛去一身阴气缓步走进墙里。 祂想阳光比小道士更讨厌。 5. 第 5 章 往常景停分大出血后都会睡两到三天,醒过来又是一条好汉,大杀四方。但家里还有个棘手的鬼娘娘,定了十几个闹钟,他终于在十二点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一次只睡了5个小时,伤口堪堪结痂,疼痛是一点也没少,勉强能下地走。 这么无力的情况只会在他小时候出现。 早先他父母经常不回家,他人小,在村子里面常常被欺负。村东头家里有个胖小子,身边跟了一大群“小弟”,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欺负他。 小学暑假期间,父母外出,他在河边摸小鱼吃,后背猛然传来一阵推力。再睁眼就是他在河扑腾,那群小孩在岸上笑,还往他身上扔石头,逐渐人就沉到了河底。 他们见人不见了,如鸟兽散。小河位置偏,没有多少大人来,入夜也不见人打捞他。 好在地势有落差,脑袋撞到大石头上,鼓起拳头大小的包,也成功让他疼醒爬上岸。 年纪小,受了欺负只知道躺床上闷头睡觉,等他再睁眼已经三天后的事情。头上的包不见了,被石头砸出的淤青也消失了,甚至比之前还精神。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遇到老头儿才知道自己就是个活死人。 老头儿说他体内阴阳交替如同八卦阵,三阴化生气,源源不断修补着他漏斗一样的身体。他自己又是至阳之体,生气跟阳气都不缺,想死都难。 景停分感受到体内生气流转的速度加快后美滋滋的开门。 “娘娘……”打开房门景停分的声音彻底夹不住了,这还是他的房子吗! 自从他接管这块宅基地后,房子怎么盖,朝那里盖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一打开卧室,对面就是卫生间,那一扇长虹门是他从城里扛回来亲手安上的,上面还贴着他最爱的彩虹玻璃纸。 现在玻璃躺在地上,门框也断了。 卫生间右手边是厨房,里面有一台嫩黄色的冰箱,上面写着各地的冰箱贴跟食玩,每一个上面都有他的独家签名。 现在不见了,冰箱上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坑。 “完了,这个家彻底完了。”景停分转过头,将自己唯一的希望放在了上锁的书房上。 门材质挺好,哪怕变形卡住了也完美地保护住了里面的电脑跟录音设备,这才是他家最有价值的不动产。 “没事,没事,娘娘愿意住下来就好。”说违心的话会遭天谴,被吊灯砸了一下的景停分哞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头儿,我还不如去死!”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家里跟开展了橄榄球比赛一样,处处都是撞击的痕迹,甚至墙都裂开了。 他的家已经不是家了,是废墟。 我命由我不由天:徒儿,为师不在,稍后回复(本条信息为自动回复) 墙裂了,窗户也碎成了渣,重新盖一栋房子才是最优解。这一次盖个小二层比较好,他一层,鬼娘娘一层,谁也不打扰谁,各自安好。 “不过鬼呢。” 房子不大,看墙的工夫,整个房子都被翻了一遍,一丝红嫁衣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景停分握着铜钱剑,顺着罗盘的指引的来到了墙角。 这面墙是唯一干净的地方,一直跟着鬼娘娘的穷天棺头朝着墙躺在地上,只是棺材盖不见了踪影。 伸手摸了摸墙,潮湿阴冷的触感随之传来。顺着向下摸,温度越来越低,跟在冰窖里一样。 看了一眼方位,景停分瞬间了然。 零几年前后,他父母来到了这个村子,给这个村子投了几万块钱,成功将户籍迁入这个村子。 只是外村人受排挤,划分给他们的宅基地也是最外围,地理条件最差的一块。据说这里之前是坟场,后面重新规划了坟场,这里也就荒废了下来。 整个宅基地坐北朝南,东北角被沟渠挖断,房子阴缺兼备。门前是进山的弯路,对面是村里的偏路,两排种着高大的杨树,如同箭搭弓弦,直指大门,带着凶煞气,寻常人走到这里,骑车摔一下都是轻的。 而这个房子最邪的地方就是东北角的沟渠。不论往里面填多少土,灌多少水泥,总是填不满,地下却依旧保持着空中。 等景停分重新翻盖房子的时候才发现沟渠下面是个洞,黑黝黝的,灯光照下去都看不见底,阴气还格外浓重。如果那里有尸首,出现个飞尸也不稀奇。 “娘娘不会住那里面了吧。” 景停分急匆匆出门,又木着一张脸回来,内心无比崩溃。 没有洞,没有门,他进不去怎么跟鬼娘娘套近乎,怎么度化对方,怎么恢复一个人的快乐时光! 有没有遁土术,遁地符,娘娘下去怎么不把他也带下去! 不行,人不能饿死,路不能堵死。伟人曾说过,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景停分,干啊!你将是这条路的缔造者!”铜钱剑背在身后,腰间别着罗盘,左手拎着锄头,右手拿着铁锹,朝着屋后奔去,埋头就是干。 刚看见信息的徐泽天给景停分回了个电话,才接通就听见一阵阵鼓气声。 “嘿呦——” “一锹下去大门开诶,两掀下去见娘娘呦——” 徐泽天看了一眼备注,是他徒弟啊。又咳了几声,“徒儿,找为师何事。” “汉子浑身是力气嘿——” “景停分,说话。还有,你真不考虑去当耳科医生吗,聋子听你唱歌都说他痊愈了。” 景停分把挖出来的土背出来,伸手捻了一把,“老头儿我家没了,鬼娘娘还找不到了。” “什么!”徐泽天话音瞬间提高几十分贝,“你家竟然没了,看我不弄死那个罪魁祸首。是谁,看你师傅我召集各路人马,杀对方个片甲不留。” “鬼娘娘。” “那也不行……其实也没这么严苛,毕竟你也把人家给砸了。”徐泽天说得坦然,景停分越发哀愁。 是啊,现在鬼有了新家,还给家按了个高级防盗门,一般人都找不到入口。可他呢,引狼入室,自做自受,还得自力更生跪求原谅的好。 “徒儿,为师这边不也是这样。”徐泽天看着被掀翻暗室,觉得自己当初花140万就是冤枉钱,区区一只鬼就给墙凿了个洞。 最让他头大是先前准备的符箓都用完了,还得请人画。那些狗东西装的一副清风亮洁,一张引雷符要1万,画符的时候怎么不把他们自己劈死。 盘算着接下来要买的桃木剑、檀香、麝香、防身符、野山参、猪肝、黑狗血、红公鸡…… 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数字不断叠加,定眼一看,“五百万!” 他们这对师徒死劫可破,活灾难躲,只能花钱消灾。 景停分一锹插进土里,铁锹尖“铛”一声撞上硬物,眼睛浮现出一丝喜色,娘娘他来了! 扒开浮土,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 那个缺德的家伙往沟渠里面扔铁锅,真是操蛋的一生。 徐泽天跟几个道馆确定好抬头想问一问景停分打算怎么修缮他家时,手机画面突然浮现雪花,开始抽帧,偶然闪过的几个画面里,黑色的影子飞速靠近,最后一帧里面已经贴上了景停分的背。 喊他也不动,跟鬼遮耳一样。徐泽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抓起车钥匙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骂,“不孝徒弟,住着这么远,遇到危险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处于危险之中的景停分还在一锨一锨的挖土,往东边又挖了一米,脚下的土透露着异样的气味,手感湿润,捻开之后质感像胶,是上好的秽土。 “发大财了!”修祖坟离不开土,干净的秽土能最大限度保证祖坟风水的流转不被干扰。现在市场行情没有前几年好,300一克也看的过去。 景停分又往外面扔了一些土,保证脚下这一片是干净的秽土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盒子,一捧一捧地往里面装。一盒六斤土,留下薄薄的一层用来再生。 他从洞底爬出,身后的鬼手收回。观察了两三秒,阴气翻涌,惨白的手再次伸出,直奔景停分的命门。 “当真是过分了。”景停分回首,带着血丝的指腹精准的按在鬼物的眉心,抬手起剑,干脆利落地穿透鬼的胸膛。 鬼物周身的黑雾骤然炸开,一颗眼珠在地上来回滚动,吱吱呀呀的声音跟米缸里面的老鼠一样。 桃木剑驱邪,铜钱剑斩鬼,都不如他自己好用。一脚下去,眼珠化作一滩黑水,化作水汽挂在周围植被的枝桠上。 他恰好接住落下的盒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小样,真是给鬼丢脸。”扭头跟鬼娘娘碰了个正着。 “娘娘您请。”景停分识趣的退后一步,跟侍卫一样站在娘娘身后,自觉开始查看周围的环境,用剑斩断一根碍人的树枝后景停分沉默了。 坏了,他不会真有奴才命吧,怎么伺候人……哦不,是伺候鬼的动作这么熟练! 风消虫寂,沉浸在思绪里的人耳朵微动,一剑劈向斜前方,剑尖挂着一直吊嘴鬼鸟——五厘米的身子一米的嘴,被咬一下,半条命都得留在鸟嘴下。 景停分拍着胸脯表明着自己的忠心:“鬼娘娘放心,此等宵小休想进您的身。”话音未落,阴气倾巢而出,手臂都环不过来的树被拦腰斩断,截面一片焦黑。浓重的阴气如同一滩活水,游走成漩涡,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景停分仗着对方杀不死自己,放好秽土,准备划开胸口冲上去给鬼娘娘浇了透顶。 鬼娘娘抬袖甩了他一下,袖口擦过他的鼻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呸呸,真是疯了。”景停分摸着鼻尖,刻意忽视掉那丝异样,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度化这只恶劣的鬼。 这鬼讨好不行,谄媚不行,冷脸更不行。得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他,万一那天不开心撕毁约定,把他当十全大补丸吃了怎么办。 6. 第 6 章 景停分从小就不爱读书,长大了更是半个文盲,一看书就犯困。 上完九年义务教育,他就被徐泽天送去了跟一群脑袋光光的和尚当同学。没日没夜地拉练,他张嘴就想吃饭,闭眼就想睡觉,为数不多的脑容量被单挑、守擂占据。等他出来的时候,只能说识字不是文盲。 七八年不碰书的景停分为了不被当成食物,他决定埋头苦学,复学生涯中的第一本书就是《食神食谱》。 看到有趣的地方,他还会做标记,只是留在上面的文字不是多条胳膊就是多条腿,排版上更是东扭西歪,睡到一大片。 “徒儿,人活着否?” 徐泽天急匆匆进来看着比自己还惨的家,嘴角肉眼可见地上扬了三百个像素点,幸灾乐祸的情绪一点也不掩饰。 背着手走进家门,跟回他自己家一样。看见景停分罕见地读书的样子,欣慰之后便是调侃:“读书可抵家贫,这是觉悟了。” 景停分挥挥手,让徐泽天离自己远一点,叽叽喳喳影响他学习。见他一直在后面絮叨,还试图指点他,忍无可忍的景停分皱着眉头问:“鬼能感受到饥饿吗?” “什么啊。” “通俗一点就是鬼吃什么。” “香火?” “那怎么才能喂饱鬼?” 想到宗门秘法中的记载,徐泽天脸色一变,“鬼要吃你!我就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怪不得千百年都没有人愿意度化,怎么就只有你一个冤大……头。”冷风拂过,老头儿跟炸毛的猫一样,脊背高高耸起,无声问道:“那位在?” “就在你身后。” 徐泽天回头想看,又觉得景停分在憋笑,“小心为师断你工资。” “好怕怕哦。”景停分收起手机,在老头儿生气之前说:“说实话,除非我看见它,否则我也感知不到祂的存在,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样。” 身为至阳之体感受不到鬼物不是假的就是死的,他问:“你快死了?” 景停分眼疾手快捂上老头儿的嘴,看见被收拾出来的太师椅上,鬼娘娘双手交叠端坐在椅子上,仿佛在说祂一直都在。 老头儿倒吸一口凉气,两眼一翻就想装睡,又被景停分扛到椅子上,被迫挨在一起排排坐。 “这位是不是在玩我们。”景停分点点头,又听见老头儿小声地问:“你不是有个蕴养等鬼魂的法器吗,关键时刻到时拿出来用啊。” “正搁它脚底下呢。”重新获得棺材盖的穷天棺跟看门狗一样,他们两个一有点动作,就移开棺材盖,随时准备把他们装进去。 别看它长得很阴间,作用更是阴间,吃阴气不够还吃生机,最喜欢把惹它的人变成骷髅兵,里面最少有一个城池的骷髅兵。 “那你就不能找个神龛,鬼龛的供着。只要让我感到一丝安全感。” “娘娘会进吗?” “那你让这位进去啊。” “我能吗。” 徐泽天噤声,答案显而易见。 景停分叹了口气,“老头儿,你是真不行。”说好每次能够绝处逢生呢,怎么现在拉了。 徐泽天语塞,好半天才用气音挤出来一句:“时代变了。”话音刚落,房间里的阴气猛地沉了沉,徐泽天的后脑勺像是被冰刀子刮了一下,梗着脖子动都不敢动。 景停分挑眉扫了眼太师椅的方向,咂摸着嘴道:“嘴没个把门,还不赶紧把屋里给收拾了。” “是是。”景停分从心随了徐泽天,他也不仗着辈分欺负自己徒弟,老老实实拎着扫把扫地,还拱着手谄媚地说:“两个人更快更干净。” 师徒两人一个扫地,一个拖地,身后还拎着一口袋子,遇到坏了的东西就往里面扔,墙角还堆着好些坏掉的电器。 鬼娘娘踢了一脚穷天棺,见它屁颠屁颠地站在景停分肩膀上,罩红微微晃动,太师椅上又变得空空如也。 “那位去哪了。”徐泽天问。 景停分朝着四面走动了几步,走到大道上感受到拉扯力之后指了指地下,扯着嗓子说:“老头儿,别偷懒,监工可见不得人偷懒。” 徐泽天撇撇嘴,刚想说话就看见穷天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这年头连个没有人的东西也敢驱使他了,真是世风日下,虎落平阳被犬欺。什么穷天棺能装世间万物,不过是一条不会叫的狗。 徐泽天化悲愤为力量,扫把被舞得虎虎生风,所到之处灰尘满天,还不忘抽空联系人上门看房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怕是在乡下,装修公司也承诺半小时内抵达。 七八个人拎着工具箱齐刷刷地弯腰问好,确定诉求之后,开始四处测量尺寸。一个拎着电脑的女生现场确定风格,着手准备渲染图。 “……对,风格活泼俏皮一点,我喜欢多巴胺色彩。还有,加一个二楼,不要楼梯。” 女生愣了一下,再三确认,“不要楼梯也不打通道?” “对,二楼除承重墙不要有任何的阻挡物……装修风格也不要就纯毛坯,重点在一楼。”景停分摸着下巴说:“一楼灯要多,大大小小的灯要错落有致,但不要冷光。对了窗户只在厨房跟卫生间,其他地方不要。你们设计的时候把日照也考虑进去,一天中卧室尽量不要出现阳光。” 如果不要楼梯女生还能理解,但房间不能有阳光又是什么理由! 凭借着过硬的职业素养,女生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手再抖也没有画错任何一个地方,甚至还能提出优化,让多巴胺的色彩跟狭小的空间适配在一起,整个效果图就像童话世界里面的小人国一样,梦幻又夸张。 起身离开的时候,跟景停分一直待在一起的女生看着男同事拉紧的拉链不禁问:“你看上去很冷的样子。” “是超级冷,大夏天的他家跟冰窖一样。”戴着红袖标的男生说完,其他几个人齐齐点头。 女生看着自己被汗湿的领口,“可能他家的制冷坏了,一直对着一个方向吹吧,我那边还好,有种夏天跟冬天在一起的感觉。”他们说着上了车。 身后收到工期跟大概预算的徐泽天问:“你冷吗?” “跟春天一样温暖。” 景停分身上的温度几乎是恒定的,夏天他的体温比气温高,热浪自然感染不到他。加上至阳之体总是 吸引鬼物,它们身上的阴气比开空调还舒服,有时候他会专门引诱一些鬼物过来充当他的免费空调。 徐泽天点点头,回答道:“温度挺适宜的,感谢鬼娘娘。” 小风从门口吹进来,无事发生,让徐泽天松了一口气,“不过好端端建什么二楼,你一个人住又不需要这么大的空间,还浪费我的钱。”这年头那些傻子也不好忽悠,要不是有稳定的大客户,仓库里面七八吨的香早就废了。 不过这个月大客户也不太积极,再推个新品搞一波饥饿营销,总有人识货。到时候钱袋子又能鼓起来了。 徐泽天看着花钱比赚钱快的徒弟还养着巨能造腾的鬼,觉得有必要开拓新的赚钱路子。毕竟养孩子真的很贵。 “给娘娘啊。”景停分翻手起香,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我总不能牺牲私人空间吧,我会碎掉的。” 徐泽天给了他一巴掌,“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度化!你还真想这样过一辈子啊。” 也不是不行。 景停分低头看着燃烧的不断敬香,别管是人是鬼,反正日子过得挺热闹。 徐泽天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板着一张脸扔给他一串钥匙,“自己选房子,老规矩,保持干净。” 归根到底还是他徒弟,他不宠着还指望那对没良心的父母帮衬?那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这鬼不是预想中的鬼,尽早度化的好。 临走前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景停分注意安全,一旦惹恼了那位,撕毁契约大开杀戒也不是没有可能,又塞给他几张保命的符箓。 景停分看老头儿肉疼的模样,毫不客气地塞到口袋里,还让老头儿多找点度化的宝贝给他。气得老头儿再见也没说,一脚油门就没了影子。 等人和车子都看不见了,他才回家准备补觉。 人生第一次,他在床上不想睡觉只想吃东西,翻来覆去,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骗自己已经吃过了,强行让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景停分听到熟悉滋啦声,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烤乳猪的画面。 黑色的烧烤架,比人高的猪,金色的火焰炙烤,油脂更是滋啦冒烟。白刀从肩颈向下,酥脆表皮咔嚓作响,里面的软肉鲜嫩多汁,配上青椒生菜跟秘制干料,一个人能吃一头猪! “嘎吱——” 景停分突然坐起,双眼迷离地看着身上四散的阴气。用手擦去嘴角的口水,原来不是猪跑了,是门开了。 等等,门开了? 景停分卧室没有窗户,墙上挂着许多装裱好的画跟小夜灯,房间里面一开灯,温馨的气息迎面扑来。 如今温馨的装饰变成了要他命的武器。 阴气反扑进卧室,朝着那些玻璃制品发起攻击。被甩飞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朝着景停分飞去,偏偏上面的阴气在靠近他之前就已经被消磨干净,契约识别不到,约束力自然无从谈起。 如果他真的死于碎片之下,看上去就是意外事故,跟鬼娘娘毫无干系。 景停分还坐在床上,手握着腰间的被子一动不动,他也没想到,看起来光明磊落的鬼竟然大半夜搞偷袭! 7. 第 7 章 一片嫩绿色的陶瓷碎片擦过景停分的眼角,他没动。 白色的玻璃碎片擦过他的脖颈,眼皮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反抗。 鬼娘娘站在门口一步的位置,罩红偏了些许,脚下的穷天棺张开一条口子,白雾状的阴气涌出,如同绳子一般缠上碎片,控制着它们沿着既定的道路飞行。 各种各样的碎片擦过他的身体嵌入身后的白墙,唯独床上的人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 景停分打了个哈欠,“娘娘您都试了那么多次了都杀不死我,难道现在是想困死我吗?” 杀!杀杀杀! 自从跟这根红绳绑定后,景停分脑海中警报就没有停止过,浓重的杀意裹挟着怨气。单凭这一点这鬼就是万中无一的极品青鬼。 人死无功便是最低级的黑鬼,功德福附体且为枉死则为灰鬼,窥见一丝天意且冤死不入轮回者便是青鬼。至于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便是厉鬼。厉鬼怨气深杀意重,是人人鬼鬼唾骂的存在。 而鬼娘娘既是青鬼又是厉鬼,不知生前究竟干过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景停分盘腿坐在床上,感受到磅礴的杀意后竟然笑出声来,“娘娘,靠得太近了,小子定力不足,万一窥探到您万分之一的貌美,这辈子缠上了您怎么办。” 阴风不断,罩红的一角已经穿过了景停分的眼睛,鬼娘娘还在不断靠近。 从身后看去,红与白已经完全融为一体。 无法感受正常温度的景停分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冷,什么叫作冰天雪地,甚至能够从中闻到一丝雪的气息。 一人一鬼之间的距离不断消失,在衣角穿过身体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一股白烟从嘴角逸散而出向上飘去,跟白霜一样挂在他的眉毛上。 极致的阴冷让他的四肢逐渐僵硬,氧气一点一点被剥夺的痛苦逐渐蔓延,一道白光闪过,身体猛地一颤,身体逐渐温热起来——是他的血。 景停分似乎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他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人身上的长发飘逸,模样让人分不清男女,手里似乎还提着一把长刀。 之后画面开始不断闪回。 高堂明镜下众人的恭维,一张张人脸挂着诡谲僵硬的笑……红蜡垂泪,烛火摇曳,一个黑衣人半跪在地上……火光之中,听到悲惨的嚎叫、看到狰狞的人脸,他们在哭在求饶……每一帧画面都带着浓重的恨意,是他在表达不悦。 “娘娘,头要炸了。”艰难从喉咙间挤出这几个字后,鬼娘娘向后飞去,站在门框后一步的位置。 景停分双手捂住脸,脑海中碎片化的画面还在闪回,他抹去头上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后看向鬼娘娘,“您的意思是有人害了您?” 没有回应,没有阴气,一切都安静得可怕,这恰恰印证了答案。 景停分继续追问道:“不知那人是男是女,有具体的样貌吗?” 千百年过去了,那人必然转世。 按理来讲,无论是那人的性别还是样貌,甚至种族都会发生无数的变化。 但那人身上牵着的因果太多,直接造成厉鬼出世,威胁天下命运,那人必然会保持原本的样貌,方便厉鬼寻仇了解因果。 月光摇曳,嫁衣微动,鬼转身背对着景停分。 “……”这鬼真讨人厌,把探索欲勾起来又开始不理人了,令人无语!也令鬼羞耻! 景停分龇牙咧嘴的,砰的一声躺下去,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断制造噪声。再睁开眼睛一看,血红色的背影依旧在原地,丝毫未动。哼哼出声,“娘娘,您自便!” 房间内,阴气绕过床上的人,将房间层层包裹。鬼站在床边,看着人熟睡模样莫名地不开心。 睡了半天,景停分感受到一丝凉意,伸手去摸身上的被子,被子潮湿的触感让他一惊。周遭没有一丝光亮,鼻尖萦绕着源源不断的土腥味,让他以为自己被困在了昨晚的梦境里。 伸手环住自己,看着光溜溜的手臂,顿时了然。跪趴在地上,沿着不足一米的洞口开始往外爬。 也不知昨天是怎么惹了娘娘,竟然大费周折把他转移到阴洞里。不过有一说一,里面还挺凉快。等那天气温四十多度的时候,看看能不能跟娘娘讨个凉快,让他在里面多住几天。 黑暗的环境中,人会不自觉地丧失时间意识,景停分查到第1231个60的时候,闭眼在空中嗅了嗅,是雪的味道。 再睁眼,景停分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和膝盖,叹了一口气,不禁感慨:娘娘真是个好鬼。怕他出意外还专门编织了个幻境惩罚他,甚至还在旁边陪着他。 重新恢复活力的景停分,对着鬼娘娘挥挥手,说:“娘娘,我要准备上班了,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红罩微微移动,鬼娘娘的身形没有变化。 景停分莫名觉得,娘娘刚才是在附和他,点头表示同意。 景停分打开电脑和摄像头,等人数开始上升速度变慢后开始打招呼:“上分主播不断播。胆小的退到主播身后,今天带着你们浪一把,秀一波操作。记得录屏发出去,给我涨涨粉。” 景停分是一名全职恐怖游戏主播,一部《红蝶恋》让他一战成名,平常开播人数基本维持在三千人左右。不过人数和打赏高峰期还是在他担任探险主播去各个闹鬼圣地探险直播的时候,一晚上收入破万不是问题。 不过老头儿总让他趁机接几个任务,他不喜欢跟异管局那帮文绉绉、一句话拐十几个弯的人说话。他更多是直播玩游戏,今天也不例外,就是身边多了一只鬼。 景停分熟练地操作着游戏,玩到高潮的时候他还会俯身向前,正前方的摄像头对着突然放大的脸,屏幕后面的人呼吸跟着紧了一瞬间。 “我c,真帅!”陈贝贝捂着嘴,看着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一只手疯狂地截屏。 在一个没有主播的群里,景停分的高清怼脸照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刷新着不同大小的屏幕。群里面的人没有对技术的欣赏,只有对颜值的垂涎。 景停分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技术吸引了一群老观众,实际上10万的粉丝里面,有八万都是冲着他脸来的色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例外都想让景停分走擦边男路线。 但此男极其不听劝,还反过来劝他们多学习他通关的技巧,被群友封为不解风情大铁蛋,陈贝贝就是其中一个。 比起其他人单纯的舔颜,她还有一个小癖好。 她喜欢听景停分用冷静克制的语气讲阴间鬼故事,越夸张也恐怖越好。 Baby不是被被:铁蛋,今天什么时候上传助眠小故事啊,想听上次的《百鬼夜行》。 弹 幕里跟刷的人不少,景停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想了想说:“还没决定好讲什么题材,要不你们来决定?” “贝贝走了,下一节课还要走好远。”舍友牵着陈贝贝的手,见她一脸好奇,把她拉到身边贴着她耳朵说:“解剖馆那边又出事情了。” 陈贝贝是医学生,这个学期新增了一门实验课,需要到实验大楼上课。中间不可避免地要穿过解剖馆。现在解剖馆封闭,不得不绕过大半个学院来到后门,从实验大楼的侧门进去。 想到那段路,陈贝贝长叹一口气,随即眼睛一亮,“宝宝你消息最灵通了,跟我说说呗。” 舍友是个妹妹头的女生,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说起那些灵异事件两眼放光,跟夜晚的孤狼一样,还凑近她耳边营造恐怖感。 “你知道吗,在晚上十二点站在解剖室前面拿起手术刀能够看见一个没有头的鬼,他们专门挑你这样好看的女生下手……手术刀划开你的头皮,向下,一只手摸着你的头骨沿着缝隙往里钻,还没有昏迷的人……” “啊!”一个穿着灰衣服埋头走路的人突然撞了一下陈贝贝,吓得她手机都掉在了地上。 舍友扶着陈贝贝,看着离开的人挠了挠头,说:“那不是你师姐吗?” “不可能,兰姐去国外进修了,她说年底都回不来。”陈贝贝松了一口气,还想把这个故事发出去,低头一看直播结束的字眼只能作罢,拉着舍友匆匆跑起来。 十分钟前,景停分看弹幕还在滚动,开了一个投票。闲聊的空档,随手点开一个视频安利。还没等他看清电脑突然黑屏,一个小小的黑团子贴着屏幕滑下来,伴随着咕叽咕叽的声音跳到娘娘身后的阴影里。 他看着开裂的屏幕,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朝着鬼娘娘所在的方向点燃了四根敬香,“娘娘吃吧,小子想您也是饿了。”话音落下,敬香燃烧的速度逐渐加快。 吃吧,吃吧,吃完了好上路,迟早有一天把你给度化了! 景停分面上不显,见四根不够,又点燃了四根,这一次速度要稍慢些许。 等鬼娘娘悄无声息离开后,手机亮起。 我命由我不由天:徒儿,下午要动工,你决定住哪里了没有。 我命由我不由天:你这两天再去接十几个任务,材料不够了,你用经验值换几份材料。 景停分前一秒还在感动,后一秒就想吐血。 接一个任务已经很累了,还有十几个,老头儿想薅羊毛想疯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徒儿等下我去接你,你就住在深大旁边,用学生的阳气压一压那位的阴气,记得把符咒贴上。 老头还是跟之前一样喜欢唠叨,一个人也能絮絮叨叨说上一二十分钟,跟上辈子没说过话一样。 景停分:说好了,我只负责接任务,你自己打交道去。 我命由我不由天:【OK.jpg】 异管局对于任务审核流程又臭又长,中间要出示各种资料证件,景停分不知道多少次吐槽他们落后的工作流程。 等搬家公司来的空隙,他看了一眼软件,右下方刺眼的红色数字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28件任务! 打开跟老头儿的聊天框,鸟语花香就是一通招呼。 景停分暗自发誓,他前脚解决鬼娘娘,后脚就把老头儿栽坑里。 8. 第 8 章 “您好,安心家为您搬家。”四个穿着蓝色工装制服的男人在确认完具体的需要后,开始把东西往客厅搬。两个人打包,两个人搬运。 一个耳朵上打着耳钉的男人搓了搓手,小声问:“他家电费一个月不得1000啊,冷气开这么足。” “嘘,别说话赶紧干。”扎小辫的男人手里一刻不敢停,头上的冷汗也不敢擦,只想赶紧离开。 他家奶奶先前是大仙,平常就会给他讲一下神神鬼鬼的故事。本来他不信,现在信了。 这次出来上工,奶奶塞给他的符在进来的一瞬间直接化作了灰烬,脖子上挂的护身玉也变得炙热,烫得他浑身难受。 但他不敢动。 奶奶说过,你不动,他们就发现不了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你离开了。 景停分看着他们逐渐慢下来的动作,一人分了一杯水,里面滴了两滴他的血,能够驱散他们身上萦绕的阴气。 “来喝口热水吧,家里空调坏了,暖暖身子。”看他们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不禁咋舌。之前装修公司过来,娘娘也没有跟今天一样生气,那阴气都快凝成实体了。 “谢谢。”小辫儿惨白着一张脸接过来,还没喝,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举着手颤颤巍巍地说:“鬼、鬼……有鬼!”随即晕了过去。 景停分回头,果不其然看见娘娘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主动开口打圆场,“他是不是冷空气中毒了,需要打120吗?”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还是走人,毕竟他们也害怕。 “您看,我们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景停分见他们说得磕磕巴巴的,脸上顺势带上和煦的笑,带着他们出门,“尾款照付,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惊厥,体检还是很有必要的。” 面包车一脚地板油加速离开后,他锁上门顺便给老头儿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当司机。至于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不舍得考驾照的钱。 徐泽天开着一辆路虎,单手握着方向盘,手腕间的串珠碰在一起嘀啦作响,看着副驾驶的人问:“哪位呢。” 景停分拍了拍大腿,“穷天棺里,一出门就进去了,我在上面又加了一张隔音符。”娘娘见他要出门,自觉地躺进棺材里面,有点乖。 徐泽天说:“我重新翻阅了宗门记载,最后一页写到度化随心,有缘而为。在我没有找到具体的办法前,你跟那位沟通沟通,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的关键点。” “你那边要多久。” 徐泽天打了一把方向,云淡风轻地说:“快则一年慢则十几年吧,我也不确定。” “老头,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唬我?”景停分满眼怀疑。 “哎哟,傻子变精明蛋了。”徐泽天不再维持世外高人的模样,他挤眉弄眼地冲景停分说:“骗你的,我其实发现了一点小诀窍。” “见鬼的度化有两种大道,一是强行消解,二是感化怨气。这强行度化对于咱们两个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而这感化一道则有三种办法,亲情、友情、爱情,你要不试试?” “你又从哪里听到的歪门邪道?”听起来这么不靠谱,哪个道士度化是靠跟鬼成为朋友的。 “非也非也。”徐泽天继续说:“祖师爷靠这种方式度化了不少恶鬼,甚至度化过一条恶龙。”虽然可能是吹的。 景停分觉得有道理,开始琢磨怎么跟娘娘成为朋友。 遇事不决,上网问人。 花里胡哨的帖子翻了不少,可以简单总结为体贴、大方、提供情绪价值。这还不是简简单单,手拿把掐, 老头儿这两天是真的忙,给他把东西卸下来就开着车跑路了。景停分看着随意掺着废报纸的惊鸿,脸上假笑不断,决定任务奖励昧下来七成,让老头喝西北风去吧。 深大附近的房子他没有住过,房间的布局都是装修公司根据样板房布置的,宽敞、明亮、温馨,让景停分浑身难受。紧急从网上下单了一些简单的屏风跟床帘后,拿着工具开始改造卧室。 三十平的卧室被他简单隔出来一个卧室,一个直播间跟书房,过道拥挤,光线昏暗,一张一米的床紧紧靠着墙,旁边还有他从客厅搬过来的半截沙发。 “不错,看起来舒服多了。”景停分出门准备处理一下客厅的大床,看见床尾耷拉下来的一块红布,伸手去摸大腿上的袋子。 扁的,也不知道穷天棺什么时候跑出来了。 客厅床帘没拉,外面日头又高,格外明亮。他看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灰色软帘一样的阴气,还是伸手把窗帘拉上。 朋友要学会体贴,这一点他可以做得很好。 厚重的窗帘阻挡了大半的光,没有开灯的室内一片漆黑,景停分依靠着知觉转身准备回房间的时候,一阵冰凉从他面前传来,下意识说:“娘娘您有什么需求尽情吩咐小子。”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灯亮了。 客厅是无主灯设计,三组不同射灯的光源忽明忽暗的,被阴气影响的不小。 间隙间,景停分看向那道红色的身影,消瘦挺拔,如同刚抽长的青竹一般。周身萦绕的阴气带着淡淡的红,身后拖着一边浓重的阴影,边界模糊,变幻不定,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会是早上看见的团子吧。 鬼娘娘身姿清丽,身后藏着一对叽叽咕咕乱叫的小家伙。不会喜欢毛绒绒不敢开口,专门把阴气搓成团子模样逗自己开心吧。 景停分的眼神愈发柔和,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未来的朋友谈谈心。 “娘娘,您平常都喜欢玩什么啊,咱们两个背景相近想来兴趣爱好也差不多,我平常喜欢练……额,喜欢织毛衣,最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您呢。” 景停分笑得一脸真挚,眼神炽热,生怕娘娘感受不到自己的真心。 但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 老头儿说了,人不离剑,剑不离手。此时他手里就握着一柄剑,只要有异样直接一剑抡上去。 警察叔叔说得好,交友需谨慎,他做的也没毛病。 鬼娘娘提着灯笼擦肩而过,灰色如同薄纱的软帘合拢,遮盖了对方的身形。 被 无视了。 景停分眨眨眼,小心思开始活络。 看着只剩半拉的沙发,推进次卧,又从里面搬出来一张床放在电视柜旁边。他想娘娘可能是嫌弃床小了。 月头高挂,景停分看着刚写到一半的故事,烦躁地抓着头发,人果然写不出认知之外的故事,“这要是读出来,不得被喷死啊。”绞在一起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目光看到手腕上只剩下一点红绳,眉心皱起。 今天早上不还是一个完整的文身吗? 我命由我不由天:好事,真是傻人有傻福。 景停分:? 我命由我不由天:早点睡,别熬夜。 徐泽天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把景停分拍到的阵法图片全部发过去,“柳儿啊,帮我查查这个阵法,顺便给个友情价。” AAAA情报达人:15万,定金。 景停分写得入迷,全然不知道自己未见面的奖金已经没了。 逐渐沉稳的呼吸出现了浮动,外面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又听到一阵摇床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下面有个披散着头发的人往前走,好像还把水弄洒了,地上湿漉漉的一片。 深大6人间的卫生间在外面,以为是上厕所。陈贝贝也没在意,翻出来耳塞戴上,呼吸逐渐稳定下来。幸运的是,她没有看见女生突然贴过来的脸,浮肿、苍白,还有被啃食过的痕迹…… 学校知道解剖馆不是单纯的自杀事件,在问题彻底解决之间,各个地方的监控都是全开的状态,监控室里不仅坐着保安还有不少的警察。 其中一年纪不大的警察看的是寝室楼内部影像,见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打了一个哈欠,端正的坐姿变得懒散起来,头撑着脑袋,视线在不同的监控之间巡视着。 “有特殊情况没。” “没有!”小年轻想起身问好又被队长按下来,他指着屏幕说:“这个女生怎么半夜出来。” “起夜?”小年轻抬眼看见是三楼尽头的影像,觉得眼熟。打开手机跟之前的截图对比了起来,整个人都跳起来了,“不对,队长你看。” 他负责的区域很少,每出现一个人他就会拍下来,这个女生已经在监控上出现了六次,每次出现都有间隔,让人很难第一时间觉察出来。 队长听完他的描述,面色凝重,找来技术人员紧急分析。他怀疑监控中出现的女生可能已经遇害,对方提前覆盖了监控片段。 几个警察看着学校监控分布图,规划了几条既定路线,看看里面有没有女生的身影。 寝室监控也被保安暂时接手。 保安见有情况,监控比谁看得都仔细,12分钟后,女生再次出现,这一次她没有直接离开,直直地站在监控下,朝着保安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左脸一块腐烂的肉掉在了地上。 保安的心神恍惚起来,眼前一片漆黑,无法正常识物,但他的耳边一直重复一句话,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好看吗。” “回答我!我、好、看、吗!” 9. 第 9 章 景停分早上一出门就看见两张床一上一下叠在一起。床脚还断了一个。 眨眨眼睛,娘娘怎么更生气了? 不知道鬼娘娘在哪里,景停分给房间四间都点燃了四炷敬香,自己坐在餐桌旁边捧着新疆大盘鸡吃。 也不知道麻辣大盘鸡里面加宽面谁研究的,味真足! 余光微闪餐桌一角浮现出一片红色的衣角。嘴角还带着红油的景停分头也不抬地说:“娘娘您看喜欢哪张床,我让人现做。” 快要钻他喉咙里的阴气骤然收回,悄咪咪撩起眼皮去看自己不断翻动的手机,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果然是因为睡到不喜欢的床生气了。 最后一块土豆下肚,图片也选定了下来。 景停分看着东北大炕,无声地盖住眼睛,“大炕好啊,对颈椎好,还节能环保……没想到娘娘您还喜欢传统文化……”难得表现出喜好,他身为朋友应该支持支持。 深吸一口气,拍着胸脯说:“娘娘您好不容易有想要的东西,小子这就办。” 盘炕是个手艺活,一时半会儿想找个会的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他先找回收公司把那两张多余的床搬走,看着身后寸步不离的鬼,假模假样地说:“您看在这里盘个炕怎么样,顺风顺水,背阳向月,晚上还能看电视。” 杀意增加。 好,换下一个地方。 本来是打破僵局引起的话题,最后成为一人一鬼唯一的话题。 景停分看着乖乖跟着他的鬼,觉得对方有点呆,怎么会傻乎乎地跟着人走,太没有警备心了,这点不好。 学区房面积不大,三室一厅的设计中规中矩。除去他自己住的主卧,景停分最后带着娘娘来到了卫生间,还没开口耳后就传来破空的声音跟高涨的杀意。 景停分熟练地矮身下蹲,一块板子从头顶飞过,直直插在跟他胸口高度平齐的墙上,大半都插了进去,要是没躲开,他比墙死的还惨。 景停分面色不改,伸手把穷天棺的棺材板扣下来,顺手装到口袋里,最后带着鬼来到自己房间。 “娘娘您看着这里怎么样。”杀意略微消减,环在他脖子上的阴气也消失了,看来还算满意。 景停分沿着房间走,站在自己床头的位置,看着阴气笼罩的地方,脸上半哭半笑地说:“您想在这里打炕啊。” 罩红微动,灰色的阴气圈定出一块区域,不偏不倚是沙发和床所在的位置。 景停分满脸纠结,他也喜欢这个位置,靠墙的位置睡起来很舒服。指腹摩擦着,想了想,一脸谄媚地捧着自己装秽土的盒子说:“小子给您捏几个泥俑当仆人,您看能不能让小子在这里多睡几日。” 鬼娘娘身形不动,景停分见状从箱子里面拿出材料,手脚麻利地捏出来一个巴掌大泥俑,用一点心头血给泥俑开智。 泥俑喜欢阴气重的地方,蹦蹦哒哒地来到鬼娘娘身边,歪着头,有模有样地作揖。 手背上铃铛的晃动,小泥俑顺从地钻进娘娘身后的阴影里,手指一划,阴气肉眼可见了少了一分。 景停分也不想着卖钱了,直接把秽土全部倒了进去。盘腿坐在地上,拿着小刻刀,刮去多余的泥,手指抹过,一个圆润的下巴出现,圆头圆脑的,跟寻常的泥俑别无二致,只在面部加了许多细节,看起来圆头圆脑的格外可爱。 加上先前的那个,总共做了两男两女,简单用单髻跟双髻区分。做到最后一个泥俑,他将心头血滴在了眼睛上,这个泥俑动起来也是最像人的一个。 娘娘手指勾起一缕阴气,四个小娃娃发出来唧唧的笑声,不大点儿的个头又是翻跟头又是大跳的,跟台上的卖艺的一样。 景停分抹去头上汗,搓着手笑嘻嘻地看着鬼娘娘,四个小娃娃钻进阴影里,床上的阴影也跟着散去。 看着安然无恙的床,景停分松了一口气,果然这个鬼生前是个富贵命会享福,就是爱好比较奇特。 等乡下房子建好了,再给弄个通天炕……老头儿手里好像还有几棵金丝楠木,要不要再做个拔步床……不行,这玩意儿不吉利…… 景停分心里面千回百转,在娘娘的监督下从网上找到一个会盘炕的。 他也没什么要求,只要形式,不要功能,毕竟鬼的身子可不是柴火能焐热的。 盘炕的师傅隔天到,景停分提前按照要求在卧室里面堆放着黄沙、水泥跟砖块。等师傅上门了,看见已经和好的砂浆,直白地说:“这房间盘炕可是有点丑。”简约跟乡土的碰撞带来的只会是丑破天际的火花。 阴风起,房间温度骤降,景停分贴心地解释:“我怕热,制冷开得比较低。” “还是炕睡着舒服,您就盘吧。” 阴风消解,次卧的门发出哐当的声响。景停分大步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门把手,“智能锁芯避雷啊,总是弹出来。” 师傅意味深长地说:“确实,智能锁识别不好。” 景停分没在意,带着师傅来到卧室。一边打下手,是个手脚麻利的,一边闲聊。师傅说他是从东北过来找女儿的。 “我女儿每年都拿国家奖学金,那可是几千个人里面挑一个,只有品学兼优的人才能拿到。她都不用我们操心,这个研究生都不用掏学费,学校给拿。搁村里谁不说我生了个好女儿。” “但……”男人的脸耷拉了下来,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兰兰两个星期都联系不上了。” “来这边学校不让进,警察说在调查一直没有个确切的信儿。不过好在今天跟我女儿联系上了,就在大桥上见面,到时候她会把我送到车站,回去跟婆娘也算有个交代。” “能联系上一切都好,说不定参加什么秘密项目来着。”景停分多嘴问了一句,“在哪座大桥见面啊。” “康州大桥,兰兰说离什么高铁站近。” “确实近。”景停分话还没说完,门突然打开,带着刺骨寒意的风涌了进来。 他看着骤然出现在门口的鬼,起身挡住老师傅的视线,也不管对面能不能看见,手上一个劲儿地指着衣帽间,示意娘娘先躲起来。 视察进度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进来,这一点得改。 东北有仙儿,老师傅打小对这种事情敏感,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地方有东西,现在更是直白地问:“你是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啊,没有啊,你刚刚眼花了吧。” 老师傅虽然没见过大人物,但油滑市侩的人见多了,景停分蹩脚的演技他一眼就能看穿,顺着刚刚方向看去,眼睛上突然蒙上一双手,耳边是景停分低沉的声音,“老师傅,有些东西不是能随便看的。” “哦。”老师傅格外淡定,借着景停分直播用的灯进行收尾。 临走前,他拒绝了景停分递过来的尾款,他提出了一个请求,“你能帮我算一算我女儿究竟在哪里吗?” “这个……” “我不会让你白白起卦的,我有钱!”老师傅急切展示自己的零钱余额,但被景停分握住手腕。 景停分说:“我虽然能看见,但我不是道士。”他会驱鬼,但靠的是物理条件。他不是道士,命理玄学他一窍不通,阵法都是幼儿园仿制品,更无从谈起更难的卦象一说。 送老师傅离开前,景停分拿出来一张护身符塞给他,希望他能跟女儿团聚,希望他能平安到家。 夜色渐深,路灯将背影拖得悠长,景停分捻着手指,回头看着身后的鬼,幽幽地开口道:“老头儿说过要尊重他们命运,我要不要过去看看?毕竟人家都说了在哪里碰面。” 垂在身侧的手臂缓缓交叠在小腹前,正当景停分以为娘娘会给他什么启示的时候,人家揣着手,嫁衣裙摆被四个小泥俑顶着,淡然地朝卧室走去,一点也看不出先前生气阴气失控的模样。 景停分急忙跟过去,见砌好的炕上蒙上灰色的软帘时,试图阻止道:“老师傅说刚砌好的炕不能睡!” 软帘随风微微地摇,月光在炕前洒落一地月华,局面并没有发生变化。 任命的景停分洗漱回来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到手腕上已经消失的红绳,得意扬扬。看吧,迟早有一天把你给感化了,到时候都成圣了害怕你一个小小的嫁衣鬼。 越想越开心的景停分忍不住笑出了声,身侧的软帘浮动,透露出一丝不满的气息。 景停分乖巧了两分钟,又忍不住翻了个身,看向鬼娘娘目光透露着浓浓的欣喜。在鬼娘娘忍不住要出手的时候,迅速说了一句,“娘娘晚安。” 窗前的月光下,已经竖起的阴气跟被顺毛的猫一样,懒洋洋地趴在月光下,一只素净的手逗弄着阴气,听到景停分翻身的声音迅速收回了手。 阴气盼啊盼,等月光消失了,也没看见大人伸手陪它们玩。 10. 第 10 章 景停分自认为这是个良好的开端,哪怕不是三天交朋友,五天成圣人,也是和和气气地相处。 早上闹钟响了他都没有马上起床,在床上赖着,畅想了一番之后的美好才幽幽地睁开眼睛。 谁知睁眼就看见一盏硕大的灯笼插在他头顶上方,金色的流苏编织成楼梯,上面接连闪过无数阴影。 一阵阴风拂过,半道掉下来的泥俑甩了他一脸泥点子。有一个就有第二个,耳边还都是叽叽喳喳的叫声,他只能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熟练地自我安慰起来。 泥俑受娘娘喜欢是件好事,娘娘开心了,日子就好过。 “呕——”泥俑怎么说也是秽土做的,沾血后的味道着实不太好闻,跟发酵了十几天的臭鱼烂虾一样。 也就会闻不到味道,甚至可能觉得是好闻。 景停分出声的那一瞬间,感觉整个时空都在暂停了。耳边是连滚带爬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一起。 他装作刚醒来的模样,忽视掉墙上的洞,给自己作呕找了个理由,“下水道好像反味儿了,我去处理一下。” 越是临近正午,景停分就越坐不住,不知第几次在鬼面前打转后穿上黑色道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把新的桃木剑,系紧大腿上的口袋,看着沙发上的鬼说:“我去大桥看看,顺便找些材料做几根其他口味的香。” 红色的身影一动不动,感觉自己白报备的景停分摸了摸鼻尖,微微打弯的背好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感情能自由活动了只有他一个人开心。 今天早上下楼买早餐的时候他就发现距离好像不会被束缚了,走远了确实有点阻力,但跟之前比起来好上许多。 最重要的是,他隐隐感受到娘娘不会随便走动,要不然他还真不敢出门。 景停分在门上贴几张符,又觉得不稳妥,给老头儿打了个电话,让他看会儿家。 “没工夫。” “万一娘娘冲破了符咒怎么办。” “那你在家不就好了。”徐泽天捂着手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跟对面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叫嚣,“凭什么换任务,这个是我一早就接下来的,不可能让给你们。” 在旁边的是个警察,听到他的话,一脸哀凄,“昨晚又发生了命案,我们时间不多了。” 那天夜里,他们几个人刚刚规划完线路分配任务时,看见保安僵直着身体倒下去,还没来得及打120,就发现其中一块监控屏幕已经变成雪花的模样,其他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开始播放同一个画面——一个女生对着监控反复问我好看吗? 一个资历较深的警察叹了一口气,“上报吧,瞒不住了。” 其中一个校方负责人强烈反对,说什么都不能让命案传出去,还从口袋里拿出来几根小金条想要贿赂他们。 监控室不知何时变得一片安静,就连电脑运行的风扇声都消失了。 校方负责人见他们不收,儒雅的脸变得漆黑严肃,“这件事情绝对不能传出去。” “你在害怕什么!”小年轻警察突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第一起命案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妹妹就在这个学校读书,大概是一周前,她突然给他发消息说学校有人自杀了。消息被封锁得很快,加上没有人报警,他也就没在意。 看见那人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小年轻就知道他猜对了。 “所以明新兰根本就不是三天前死的,是你们把她的尸体伪装成了自杀!” “满口空话,小伙子说话是要讲证据的。”校领导听到他这么说诡异地冷静了下来,一张儒雅的脸不怒自威。 吱呀—— 回声里面掺杂着细小的开门声,老警察握拳示意警戒,剩下几名警察迅速把人包围在里面,手里举着配枪跟电击棍,清晰地听到了沉重的敲击声。 咚——咚——咚—— 类似于头骨反复碰撞墙体的声音。 空气中凝结着紧张的气息,负责人被保安的脚绊了一下,坐在地上,抬头骤然看见保安那双青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朝着他笑了起来,近乎咧到耳根的嘴开始向外吐水,空气中满是发霉味道。 他捂着自己的嘴,手臂杵在地上不断地向前爬。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缩在角落里面。 “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双手合十,拼命地磕头,额头上已经破口,鲜血沿着他的脸往下蜿蜒。 其中一个警察浑身一抖,不确定地说:“把他拉回来?” “我不敢。”小年轻视力一等一的好,哪怕在如此昏暗的环境还是看见了门把手动了。 老警察任命地坐在椅子上,暗自呢喃着一切都晚了。 门把手被晃动的声音让每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见门一直没有被打开,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见了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清脆的响声让人毛骨悚然,他们眼睛缓缓转动着,看见负责人四肢扭曲着,好似是被狠狠地钉在墙上,就连头颅也翻转倒扣,紧紧地贴在墙上。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房间里面已经不安全了。 “……在录音里面,鬼一直在问她好不好看。说好看很被杀,说不好看只会死得更惨……唯一活下来是昏迷的保安,刚刚被宣判了脑死亡。”那位警察抹了一把脸,将泪水擦在手心带走,“至此,六人全部宣告死亡。” “不,马上会死第七个。”景停分站在大桥下面,看着老师傅一步一步走上桥后,挂断了电话。 老师傅叫明爽,42岁,只有明新兰一个女儿。 他站在桥中央,一步一弯腰地捡起地上的照片,内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女儿被人开着车拖行,被人拎着高尔夫球杆抽打,被人当作篮球筐投球……他的兰兰啊,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身上都是血!那些人竟然还有脸笑,畜生! 桥中央,明爽听到了说话声,回头看见地上摆放一部手机,里面是他女儿被人欺辱凌虐,还要被夸长得好看。 “好了。” 明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玩了这么多次也不嫌脏,赶紧收拾干净。” 大桥很高,风吹得人站不住脚,手里的照片被吹散,明爽伸长了手去摸,却只能看见照片无火自焚,指尖上只残留着一点灰烬,“兰兰……” 这一次明爽感觉身体很轻,脚尖离地,最后一张没有燃尽的照片成为他的救赎。 在他伸手去抓照片的间隙,护身符替他挡下一击,突如其来的热度让他身体一抖,头撞在石墩上陷入了昏迷。 景停分上来抓住照片,提剑劈砍,一个瘦长的鬼影如同竹片一般被从中劈开。一手拎着明爽的裤腰带将人拉回来,一手对付着分成两个的鬼影。 一分为二,实力不减,说明它不是单纯的鬼,而是 被人操控的鬼奴。 老头儿曾经说过,有人贪图长生,穷极一生想要凑齐七情六欲鬼为他躲灾抗劫。起先收鬼奴的行为令人不齿,可如今却成为常态。让他遇到一个驾驭鬼奴的人就杀一个,遇到一双就杀一双,这是替天行道。 不过,景停分还是在鬼魂转过来之前给自己戴上了一副纯黑的面具。 老头儿还说了,鬼主可以调阅鬼奴死之前的景象,千万不能那些小人看见他的脸。 景停分还是觉得不安心,放弃献祭流的打法,直接用桃木剑硬攻。 拜老头儿为师,只学会了三样东西——逃跑、赚钱以及剑法。 “请。”抬手起式,剑尖挑起,带起一串虚影,反手格挡,跨步冲刺,行云流水的动作带着凛凛寒意。 桃木剑在他手中剑走龙蛇,忽而急刺,忽而格挡,将两条细长的鬼影耍得团团转。 拖延这么长的时间不过是找出漏洞,见他们两个人相互碰撞伸手捂住自己耳朵的场景,飞身走鹤,一脚踢飞,一手穿刺。 鬼影被击中命门,倒在地上的黑影如同水雾一般化开,又被两张净化符驱散。 景停分背手拿着桃木剑,看着满脸泪痕的人,留下一张叠好的平安符头也不回地下桥。 他有更紧急的事情做。 “师傅泰和一号院。”司机是个长脸,面颊干瘦,看着坐在后座的人也不打表,说了个一口价,“100块。”这个价格要比寻常价格要贵上一半。 “行,走吧。” 出租车向西行驶,警车向东行驶。 景停分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时间上他果然把握得刚刚好,就是不知道老头儿那边怎么样。 泰和一号院建成时间比较早,楼层不高。景停分住在顶楼,这里除了外卖员几乎没有人来。 踏上最后一个台阶,迎接他的是一把破空的断剑,跟一句怎么不早点回来。 徐泽天叉着腰,灰白的头发如今长短不一,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跟刚逃难回来一样。 “也没错,从那位手底下逃出来就是逃难。”徐泽天悄悄打开一条门缝,里面依稀可以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抬手就是一道阴气,跟贴着罡正德天符的大门发出一声剧烈的冲撞声。 也不知怎么的,一看见他,鬼就发了疯似的攻击,明明他没来之前什么动静都没有。 见状徐泽天抖了一下点着景停分的额头又说:“贴两张符就想困住这位,你的脑子怕不是史莱姆,光滑的没有一丝沟壑。” “老头儿,谢了。” “受不起。”徐泽天摆摆手,“不过你最好把深大的事情解决了。这次的奖励里有正统金刚经,可能对你有用。”当年在和尚堆里面混了那么久都拿不到的东西,现在倒是送上门了,还算及时。 “任务有变?”景停分侧目问道。 “确实不太一样,异管局加大了筹码,把任务改成了自由任务。需要你带着鬼交付,一换一。” “问题不大。”景停分至今还没遇到过能抢过他的人。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他还能回床上睡觉吗? 景停分收好东西,趴在猫眼上想看一看什么情况,一根细长的手指直直戳在他眼前,再进一分,手指捅穿的就是他的眼球。 一阵幻痛让他老老实实地盖上了猫眼,蹲在门口画圈圈,跟被撵出来没什么两样。 11. 第 11 章 徐泽天人离开了但嘴一直没停,扭头就给景停分发了一长串的语音,恨不得把异管局那边的调查的一股脑儿都塞给他。 “……目前总共发现四具尸体,都没有检测到明新兰的DNA。鉴于这个任务波及的人数太多,那边的建议是就地格杀,你带着尸体交任务就行……” “老头儿你说再多我只能记住带着尸体提交任务,其他的根本不会进我脑子里。”景停分盘腿坐在地上,清点着现有物资。 一根敬香,一个罗盘,一瓶朱砂,一盘金线,浑身上下透露着清贫的气息。早知道出门回不去,他就多装点家当了。 两道叹息声交叠在一起,一个感慨自己穷得可怕,一个感叹自己徒弟天生就是个榆木脑袋。 “你上辈子一定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你竟然只想着任务!” 景停分掏了掏耳朵,想到后面的长篇大论他就头疼,转手挂掉电话开始刷论坛抄袭别人的术法,不然他得扛着铁锹把全世界翻一遍。 从最新翻到最热,寻物追魂的术法都有入门限制,只有一个ID叫老槐树的人倒是提供了一种无门槛的办法。 人被名字圈定生魂,当魂魄离体时,名字是它唯一一条可以回来的路。又被画像锁定位置,成像的那一刻它的灵魂永存。 老槐树说不论道行的高深,只要有跟死者有强相关的物件,仅凭一张照片或一件衣物就能追光溯影,跟世间的残魂产生交流。不过随机性很强,可能是死者生前看到最后一个人也可能是生前某一个阶段的碎片,甚至叫来的可能不是想要的鬼。 下面的回复更是乌烟瘴气,有个人简单明了地点出老槐树就是让人打开体防请鬼上身,说这就是一个骗局,要求封禁帖子。 景停分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可能有点危险。 所以要做吗…… 景停分看着紧闭的大门,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一张照片。是明新兰被拽着头发,强行拍下的一张照片,也是唯一一张保留下来的照片。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承受那么多莫名的恶意,还被迫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惜命的。”景停分现在就想寻求一个认可,“娘娘要是不反对,我就做。” 景停分看着手上已经完全消失的红线,拍了拍胸口给自己打气,趴在门口试探性地开了一下门,最后一张符箓也跟着报废了。 “娘娘还在生气啊。”无奈只能拿着衣服擦干净了西南角的位置,随后点燃了唯一一根敬香,“娘娘,晚辈想做一件事情,想求一个您的许可。晚辈知道单香是对您的大不敬,还望您能原谅晚辈一次。” 俯身插香,没有阴气的干扰,灰色香灰簌簌落下,直至燃尽。 没想到它今天还挺好说话。 景停分美滋滋地起身,看着上面要求的东西一阵头大。 观图溯影要求有供鬼寻路的鸡血,安抚残魂的无根水,平定怨气的香火。 现在倒好,只有一个想要布阵的人。 景停分看着已经日落的天,呼出一口浊气,要求的阴阳交接的时间也错过了。 没关系,人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没有鸡血画阵他还有朱砂啊,安抚残魂平定怨气香灰也能混一把。最重要的是有他,没有什么比他的血肉更能吸引鬼物的存在了。 趁着鬼娘娘处于平静期,景停分从垃圾桶里面捡回来一个塑料瓶,用桃木剑刺破掌心,鲜血沿着剑尖滴落在塑料瓶里。等下面积蓄一层后把朱砂混进去,赤红色液体变得愈发黏稠,又将金线浸泡里面。 上色的过程需要持续四个小时,趁这个时间他把需要用到的场地用道袍擦拭干净,还从楼下捡了一个破碎的相框,去掉碎渣,把明新兰的照片放在里面,沾着左手上的血,沿着照片边缘慢慢勾出轮廓。 闹钟响起,景停分把燃尽的香灰收集起来,混合着血涂在眉心、颈侧跟胸口,借用娘娘的阴气掩盖自己。 等时间一到,他就是“死人”。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整栋楼都慢慢静了下来。从远处看,整栋楼都黑了下来,阴沉沉的模样如同一副立起来的棺材。 景停分把照片摆在圈心,用带着朱砂的金线开始布阵,中间几度低头放大图片,差点绕错位置。 “如果有下一次,我肯定让那个人放个高清的图片。”景停分絮叨完,最后一个闹钟响起。 他的指尖按在明新兰的脸上,低声背诵着引魂咒。长长短短的声音中掺杂着周围鬼物的呢喃,祂们察觉到了附身重生的契机,纷纷涌过来,又被挡住,青灰色雾气不断地蚕食着他们的身体,吱吱呀呀的哭喊声音扰的人心神不安。 景停分跪在地上,一只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漆黑掐住他的脚踝,发出贪婪的动静。 “……以血为印,以骨为凭。魂归此处,莫问来生……”景停分节奏不乱,手下从身后抽出一柄桃木剑,勾手后刺,平剑滑动。一张瘦骨嶙峋的鬼脸在地上滚动,又被一缕青色的阴气无声勾走。 引魂咒念完,楼道里的灯被逸散出来的阴气影响,瞬间炸裂,碎玻璃溅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 景停分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带着腥气的风擦着他的耳尖吹过去,该出现的鬼没有出现。 “公子唤我前来,可是想救奴家于水火。”一个头戴绢花,异香异气的女鬼迈着小碎步,脸上带着魅惑人心的笑朝着景停分走来。 “对啊,让你解脱。”不用符箓,沾染他血液的剑挥下,女鬼身形破碎,化作黑烟消散。 被吸引过来的鬼共三十六只,没有他想要的鬼。 无用,便是死。 “今日心情不错,用惊鸿送你们上路。”惊鸿是老头儿送他的成人礼,寻常的鬼可没机会看他耍惊鸿。 众鬼:大可不必。 右手握着明新兰的相片, 扔掉桃木剑,左手撩开裙摆,起剑直刺,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剑剑伤鬼,招招致命。不过片刻,楼道里的野鬼就被清扫干净。 收剑入鞘,景停分盯着空了的阵心,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相片边缘,明新兰还是没有来。 他索性收了金线,指尖擦过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索性再加一把力,鲜血顺着相片边缘往下淌,顺着勾好的轮廓慢慢浸进去,再一次念起引魂咒。 景停分头上的汗水带着香灰往下流,加快了念咒的速度,只希望该出现的鬼能出现。 咒声刚落,照片边缘慢慢沁出湿痕,像是有人从纸里面渗出来汗。整间屋子的温度猛地降了好几度,照片里那张带着血污的脸突然动了动,原本垂着的眼睛慢慢掀开,浑浊的目光透过照片直直看向景停分,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冰,刮得人脸颊生疼。 “我好看吗?”沙哑的女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处回声都在重复这句话。 景停分抬起眼,按着照片的手却没松,“明大哥说他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总不能你爸说瞎话吧。” 这句话落下整个走廊安静了下来,那张照片慢慢浮起来,悬在半空中。 画面一点点扭曲延展,居然慢慢透出了场景——装潢华丽的包间,围着桌子坐了五个男女,明新兰被按在沙发上,头发被人拽着,一下一下地砸向茶几,满脸血渍。 即便如此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按照那些人的指示做出下流的动作。明新兰想躲,一根皮带穿过她的脖颈,强制她抬头看向镜头,中间还掺杂着污言秽语,将明新兰的傲骨的一寸一寸地踩烂。 她是不是应该接受那个人约会的要求。 如果答应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好像并不会……他们只想要她死…… 明亮的眼睛逐渐溃散,如同一具尸体任由他们糟践。 画面晃了晃,紧跟着就是刺耳的刹车声,明新兰倒在地上,一辆救护车驶过,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明新兰架上车,美其名曰救治。 自此明新兰消失了。 一道若隐若现的女声飘出来,细弱得像风:“西门……仓库……”很冷,很痛,谁能救救她。 光影瞬间散了开,照片掉回地上,原本清晰的人像一点点发虚发淡,慢慢变成了一片空白。 “多谢提醒。”景停分用惊鸿挑起相框,没接住,一下子飞到了墙角,讪讪一笑,还没来得及捡起照片,他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如果他能够睁开眼,就会发现此时他躺在阵法中间,手腕上消失的红绳重新浮现,将他的身体层层包裹,如同一只红色蚕蛹,死死地禁锢着他的身体。 没有符箓禁锢的大门缓缓打开,红嫁衣下的绣鞋悬空移动,鬼娘娘无声无息地站在景停分面前,青色的雾从周身蔓延开来,充斥着整个楼道。 鬼也起了贪念,祂想借助眼前的人看到过去,也想知道一个答案——你是他吗。 12. 第 12 章 黄沙漫天,狂风卷挟着沙砾狠狠地拍打在戈壁滩涂上。风过之处沙粒簌簌滚落,声响微弱却刺耳。 远处地表龟裂,河床裸露,零星的枝干与枯骨刺在贫瘠的大地上,处处透露着死寂。 望向远处,天地间是沉闷的黄,昏暗的天空与大地接壤,荒芜到让人质疑自己是否还存活着。 临近入夜,黑压压的天空数不清的星星在闪烁着,耳边突兀地传来悠扬的驼铃声,如同沙漠中唯一一片绿叶,将所有的死寂冲破,裂缝中流淌着生机。 月光下的人牵骆驼驼峰中间还歪坐着一个人,身上披着沉重的兽皮大衣,将所有的风沙挡在外面。 “休息一下吧。”他说。 牵骆驼的人闻言伸出手将他从驼背上扶下来,替对方拍掉沾满肩头和衣角的沙砾,又从腰间解下水壶递到他面前。 “我还好,你今天一直没停,你看嘴上全是干皮。”伸出手将水壶推给他。 兽皮下的手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白,中指指腹上留有一层薄茧,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手。 牵骆驼的人见他执意不喝,重新拧紧水壶盖,牢牢系回腰间。随即开始往洞口搬运大小不一的石块,显然是想尽快封住洞口抵挡夜间的风沙。 男人似乎有些不开心,想要快步走过去跟他一起搬石头,一只手拦腰抱起他,放在一块尚留有余温的石头上,“休息。” 沙哑,粗粝,但那双眼睛清澈干净。 景停分挠了挠头,看着氛围自成一体的两个人百思不得其解,从这谁啊到感觉这两个人怪怪的。 食指钩着尾指,站着的人想走,坐着的人想让他休息。 仅仅是对视了几秒,最后一块石头堵上洞口,两个人抱着依偎着,手指变成了十指紧扣的模样。 “所以……”景停分歪着嘴,一脸难以置信,“娘娘这是在暗示我,她不是被撸进宫的,而是她喜欢的人不仅是个同性恋,还跟别人私奔到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来了,新婚之夜一怒之下自杀了!” “不对,不对,娘娘是被人杀的,肯定是这两个人里面其中一个。”景停分决定回去就把软件给卸载了,实在影响他判断。 他贴近洞口,眯起眼睛想看清两人的长相。 夜色实在太浓,一个脸上缠着黑布,另一个被兽皮裹得只剩一双手露在外面,连眉毛眼睛都看不见,更别提辨认身份了。 景停分叹气,“我还怎么杀掉这两个人给娘娘泄气……不过怎么感觉呼吸不上来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好像不是他的错觉,他是真的处在了窒息的状态。娘娘这一次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吗,这算不算触发共死be结局啊…… 周围的黄沙开始跟着旋转,天旋地转间连站都站不稳。他撑着旁边的石壁往下滑,指尖碰到石壁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戈壁的石头,凉润湿滑的触感明明是走廊上铺的地砖。 景停分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蹿上来,脑子总算清明了几分。刚抬手想摸出惊鸿,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顺着沙层往下陷。 黄沙吞没了他的身体,粗细不一的沙砾填满了空隙,似乎还有水在往里面渗。身体变得很沉,微凉的空气也被水分挤满,他的身体好似一个流沙瓶,细听竟然还能听到说话声,好像在说把什么给挖出来。 “啪——” 景停分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脸看着徐泽天拔剑对峙的模样,声音满含委屈地说:“老头儿,你又趁机报复我!” 徐泽天冷笑一声,“我可不担责。” 剑尖移动,景停分顺着看去,看到了鬼娘娘还没有收回的手。那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他脸上的血污,显然是对方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又把他给扇醒了。 “算了算了,娘娘也不是有意的。”景停分说。 徐泽天:你知不知道你很双标! 徐泽天鼻孔张大,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是谁发信息说3点没回信儿就来给他收尸的,真是不爽啊。 他没忍住,拎着剑想给他屁股一下 忽然雪白的剑身缠上一缕雾气,腐蚀的滋啦声响起。手腕一转,横向刺挑,解放了手里的剑,脚下又迎来沼泽一般的雾气,试图将他困在原地。 “该死,这什么情况!”徐泽天抬眼一看,他徒弟更惨。 景停半边身子都陷在了青色雾气里,整个人被拖得往阵法中心滑,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懵,嘴角却已经往下撇,眼看就要把“倒霉”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他手里握着惊鸿,手下是砍不完的阴气,第一次认识到眼前这只鬼的实力。寻常的鬼在他手下过不了三招,现在是他撑不过三招,有点不开心。 阴气拖着他的脚踝,景停分用剑撑地,将地砖滑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趁着间隙抬头,鬼娘娘依旧站在原地,红嫁衣的裙摆铺了一地,慢慢顺着雾气往四周漫开,露在衣摆外的脚尖始终离地半寸,没有一点声息。 鬼娘娘终于动了。 它缓缓朝着景停分飘过来,青灰色的雾顺着裙摆散开。罩红被吹起,露出一点泛白的下巴,还有一张没血色的唇。 它停在景停分面前,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凉得像冰,冻得景停分浑身一僵。 红线源源不断传来欣喜跟杀意。仿佛在说它对眼前的人又爱又恨。 景停分喉结滚动,掌心的剑抬起,声音轻柔地说:“娘娘……” 它的手顿了顿,周身的雾气猛地翻涌起来,墙上的灰簌簌掉落,是阴气在走廊里穿梭。 景停分贴地匍匐迅速拉开距离后起身蹬墙翻身,退步弓身横扫阴气,几个回合下来,他也只是将将挣脱了一只脚。 丝丝阴气还在见缝插针,屡次缠向他的四肢,让他迟迟无法脱困。 “老头儿快跑!” 景停分还想跟之前一样用血来压制鬼娘娘。 反手握剑,剑刃刚划破皮肤,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花招一次两次还能得逞,这一次他没有机会将剑尖对自己。 被阴气完全隔绝开的徐泽天看见那双佩戴着铜铃的手扣住景停分脖颈的那一瞬间,眼睛怒睁,拔剑挥刺,剑身闪过一缕银色将眼前的阴气斩断三分之二。 上一次碍于因果他不能插手差点目睹景停分的死,这一次休想得逞。 景停分的后背贴上鬼娘娘的胸膛,诡异地从中听到一丝心跳的声音。罩红向前 倾去,已经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他也再一次窥探到那苍白的下巴跟带着一圈红的脖颈还有鼻尖的一点小痣。 “发什么呆!”徐泽天展现出以往不曾有的凌厉,一个提膝前刺破了鬼娘娘的禁锢,还把景停分踢到安全地带。 雪白的剑穿透血红的嫁衣,景停分看不清楚是嫁衣本来就这么红,还是伤口在流血。 “鬼物没有血。”徐泽天一本正经地说,伸手把想往前靠的人拉回来,“今天,你度化不了它,我就杀了祂。天地法则我帮你避开,之后的因果我再给你续上,保你这辈子活得好好的。” “老头儿……”景停分听完他的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老头儿怎么这么执着给他改命啊,不过他还是拦下来徐泽天,“让我再试一试吧。” 跟娘娘成为好朋友,一起把那两个狗男男杀掉,到时候一人一鬼住在自建房里面,他可以给娘娘做各种口味的香,至少能把娘娘养胖十斤! “试个屁,你改天给自己试死了我找谁算账!我把你捡回来,不是让你气我的。”徐泽天见景停分低着头不说话,自己蹲在墙角开始生气。 想当初他才二十多岁,捡了一个没人要的小孩,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人拉扯长大。还没开始享福,恶俗亲戚找上门恶心他。现在小孩还不听话,胳膊肘朝着鬼拐,他招谁惹谁了,要不是看在是他徒弟的份上,迟早把这一人一鬼对半给劈了…… 景停分抿抿唇,蹲过去蹭他的胳膊,指尖点了点他的肩膀,见他看过来,露出了自己藏在掌心的纸条,一边说:“老头儿,你徒弟可是有勇有谋的,放心。” 老头儿给他的东西,他几乎不会离身。在获取自由的那一刻,担心娘娘会重新反扑,为了带着老头儿安全脱身他就打开了那个竹筒。 一指宽的字条上,黑色的墨水洇透了纸张,“安伯廷”三个字内透风骨,贤良方正。景停分没想到祖祖祖祖师爷竟然有一手好字。 徐泽天眉头一松,扭头看向鬼娘娘说:“你们两个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但这小子的命你不能拿。” 鬼娘娘静静地立在原地,红嫁衣的裙摆缓缓落回地面,周身翻涌的怨气也渐渐压了下去,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走吧,任务不等人。”徐泽天看见这只鬼就生气,找个借口想带着景停分一起走。 景停分点点头,有红绳在娘娘有异动他能马上觉察,家里暂时安稳,下一步就是完成任务。 脚步移动,差点跟鬼脸贴脸。 景停分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捂住胸口,又往右走。鬼娘娘没退,反而又往前飘了半寸。 一来二去他算是明白了,娘娘不想在家待着。 可他这是出任务,不是郊游。 “娘娘,等我回来给你做新香好不好。” 鬼不动,直挺挺地站在景停分面前。 景停分面对这种情况有点麻爪,带着室友做任务总感觉很奇怪。求救的目光投向徐泽天,只得到一个背影。 短暂的迟疑让空气更加凝滞,他甚至可以看到脚边蠕动的阴影跟娘娘缓缓抬起的手。 所以,他是怎么把罗马大道走成乡间窄桥的。 求回答满分回答话术,否则小景任务不保。 13. 第 13 章 空气仿佛凝固了。 景停分站在玄关,动也不是,走也不是。 徐泽天叹了一口气,"行了行了,人家都贴你脸上了你就带着吧。真出了事大不了怎么两个埋一起。" 景停分:"……你可真是我亲师父。" 日头还早,太阳刚出来。景停分想了想让徐泽天下午六点来接他。 楼下,徐泽天准时开车过来,车里面劲爆的音乐带着车身不断晃动。幸好车子隔音效果不错,不然他明天非上都市新闻不可。 看见景停分慢悠悠地过来,目光扫视见人好好的之后打开车门让他进来,“怎么样。” 景停分拍了拍大腿让他放心。开端不是那么容易,但结果还不错。不枉他费劲巴拉给娘娘搓新香,还把他卧室让了出去。 景停分系好安全带说:"有什么新信息。" "消息不太好。"徐泽天趁红灯把调查报告发给景停分。 单单是警察那边查出来的消失人数已经达到了7人,大多数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加上管理层里有人蓄意隐瞒,根本没有闹出多大的水花。 这些学生在其他同学跟老师的眼中就是正常休学或退学。 景停分摊开资料,看着受害者的具体信息,将他/她们的照片抽出来摆在一起,忽然说:"都是漂亮人。"无论男女,长相都十分惊艳,是一种模糊性别的惊艳,似男似女十分引人注目。 明新兰的资料被放在最后面,打眼扫过,他看见父母那一栏竟然空白,脸上浮现出无数个问号。 她是孤儿,那明爽又是谁爸。 "非法收养。"徐泽天瞥了一眼说:"所以她是最不同的人,也是他们眼中的突破点。" 景停分最讨厌费脑子的事情,草草扫了一眼总结报告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也就是说其他人的尸体只是有所缺少,只要明新兰一个人是一块肉都没有,对吗?"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想法,非法人体交易、缝合人、特殊黑色实验…… "诶,老头儿你走过了。" 深大就在眼前,徐泽天偏偏要往前走,"异管局怀疑学校有内鬼,所有特殊人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说,你得用自己的身份。" 车子停在早就封闭起来的学校后门,徐泽天紧张兮兮的怀里掏出来一张录取通知书,"这是我找人伪造的教职工录取通知,你今天就是体育学院运动康复专业的助教,糊弄糊弄安保绝对没问题。" 徐泽天有做奸商的潜质,但又格外遵守既定规则,总想着如何让事情合理合法化。 景停分学不来,他通常走的是野路子。 他从怀里掏出来黑色面具,朝着徐泽天打了一个响指,指着上面的摄像头说:"给我一秒翻墙时间,我还你一个奇迹。" 徐泽天汗颜,摆摆手让他自由发挥。挡脸翻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算了,孩子乐意玩,他就扫扫尾巴做好后勤保障。 景停分比画了个OK的手势,双手一拍,往墙上蹬,眨眼间的工夫就翻到墙头,顺势往下一跳,轻盈的落地声如同一只猫。 有命案发生,学校里面还有警察组成的巡逻队沿着固定路段进行巡视,路上还有不少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们。 灯光闪过,景停分缩回石碑后面,确定巡逻人员的路线后,贴着墙往西边走。 “嗦嗦——” 草丛翻动的声响让其中一名警察警惕起来朝后面打了一个手势,三个人将手电调转方向,其中一名警察继续行走。 一个眼角有一道疤的警察猛然扑向草丛,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小黑猫松了一口气,“戒备解除,一只猫。” “这两天在这里巡逻,我总感觉身上阴森森的,你们说这里是不是闹鬼啊?”另一个警察吐出一口气,一阵风从他身后吹过想起来队里面的传闻后背直冒冷汗。 只是在场的人没有接话,男人抱着自己的肩膀打了寒战,急忙跟上前面的人,生怕自己被落下。 藏在树后面的景停分朝着那个害怕的警察打了个抱歉的手势,沿着黑暗的地方行走,如同墙上的壁虎,一路朝着西仓库的方向走去。 深大分为三大校区,有公用的2个大型仓库,跟3个小型的仓库。西仓库属于医学院的专用仓库,一年前医学院翻新了实验大楼,重新规划出一个地下仓库,西仓库被废弃,明面属于医学院,实际上是公用的3个小型仓库其中之一。 现在西仓库里面堆放的全是学校体院淘汰下来的训练器材,甚至连门都没上锁。 这些消息还是他那些可爱的小粉丝告诉他的。 “不是说没锁吗?竟然欺骗纯情大主播,嘤嘤嘤,要碎掉了。”景停分看着门口沉甸甸的黄铜锁,看了几秒后,整个人都贴在了门缝上。 不止门锁上有阵法,门缝里面也有。 好消息:他知道这个是雷池阵,用于囚禁恶鬼。 坏消息:他不会破阵。 “真是难搞哦。”没办法,景停分看着要过来的巡逻队,抽出来第二把剑——惊蛰。 老头儿说就没有这把剑斩不断切不开的东西,要是有他直接生吃。不过徐泽天也想不到景停仍会拿着剑切墙。 “什么人!”警察看见一道黑影飞快闪过,花坛里面还有被踩踏蹲守的痕迹,拿着对讲机开始摇人。 沙沙的声音响起,警察举着手电追赶。这人对深大的地形十分熟悉,中间几次跟丢了人。从西仓库跑到天桥下方,回忆着黑影最终消失的地方,举着对讲机说:“嫌疑人朝着西北走,目的地疑似解剖馆。” 景停分见警察分散侦查,猫腰从旁边网球场门后走出来,朝着仓库的方向飞奔。 走了一圈发现不用点邪门歪道他根本进不去。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暴力破阵要不得。 景停分握着惊鸿反手耍剑花,安慰好剑之后剑尖对准缝隙一路滑下去,强行开门破阵。对应的,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仓里面没有灯,空气里面带着浓重的霉味,角落里面还能看到溜走的几只老鼠。 景停分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把两把剑握在手里。 左手桃木剑——驱邪斩鬼。 右手惊蛰剑——斩人又斩鬼。 桃木剑在他手里就是消耗品,但惊蛰不同,这是老头儿给他锻造的成人礼,非大事不出手。 只是这一次,他面 对的事情有些诡异。 西仓库确实有尸体,甚至鬼也在。警方一直没找到的明新兰眼下跟其他同学丢失的身体部分一同站在他眼前。 一个是以明新兰为主体,脸上多了三只眼睛,一张嘴跟两对耳朵的人偶,就连最简单的四肢也被改造成了蜘蛛。 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被打穿,按上了球形关节。多余的关节也没浪费,全被打磨成的大大小小的饰品,上面带着钩子跟挂猪肉一样随意地挂在明新兰身体的各个地方,如同一个混乱的饰品摊。 目光移动,黑色的丝线也跟着提起,他这才发现明新兰身上所有可以活动的地方都被黑色的木偶线提起,繁复的线混乱又明晰,全部被归拢在勾牌上。 浮在木偶上方的明新兰身上没有衣服。魂体似乎经过特殊处理通体洁白,皮肤白嫩,尤其是那张明艳的脸更是完美无瑕,比她活着的时候还好看。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明新兰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哭腔,“他们把我缝成这个样子,我好疼啊。” 景停分手腕一转,惊蛰剑斜斜划出一道银弧,隔开缠过来的丝线,“那我带你走?” “带不走的。”明新兰的魂体忽然开始发抖开始哭泣,“我是他们的东西。” 景停分来不及细想,仓库顶上忽然落下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四周墙壁渗出浓浓的阴气,几乎要把整个人裹住,根本不像是一个新生鬼会弄出来的动静。 景停分挥剑斩断丝线,却发现更多的丝线从地面钻了出来,仓库中央的木偶忽然动了起来。 球形关节转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多余的饰品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三只眼睛齐齐对准景停分,缝出来的大嘴缓缓裂开,吐出一片带着血腥气的黑气。 他摸出兜里的香捻碎撒出去,迷魂香辛辣的香气炸开,暂时逼退了缠上来的阴气,趁着这空档左手桃木剑钉进木偶的胸口,右手惊蛰横着斩断绕上来的丝线。 桃木剑接触到木偶的瞬间就冒起了白烟,可那木偶只是顿了顿,依旧迈着诡异的步子朝他走来。 “啧,好生难缠。”景停分看着悬在木偶上方的鬼,剑身斗转,从木偶身上划过直直刺向鬼魂。他的任务是带着尸体回去,魂体不在他的顾忌范围。 明新兰的魂体格外凝实,细密嘁嘁的哭声响起,如同江河上的鱼饵不断引诱着死亡的出现。 景停分这才发现她竟然被制作成了惧鬼,一种惊恐下含冤而死诞生的鬼,它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引诱更多的人去世。贪食恐惧,是游走在厉鬼边缘的鬼,需诛杀! 这一次,他连尸体都不顾及,拎着惊蛰处处试探,朝着那张脸上的眼睛连续前刺,又抬手卸掉了对方一只手跟一条腿,一剑横扫将勾牌下的黑钱尽数斩断。 没有了牵引,不和谐的身体瞬间失衡朝着地上歪倒,身上的青白浮肿的肉跟胶水一样铺开,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 没有了木偶的攻击,明新兰宛如没有壳的蜗牛,浑身上下都是弱点。 “这么简单?” 景停分觉得有诈,上一次他觉得简单,结果请了个祖宗回家,这一次肯定有问题。 14. 第 14 章 景停分打开手电,身后是已经开始长蛆的木偶尸体,眼前是蜷缩在一起的明新兰。如果他会算术的话肯定会给自己算上一卦,看一看吉凶。 “呜呜呜……”明新兰似乎很害怕,在尸体倒下的一瞬间她的身形萎缩,还没有旁边的垃圾桶高。 景停分拎着剑走过去,看见她想躲,抬手用桃木剑捅穿她的肩膀,看着她苦苦挣扎的模样面色一片凝重。 最初七情六欲鬼是寻找命格特殊的人,顶多让他们死于意外后在据魂。现在竟然有人蓄意折磨活人,硬造他们想要的鬼,真是可恶至极! “老头儿,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查查呗。”景停分给明新兰贴了一会儿显化符,又把身后尸体拍进去后,他后背一阵发凉。 刚进门光鲜亮丽甚至有点诡异美感的尸体人偶,现在地上只剩下了一堆骨头架子。 人生第一次,景停分感受都手足无措。 异管局要求带着尸体交差,只剩骨头了怎么办…… 咯吱——咯吱—— 景停分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眼也不抬一下,背手反刺投剑。 桃木剑连带着明新兰一同钉在了体操垫上。 等他把所有骨头装到背包里,他才回头看着陷入癫狂状态的明新兰。 “嗬嗬——”明新兰低着头,脖子上豁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她嘴里喘着粗气口水不停滴落,身形也逐渐变得肥胖臃肿,跟泡浮囊的饼干一样。 景停分手里垫着一张黄符,抬起她的脸。原本光洁的脸上浮现出层层花纹,在眉心凝结出一个昌字。 这是鬼奴契约认主后留下的印记,能够留在眉心说明这个主人认为自己实力强劲,无需遮掩。 花纹显现之后,明新兰攻击性比之前强了不少,甚至有一双黑手从她肚子里面钻出来,专门朝着下三路攻击。 景停分眉头没皱一下,用桃木剑把对方耍得团团转。只是他没想到,这年头鬼能够生啃桃木剑,也不怕肚子被烧穿。 甩手劈刺,只剩下一个把儿的桃木剑插在明新兰眼睛上。随即,凌厉的攻势骤减,那双鬼手也跟着瘫软,垂坠了下来。 “杀……杀了我……”明新兰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 “唔——” “等等娘娘不能吃!”景停分的手被青烟掩盖,地上的阴气死死拽着他的脚踝,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鬼就不见了踪影。棺材里面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面开始播放咀嚼的声音,还是立体环绕式音响。 景停分跟身上有虫一样,浑身刺挠,寒战一个接着一个,鸡皮疙瘩一片一片的起。等娘娘吃完后他才停止跟触电一样的颤抖用力地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没关系,小景很坚强,什么都不怕。 不过也无所谓,鬼死了就好,就是死得有点残忍。死在他手上就是一剑升天,死在娘娘手里还得被吃,有点可怜。 “嗷哦,好痛。”景停分看着没盖严实的棺材盖,伸手合上后才看向掌心里面的东西。 一枚小小的金瓜子。[30] “这是?”一捏,好家伙,实心的。乐颠颠地把瓜子放到袋子的夹层里。既然娘娘喜欢吃鬼,他就多抓点,反正鬼奴这么多。 景停分拎着一袋子白骨,飞快朝外面走去。走到中心亭的时候,遥遥看见七八个人,立马躲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为首的男人年纪不大,面白无须,揣着手笑嘻嘻的模样带着一股子老人气。此时他低头看着四十多岁的男人,笑着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你怎么不以死谢罪。” “大人我……” 男人轻轻抬起手,剩下的人围到他身边,只有那个被打了一巴掌男人跟落水狗一样站在原地,不敢说话。 为首的男人打了个手势,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究竟是谁破了门上的阵法。 男人见他们走远了,才敢从地上爬起来,低声咒骂着,“咳咳,阉人一个,也就逞这点威……”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被一脚踹飞,头撞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从他身后走出来的景停分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拎着那袋骨头麻溜的朝外面跑。 他再没脑子也知道那伙人不是什么善茬。更何况,他在没有通知对方情况下直接给明新兰吃干拿净了,不跑快点怎么行。 路上景停分看到徐泽天发的信息让他往异管局交任务,脚步一拐朝着市中心走去。 异管局位于市中心,独占一栋37层的办公大楼。一层至三层是任务大厅,六层至七层是交易大厅,七层是兑换大厅,剩下的全部都是办公室。只要是在异管局挂名的奇能异士小队都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景停分跟徐泽天是22组,办公室在第15层。 从电梯走出去,深邃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墙上挂的装饰画门闻到活人的气息齐刷刷地转动眼珠子,甚至能听到吞咽的声音。 “不能乱吃东西哦。”景停分眼疾手快抓住一缕青烟,把一个秃头大馋鬼解救了出来,“娘娘,这里的鬼不干净,吃了会闹肚子的。”这些居住在画里的鬼都是被监禁起来的恶鬼,生前坏事一件也没少干。 比如眼前的这只鬼,为了财运,跟不同的女人生下二十多个孩子,命格好的替他续命,命格差的直接炼化填补他的财运。被抓到的时候地下室全是婴灵跟三个临盆的孕妇。 景停分嗤笑一声,抱着手臂说:“所以啊娘娘,吃这种东西跟吃粑粑没什么区别。” 穷天棺逐渐安静了下来,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娘娘不饿了,看来是被鬼恶心得不轻。 走到办公室前面,景停分给穷天棺加装了几张符箓,忽视掉对面传来的不满后,端着架子进门,“组长,今天挺热闹啊。” 徐泽天也没了往日的不正经气息,一头银发高高盘起,手里拿着两颗核桃文玩气定神闲地朝景停分点头,“坐。” “3组组长好,7组组长好。诶,今天是有什么会吗,副局长也在。”一群奇装异服里面出现一个穿正装的人着实醒目,景停分拖着声音问:“这位是……” “刑警二队队长戴文斌,今天来询问一些细节。”被景停分略过的8组组长率先开口。 “久仰久仰。”景停分说着把黑色塑料袋放到桌子上,跟徐泽天并排坐在一起,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滋溜滋溜地喝着,抬手示意他们自己干活。 副局长置身事外,手里一直搓着珠子。3组跟7组倒是跃跃欲试,但被戴文斌抢先。 拆开塑料袋,房间里面瞬间弥漫开来一股异香,随后洁白的骨头在桌子上被陈列摆开,逐渐呈现人形。 房间里面的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不至于被白骨吓一跳,但还是出现吸气声。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景停分看向出声的副局长,撑着脸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或许以后会经常遇到哦。”俏皮的声音还没落下,他的小腿就被踹了一脚,始作俑者还顶着一张世外高人的脸。 景停分绷住没笑,看见那几个组长面红耳赤地争论着,试图从口角里面找到真相,倒是显得那位队长格格不入。 戴文斌抬起眼,撞入一双含笑的眸子里。漂亮的眼睛弯起,黑色的瞳仁没有半点波澜,好似洞穴里面不见日月的深潭,死寂又阴冷,是个很奇特的人。 戴文斌收拾好尸骨,主动起身走到景停分面前伸出手,“真相离我们不远,后续合作愉快。” “嗯哼,当然。”一头雾水的景停分踢了一脚徐泽天,听到嘘的一声后,带着假笑看着徐泽天跟剩下的几个人虚与委蛇的模样,眼皮逐渐开始打颤。 他已经三四天没睡过饱觉了,小景真可怜。 徐泽天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反锁上门,掐着景停分的耳朵说:“说,你还看到什么了。还有下一次开会别给我发消息,一群虫子闻着味就来了。” 景停分顺着徐泽天的力道起身,等他放手后又一屁股坐回去,仰着头看着站在桌子上的人说:“其实也不剩什么了,就是看见深大校长跟一群人有勾当。” 徐泽天看着传过来的几张照片,反反复复放大,陷入深思。 景停分打了个哈欠,把鬼娘娘放出来透透风,又顺手搓了两根辣条口味的香后,才听到徐泽天哗哗翻书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才听到老头儿说话,“找到了,谢永昌,走狗太监一个。” 景停分看娘娘都把香吃完了,还没有听到后续不禁发出疑问,“所以?” “没有所以,我不认识他。”徐泽天摸着下巴,“还得花钱找人调查他。” 景停分看着伸到他眼皮子底下的手用力一拍,随后双手一摊,“我比你兜还光。”这几天买各种香料跟药材早就把他口袋掏空了,随即想到了什么,语气不明地说:“不过,那个人身上能有点搞头。” “可行。”徐泽天盘算着,还不忘让景停分多搞点。既然他哥喜欢给人钱,身为弟弟的怎么不得多拿点。反正都得受白眼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这边师徒愉快地拍手合作,一个开始花钱,一个开始学习卖惨。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景停分脚下出现一抹阴森的红色,还在无声无息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直到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鬼的气息。 “咦,你开空调了。”景停分突然问。 “不可能。”徐泽天抬头嗅了嗅,指着景停分说:“那位出来了。” 景停分一看,穷天棺不知什么又被打开了,一张断开的黄符凄凄惨惨地躺在地上。他挠挠头,莫名带着一丝羞涩,“图便宜买到假符箓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次,娘娘明明那么安静,一点也没作妖。 果然四百块的符不能用,还得用六千的,得多让那个家伙爆点金币。 15. 第 15 章 每次从异管局回来景停分都是大包小包的,里面装的全是他这段时间没有领取的任务奖励。 “娘娘,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他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地上,满眼期待地看向鬼娘娘,拿起来一个毛绒绒的玩偶举在脸庞,“可爱吗?喜不喜欢?” 鬼娘娘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轻飘飘地跨过地上那堆东西,软帘一放,独留景停分一人在客厅盯着东西发呆。 啊,都不喜欢吗? 看着地上的东西景停分思索片刻,忽然打了一个响指,“会不会是对鬼不友好。”金刚经辟邪的,赤月朱砂斩邪的,九金束魂线抓鬼的,外表无害的毛球里面藏的也是静魂咒…… 景停分一拍脑门,赶紧把这些带杀伤力的物件都塞进柜子锁好,免得惹鬼心烦。 嗡嗡—— 景玉:听关鹏说你递了名刺。是钱不够用了还是在外面活不下去,别总是想回这里,一个弃子还好意思上门。 景玉:给你500万,休想踏进朱家门半步! 景停分看着激增的余额,含蓄地说:“大哥不是快生日了,他给我发了邀请函。” 景玉:别叫他大哥,这个称呼唯独你不能叫。 景玉:他给你发信息你就来,你是朱家的狗吗。识相的赶紧跟朱家切割关系,也别拿他当筏子。 景玉:不就是要钱吗,1000万,能不能堵上你的嘴。 当然不能了。 景停分哼着小曲,端着一盘香料来到卧室,准备给娘娘来一顿高端贵才能吃的敬香自助餐。 至于他母亲的信息不做回复,等下应该还有几十万。 景停分在16岁被朱家认领了回去,说是他们家走散的孩子。按理来讲,景停分应该改名换姓入朱家族谱,但景玉不同意,打闹祠堂也不想让景停分进朱家大门,场面一度闹得十分难看。 朱朝旳身为大哥,朱家实际上掌权者,一方面遵守孝道不好违背景玉这位名义上母亲的命令,一方面不想让自己的亲人在外流荡,每逢重大节日都会找由头跟景停分聚一聚。 景停分也不愿意回那个规矩比皇宫还多的家,偶尔跟景玉联系,看看她生气的模样顺便领几个红包。 反倒是对朱朝旳这个“好哥哥”不怎么感冒。要不是前天收到了生日邀请,他都快忘了手机里还有这号人物。 景停分在想这一次景玉会转多少钱,二十万还是六十万。 没过一分钟手机又是一震,到账两百万,这一次还挺大气。景停分吹了声口哨,把银行卡里刚到的一千七百万转了一半存进自己的小金库,另一半转给徐泽天。 心情不错的景停分看着趴在床脚的穷天棺,难得没有一脚踩上去。沿着边走,拉过来一张矮桌盘腿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地说:“明天我得出去一趟,两天后才能回来。我不在家好好吃饭,今天想吃什么口味的香,我都给你搓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软帘骤然掀开,一只手指着托盘上青色的香比划了个三的手势 景停分眼睛弯起来,笑着应:“简单,包在我身上。” 香粉都是提前研磨好的,只需要再滴了两滴从异管局兑换的沉阴水,加水顺着一个方向搅匀。 他捏着小段香泥放在竹制的簸箕上,拿铜刀一点点修平棱角,指尖沾了点水,把香身抹得光滑发亮。 捏着细毛笔蘸了混合着自己血的朱砂,蹲在窗台边认认真真在每根香身都描了一圈缠枝云纹。 一转身,看见身后的鬼静静地坐着,宛如一座精美的雕塑。 景停分不止一次地想,这周身的气度如若娘娘还活着不知会多么光彩四射,惊艳众人。但或许会一生不婚,因为没有人配得上祂。 看到阴气跃动了一下,他的视线逐渐隐晦,手下的香越做越慢。 皮肤是异于常人的淡青色,阴气结成的青线如同干瘪的血管攀附在手背上,在长久的注视下不自觉地游走盘踞,将那薄薄的皮肤撑起,带着一种易碎的惊恐。 景停分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简陋的山洞里一张石桌上摆放着一对红烛,风轻轻吹过,烛火摇曳,一只手护住了烛火。 目光移动是一个穿着嫁衣的人。 山洞闭塞阴暗,眼前的人光风霁月,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逐渐交融不分你我。 “你可愿意……”是他的声音。 画面突然扭曲抽离,景停分起身想追,等他回过神时他眼前是微微晃动的罩红,后面是一双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 “叮铃——”铃铛突兀地响了一声,一人一鬼纷纷低头注视着左手上的铃铛。 “娘娘,刚刚铃铛是不是响了。”景停分回过神咽了一口口水,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铜钱,一旦有异动他就献祭自己镇压鬼物。 在那道警惕又震惊的目光下,鬼娘娘缓缓抬起手用力地甩了一下。 安静,仿佛刚刚听到的是错觉。 “嗨,最近压力是有点大。”景停分打着哈哈,一边伸懒腰起身,一边路过鬼娘娘。 景停分能够感受到周深的阴气在蠢蠢欲动,他越是感到压力,越是表现得轻松。后槽牙碾过舌尖,他的手开始放低,想要对铃铛图谋不轨。 他就试一次,反正不亏。 余光盯着鬼娘娘的一举一动,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伸手了……隔着嫁衣握上了鬼娘娘的手腕,“手真凉,回头给你做个暖手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在厨房缩成一个伤心的大窝瓜。 他刚刚指尖碰上铃铛的一瞬间脑子差点被浓厚的杀意搅成肉糜。只能中途变道说句体贴话。 果然娘娘的东西不能碰。 嘤嘤嘤…… 一阵凄厉的哭声响起,坐在监控器后面的人齐刷刷地给自己耳朵跟眉心处贴上符咒,那股翻涌的自毁欲望才有所减弱。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男生悄悄往他爸旁边依偎了几分,低声问:“老爸,我怕。” “嘘。”男人抬手给自己儿子贴上一道符咒,看到显示屏里贴满黄纸的门摇晃了几下后,拿起方泽印盖在了屏幕上,叮嘱其他人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直视屏幕。 “嘤嘤……”一声一声重叠的哭声层层叠叠,屏幕忽明忽暗,几个心智弱的余光瞥到了画面,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插进了自己眼睛里面,活生生在脸上凿出来一条沟,半拉脸皮挂在下巴处摇摇晃晃,甚是骇人。 男生把脸埋进男人胸膛,浑身上下都是冷汗。 男生名叫徐涵廷,14岁,本该在学校好好上课,可选人师傅说他天资极好有望被选到内门。他爸二话不说,直接让他休学,天天在这个破院子里待着,整天面对神神鬼鬼的东西。 或许是印证了天资极好这句话,跟他一同进来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他是唯一活下来 还能跟他父亲共事的人。 “情况怎么样。”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空气里面的凝滞。 徐涵廷被他爸带着行礼时,悄悄撇了撇嘴,又是这个烦人家伙,每次来都得死几个人。 徐涵廷他爸徐孟集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站出来回话道:“回禀谢大人,已经投喂了3只灰鬼,目前长势良好。” 谢永昌眯了眯眼睛,脚步轻快地朝屏幕走去,看到房间里面逐渐凝结出的淡青色的水滴,勉强露出一个笑。 干爹让他准备的礼物本来是一只能送上床的漂亮假青鬼。现在只能送一只流着哈喇子的丑鬼,别让他知道是谁偷了他的鬼! “加快进度。”谢永昌没有时间了,先前他在干爹面前可是立了军令状。如今只做出来个残次品,他的命也别想要了。 “是。”徐孟集目送谢永昌离开后,带着人把刚刚受影响的人拖下去,拿过一碗装着净米的碗,按照先后顺序割下几人的耳朵,整整齐齐摆放在米上,又在上面插了四炷香,朝着贴满符咒的大门叩首。 “嘤嘤嘤嘤……”绵延的哭声不绝。哭声里面带任何的攻击,偏偏让除徐孟集之外的三人全部自刎归天。 徐孟集无暇顾及脸上的血,将三个人甩进房间,将变灰的净米连带着耳朵全部焚烧干净,又在门上又贴上一张黄符。 等黄符停止浮动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世人皆知,惧鬼最弱。可他们没有见过青级惧鬼,更不知道青级惧鬼的一声哭泣就能让人升起寻死献祭的念头。 “大人,这个月已经献祭了72人,祭品不够了。” 徐涵廷还想撇嘴,被徐孟集的身形挡住,声音沉稳地说:“这个月献祭到此为止,谢大人需要暂时带鬼离开,让人加固封印,购买眠川。一周,你只有一周的时间喂养新祭品。” 献礼结束后,徐孟集带着徐涵廷回到房间,父子面对面坐着,藏在宽大袍子里的手指跟结印一样翻花。 徐涵廷:我要回家。 徐孟集:白日做梦。 徐涵廷:我不想当奴隶。 徐孟集:想死? 徐涵廷气鼓鼓地瞪了他爸一眼: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徐孟集:不想你死。 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宗门里面认为极有天赋的人,入门不到两年就开始接触重要任务,这放在别人眼中是荣誉,可对他们来讲是一把悬在他们头上,随时会要来他们小命的铡刀。 徐涵廷不想死,也不想让他爸死,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他马上就要自己出任务了,没完成真的会死啊。 徐孟集缓缓和上眼睛,呢喃道:“真不想低头啊。” “可你一直在低头想东西。”徐涵廷有时候真不知道他爸脑子里面究竟装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浆糊跟稻草的混合物吧。 知子莫若父,这小子一撇嘴他就知道准是在蛐蛐他,“少说少看。”随后从脖子上取出来一块玉,调整好长度后戴在徐涵廷身上,千叮咛万嘱咐,“出去之后去找你叔叔,他会帮你。” “好哦。”徐涵廷只知道他有个叔叔,但关系不亲近。奶奶说两个人曾经在年三十当天大打出手,都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徐孟集轻轻拍了一下徐涵廷的脑袋,这次只是让他把玉藏好。 等第八声鸡鸣响起的时候,徐孟集整理好身上的衣服,一出门还是众人敬畏的徐部长。 16. 第 16 章 清晨,景停分拎着豆浆油条上楼,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客厅的鬼娘娘。 “娘娘,今天起得还挺早。”景停分把香插着对面,看着不断飞向鬼的白雾,手下的油条一根接一根。 七八根油条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他跟之前一样坐在距离鬼不远的地方,但不知想起来了什么突然起身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巨大的声音引得鬼娘娘侧目,景停分笑着避开祂的目光,“话说搬进新家好几天了还没看过电视,不知道最近有没有新上映的电视剧。”他觉得自己此刻怂爆了,一股子怯生生的模样。 但他一看到鬼娘娘,脑海中就自动浮现一对新人背对着他拜堂成亲的模样。可鬼娘娘看起来光明磊落的,也不像是暗地里使坏的样子。 难不成是他脑子坏了? 脑子乱糟糟的景停分根本不知道自己播到了哪个台,一声巨响,抬眼,一个灯笼直挺挺地插在电视机里。眼球转动,还能看见娘娘身后不断蠕动的阴影。 祂在生气。 景停分不是傻子,前面播放了那么个频道都无事发生,突然间暴走肯定是看到了让祂不喜的人或物。再联想到第一次他电脑被毁也是因为娘娘看到了视频里的什么东西。 “娘娘,刚刚的节目里是有杀死你的人吗?”景停分眼睛眯起,食指抵着人中,跷着二郎腿,整个人充满着睿智的气息。 安静,无比的安静。 桌子下面阴影蔓延着,把插进墙里的灯笼拔出来,祂还用手指了指墙。 景停分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被阴气拽了几下脚踝,他才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会换新电视的。”天啊,真是尴尬透顶了,他是怎么有勇气说出这个猜想的。 但既然想到了,景停分还是决定找一找线索,至少搞明白娘娘为什么生气也不亏。 电脑登的账号有浏览记录,电视他是全频道点播,他记得看到了双子座,浅市的地标建筑很显眼。 第一个是朝天派的宣传视频。里面每一个人都带着蓬勃的朝气,他们一言一行都是对朝天派的敬重。其中一个面对镜头的人虚行拱手礼,袖口露出一条线,他说:“这是我们的信仰,只要将它纹在身上就可以得到无上庇佑。” 第二个视频则是单纯的财经类节目,采访的是深市著名的慈善企业家侯元慈。 景停分吐出一口气,朝天派跟财经频道也搭不上边啊,娘娘怎么就生气了呢。 正琢磨哪里不对劲的时候,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我命由我不由天:徒儿,你速来我家一趟,有要事相商。 景停分一个电话打过去,“没空啊老头儿,我要给娘娘换电视,很忙的。” “再忙也得来。”徐泽天一脸正色,镜头偏转,一旁的柳絮顶着黑眼圈朝景停分打了个招呼,“当初的阵法有眉目了。” 景停分蹭一下坐了起来,“等我。” 电话挂断,来到卧室看着被软帘遮盖住的炕,“娘娘,我现在出门一趟。” 景停分估摸着娘娘喜欢看动态视频,打开电脑开启自动播放,房间里面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看见炕头探头探脑出现的小黑团子,伸手揉了一把,“走了,香在固定位置,旁边点着蜡烛,饿了自己吃。”趁他收拾东西的空档想起什么说什么,像是父母辈的人出门不放心自己家孩子一样。 离开前,他看着紧闭的房门,拿出来一沓镇鬼符跟清心符,沿着房间走一圈把所有隐蔽的地方都贴了个遍。 墙上、窗户跟门上,用束魂线和他血做了一个简易的方寸阵,一方面防止鬼出门,一方面给他通风报信。 阵法一破他就能察觉到,赶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又觉得不放心,在防盗门上又贴了几张符箓。 他转身向外走,身后的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符箓没有一丝空档。 风起,携带着一缕青烟,符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楼下的人无知无觉,试图打到一辆更加便宜的车。 半山别墅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桌子上散落一堆书和纸张,偶尔窥探到鬼、阵法、龙几个字眼。 景停分刚看完一则报告,手上又多了一本书。他耐着性子看了几页,手指敲着书脊忍不住说:“所以要事是什么。” 徐泽天随手抽出一份报告,装模作样地说:“经研究表明,阵法是锁魂镇,前世今生只禁锢一个人的灵魂。” “那娘娘祂……”景停分骤然起身,椅子也被他掀翻在地。如果是锁魂阵那杀害娘娘的人不仅要他死,还要让祂生生世世不入轮回,忍受无穷无尽的孤苦,真是用心险恶、罪大恶极! “别听他瞎说。”柳絮瞪了一眼徐泽天,把书抽出来换上她整理好的资料,“在第三页第九段写到半仙寻人自创阵法,灵魂为契、血液为媒,沧海桑田不变,生死轮回不忘,触发阵法的人便是生前不忘之人。” 徐泽天也不打叉,“阵法无害,只是动机难寻。里面写的半仙就是祖师爷徐芾鹤。” “芾鹤馆也是他创立的?”景停分看见两人齐刷刷地点头,想不明白一件事情,“我跟祖师爷有没关系,为何要寻我。”为何要用阵法困住鬼娘娘。 景停分没问后面的问题,总感觉问了也没有答案。 “祖师爷没有说。”徐泽天把绝学摊开,里面涉及道法的东西很少,更多的是徐芾鹤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这本书是徐家人成年后必须抄录的一本书,据说里面奥秘无穷,但我只能看出来他是个写字不嫌累的话唠。” 局面再次进入了僵持状态,一个个谜团笼罩在他们头上。 知道徐芾鹤是阵法的创始人,但阵法可以被复刻,究竟是谁要找他,难道是鬼娘娘? 景停分想不通,看着手里的书心中默读,安伯廷字元莆,三元及第,才华横溢。命运多舛,性情刚烈,死于19岁。 “所以安伯廷又是谁。”景停分眼睛一眯,睿智的大脑重新上线,指着徐泽天说:“不会是你吧!”别的不少,景停分心里徐泽天绝对是世界上最有才的人,新奇的想法一个接一个,还都 能挣钱,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徐泽天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是谁真的会被他那坚定的眼神看着怀疑自己,当场给景停分转了2000,“买点脑白金,省得老了赖上我。” “时间太长,又不是重要人物。安伯廷的信息只有这一点。”徐泽天叹了一口气,为自己逝去的15万默哀。 阵法花了23万,安伯廷花了15万,剩下的消息才是重头戏。 在徐泽天的示意下,柳絮这一次从包里面拿出来一本密码锁笔记本,“谢永昌,朝天派二把手薛梁的养子。这个人非常低调,从不公开露面,我蹲了三四天才查到一点线索。不过可以确认是他跟深大的人口失踪有关系,据知情者透露,谢永昌曾经追求过明新兰。” 柳絮拿出来一张照片,夜色正浓,一辆车子疾行,行车记录仪将两个人拉扯的画面记录了下来。 景停分说:“也就是说谢永昌是施暴者之一喽。” “不仅如此,他是领头羊。”柳絮搜集情报靠钱更靠她回溯的能力。顺藤摸瓜查到那几个富二代身上后,接着醉酒摸魂回溯,在画面的角落里都有谢永昌的身影,并且他们很听谢永昌的命令。 “所以?”景停分双手一摊,不明白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异管局没有挂任务,说明这件事情可以交给警察处理。 柳絮只在小时候带过几天景停分,看着他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又想到小时候脸上肉肉的小孩子去野外掏鸟蛋给她吃的可爱模样。 起身一脚踹到徐泽天椅子上,指着他鼻子狠狠地批判他,“你是不是疯了,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被你养成这么麻木的性格,你还好意思把替他延寿挂在嘴上!” 徐泽天脖子一伸,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啊,我?” 他都没说话,怎么遭批判的是他。 回忆起小时候景停分的模样。 长得…… 他眉头蹙起用力地想,好像是可爱的。 在梅花桩上蹲马步,比他大的孩子都哭着要下来,就他老老实实扎满一个时辰一次也没掉下来过。叉着腿下来还不忘挑衅他,说有本事下次让他扎一天。 刺头的样子跟现在也没变化啊。 柳絮看着师傅二人脸上一模一样的不解,扭头看着景停分问:“如果有人死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没做。” “报警啊。” “你不会难过吗?” “这有什么难过的。”景停分挠挠头,就算老头儿死在他面前,第一时间也不会难过。最多就是把杀死他的人送下去让老头儿再折磨一遍。再说了,人生来就会死。 柳絮也没招了,好像也没错。 景停分突然来了个神之总结,“所以我接下来应该把谢永昌抓过来,杀了向明新兰赔罪?”再给娘娘制作一份备用口粮,那么贱的人灵魂应该是辣的。 柳絮又踢了一下徐泽天的椅子,好奇他是怎么把徒弟养得这么喜欢打打杀杀的。 徐泽天捂住眼睛表示自己也没眼看。可能上辈子他徒儿就是个刽子手吧。 17. 第 17 章 景停分已经开始思考蹲点套麻袋的时候,就听见徐泽天说:“谢永昌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朝天派。有关朝天派的任务是个加密任务,知道人只有30人。” “30人!这么多人知道。”景停分觉得他们疯了,这算什么加密任务,中间但凡有人心怀不轨的搅黄任务岂不是简简单单,还查不出是谁。 徐泽天摇摇头,隐晦地指了指头顶。 世界上万国林立,各有各的气运。华国气运的显化则是最古老的龙,但天道只允许一条龙出现。 徐泽天敲了敲桌子,语调悠长地说:“芾鹤馆下面曾经藏着一条龙,一条黑龙。发现之后道馆就充了公,现在那条龙好端端活着受当代人民香火信念庇护。黑龙是正统,那第二条龙就是逆反。” 龙定则国旺,龙覆则朝倾。 当今坐台人的意思是朝天派必须覆灭,哪怕不存在那条龙。 景停分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指尖点着笔记本上谢永昌的名字,一下一下敲得纸张发响:“所以呢,要我做什么?我就会抓抓鬼赚点零花钱,这种大任务我可接不住。” “所以啊就是让你蹭一蹭。”徐泽天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泛空。如果任务能够完成,景停分就会受到国运庇护,身上的煞再多也得避让,死劫可解。 最重要的是,这个国家不仅不会被推翻,还会风调雨顺,延绵万年,是个必赢的结局。 柳絮知道一点徐泽天的担忧,托着下巴说:“你的身后是无数的靠山,身边是无数的战友,大胆做就好。”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参与其中。 景停分知道东西最少,看起来最没心没肺。他挠着头,翘着二郎腿,身体一晃一晃的,他说:“万一,朝天派有一条金龙呢。” “华国永存。” 徐泽天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的模样看得景停分牙痒,这老头儿又开始装了。 “那娘娘怎么办。”他之前也接触过类似的任务,中间根本没有回家的时间。而且涉及灵异事件,人际交往也会受到限制,任何影音都不允许外流。 两三天,他还能让老头儿帮忙照看一下。四五个月,那娘娘其实不是成为了孤魂野鬼,这可不行。 “带着不就行了。” 这次任务景停分撑死了就是个蹭成果的,除去上场杀鬼,否则他能一直在家里待着,带到任务结束。 不过徐泽天没说,他担心景停分会觉得无聊然后拒绝出任务。 景停分一想也行。正常人见不到鬼,剩下的人身边都是鬼,他自然也不能例外。 柳絮见他要走,懒洋洋的抬手说:“下次有想要的消息给你打五折。” “这行啊。”景停分揣着一兜子徐泽天私藏的香料跟木材,乐呵呵地朝她点头还不忘送上一根自制的平安香,“百里之内,鬼物不侵。” 柳絮倒是知道他们两个一直在鬼市上卖香,今天倒是头一次见到成品。跟笔心长短粗细差不多的香,闻起来跟驱蚊香一样。 “这香对你没用,挂在交换大厅值五位数,一堆人抢着买。”徐泽天一脸自豪。 他卖画,徒弟卖香,小生活过的有滋有味。 这两天鬼市上大客户直接要了300跟眠川,等交完货尾款一到账,账户直接翻到七位数。饲鬼香也要了不少,库存压力少了一半。 垂眼看见柳絮脚下包,忍不住叹气。他们这都是体力劳动,小本买卖。哪像这个信息贩子,几个字就敢卖几万、几十万,真不怕遭天谴。 柳絮扶正自己的眼镜,让自己不要太羡慕他。她在外面风餐露宿,钻过狗洞,睡过下水道,怎么她赚钱这么心酸。 要是还其他人知道,两大奸商互相羡慕对方的赚钱能力,恐怕会直接呕出一口血。两个周扒皮,赚的都是他们血汗钱! 至于景停分,他就是个打工人,靠着手艺吃饭。 没有多少人知道奸商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不知疲倦的生产商。 景停分没管这两个成年人互相羡慕,起身就要往回走。刚走到别墅门口,脸变得刷白——有人触动了阵法。 景停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老头儿车钥匙。” 徐泽天扔给他还吐槽,“你又要研究发动机原理?” “不,开车回家。” 徐泽天身体一松,随后连柳絮也顾不上,风一样的飘出门。慢半拍跟上柳絮看见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问:“他开的车有问题?” “不,是人有问题。” 景停分会开车没驾照,当初穷的时候一分钱也舍不得花,现在让他交罚款,他怎么摊上这么个厚脸皮的徒弟。 担心车开半道被交警拦下来,徐泽天还特意打电话跟几个朋友说明了情况,免得再见他徒弟是在交管大队。 引擎咆哮着冲出半山别墅区,景停分指尖冰凉,他不明白娘娘都不上门找事儿,其他人来干什么,添乱吗? 车在山路上拐得飞快,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好几次都是贴着护栏边缘蹭过去的。 来到楼下,看着不属于这里的豪车,景停分面色一滞,看着手机上的未接电话跟信息,他这才知道前因后果。 朱朝旳听说了景玉又在闹事情,说什么也得让景停分来参加他的生日。但原先的住址没有人,房子还在打地基。他托朋友调查到景停分在泰和一号院后,专门来接景停分回家。 见门紧锁着,他就伸手敲了敲门,意外触发了阵法。 还在最后用委婉的语气说有困难可以来找他。 “这叫什么事儿啊。”景停分抬头看着表面没有异样的家,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殊不知车子地下盘踞着一缕青烟,在地上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前进方向,又一头撞到了轮胎上,晕晕乎乎的发送了求救信号。 景停分上楼,看着地上积攒的一层符灰跟上面的脚印觉得不对劲。正常人触碰到符箓可不会让符箓自燃,除非里面有人身上有鬼,还是一只大鬼。 想到这里,他调整了腰间挂剑的腰带,确保能顺利抽剑后才看向围在他家门后的三四个人,露出一个谨小慎微的笑,“大哥。” 朱朝旳 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长发及腰,半数的头发被一根样式简单的玉簪挽起,露出的侧脸温润儒雅,“小弟,许久未见,你好似瘦了一些。” “大哥越发贵气逼人了,话说大哥突然来母亲不会生气吗。”景停分站在门口,根本不了请这些人进门,万一吓到娘娘怎么办。 他这话不作假,朱朝旳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看不清喜怒哀乐,也摸不准对方在谋划些什么。要说在那里见过这种人,那就是在电视上,一群政客说着场面话,听起来云里雾里的。 这种人最恐怖! 目光下移,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疑问。 他走之前给门上贴了不少的符箓,现在化成灰躺在地上,还被人踩了好几脚。寻常的人碰到符箓最多动两下,能让符箓燃成灰的只有鬼。 娘娘没有动静,自燃没有嫌疑。那就是这群人里面有人身上带了鬼,还是一只大鬼。 早就听说商界的人心脏手狠还迷信,他这个“好大哥”身边被人放了鬼吧。 “有我在你放心,母亲只是说气话。难不成你还因为几句气话不给我庆生不成。” “我一个闲人,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吧。”景停分脚往门轴那边挪了挪,正好挡在门锁前面,“再说我这边住处还没收拾好,乱糟糟的也不方便请各位进来坐。” 朱朝旳也不生气,他脸上依旧带着笑,“那你收拾完东西赶紧出来吧,今天我可是带着命令要带你回去的。” “我自己也行。”景停分说完周围静悄悄,他看见朱朝旳依旧笑着,身边的助理保镖一个个低着头,神态十分敬重。 也算是明白了,好大哥说什么也得让他的生日宴会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双手一摆,表示给他一点时间收拾一下,随即反锁上门,朝着卧室走去。 房子的隔音效果不错,鬼娘娘安安静静的坐在电脑桌前看视频,还能听见熊二无比憨厚的声音。 界面没有全屏放大,还能看到推送内容。眼睛一扫全是圆乎乎毛绒绒的小家伙,嘴角忍不住上扬。 等这个视频结束,景停分伸手按了暂停,靠在桌子上想开口又觉不够正式,干脆蹲在地上用一种微微仰视的目光看着祂说:“娘娘,我要去一个不开心的地方,但你一只鬼在家我也不放心,我能不能提出一个大胆的要求咱们两个一起去。” 一缕阴气拂过,视频重新开始播放,这一次是喜羊羊与灰太狼。 没得到回复的景停分起身收拾东西,往黑色布袋里面塞了几把桃木剑。走到屋外看着被吹灭的蜡烛跟一根香都没少的托盘觉得不行。 没有他在,娘娘连敬香都吃不上,饿晕在屋里怎么办。 回到卧室,伸出两根手指,“两只灰鬼行不。” 不吭声他就继续往上加筹码,等他看见穷天棺屁颠屁颠过来的时候,景停分摆着自己的手指开始算术。 十根手指差点打结,最后借助计算器才算明白他刚刚许下了多大的承诺。 一次出门,直接把娘娘后半辈子的口粮包圆了。 18. 第 18 章 景停分背了一个包,在里面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后才把穷天棺放在最上面,也不拉口,就倒背在身前方便他时不时的低头查看。 每次临近出门的时候都觉得东西没带够,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从身上一个包到手里拎两个,身后背一个,甚至一出门还往保镖手里面塞了一个。 保镖托着身前的包,目光看向朱朝旳,见他点头后才把包拎在手里向后退了一步,让另一个保镖站在最佳的反应位。 朱朝旳看着他“臃肿”的身形,嘴角的笑变大了几分,“小弟张大了,终于舍得陪哥哥了,这次住一个月怎么样。” 住一天他都嫌多。 景停分在想这一次他用什么借口,想了想说:“下周要监考,给你过完生日就得走。” 朱朝旳笑着看不出情绪,倒是一旁抵着头的助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资料里写他跟着道士住在山里,哪来的监考,找借口都不走心。 他隐晦的朝上司摆摆手,怀里突然多了个雷霆大包差点没站稳。 “我看你手挺空,分你一个,别太嫉妒。”景停分看向朱朝旳说:“大哥,行吗。” “走吧,车子一直在下面等着。”朱朝旳转身下楼,散落在腰间的发梢竟然是他身上最不规矩的存在,一步一摇的模样看着景停分眼花,但效果着实惊艳。 抬手穿过自己的短发,觉得他留长头发的样子也不磕掺。 想当初老头儿还劝过他蓄发,说以后出门他们两个肯定会惊艳所有人,当时他说影响习武给拒绝了。如果不拒绝现在已经留到膝弯了,反正比朱朝旳强。 楼下一共停了三辆车,景停分走到第二辆了,不等司机反应,自己开开车门就钻了进去,一个包圈在怀里,一个放在两脚中间,笑着看向保镖跟司机的模样带着一股纯真感。 “今天在外面等了挺长时间,你们累不累。”景停分撑着下巴开启新的话题,看见两个人摇头,鼻子一皱,他说:“这还是大哥第一次来接我,他会不会生气。” “先生宅心仁厚从不会因为小事生气。”助理说话景停分也不喜欢,跟套着包装的人偶一样,假里假气的。 “那他还是真个好人。”景停分说话带气,包括司机在场的三个人没人接他这句话。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景停分也不无聊,拿着手机在粉丝群潜水,中间跟助理要了个充电宝。 又过了十几分钟,路上只剩下他们这三辆车子,路过一个亭子后,助理开口说:“二少爷,请您切换到内网。中间会有一秒钟的卡顿,属于正常现象。” “知道了,麻烦。”景停分懒洋洋的,看着手机跳转出一个新的界面后才扫码,听见滴的一声,他问:“我晚上要直播怎么办。” “所有房间都可以上网,请您不用担心。” 景停分指尖扣着桌子,满脑子都是对有钱人的羡慕。一个专属的内网有多贵不用他说,一个可以加密保持独立安全性还能接入互联网的内网就是在烧钱。 车子进入辅路后,三米一减速,路程无形中又拉长了许多。 直到看见一扇足有五米高的朱红大门矗立在那里,他们终于快到了。 进了第一道门,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分钟才到第二道门,这里的守卫比门口更严,不仅核对了车牌,还凑近车窗看了景停分的脸,确认无误才抬起抬杆放行。 身侧的保镖和助理在这里下了车,恭敬地站在路边,连头都没抬,显然这第二道门就是外宅和内宅的分界。 景停分靠着椅背,笑着问:“还要多久。” 司机恭敬地回答:“回二少爷,还要十五分钟。” 整个庄园的建筑面积大得惊人,车子穿过竹林,又路过架在人工湖上的汉白玉石桥。路边时不时能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走,碰到经过的车子都远远站定行礼,无形中就透出了这个家刻在骨子里的等级制度——什么身份站什么位置,半分错都不能有。 景停分靠在座椅上百无聊赖,手指敲着膝盖数路边的石雕,还没数到第十个,车子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二少爷到了。” 闻言,景停分急匆匆打开车门,跟旁边的佣人撞了个满怀。 还不等景停分开口,一道尖酸又带着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旁边廊下飘了过来:“我当是谁呢,野孩子张大就是没见识,连累着佣人也坐错了事情。” 说话的是景玉,景停分现在的母亲。 此刻她穿着一身绣着珍珠的缎面旗袍,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斜着眼睛看他,那眼神就像是看什么登不上台面的脏东西。 景停分闻言也不恼,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了抬下巴不紧不慢地回击:“要不是大哥亲自接我,我还看不见两分钟让我赚了7百万的母亲呢,怎么半日不见您跟破产了一样。” 一句话噎得景玉脸色瞬间变青,这话堵得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看见朱朝旳下车只能咬着牙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母亲今日肝火太旺,让人备些金银花茶送去。”朱朝旳说的不紧不慢,身边的人马上行动了起来。 朱朝旳抬手制止了佣人的动作,亲自替景停分带路,还说了一些趣事,让人难以升起戒备心,包括景停分在内。 走进正厅,雕花大梁挂着琉璃灯,砖缝里都透着贵气。景停分找了个最靠边的椅子坐下,刚把包放在腿上,就有人端了盖碗茶上来,青瓷碗配着蜜色茶船,捧着都烫手。 他掀开盖子吹了吹,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这么淡的茶也就有钱人喝得下去,还不如老头儿那两块钱一大包的花茶够味。 朱朝旳跟家里的管家关鹏交代了几句生日宴的流程,转头就看见景停分盯着廊下的盆景发呆,指尖还在包上一下一下敲着,不知道在数什么。 他走过去挨着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亲近:“这次过来,就当在家多住几天,之前你住的院子我一直让人收拾着,什么都不缺。” 景停分转过头笑了笑,让关鹏把另一个黑包拿过来,“里面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小玩意儿 ,权当大哥的生日礼物了,来年再送其他的。” 关鹏没有把包直接拎过来先看向朱朝旳,得到颔首示意才上前接包,指尖刚碰到包带就觉出里面轻飘飘的。他神态不变地拎着放到边几上,依旧垂手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朱朝旳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笑着开口:“你有心了,我还当你这次空着手来,要跟我打马虎眼。” “哪能啊,再怎么着也不能空着手来给大哥庆生。就是做的东西不怎么入眼,大哥别嫌弃就好。”里面确实不是贵重玩意儿,几根有驱鬼作用的香,娘娘不吃拿来送礼刚好。 话说现在用血制香不稳定程度有点高,得改良一下步骤,不然敬香做成驱鬼香,他可就造孽了。 朱朝旳看出他不想多说,顺势转了话题,抬手叫过关鹏,吩咐道:“你先带二少爷去西跨院,把东西都安置好,院里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拐过一个种满了海棠的小花圃,就看见一扇挂着竹帘的月洞门,关鹏伸手撩开竹帘,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少爷,这就是您的院子,一直按着您以前的喜好收拾着,您看看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随时吩咐我们改。” 景停分迈步进去,摆摆手,“能上网就成。” 前脚景停分刚走,后脚朱朝旳身边就多了一个人,一袭黑衣,沉默寡言,像空气一样。 他拎起桌上的包,想要处理掉。 “打开看看吧,毕竟是小孩准备的礼物。”朱朝旳亲自动手拉开拉链,里面简简单单的装了三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十几根香。 他招招手,那黑衣人上前取了一根香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先生,这香闻着普通,但能镇阴邪,用料实在不像是市面上卖的批量货。” 朱朝旳指尖捻着一片香灰,放在鼻下轻嗅,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哦,他还会做这个?” 黑衣人点头:“用料是正经的道家用料,没有掺唬人的噱头,手法虽然还生涩,但是路子正,应当是得过真传。” 朱朝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廊下被风晃得沙沙响的花枝,半晌才开口:“他以前跟着那老道士在山里待了十几年,学这点东西不奇怪。去查一下,这半年他在外面,有没有人找过他的麻烦。还有他说下周要监考,你去看看是哪所学校。” 黑衣人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关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先生,二少爷让人传话,他院子里少了个供香的香炉。” 朱朝旳挑了挑眉,没忍住笑出了声,“跟着道士混几年还真以为出家了。改天找个正经道士带带他。” 另一边,景停分捧着送来青铜香炉给徐泽天拍了张照片,看见他发来的一长串感叹号就知道着炉子价值不菲,美滋滋地把香灰移进去放在床头。 看着被软帘覆盖的床,他躺在榻上看着香炉里袅袅的白烟,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看吧,现在没把他赶出去,明天就能给度化了。相处时间很美好,未来的自由更可贵。 19. 第 19 章 景停分等到身旁床上的灰色软帘都放了下来后他穿上衣服起身来到客厅,把电脑插上电,坐在地上开启直播。 他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家直播。但没有办法,谁让他早和粉丝约好了今天要开一局新游戏还得给他们在12点讲上一个鬼故事。 【哇,今天背景都不一样了,钢蛋这是去哪度假了?】 【终于开播了,我蹲了一下午!今天必须拿吓得我尿裤子的故事补偿我。】 【主包今天决定下海了吗,我愿意花666包你一夜】 【+1】 【+10086】 【没出息,我已经带着铁蛋老公跟孩子热炕头了。】 …… 景停分调试好镜头,看着弹幕逐渐偏离方向后,猛地拍扁手里的无花果,塞进嘴里,“主播清清白白男主播,喜欢技术的点点关注,让主播凭实力吃饭。” “上分主播复健中,咱们简简单单来一个《枯井》玩一玩,这可是我花了78块钱激情下单的产物,不好玩我可是会生气的,毕竟主包一顿饭只敢吃八块钱的炒面。” 话音刚落,屏幕上立刻飘来一片心疼的弹幕,但更多的是调侃。 “主包从不骗人,今天可没舍得花一分钱。”景停分勾着嘴角笑,点进游戏加载界面,一边跟着进度条哼歌,一边抽空看弹幕聊天。 “今天肯定有鬼故事,老规矩12点开讲。记得盖好被子,不然小鬼抓你的脚踝。” 景此时停分说话不耍腔调,面无表情的盯着屏幕,配上游戏隐约自带的滋啦声,像是穿越异时空的审判者,让屏幕后面的人感觉自己在被审视凌迟着。 不少粉丝听到他这样的声音瞬间弹跳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看着自己房间内突然动了一下的光影,开始疯狂地在直播里面刷弹幕。 一时间,不知道是主播讲鬼故事,还是底下评论区在讲鬼故事,说得一个比一个吓人。 景停分手指点着眉心,笑着看向电脑屏幕,那张带着一丝痞气的脸让粉丝觉得瞬间不怕了,甚至想要变成贞子从屏幕里爬出猛猛舔一波。 “不行,主播初吻不能随随便便给出去。”景停分在胸口比了个叉后控着小人往枯井边上走,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哒哒响。 音乐声中加入了鼓点,噔噔的声音隐藏在失真的管乐中,夹杂着诡异背后的突变,这也象征着剧情即将有新的变化。 景停分手指压着上嘴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自持的兴奋。接着调试画面的由头把他所在的画面缩小,镜头聚焦屏幕正中心的那口井上。 井里突然窜出来一只沾着泥的手,屏幕猛地一黑,红光下一张瘦骨嶙峋的脸贴向屏幕,观众被吓得吱哇乱叫。 “好了,都是的假的。有主播护着你们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闪开。” 景停分敲着键盘控制着重新进了场景,顺着枯井往下爬,一边走一边给粉丝碎碎念剧情还对着背景板的影子编出一段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逗得观众刷礼物刷得停不下来。直到有一条弹幕突兀插进来。 【铁蛋你后面有个人影!】 评论区有说看到的,有说没看到的,云里雾里的最是吓人,直播间的热度一度上爬,进来不少人。 景停分抬眼瞟了一眼屏幕角落的画面,自己身后的白墙之上确实飘着一道和自己身形错开的红影,轮廓模糊,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 他以为是那个不长眼的小鬼想进他身,一看是鬼娘娘从卧室走了出来,不偏不倚地走进了直播范围,被部分对阴气敏感的观众觉察到了异样。 他定了定神,挠了挠头说:“刚刚多开了一个灯,错位了,现在没有了吧。”借口喝水起身悄悄挪到娘娘身边,低声说:“娘娘,您这是饿得睡不着?” 谁知道鬼娘娘没动,只抬手指了指窗外,顺着祂指尖看去,一轮满月挂在墨色的天上,月光冷得像冰,正顺着窗缝往屋里灌。 景停分瞬间反应过来,鬼类本就靠吸纳月华积攒阴气。今天是红月天,月华阴气最盛,鬼娘娘出来吸口气也正常。 他松了口气,没再多劝,转身又坐回了电脑桌前,特意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方便自己能瞟到鬼娘娘的动向,这才点开暂停的游戏,继续往下走流程。 故事背景设定在西南偏远山区。早年村子里盛行狐仙祭祀,专门拐外来的母女当活祭。百年前最后一对被拐来的母女死后怨气不散,玩家的任务就是找齐道具净化厉鬼,解开真相。 景停分拾起道具,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 那抹红就安安静静立在树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像从墨色宣纸上晕开的一点朱砂,艳得烫眼又冷的伤人。 一个走神,密码输错一位,连累的观众被鬼吓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主包今天不对劲,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你外面是不是养人了!】 【铁蛋今天故意吓咱们,过分,明天给补偿哦!】 【救我。】 【救我。】 【救我。】 …… 突然一堆无意义的话开始刷屏,景停分想要把人踢出去,发现发【救我】的人名字是一串数字并且没有主页。 景停分叹了一口气,觉得厉鬼一点创新也没有。 鬼跟厉鬼不同。 前者是属于防御拉满攻击没有的类型。后者则是狂暴战士,在祂们自己的领域内可以说是王,相对应的祂们是个脆皮,找准弱点碰一下就濒临溃散。 这只鬼应该就是对电脑有执念,常年在直播间游荡的厉鬼。 “不用担心,都是节目效果。”说完景停分反手在电脑上贴了一张黄符,直播间的评论确实晴朗了不少,但…… 景停分主页还有不少视频,大多数是深夜故事合集,评论区不是找茬的就是网友分享自己的故事,奇怪的评论很少。 部分双开的网友,看着激增的评论点开一看,头皮瞬间发麻,一个名叫Baby不是被被疯狂地发送同一条评论——深大解剖室有鬼。 【铁蛋你最近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铁蛋有人一直在你的评论区刷屏,说什么深大解剖馆。】 【谁能救救我室友!】 【主包你是不是撞鬼了】 【拜托, 我是深大临床医学学生,我室友她突然昏迷,她的手机一直在自动操作,评论的号就是她的。我、我……】 景停分看着熟悉的网名,就是这个小粉丝倾情提供线索,还给他说了几条能快速过去的小道。 他还没看清自称室友的人还想说什么,直播间的开始不断向外弹送连麦申请。 Baby不是被被的头像是一只痞痞的兔子,是粉丝群里一个画手太太给景停分画的。陈贝贝当时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得到画手太太的专属授权,还跟她室友魏文清炫耀了好几天。 魏文清看着面色发青的陈贝贝,再看着直播间不断跳动的头像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双手握住电话才能正常说话,“哥,我室友她遇到鬼了!”她没想到自己看了那么多鬼故事,竟然看有一天真的发生在了身边。 “深大解剖馆见。”跟老头儿说完,景停分看着结束不了的直播,一手手机一手电脑,路过鬼娘娘压低声音说:“娘娘早点睡,明天给你带鬼吃。” 刺啦——刺啦—— 信号突然中断又自动连接,连麦已经打开,电流声混着细碎的哭腔,断断续续飘出来:“救……救我……" 弹幕瞬间炸了。 【我靠!什么声音?主包你搞的节目效果吗?】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刚才是不是有女生哭?】 【别吓我啊我一个人在家!!】 “该死。”景停分此时不敢贸然关闭直播间,匆忙让人给他备车。 三分钟是他出门的极限,而右下角的方块里画面闪烁又突然定格。 一片惨白的解剖室,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每一个操作台都站着一个人,他们齐刷刷的抬头看着讲台上身形干瘦如同僵尸一般的老师。 画面摇晃,所有在线的网友都在用第一视角观察解剖室内的情况。 【我靠我靠!节目效果这么真实的吗?刚才不是还在村子里吗?】 【铁蛋你别搞啊!我要吓尿了!】 【原来铁蛋讲的故事全是亲身经历……】 【家人们,我有点承受不住了,评论护体!】 景停分第二次无证驾驶,跑车一声轰鸣。他没来得及等大门开,直接打方向盘从侧面的行车通道冲了出去,擦着门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后面立刻响起卫兵拉枪栓的声音。黑洞洞的枪眼对准了车身脆弱的地方,一秒钟,这辆跑车就会失控。 “戒备解除。”关鹏的声音传来,卫兵放下枪,他们身姿挺拔如同不知疲惫的机器人。 关鹏微微侧身,露出身后正在西跨院的朱朝旳。 “先生,是否需要跟上。” 朱朝旳穿着保守的长袖长裤,黑色布料在月光下浮动出银色的光影。他抬起手,笑着说:“小弟的驾照记得给他放院里。不,放院门口就行。” 关鹏点头,隔了几秒又听见他说:“下令,从今天所有人不得进出西跨院,以免惊扰了客人。” 观星台很高,从这里能俯视大半个朱家。 望远镜内,西跨院那片海棠开得正盛,月光泼在花枝上,那点红色还停在院墙根。 20. 红月天 景停分漂移过弯,过低的底盘碰到了路边凸起的路缘石上,整个车子突然陷入了待机状态。 下车查看了一下车子的情况,这么多年看发动机的经验告诉他车子已经报废了。 一辆价值三百万的车被景停分一脚油门报废,他还对着地上没有动静的铁疙瘩表示鄙夷,“真没想到就是个酷炫的废物,就这性能卖废品都卖不上价格。” 地图重新导航,看着只剩40公里的路程,他把黑掉的直播间扔到车上,调整好剑带,裤脚撩起来,握着手机跟着导航就开跑。 为了救他的粉丝也是拼命了。早知道如此说什么都不回朱家,要不然他早就到深大了。 “老头儿,情况怎么样。” 景停分外放声音,听见徐泽天说:“是青级厉鬼,1组3组跟8组也正在往这边赶来。” “那我粉丝呢?” 徐泽天低下头,面露难色,“难说。” 景停分翻过一道墙保持着直线行走,他在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但此时他不免有点无措。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没有遮挡的红月说:“老头儿,今天是红月啊。” 红月天十年难道一见。这一天,所有的鬼无都会站在有月光的地方,接受月华的照耀,吸收着里面精纯的阴气,祂无比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祂们对于实力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可现在他的粉丝却被一只厉鬼到带到了绝对领域,重复着祂的执念。 “就是因为红月,我怀疑这栋解剖楼里面的鬼不单纯……”徐泽天还没有说完景停分手机电量过低自动关机。 他把手机塞进背包,干脆凭借着方向感往深大的方向跑。 此时距离景停分从朱家出门已经过了40分钟,他一直暴露在红月的范围内。 景停分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着警笛朝他身后飞驰,伸手想拦车,结果对方比他还急。 刺啦—— 车子骤然停住,地上出现一道长长的刹车印子。 景停分看着跑出去几十米又突然折返回来警车,车窗后面他看见魏文斌穿着常服神色严肃,也不顾上客套,上车直说:“深大,如果可以我想五分钟就到。” “十五分钟,极限。” 两个人一路朝着深大一路疾驰,车厢内压抑的氛围让人心情跌到了谷底。 借着车上的充电器,景停分开机,看见手机上上源源不断弹出的信息,面色凝重,这件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魏文斌开口说:“深大我了解到的是有6个学生的灵魂被困在解剖馆内,陈贝贝是最晚进去的,她的身体目前还在医院抢救。” 景停分内心感到莫名的焦躁,低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不对劲。” “不确定。” 魏文斌简单描述了他知道信息,魏文清给他打第1通电话是在8点45分,点进直播间后得知还有还有五个人后,跟急救中心联系。他们查到第一通从深大拨打出来的电话是在晚上8点半,但不能确定在此之前有没有人已经昏迷死亡。 景停分简单理了一下时间线,狠狠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打起精神,“再快点!” 普通人被标记拉进厉鬼的绝对领域平均存活时间为1小时,如果他们没有自行突破,灵魂在领域中死亡,相应的肉身也会瞬间断气。 魏文斌猛打方向盘拐过街角,远远就能看见深大紧闭的校门,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穿便衣的人,看见车过来立刻拉开了伸缩门。 车直接开进校内,停在解剖馆楼外的梧桐树下,远远就能看见整栋楼只有顶层解剖室亮着惨白的灯光,窗户玻璃上印着来回晃荡的黑影,连风刮过窗户缝都发出像哭一样的呜咽声。 景停分推开车门下去,晚风中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份不安跟血腥让他想要宣泄出什么。 “徒儿,这边。”徐泽天将景停分拉到角落里从兜里掏出来个夜视仪,“等下你进去把这个记录仪佩戴上,上面的人想要具体的情况。” 景停分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观察着那帮中年男人,“他们都什么来头?” “最中间的人是校长旁边的人是书记,剩下的人就是学院院长。”徐泽天又说:“最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是医学院院长,据他所说今天失踪的人全部都是医学院临床医学的学生。” “来的还挺全乎。”景停分突然想起什么说:“我怎么没看到有其他的人在这。”就算是1组3组距离比较远,但8组的任务点距离深大不过20分钟的路程。他都走到这里了,怎么其他人还没到。 “对啊……”徐泽天还在思考,魏文斌走过来,盯着景停分说:“景道长,不是赶时间吗。” “域没开,无人能进。”景停分说完朝着徐泽天伸手要符箓。他出门急没带几张,要不是桃木剑带的太多引人怀疑,他都想先背个十把进去。 徐泽天看着景停分装模作样的也跟着装了起来。别管私底下什么样,在外面他们两个就是最神秘强大的22组。 夜晚的天空是划不开的黑,代表着不祥的红月高高的悬挂在天空,映衬着这片世界一片血红。 景停分向前走,身后带着无数人的目光,他踏上台阶,扭头看向身后。 徐泽天握着手机跟人打电话,比了一个让他放心的手势。魏文斌则是带着一队警察站在最边缘入口的地方严格把控,周身的正气驱散了空气中看不见阴气。 而后他发现校领导的站位十分有意思。通常情况下大人物永远占据着最中心的c位,此时他们却把医学院院长恭维在最中心。 景停分点头挑眉,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伸手握住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玻璃门敞开一条缝。 解剖馆1楼两侧是阅览室,中间是一条直通实验大楼的通道。左右两边的楼梯对应着不同的楼层,想要走到3楼解剖室,需要走到1楼左手边的尽头,沿着楼梯向上直走。 楼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逃生标志在走廊内散发着幽幽的光。踩在瓷砖上,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来回撞,撞得人心头发紧 。 景停分的步伐不紧不慢,下摆早就扎起,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一把惊鸿。 走到三楼平台,应急灯失灵,整段楼梯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红色月光透过拐角的窗户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扭曲的影子。 景停分停住脚,反手就把一张驱邪符往身后甩,符纸在空中燃起来,亮起点微小的明火,他借着光回头看。 楼梯口密密麻麻拥挤着几十只鬼,祂们拼命的挣扎着想要从3楼逃脱出去。可是无形的屏障将他们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这些人都是没有挣脱厉鬼的绝对领域,从而灵魂永远被留下来,不断的反复着重复着他们生前最后一刻的事。 景亭分脚步没有停留,径直朝尽头走去。 魏文斌手下的人根据直播截图锁定画面里教室的位置是在最尽头的解剖教室里,只有那件教室的投影仪是白色的。 此时啪的一声,教室灯光亮起,里面传来徐徐的讲课声。透过窗户向里看,一位面容儒雅的男教师站在讲台上,指着投影幕一一讲解着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他说:“同学们,接下来我们正式进入实操阶段,请同学们选择一位自己合适的搭档。” 教室面积不大,后方堆放着杂乱的桌椅,只有前排的6张不锈钢操作台,每张操作台旁站着一个面色僵硬的学生,每个人都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也不动。 “你们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讲台上的老师讲完话,慢慢转过身子。那张带着儒雅气息的国字脸此时脸皮耷拉下来,眼窝深陷,下面的褶皱近乎占据了半张脸的范围。 他的目光浑浊,扫视过每一个人的时候,都能够看到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这批学生留下来,嘴角扯着僵硬的笑慢慢扫过教室每一个角落。 “怎么……多了一个人?”他的声音沙沙的,像老旧砂纸摩擦着木板。 房间里面翻涌的青色的血液,彰显他此时愤怒的心情,有人毁了他今晚这场愉悦而盛大的学术研讨会。 厉鬼身为绝对领域的主人,他的每一个心情,每一个举动都会对里面留下的生魂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 景停分清晰地听见教室里飘出来的细碎抽气声,那几个被困的学生灵魂还在强撑着,不肯被这厉鬼同化。 他指尖夹了张引魂符,轻轻用指节叩了叩门,脸上带笑的模样,宛如一个好学生,他说:“老师,不如咱们两个组成一对搭档如何。”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讲台上的老师齐刷刷转过头,所有陷在领域里的学生也跟着一起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对准门口的景停分。空气中的血腥味陡然变浓,裹着浓重的阴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都发沉。 景停分浅笑着,跟那个苍老而衰败的厉鬼对视上,看到他笑着说:“你是第1个主动跟老师搭档的人,老师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他的面容一转,带着些许软组织的国字脸笑起来十分具有亲和力,仿佛他还是生前那个儒雅的、为学生答疑解惑的好老师。 21. 肉身请闭眼 楼下。 魏文斌低头看着腕表,现在是九点十分。他接到新消息,最早陷入昏迷的男生是在8点20陷入的昏迷,不到一小时,这个男生已经被医院宣告了死亡,死于急性心梗。 他有些焦急地问:“需要多久。” 徐泽天揣着手抬头看向三楼的位置摇摇头,“能有一个人出来就是好的。” 魏文斌以为他是在说里面的学生,瞥见他拧紧的眉心,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包括景道长?” “你喊他小景就行,他不喜欢虚来虚去的。” 魏文斌还想问些什么,徐泽天的电话一声接一声,让开半个身让他离开。眼睛缓缓抬起,对自己过往经历产生怀疑,人死之后真的有所谓的力量拉无辜的人下水吗,还是说这些人都不无辜,他们身上有罪恶吸引着厉鬼。 目光悠长审视,无声的抉择在内心作怪。 走廊跟教室是两个世界,一个是被厉鬼怨气影响的衍生空间,一个是拥有域核的绝对领域。一旦进入这扇大门,即便是景停分也得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门开了,域在邀请新的人。 景停分跨步进去,余光看向身后,门口站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那是他的身体,任何厉鬼的绝对领域都只允许魂体进入。此刻,时间开始倒计时,越往后不确定因素越大,危险越多。 教室的地板并不干爽,脚下不断传来黏腻腻的脚感,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走过呈现出的拉丝状态。 “停下。”老师嫌弃地绕着景停分转了一圈,又凑近闻了闻,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像是遇到奸商给了缺斤少两的东西又不敢声张的老实人,他一脸嫌弃地说:“你太瘦了。” 又是这样。 景停分进入过不少的域,里面的鬼总是说他很瘦,不想让他留下来。有一部分要求高的鬼甚至会主动放他出去,好像吃了他会拉肚子一样。 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结实的手臂,实在是不知道鬼的审美是什么,难道旁边瘦麻秆一样的学生就很健壮吗! 景停分歪着嘴,“没关系好吃就行。” 男老师没有否认,他转身说:“给你们挑选搭档的时间,一分钟。两两一组面对面站着。”他看着笑容灿烂的景停分又说:“他也是可供挑选的对象。”言语中对于景停分的嫌弃溢于言表,丝毫不想跟景停分打交道的样子。 景停分深吸一口气,偏偏处于魂体状态,他无法感受到气流进入身体的感觉,不耐烦的情绪愈发高涨。近乎实质的目光刮男老师的背部,见他转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把想要跟爱播贴贴的陈贝贝吓了回去。 陈贝贝:唔唔唔,眼前的鬼真是面容清秀,她的美男主包吓鼠她了。 景停分伸手扣住男老师的肩膀说:“老师,我没经验,你不应该亲手教我吗?” “是这样的,但……”男老师此时还没有处于失智状态,他一直坚守的教师守则告诉他确实应该关怀进度落后的学生,“好好学习,你就跟我一组吧。” 教室里面总共8个人,景停分跟男老师一组,陈贝贝跟瘦麻秆一组,眼睛女生跟卷发女生一组,剩下两个男生自动组队。 所有组都站定后,男老师合掌,青色的血液从墙角、天花板掉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它们飞快地蔓延到操作台上,又飞快撤离,只在桌子上留下7套摆放整齐的工具。 他再次合掌,其他几个学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僵硬着一步步挪到解剖台边,只有陈贝贝还靠着那点被景停分惊出来的意识,拼尽全力挪到他身后,小声嗫嚅:“铁蛋……我不想碰……” “不用碰,安静地站着。”景停分轻轻推了一把陈贝贝,私下在她肩上贴了一张定魂符。 陈贝贝缓慢的动作并不引人注意,倒是景停分率先被点了名字。 男老师歪着头对景停分招手:“他们都有基础可以实操,你还需要学一些理论知识。”随后台上出现一块白布蒙住的白骨。 景停分缓步走了过去,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凑过去,才看清这具白骨上还挂着没完全腐烂的软组织,发黑的血水正顺着解剖台的凹槽往下滴,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暗褐色的水洼。 “要想完美地留下漂亮的骨头,第一步就是沿着中线从头皮部分划开,从上到下,中间不能断刀……” “老师,我有问题。”景停分举起手,虚心讨教,“您从什么开始制作骨架的。” “从我开始教书吧。” “那老师您发过哪些期刊或论文吗,我想拜读一番。”景停分想要知道更多信息,好找到域核所在的位置。 鬼跟厉鬼的处理办法不同,成气候的厉鬼跟新厉鬼的处理办法又不同。 鬼不用那些弯弯绕绕,简单地驱散阴气,鬼就会跟着消失。 新厉鬼需要找到祂的命门,一击毙命即可。 成气候、拥有独立绝对领域的厉鬼则需要碾碎域核,通常域核是实物,是它们生前最执着的东西。 男老师站在背光的位置,眼睛眨啊眨,一时间不太理解景停分什么意思,他发过期刊吗? 处于人形态的他,脑海中残留的画面开始回闪。 他叫负宰云,是一名外科医生,一场医闹,他面部遭受重创,刀子很锋利带走了他半张脸……不对,他叫刘文勒,职业是老师……成文滨……好像还不对…… 他是谁来着…… 男人的脸开始出现跳切,像切换ppt一样。鬼的理智正在消失,被祂直接影响的几个学生手已经握上了水果刀,刀剑竖在彼此的头顶。 他们的手指在颤抖,又有一个男生的瞳孔已经融合,域外他的身体已经死亡,灵魂成为了厉鬼的所有物。 趁鬼没动静,景停分抽身从腰间抽出串着铜钱的红线防身,手里拿着一把刀在面前的是尸骨里面的翻找。 他想得很简单,这只鬼如此在意骨头,说不定域核就藏在某一块骨头里面。指尖飞快扫过每一块白骨 ,触感冰冷坚硬,没有一点异常。 就在他准备切换方向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吐槽。 “谁家用水果刀解剖尸体啊!”陈贝贝声音带着一丝虚脱,眼神还是清明。 她跟那个瘦麻秆似的男生面对面站着,手里的水果刀装模作样地举在对方的头顶,男生嘘了一声,可见他们两个都还有意识。 相较之下,旁边的两个女生呼吸已经逐渐变弱。 景停分看着依旧呆在原地的鬼,手里捏着几张符想要发给剩下的人。 走下台阶,忽然身后袭来一阵冷风,扭身横批,黏稠的血液飞溅,跟黄符碰撞发出剧烈的声响。 戴眼镜女生体质比较好,她还能保持清醒,看着朝景停分逼近的鬼,跟耍飞刀一样,精准地刺中厉鬼的眼睛。 “没用的,你们都会留下来……”男老师那张脸扭曲得可怖,满脸都是斜飞的五官,没有给面中留下一丝缝隙。他的身形变得佝偻,双脚赤裸,腿一长一短,悄无声息立在了景停分身后。 “铁蛋小心!” 景停分心里一紧,抬手对着陈贝贝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指尖还沾着白骨上的黑血,刚转过身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一股带着尸臭的阴气顺着后颈钻进魂体,景停分反应极快,反手握着惊鸿就往身后劈,那厉鬼早有预料,飘乎乎躲到了讲台后面,原本还算规整的脸彻底烂了下来,半拉下巴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你也是来杀我的!” 整间教室瞬间翻起了血浪,沾着血的碎骨头从四面八方朝着景停分飞过来,那几个被控制的学生直挺挺朝着景停分扑过来,胳膊腿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景停分挥刀劈飞迎面而来的碎骨,铜钱红线脱手飞出,瞬间缠住了那只厉鬼的脖子,把鬼拽得一个趔趄。 他站在操作台后面,起身横踢,用操作台暂时隔开厉鬼,急匆匆地问:“你刚刚说的水果刀怎么回事儿。” 陈贝贝从掩体身后探出头,扯着嗓子说:“解剖用的手术刀,哪有用水果刀的!” 景停分先是疑惑,原来不能吗。随后让几个人还能动的人退后,双手绕着红绳开始跟厉鬼打游击。 “看看他什么有没有特殊的东西!”听到景停分的话,几个人鼓起勇气直视着厉鬼。她们不能多看,多看一眼都有可能被厉鬼操控,但景停分实在脱不开身。 要是他肉身能过来就好了。 缠斗的空隙,景停分看向了门口的身体,竟然发现没有灵魂操控的肉身竟然在用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震惊之余,景停分的脚踝被青色的血液黏上,冰凉湿滑的触感不断蔓延,不停同化着他。 “铁蛋!”陈贝贝被瘦麻秆男生捂住嘴,几个人神经骤然紧绷起来。 厉鬼的脸上带着欣然的笑,身后景停分缓缓放下对厉鬼的操控,一人一鬼站在同一水平线上,浑身的戾气分不清谁才是厉鬼。 楼下,徐泽天猛然抬头,看着透光的三楼,他明白域破了,为什么没有人下来。 22. 三分钟战神 “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停分猛地打了个哆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自己腿上摸了一把,那地方好像还沾着黏糊糊的血,凉丝丝的,恶心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脑子空白了两秒钟,才勉强重新连接。来不及细想,他立刻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向那扇紧闭的门,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目光所及之处,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几乎弥漫了整个空间。在这一片混沌的青霭之中,一道异常艳丽、夺目的猩红色彩,正以极快的速度穿梭游弋,如同深水中的一尾红鱼。 等他看清楚了,就见娘娘抬手随便挥了一下,那个变成鬼的男老师直接跟个破布娃娃似的飞出去七八米,“咚”地砸在墙角,刚好压在几个昏过去的学生身上,闷响听得人牙酸。 “娘娘!”景停分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不行!鬼不能杀!” 他攥着拳头哐哐砸门,声音都劈叉了,生怕娘娘没听见。 倒不是他同情那个害人的死鬼老师,主要是这个由厉鬼掌控的绝对领域,现在正被一股狠得离谱的力量从外面硬拆,眼看着就要碎了。 陈贝贝她们几个本来生魂本来就不稳,这要是域再炸一回,她们那点生魂直接就得给震碎了。到时候连醒都醒不过来,后半辈子只能当植物人。 屋里的鬼娘娘动作顿了顿,扫了眼墙角躺着的几个学生,抬手就放出一股阴气轻轻盖在陈贝贝她们身上,暂时隔开了域。 搞定这个,祂转眼看向地上那个已经被揍得半死的厉鬼,手里的红灯笼抬起来,一下接一下往那鬼身上砸。看着慢悠悠的,每一下却都重得很。 残害无辜生灵者,当诛。 恃强凌弱、欺凌弱小者,当诛。 妄图接受活人祭祀、践踏生命者,亦当诛。 洞洞的敲门声配上厉鬼的惨叫,让准备上楼的徐泽天脚步一顿,想到景停分说他很烦后,拦住了想要上去的3组跟8组的人,“一路跟我来,一路从外面突破。” 一对人马分开,徐泽天看着3组组长笑面虎的模样,点了8组组长跟他一起上去。 8组组长苏芙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性,带着无框眼镜,整个人透露着一股高智感。当着手下人的面朝着徐泽天挤眉弄眼的说:“那家伙又犯事了。”她指尖推了推镜框,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猫,透着点戏谑。 “八卦精。”徐泽天也没好气,但比起来3组的笑面虎,这个没个正行的八卦精更让人接受。 走到三楼,徐泽天深深的闭上了眼睛,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学生都躺在地上,为什么景停分身后跟着一只鬼。 “你等下……” “让道,时间不等人。” 徐泽天看见苏芙一脸严肃的安排人把学生接出去,路过景停分时还拍了他的肩膀说:“好样的。”一副看不见鬼的模样。 如果不是知道苏芙的实力他真的会怀疑眼前的人是走后门进来的,不然那么大一只鬼怎么会看不见。 “什么情况。”徐泽天凑过去问。 景停分神色恍惚地说:“啊,我也不知道。” 看见老头儿不信任的表情,他欲哭无泪,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屋里打鬼,前面进程很顺利,中间出了一点小意外也能解决,没成想娘娘不知怎么出现了。 一个晃神他就来到了外面,看着屋里面的鬼娘娘大显神通,三两下把厉鬼打的灰飞烟灭,还让陈贝贝几人全须全尾的从域里面出来了。 所以只要实力够强大就能忽视域核的存在?真是人外有人,鬼外有鬼。而且全程好像也就了三分钟,这种干活效率真的让人羡慕啊。 景停分挠了挠头,看见人过来下意识抬手护住的身后的鬼,忽然觉得手腕上红绳微微飘荡。 难不成是红绳的力量,这么牛掰,连鬼都能传送! 扭头看向鬼娘娘,悄悄打了个手语,“谢谢。” 鬼娘娘没回话,罩红微微晃动,身影骤然消失。 “艹!” 景停分下意识想跑,徐泽天拉住他的手腕神神叨叨说了一句,“物尽其用。” “什、什么?” 徐泽天见他真的不明白什么意思后,神神秘秘地把人拽到一边说:“既然那位能定位你得位置,你通过红线反方向定位不就行了。” 景停分瞪大了眼睛,还能这么用,有意思。 心中默念鬼娘娘,感知到距离极近。向上抬头看去,似乎看到了空中娘娘飘浮的身影。 原来在他身边啊。 景停分右手握拳靠在嘴边咳了一声,推着徐泽天的腰小声催着他赶紧走,耳边霎时间红了一片。 他觉得这种能够随时得知对方位置的功能有点不太好,感觉怪怪的。 徐泽天带着他下楼,在他上车的空档,车门上多了一只手挡住了要关上的车门。 景停分侧脸看去,微微挑眉。 痞气的动作不知怎么被魏文斌品出了一丝催促的味道。 “加个好友行吗。”魏文斌将手机递过去,见景停分示意通过后,向后退了一步,目光长久地凝视着离开的车。 “老大看什么呢。”一个自来卷大眼睛的男生搭着他的肩膀说:“这个景道长看起来跟明星一样,没想到真有两把刷子。” 魏文斌震掉他的手,“干活。”后面还有一堆事情需要解决,厉鬼、骸骨,一堆人的信息需要核实,今天又是一个不眠夜。 跟着手下的人收拾东西,在走廊的尽头一点红光闪过,魏文斌从废弃的桌椅低下翻出来一个夜视仪。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徐泽天给景停分带上去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手指扣开卡槽,发现内存卡也不见了。 魏文斌皱了皱眉,把夜视仪塞进了口袋里,转头吩咐身边的队员:“这边的东西整理完都分类登记,尤其是教室里找到的骨头碎片,每一块都要做DNA比对,别漏了任何一条线索。” 队员应声去安排了,魏文斌站在走廊尽头,盯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发愣。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刚刚添加的好友,对方头像是一片空白,朋友圈三天可见,连一条动态都没有。 思索了片刻,关掉手机,把夜视仪揣进兜里,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加入搜索队伍中。 车上。 徐泽天看着景停分的肩问:“东西都处理好了。” 景停分拍了拍胸脯,把内存卡折断后又用惊鸿捅碎芯片,不会又第三个人知道娘娘曾经出现过。 徐泽天车开得出奇的慢,红灯停下,他问:“你觉那只鬼是野生的,还是跟人为饲养的。” 一个学校先后脚出现两只鬼,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太小了。加上三楼遇到的那些冤魂,厉鬼绑架生魂的事情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会不会跟上次景停分看到深大领导有关系。 “不好说,看起来像是野生的。”景停分也拿不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只鬼跟他之前遇到厉鬼比起来有点温顺,理智更多,这点像是人为养成的厉鬼。 他摸着下巴说出来自己的猜测,“你说会不会是谢永昌在背后搞鬼。”明新兰的事情是他干得,又跟领导班子有勾当,长得还一副伟光正的模样,感觉很有问题啊。 师徒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问题但又无从查起。 停好车,徐泽天长叹一声,略带唏嘘地说!“你还是想想见到了局长怎么说。” 这一次直播遇鬼事件上面引起高度重视,身为“罪魁祸首”的景停分在劫难逃。。 异管局十六层的会议室内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凡是能过来的人全部聚集在会议室里,还有一堆在外执行的任务的人挂着会议开着视频。 此时他们的抬眼齐刷刷的盯着投屏,画面切换最终定格在景停分十万加的直播截屏上。 异管局的总负责人张译卿坐在中心位置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舆论发酵了七个小时,周边居民的恐慌情绪到现在都没压下去,一群人竟然没有一个觉察到那只鬼,这是整个异管局的失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这个话茬。深大这片老校区建了快一百年,地下埋过不少东西,之前几次巡查都没查出异常,谁能想到里面藏着这么一只吞了好几个人命的厉鬼。 张译卿敲桌子的声音停了,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苏芙身上:“现场那边,学生的情况怎么样。” “四个学生生魂受损,已经安排送去特殊医院养着了,目前生命体征都稳,只是醒过来还得等一阵。”苏芙接入投屏,把整理好的记录传上去,“根据警方传来信息,目前在里面检测出来17人的DNA,具体身份还在查询中。” “厉鬼的身份查的如何了。” “没有检测到符合画像的人脸数据。” 景停分大致描述了厉鬼的长相,但那张脸里面融合的太多人,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厉鬼的身份,偏偏用于记录的夜视仪也在缠斗中不见了。 听到苏芙的话全场的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景停分,只见他一脸沉思,语气温吞地说:“水果刀。他用水果刀解剖人,这可不常见,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接二连三的叹气声响起,连张译卿也不禁按住了太阳穴,线索太少了。 房间里面静默了两三分钟,景停分原本淡定的心情也跟着打鼓,怎么一直没有宣判他的处罚结果,有点不安啊。 23. 蓝色的忧郁 外面的雨哩哩啦啦地下着,透明的雨滴打在花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 景停分趴在沙发上,手指戳着手机屏幕里那张写着“劣迹网红直播造谣,平台永久封禁”的公示,戳一下骂一句,越骂越气,最后把手机往肚子上一扣,发出痛苦哀嚎:“我的粉丝、我的流量现在全部离我而去了!” 当初他做主播也是阴差阳错,但每天都有可爱的粉丝分享他们遇到灵异事件,有些任务他没刷到就已经到了现场,效率简直高的离谱。加上平台给推流,直播收入都快赶上他做任务了,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很爽啊。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甚至提现功能都给他ban了,可恶啊。 景停分嘎嘣嘎嘣地咬着蚕豆,娘娘把弄泥俑的动作一顿,随手扔过去一个让他闭嘴。 景停分捧着泥俑,顶着鸡窝头蹲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给娘娘点上四柱香。 是他自己理亏,异管局停了他一个月接任务的权限,粉丝群也被解散了,娘娘已经两天没有吃上新鲜的鬼了。 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娘娘的耐心也不多了。这两天睡觉总感觉背后阴森森的,睁眼一看,大半夜娘娘不睡觉就盯着他,手里的灯笼还在不停地转着,跟催命符一样。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景停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外面飘落的雨,心里直犯嘀咕。 柳絮说他眼睛画得太抽象,找人得加钱。 徐泽天忙着调查谢永昌,朋友圈都没更新。 陈贝贝已经出院了,凭空消失了一个月的记忆,偏偏碰上了医学生期末周。 朱朝旳跟没事儿人一样,天天来串门,烦人的很。 …… 门铃声响起,景停分以为朱朝旳又找了什么借口过来,打开一条门缝带着虚假的笑问:“又怎么了哥。” “呵,想让他给你撑腰,想的美。”景玉撑着一把绣着玉兰花的桐油纸伞,穿一身月白底绣银纹的旗袍,珍珠耳钉在鬓边闪着光,脸上的神情高高在上,似乎没有人能够打破这份骄傲。 景停分见是财神来了,侧身开门让景玉进来。他落后半步,看见娘娘还坐在沙发上,打手语示意祂先回卧室。 罩红微微晃了晃,鬼没动, 景玉进门,眸光流转,坐在景停分先前坐在的位置上,一只手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家里面忙上忙下,你倒是清闲。” 景停分没接这话,给景玉倒了杯自制柠檬水放在茶几上,拖了个小矮凳坐在斜对面,摆明了一副“你说我听”的架势。 景玉指尖敲了敲冰凉的玻璃杯壁,“果然是有是求我,但没门。我可不会出手帮你处理网上那点小事儿的。” 景停分腰靠着沙发,指尖擦过娘娘的膝盖,头也不抬地说:“嗯嗯,不求你。” “这还差不多。”景玉从不喝除白水之外东西,但她心情好,浅浅抿了一口,就听见景停分狮子大开口说:“二十万。” “咳咳……你穷疯了,果然朱家就没有你的位置。”景玉想把杯子扣在景停分头上,又喝了一口,也没品出来这二十万花的值不值。 景停分看着短信通知,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这下有钱给柳絮让她找人了。 景玉懒得看他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擦掉手上的水渍,挑眉说道:“生日宴会上别漏出这幅穷酸气,丢人。” “简单,明天我不出门不就行了。” “随你。”景玉起身,慢悠悠地说:“下午有人上门给你量体,别一副死人模样,真丢人。” 景停分直齐腰,明天就是朱朝旳生日,今天给他裁衣服是不是太赶了。察觉不妙后,试探性的说:“定制太麻烦了,直接买成衣不就好了。” “时间宽裕的很。”景玉已经走到了门口,转身莞尔一笑,透着月光般的温柔。不等景停分细看,那股高高在上看不起他的神色又占据了那张面庞。 她说:“既然想靠他留在朱家,那就别忘了7月13才是他的生日。” 现在才6月7,还有……景停分眼前一黑,他竟然还要在朱家住上大半个月!真是要死了,当时被没注意,竟然栽了这么大一个坑。 “人生啊,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景停分装着忧郁,看见电视画面又一换,观众哈哈大笑的声音传来。 不,娘娘啊,哪有室友忧郁自己看喜剧比赛的。他的人生是忧郁的蓝色,有谁能体会他这份忧郁。 “我的忧郁不是忧郁,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洋。”景停分嘬着腮帮子,单手扶额做出一副病弱模样。 过了几秒,眼睛露出一条缝。沙发上空荡荡,卧室传来视频声音,眨眨眼睛觉得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二少爷,大少爷来了。” 景停分还没缓过来,觉得自己是幻听了,怎么关鹏不在屋里还能听见他声音。 “二少爷,门口的位置有音响。大少爷已经到门口了,请起身迎接。” 景停分嗤笑了一声,阵仗还挺大。 他慢悠悠挪到门口,就看见大门缓缓打开,朱朝旳穿着一身米白色休闲装,袖口挽着露出腕间一块价值不菲的表,站在门口朝他笑,“下午好。” 景停分捋了捋头发,侧身让他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怎么下雨天过来了,也不怕淋到雨。”真是个烦人精,跟打卡一下下午三点准时出现。 “想着下雨天你一个人无聊,过来看看你。”朱朝旳说话是亲和有礼的,刻意地抹去了两个人之间的生疏感。 景停分总觉得这不过是表面功夫,一个商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对一个没感情的弟弟嘘寒问暖,背后定然有所图谋。 低下头,捧着手下的水杯发呆,话说他怎么少了一个杯子。这景玉真小气,不就坑了她一点钱吗,竟然把杯子拿走了。 景停分脑子里各种想法跑来跑去,对朱朝旳的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不知怎么他的音调上扬了几分,随后恢复平静,这点异样格外的明显。 “我跟长辈说过了,在你生日当天 把你写到族谱上,以后就朱家的人。”朱朝旳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袖,透露着漫不经心的精致。 景停分不知道怎么形容,歪了歪头,“她不反对吗。”趁着说话的功夫,转到跟朱朝旳一样的视角,看见门口大大咧咧站着一只鬼,卧室里的动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他能看见鬼? 景停分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略带狐疑的目光是扫过,看见朱朝旳扶额微笑,“当初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之后不会了。做哥哥的,保护弟弟是必然的。” 忽然间景停分品出了一种感觉,这个人在装。不是虚情假意的装,而是攀比的装。性质在他看来更加恶劣。 看着朱朝旳那张笑脸盈盈的俊脸,真不明白他到底在装给谁看。 “多谢大哥费心了,我在外面待惯了,进不进族谱其实无所谓。” 朱朝旳却不接他这话,目光慢悠悠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茶几那四炷燃着的香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你现在供奉的那位怎么称呼,我来了是不是也得拜一拜。” 景停分挥挥手,“请的保家仙,求财求平安,一家人没什么规矩。”他随口打了个哈哈,不着痕迹地往客厅中间挪了半步,正好挡在了朱朝旳和娘娘的方向之间。 朱朝旳挑了挑眉,没再接着问这个话题,反倒是说起了徐泽天,明里暗里说徐泽天没交给他真本事,明天正好有个有名的道士在深市,想让景停分跟着他学习几天。 景停分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明着挖师父的墙角? 他含糊应了两声,嘴里含糊道:“我这本事够用了,真不用再学了,再说我现在被异管局停了任务,学了也没地方用。” 话音落下,房间里面的气氛沉了又沉。朱朝旳起身,垂眼看着景停分说:“看看吧,明天道士就会过来,有用没用学了才知道。” 看吧,终于装不下去。 景停分脸上挂着假嘻嘻的笑,“好的。” 朱朝旳理了理袖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需要帮忙你直接说,朱家不是摆设。”说完起身离开,身后还有一个关鹏亦步亦趋地跟着,没走两步又坐上了车,转身不见了踪影。 朱朝旳到底能不能看见娘娘,他到底想干什么…… 景停分一边思考着,一边关上门。刚转过身就撞进一片带着冷意的红雾里,那盏一直被娘娘提在手里的红灯笼就停在他鼻尖前,暖黄的光晃得他眨了眨眼。 “我的好娘娘,您刚才怎么不出声啊,差点给我吓死。”景停分扒拉着红灯笼挪开半步,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你说这朱朝旳到底想干嘛,天天过来刷存在感,还想打发我去跟别的道士学本事,真当我是傻子啊。” 自从又来被娘娘救过的经历,景停分愈发的不把娘娘当成鬼看,随手揪开缠在脖子上的阴气,还说:“娘娘别闹,我在思考。” 鬼娘娘身形如烟一般划开,徒留沙发的人努力思考。 就像景停分说的鬼不懂人的忧郁一样,人也不懂鬼的表达。 24. 兄弟二人收入囊中 雨点敲得玻璃哐哐响,窗外的枝叶被风吹得翻卷成深绿色的浪,远处的山都蒙在灰蒙蒙的雨雾里,看不真切。 房间里更是被青烟占据了全部的空间。 景停分被烟雾扑了一脸,他微微撑起身子目光追随着渐渐消失的红,尾指微微弹动,脚尖碾过地面,舔了舔唇说:“早点回来吃饭。” 不就是装吗,他也会。男人就要装温柔,嘻嘻。 凌空声起,他耳边多了一盏红灯笼,房间里面的红色彻底消失。 景停分看着脸侧的灯笼,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灯笼。他记得上一次在里面看到了扭曲的黑影,是错觉还是说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 “灯笼灯笼,你知道娘娘喜欢什么吗?”景停分满怀希望地看着灯笼,等到手机上多了个新的好友申请,也没见灯笼有半分动静。 难不成上一次真的是错觉? 顺阳真人:景道友,朱先生说您明天有时间,不如一同前往浅市的极地园探查一番。 景停分输入“极地园”三个字,层出不穷的新闻词条弹出来,越往下翻越是惊叹。 8年前,极地园是浅市新开发的商业园区,期间发生了太多离奇案件,比如地下白骨案、搅拌机吃人案、承包商暴毙案……导致园区只建成一半就宣告完工。投入使用后,哪怕水电全免、5年租金免缴,也只有几个小厂愿意入驻。 园区建成第二年,有员工反映夜晚总有声音在敲门,后来他们发现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水泥铺好的地,下面怎么可能会有动静。 新闻一出立刻引起了奇闻探案节目组的注意。等挖开一片发出声音的地面后,下面齐刷刷地躺着16具白骨,至今悬案未解。 三年前,朱家以极低的价格中标,在上面盖起了一座主题游乐场——苹果乐园。不过更多的人愿意叫天使与恶魔。 一半是正常的红苹果乐园,明媚刺激充满欢笑,游客好评不断。另一半是青苹果惊悚主题乐园,里面处处充满着视觉冲击跟惊恐体验,同样备受好评。 景停分晃着脚不知不觉看完了四五个极地园案件解说,发现评论区里面还有人现身说法说他家里亲人曾经在里面干过活,每次回来都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年后,投江自杀了。 下面也有同样表述的人,好像极地园里面有什么神秘力量让所有来过这里的人莫名其妙结束了命运。 看上去极地园那块地皮确实是玄之又玄的样子。 “去还是不去,总感觉莫名其妙。”景停分翻了个身,仰举着手机问徐泽天关于极地园的事情。他不信当年闹得这么大,老头儿一点都不知道内情。 我命由我不由天:极地园?我当年也去过杀过鬼,多到根本杀不完。 顺阳真人:“朱先生说您成功抓一只鬼可以换100万。” 景停分当机立断答应了下来,他不图钱,图鬼! 他没想到这个游乐园里面真有鬼。 地主家没有余粮了,要反抗起义。 兜里没有鬼了,娘娘要发飙。 他现在还背着四位数的鬼债,真是闻者伤心。早知道让娘娘留在家里好了,分开也比背债强。 风,房间里面多了一阵风,红色的影子款款落座。 景停分打字的手不停,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去出门打猎,跟我一起?” 余光里铃铛一闪而过,鬼一手拿灯笼,一手翻花,随后身影又不见了。 景停分都没看清鬼就不见了。挠挠头,猜测娘娘可能是不去,要不然怎么会走。 景停分:老头儿送点装备,我要跟陌生人去杀鬼。 徐泽天一愣,一通电话打过去严肃教育了景停分,“当年我教你的东西都忘了,出门不跟陌生人打招呼、不跟陌生人打架、不跟不知底的人去探险,你脑子对驴踢了!” “我没忘,这是朱朝旳找的人,也不算是陌生人吧。”景停分一阵心虚。 果不其然,徐泽天听他冷笑一声,“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话。” “当然听你的话了,可娘娘没口粮了。” “一定要去?”徐泽天不情不愿地问。 “大概。”景停分说大概那就是一定。 徐泽天想最大的死劫已经迈过去了,去点危险的地方也能得到历练。转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卷轴,上面是他推算出来的各种宝贝藏身地。 他说:“当年我去极地园为了找一把玉剑,阴玉藏魂,你顺便把剑带回来吧。” “是不是顺手的有点过分啊。”景停分挠挠头,“老头儿发图,不然我怎么找。” “没有图,只有一句描写:玉如凝脂,剑脊藏金;光照流转,鬼触则名。”徐泽天担心景停分不上心又说:“你找到就是你的,这把剑是专门给鬼打造的武器。” 景停分思考了几秒,一个武器不够用,哪怕灯笼打人很痛。而且就娘娘那体态拎根棍子都好看,更别提一把这么带派的剑,“我接了。” 极地园在浅市,他在深市,中间需要坐高铁一个小时。 思来想去,景停分还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待着了,找老头儿收留自己几天。 收拾到一半起身去卧室喊鬼娘娘,“娘娘今天搬家,你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 话音落下,房间内阴气浮动,如丝如缕的阴气飘过,推着东西回到原位。 景停分眉头一皱,打着手语问:“您不想换地方?” “娘娘,您是喜欢这里的装修还是风景,房子主体已经差不多了,到时候把家装成这样好不好,咱们回去看看?” 鬼娘娘手指细长,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见他看不明白,放慢手速,“一个月,之后随你。” 景停分的脸皱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一样,“好吧。这一次我要去浅市,您去不去。”又问了一遍,这次得到了一样的答案。 鬼娘娘悠悠地转身,徒留景停分一个人背着书包前往高铁站。 房间少了一个人,显著地安静了下来。往日怎么没有发现这房间这么大。 鬼娘娘坐在床上,身 上的衣服自然垂落,遮盖住了祂交叠的手,衣袖下面两只泥俑来回蛄蛹,跟小道士一样不安分。 明月高悬,院门外发出簌簌的声音,绿叶飘落,一支花枝被折断,随之门口传来脚步的徘徊声。 鬼娘娘抬头,阴气被触动后起身,青烟般的阴气在祂身后飘起。 月下是一个长久等待的人,转身笑着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朱朝旳头发被一只玉簪松松挽起,身上穿着一件月色的长衣,面带微笑的模样好似月上的仙人下凡。 比起带着痞气跟洒脱的景停分,他更像玉一样尊贵的人,通身的贵气带着权势的美朱朝旳也深信这样的自己无人能拒绝。 罩红微动,暗处的阴气蛰伏着,祂对于眼前这个孔雀开屏以上的男人反应平淡,还未转身又听见他说:“难不成这一次你还要入梦想见?明明我就在你面前。” 红色身影一顿,朱朝旳两三步走过去,并肩而立,一红一白的身影泾渭分明。 朱朝旳低下头,露出发红的耳尖,心动的模样哪里还有往日高深莫测的样子,他说:“第一次梦中想见就是在洞房花烛夜,我以为你是色鬼,不小心伤害到了你……”浑囵吞下的字眼带着暧昧的语气,让鬼娘娘不禁侧目。 难道祂那晚真的做了多余的事情? 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甚至那一晚只是用阴气突破了屏障,试图看到他灵魂深处的记忆。 千百年的孤寂让祂思绪混乱,只记得有人会让祂解脱,祂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知道你目前受制于他,我每次来都是来找你的,想要见你一面。”朱朝旳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失控的时候,他恨不得把眼前的鬼融进骨血,拼命控制自己拥抱上去的冲动。 有景停分在,他不好直接出面。他便每晚住在观星台,用特制的望远镜遥遥看着鬼。只要红色的身影出现,他内心空掉的一块就会被填满。这一次景停分走了,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见她一面了。 朱朝旳更进一步,一道阴气直冲他的面门,带着凛冽的杀意又被三张黄符挡下。 鬼娘娘看着冲出来的人,一挥衣袖消失了。 “谁让你出来的。”朱朝旳重新挂上了熟悉的假笑,看着肩膀被击穿的暗卫让人拖下去。 关鹏看着站在原地的人,无声无息地隐在身后,像是一道没有意识的影子。 自从景停分来到这里,主子宛如变了一个人,周身的气势更加旺盛,愈发决绝果断,甚至仗杀了几个暗卫。只因为那只鬼发现了他们。 “转换阵法找到了吗。” 关鹏低下头,姿态越发谦卑,“薛大人还在寻找。”主子疯了,他竟然想让厉鬼转化成人。 朱朝旳坐上车,车窗升上前说:“不计代价,继续。” 西跨院静悄悄的,关鹏看着敞开的院门伸手合上。 一丝袅袅的青烟飘落在地上又被脚步带走。 一个人走在街上景停分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25. 撑死胆大的 深市跟浅市是邻居,一边小雨连绵,一边晴空万里。 苹果乐园身为浅市最大的游乐场主打的24小时营业。 下午四点,游客成群结队的出来,今天接到提前闭园的通知,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人手一个粉色小礼品袋,里面放的苹果乐园专属盲盒,即便不开心也无可奈何。 一个头上带兔子发箍的女生挽着另一个黑长直的女生小声的问:“今天怎么突然闭园了,我旋转木马跟摩天轮还没有坐上呢。” “每个月他们都会有一天提前闭园,咱们也是倒霉赶上了。” 两个人都是专门过来的玩的,叹息的空档还看见一个人东躲西闪逆着人流往里走。两个女生没多看就被外面穿着改良版道袍的景停分吸引。 “快看,有帅哥!” “比npc还帅啊,真是捞到了。” 景停分手里拿着棉花糖,看见有两个女生朝自己拍照还跟她们比了个耶,随后两个人捂着手机飞快地跑了。 “难道今天有哪里不对劲吗?”景停分摸摸脸,扔掉手里的棍子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园区的负责人是谁,他都看到好几个人偷偷摸摸又溜了进去。 嗡嗡—— 顺阳真人:我看见你了。 景停分还以为自己会找不到对方,没想到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位顺阳真人。头戴莲花宝冠,穿紫色发衣着飞青华裙,脚下迈着四方步,步履平稳地朝着景停分走来。 跟他想的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的形象不同,他更像是从权力机关里面走出来的局长,周身带着沉稳的气息,如同黄河滩涂,表面水浅,一旦踏足,等待对方就是无尽的暗流与漩涡。 景停分整理好衣服,自然的伸出手却落了个空。 “福生无量天尊。”顺阳真人浅浅俯身,腰间垂坠的环佩发出叮咚的声响。 景停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淡了三分,目光并未多做停留,微微抬头说:“晚辈景停分,散人一个。哪家道馆能让真人落脚,当真是无上福泽。” 顺阳真人仰起头,甩了一下浮尘,“不敢当,在下不过朝天派一小小掌印道士。” “真人过谦了。”景停分到底不是正派道士,礼节并不到位。 乡野莽夫。 顺阳真人脸色淡了些许,迈步向前站在斜前方。 园长接到通知带着他们两个走了员工通道。 乐园正门口距离红苹果乐园更近,而他们走的员工通道则是直通青苹果乐园,入眼就是高耸的摩天轮。 按理来讲摩天轮是浪漫与幸福的象征不应该出现在青苹果乐园。 “凡是出现在这里的设施都是曾经闹过鬼的地方。”顺阳真人幽幽地开口讲述关于青苹果乐园不为人知的背后往事。 当年朱家执意拍下这块地之后,这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灵异事件。高空掉落的工人,高速旋转的木马,中间截停的跳楼机…… 他利用阵法将厉鬼禁锢在青苹果乐园。为了保证游客的安全,这里必须每月进行一次大清扫,而执行这项任务的人也被称为清理工。 “等等。”景停分突然叫停,“这么说,这是你的任务关我什么事。”那把玉剑他越想越喜欢,得想办法一个人溜达会儿,这个人他信不过。 景停分啧了一声,果然能被朱朝旳看上的都是装货。 顺阳真人并未理会,自顾自的讲起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第1站摩天轮,这里有鬼在玩捉迷藏。被他抓到的人都会被蛊惑心神从高空跳下去。” 景停分挠挠头,耳朵微动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哈喽哈喽老铁们,上一次咱们偷拍到道士做法,咱们这一次直接全程直播,看看这个乐园里面有什么猫腻。” 「哈哈哈,上一次直接被保安抓到了,这次不会被鬼抓到吧。」 「我家铁汁胆子最大,谁都不许笑。」 「主包只能送你到这了,我也害怕。」 “宝子们,今天咱们夜闯苹果乐园,第一站就是无数人在玻璃上拍到鬼影的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我将拍下三张照片看看有没有鬼吧。” “哥,咱们为什么要趁着闭园来这里玩啊?” “我听我哥们说,闭园这一天最刺激专门有不少人会偷偷的过来玩,咱们就看他们玩什么咱们也跟着玩,肯定爽爆了” “我怎么感觉这么冷啊有阴风在我后面吹。” 「主包你一屁股坐鼓风机上了,能不冷吗。」 「牧宝勇敢飞,带着我们一起练胆我胆小,就多练练」 「主包今天咱们体验什么项目,浅浅来一局凌霄飞车?上一次坐上去没反应,这一次肯定有。」 「去鬼屋,鬼屋是真吓人,不白瞎来一趟。」 景停分细细分辨了一下声音,发现至少有十来个人,是不是有点过分热闹了。 顺阳真人熟练的掏出对讲机,让最后一批安保人员清场。 黑色的身影在游乐场内不断穿梭,伴随着叫骂声跟反抗声不少人被清出乐园,等待他们的还有一纸诉状。 乐园对待这件事情越是严厉,人的反抗心理越强,就连景停分也开始好奇这份清扫工作了。 “前期工作完成。”几名穿着黑衣服的保安递给顺阳真人一个背包,里面装的是各种黄符纸跟朱砂。 “既然朱先生让我带你,就不能偷懒,先画符。” 景停分怀里被塞了一沓空白符纸,听见他说:“画符要静心,心中默念天尊名字借祂气性行事,中间笔不能断,心不能散,一气呵成便是一张成品符。” 比起培养成一名道士,徐泽天更倾向把景停分培养成一名剑士。 这还是景停分第一次在符纸上画符,感觉的手腕好沉。平常重剑他都能当场软剑耍,怎么画个符这么累。 吸满朱砂的毛笔落下最后一笔,浅红色的光闪过,整张符纸裂成了碎片,边缘隐隐闪过红光。 顺阳真人轻轻瞟了一眼,手下的符纸无风自动,表面附上一层罡气,一张极品驱鬼符完成后简短的评价道:“心形不足,天赋不够,你不适合画符。” 景停分摸 了摸下巴,觉得他第二张能画的比刚才好,虽然赶不上顺阳真人画的极品符,但也能卖个几百块钱。 他这么有天赋? 又觉得是错觉,不然老头儿那个掉钱眼子里面的模样能不让他天天在暗室里画符赚钱。真是昏了头。 顺阳真人禁止景停分画符,他干脆抽出桃木剑用朱砂细细描摹,至于惊鸿少露面微妙。 “快快,他们走了。”景停分环顾四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哪来的说话声,不顾顺阳真人的喝止,他拎着剑出门看看究竟是谁在他身上搞鬼。 此时,一个男主播从垃圾桶里钻出来,调转镜头对准了高大的摩天轮,“今天牧木子带你们走进科学,看看这座乐园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旁边还有一个助理给他打灯,身后还背着一堆驱鬼用的东西。 牧木子是探险区的老主播,专做凶宅探险系列,但数据反应平平。这一次趁闭园来这里是为了吸引流量,好转型成户外灵异主播。 想赚钱是真的,不要命也是真的。 他们两个在来这里之前就听说闭园期间的乐园无比的阴森,甚至又好几个主播来这里都退圈了,很难让人不怀疑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鬼。 牧木子捏紧了护身符,调转镜头,顺着摩天轮的轮轴往上摇,“登上轿厢点一炷香,在最高点拍三张照片就能看到鬼。今天咱们来印证一下真假吧。” “点赞100万,我们就上摩天轮。” 弹幕瞬间刷了满屏,礼物刷得飞快。 「我靠我靠!刚刚那轮轴旁边是不是挂了个白衣服的东西」 「不对不对,那是广告牌吧,你看错了」 「还没开始就开始控评,牛,真会整」 「牛气,敢去鬼屋喊三声自己的名字吗」 「牧宝小心啊,咱们不去冒险了」 「急急如律令,菩萨耶稣保命」 「说实话我想铁蛋了,要是他在,现在已经在上面走进科学了」 平常点击一百万要一个小时,今天只用了二十分钟,牧木子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说:“多谢各位老板支持,那咱们这就上去!” 牧木子搓了搓手,拉着助理猫着腰往轿厢方向走,助理的手都在抖,说话也带着颤音:“哥,不然咱们还是算了吧,刚才那些人被赶出去的时候脸色都不对,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怕什么,真要是能拍到东西,咱们这趟就值了。”牧木子拍了拍助理的肩膀,互相加油打气。 远远的景停分就看见外面有亮光,等白光靠近,他都被气笑了,怎么会有人跟他一样专门来危险的地方探险,这种主播是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 景停分快步走过去,眼下青光一闪,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淡淡的雪味中掺杂着香火的味道,这不就是娘娘吗! “啊啊啊啊,救命!” “有鬼!有鬼!有人吗,救命啊!” 牧木子跟助理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后背的衣服汗湿了一片,只要能出去他就退网,死人钱真不能赚啊! 26. 人也会咬鬼 一分钟前,牧木子两人好不容易摸进了轿厢,门刚关上轿厢就动了起来。 助理把灯举得高高的,牧木子跟弹幕互动着,没一会儿点赞量就蹭蹭蹭冲破了3百万。 轿厢慢悠悠往上升,牧木子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絮叨:“兄弟们,你们听这声音,是不是咯吱咯吱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弹幕跟着起哄,一半人说他装神弄鬼,一半人真在屏幕前捏着汗,还有人刷礼物让他往玻璃上贴个摄像头。牧木子顺着观众的意思,把小小的摄像头贴在了轿厢玻璃上,刚转回头,就感觉后颈凉了一下,像是有人对着他吹了口气。 “我c!”牧木子硬着头皮笑,“应该就是轿厢漏风,没事没事。” 话刚说完,轿厢猛地停住,正好停在了最高点。里面的灯瞬间灭了,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晃着两个人的脸,助理的声音都破音了,“牧哥!怎么停了!是不是停电了!” “喊什么喊,可能就是故障,”牧木子伸手摸口袋找手机信号,指尖刚碰到手机,就听见玻璃外面“嗒”的一声轻响。 回头,摄像头画面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正贴着玻璃往里面看。长长的头发糊在玻璃上挡住了半张脸,朝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尖牙,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听的他汗毛直竖。 牧木子瞬间炸了,他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好像生锈的车轴,哆哆嗦嗦的说:“有鬼。”身体一软贴着座椅滑下了下去。 助理也害怕,顾不上直播,拼命的压着车门,恨不得马上跳下去,“有鬼!有鬼!有人吗,救命啊!” 牧木子跌坐在地上,看见一个红色的紧急停止按钮猛然按下去。 整个轿厢突然开始飞快地往下转,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都在晃,牧木子的尖叫声混着风声钻进耳机,直播间的弹幕直接卡成了马赛克。 整个游乐园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有摩天轮的轮廓灯还一闪一闪亮着,原本舒缓的音乐变成了尖利的杂音,刺得人耳朵疼。 嘈杂的声音中掺杂着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个世界变得锈迹斑斑,干净华丽的摩天轮吱呀吱呀的,不断有玻璃跟厢门的掉落,它们直直插在地上,像是卫兵一样守护着残破的摩天轮。 景停分站在下面,手里的桃木剑切换成了惊鸿,被留在外面的顺阳真人还在画阵法试图找到绝对领域的入口。 他扭头看向身后,挥了挥手跟吸引注意力的小孩子一样。他说:“娘娘,您猜这只鬼是什么口味的。” 被发现的鬼静静驻足在原地,看见平常懒散的小道士身后背着剑往后跳了一步,足尖点着路边的路灯杆借力翻上去,伸手抓住轮盘,探腰勾脚,足尖一勾,顺着转动的轮轴飞快往最高点冲。 “轰”的一声,域遭受到冲击,摩天轮晃动,几块脱落的铁板朝着景停分直直砸过来。 外面的人不长眼? 顺阳真人看见破开的域还没进去一道速度极快的阴气朝着他命门飞过,域瞬间合拢,他又一次是去了进去的机会。 鬼娘娘收手,看见碎片被景停分挥剑劈成两半,转身隐在阴暗的地方,身下的阴影扭曲发出唧唧嘻嘻的声音。 “出来,躲在里面拿活人当替挡箭牌算什么本事。”景停分附身,掌心拍在厢顶,震得整个轿厢都晃了三晃,里面的尖叫声瞬间停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噎声。 一阵阴冷的风从轿厢缝隙里钻出来,一张留着血泪的苍白女人脸从门板后透出来,指甲刮着钢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都别想走……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方……你们都得留下来陪我……” 景停分鼻尖动了动,闻见她身上裹着浓浓的怨气还有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眼神瞬间充满了嫌弃,竟然是个吃人肉的鬼,真恶心。 鬼的食物有三种,阴气、阳气跟灵魂。也有小部分不入道的鬼通过吃人肉来提升实力,这种鬼怨念最深,祂将人困在域内为的就是安安静静的啃食人肉,享受着来自灵魂的哀嚎声。 女声小声抽泣着,“我、这是我的家,凭什么他们进进出出!我的家!”一边质问着,一边食欲翻滚着,一双野兽猩红一样的眼睛隐藏在发丝后面,她想吃掉这个血气充沛的家伙。 景停分抱着剑靠在轮轴上,听完打了个哈欠懒懒开口:“你的家?这块地当年批给乐园的时候合同上写的开发商名字,又不是你。要讲道理讲归属,先去底下找当年的地主说去,别在这儿为难活人。” 女鬼没想到他不按套路来,愣了一瞬,随后想到那些伟光正的家伙最喜欢听凄惨的故事,再用所谓的爱感化他们放下执念。 之前那个老东西不就栽在了她手里,没有鬼比她的故事更动人、更能激起他们的保护欲。 细长带着倒刺的舌头扫过口腔,强行压制这腹中的饥饿,准备讲一个安静又感人的前生时,一道剑光闪过,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我没有听人吐槽的习惯。” 女鬼被惊鸿削掉半边肩膀,俯身趴在地上,喉咙间逸散着野兽的咕噜声,借着熟悉的摩天轮飞快弹射,朝着景停分的头张开了的嘴,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丝滑的脑子了。 景停分突然露出一个笑,弯着眉眼背着手,笑嘻嘻的看向女鬼说:“陪我做个实验吧。”用你的命,还有……视线扫过瑟瑟发抖的两个人,当然还要给你们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有些疑惑,忽略了落脚处多出来的一条红线,脚尖点在上面,红线好似活了起来,缠上了她脚踝。 女鬼上半身已经探了出去,又被景停分扯着红线拉回去,像跟腊肠一样在空中飘荡。 上一次看见鬼娘娘用阴气庇护陈贝贝几人时,他就想知道是娘娘足够强大,还是说绝对领域的崩塌冲击对主动进入者无效,或许这一次就是验证答案的最佳时刻。 画符的时候,景停分想明白了。他的身上的阴气没有娘娘醇厚,但他会画符啊。朱砂换成他的血,调用体内的阴气做笔,画一道三通符。 就像不同规格的接头,要想充上电必须用转换器。人跟鬼不就是两种不同的插头,而他这个活死人道士不就是转换器。 如果可行的话还找什么域核,直接一剑干上去,斩鬼效率直接翻倍。 景停分笑着反手收剑,女鬼看着笑眯眯的人恶狠狠的咬着牙,伸长脖子想给眼前的人来一下。 < p>才张开嘴,一团青色飞射到她的嘴里跟黏牙糖一样粘住了她的嘴,“唔唔唔!”放开我! “景停分抬眼看向露出一丝红色的角落,悄悄用手比了心,感谢娘娘送来助力x1。 收回目光,厉鬼想逃,无名的危险疯狂刺激着祂的恐惧感。祂只能不断哈气,拼命的展示自己的不好惹。 “啧,你有口臭。”景停分飞身反制,手里的红绳反制住鬼背在身上,鬼像一只无法翻身的乌龟疯狂地摆动三肢。 转身,景停分一拳干碎玻璃门,看见牧木子跟他助理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朝他露出一个谄媚弱小的笑,“大、大侠多谢……” 景停分手一勾,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脑袋挂在窗沿上,刺破指尖用血在两个人眉心上画了一道符,两个人只是苍白的面色突然变得铁青,呼吸的速度无限放缓,他们被阴气伪造出了假死状态。 牧木子还在挣扎,没想到今天竟然死在了自己人手中,临终遗言竟然还磕巴,真丢人啊。 最后不情不愿的闭上了眼。 阴气流出的速度比景停分设想的要快,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他的阳气为什么这么杂乱无章! 失去阴气制衡的阳气迅速流窜,充斥着阳气血管在体表搏动近乎刺破薄薄的皮肤。压榨阴气转化的生机又在不断修复,密密麻麻的痛遍布全身。 阴气的缺口越来越大了。 景停分划破胸口,暴动的阳气顺着血液流出,周身三米没有一丝阴气,他只能被动吸收女鬼体内斑驳的阴气。 “啊——”女鬼看着自己少了一半的身体,发出凄厉的惨叫,猩红的眼睛中一片恐惧,为什么祂的阴气被这个道士吸走了,怪物、这个人是怪物! 景停分啧了一声,阴气太少、太杂,无法跟体内的阳气形成有效对抗。 阳气已经冲破了眉心,一道鲜血蜿蜒下流,模糊了他的双眼,恍惚间看见一个人被刀剑挟持着,他从抵触反仰视着那人看到一滴泪落在雪白的剑上发出一声嗡鸣。 “别、别哭……” 听到声音,鬼娘娘停下脚步,罩红第一次大幅度摆动,带着一圈红印的脖颈一闪而过,手下未成型的阴气散开。 “给我……阴气……” 景停分被那菁纯的阴气诱惑的身体发抖,一把甩开只剩一半的女鬼,意识不清的膝行到鬼娘娘面前,鼻子微微抽动,炙热的呼吸洒在冰凉的手背上,让鬼感受到颤栗的滋味。 祂的手指勾起,看着自动攀附到手腕上的双手,指尖点着他的唇,丝丝缕缕的阴气被吸收着。 有点痛。 鬼的指尖被坚硬的牙齿咬住,小道士还在贪婪的吮吸着,试图得到更多的阴气。 一旁的女鬼还在蠕动着,祂不敢回头,身后的道士是怪物,他身边的鬼让祂没有直视的勇气。 当祂以为没有被发现的时候,头上传来一道光,抬眼一个缀着流苏的灯笼悬在头顶缓缓降落,里面黑漆漆的一片还掺杂着火光跟怒骂的声音。 慌神间,祂的头被搅碎,身体不断的挣扎却无法挣脱,任由着身体被一只只鬼手撕碎,成为里面一点蜡心被火光炙烤着。 27. 朋友之间也要保持距离感 “小鬼还不束手就擒!”顺阳真人以为是手中的符爆破掉了域,担心鬼逃跑立刻起手,一连串的符飞起,朝着摩天轮的方向飞去。 符箓没有追索到目标,如同黄叶在空中打着飘落在地上。再定睛一看,摩天轮已经恢复了原样,周围一丝阴气也没有,一副被人精心打扫过的模样。 顺阳真人心中的算盘拨弄的叮当响,看见景停分歪着身子靠在临近地面的轿厢后,步履平缓的走过去,垂眸撞上一双无机质黑的眸子中,脚步后移,手下瞬间捏了三张符试探性的问:“道友可有大碍。” 景停分身体一抖,视线飞快环视四周,他明明记得娘娘就站在他面前,怎么不见了。 “道友?”顺阳真人看见他那双点光的眸子又出声,景停分这才放下握着腕骨的手,微微侧脸,嘴唇张和的幅度很小,“无碍。” 话说他到底是怎么补充的阴气,怎么就嘴里阴气这么重,搞得他都张不开嘴。 景停分又舔了舔牙,丝丝品下来什么味道都没有。循着依稀的记忆,在顺阳真人不解的目光下,在女鬼曾经待过的地方又是用手扒拉又是用脚踢的,一丝女鬼阴气的残留都没有。 景停分头上挂着大大的问号,脑子又开始转动了。 他不会是把女鬼给吃了吧,不然阴气是从哪来的,女鬼怎么不见了……这么说以后他岂不是要准备两人餐,娘娘一份他一份,怎么感觉生活负担更重了。 “那个,我们能出来了吗。”牧木子拎着助理的后脖颈,从轿厢里面探出头,看见一个长相周正的道士跟景停分,果断将目光投向景停分。是谁救了他,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顺阳真人脸一黑,吭嗤着甩袖口。如果是他,几张符下去就能把人就出来,哪像这个小子破个域给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牧木子斜楞了一眼顺阳真人,随后目光炯炯地看着景停分,见他点头后,麻溜地把人拉出来,还不忘拿自己的直播设备。 “谢谢啊。”牧木子递的顺手,看见是景停分后递东西的手一顿,“大侠……” 景停分没纠正他的称呼,看着彻底断开的直播间说:“离开之后,你带来的所有东西回去要么烧了,要么找个道馆埋香火里,切记不能带回家。” “走不了。”顺阳真人迈着四方步站定在两人面前,在他们后心口处贴上了两张符护住神魂,“进来容易出去难,现在是鬼的乐园。” 景停分放长目光,看向远处已经重新亮起但空无一人的游乐设施,在他眼中每一处都有鬼盘踞的痕迹。 回头,青苹果乐园唯一的出口被符箓封死,黑压压的阴气附着在上面,不停地挤动着门。 “看来你们跟这里有缘。”景停分挑了挑眉,“先解决门口的鬼,还是里面的。” “太阳升起,门口的鬼就会消失。但里面的厉鬼不会。”顺阳真人重新背上背包率先向前走去。 只有牧木子攥着助理的手腕,压低声音说:“等会儿跟紧大侠,说什么都不能离开半步。”助理早就吓得腿软,只能一个劲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景停分听到他们话,想到自己的吸鬼体质,跟着他还不如跟在顺阳真人身后安全。 顺阳真人带着几人一直往里走,牧木子对周围疑神疑鬼的,眼瞧已经走到最里面的鬼屋了,忍不住开口说:“这里温度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景停分细细感受了一番,比在娘娘身边还要热一点。掌心再次环上手腕,他在想要不要定位一下娘娘的位置,一只鬼在乐园里面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危险。转念一想,他还是放弃了定位的念头。跟朋友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感,不然会很烦人。 景停分磨着牙齿,目光散漫,听到顺阳真人说:“你们懂什么,鬼屋里面的鬼最新最好解决。” “可是……”牧木子想起来直播间曾飘过的弹幕,下面的人都说鬼屋比摩天轮还恐怖,怎么可能最好对付。 他看见顺阳真人不停的脚步,快走来到景停分身边小声提醒道:“大侠小心,鬼屋里面的鬼肯定不弱于摩天轮上的那只鬼。” “多谢提醒,很有用。”牧木子见景停分听进去,跟助理贴在一起前进,前面就是景停分的背影,炙热的目光仿佛是他们的守护神。 “啊!”助理看见牧木子突然捂住眼睛,身体紧绷着以为有鬼偷袭,刚想开口喊人就听见牧木子说:“没事,一只小虫子。”他又揉了揉眼睛,不知不觉地,两人落在了景停分的影子内。 浑身发凉的感觉再次袭来,吓得两个人赶紧跟上去。 跟景停分并排走一起之后,牧木子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自己站过的位置,风吹过,无事发生,只有景停分的影子被拖的长长的,格外的浓黑。 “到了。” 牧木子狠狠眨了眨眼睛才回神,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回头就看见一整块黑布从顶部垂落,荧光色的颜料勾勒着一个个身形消瘦的人。风吹动黑布,里面的人也跟着动起来,他甚至幻视里面有人再对着他笑。 “少看,噤声。”顺阳真人看着畏畏缩缩躲在景停分身后的两人丢下四个字径直走进去。 黑布被感应装置拉开,露出一条黑洞洞的隧道,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竟然听到深处发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什么有人赶紧之类的。 随即问道:“有没有听到有人说话?” 牧木子两个人齐刷刷的摇头,景停分挠了挠头,看着他们两个贴一起的模样,一手拎一个说:“进去不会死,外面必定死。” 两个人对视一眼欲哭无泪,他们想好好活着,不想进去找死啊!明知道里面又问题当进去跟恐怖片里找死的主角又什么区别,他们不想进去。 黑黢黢的感应灯顺着脚步一路亮过去,两侧玻璃展柜里摆着各式各样残破的玩偶,缺了胳膊的小熊,眼睛掉了一半的兔子,它们的脑袋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像是一直盯着走在隧道里的四个人。 牧木子把助理挡在自己身后,眼睛盯着脚尖不 敢乱看,突然一阵轻微的咯吱声从头顶传来,牧木子猛的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布娃娃倒吊在天花板上,黑发垂下来扫过他的额头,吓得他嗷的一声差点跳起来,伸手就拽住了景停分的后衣角。 景停分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翻了个白眼,桃木剑随手一挥,那布娃娃瞬间化作一团黑烟消失不见,只留半片碎布飘落在地上。 “都说了别乱看。”景停分踹了踢脚边的碎布,突然皱起鼻子,“什么味道。”这股味道说不上来,又香又臭的。 顺阳真人也停了脚步,手里捏着罗盘指针疯了一样转,最后猛地钉在正北方向,针身抖个不停,眉眼低垂,语焉不详,“长大了。” 话音刚落,隧道尽头的房间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面漏出暖黄的光,还摆着一张小小的儿童书桌,桌子上放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蛋糕都已经发霉长毛,边缘还沾着发黑的血迹。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坐在桌子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塑料刀,一下一下切着空气,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了头。她的半个脸都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对着门口几人咧开嘴笑,声音甜丝丝的:“哥哥,你们来陪我过十岁生日的吗?” 牧木子的助理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景停分反手把人扶到墙根靠着,挑眉看向那小女孩:“生日啊,真不巧,我们没带礼物。” 小女孩歪了歪头,刀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整间屋子的灯开始疯狂闪烁,四面八方的阴气顺着门缝涌进来,聚在小女孩身后凝出庞大的黑影:“那……把你的命给我当礼物好不好?” 景停分看着女孩过分庞大的黑影皱了皱鼻子,里面是香味,那臭味从哪里来的。 顺阳真人看着小女孩缓缓开口,“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还是个婴儿,那个时候她周身的阴气还还弱,只是用阵法禁锢。如今她竟然长大了。” 景停分掏掏耳朵,觉得自己是幻听了,他从来没见过成长形的鬼,难道不是应该保持生前最后一刻的模样吗? “这是我第二次见她。第一次是上个月。”短短二十天,这只女鬼就变成了孩童模样,里面必有异常。 景停分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猫腻,想到老头儿说的那把剑忽然心动了。他越看越觉得女孩手里拿的刀里面藏得是缩小版的玉剑,古人有云越宝贵的东西越藏在不起眼的地方,玉剑他来了! 如狼似虎的眼神让女孩一颤,连故意营造的鬼脸都没维持下去,嘤嘤一哭,骨架跟着咔哒咔哒作响,“哥哥,我想回去。”她好害怕,那个人的目光好像要吃掉她,早知道不听哥哥的话出来吓人了,呜呜呜。 哥哥? 景停分看着顺阳真人一脸嫌弃,没想他竟然有癖好,真是恶心。 “我不是。”顺阳真人握紧手里的桃木剑,压低声音说。 “哦。”景停分一只手握住了惊鸿,一只手将桃木剑横在胸前防止有人偷袭,看来刚刚的说话声确实不是幻听。 28. 景式审美 牧木子两人自觉不能拖后腿,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前面是景停分提剑起势的身影。牧木子松了一口气,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环境昏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房间后面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是黑布还是石头,怎么感觉动了一下。 “大侠……”牧木子想要出声提醒,顺阳真人厉声呵斥,“噤声。”随即猛甩袖口,一把桃木剑直直飞去。 景停分单手挽剑花,内心咋舌,谁又刺激他了,哐哐往前推战线连虚实都不顾了。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门后,只见木板错开一条缝隙,一个小矮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剩骷髅架子的女孩发出唔唔的声音趴在男孩身上,指着顺阳真人的鼻子就说:“哥哥,这个糟老头子欺负我。” 顺阳真人:…… 景停分还没偷笑,就看见那根短短的手指指向了他,女孩说:“这个帅哥哥想吃掉我,好可怕。” “小孩子说谎是会被吃掉的。”景停分裂开嘴,见小女孩哭得更凶后在男孩不认同的目光下,挑眉看着他说:“你是哪位。” 徐涵廷并未理会双手在胸前交叉微微俯身,随即拿出腰间的令牌,板着一张脸说:“见过掌印大人。此次执行任务,还请掌印通融。” 顺阳真人捏着符的手一顿,上下打量了徐涵廷两眼,皱着眉开口:“你是金甲卫?” “我父亲是祭祀部的徐部长。” “哦,徐孟集小儿子,我知道你。”顺阳真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的目光充满着长辈对晚辈的喜爱,“你叫徐、徐……” “涵廷谢过长辈夸奖。”徐涵廷小小年纪,面色透露着一股沉稳,眉眼间带着徐孟集那股玄乎感。 景停分摸着下巴,徐孟集好熟悉的名字,好像老头儿骂过。老头儿骂的人多了去了,不知道徐孟集能派到第几,需不需要报复他儿子一把。 徐涵廷背后传来一阵凉意,侧眼看到景停分露出来的笑,哪怕胸口的玉佩在发热他也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无数鬼魂的话语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不能靠近。 身后的小女孩悄悄探出头,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细声细气说:“哥哥我好饿,给我的食物不能忘哦。” 徐涵廷先于他们来这里,一早就发现了这只异常的鬼。发现有人来了之后,徐涵廷也只想吓退对方,许诺女孩会给他一根饲鬼香。 目光扫过看好戏的景停分跟高傲的掌印,对今天的任务充满了不安。只要把这只鬼带回去,他就能自由接任务,后面去找小叔叔也方便一些。 徐涵廷到底还是个小孩子,鼓着腮帮子点点头,给她点了一支饲鬼香。 “这只小鬼是什么情况。”顺阳真人想到自己刚刚又丢了面子,和煦的笑也有些僵硬。 徐涵廷微微侧身,正色开口:“这孩子生前被人封印,魂魄不散被困在这里。奉命来带她入轮回,没想到她阴气被人强行催发,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女孩是被人恶意遗弃在鬼屋,一个比筷子桶大不了多少的罐子里折叠塞下了女孩的尸骨还被糯米黄符压制。直到乐园动工,罐子破碎封印解除,尸骨被带走,灵魂却永远困在这里。 景停分吸了吸鼻子,空中逸散出的气息飞快地捕捉到了熟悉的味道。眼睛一亮,这不是他搓的香吗。 上个月搓香搓得他恶心,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客户。 也不想着报复了,笑嘻嘻搂着徐涵廷的肩膀说:“用这么好的香,有眼光。” “自然,朝天派所用的供香都是我主持采购的,一根香300块。”顺阳真人虚抬着头,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倒是景停分握紧了拳头,好你个黑心老头儿,他搓的香竟然还抽了他一半的提成,可恶。 很是不爽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手靠在墙边,一阵阵臭味从身后飘出来,跟最初闻到的味道还不一样,是一种腐烂的臭。 “你们有没有闻到臭味。”景停分问。 牧木子看着景停分到处闻,他贴着墙壁闻了许久,跟助理对上眼睛,两眼迷茫。 有味道吗,他们怎么没闻到。 顺阳真人道行最高,他脸色一变,双手飞快结印,指尖夹着的符箓燃烧,粉尘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推着。 哪怕是牧木子也能看到悬在空中的粉尘在来回变动,有一股看不到力量在跟顺阳真人对抗。 顺阳真人猛地挥袖,一言不发。被袖口盖住的手微微发抖,他竟然在害怕,怎么可能。 他不承认自己有无法解决的事情了,尤其是在同门小辈面前。 他的举动并未引起注意,其他几人只以为他因为做法失败在生气。 “这里气场乱了。”徐涵廷年纪小,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低下头,先前进来的时候明明气场只是杂,怎么突然乱了。 好像从点燃饲鬼香的那一刻,鬼屋里面的气就开始翻涌,很微小,像是水底暗流形成前的水面涟漪。 他张了张嘴,意识到是自己的原因后,小声地说:“应该还有其他的鬼。”被饲鬼香勾起了食欲,气息没有隐藏好。 “确实不少。”景停分鼻子已经被臭味熏得不能工作了。 环视四周,伸手摸了摸墙,“鬼屋的墙是用木板做的吗?” 鬼屋里面一片静寂。 徐涵廷只是来抓鬼,对鬼屋的了解还没牧木子他们多。牧木子先前做过攻略,只是说鬼屋很逼真还吓人,其他的也是一片模糊。 “对的。”顺阳真人是里面对乐园结构最了解的人,他扯了扯嘴角说:“为了方便更换主题跟布景,墙体全部都是空心木板跟泡沫,力气小的人也能推动。” “里面能藏下一个人吗?”鬼屋里面的风呜呜地吹,景停分站在灯光闪烁的边缘地带,他高大的身影跟略带鬼魅的语气,让旁边的牧木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顺阳真人点头道:“空心夹层留的空间不算大,身形矮小的人都难进去。” “希望是错的。”景停分耸耸肩,略微活动了一下,三两拳下去,直接干穿了鬼屋的墙壁。 洞口豁开,就连牧木子也闻到了那股腐烂的臭味,只是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好像没东西。”牧木子话音刚落,景停分上前一步,接连劈开三块木板,里面哗啦啦掉出一堆沾着血的破布,还有好几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牧木子捂着嘴差点吐出来,助理更是直接把 脸埋进了牧木子后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顺阳真人捏着符纸的手都绷紧了,乐园竟然发生了他都不知道命案,掌印的位置估计是保不住了。 灰尘落尽,墙后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室,腐臭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 众人捂着口鼻往里看,暗室角落堆着十几个封死的瓷罐,罐口还贴着已经褪色的黄符,顺着罐口缝隙正不断往外面渗乌黑的液体顺着流到地上,积出小小的一片水洼。 顺阳真人蹲下来掀开一个罐口的黄符,往里看了一眼,脸色沉了又沉,“是尸油。有人在这里偷偷借尸油聚阴炼尸。这只小鬼被我封印这里,最靠近这里,因祸得福吸取了不少阴气。” 加上刚刚的三颗人头,顺阳真人猜测炼尸的人道行不足,不知道有鬼半路劫财,又铤而走险杀了几个人吸阴炼尸,这人极有可能是乐园的工作人员。 竟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犯的事儿,能不能保住命还是两说。 顺阳真人的心一沉再沉,只希望接下来能戴罪立功。 景停分探头往罐子里看了一眼,就看见罐子里蜷缩着一个半成型的胎儿,皮肤泡得发皱发黑,看得人心里发紧。 地上滚着的一颗头骨突然“咔哒”一声转了半圈,眼窝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紧接着,所有瓷罐都开始轻轻摇晃起来,“咚咚”的撞击声听得人心头发麻。 顺阳真人往后退了一步,飞快掏出一把黄符往空中一抛,符纸刚飞到暗室门口就瞬间发黑冒烟连着燃成了灰烬:“阴气已经凝得像实质了,对方炼出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凶。” 话音刚落,最靠外的一个瓷罐“啪”的一声炸开,碎瓷片飞出来擦着牧木子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一个巴掌大的小鬼顺着碎片爬出来,浑身青黑,眼睛是两个深深的血洞,张着嘴就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牙,直冲着牧木子扑了过来。 景停分反应极快,抬手一剑就刺穿了小鬼的肩膀。 小鬼吃痛,吱呀一声尖叫,周围的瓷罐接二连三炸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小鬼从碎片里爬出来,齐刷刷堵在了门口,腐烂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几乎要把人呛晕过去。 景停分捏着鼻子,也顾不上顺阳真人惊诧的目光,抬手甩出桃木剑抽出惊鸿,寒光凛然,将十几只小鬼斩杀在脚下。 “吱吱!”还剩一只小鬼四肢着地,青黑色的头皮上毛有一块没一块的,难看得很。尤其是小鬼抬起头,一张油腻的肥脸的出现,龇牙咧嘴的,还有黑色的口水不停滴落,跟地面接触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看鬼也有审美霸凌,用最漂亮的惊鸿杀这么丑的鬼,他是真下不去手。 小鬼实力不算最强,但是最丑,也只有他没有被惊鸿斩首。 景停分捂着胸口踉跄两步,声音虚弱地说:“还望真人出手相助。” “自然。” 顺阳真人被捧着上场,看小鬼都是眉清目秀的,花里胡哨的招式格外吸引不入行人的视线,比如牧木子跟他助理。 景停分一剑一个没有什么感觉,顺阳真人抬手又是朱砂又是黄符的,时不时来个听不懂的律令,玄乎的模样让牧木子直呼这才符合他们印象中道士。 29. 局中局,套中套 一张黄符炸掉小鬼的一只手,景停分笑着鼓掌,“真人这一手真妙。” 衣角传来轻轻的力,低头一看,徐涵廷那双大大的眼睛眨巴着,他笑着说:“小朋友怎么了。” “你的剑……”徐涵廷在景停分抽出惊鸿上阵杀鬼的时候,突然想起出门前徐孟集的嘱咐。 徐孟集刚刚结束一场祭祀,身上银色的长袍还没有脱下,脸上画满了红色的花纹,带着野性跟神圣。一路上的人见到他齐齐跪拜,不敢直视他的脸,这是对于大祭司的绝对尊崇。 徐孟集算着时间,来到院落就看见徐涵廷身上背着书包准备出门。又替他检查了一番,摸着他的头说:“在外小心,一切花销记得打印凭证,回来好报销。” 徐涵廷冷着一张脸给自己老父亲当拐棍,得到一个脑瓜崩后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被徐孟集牵着手来到门口。 刚要走,手心传来痒意,几个圆圈几个横线,是他们父子经常玩的文字游戏。 “徐泽天,徒弟,剑。” 几个不便明说的字眼让徐涵廷低下头。他想到他爸曾经说徐家就是一群混蛋,一群随心所欲混蛋。 他爸擅长天机,偏偏要做祭祀。 他小叔擅长道法,偏偏要学里面走剑修。 神算子当祭祀,道士当剑修,这种事情也只有徐家人做得出来。 “我的剑怎么了?” 景停分看小孩脸色一变又变,最终满脸纠结地问他:“徐泽天,你能不带我找徐泽天。” 景停分一顿,手里的惊鸿调转方向,笑眯眯地问:“你找他干什么,小朋友。” “我、他是我小叔……”话音落下,心口处的剑离开了半寸。 “我不认识他哦,小朋友。”景停分看着徐涵廷流泪的模样一点也不心虚,果然朝天派教出来的人连小孩心眼子都比他多。 还小叔叔,徐泽天明明就是孤家寡人,过年都只有他一个人陪着。 徐涵廷低着头,他玉佩明明在发烫,说明这个景停分跟小叔叔肯定有关系,为什么不能带着他找小叔叔。 别哭,不许哭! 徐涵廷越是要求自己不能哭,眼泪就越在眼眶里打转,他终究只是个初中生。在朝天派里面他没哭,在外做任务他也没哭,怎么这么没出息在一个刻意跟他划开距离的面前哭了。 顺阳真人耍够了,一招灭了小鬼,看到徐涵廷流泪模样迟疑了下,“这是怎么了。” 景停分说:“年纪小,真人大展威风觉得自己太弱,给自己气哭了。” “真的?”徐部长的儿子竟然有如此上进心,先前逃课的传闻难不成是假的。 在顺阳真人疑惑的眼神下,徐涵廷不情不愿地点头了头,“晚辈自觉实力不足,以后定会奋发图强。” 顺阳真人捋着胡须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感慨:“徐部长的儿子果然也是英年才俊,有志气,有志气啊!”有这样的栋梁朝天派成第一门派一统道家指日可待。 徐涵廷抹了把脸,把那点委屈咽回去,重新绷起小脸站回一旁,只是那眼神总若有若无往景停分手里的惊鸿剑上瞟。 景停分揣着明白装糊涂,把剑往身后一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荡。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低头用脚尖挑开碎瓷片,露出半块刻着符文的黑陶片。 “这东西对吗?”景停分蹲下来拨了拨碎渣,很快从墙根底下扒出来半块完整的陶片。 顺阳真人凑上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符文,脑海中闪过几本书,“好像跟祭祀有关。” 景停分用手扇了扇,一股淡淡的腥味传来,“如果跟祭祀有关,这些东西算是贡品,那咱们岂不是犯了忌讳。” “不是祭祀,是启国瓦罐刑罚。”徐涵廷跟在徐孟集身边看了不少书,在一本营国启示录中记载,犯下罪恶者应当折断全身骨头塞于瓦罐内,再由高僧诵经净化灵魂。七天,如果还活着就能证明自己的功德多余业障,可活。 景停分嗤笑一声,“为什么里面都是婴儿,他们才刚刚来到人世间。” “他们犯下了未经同意出世的罪恶。” 徐涵廷说完,在场的人一阵错愕。 尤其牧木子,他生活的环境最单纯,脱口而出:“不会避孕吗?精子跟卵子的事情怪到小孩子头上。” “管不住下半身。”助理补刀。 “那他们的父母应该也在陶罐里面,犯下了残害亲生子罪恶。”景停分拍拍手,嫌弃地扔掉手里的陶片,“还有没要处理的鬼了,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张。”实际上他想找一找玉剑。错过了这次,下次他只能自己买门票进来,一天天人流量这么大,万一玉剑被人抢先发现怎么办。 顺阳真人微微仰头,“摩天轮那只鬼算你的。” “一只?”景停分竖起手指,满脸错愕。他刚刚杀了那么多鬼竟然都不作数,那他出手干什么,直接让顺阳真人出手好了。 顺阳真人还想开口说话,景停分摆摆手,“既然没有鬼了,让他们两个先出去吧。”牧木子跟助理终于谈到了自己,看着顺阳真人眼睛直发光。 他们两个真的很想出去。 “可以。” 牧木子几乎感动到流泪,这是他今天唯一一个好消息,妈妈啊,终于可以吃你做的麻辣牛肉了。 顺阳真人在前面带头,几人落在后面,景停分垫后。 鬼屋不长,先前走过不过花了一分钟。看着墙上镶嵌的花花绿绿的玩偶,景停分捂住眼睛觉得自己的视觉遭受了污染。 幸好青苹果乐园只允许成年人进入,要是小孩子看到他们喜欢的玩偶跟机器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的该有多伤心啊。 目光下移,看见地上随意大小放的骨头,觉得成年人猛然进来也遭受不住。 快到出口了,风从门口进来,吹散了鬼屋那股闷人的气味。 牧木子就是个话唠,他跟助理被夹在中间,偷偷跟他咬耳朵。 “我还以为鬼屋有多凶,原来最恐怖的是人心。” “之前我还准备了好几套见鬼攻略,什么披新娘子的红盖头,对着镜子歪脖子,钻到棺材里面念自己的名字……咱们两个也是福大命大,幸好遇到了大侠跟道士。” 牧木子走着走着,肩膀跟着缩了起来,“你冷不冷,一眨眼怎么冬天都到了。” 他呼出一口哈气,果然腾起了一团白汽,周围的温度像是瞬间掉了十几度,连墙面上的木板都凝出了细细的水珠。

牧木子使劲搓了搓发凉的手臂,试图驱散寒意,不小心碰到了助理,传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冰凉。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刚才开始,自己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身旁的助理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更没有回应他任何一个字。 先前被劫后余生的喜悦麻痹的感官终于苏醒,他心头一跳,紧张地侧过头,看向一直安静走在他身边的助理,心脏漏跳了一拍。 只见对方正用一双毫无生气、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去,有陷阱!”,牧木子向后跑,身量较矮的徐涵廷被他撞到,下意识道歉发现对方长着一张跟他一样的脸,“ccc,复制人。”牧木子吓得大气不敢喘,忽然间噤声。 当他颤抖着目光扫向周围时,发现其余的几个人此刻全都顶着一张和他分毫不差的脸孔,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用同样僵硬而诡异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他身上。 牧木子生平第一次对“恐怖谷效应”有了切肤的理解。尤其是当这些顶着自己的脸,动作同步地,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僵硬姿态,歪着脑袋,如同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牧木子猛地转身,折返狂奔。 无论他跑得多快,拐过多少个弯道,身后那四个顶着和他相同面孔的身影,都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死死地跟在他后面,仿佛永远也甩不掉。 他终于力竭,被迫停在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漫长通道中央。 就在这时,墙壁两侧那些昏黄闪烁的装饰灯光,发出“噔、噔、噔”一连串清脆的熄灭声,一盏接一盏地彻底暗了下去。 两边是无尽的黑暗,他头顶上是唯一的光明。 扭头看向身后,那四个顶着跟他一样脸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此时的牧木子早就忘记了顺阳真人的嘱托,他只想给自己壮胆。 “我c啊,别吓我,阿弥陀佛如来佛祖耶路撒冷财神月老,谁能救救我。” 声音不断回旋,牧木子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一点不敢乱看,他害怕看到不能看的东西。 “叮——叮——”他头顶不断传来敲击声,声音清脆,像是青铜器的敲击声。 牧木子像是被蛊惑一样,睁开了一只眼睛,直愣愣地向上望去。 这时他才骇然发现,头顶那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根本不是什么电灯泡,而是一面边缘镶嵌在黑暗里、向下倾斜对着他的巨大镜子! 镜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惊恐万状的脸。 那张脸迅速变得麻木而僵硬,嘴角以一种极其违反人体常理的角度,猛地向耳后根咧开,形成了一个几乎横跨半张脸的、夸张到极致的诡异笑容。 随后,镜子中那颗头颅开始一点一点地、缓慢而坚定地向右侧歪斜过去,逐渐地、逐渐地,直到整张脸颊都贴到了肩膀上,形成了一个扭曲姿势。 牧木子的身体也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他直愣愣地、不受控制地从地上站起身,顶着镜中的人,他的头颅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朝着与镜中影像相同的方向,开始偏移。 谁能来救救他……拜托了……无论谁都好…… 30. 夫君是你能喊的? 人在极度的恐惧中,对时间的感知是异常的。五分钟的时间在牧木子看来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正当牧木子以为自己跟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缘分的时候,镜中出现了一点火光,暖橙色一圈一圈地扩大,一只不大的手伸过来薅着他的头发将他从镜子里面揪了出来。 “可还好。”徐涵廷突如其来的发声吓得牧木子连连向后躲去,怯生生地问:“你、你是真人还是假人!” “真人。”徐涵廷抿紧了唇瓣,跟小女孩打商量,让她把牧木子的助理跟顺阳真人也捞出来。 女孩的身形变得庞大而缥缈,她贴在黑暗中,如果不是那双明亮的眼睛还真找不到她的身影。 牧木子悄悄向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手里的石头。他不知道徐涵廷有跟鬼沟通的能力,更不知道小女孩此时就在他眼前十几厘米的位置。 他只知道徐涵廷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说了几句双手一翻,掌心出现三炷香,扭头看向他的表情带着冰冷,似乎下一秒就会从角落里抽出一把大刀朝他劈砍过来。 “你、你别过来!”牧木子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手里的石头举得老高,指节都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空气里的凉意越来越重,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贴着自己的脖子吹气,黏腻的、带着点霉味的触感爬过后背,吓得他闭紧了眼睛,手里的石头胡乱往前砸,“我警告你啊!我、我学过跆拳道!” 石头砸在空气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徐涵廷指尖捏着那三炷香,微微弯腰朝着小女孩的方向递了过去。 这一次他不敢直接点燃饲鬼香,跟个小女孩沟通好后,他用指尖血画符专门供奉一只鬼。 烟气直直地朝着小女孩飘过去,绕着她苍白的小脸蛋转了两圈。小女孩歪了歪头,鼻尖动了动,眼底的戾气散了些。 第一支香才吃了一半,不远处传来嘭的一声。 徐涵廷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顺阳真人狼狈地从里面滚出来,道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还沾着黑灰,怀里死死抱着晕过去的助理,一边咳嗽一边往这边走,“我们都被骗了,整个鬼屋都是鬼域。” “谁知道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牧木子目光警惕依旧靠在墙边,他现在不相信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顺阳真人瞥了他一眼,把助理放到地上说:“如果我是鬼,你们早就死光了。” 他跟徐涵廷一对,发现这鬼还挺有智商竟然利用他们记忆中最不安的因素给他们编制了一场幻境,逐个击破,可惜踢在铁板上了。 “怎么倒霉事全在今天遇上了。”顺阳真人自嘲一笑。 徐涵廷环顾四周,随即抬眼看向黑暗说:“还差一个人。” “滴答……滴答……” 细微的声响突然响起,像是水滴落在木头上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牧木子执意要留在原地,还要所有人都不许动。 徐涵廷一个手刀下去,在顺阳真人不解的目光下将人推过去,随后板着一张脸向顺阳真人拱手,“多谢大人相助。” 顺阳真人看着瘦高的牧木子无奈将人背到身上,好在助理受到的惊吓更少,还能正常交流走路,不然前胸后背都是人。 徐涵廷走了两步,点燃了一根眠川,让暴走的鬼处于休息状态,在他们最没有防备的心的情况下套话。 黑暗是无边的,十几步的距离就有四五只鬼,他们身形各异,听到有人问话,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随即陷入浅眠。 弯弯绕绕,走走停停,微弱的香火下,徐涵廷望见一道颀长的背影。 宽肩束腰,发梢扫过腰间,一条金镶玉的腰带收束红色的婚服,浮动的花纹宛如活物,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目光下移,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雪白的剑,黑色的血水滴滴答答贴着剑身滑动又滴落在地上。 是景停分。 徐涵廷想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抵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剑长什么样子。他抬眼看向顺阳真人想要知道接下来要跟什么。 顺阳真人二话不说,一张破障符贴在两人脸上,眼前的场景瞬间一变,黑漆漆房间里面点着两根蜡烛,弱小的光浅浅照亮了棺材内景停分的脸。 在他们以为会顺利出鬼屋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景停分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偏转,一旁的墙上竟然有一个供案,上面摆放着一堆白烛跟两个苹果,中间供奉着一个持剑的关公。 一眼,他内心就响起了警铃。 白烛为阴,祭祀亡魂;关公持剑,必定作怪。 再者关公眉虚眼奸,身上穿的红绿大氅,看着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叮的一声,是手指扣剑发出的嗡鸣。 他身体先动,惊鸿一闪斩断了假关公像。那把小小的玉剑掉地不碎,反而散发着莹润的光。 “会是那柄剑吗……”景停分看到前面几人还在向外走,终究没有捡起地上的剑,脚步匆匆想要离开。 可,鬼想要留下的人岂能轻易放走。 周身是刺骨的冷,像是整个人泡在冰水里,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面钻。 景停分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上沉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房里点着龙凤呈祥的红烛,烛火晃啊晃,把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映得格外鲜艳,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闻着人晕乎乎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大红的婚衣,嗤笑一声,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怪不得那些小鬼斩杀得那么容易,怪不得会遇到奇怪的关公像,现在都有了解释。 景停分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棺材里面翻出来,俯身想要扎好裙摆,意外地看见了他的头发,发梢还系着红绳。 “无痛长发?不知道出去能不能留住。”一手甩开头发,一手圈着一摆。看到后面案台上的龙凤烛,把其中一根蜡烛一扔,捏着烛台靠在棺材上等着鬼来。 他倒想知道是哪只鬼这么大本事想让他当死新郎。 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香越来越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绕着鼻尖不肯散开。 景停分指尖捻着烛台边缘,指腹蹭过冰凉的铜器,听见身后的屏风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他没有回头,反而慢悠悠吹了一声口哨,“藏了这么久才出来,胆小鬼。” 屏风后那道身影顿了顿,接着一只绣着并蒂莲的红色绣鞋先探了出来,鞋尖沾着一点发黑的泥点,接着是水红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扫过,带着细碎的窸窣声。 那道身影缓缓走到他对面,红盖头垂得极低,把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露在外面,嗫嚅尖细的声音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景停分退后一步,跟鬼拉开了距离,见她一直喋喋不休地问“你叫什 么名字”,嘴角勾出点漫不经心的笑,“关你屁事。” 说罢调转手里的烛台,反手勾画,嫁衣鬼的脖子上瞬间出现一条血线,又肉眼可见地愈合。 嫁衣鬼脖颈处的血线慢慢褪去,依旧执着地重复:“你叫什么名字。” 景停分不愿多费口舌,常用的惊鸿不在,随手抄起什么是什么,源源不断的朝着鬼身上招呼。 这个只鬼没什么本事,只会重复一句话,没有攻击性的同时防御属性直接拉满。 房间里面东西歪七扭八地散落一地,就连棺材板子都被劈掉了一半。 景停分喘着气,看着步步朝他逼近的鬼,想随便说一个名字,思来想去就一个人跟他没关系,于是一个人的名字脱口而出,“安伯廷,满意了吧。”状元郎,借你名字一用,回去给你上香。 鬼停顿了一下,被搅乱的房间重新回到最初的模样。景停分看着手里握的红布猛然睁大了眼睛,他刚刚是触发了特殊剧情吗。 “夫君,早日拜堂吧。”女鬼的身影逐渐拉长,变成了与景停分差不多高的身形,连声音也变得有七八分相似。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那点惨白色的光慢慢飘过来,红盖头被风掀开一角,露出来半张腐烂的脸,依稀可以窥探到几分相似。 景停分按住隐隐作痛的头,看见女鬼重新点燃一对龙凤烛。房间逐渐变得明亮,他这才发现供案的墙上挂着一幅一人高的画像,用红色的绸布盖着,只露出底下一点装裱的画框。 隔着红布,他都能感觉到画像上的人正在盯着他看,那目光熟悉得很,像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面见到过的一样。 “故弄玄虚。”景停分咬了咬舌尖,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浅浅的血腥味让他回过神,回忆起顺阳真人画的破妄符,趁着女鬼不在他身边,蘸着舌尖血艰难地画符。 果然没有符纸的束缚,他的成功率还可以。 调用身上的阴气做好伪装,看见女鬼一步一步走过来,那张腐烂的脸跟他的脸越发相似,甚至到了无法辨别的地步。 “夫君。” 漂亮,踩上了! 不知道哪一步发生了偏差,破妄符变成了雷火符。触发符箓的女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上青色的火焰不断,将她燃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了鬼,这个域自然也就不存在。房间瞬间颠倒,所以东西开始消解。 景停分稳住身形,发现那幅画上的红布在一点一点滑落。 从下到上,画布上是一个穿着嫁衣的人,长发垂下,只露出半张脸。 鼻梁高挺,鼻弓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眉眼清冷,气质出尘。 景停分的目光黏在那半张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跳得飞快。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见过这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情绪,却总让他觉得心里发闷。 景停分想要走近看清全貌,画像里面的人随手一挥,一股巨大的无名力量猛地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硬生生被甩了出去。 “你该醒了。”声音缱绻,尾音悠长,带着独特的韵味。 景停分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口冰凉的棺材里,身上的嫁衣消失了,还是他平时穿的黑色道袍,只是他的头发披肩散落,似乎是谁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