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女配替嫁躺赢[七零]》 1. 小可怜 “岁安啊,你年纪也到了,这两天收拾收拾就准备动身吧。”寂静中,一道陌生而热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冉岁安被吓得浑身一激灵,也顾不得还在闭眼许愿,身体向后闪躲的同时,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陌生中年女人,略带皱纹的脸上挂着假惺惺的虚伪笑容,微微弯腰站在她身前,瞧着十分亲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傲慢,给人深深的违和感。 陌生女人见冉岁安愣神不语,皱了皱眉头,“岁安,不是大伯娘想赶你走,只是现在情况特殊。” 她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看向冉岁安:“知青办的人都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当年你初中读完就该下乡了,人家看在三弟三弟妹为厂子牺牲的份上,才让你多留了几年。” “这几年我好吃好穿的供着你,也没逼你去找工作,甚至还送你去读了高中,这厂子里谁都知道我对你跟自家孩子一样,没有半点私心。眼下叫你去找你未婚夫结婚,不是想赶你走,而是实在没办法了呀。” 说着,她抹了抹干燥的眼角,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哭腔:“岁安,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舍不得你小小年纪就离家,可你看看家里,就这么点地方,转个身都嫌挤。你大哥马上要结婚,连个单独的婚房都没有。你二哥年纪也不小了,人家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哪还愿意相看。” “你就体谅体谅我们吧。” 冉岁安本就因为陌生的环境而不安,耳边还冒出个不认识的人一直嗡嗡嗡,试图道德绑架她,身体里忽然涌上一股郁气。 “我体谅你们谁来体谅我?”她自小见惯了人情冷暖,就算头痛得厉害,也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恶意。 平日里逆来顺受,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突然暴起,昏暗屋内的所有人皆是一惊。 中年女人不敢置信的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刚刚说什么?” 一直坐在一旁闷头吃饭的年轻女孩终于抬起头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老大:“冉岁安你什么意思,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我妈好声好气和你说句话,你还要耍脾气?怎么?我们家欠你的?” “妈,你跟她废什么话,要我说,明天买张车票赶紧把这个白眼狼送走,省的在家里祸害我们。”女孩瞧着清秀文静、面容姣好,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刻薄。 中年女人脸上带着些不赞同,却等到女孩将口中的话说完后,才象征性地拦了一句:“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是姐姐,要知道让着妹妹。” 虽然李秀梅觉着冉岁安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但她向来注重面子功夫,暗暗朝年轻女孩摇了摇头,可别把人逼急了出去乱说。 冉岁安没工夫管她们的眉眼官司,目光女孩手下那张用了许久,已经有些褪色的桌子上。 只扫了一眼四周,她就知道这里一定不是她和姐姐刚攒钱买下的新家。 这里灯光幽暗、空间逼仄,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墙角,因为长久不动,上面已经结了厚厚的蜘蛛网。 还有衣服!她原本美丽的小裙子!怎么!变成!洗的发白的!粗布短袖!了! 冉岁安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使劲搓了搓脸颊,怎么能一点科学都不讲,就把她弄到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 难不成这年头连穿越都要抓壮丁了? 人不能这么倒霉吧。 冉岁安深吸一口气,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闭了闭眼睛,右手抓住胸前的衣襟,口里碎碎念不停安慰自己:估计是刚刚许愿的时候家里灯都关了,太黑了,她又太激动,才出现这样的幻觉。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幻觉而已,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一定会恢复正常的! 给自己做足了心里暗示,冉岁安面带微笑的睁开了眼睛,又马不停蹄的闭上,活人微死。 哈,这个幻觉还挺真的。哈哈哈哈哈,要不是她意志坚定,就被骗过去了。 冉岁安掐了掐左胳膊,满意的点点头,果然不痛嘛。她心里还在嘴硬,实际早已疼得呲牙咧嘴。 一屋子人将她不正常的行径看在眼里,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生怕她中邪暴起。 冉岁安瘪瘪嘴,揉了揉发红的手臂,微微抬头45°仰角看灯,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她想到今后再也不能吹空调、玩手机、看电视,不禁悲从心来,怨气比鬼还大,两手往下扒拉着脸颊,不住地往外冒黑气。 年轻女孩见到她这副模样,以为自己的话把人刺激得精神不正常了,往长板凳边缘蹭了蹭,害怕的咽了咽口水,完全缩在李秀梅身后。 中年女人虽然也觉得冉岁安刚刚一系列的行径吓人,但为母则刚,还是挺起胸膛护着自己的女儿,“岁安,你别跟玉兰一般见识。你们两姐妹从小一起长大,还不了解她吗,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这么说说,心里其实比谁都舍不得你。” “......” 玉兰!冉岁安敏锐的捕捉到关键字,心里一惊,有些绝望。 随即属于“冉岁安”前十八年的记忆汹涌而来,和她看过的一本年代文互相印证,原来她穿成了对照组女配! 她两眼放空,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管,像个幽灵一般飘到房间里,躺在床上摊煎饼。 这本年代文的女主便是刚刚桌上的那个年轻女孩——冉玉兰,她于半月前重生。 上辈子的冉玉兰,按部就班地嫁给了娃娃亲军官贺韫。那军官长得人模狗样,婚前给她寄东西倒也大方,谁曾想一点也不老实,嘴里没有半句真话。隐瞒父亲被戴帽子下放、自己今后晋升无望的事实,骗她结了婚。 婚后却冷硬无比,两人一直分房睡不说,一年到头甚至连话也说不了几句,她如花般的年纪就被这样一个人渣耽误了。 好在苍天不忍她明珠暗投,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迎来了自己的真命天子纪卫东。虽然彼时的纪卫东已有妻女,但没关系,他们两才是真心相爱的,只要相爱便可抵万难,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可说出去终究是一桩丑事,这事也成了冉玉兰的心结。她日日郁郁寡欢,忧思过度,导致年纪轻轻就生病去世。 重来一世,她决心 要在最好的年华和纪卫东相遇,自然不愿再嫁给贺韫。 但无论如何,贺韫婚前对她确实大方,这些年来,给的钱、票哪一样都不少,更别提能够预见的丰厚彩礼。 若是要退亲,她们家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出那么多钱。就算能拿出来,她爸妈也只会存着给两个儿子取媳妇用,绝不可能吐出一分。 思来想去也只有让冉岁安顶上。反正冉岁安那个煞星早早克死父母,一直寄住在她们家。她们家对她有恩,谅她也不敢不听话。 而且替嫁这事说到底还是冉岁安占了便宜,贺韫可是实打实的营长,就算一辈子无法升职,也比普通工人强上许多。若不是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这好事还轮不上冉岁安头上。 书里,冉玉兰理直气壮地觉得这个安排绝妙,是她有恩于冉岁安,行事作风都十分坦荡。加上里也没细写背后的弯弯绕绕,岁安虽觉着有哪里不对,却还是因着和对照组女配同名同姓,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谁曾想接收完“冉岁安”的记忆,才发现真相竟和书中完全不同。 她气得想冲出去给那厚脸皮的一家子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是,“冉岁安”是寄住在她们家里。但书里只字不提的是,这个家原本就是“冉岁安”的,她们才是鸠占鹊巢。 占了“冉岁安”的家,拿了“冉岁安”父母的工作,用了“冉岁安”父母的抚恤金,再将“冉岁安”本人扒皮拆骨吸血卖了个干净。 身为对照组,“冉岁安”自然是过得越不好,才越能衬出女主过得有多好。 被吸血只是她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节罢了,她得不到爱情、亲情、友情,事业上也被屡屡背叛,日复一日的孤独终于将她压垮。 故事的结局,女主在温暖的小洋楼里和丈夫儿女欢声笑语之时,“冉岁安”绝望于海边自杀。甚至在她死后,足足过了一个月才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怎一个惨字了得。 要岁安说,这对照组女配一家子上辈子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这辈子才会被女主一家理直气壮的扒皮抽血。 哦,不对,应该说是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才会在刚还完债终于能过上好日子的时候,穿成这个鬼见愁的小可怜。 她用力锤了锤木板床,觉得原本光明璀璨的人生都灰暗下来,前方的路几乎已经被堵死。 但和姐姐相依为命还债十年,岁安从来不是只会自怨自艾的性格。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痛苦的情绪中,收拾收拾快要崩溃的心情,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留在这里,守着“冉岁安”父母留下的房子,和这一家子极品亲戚斗智斗勇,看看能不能让她们把之前昧下的东西吐出来。 第二嘛,就是将计就计,先尽早远离这些吸血的蚂蟥,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 说实话,若是可以,两条路她都不想选。 可眼下的情况紧迫,已经由不得她多想。 她在房间里躺了还不到十分钟,外头敲门声便震天响。 2. 海岛 粗犷的男声顺着门缝传到冉岁安耳中:“岁安,你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啊。” “不舒服你跟大伯说一声,大伯带你去医院看看,身体最重要,咱们不怕花钱,啊。”他手上敲门动作不停,颇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冉岁安嘴角挂上一抹冷笑。 一个家庭中子女往往是病情最轻的,这话在冉大伯家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这个大伯平常看着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实人,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一辈子。可作为一家之主,所有趴在冉岁安一家身上吸血的事情,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旁的不说,她父母两边兄弟姐妹都不少,为什么出事之后,偏偏只有大伯一家从农村到了城里,顺利接手了她父母的工作? 而且冉大伯夫妻到厂子里的这十年,人缘出乎意料的好。前几年大伯娘将工作传给冉大哥,也没人觉得不对,甚至颇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意味。 反倒是“冉岁安”,因为这一家有意无意透露出去的话语,被众人厌弃。 明明冉岁安父母才是为厂子救火牺牲的英雄,那两份工作无论如何,也该在她成年之后归还。 下乡这事更是无稽之谈,她是救火烈士的独生女,按哪条政策,要下乡的人也轮不上她。 冉岁安眉心一拧,觉出不对劲来。 她父母在世时,和邻里邻居的关系都不错,互相之间送送东西、帮帮忙都是常有的事。这些邻居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按理说冉父冉母过世后,就算不和她亲近,至少也不该嫌弃。 但这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对她释放善意。 得知她马上要远嫁去千里之外的海岛时,一个个都嗑着瓜子等着看她笑话,甚至有几个比她大伯一家还要急着把她送走。 其中态度转变之大,着实耐人寻味。 冉岁安现在称得上孤苦无依。就算她自认为不笨,但留在这里既没有工作,也没有房间,更没有朋友,势单力薄,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一想到今后日日要面对那令人作呕的一家子,她就觉得头疼。 门一直在响,力道之大连旁边墙灰都簌簌往下掉。 筒子楼里谈不上有隔音,冉家的异常很快就被邻居发觉,隔壁王大嫂的嗓门大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秀梅妹子,咋啦?你家门坏了?” 冉大伯见到邻居来问,终于消停了一会。 李秀梅早有准备,开了门后,转头看了眼岁安所在的房间,再转头看向王大嫂,摇着头叹了口气,“大姐,还不是岁安。这孩子吃完饭抹抹嘴,就把自己关到我和卫国的房间里,这不,怎么叫都不出来。” “我和卫国怕她身上哪里不舒服,一着急,敲门的时候手就重了点。” 冉大伯配合的抹了抹头上的汗,眼里满是担忧。 王大嫂嘴巴一撇,朝房间方向白了一眼:“秀梅妹子,叫我说呀,你们就是把这丫头养得太精贵了,这么大人了还不懂事。” 李秀梅:“唉,她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身边就我们这些亲人了,能照顾一下就照顾一下吧。” 王大嫂不赞同地瞪了李秀梅一眼,拍拍她的手,嗓门大上两分:“怕不是不愿意走闹脾气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能嫁给军官还不满意。” 李秀梅欲言又止,暗暗朝王大嫂摇了摇头。 “好好好,我知道你们一家对她好,我不说就是了。” 王大嫂又扫了眼房门,微微压低声音:“秀梅啊,大姐知道你们心好,但今天大姐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祸害一直在你们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啊。现在她不肯下乡,就抢了玉兰的未婚夫,以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更不要脸的事情。” 提到冉玉兰的未婚夫,她就觉得有些可惜:“那军官的爹成分再差,他们也早就登报断绝父子关系了,要我说其实影响不了什么。这么好的婚事真是便宜那死丫头了。玉兰不喜欢,给我们家大妮也好啊。” 李秀梅还没说话,王大嫂就把自己哄好了:“算了,虽然舍了个这么好婚事,但能把这个灾星弄走也值当。你们家玉兰这么聪明漂亮,以后找个更好的还不容易。” “你这两天多说点好话哄哄她,赶紧把她送走才是正理。” 李秀梅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向来不听我们的,现在想在家多留上两年,我们也不能逼她。” 王大嫂皱眉,嗓门不由自主的大起来:“秀梅妹子,你可不能犯糊涂啊,她前些天可是天天吵着要你家卫国的工作。 你家卫国就算工龄不长,好歹也是个四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俭省着用,还能存点,要是给了那丫头还怎么过。就她那个性子,拿了工资还能给你?可别怪大姐我说话难听,两年后人家把工作一卖,拍拍屁股结婚去了,到时候你们工作没了,房子也没了,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我倒想问问王大娘,我是哪个性子?我爸妈留下来的工作,我怎么就不能要了?”冉岁安双手环胸,倚在门边。 “大娘这么关心我的去留,难不成是想把你们家的工作给我?” 王大娘没想到冉岁安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听见了她的话,一时抹不开面子,有些心虚:“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 “都这么大人了,一天天还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能嫁给那军官都是走大运了,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去找人家结婚。” “要不是玉兰的娃娃亲,人家还不一定要你呢。”说到最后,她唔哝着不让冉岁安听见。 但冉岁安只看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好话。 她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周围的豺狼虎豹,“我想不想走,愿意什么时候走,我自己说了算,就不劳大娘操心了。” 说着,她也没给人留情面,“砰”一声直接把门关上。 回头对上冉卫国的那张老脸,冉岁安笑得灿烂:“大伯,大伯娘,我知道你们心肠最好,从小到大,对我比对玉兰姐还亲。我爸妈留给我的工作,肯定也早就想还给我了,只是怕我脸皮薄不好意思要,才一直拖到现在。” 她嗔怪的看了两人一眼:“咱们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你们还不知道我的性子吗,我怎么会因为要面子,就辜负你们对我的一片心意。你们放心,我接手工作后一定好好干,决不给我爸妈丢人。” “还有,刚刚王大娘肯定是误会了,我可从来没想过抢玉兰姐的未婚夫。我知道,这么好的姻缘,只属于玉兰姐,其他人谁来了也抢不走。”她神色认真,语气坚定,活脱脱就是冉玉兰婚姻的捍卫者。 冉玉兰看到她的模样恨得牙痒痒:“冉岁安!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便宜?”岁安眨 了眨眼,“玉兰姐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老实,从来不爱占便宜。” “你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少在这里装了,说得再好听,家里的工作也不可能给你,你就等着一辈子看贺韫那张冷脸吧。”冉玉兰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把嘴捂上。 冉大伯斜了冉玉兰一眼,再转头,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岁安,你在咱们家生活了这么些年,最知道我和你大伯娘的性子,我们怎么会害你呢。” “贺韫那小子是个大学生,家底丰厚,又年轻有为,不过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当了营长。男人嘛,话不多不要紧,顾家、知道上进就行。” “至于工作,你年轻,没上过班不知道,在厂子里当个实习生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十几块钱。贺韫他一个月工资能抵得上你半年还多,做了军官太太又有钱,又有面子,不比你留在这里工作强?” 冉岁安看着冉卫国伪善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没了和他们虚与委蛇的心情,摆了摆手,“替嫁就说替嫁,别整得跟我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要我答应也行,但我有几个要求。” 冉玉兰刚想说她做梦,李秀梅的手就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什么要求,你说说看。” * 想到那家人听到要求后吃苍蝇般的脸色,冉岁安就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 就算坐在并不舒服的绿皮火车上,也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但火车才往前走了一会,她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消失不见。 这个年代运力紧张,有时候一张最普通的坐票也得托关系才能买到,更别说软卧,那都是处级以上干部出差才有资格买的。 若是买票排队晚了,连张座位都没有,就只能挤挤挨挨地站在过道里。 人一多,车厢里的味道也跟着杂乱起来,更别说现在还是夏天,汗味、饭味、馊味、烟味、脚臭味,混合着鸡鸭鱼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冲。 冉岁安把自己缩成一团,拼命靠近车窗,用手捂着鼻子,期望能好受一点。 但整个车厢就是个大染缸,再怎么躲也躲不开,只能这么熬着。 等从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上下来时,冉岁安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俨然没了大半条命。 这还没完,之后还要再挤公交、坐轮船、再坐车,才能真正到达目的地。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她的行李少之又少,只有贴身的两个包,挤起公交也轻松许多。 晕晕乎乎坐船到了海岛,冉岁安目光呆滞,连思考的力气都已经没了。 天知道这三天她是怎么过来的! 头晕恶心睡不好觉自不必多说,她路上也吃不下饭。因为不想在外面上厕所,连水都没喝几口,屁股一直钉在位置上,感觉已经和座位融为一体。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像饿了十年八年两颊凹陷的女鬼,重回人间时完全使唤不动两条腿。 踉踉跄跄嘴唇发白的样子,让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 在几次因为头太晕只能扶着树休息后,她终于远远看到军区的哨岗。 冉岁安简直要喜极而泣!终于!她终于快解放了! 最后这几百米路冉岁安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结果拼着一口气交代完来意后,在站岗小士兵惊慌的眼神中,直接表演了一个原地大小晕。 3. 未婚妻 再次睁开眼时,冉岁安的头还晕着,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在家,踢了踢被子,翻个身,砸吧两下嘴巴,准备睡个回笼觉。 下一秒,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醒了?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 哪里来的蚊子?冉岁安皱着小脸,费力地将右眼睁开一条缝,接着放任沉重的眼皮合拢,挥了挥手: “别吵,好不容易放假了让我再睡会。” 她在冉大伯家长久吃不饱饭,本就清瘦,又在路上受了三天的罪,就算睡了几个小时,面色也依旧苍白。瓷白的人儿躺在洁白的床单上,眉心一蹙,活脱脱一个病美人。 直挺挺坐在床边凳子上的男人视线放在冉岁安身上,又立刻移开,下一秒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 接着浑身过电了一般,“腾”一下起身,木凳子与地板摩擦的刺耳声音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冉岁安一只耳朵压在枕头上,另一只耳朵用手捂住,唔哝了一声,依旧睡得香甜。 一丝红晕却悄然爬上男人俊逸的面庞。 向来刚毅果敢的人,如今倒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想为岁安做些什么,又怕冒犯到她。 平心而论,男人并不是时下吃香的国字脸、八字眉的硬汉长相。但也绝对不能说丑,他五官深邃立体,一双桃花眼妩媚却并不多情,下颌线锋利,骨相绝佳。 只是不笑的时候显得很有攻击性,让人不敢随意亲近。加上常年在海边训练,古铜色皮肤将他两颊的红晕遮得七七八八,此刻嘴唇又紧紧抿起,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他心情不好。 “小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两个饭盒进来,看到他这架势,还以为冉岁安的情况有异,顾不上把东西放下就忙问:“你妹妹怎么样了?医生来看过了没?” 听到耳边的声音,贺韫才总算回过神,“嫂子别担心,她刚刚醒过,没事。” 张莉拍了拍心口,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随即又觉得奇怪:“这丫头怎么醒了又睡了?她渴不渴?你给她喂水喝了没?这可怜见的,大老远自己一个人跑来这边,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瘦得皮包骨头,我看了都心疼。” 说到这,她隐晦地打量了一眼贺韫。小贺瞧着挺正派一个人,怎么家里亲戚不干人事,又不是荒年,怎么就给一个小丫头饿成这副模样? 贺韫还没来得及开口,床上的人就先动了。 只见冉岁安一脚将身上仅剩的被子蹬开,皱着鼻子使劲吸气,循着味在床上咕扭两下,头都快拱到床头柜上。眼睛还没睁开,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使劲咽了咽口水。 饭菜是张莉去军区食堂打的,今天运气好,食堂做了红烧肉这种大荤,肥油的味道连饭盒都盖不住,一个劲往人鼻子里窜。 饿了三天,冉岁安的眼里直冒绿光。 贺韫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上扬,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假装没看到。 小姑娘家脸皮薄,别让她难为情了。 张莉倒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小姑娘嘴馋的样子格外让人心疼,手已经将饭盒盖子掀开了一半。 冉岁安的嘴角逐渐扬起,小梨涡在两边若隐若现,眼睛一眨不一眨地盯着饭盒。 可就在她刚刚瞄见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时,一只大手无情的将饭盒盖了回去。 “!” 病房里一片死寂。 两个人同时抬头,震惊地看向罪魁祸首。 张莉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她刚刚想的都是真的!甚至贺营长本人都抠门到这种地步,当着她的面都敢苛待自己的妹妹。 瞧着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做事却小气的很,连一口饭都舍不得给人吃,真是看走眼了。 冉岁安早就饿得肚子咕噜叫,见此情形,大眼睛里立刻冒出一丝水光。 贺韫察觉两人的视线后,瞬间明白自己被误会了,眉心微蹙,但也没急着辩解。 他动作迅速却不慌乱的将张嫂子放在床头的另一个饭盒打开,舀起里面的一勺白粥,放在岁安嘴边。 冉岁安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下意识张开嘴将白粥咽了下去,眼里酝酿的水光也随之消散。 只是目光还在红烧肉的饭盒上流连忘返。 就着肉香吃着白粥,怎么看怎么可怜。 张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人家了,“哎呦!你瞧瞧我这脑子,出去转了一圈就忘了护士特意交代过,你中暑刚醒,又饿了几天,不能吃油大的。咱们先喝点白粥垫垫,等身体好了再吃肉,啊。” “还是小贺心细,知道照顾妹妹。” 贺韫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背脊也挺直了几分,矜持颔首:“应该的。” 几口白粥下肚,冉岁安终于缓过气来,身上也有了点力气,她看着床边男人绿色的军装上的四个口袋,抿了抿唇,有些迟疑的开口:“贺哥?” 贺韫立刻点头:“是我。” “你怎么自己就过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贺韫有些后怕,“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就是啊,还好你是在军区门口晕倒的,不然你哥不得担心死。” 冉岁安手指揉搓着被角,耳根发烫,“也是才决定现在过来的,时间有点紧,就没顾得上写信,让贺哥和......” 贺韫:“这是张大嫂,你刚昏迷的时候,就是嫂子先来照顾的你。” “让贺哥和张大嫂费心了。” 张莉家一水的皮小子,最稀罕冉岁安这种文静又有礼貌的姑娘,闻言摆摆手,笑得比花还灿烂:“这算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嫂子就放心了。” 她看了眼兄妹二人:“家里还没做饭,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要是有事再来叫我,千万别不好意思。” 冉岁安眉眼弯弯:“谢谢嫂子,今天多亏了嫂子照顾我,嫂子真是热心肠。” 张莉听了这话,心里熨帖极了,又客套了几句才离去,转身时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此时已经接近六点,外头的天被太阳染红一片,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就算不开灯,病房里也依旧透亮。 冉岁安压下心头的那点不安,看向贺韫:“贺营长,你好,我是冉岁安,冉玉兰的堂妹。” 贺韫眉头一挑有些不解,他当然知道她是冉岁安,可冉玉兰又是谁? “我今天突然过来,是为了婚约。” 岁安来之前设想过无数次,书里的大反派到底是什么样子。 或许是能夜止小儿啼哭的冷面煞神,或许是浑身戾气的家暴男,如今真的见到了,却发现这人除了性子冷一些、话少一点,倒也没那么吓人,刚刚甚至还喂她吃了几口粥。 书里贺韫和冉玉兰的夫妻做的有名无实。她现在细细想来,觉得贺韫要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么就是真的一心为国,只想将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军队,不愿意娶妻。 她也无意靠着冉玉兰的婚约去打扰他的生活,“我知道你和我之间没有什么感情......” 岁安话还没说完,贺韫便开口打断:“解除婚约吧。” 冉岁安杏眼睁圆,显然没想到会是贺韫先开口。 贺韫脑中浮现出前不久刚收到的信件,攥紧拳头,垂下眼睫:“这婚事本就是两家父母在我们幼时开玩笑定下的,也没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你大伯和大伯娘说得也没错,岛上物资匮乏,去最近的城里至少得两三个小时,自然灾害多,吃的东西种类少,确实艰苦。至于我父亲的事情,现在环境如此,你害怕也是应该的。” “其实你直接写封信就好,何必大夏天亲自跑过来一趟,还把自己折腾病了。”他对冉岁安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耿耿于怀。 说来也奇怪,岁安的模样和之前寄来的照片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人是鹅蛋脸,但岁安却是瓜子脸,五官更精致一些,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身形也瘦削许多。 贺韫清楚冉岁安家里的情况,只以为她从前寄信时,不小心将照片寄错了,没有再深想。 冉岁安:“我大伯他们说什么了?” 贺韫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冉岁安声音里带着疑惑:“他们给你写信了?” 贺韫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他们是不是说我嫌弃这里不好,不愿意过来,要你好好劝劝我。”冉岁安都不用多想,就知道那一家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眯了眯眼睛,替嫁就算了,还要在最后关头摆她一道。 假如贺韫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这封信绝对能让她在贺韫心里留下个背信弃义的印象,就算之后真的结婚了,这根刺也会一直存在。 当务之急是要把事情说清楚:“贺哥,不管他们在信里写了什么,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嫌弃这里,更没有害怕。” 像是怕他不信,还补充了一句:“这次过来也是我自己决定的,没人逼我。” 她不嫌弃他! 一股喜悦莫名从心底窜到全身,可伴随着喜悦的,是化不开的担忧。 她能忽略这些客观情况,他却不能。她大伯虽然说得不好听,但句句都是实话。 还有他父亲......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冒险。 “岛上确实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敢和岁安对视:“最近的天气还好些,没什么雨水,只是有些闷热。等再过两天,暴雨加上台风,出一趟门都得提心吊胆,运气不好,再遇上洪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哥,我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岁安语气坚定,神情严肃,显然这个决定不是一拍脑袋就做出来的。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和贺韫纠缠,而是提起另一件怪事。 “你刚刚说,这个婚约是我们父母定下的?” 她之前就觉得奇怪,最开始向贺韫自我介绍的时候,贺韫对她并不是冉玉兰这件事接受良好,仿佛替嫁这件事情理所当然一样。 两人说了这么久的话,贺韫甚至没问过冉玉兰的近况一句。 她早早准备好的解释也没有用武之地。 可她明明记得,冉玉兰从前每个月至少会给贺韫寄一封信,还寄过照片。 就算贺韫对冉玉兰没什么感情,也不该对未婚妻换了人无动于衷吧。 4. 娃娃亲 “你不记得了?”贺韫显然十分意外。 “冉婶和我妈是一个村里的,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我妈嫁给我爸,跟着他随军,远离故土,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平日里就只能互通书信往来。娃娃亲也是她们在信中定下的,信物是半个银元,两半银元合在一起,便能看到上面还刻着一个月亮。” “是这个吗?”冉岁安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摸出了半枚已经有些发暗的银元。 冉父冉母走时,岁安不过才八岁。那时的她甚至不能很好的明白死亡的意义,还以为邻居的叔叔婶子在逗她玩,父母其实是和往常一样去上班,等下了班就能回来。 可谁知仅仅只是一晚上的功夫,她的世界就已经天翻地覆。曾经回老家才能见到的冉卫国一家,脸上带着伪善的笑容,嘴里说着虚伪的话语,占据了她们原本的房子。而她父母留下来的一切,也都被他们理所当然的继承、使用。 这枚银元能好生生留在她手里,还要得益于她偷偷将东西藏在已经被搜刮过的杂物堆里。 曾经在学校里饿到双眼发黑的时候,她都硬撑着没卖,只为留下这唯一的念想。 回忆起“冉岁安”所遭遇的一切时,痛苦、愤懑、绝望、伤心的情绪笼罩着岁安,仿佛这些事情她也真真切切的经历过一遍。 贺韫察觉出岁安情绪不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地,收敛起周身所有的攻击性,连眉眼都变得柔和。 他拿出帕子,轻轻递到岁安手中。微微抬头仰视着岁安,关注着她表情的每一点变化。 此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笨拙,好好一张嘴巴就只会说些不中听的话,连战友都嫌弃他嘴毒,一开口就要把人噎死。 为了不雪上加霜,他搜肠刮肚的想着绝对不会惹岁安不高兴的话语:“那些事都过去了,别难过了......对了,这帕子是我早上刚洗的,很干净,你试试。” 冉岁安原本陷在悲伤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听了贺韫磕磕绊绊的话语,愣了一瞬,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的同时,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哪有叫人试试帕子干不干净的。 海岛上的六七月份湿热无比,没有太阳直晒的病房也好不到哪去,岁安苍白的脸上被闷出点点红晕,倒显得气色好了些许,长翘的睫毛被泪珠打湿,更显浓密,给精致的面容又添了几分艳丽。 贺韫却没心情欣赏,发觉岁安笑了之后,紧绷的背脊总算放松些许。 如今真相已经很清楚了,贺韫从头至尾都没有认错人,和他定有娃娃亲的,从始至终都是冉岁安,而不是冉玉兰。 难怪原书中,贺韫虽然和冉玉兰结婚领了证,但在婚后却几乎不与冉玉兰有任何交流,连钱票也是各花各的,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得知冉玉兰出轨之后,更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去离了婚。 可这婚约连冉岁安都没有听父母提起过,冉家大伯又是怎么知道,并成功让冉玉兰冒名顶替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贺韫低沉的声音里已经染上怒意:“你是说,之前和我通信的一直是你堂姐?她甚至想冒名顶替我们两之间的婚约?” 岁安点头。 贺韫眸中的寒气仿佛要凝成实质:“那我从前每个月给你寄的生活费、零花钱,也都被她偷走了?” 岁安坐不住了:“你每个月还寄生活费和零花钱给我!?” 冉玉兰从前常常在她面前炫耀未婚夫给她寄的各种新鲜玩意,她知道贺韫出手大方,但没想到会大方到每月都寄钱。 贺韫颔首,恼怒和自得两种情绪结合在一起,让他心里憋闷得紧:“自我十八岁参军起,每月一发工资就会寄一些给你,怕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愿收,我特意将两家之间的渊源写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发的工资不多,就只寄五块,后来升了连长营长,变成十块。不是我小气,只肯寄这些给你,只是怕被他们知道后,变着法朝你要东西。没想到就算这样,你也一分都没拿到。” 冉岁安听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这个年代的人淳朴,却没想到能淳朴到这种地步,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娃娃亲对象都能如此掏心掏肺。 听听,听听!都这样了,还要怕自己嫌他寄去的钱少呢。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了又忍不住开口:“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贺韫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扬起今天见面到现在最大的弧度:“冉婶的孩子当然不会是坏人。” [就算是坏人,他也有的是办法。] 后半句话贺韫没说出口,但岁安从他的表情中就能看出来。 不过这也是实话,如今军人的地位毋庸置疑的,谁家出了个当兵的,能拿出去吹嘘好久,更别说贺韫还是个军官,一般人哪敢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原书里也没写那一家子后来是使了什么手段,才让贺韫和冉玉兰顺利打了结婚报告,不过也不外乎是用他们手上唯一的筹码冉岁安威胁。 这对未婚夫妻还真是两个倒霉鬼,被冉卫国一家子死死缠住,扒着吸血。 冉岁安同情的看了眼贺韫。 “这些钱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今年多大?” 从钱转换到年龄,其中跨度有些大,贺韫不知道冉岁安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回应:“贺韫,男,24岁,现役营长,每月工资112块5,逢年过节部队还会下发各种福利,无不良嗜好......” “停停停。”冉岁安扶额,她就问个年龄,这人回答问题的怎么像相亲的一样。 她生怕再不喊停,旁边这人下一句就是可以随时打结婚报告。 “这里有纸笔吗,你给冉玉兰寄5块寄了多久,寄10块呢?” 原来是想算钱。 贺韫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失落,随即正色道:“我是寄给你的,不是寄给别人的,是她偷了我寄给你的钱。” 话毕,他站起身,去外头找护士拿纸笔。 冉岁安没将贺韫的这点不自在放在心上,琢磨着怎么才能让那一家子将从前吸过的血,全部都给放出来。 当初她答应替嫁时,借着工作的事情 ,狠狠从冉卫国手里掏了一笔钱出来,如今看来,竟远远不够。 贺韫回来后,两人一算,光固定的生活费就有600,这还不包括冉玉兰另外问贺韫要的零花。 真是脸皮厚到了极致。 冉岁安死死咬住嘴唇,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贺韫:“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你被他们抢走的所有东西,我都会帮你拿回来。” 虽然知道贺韫只是出于责任心,但他是这个陌生的时代里,第一个站在她这边,要为她撑腰的人。 岁安朝着贺韫感激一笑,唇角梨涡绽开,比枝头的梨花还要再美上三分:“贺哥,谢谢你。” 贺韫挠了挠脸颊,嘴角也不由自主带上笑容:“这算什么。” “不过,这笔账我想亲自和他们算。” 贺韫第一反应就是不赞同,性格使然,有什么任务他都是冲在最前列的,这次自然也不想例外。 但看到冉岁安眼中的坚定,他没有出言反对:“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一定要说。” 冉岁安脸上笑容不减,乖巧点头:“一直说这些,贺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呢,快......” 话音未落,几个人便风风火火的闯进病房,领头的那个手上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瓶黄桃罐头、几个鸡蛋、一袋散装水果糖,丝毫不见外的把东西递给贺韫。 “老贺,你妹妹怎么样,好点了吗,我们训练完了过来看看妹妹。”韩建设声如洪钟。 一开口,岁安就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在众人看到床上的岁安时,戛然而止。 韩建设愣了一会,拿胳膊杵了贺韫几下,压低声音:“哎呦,老贺,你们家人怎么这么会长,一个比一个俊,乖乖,你妹妹比仙女还好看。” 贺韫后退一步和老韩拉开距离,从来没觉着眼前人这么吵、这么看不懂眼色过,不知道病人需要静养吗,看完人还不赶紧走。 而且叫什么老贺,谁老了,之前已经习惯的称呼,今天怎么听怎么刺耳。 贺韫不着痕迹的挡住冉岁安,就要赶人。 韩建设却假装没看见贺韫黑成锅底的脸色,一把将网兜拽了回来,将里面的水果糖拿出来,笑眯眯的递给冉岁安:“妹妹,我是韩建设,你哥的战友,叫我韩大哥就行。大老远过来累着了吧,吃点糖来甜甜嘴。” 他对冉岁安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冉岁安从韩建设手中接过水果糖,笑着喊人。 后面的两人见状也跟着韩建设一起凑上去,七嘴八舌说起了话。 只有跟在最后面的人还算矜持。 那人约摸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颀长,长相斯文。 和贺韫打过招呼后,便安分的站在一旁听几人聊了会天,接着寻了个空隙,不紧不慢的上前自我介绍:“冉同志你好,我是赵明远,二营副营长,和你哥哥一个营,关系很好。”最后两个字非常刻意的加重。 听到这话,贺韫瞬间扭头,不是,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和这人关系“很好”? 5. 对象 贺韫双手抱胸,冷冷看着赵明远,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虚伪至极的人。 呵,他还在这呢,就想着绕过他和他未婚妻搭话,做梦! 此刻的贺韫,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早就做好不结婚的打算,现在和冉岁安之间也仅仅只是以表兄妹相称。 赵明远能在二十八岁的年纪做到副营长,和贺韫进行搭档,心里承受能力自然不会低。 这种情况下依旧能无视贺韫那带着审判意味的眼神,镇定自若:“我今年二十八岁,是京市人,你叫我明远哥哥就好。” 贺韫拳头硬了。 他不懂赵明远这厮是怎么好意思这样自我介绍的,二十八岁老掉牙的年纪,还让人叫明远哥哥,赵叔叔还差不多。 韩建设三人在一旁看的乐乐呵呵的。 他们三和贺韫同级,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结婚早的连孩子都已经七八岁,看冉岁安跟看自家妹子没什么两样,没有半点别的想法。 是以刚才就算和冉岁安说话时站得近了些,贺韫也还能忍。 但赵明远不一样,他是部队里有名的黄金单身汉,年纪轻轻就被提拔成了副营长,文工团、家属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块香饽饽。 之前就算是组织给他做思想工作,他也一直没有过结婚的想法,没想到今天倒是有了点苗头。 贺韫强行压下要将赵明远轰出去的念头,不停的安慰自己:依照岁安的聪明,一定能看出这个又老嘴里又没实话的男人不是个好东西,肯定不会理他的。 结果刚安慰完自己,就看到冉岁朝着赵明远弯了弯杏眼,就要开口。 他瞬间炸了,一个闪身像道墙般阻隔在两人之间,语速飞快:“岁安身体还没好透,想休息了,今天你们先回去吧。” 最好明天也别来。 赵明远不乐意了:“老贺——” “叫谁老贺,”贺韫现在是一点情面也不讲:“你比我大四岁,比岁安大十岁,老赵。” 冉岁安没忍住笑出声来。原来贺韫不仅冷硬,嘴巴还毒。 赵明远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反应过来贺韫是在揭他的短后,才知道着急。他立刻探头,想看看冉岁安知道两人差了十岁之后,脸上有没有嫌弃的表情。 谁知贺韫不仅嘴巴毒,反应还快,左右两步一挪,将冉岁安整个人遮了个严严实实,连一丝头发都漏不出来。 赵明远后退一步:“贺韫,你这样就不地道了吧,我和冉同志之间招呼还没打完。” 贺韫一心为了妹妹能好好休息着想,那叫一个铁面无私,“这不是打完了吗。” “啧,”赵明远嫌弃的凑近贺韫,有些纳闷的低声道:“老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的话是说完了,但冉同志这不是还没理我吗。” “咱俩这啥关系,你还能不放心我?”他伸手拍了拍贺韫的胸膛。 贺韫理所当然的点头,他当然不放心。 赵明远愣了一下,“老贺,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说好的咱们是最亲近的战友呢!” 贺韫后退一步,用力拍向他的肩头,神情严肃:“我知道了,那份训练方案你再好好斟酌一下,明天递到我办公室,任务艰巨,今晚就辛苦你了。” “去吧。” 赵明远脑子还晕乎着,什么方案,方案不是早就交给他了吗? 他还想问仔细点,就已经被韩建设三个人夹带着出了病房。 “不是,贺韫你......”在走廊上,赵明远才想明白贺韫的险恶用心。 可话才说到一半,就被韩建设的大嗓门盖了过去:“走走走,有什么明天再说,别打扰岁安妹子休息。” 和几个人聊了一会天,了解了些海岛上的风土人情,冉岁安的精神反而更好了。 来的路上除了身体不适之外,她的心里也惴惴不安的。 在江市住的那三天,她只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生怕来到海岛之后,处境会更糟。 没想到在岛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对她释放着善意,大反派贺韫也不似书里描写的那般不近人情。 思及此,冉岁安的眼底一片柔软。 她叫住忙活着倒水的贺韫,将床头柜上一直被搁置的盒饭拿起,“贺哥,你先吃饭吧,来来回回耽搁了这么久,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上。” 打开盖子,看到里面略微有些凝固的荤油时皱了皱眉头:“医院有没有地方能把饭菜热一下,这都凉了,吃到胃里不舒服。” 贺韫接过饭盒,迅速扒拉两口:“没事,现在天热,饭还温着呢,不凉。” “你今天先在这里住一晚上,要是明天医生说能出院了,我中午下班带你去军区招待所安顿下来。” “对了,你的介绍信开的是几天的?” 冉岁安:“街道办给开了一个月。” 在这个年代,出了户籍地,没有介绍信便寸步难行。就算在招待所里住下了,晚上也经常有来查检查的,若是拿不出证明,或是拿出来的过期了,就得蹲局子。 假如在这一个月内,解决不了身份的问题,冉岁安就只有回去这一条路可选了。 她眉心紧锁,觉着事情有些棘手。 “贺哥,你知道岛上有哪里招工吗?” 贺韫思索一会,摇了摇头:“岛上结构简单,除了5022部队之外,周边就只有几个渔村,就算有要用工的地方,也不会招非本地户口的人。” “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先别急着想着这些。” 贺韫知道冉岁安的意思,但他在岛上待了四年,最明白这里的日子清苦。冉岁安一直生活在城里,见惯了大场面,也见惯了城里的繁华,住在这要受的委屈太多。 就算在他父亲出事之前,他们能顺顺利利的结婚,他也从来没想过让她随军。 等过两天,假如过两天她还执意想留下,他再为她想办法。 * 第二天清晨,医生检查过冉岁安的身体状况后,就告诉她可以出院了。 只是她过去这些年身体亏空的太厉害,得还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岁安认真记下医生交代的事情后,就准备先去招 待所看看,早点安顿下来也能早点开始想办法找工作。 “王护士,如果中午贺营长过来了,麻烦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我先去招待所了。” 王护士点点头,热心肠的帮她指了指招待所的位置:“招待所离医院近得很,你出了医院大门一直往西走,过两个岔路,看到一个两层的小楼就是了。” 冉岁安道谢后,拎着两个包离开。 岛上的空气清新,清晨的太阳也不似午后那般灼热,踏出医院大门时,迎面吹来一阵海风,将身上所有的郁气吹散。 她刚走了两分钟,就迎面遇到了张莉。 张莉一看到冉岁安,嘴角就止不住的上扬,快步走到冉岁安面前,拿过她手上的包裹:“妹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出门,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张大嫂是个十足的热心人,冉岁安和她拉扯了两下,还是没能保住手上的包。 “嫂子早上好,医生检查过了,说我身体好着呢,一点也不难受了。”冉岁安心里暖洋洋的:“嫂子,这两个包不重,让我自己拿吧。” “你是刚出院的人,要好好歇着。嫂子在这,哪有让病号拿东西的道理。”张莉把包裹往自己胳膊上一挂,另一只手自然的挽住冉岁安,“这么早就出来了,早上吃饭了没?” “我先陪你去招待所把东西放下,然后咱们去我家吃点早饭。”两句话的功夫,张莉就把冉岁安的行程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吃完饭嫂子再带你去岛上转一圈。” “妹子,你是头一次来岛上吧,别的不说,咱们这风景还是很好的。” 冉岁安乖乖跟在张莉身边,“嫂子,还是不麻烦你了。” 张莉不乐意了:“这算什么麻烦,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个人带着。小贺不得空,你一直在招待所闷着也无聊。”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招待所。 门厅里值班的大姐正在服务台后面擦桌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张莉便笑了起来:“嫂子,一大早的你怎么过来了?” “呦,这么俊的小姑娘是你家亲戚?瞅瞅这白净的,跟咱们岛上的人都不一样,是城里来的吧,怎么没住你家里?” 她说的倒是实话,海岛上的太阳毒,海风又大,住在这里的人皮肤普遍要深一些。冉岁安的皮肤本就白皙,晨光照耀下显得更加透亮,杏眼弯弯,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张莉听到这话,跟自己被人夸了似的,嘴角往上一翘,“害,我也想她是我们家亲戚,但这福气可落不到我头上。她是贺营长家的妹子,昨天才到,路上折腾狠了,刚到军区身体就有点不舒服,今早才出的院。” “贺营长家的妹子?”值班大姐又看了冉岁安一眼,眼里多了几分热络:“来岛上住多久啊,是打算长住还是就待几天?” 冉岁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张莉就在旁边接了话:“那得看情况,反正先住着。” 值班大姐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目光又在冉岁安脸上转了一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阿妹,你今年多大了,有对象了没?” 6. 红娘 这话问得太直接,张莉怕岁安尴尬,在旁边轻咳一声,朝王芳华使了个眼色:“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家姑娘还没住下呢,你先给她办手续。” “好好好,这事不急,阿妹你把介绍信拿给我看看。” 冉岁安从包里掏出折的整整齐齐的介绍信递过去,王芳华接过来扫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阿妹是从江城过来探亲的啊,难怪长得这么水灵。” 冉岁安抿唇微笑,没有再接话茬。 王芳华只当是小姑娘面皮薄,不好意思多说。想着人来都来了,肯定不会马上就走,日子还长着,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张莉胳膊挽着岁安,眼睛却盯着王芳华手里的纸笔。 看她把信息都登记好后才道:“芳华,咱俩这关系,你可得给岁安挑间好的房间。” “还要嫂子你多说。”王芳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半旧的搪瓷盆,再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嗔怪的看了张莉一眼,“我给她挑了个东面靠边的,离厕所和楼梯远,清净,晚上指定能睡个好觉。” “阿妹,水房和厕所在另一边最里面,房间里有暖水瓶,晚上九点钟停水熄灯,洗漱记得要趁早。楼下一直有人,缺什么少什么就来要,别不好意思。” 冉岁安双手接过钥匙和搪瓷盆,目露感激:“谢谢嫂子。” “都是小事。” 王芳华看着冉岁安瓷白的小脸,还是没忍住嘱咐:“阿妹要是看上队里哪个小伙子不好意思说,记得来找嫂子,嫂子帮你去说和。” 她也不是没分寸的,随便逮着一个人就要给介绍对象。只是来探亲的同志她见得太多,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打着探亲的名头来队里相亲的。 男同志想娶文工团女兵,女同志想嫁军官。 这倒也正常,毕竟现在军人可吃香得紧,一个军官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都绰绰有余。 军区领导也是乐见其成,巴不得多来点女同志,将队里这些老光棍的人生大事一并解决了。 张莉白了人一眼:“你瞅瞅咱家妹子这模样,还要你说和,想和妹子相亲的小子能从岛这头排到那头。” 王芳华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 她可不是恭维。作为招待所元老级别的人物,每天都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给军区这些小姑娘小伙子们牵了不少红线,绝对能称得上见多识广,但冉岁安这样的还是头一次看到。 五官明丽,皮肤白皙,谈吐得宜,气质一等一的好,还是城里姑娘,哥哥又是军区最年轻的营长,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模样,这样的家世,到哪里都是要被追着捧着的香饽饽。 给这么个姑娘说成了亲事,她的红娘事业都要更上一层楼。 思及此,王芳华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看冉岁安的眼神就像看宝贝金疙瘩,又深情又热切。 冉岁安搓了搓手臂,心里有些发毛。赶忙推着张莉上楼,生怕下一秒就被王芳华卖了。 两人将东西放好后,张莉说什么也不肯放冉岁安一个人留在招待所,硬拉着人回家。 说是要一起吃早饭,但实际上张莉随军多年,作息早已和部队军人趋同,早上五点半起床号响时就已经醒来,早饭哪还会等到现在才吃。 只不过看冉岁安细瘦伶仃的样子,怕她不好好吃饭,再给自己饿到哪里。 两人出招待所时,太阳又比方才高了几分,家属区渐渐热闹起来,偶尔可见几个嫂子挎着包去上班,三三两两的小孩子聚在一起玩闹,远处训练场上也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这个年代的条件虽比不上后世,但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昂扬向上,叫人见了心里就不由自主的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边是澡堂,和招待所一样,晚上九点停水,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天开门,我等会给你拿点澡票,吃了早饭趁着人少好好洗洗。” 冉岁安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自己身上只简单擦了擦,头发也都油了,终究没有拒绝:“那就麻烦嫂子了。” 张莉见冉岁安没有推拒,脸上笑眯眯的:“不麻烦不麻烦,你有空就多来陪我说说话,我看到你心里高兴。” 冉岁安抱住张莉的胳膊,一颗心像是放在热水里泡过,暖呼呼的:“我看见嫂子心里也高兴,到时候我天天往嫂子家跑,嫂子可别嫌弃我。” 张莉笑得合不拢嘴:“那不能,我巴不得天天看到你。” 她心里美得冒泡,盼了这么些年盼不来一个女儿,有个香香软软的妹子也不错啊。 还没美完呢,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颗大树下,几个孩子一身泥的在地上打滚,手上不知道拿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张莉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心情由晴转阴再转暴风雨,松开冉岁安的手,向前跑了几步:“石头柱子,你们在干嘛!” “我妈来了,快跑!”原本玩的开心的一群孩子像惊弓之鸟,瞬间四散而逃。 喊得最大声的男孩动作最麻溜,一骨碌爬起来,手上东西一扔,人已经到了十米开外。 张莉应对这种事情显然很有经验,彻底褪去亲和嫂子的外衣,动作矫健,三两步一跨,在一群黑乎乎的孩子里面找精准找到自家那两个讨债的,提着后脖颈拎小鸡崽似得,咬牙切齿往回走。 动作之快,冉岁安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就已经结束一场战斗。 大的那个梗着脖子不服气,踢着腿嚷嚷着再来一次绝对不会被抓到。 小的那个更会瞧人眼色一点,抱着张莉撒娇下次绝对不会再犯。就是用力过猛,吵的人头疼。 张莉不偏不倚,一人赏了一个板栗,转过脸来又是那个温柔热心的嫂子,“妹子,让你看笑话了,这两个皮猴,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冉岁安看得目瞪口呆,“嫂子,你身手真好。”变脸也真快。 张莉是个低调的人,听了冉岁安这话,嘴上谦虚,但嘴角却压不住上翘。 她就说还是妹子好吧,就这都能找出话来夸她。 石头和柱子两个人在冉岁安出声的时候,撇了撇嘴,抬头准备看看是谁在拍马屁。 看清冉岁安脸的时候眼睛瞬间发亮,也不怕回去之后还要挨一顿收拾了,小蜜蜂一样围到岁安身边:“姐姐,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姐姐,你好漂亮,你是要去我们家玩吗?”七八岁的孩子审美和他们妈妈高度趋同,半点心事都藏不住,柱子马上就要贴到冉岁安身上。 < p>又被张莉一巴掌呼到后头:“去去去,也不看看自己的埋汰样子,你们岁安姨最讨厌邋遢的臭小孩。” 柱子踉跄两步站稳后,马上据理力争:“妈!我哪里邋遢了!我们刚才是在进行侦察训练。” “哥你说是不是。”他挺着胸脯。 石头和柱子统一战线:“就是就是,妈你可不能冤枉人,侦察兵就是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爸说了,咱们身为战士要有觉悟。” 张莉气得牙痒痒,又想上手揍人一顿,哪家战士训练只在泥地里打滚的,打量着他们老娘好骗呢。 两个小子是有眼力劲的,忙往冉岁安身后躲。 冉岁安哭笑不得,拦住张莉:“嫂子别生气,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好动的时候,他们也不是存心的。” 石头和柱子看到自己妈妈稍微平静一点了,大着胆子从岁安身后探出两只眼睛,注意着张莉的动向。 冉岁安低头看了两人一眼,杏眼弯成月牙:“再说了,他们这不是在进行侦察训练吗,从小就有这种觉悟,说明平时嫂子教育得好。” 哪有家长不喜欢听人夸自己孩子的,张莉心里七分火气减弱到三分,面色也和缓许多,却还在嘴硬:“教得好他们还能滚一身泥。” “下次再在外头皮,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落在石头和柱子身上还没蚊子咬重,两人捂嘴偷笑,没心没肺的嘀咕着下午去玩什么。 没走两步,石头拽拽冉岁安的衣角:“姐姐,你晚上要在我们家住吗?” 柱子立刻举手,眼里满是希冀:“姐姐来的话,我的房间可以给姐姐住!” 张莉在后面“啧”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打什么主意,没门!” 到了一户带小院的平房前,张莉把门打开,侧身让岁安和两个孩子先进去,随后自己钻进了厨房:“你们两个去洗洗手洗洗脸,给岁安姨倒杯水喝。” “知道啦。”石头和柱子抢着去给冉岁安倒水,生怕慢了半拍派不上用场。 张莉动作快,三五分钟的功夫,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了,碗里还卧了个鸡蛋。 要知道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白面这种细粮珍贵无比,就算在部队里,也难得吃上一顿。 “冉岁安”的记忆中,八岁后就再也没吃到过这样的食物。 她下意识想推拒,但张莉满含关切的眼神就映在眼前,拒绝这份好意也变得万分艰难。 张莉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愣着干什么,面条要趁热吃才香。”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菜跟我讲,中午我来做。不是我吹,整个家属区都找不到几个比我手艺还好的人,每天饭点,石头柱子他们天天都抢着吃。” 面香味顺着热气往人鼻子里钻,冉岁安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嫂子这手艺绝对没得说,我光是闻着就饿了。” 冉岁安低下头,满怀对食物的虔诚之心尝了口面条,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咸到发苦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她心里刚酝酿出来的感动也被瞬间打散。 石头和柱子非常有经验的递上一杯白开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姐,好吃不?” 7.手抄报 冉岁安梗着脖子强行将口中食物咽下后,就马不停蹄的接过搪瓷杯,咕咚咕咚咽下去一整杯,擦擦嘴巴示意石头满上。 才终于有空抬头对上张莉期盼的眼神,傻笑半天,放下筷子,用尽毕生的演技,煞有介事的点头竖起大拇指: “好吃!怪不得石头他们都抢着要吃,嫂子这手艺,绝对没的说,这面条可下饭了!” 石头柱子伸长脖子瞪大双眼,本来以为有人能戳穿他妈做饭奇奇怪怪的事实,没想到冉岁安比他们还会装,都咸这样了还能硬着头皮夸。 张莉看到岁安眼里冒星星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好吃你就多吃点,吃完要是不够你再跟我说,千万别跟我客气,嫂子家里好吃的东西不多,但绝对管饱。” 哪家人夸面条好吃是夸它下饭的,这话仔细一想就能发现不对劲,但被喜悦占满所有思绪的张莉愣是一点也没起疑。 她掐了掐冉岁安的脸颊肉:“嫂子先去收拾点洗澡要用的东西,院子里还有点活要干,你慢慢吃。” “石头柱子替我好好招待你们岁安姨,不许再乱跑。” 岁安乖巧点头:“嫂子去吧,他们两可乖了,还给我倒水喝,一定不会出去乱跑的。” 张莉转身捂着心口感叹:哎呦,这妹子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这么乖这么俊,夸起人来声音比蜜还甜,搞得她心都要化了。 就是小贺家里人不知道怎么把孩子养的这么瘦......要是不喜欢这孩子,她认她做妹妹养也不是不行啊。 远在训练场的贺韫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心头爬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握紧拳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斯文青年:一定是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太闲了,得给他多找点事情才行。 赵明远察觉到贺韫的目光,习惯性回了个笑容,不放过一丝一毫在未来小舅子面前刷好感的机会,丝毫不知大难临头。 张莉转身进房间后,两个孩子立刻凑到冉岁安身边,悄咪咪问道:“岁安姨,你是真的觉得妈做的饭好吃吗?” 他们早就想戳穿他妈做饭难吃的事实了,每次不是太咸了就是没味道,但看到她做完饭后开心的眼神,还是咬牙决定再拖几天,没想到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好在林团长手艺还不错,只要他在家,就几乎不会让张莉做饭。两个孩子为了改善伙食,小小年纪做起饭来也有模有样。 冉岁安眼珠一转,“好吃啊,当然好吃,我刚刚夸嫂子的每一个字都真的不能再真了,这个面条是我这几年来吃过最香的。” 石头“噫”了一声,叹气摇头,“柱子,岁安姨的嘴巴也坏掉了。” 柱子一把将哥哥拽到一边,“哥哥你傻,岁安姨这么瘦,一看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不知道什么味道才是真正好的,咱们给她露两手,她爱上我们做的饭后,肯定想留在我们家里天天吃。” 石头黝黑的眼珠发亮,拍了拍柱子的脑袋:“柱子,还是你的脑袋灵光。” 他跑回岁安旁边,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岁安姨,你信不信我。” 冉岁安边挑着面条吹凉边回话:“信你什么?” “信我的手艺比我妈还好。”石头扬起头等夸。 冉岁安有些诧异:“你还会做饭?” “当然,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厨艺。”石头不等回答,直接替冉岁安拍板,转身离开的同时吩咐小弟:“柱子,你去把面条端厨房,石头大厨要大显身手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柱子站定朝石头敬了个军礼,端起碗一路小跑进厨房,熟练的准备添柴烧火。 冉岁安倚在厨房门口,看两兄弟在里头忙活。 石头把面条冲水后重新倒回锅里,余光注意到冉岁安:“岁安姨,厨房里生着火太热了,你去外面坐一会,我们弄好了端给你。” 柱子蹲在灶台后面不住的点头:“是啊是啊,岁安姨,厨房多热,你放心交给我们吧。” 他们还想让冉岁安一直留在家里呢,这个时候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人。 冉岁安看两人做起事来有模有样的,动作也熟练,不像是第一次进厨房的样子,放心许多。 “石头柱子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小就会烧火做饭,比好些家里面的大人都厉害,等会做出来的面条也一定很好吃!” 石头一听这话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矜持道:“还行还行,就是比一般人厉害了一点。” “何止一点点。”冉岁安不同意:“是很多很多!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你们两这样这么聪明、帅气、还会自己做饭的小孩。” 柱子就没他哥这么好的定力,一蹦三尺高,跳到冉岁安面前,握住她的手:“岁安姨,你真这么觉得吗。” “当然了,我从不说假话。”冉岁安弯腰揉了揉柱子的头。 柱子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从自信小孩变成了害羞小孩。低头拍拍自己手上的灰尘,又在衣服上抹了抹,确认干净后忙推着冉岁安出去。 “岁安姨你喜欢玩什么东西,我去给你拿!”跟桌子差不多高的小孩拍着胸脯打包票,啪嗒啪嗒跑进房间里拿了一堆东西出来,献宝似得堆在冉岁安面前,黝黑的眼眸里满是欢喜。 厨房里的石头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烧火上的弟弟,可水已经烧开,厨房里离不开人,只好擦擦额角的汗,认命的身兼两职。 这一会的功夫,柱子也没时间挑挑拣拣,看到什么拿什么,子弹壳、糖纸、小人画,课本、甚至连破烂铅笔头都搜罗出来了。 冉岁安转头看了两眼,对里面一张画了几笔的白纸来了点兴趣:“怎么画了两笔就不画了?” 柱子费劲的想了半天,挠破脑袋也没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石头把面条重新煮好,端到桌上之后才认出来:“这个是学校留的手抄报任务。我们作为祖国的花朵,要贯彻伟大领袖的思想,积极向上、奋进学习,就算是放暑假了也不能放松,得时刻留心身边的好人好事,把值得学习的事情做成手抄报,开学后上交评奖评优。” “这种任务之前也有吗?” 石头摇摇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之前上学带 着书听老师讲课就好了,哪里会搞这些。我们老师说,这次的手抄报是省里下发的任务,做的好还有奖品。” “我妈让我好好画,得了奖状给家里争光,但是我之前又没画过这些。” 冉岁安若有所思:“那这个手抄报必须要你们自己画吗?” “老师说家里人也能帮忙,评奖只看结果。” 这个时期特殊,学校里的老师从不多管闲事,对学生的要求也低,孩子们自己能做成什么样子,老师心里基本有数。 省里布置任务下来的时候,也是想试试看广撒网,能不能通过孩子发觉省里的优秀人才,所以限制并不多。 石头把画纸扔到一边,献宝似得把回炉重造的面条放到冉岁安面前:“别管这个了,开学前我随便画两笔就好,快来尝尝我烧的面条。” “对对对。”柱子总算记起来正事,把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往旁边推推,给桌子上腾出一片空地。 热腾腾的面条上面除了一个荷包蛋,还多了几根绿油油的青菜,不知道石头往里面放了什么调料,竟还有一股肉香。 冉岁安夹起一筷子,香味顺着挑起的面条往外散。 柱子咽了咽口水。 冉岁安笑了笑:“石头,你是不是又往里面加了点面条,我看着怎么变多了。” “没有,岁安姨,估计是我往里面加了点菜,看起来多一点。”他已经有些急了,这么香的面,岁安姨是怎么忍住不立刻就吃的。 冉岁安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两个空碗和两双筷子回来,准备分面条的时候被柱子拦住:“这是妈妈和哥哥给你做的,我们都吃过早饭了不饿,你自己吃。” “这些面条太多了,我吃不掉,你们帮我分担一点好不好?”冉岁安笑眯眯道。 张莉怕冉岁安吃不饱,碗里的放的面条确实不少。 冉岁安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像饭量大的样子,加上两个小孩早饭吃的早,在外面打过一圈滚,体力又消耗了许多,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推拒两下后,就很诚实的松手等岁安分面。 拨开上面一层面条,岁安才发现,原来肉香味不是她闻错了,而是最底下真埋了几片腊肉片。 面条就算了,虽然说精贵,但也不是完全吃不上,可肉的性质却完全不一样,多少人辛辛苦苦一年也吃不到几口。 “这......” “这是我妈切的,岁安姨你就放心吃吧。” 石头和柱子忙把自己的那碗面条拿走,用手捂着碗边,阻止岁安再拨面条到他们碗里。 像是觉得这样还不保险,两人直接端着碗跑到桌子另一边吸溜起面条,嗦面的声音震天响,生怕岁安再找他们说话。 冉岁安无奈浅笑,只得默默将这份关怀记在心里。 喝下碗里最后一口面汤,肚子里有食的滋味叫冉岁安舒服的喟叹出声。 柱子见危机解除后,也笑嘻嘻的凑回她身边,把三人的碗一摞,一起拿走清洗。 在院子里忙活的张莉怀里抱着个盆,招呼着岁安:“走,嫂子带你去澡堂。” 8.姐姐 冉岁安来的日子巧,今天正好是周三,澡堂开着,不用再等。 现在天热,唯一一个能好好洗澡的日子,大多数人都想等到晚上睡觉前再去,免得白天干活又弄一身汗,所以上午人不多,倒也不用排队。 热水倾泻而下,带走了连日奔波的疲倦,让周身的肌肉全部放松下来。 洗澡虽然是件十分让人享受的事情,但架不住天热,澡堂里面不透气,才冲了十几分钟,就已经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冉岁安出来刚穿好衣服,就感觉又出了一身汗,刚刚的澡洗了个寂寞。 她小脸皱成一团,这个年代没有空调是真的难熬啊。 左右转头看了一圈,发现四周没有人后,悄咪咪抬手闻了闻手背,神色才终于放松下来,还好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不是臭汗味,否则她真的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香的香的,洗完澡妹子看起来更俊了。”张莉也准备晚上天黑之后再来洗澡,所以刚刚只在门口坐着等人,觉着差不多的时候才进来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好撞上这场景。 冉岁安脸颊通红,语无伦次:“不是,嫂子,我只是闻闻身上臭不臭,刚刚洗完澡又出汗了。” 张莉脸上的笑容不减:“我知道,我也是说这个。” 说了两句话,她才注意到岁安的头发还在慢悠悠往下滴着水,“哎呀,你头发怎么没擦干就准备出来了,虽然是夏天,但是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了要头疼。” 冉岁安嫌里面太热,哪还有心思慢慢悠悠的擦头发。 她拿毛巾随意在脑袋上搓了几下,头发四处炸开的样子活像一只炸毛小猫,“没事,过一会就干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张莉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上手接过毛巾,把人按在椅子上,仔细擦着:“你刚来岛上还不知道,这边湿的很,你这头发要是不擦干点,等会头上的水混着空气里的水汽,就算干了也会黏在脖子上,能难受一整天。” 张莉擦头发的手法很温柔,伴着里面水流哗啦啦的声音,格外温馨,冉岁安满足的眯起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没有穿越,依旧在姐姐身边。 擦的差不多后,岁安眷恋的在张莉怀里蹭了蹭,搂着人腰不愿意撒手。 “哎呦,小张,这是你家小妹吧,和你这么亲。”刚进澡堂准备洗澡的婶子声音里满是笑意。 听到陌生的声音,冉岁安整个人瞬间熟透了,立刻坐直,从没骨头的小猫变成正襟危坐的三好女青年。 张莉嗔怪的看了来人一眼:“我家小妹脸皮薄,婶子别说她。” “岁安,这个是李团长的妈妈,就住在我们家前面。” 冉岁安站起身扬起笑脸:“婶子好,我是冉岁安,来探亲的。” 江红华了然的点点头,“刚刚在门口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们。” 她知道澡堂热,也没多寒暄,只道:“改天休息好了来婶子家坐坐。” “一定来一定来。”张莉笑着应下,牵着冉岁安挥挥手打招呼离开:“那婶子先洗,我们回去了。” 显然张莉在家属区里的人缘很好,遇到谁都能亲亲热热的聊两句。 “害,这算什么,”张莉左手揽着红盆,右手挎着岁安,语气很是不以为然:“咱们岛上的条件艰苦,来随军的家属本来就不算多,一起住了这么些年,想不认识都难,你跟我在岛上转两圈,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嫂子是什么时候来岛上的?”冉岁安有些好奇。 “这我还真没仔细算过。”张莉手指敲了敲盆身,想了几秒:“石头两岁多来的,到现在......差不多七年了吧。” 提到这些,张莉就打开了话匣子:“你不知道,我是黑省人,一开始来岛上的时候怎么住怎么不习惯,这里夏天回南天都能潮死人,房间里那个水呦,顺着墙壁往下流,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还有蛇鼠虫蚁那些东西,一点也不怕人,就喜欢往屋里钻。” “我们那边乡下也不像这边这样,夏天龙卷风洪水轮着来,基本上每年都得有一遭,我都怕我们家那房子什么时候被水淹了。头一年来的时候,恨不得马上收拾行李回娘家。” 张莉拍拍冉岁安的手,声音压低了些:“小妹,你跟嫂子说实话,怎么想到自己一个人来这边的,军队里优秀的军官确实不少,但你是江市的城里人,能在城里找个厂子弟,何必要跑这边来受罪?你爸妈能放心?” 虽然她很喜欢冉岁安,也确实希望岁安能一直留在岛上陪她,但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海岛上有多好。 就算找的男人工资多,在海岛上也找不到地方花呀。要是能一直生活在大城市,谁愿意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冉岁安将张莉的胳膊搂的紧了一些:“嫂子,我没有爸妈。” “什么?”张莉眼睛睁大了一瞬,随即就想扇一扇自己这张嘴。 冉岁安无意卖惨,语气尽量平静的将自己目前的处境说了出来,只是隐瞒了和贺韫之间的关系。 “难怪我看你这么瘦。”张莉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已经泛红:“你大伯那一家子真不是东西,连烈士的女儿都敢欺负,要是我见到了肯定扒了他们的皮!” 冉岁安嘴角扬起,梨涡若隐若现,故作轻松:“嫂子别生气,我都到岛上了,他们影响不到我了。” “怎么能不生气,我看他们一家都是坏分子,就该送去改造!”张莉腾出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岁安妹子,你要不嫌弃我是个乡下人,就认我做姐姐,以后别理你大伯他们了,姐姐做你的亲人,给你撑腰。 你哥平时上班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出任务,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你在岛上遇到问题就来找姐姐,姐姐绝对比你哥靠谱。” 夏日的太阳原本亮得晃眼,如今照在张莉和岁安身上,却温柔的不像话,敛去一切灼热,只余下淡淡的暖意。 冉岁安扑在张莉怀里,声音发闷:“姐姐,谢谢你。” 刚认识才两天的人都对她这么好,而江市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邻里们,却视她如蛇蝎,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里面一定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内情。 张莉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拍了拍岁安的背:“都叫我姐姐了,自家人还说什么谢。” “走,咱们回家,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她重新端起盆,下巴朝前面扬了扬。 嘶,做饭。冉岁安回想起早上那碗咸到发齁的面条,连连摆手:“姐,我早上都吃过你做的面条了,中午这顿还是我来吧。” 张莉把门推开:“面条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也体现不出我的手艺,不行不行,你等我中午给你做顿大餐。” 院子里玩泥巴的两个小孩听到他们妈妈这话,吓得直接把手里的泥巴扔开,洗干净手后凑到两个大人身边,接过盆嘘寒问暖:“妈,岁安姨,你们回来了。” “妈你中午要给岁安姨做饭?” 张莉难得享受一次皮小子的关心,又在冉岁安面前有面子,心情出奇的好,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对,今天中午我下厨,你们两有口福了,就等着吃好吃的吧。” “别啊妈,我也会做饭。”石头表情扭曲了一瞬:“你早上刚下了面,岁安姨尝过你的手艺还没尝过我的呢,我也想在岁安姨面前露一手。” 柱子在旁边捧哏:“没错没错,咱们也想。” 张莉白了两个小子一眼,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去去去一边去,你们能有我手艺好,别添乱。” 石头柱子已然石化,一副大难临头却还要强装镇定的表情。 冉岁安“噗嗤”笑出声来,拉着张莉的衣角撒娇:“姐,这个做饭的机会你还是给我吧。你这么照顾我,总得给我一个对你好的机会,不然我晚上连觉都睡不好了。姐,好不好嘛,求你了。” 张莉看着是很坚定,但哪顶得住岁安这样撒娇,嘴角根本压不下:“哎呀,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 “但是烧火和切菜什么的叫石头柱子来,你刚洗好的澡,别在厨房里又出一身汗。” 石头柱子如释重负,立刻答应:“对对,岁安姨,你负责调味就好,剩下的让我和柱子来就行,千万别跟我们两客气。” “行,”岁安杏眼弯弯:“姐,我这两个外甥真懂事。” 石头柱子挺胸抬头,神气无 比:“那肯定。” “岁安姨,我们中午吃什么啊。”按照他们的经验,有客人在家的时候,肯定会比平常伙食好点。 “岁安,厨房里和院子里菜都能烧,你看着来,我等会再去找江婶子换条肉来,她们家昨天刚买了肉,正好,等会你哥下班了也一块吃。”张莉是个急性子,决定好的事情一刻也不想耽误,这边拍板,那边就风风火火的出门了。 吃肉!柱子石头兴奋的直接跳了起来,他们就知道冉岁安留下来,准会有好事情发生。 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殷勤,比着对岁安好。 冉岁安失笑,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 张莉家里收拾的干净整洁,厨房也一样。灶台一看就是天天擦的,上面没什么油渍,盛调味料的瓶子罐子上也没有丝毫黏腻。 岛上的交通不便,家属们日常吃的菜基本上都是靠自留地,吃什么种什么,每天现吃现摘,所以厨房里就只有些能放的鸡蛋大米和土豆。 结合院子里面的菜,岁安对中午要做什么心里大致有了点数。 她也不客气,指挥两个小的先去院子里摘点丝瓜黄瓜韭菜,再把土豆削皮切块。 菜都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张莉拿着条上好的五花肉回来了,眼角眉梢都泛着喜气。 “还好她们家昨天去镇上买的肉多。”邻里邻居之间借点菜都是常有的事情,但借肉却不一样,要是不提前说好,十有八九都是借不到的。 岛上物资实在匮乏,有的人家里一两个月都开不了一次荤,只能指着军队食堂,要不是今天凑巧,这肉也借不来。 “岁安,这肉你打算怎么做,要不要我来给你打打下手?”张莉总觉得冉岁安第一天来家里就要做饭,是委屈了她。 冉岁安摇摇头,“做土豆红烧肉,菜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下锅炒炒就好,姐你忙了一上午快去歇歇吧。” “行,那我就去干别的了,你要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再来叫我。” “好,我可不跟姐客气。” 冉岁安也不是在随意揽活,她的厨艺绝对称得上一流。前世姐姐忙着打工上班还债,她年纪还小,实在帮不上忙,就只能努力把饭做的好吃些,手艺自然越练越好。 她深吸一口气,甩开曾经的回忆,往事不可追,现下把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将肉条切成大拇指甲盖大的肉块,冷水下锅焯水,撇清浮沫。捞出来沥干后,再不放油,用中小火慢慢煸炒,肉块微微泛黄、肥肉里的猪油慢慢渗出,汇聚到一起。 猪油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烧火的柱子止不住的咽口水,恨不得站起来喝两口油。 冉岁安趁着这个机会,笑问站在她身边同样在咽口水的石头:“姐之前没吃过自己做的饭吗?” “当然吃过。”石头很聪明,立刻就明白冉岁安想问什么:“我爸说,我妈小时候过的苦,最难的那几年,什么东西都吃过,导致嘴巴坏了,后来吃东西尝到的味道就很我们不一样了。” 冉岁安炒菜的手顿住,她早就觉得奇怪,却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那她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吗?”冉岁安眉心紧蹙。 石头摇头:“不是,她就是对咸味的感觉没那么灵敏,我最开始学做菜的时候,做的不好吃她一口都不肯多吃。” 冉岁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能尝到味道就好。” 她手上不停,继续炒糖色,待糖冒起细密的小泡时,把肉倒回去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再往里面加入葱姜八角等调料,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等火候差不多了,就把切好的土豆块放进去一起炖煮。 肉香顺着窗户飘出去,隔壁几家的闻到香味都咽了咽口水,心里嘀咕着谁家不年不节的做红烧肉吃,还做的这么香,这不是成心急人吗。 大菜做好了,剩下的小炒就简单了。 最后一个菜出锅时,张莉正好带着林团长和贺韫到家。 “回来啦?正好洗手吃饭。”冉岁安擦擦脸上的汗,嘴角上扬,梨涡泛起。 贺韫站在门口恍若被箭击中,心跳快得吓人。 9.不能相亲 张莉有些奇怪:“小贺,愣着干什么,快去洗手,吃快点等会中午还能休息一会。” 林团长在外面闻到味道的时候就已经馋了,到家后用不着人催,就自觉跑去洗手。 军人做事就是雷厉风行,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经在餐桌上坐定,搓搓手准备开饭。 贺韫机械的挪动步子,脑海完全被冉岁安清浅的笑意占据,几乎已经不会思考。 石头柱子挨在一起窃窃私语:“你说贺叔叔今天是不是撞到头了。” “我也觉得,贺叔叔以前很聪明的,现在感觉呆呆的,还一直看着岁安姨。” “我知道,因为岁安姨好看,我也喜欢盯着岁安姨看,看完总感觉心里甜滋滋的。” “妈也是,我都看到她发呆好几次了。” “你们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呢,快去给你们贺叔叔盛饭,顺便再拿几双筷子出来。”张莉腰一插就开始派活。 石头撇撇嘴,他说的本来就是实话,谁急谁心虚。 得亏他没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不然今天一顿竹笋炒肉是免不了了。 冉岁安有些担心的看了看贺韫的脸色,要不是张莉她们在旁边,她肯定得上手试试贺韫的温度,这是她在岛上关系最近的人了,可不能有事。 好在贺韫的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洗完手回来就恢复成那个冷硬但毒蛇的贺营长。 “老林,小贺,你们猜猜这顿饭是谁做的?”张莉吃了一口肉,扒拉一口米饭,满足的眯起眼睛。 林团长跟张莉都是老夫老妻了,闻着味道就猜到一定不是张莉做的,“石头那小子新学的?” “石头做饭哪有这么好吃,是岁安。”张莉一脸骄傲与有荣焉,“不是我吹,我妹子这手艺,放整个家属区也没几个能比上的。你瞅瞅,长得好看,嘴巴又甜,学历还高,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才貌双全。” “小贺,你说说你们家怎么培养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优秀。” 林团长和张莉长期一起生活,不仅很有夫妻相,连性格都很相似,绝不让话掉地上,“这是实话,小贺可是我们军区顶顶优秀的青年才俊,学历高能力强,对家庭还忠诚,年纪轻轻就知道工资要上交给未婚妻,家属院里面不知道多少年轻女孩和文工团的女兵对小贺有好感。” 夸一两句还不够过瘾,夫妻两好话轮着说,碗里饭菜都下去一半了,还意犹未尽。 “青年才俊”和“才貌双全”本人如坐针毡,脸颊红了又红,人都熟透了几回,几次三番想开口转移话题,但苦于这对夫妻实在默契,找不到空子,只得坐直了继续听。 总算骄傲够了,张莉才想起正事:“老林,岛上有没有什么能落户的工作,岁安家里那边有点事,她不想回去,以后就留在岛上了。” “能落户的工作。”林团长思索一番,最终摇头:“军区的工作都优先军属和本地人,现在还有不少军属在排队等分配,肯定不能无缘无故拿出来。” “军区外呢?”张莉在军队里这么多年,也知道军队里的工作都是香饽饽,一群人等着要呢,肯定没什么空缺。 “你也知道,咱们这里偏,岛上也就几个渔村,就算有工作,也都紧着自家人来,不好找。” “姐,姐夫,实在不好找也没事,介绍信到期还早着呢,我再想想办法。”冉岁安见林团长愁的眉毛都拧成一团了,赶忙安抚。 贺韫放下筷子,眼眸里满是认真:“岁安,你真的想好要留下了吗?这里真的比你想象里的还要艰苦的多,你现在还小,学历又高,没必要在这里耗着,回江市找个工作,日子也能舒坦许多。” “你要是想回去,我请个假陪你一起,你相信我,你大伯以后一定不会再欺负你了。” 听了这话,张莉的眉头皱的比刚才还要厉害:“小贺,嫂子这就要说你几句了,你常年在军队里,和亲戚之间来往不多,不知道里面复杂的关系。” “岁安这个情况,如果还住在江城,想清净太难了。还有工作,现在全国各地招工指标都很紧张,江市是大城市,人口又多,里面关系又复杂,岁安一个姑娘要想找到工作是难上加难。 退一万步说,她在江市找到工作了,你陪她回去的时候也好好的。但就凭这些,难道能保证你走后,没人重新回来欺负她?到时候那家人去岁安单位闹闹,或者她几个不要脸的堂哥威胁她怎么办?你能确认她一辈子没事? 岛上虽然苦了点,但有你在,有我在,岁安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绝对不会受欺负。” 贺韫神色凝重,反复思考着冉岁安回到江城后可能遇到的情况,不得不承认,这次是他鲁莽了。 冉岁安大伯一家能悄无声息的拿了他寄去的生活费这么多年,就说明不是好对付的,一家子血蛭绝不会因为他去警告一次两次就能收敛的。 他一厢情愿的认为冉岁安回到江市能有更好的人生,却忽视了潜在的危险。 他懊恼的拍了拍脑袋,“是我想的简单了。” 见到他醒悟过来,张莉才满意的点点头,总算没蠢到不可救药。 “岁安是我妹妹,工作的事我来想办法。” 一想到冉岁安能一直留在岛上,隔三差五就能见面,贺韫平静下来的心重又加速跳动,脑海里飞快的过了一遍岛上可能会招人的工作,思考哪个更轻松更适合岁安一些。 结果还没想清楚,张莉就扔下一个炸药:“工作的事你上心,那我就帮岁安物色一下相亲对象,要是实在找不到工作还能有另一个选择,要是找到工作了再另说。” 贺韫一双桃花眼睁圆,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张莉可不管他,只转头问冉岁安的意见:“妹子,你觉得怎么样?姐给你找相亲对象你放心,绝对要咱们军区里最优秀的。” “不行!”贺韫立刻跳起来,反应比冉岁安还大,恨不得马上把岁安耳朵捂上,不要再听这些话:“岁安才十八岁,这么小,怎么能现在嫁人。” “那就先相亲,有合适的对象先打结婚证把户口落实下来,摆酒的日子再定。”现在都提倡晚婚晚育了,十八岁确实太小。 没想到贺韫依旧反对:“也不行!” “那贺营长 你说说该怎么办?”张莉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给岁安找工作,反正不能相亲结婚。”贺韫拳头攥紧,咬死不松口。 “那要是没找到工作怎么办?就让妹子这样回去?你要知道知道,妹子这次要是再回去就要下乡了。” 贺韫:“她不用下乡,她是烈士子女又是独生女,按照政策就不该下乡。” “要真是按政策来讲,岁安就算不来岛上也不会下乡,但事实是什么呢?” 眼见着两人就要吵起来,岁安忙安抚道:“我知道哥和姐姐都是为我的事情着想,你们先别急。” 张莉把头一撇,懒得看犟种。 贺韫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冉岁安,打定主意,只要她有同意相亲的意思,就立刻把人打包拎走。 饭桌上原本和乐融融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林团长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踢了踢张莉,虽然他觉得自己媳妇说的对,但人家毕竟是兄妹,说话还是要委婉一点。 “我已经想好了。”冉岁安按了按心口,下定决心:“就按姐的办法来吧,我实在不想现在回江市。” 依照她对冉大伯一家的了解,说不定回去后第二天,自己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下乡知青名单上。 江市那些人现在蛇鼠一窝,看她像看灾星似得,她要是真的下乡了,他们肯定会敲锣打鼓的庆祝,哪里会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张莉的建议虽然被采纳了,但她本人却并不高兴。 要是有办法,谁愿意叫十八岁的小姑娘去相亲呢。 她叹了口气,搂住冉岁安,拍了拍她的肩膀。 贺韫心里遭受一万点暴击,连饭也顾不上继续吃,只要一想到水灵灵的岁安会被军营里不知道哪头黑猪拱,他就生气。 但他显然已经失去了话语权,张莉夫妻两已经开始搜罗起军营里其他的青年才俊们。 “老林,我记得赵伯远那小子是不是还没对象。” 林团长点点头:“对,那小子的条件也不错,年纪轻轻就是副营长了,人长得也斯文周正,和贺韫还是一个营的,真要和妹子在一起了,他肯定不会对妹子差。” 眼见着相亲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贺韫也不做无谓的挣扎了,只想着从整个军营里挑个最好、最优秀的黑猪。 听到赵伯远被列为候选对象,他马上否定:“不行,老赵虚岁都二十九了,比岁安大十一,太老了。” 张莉也赞同:“这倒是,差的也太多了,有点不合适,老林,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隔壁团的小张?” “不行,他才是连长,服役还没满十五年,妻子随不了军。”贺韫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人配不上岁安。 “那小李?” “老,而且丑,岁安这么漂亮的,另一半总不能找太丑的吧。” 张莉眼睛突然一亮:“医院的沈医生怎么样?又年轻,长得也不错,学历也高,和岁安挺配的。” “不行,绝对不行。他和几个女兵护士走的近,管不好自己私生活的男人还能有什么用。” 10.哥? 张莉皱了皱眉头,已经有点嫌弃他事多。 但发现他看似面无表情,眼中却明显带着紧张神色后,忽然福至心灵,止住了话头:“我仔细想了想,妹子刚到岛上,还没休息好,这事也没这么着急。给妹子挑的相亲对象,一定要人品、家世、样貌各方面都好才行。” 贺韫紧绷的嘴唇总算放松一些,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是大实话,岁安这么优秀,相亲对象自然需要千挑万选,哪能随便从犄角旮旯里随便拉一个人出来,这不是胡闹吗。 张莉摇头失笑,总算理解了贺韫的表现为什么这么奇怪。 哥哥嘛,对未来的妹夫总归是看不顺眼的,今天要是由着贺韫挑毛病,那全天下都没一个能入他法眼的,看来这事还得她来把关。 眼见着这个危险的话题终于翻篇,冉岁安终于松了口气,挥退心中那点不自在:“先吃饭吧,都忙着讲话,菜也没吃几口。” 张莉心思被拉回饭桌上,闻着几道菜不停往外散发出的香味,看着手和嘴一直没停过、吃得喷香的小孩,咽了咽口水,没顾上说话,就赶紧加入抢菜大军。 几个人都是能吃的,一时间桌上只余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其间还偶尔夹杂几句抑制不住的夸赞声。 冉岁安嘴角微翘,眼底好似铺了一层碎钻:“锅里还做了丝瓜鸡蛋汤,现在温度应该正好,我去端过来,你们等等。” “我去盛我去盛!岁安姨坐着就好。”柱子也正好吃完饭,舔了舔碗底的肉汁,跳下凳子就往厨房跑。 石头也吃的差不多了,满足的揉了揉肚子:“岁安姨,你以后打算一直住在岛上了吗?” 冉岁安杏眼弯成月牙:“对啊。” 石头兴奋的双手都举起来了,“太好了岁安姨!你以后一定要多来找我玩!” 林团长根本没眼看自家小子的那副蠢样,轻咳一声,往嘴里扒了口饭演示尴尬。 “那岁安姨你住在哪里啊,我知道贺叔叔还没分到房子呢。”柱子端着一盆汤走过来。 “对啊对啊,”石头忙不迭接话:“妈妈早上说你不住我们家,那就是去住招待所?” 部队里面的招待所,对军属自然是有优待的,一天也就象征性的收个几分钱,几乎不会给人造成经济上的负担。 冉岁安理所当然的点头:“招待所挺方便的。” “不行不行,”石头把手摆出残影:“岁安姨你不知道,在招待所里睡不好觉的,经常有人去查介绍信,一晚上得被叫醒好几回。” 曾经的冉岁安每天两点一线的在家里和学校里往返,从没出过远门,自然也不知道还有这种情况,她看向贺韫,眼里带着些疑惑。 贺韫点头。 其实昨天从医院出来后,他就在想这件事。 原本打算和队里哪个嫂子商量一下借住的事,也能让岁安能好好休息。但当时天已经晚了,加上怕岁安不习惯住别人家里,不好擅作主张,所以打算今天中午再跟她提这事,没想到石头和柱子倒是心细,先提出来了。 看到岁安脸上浮现出苦恼的神色,又联想到她和张莉相处时表现出的亲昵,贺韫不再犹豫,对着张莉道:“嫂子,不知道你这边方不方便,岁安身体不好,招待所晚上频繁查房,我怕她休息不好,身体受不了。我拿东西跟你换。” 张莉还没来得及搭话,冉岁安先摆手了:“不用不用,我身体挺好的,住招待所一点问题都没有......” 来到岛上才两天不到,张莉就已经帮了她很多忙了,她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你身体好?”贺韫微微挑了挑眉。 冉岁安想到自己才刚刚出院,有些心虚,只敢小声嘟囔:“那只是意外。” 贺韫伸手揉了揉冉岁安的脑袋,向来凌厉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许多,“但我会担心。” 冉岁安呼吸一窒,仰头看向贺韫,杏眼里透着一丝茫然和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乱,她捏着筷子的指尖泛白,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张莉刚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嫂子糊涂了,还没石头细心,一点都没想到还有这个情况。”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拖,脚一蹬就站了起来:“妹子,我现在就去给你收拾房间,石头柱子你们等会陪着岁安去招待所把行李拿来。 以后就安心住在嫂子这里,正好午饭也不用跑食堂去打了,这天热的,出去一趟再回来能出一身汗。” 冉岁安看着风风火火就要往屋里冲的张莉,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衣角:“姐,不急这一会的,吃好饭再去也不迟,汤盛好了还没喝呢。” 张莉是个急脾气,想到什么不马上去做,就抓心挠肝的难受。 人是坐回凳子上了,但咕嘟咕嘟两口就把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竖起大拇指夸了句“妹子好手艺”,就又站起来往屋里钻。 到了门口又想起什么,“老林!等会吃完饭别忘了刷碗。” 林团长显然对这一幕习以为常,乐乐呵呵的应下,招呼哭笑不得的冉岁安:“你姐就这急脾气,不管她,咱们继续吃。” 贺韫看起来也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你招待所的钥匙给我,等会你好好休息,行李我帮你拿。” “不用了贺哥,东西不多,我等会自己去就行。”冉岁安说话时习惯看着对方,嘴角微微翘起,两个小梨涡直接甜到人心窝窝里。 贺韫舔了舔微干的嘴唇,耳根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热,垂下眸子不看那双含笑的眼睛,才勉强抵抗住诱惑:“中午太阳毒,你中暑刚好,不能再被暴晒了。” “我拿了就回来,保证不动你的东西。” 林团长也在一旁帮腔:“小冉,你怎么还跟你哥客气,他跑的快,这一点路,累不着他。” 贺韫听到“你哥”的时候,眉心微微蹙起,心底莫名泛上一股不甘,他明明是她的未婚夫,而她看向他时,眼底也分明只有他,如今却只能当她的哥哥。 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想法后,他内心一惊,立刻将这点刚萌芽的不甘掐灭,他现在 这个情况绝不能耽误岁安。 冉岁安看了看外面愈发毒辣的太阳,感受了一下自己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害怕再中暑给人添麻烦,终于没继续逞强。 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递给贺韫:“二楼最东面那间,就两个包,在床边柜子上,谢谢贺哥。” 贺韫接过钥匙,带着老茧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岁安的手指,动作顿了一瞬,绷着脸点点头,三两下把碗里饭扒完、汤喝完,就立刻起身离去。 粗略一看背影,他还是那个身姿修长、帅气冷峻的贺营长,但仔细瞧瞧,就能发现这位贺营长走路竟同手同脚。 冉岁安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意,发现这位原书里的阴暗大反派其实面冷心热,还挺可爱的。 林团长说的果然没错,冉岁安才刚把饭吃完,贺韫就已经脸不红气不喘的拎着她的包回来了。 冉岁安赶忙上去迎他,顺便想把自己的包接过来。 贺韫手往后一躲,没让她得逞:“林团长,岁安的东西放哪。” 林木收拾着碗筷,下巴往刚刚张莉进去的房间一扬:“放房间里吧,你嫂子估计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林木级别高,家里又有两个孩子,分到的房子是三室一厅的。原本打算夫妻两住一间,两个孩子一人一间。 结果孩子年纪还小,感情也要好,一直不愿意分开睡,最后一间就一直空着,平日里就放点杂物,充作书房。 收拾起来也简单,把碍事的东西挪一挪,再擦擦床,铺个床单就行。 张莉干活利索,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本就不多的杂物被整整齐齐摞在墙角,最上面用两个袋子遮住,床上铺好了军绿色的床单,床头位置还放了一把凳子充当床头柜。 靠窗的桌子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了两盒火柴、一根蜡烛和一个搪瓷杯。 她扫完地直起腰拍拍手,扫了一圈屋子,确认没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后满意的点点头,余光扫到门口的两人,招招手:“快进来快进来,东西放桌上就行,要是还有什么缺的东西就跟我说。” 贺韫依言将东西放过去,又看了眼岁安的神色,确认她不排斥这里后,才告辞离开:“那岁安就麻烦嫂子了,我就先回去了。” 张莉正拉着冉岁安介绍房间,闻言点点头:“行,那你慢走,我就不留你了。” 敷衍完贺韫,又兴致勃勃的和冉岁安说起话来。 冉岁安不好打断,只得微微侧头,悄悄把手抬到腰侧,轻轻朝贺韫挥了两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和准备偷偷出门的猫猫没什么两样。 贺韫桃花眼微微弯起,周身凌厉的气势化为柔和的风,朝岁安点点头后转身离开。 冉岁安的手僵硬在空中,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贺韫的笑脸。 她总算知道这人为什么天天冷着个脸了,这一笑起来,杀伤力是真大啊。 冉岁安默默收回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尖,拍拍脸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色令智昏。 这可是原书里没人拿得下的大反派啊! 11.任务 贺韫这么急着离开,只为趁着有空的时候,看看岛上有没有什么工作能帮助冉岁安落户。 正午的太阳毒到能把人烤熟,蝉鸣声此起彼伏,没有丝毫停歇。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营地的大树下都空无一人。 但贺韫跟感觉不到热似的,一路小跑到家属区公告栏面前,汗都来不及擦,就仔细看了起来。 按理说作为营长,他知道的内部消息总归会多一些。但坏就坏在这里,翻遍身边已有的文件,他也没找到哪个工作不限制户口。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连公告栏边边角角贴的东西都不放过,却还是没看见想要的消息。 他擦了把汗,转身就往政治部走去。 军属工作的协调一般都是由政治部来完成的。高学历、有特殊技能的人才,要是在队里找不到工作,政治部还可以与地方对接解决问题,相对而言消息更灵通一些。 只是户口在实行计划经济的如今就是天大的问题,消息再灵通,岛上也找不出一个跨地区招工的单位。 值班干事给出诚恳的建议:“贺营长,落户这事说难确实难,说简单倒也简单。” 贺韫抬头,示意他说说看。 “现在想落户就只有两种办法,一个是靠工作,另一个就是靠结婚,第一条路走不通的话,不如先让咱妹相亲试试?”他拿着条例在贺韫面前点点划划。 刚刚吃饭的时候部队里就传遍了,说一团二营的贺营长有个妹妹来探亲,人长得跟天仙似的,文化水平高,又是城里人,连赵副营长都忍不住夸,今天上午一直往贺营长面前凑,中午还差点跟着贺营长去林团长家里蹭饭。 本以为城里来的姑娘只是在岛上小住两天,没想到听贺营长这意思,是打算留下来了。 那这群光棍可不得挤破脑袋往人家面前凑。 值班干事咧开嘴笑得憨傻,已经想象到未来热闹的场面了。 贺韫则是嗖嗖往外冒冷气。 相亲,相亲,怎么又是相亲!这些人脑子里除了相亲就没有别的事了吗?这么爱相亲自己怎么不去相? 好在经过饭桌上的那一遭之后,贺韫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神色。 就算被这个办法气得冒火,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嗯,我知道了。”贺韫点头,“后面要是有合适的工作帮我留意一下。” “还有。” 值班干事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放下手中的条例洗耳恭听。 结果贺韫:“不是咱妹,是我妹。” 值班干事:…… 他撇撇嘴,礼貌性的向上翻了个白眼,一言难尽的看着贺韫。虽然都说贺营长为人冷硬严肃,但平时也不是半点玩笑都不能开的,怎么今天这么较真,连句妹妹都不给别人叫。 他仔细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才恍然大悟:贺营长肯定很疼自家妹妹。 这也难怪,要是兄妹关系不好,小妹在城里待的舒舒服服的,哪会愿意跑来这个地方受罪啊。 贺韫见值班干事识趣的改口后,才终于满意离开。 就算他和岁安不能以未婚夫妻相称,那岁安在岛上唯一的哥哥也只能是他才行。 * 一整个午休的时间,贺韫把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他依旧不死心,想着再找找其他的办法。 张莉却截然不同,睡完午觉后,高高兴兴的跑去招待所,和王芳华聊天去了。 虽然冉岁安的介绍信还有一个月才到期,时间没有紧迫到分秒必争的地步,但提前了解着总不会出错。 这回岁安就没跟着去了。 她原本想着问问张莉岛上的供销社在哪,等会出去买点东西,给家里添点米面粮油,张莉一家再大方,她也不能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 来海岛前,就算她不知道贺韫曾经给自己寄过生活费,也以父母的工作为筹码,从那一家手上硬生生掏出五百块钱和五十斤的全国粮票,倒也够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但她才问出口,张莉就笑了,她拍拍冉岁安的手:“妹子,你安心住着吧,你哥在这,哪还要你去操心钱和粮食的事。” “他堂堂一个营长,又没结婚又没孩子的,养一个你还不是绰绰有余。” 原来在贺韫走之前,就已经和林团长商量好了,晚上就把钱票送过来,到时候冉岁安想去吃食堂还是想在家吃都行。 如果贺韫是冉岁安亲哥,那冉岁安还能理直气壮的享受这份照顾,可她只是和贺韫毫无血缘关系的娃娃亲对象,还是以后不会结婚的那种...... 冉岁安垂眸,有些苦恼,总不能让贺韫一直当这个冤大头吧。 不过现在的她一无所有,要谈报答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就算这一个月找不到正式的工作,也得找点事干才行。 林团长夫妻两个都出门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石头和柱子两个在家里疯玩,没一会就觉得没劲,呼朋引伴准备去外面溜达一圈。 见状冉岁安在纸上随便画了两笔后,叫住人,“石头,你上午跟我说的那个手抄报,确定是家里人也能帮忙吗?” 石头点点头,眼珠发亮,出溜一下滑到冉岁安旁边:“岁安姨,难不成你要帮我画?”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让我试试了,我之前虽然画过点东西,但这种类型的手抄报还没画过,不能保证效果。”冉岁安把刚刚随手画下的军装小孩递了过去:“你可以检查一下我的水平。” 时间紧迫,她只大概画了个轮廓,五官也不大清晰,但随便瞄一眼,就能看出画画人功力之深。 她从小就爱画画,刚学会拿笔时,就喜欢在纸上涂涂画画,八岁前父母还在时,每周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去上画画班。就算是后来也一直在纸上临摹学习,从未停止过追逐梦想。 十五岁生日那年,姐姐咬牙给她买了个几十块的手绘板之后,她就经常用那块手绘板连着老旧的手机画画发在平台上,没过多久就已经小有名气。 甚至家里的一半债务,就是她靠画画还清的。 石头还没看到岁安画的东西,就疯狂点头:“愿意愿意愿意!”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石头知道自己的画画水平臭成什么样子,离能评上奖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现在有人愿意帮忙,哪能不识好歹的拒绝。 他笑得谄媚,小小年纪就已经很有狗腿子的风范:“岁安姨,我这就给你把手抄报拿来。” 谁知下一秒,他就直起身子,对身后的小尾巴道:“听见没,柱子,还不赶紧去拿?” 其变脸之快让冉岁安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柱子却不觉得有哪里不对,老实点头“哦”了一声,乖乖去找手抄报。 岁安看着柱子的样子,忽然笑不出来了。无他,只因为她在她姐面前,好像也是这副样子。 柱子屁颠颠把手抄报拿来之后,就老实缀在他哥屁股后面。 两个小孩也忘了出去玩的事了,趴在桌边,眼里只剩下好奇。 冉岁安见到两人的模样,眼底染上一丝笑意,“石头,原本你想画什么主题?” 就算老师明确说了,可以让亲人帮忙,但到底是布置给学生的任务,要是学生参与其中,肯定算得上加分项。 既然开始做,那就要尽全力做到最好才行。 石头被岁安的话问住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来几个字:“画雷锋叔叔?” “当然没问题,但我记得老师布置的主题是让你们关注身边的榜样力量。石头你再想想,身边有谁是你最想要学习的?”岁安耐心引导着。 “我爸!”这样一问,石头马上脱口而出。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解释道:“我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每次抢险救灾都冲在最前面。之前有一次洪水,我爸被水里的东西砸到了腿,留了好多血,还骨折了。那时他手里还抱着两个小孩,为了救人愣是没松手,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硬拉着绳子上了岸,后来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才恢复。” “我也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说这话的时候,石头眼里满是崇拜向往:“就是不知道这种事能不能画在手抄报上。” 冉岁安揉了揉石头的头发:“当然可以,林团长是抢险救灾的英雄,这样真实的故事画在手抄报上,比任何东西都有意义。” “就是不知道,英雄的儿子愿不愿意帮帮我,和我一起完成这副手抄报呢?” 石头满脑子都是他是“英雄的儿子”,一张脸黑里透红,呲着个大牙傻乐半天,才站直敬了个礼,昂首挺胸回答:“英雄的儿子愿意协助岁安姨完成任务!” 柱子有样学样:“英雄的二儿子也愿意协助岁安姨完成任务!” 冉岁安“噗嗤”笑声出来:“那就多谢英雄的两位儿子了,现在我来给你们布置一下任务。” 石头柱子身子绷直,眼神坚毅。 “石头同志,你的任务是把你爸爸的事迹写成一篇作文,要求情真意切,但不能夸大其词,在我检查后誊抄到手抄报上,能完成吗?” 石头大声:“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岁安满意点头。 “柱子同志,你的任务是给手抄报起个标题,在纸上把标题这几个字练好,同样经我检查后再誊抄到手抄报上,能完成任务吗?” 柱子也同样大声:“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我没看错你们,你们都是听指挥的好同志!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 12.手抄报 石头刚刚答应的时候还热血沸腾的,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完成任务。 但平常上窜下跳的皮猴子哪里写过什么正经的作文,真正坐在桌子前,对着空白纸张的时候,才发现这事到底有多难。 刚想放弃,就想到方才自己夸下的海口,只好苦着脸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 柱子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一年级的小孩字还写不了几个,只能凑在哥哥身边,准备等人没那么痛苦的时候再求助。 冉岁安看了眼两个愁眉苦脸的小孩,微微一笑,开始在纸上打草稿。 如今的的颜料可是稀罕玩意,如果不是专门学习画画的人,根本舍不得花钱去买,冉岁安身边自然也没有。 但就靠着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林团长于洪水中不畏困难、舍身救人的场景便跃然纸上。 只见阴暗的天空下,汹涌的洪水怒号翻涌,右上角许许多多的解放军战士手挽着手互相搀扶着,以血肉之躯为搬运沙袋的战友挡住水流。与自然相比无比渺小的人们,聚在一起,迸发出无穷的力量。 在人墙和沙袋的阻挡下,水流稍缓,却依旧湍急。往左看去,一个人民子弟兵手中抱着孩子,在风浪雨水之中,仅靠一根绳子的牵引,奋力往岸边地势高的地方游去。他将孩童高高托起,自己大半个身子埋入水下,神情痛苦却坚毅,让人为之揪心。 再往右下看去,两个被救上岸的孩子和手里拿着锦旗在一个病床前,床上躺着的正是那位救了她们的军官,军官看起来依旧疲惫,腿上手上都打了石膏,脸上也有数道擦伤,但依旧慈爱的笑着。 好一群迎难而上、不惧艰险的人民子弟兵,好一个军民鱼水情! 尺寸不大的手抄报中,几幅场景串联在一起,其中每一个人物的神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浪头都能叫人惊心动魄,仿佛将人真正代入那场抢险救灾之中。 相信没有多少人看了这张手抄报后,能不为之动容。 最后一笔收工后,冉岁安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舒坦的伸了个懒腰。 没想到胳膊才舒展到一半,就碰到了障碍物,随即便是一阵呜呜的哭泣声。 冉岁安身子一僵,转头看去,张莉不知何时回了家,此刻站在她身后,眼眶红肿,泪珠断了线似得往下流。 石头柱子像两个护法,一左一右围在她身边,眼泪鼻涕齐出,那场面属实不算雅观。 原来冉岁安画画一进入状态,便十分忘我,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空间的变化,也感觉不到身体的状态。 在第三个场景画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接近吃晚饭的时间,张莉便回来了。石头柱子一听到动静,便跑出去告诉她冉岁安在画画,于是母子三个在自己家里走路也蹑手蹑脚的,生怕吵到冉岁安。 冉岁安哭笑不得,拿出帕子给张莉擦了擦脸:“姐怎么哭成这样?” “岁安,你太厉害了!”张莉一把握住冉岁安的双手,看她的眼神像看到了一堆巨大的宝藏:“画的真好,比照相还清楚!这画的是你姐夫?” “对,”冉岁安肯定道:“石头说他最想学习的对象就是姐夫,姐夫是抢险救灾的英雄。” “他还写了作文准备誊抄在手抄报上的空白处,标题是柱子来写。”冉岁安毫不吝啬的夸赞兄弟两个。 石头柱子赶紧吸溜吸溜鼻涕,头高高扬起。 张莉看自家两个小子的眼神瞬间慈爱许多,往日的调皮捣蛋已经随风消散,现在她眼里的孩子就是根正苗红的小战士。 她摸摸两个孩子的刺猬头,声音温柔:“写了什么好作文,来给妈妈和岁安姨看看。” 柱子没什么异常,非常兴奋的去拿自己写写画画的本子,石头却僵在原地,缩着脑袋看了眼自家亲娘,把心一横,将本子递到张莉手上:“你看吧。” 张莉接过东西的一瞬间,这小子便三步并作两步直冲门外,准备逃之夭夭。 冉岁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眼疾手快的拉住人的后脖颈,再堵住门口,看热闹不嫌事大:“石头你害羞什么,等我们看完你写的东西,夸完你再走也不迟啊。” 她虽然不知道柱子到底写了什么,但看石头这表现,绝对不会是正经的东西。 穿过来至今,她还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呢,这次明摆在眼前的热闹可不能错过。 石头捂住脑袋求饶:“岁安姨......” 冉岁安佯装看不懂,把人拎到张莉身边:“来,咱们一起看。” 石头想逃,石头绝望,石头被迫接受现实。 张莉面带微笑欣赏着自己儿子的杰作。 “我的爸爸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解放军,是冲在qiang险jiu灾第一线的大英雄,也是我的bang样。”张莉点头赞同,她家老林一抽屉的军功奖章,还救了这么多人,可不是大英雄吗。虽然拼音用的多了点,但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可往下越看张莉连色越难看,最后直接黑成锅底,随便抄起桌上的一本书就扬手:“林!志!强!” 巨大的危机感使石头肾上腺素飙升,一下就挣脱开冉岁安的钳制,往外面安全的地方窜去。 张莉没打到人,心里的火到处乱窜,追在小崽子屁股后面跑:“让你写你爸是英雄,你倒好,写你爸走路一蹦一跳,摔了个大马趴!还说他晚上疼的直抹眼泪,哭起来像开水壶叫!” “这是要送上去评奖的,有你这样揭短的儿子吗,今天我非得好好治你一顿,你个小兔崽子。” 冉岁安杏眼圆睁,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石头这么有才华,连比喻句都会用了。 柱子站在一边,脑袋跟着两个满屋子乱窜的人转,弱弱的伸出双臂:“妈别打了,哥也没写错啊,我也听到了爸哭的声音,我哥写的还挺像的。” 张莉深呼吸一口气,一个凌厉的刀眼甩过来,柱子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吱声,要多乖有多乖。 冉岁安实在憋不住,眼泪都笑出来了。 屋子里诡异的怒吼声、求饶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叫隔壁家的婶子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心里直纳闷,今天这是出什么事了?她放下手里的活,招呼家里几个小的到隔壁门口悄悄看看。 林团长和贺韫带着几个战友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石头见到他爸回来了,跟看见了救星似的,嗷一嗓子就喊出来了:“爸救我!” 他拿出百米冲刺的架势,飞奔到人身后不出来。 贺韫则是走到岁安身边,桃花眼中满是疑惑。 冉岁安眼睛依旧看着前面不愿挪开,只是头稍微往贺韫方向偏了偏,用手遮住嘴巴,小声跟人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屋里的声音比较嘈杂,岁安的声音又太小,贺韫不得不低头弯腰,把耳朵凑到人嘴边才能听清。 温热的气流拂过 耳廓,贺韫的脸一下熟透,眼睫低垂,遮住眸中晦暗。 冉岁安的心思全在看热闹上,边说边笑,说到激动处,嘴巴都差点碰到贺韫的耳朵。 贺韫怕人笑得太厉害摔了,只好伸手虚虚扶住岁安的胳膊。 两个长相出挑的人站在一处,让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变得引人注目起来。 赵明远的眼神有意无意的往这边飘来,看样子也想往这边走,但顾及到自己和林团长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熟络,不好在人家家里随意乱动,终究只站在原地。 家中来了客人,张莉只大致和林树说了嘴石头写的东西,警告的看了皮小子一眼,暂时饶了他一命。 石头松了一口气,逃也似的回到冉岁安身边。 岁安的心思也逐渐收了回来,转头笑着看向身侧的人:“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画的画?” 说话时,她下巴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点骄傲,眸子亮晶晶的,里面含着一丝期待。 贺韫颔首:“能让张莉嫂子感动哭的画,一定是一副非常优秀的画作。” 他性子偏冷,就算是这样夸赞人的话说起来也是一板一眼的,却格外有说服力。 被夸奖后,冉岁安心里美滋滋的,小跑回房间拿东西,献宝似的递到贺韫面前。 贺韫仔细欣赏了两眼后,还没来得及夸赞,就听到刚过来的谢伯远油嘴滑舌:“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几张?谁拍的,怎么感觉比报纸上的还清晰。” 冉岁安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真的?你真的这么觉得?” 谢伯远顶着贺韫要杀人的目光点头,神情自若的和冉岁安继续交谈:“那还能有假,我从来不说假话。这水平,去国营照相馆当师傅都绰绰有余。” 岁安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泛着粉意:“也没有这么好,好多细节都没处理好呢,你看,这里画的就比较局促。” “这是岁安你画的?”谢伯远声音更高,夸张道:“这得练多少年才能画成这样啊,太厉害了,我觉得一点瑕疵都没有。” 林树一眼就看到自己英勇的模样,美得冒泡:“就是啊岁安,这哪里不够好,这简直太好了!” “我都想挂在房间里面天天看。” “爸,这个是要送到省里评奖的。”石头不愿意了。 几人拿着画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冉岁安虽然面上笑容依旧,但一直观察着她的贺韫察觉到她悄悄捂住了胃,嘴唇看起来有些苍白,便将人拉了出来。“是不是饿了?” 冉岁安下午一直伏案画画,脑力和体力都消耗了不少,这个时候确实饿得有些难受。 贺韫敲了敲冉岁安的头:“饿了也不知道说一声。走,我带你去食堂。” 冉岁安回头看了眼扔就聚在一起讨论手抄报的一群人,有些迟疑:“就我们两去不好吧,要不把他们都叫上?” “没事,不用管他们,我们先去打菜,他们等会知道自己过来。” 开玩笑,那群人里面可还有个司马昭之心的赵明远呢,他可不会让岁安靠近他。为了让岁安放心,他补了一句:“我们在路上说好的。” 冉岁安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跟在贺韫身边出了门。 贺韫听着身后赵明远夸夸其谈的生硬越来越小,嘴角微微扬起。 就赵明远这样的,连人走了都没发现,实在不堪一击。 13.工作 而夸人夸的正起劲的赵明远,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唯独夸赞对象和贺韫不见了,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也没找着人,才终于反应过来情况,懊恼的拍了拍大腿。 这个老贺真是不把兄弟当兄弟! 弄清楚情况后,他也不墨迹,跟在真正的兄弟身后奔赴食堂。 贺韫和冉岁安打好菜在食堂角落坐下,冉岁安才终于松了口气。 许是部队里女性面孔太少见,也或许是军队里从来没有冉岁安这般好样貌的人出现过。 一踏进食堂,她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就连落座后,身上的目光也只是比方才少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 好在军人都训练有素,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便恢复了正常。 冉岁安刚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赵明远和韩建设就和林团长一家浩浩荡荡地杀到了。 他端着自己的饭盒,一屁股坐在岁安旁边,委屈巴巴的跟贺韫控诉:“老贺,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跟岁安妹子聊得好好的,你提前来食堂也不说一声。” 贺韫不紧不慢的开了个肉罐头放在岁安面前,才有空理他:“岁安饿了当然要赶紧吃饭,你自己没看见怪谁。” “还有,你坐我这边,那边让嫂子坐。” 军队食堂里面的桌子都是长条八人桌,一边四个,两头不坐人。 岁安如今坐在中间的位置上,贺韫在她左边,赵明远则在右边。 岁安被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确实也不自在,闻言对贺韫笑了笑,眼中带着谢意。 赵明远虽然想和冉岁安多相处相处,但也知道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垂头丧气的挪了位置。 张莉走的慢些,位置腾出来后刚好坐下,有些嫌弃的捂了捂鼻子:“怎么不打完饭带回家吃,我最烦夏天在食堂吃饭,一股子汗臭味。” 这是大实话,冉岁安小幅度快频率点头赞同张莉的看法。 贺韫看得好笑,“那我们现在回去?” 韩建设和林树不同意,来都来了,再跑回去吃不是多此一举吗? 特别是林树,他还准备等会遇到熟人,好好吹嘘一下那张手抄报呢。虽然离上交评奖的时间还早,但在他心里,那张手抄报获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贺韫提议:“要不团长你们和老赵在这吃,我和岁安还有嫂子带两个孩子回去,正好我还有点东西要给岁安。” 林树没意见,只要不打扰他在老兄弟们面前吹牛,怎么样都行。韩建设则是在哪吃都一样,唯一想抗议的赵明远也屈服在贺韫的淫威下,老老实实答应。 终于能走了!冉岁安憋着一口气,快步冲出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到了外头才觉得活了过来。 她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在夏天来食堂吃饭了,这味道,闻一次就够记一辈子的。 * 得益于林团长夸赞人的功夫,只一个晚上,冉岁安那张栩栩如生的手抄报就传遍了整个家属区,就连师长都知道了这事。 冉岁安确实想着靠这张手抄报展示画技,看看能不能以此找到工作,却没想到效果竟这么好。 第二天早上刚吃完早饭,宣传科的副科长就找上门来了。 冉岁安在院子里见到陌生面孔的时候还以为是来找张莉的,朝人点了点头就准备进屋喊人,谁知却被叫住。 “冉同志留步,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 冉岁安有些迟疑的看了他一眼,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人,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您好,您是?” 来人约摸三十多岁,国字脸,身上军装笔挺,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一副严肃的样子。 他闻言笑了笑,带动眼角细纹:“冉同志你好,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宣传科副科长荀峰,你叫我荀副科长就好。” 冉岁安听到宣传科的时候就明白了些什么,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荀科长您好,来屋里坐一会吧,我给您倒杯水,有什么事咱们坐下说。” 荀峰倒也不客气,点点头道:“好。” 此时的张莉正在屋里打扫,看到来人后,愣了一瞬:“小荀,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 荀峰笑容满面的和张莉打了个招呼:“嫂子好,今天冒昧叨扰,是想和冉岁安同志谈些工作上的事情。” “哦,是因为岁安啊。”张莉恍然大悟,“那你们聊,我去外头不打扰你们。” 荀峰目露感激:“谢谢嫂子理解,我尽快和冉岁安同志将事情讲完。” 冉岁安从厨房里出来,将搪瓷杯放在荀峰面前的桌子上。 张莉摆摆手:“害,这有什么,你们慢慢说就行,不用管我。” 她没再给荀峰寒暄的机会,径直出了门,侍弄起院子里的菜地。 荀峰坐下后,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今天的来意:“冉同志,不瞒你说,昨天林团长在食堂跟人说起你画的手抄报的时候,我也在场。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你的作品具体长什么样子,但是根据林团长的形容,我相信冉同志的画技一定不俗。 我们宣传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但凡出现一个根正苗红的人才,各个地方都得抢着要。 “因此我今天才厚着脸皮登门拜访,希望你能来我们宣传科工作。” 冉岁安心里十分激动,难不成今天就能把工作落实下来? 虽然她很想一口答应,但是脑中残存的理智让她恢复冷静。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画,也没有林团长说的这么夸张。” 荀峰心里一紧,生怕眼前这个人才不愿意去他们宣传科,忙开口安慰:“冉同志不必妄自菲薄,除了林团长,韩团长和赵副营长都这么说,三个人都这么认为,就说明你的画好的很客观。” 冉岁安连忙摆手,“荀科长您别急,您愿意邀请我去宣传科工作,是对我能力的莫大肯定,我也十分愿意接受邀请。 只是我的画具体长什么样子,您之前毕竟都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我怕别人口中的画,和真实的画之间有所出入,会让您失望,所以想让您先看看我的画再做决定。” 说着,她便起身走到房间里,把昨天下午画好的手抄报拿了出来。 荀峰接过后,看到的第一眼就被惊讶到了,他坐在位置上定定的看了将近一分钟,眼睛一眨不眨,眉头皱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冉岁安见到他的表情,呼吸一窒,心里有些没底。 可谁知下一秒,对面的人就抹了抹眼角,“好好好,画的好,三个场景位置设计的也巧妙,让我都看的入了迷,仿佛真的回到去年那一场抗洪抢险救灾当中。” “冉同志,依我看,林团长他们的的形容哪里是夸大其词,再夸张十倍都不为过。 我在宣传科待了五六年,经手的宣传画不计其数,研究学习的报纸也多如牛毛,但能真正引起我共鸣的,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你这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如果说看画之前我还有点担心,现在是彻底放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才继续说下去:“不瞒你说,我们军区位置偏远,生活条件艰苦,很多人才都不愿意来岛上,导致我们的宣传工作一直都是得过且过的状态,很多宣传画报还是之前临摹别的军区的,早已不能满足宣传要求。” “今天我来,是代表我们整个宣传科,真心实意的邀请你加入我们。” 冉岁安被他这样郑重的态度感染,抿了抿唇,点头:“荀科长,我是愿意成为宣传科的一份子,为军区宣传工作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的。” “只是。” 荀峰坐直身体,“冉同志还有什么顾虑不妨大胆说,我们尽量满足。” 冉岁安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只是我来岛上原本是为了探亲,介绍信上只批了一个月,要真正想成为宣传科的一份子,当务之急是要把户口先迁过来,咱们宣传科能接收我的户口吗。” “这倒是一个问题,”荀峰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还真有点被难住了。 宣传科隶属政治部,主要负责军队的思想工作和宣传工作,里面的所有科员干事都是正儿八经的在役军人。 荀峰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无奈:“冉同志,我和科长原本是想请你以家属工的身份工作,平常多给你申请一些津贴。 这样一来你的福利待遇和正式职工没什么区别,甚至只多不少,但是接收户口这件事确实有些难办。” “你不是在役军人,也不是直系家属,实话说,这事我们科长来了也做不了主,我回去之后会帮你问一问,如果从前有这种特例的话,再向上面打报告。” “但是结果可能不会太好。” 这件事荀峰比冉岁安还要头疼,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留在岛上、画画功底过硬的人才,谁能想到最后竟会被户口难住。 冉岁安叹了口气,眼睫低垂,希望落空后心里难免失落。但好在她也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户口这事急不得,倒也不是不能承受。 她收拾好心情,脸上依旧是明媚的笑容:“没事没事,荀科长,你愿意帮我想办法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对了,您今天一大清早就过来,是有什么比较着急的事情吗?我虽然现在只能在岛上待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的临时工也能先做着。” 冉岁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荀峰觉着眼前人身上简直散发着万丈光芒。 “真是太好了冉同志,”荀峰面上 的愁苦之色褪去许多,赶忙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沓纸:“上面现在非常重视各个军区的宣传工作,大家的思想提高了,行动上才会跟着变化。 所以我们宣传科亟需改变传统的宣传形式,之前的宣传画报几乎都不能用了,这份清单上列出的是现在需要完成的画报任务。” “这样,冉同志你画几幅,我们就要几幅,每一幅按复杂度最高能给你申请到8块钱的津贴,要是后面参与评审获奖了,所有的奖品也都是你的,并且每一幅画报上的署名权归你,这个条件你能同意吗?” 一幅画八块!冉岁安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一幅画给个三块钱就顶了天,看来宣传科这次是真的下血本了。 毕竟冉卫国接手她爸的工作这么多年,一个月工资不过也才四十多,这还是天天上班才能有的,她画画却费不了这么多功夫。 她没怎么犹豫的点点头:“我同意,我知道荀科长给我的津贴远比普通临时工要高的多,这些画报我一定用心画。” 荀峰眼中带笑,他和科长费尽心思申请了这么高的津贴,为的就是冉岁安这个态度:“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这批画报不少,时间紧任务重,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宣传科找我,我们一定会提供所有能提供的帮助。” 他把桌上那一沓纸往前推了推,又从公文包里翻出来一张条子:“这个是政治部出具的你临时协助宣传科工作的证明,你收好别弄丢了,来宣传科的时候没有这个进不来。” 冉岁安双手接过后,仔细收了起来。 荀峰见事情说的差不多后,终于起身准备告辞。 张莉在外头早就等得抓心挠干的,但见到荀峰出来,还是装作不紧不慢的模样:“小荀,你们这么快谈好事情了啊。” 荀峰点头:“冉同志是一个思想觉悟很高,乐于为军队为集体做出贡献的人,我和冉同志谈事情非常愉快顺利。” 张莉笑得嘴角咧到耳后根:“我小妹思想觉悟再高,也就是一个刚来岛上的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还得你们宣传科多关照才行。” “应该的应该的,冉同志这样的人才,我们宣传科一定尽力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张莉笑容更深:“小荀要不要再多坐一会了,早饭吃了没,嫂子给你下碗面条。” 荀峰连连摆手:“不用了,谢谢嫂子,我是吃过早饭了来的,马上要回去上班了,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张莉老老早想把他送走,然后和冉岁安聊天了,听到这话也不客套了:“那还是上班重要,你快去吧,下次再来嫂子家吃饭。” “好,谢谢嫂子,下次一定。” 送走了人,张莉一脸兴奋的拉着岁安到屋里坐下:“怎么样?这个小荀是不是让你去宣传科工作,能给你解决户口问题吗?” 冉岁安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杯水,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莉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他让你去工作,但是不给解决户口问题?哪有这样做事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也不怪张莉反应这么大,户口不转过来,就意味着冉岁安只是临时工,而临时工的工资待遇是远远比不上正式工的。 她一拍桌子,“不行,我带你重新找他去,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没这个道理。” 冉岁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荀科长不是不想给我解决户口的问题,只是他也没办法。” 冉岁安把刚刚荀峰跟她说过的话原原本本的跟张莉复述了一遍,张莉这才冷静下来。 她方才的喜悦如今已经荡然无存:“现在转个户口怎么这么难呢,连宣传科正正经经招工都不行。” 冉岁安抱住张莉:“没事的姐,这不是还早吗,现在就有宣传科来邀请我去工作,指不定再过过还有别的机会。” 张莉叹了口气,知道冉岁安是在安慰她,强打起精神:“没错,我小妹这么厉害,难不成还愁找不到工作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正色道:“宣传科的工作你先干着,还有件事你别嫌姐唠叨。” “王芳华昨天下午跟我说,她知道几个小伙子,条件还不错,问你要不要找个时间见见。” 见冉岁安没吭声,张莉忙道,“这个事倒也不急,我只是先跟你说说他们的情况,万一你对哪个感兴趣了,之后再见心里也能有个底。” 冉岁安用指甲掐了掐肉应下:“好。” 张莉拍拍冉岁安的肩膀:“你等下,我去拿个本子。” 说着她站起身,往屋里走去,没两分钟便拿着一个红封皮的本子出来了。 一打开,里面原来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王芳华跟她说的条件不错的小伙子,好的部分、不好的部分,她都一个字一个字记了下来。 14.沈明辉 七十年代,做什么都讲究雷厉风行,就连人生大事也不例外。 时代大环境下,多的是人经组织介绍,只见过两面便结成革命伴侣。 在军队里,这种事情就更常见了。甚至见过两面才结婚都算得上了解颇深,更多的人会在年龄合适时,收到一封家里已经给定好亲的通知,只等着他们放假回家完婚。 而身在军区的冉岁安,自然也不能免俗。 周一清晨,军号吹响没一会儿,林树吃了早饭出门后,冉岁安门口便有了动静。 张莉怀里抱着几件白衬衫和军绿色短袖站定,敲了敲门,“岁安,我拿了几件衬衫,你要不要来试试?” 这两天相处下来,她也发现了,冉岁安的衣服不多,统共也就三件换洗的短袖,每一件年头都不短,已经洗到泛白。 房间内的冉岁安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没来得及扎,笑着开门:“姐,不用了。” 她知道张莉的意思,相亲嘛,总归是打扮的漂亮些、看起来家里条件好些,成功的几率才高。 但是她的条件确确实实摆在那里,就算穿的好些,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与其在之后被人家发现扯皮,倒不如大大方方展露出来,能接受的人自然能接受,不能接受的,也不必强求。 张莉明白她的意思,却不是多么赞同,刚想劝两句,就在抬头看到人的一瞬间愣住,眼睛定定的看着少女,脑子好似也停止转动。 她知道冉岁安长得好看,这两天带人出去打招呼串门,没一个不夸的。但是没想到刚起床的冉岁安这么……秀色可餐。 学上的还是少了,张莉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好半天才勉强从犄角旮旯里扒拉了一个出来,倒意外的贴切。 许是岛上水土养人,冉岁安在这边住了几天,原本有些干涸的嘴唇重新变得水润泛粉,本就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更加嫩滑,连毛孔都看不到几个。 此时头发乱乱的散在身后,几缕发丝调皮的从旁边蹦出,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更加精致,倒有一股子凌乱美。 冉岁安见张莉愣住不说话,头微微歪着,大眼里透着疑惑,伸手在张莉面前挥了挥:“姐?你怎么了?” 张莉抓住挡着她欣赏美貌的胳膊,又恋恋不舍的看了两眼,才道:“没什么,我刚刚想起来点事情,发了会呆。” 她搓了搓手里的确良料子的衬衫,改了主意:“算了,你不想穿就不穿吧,平时的那两件倒也够了。” 她妹子这样的,就算套个麻袋去相看,也只有她挑人家的份。 想开了后,张莉也不纠结了,又捏了捏冉岁安手感颇佳的脸颊肉,才满足的转身离去。 出门时,冉岁安扎了个高马尾,乌黑的头发垂下,更添一分干练。 这次相亲的地点就定在招待所会客室,既方便也不失礼貌,算是军区里面最适合相亲的地方之一了。 王芳华早早就在招待所前台等着,看到姐妹俩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哎呦,嫂子和小妹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江医生已经在里头了。” 冉岁安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架势,就算早早做好了准备,依旧忍不住紧张。 看着眼前的走廊过道,她挽着张莉的手臂收紧,牙齿不停的蹂躏下唇,让原本粉嫩的嘴唇更加红艳。 张莉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小声道:“没事的,别紧张。这个沈医生人不错,你等会看看,要是喜欢就多聊一会,要是不喜欢,随便讲两句咱们就走。” 冉岁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招待所会客室算得上王芳华红娘事业的大本营,每天都来打扫。阳光透过明亮的窗子洒在屋内,暗红色的木地板锃亮反光。 茶几上摆着新添的花生瓜子和糖这些小零食,为装修风格较为严肃的会客室添了一丝生活化气息,显得更柔和一些。 走进门,冉岁安的视线和一个刚站起身的年青男人对上,礼貌性的扬起一个微笑。 沈明辉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这场面王芳华熟。她从一开始就关注着两人,看到沈明辉的神色后,觉着这次十有八九能成,笑容更深:“沈医生,这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冉岁安同志,现在在宣传科工作。岁安,这位是沈明辉,在医院当外科医生,今天专门请了半天假过来的。”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倒杯水。”王芳华给张莉使了个眼色。 张莉迟疑了一会,看向已经坐下的两个人,见冉岁安笑容依旧的朝她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紧张的神色后,才终于放心跟着离开。 沈明辉不是第一次相亲了,对这套流程熟悉的很,见会客室内只余下他们二人,便率先打破沉默:“冉同志是近期刚来岛上的吧?” 他语调温柔,带着股江南那边特有的腔调。 说着,沈明辉从茶几下方拿出两个一次性杯子,给岁安倒了一杯水放在面前。 冉岁安笑着道了谢:“是,来了没多久。” “那冉同志还习惯吗?这边气候和江城不大一样,原以为江城的空气湿润,没想到跟这边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洗衣服没挑时间,谁知过了两天非但没干,还臭了。” 说到从前的糗事,沈明辉摇头苦笑,一下从温润如玉的君子变成一个有些狼狈的普通人。 冉岁安被他这副样子逗笑:“那我以后洗衣服得多注意些,要是都臭了就没法出来见人了。” “可不是。”沈明辉深以为然。 “沈医生也是江城人?”冉岁安有些好奇:“听你的口音有些熟悉。” “是啊,我爸妈都是江城人,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工作。”提及父母,沈明辉语气里带着些怀念与骄傲:“在他们的影响下,我从小就跟医疗器械打交道,后来考了军医大,被分配到这边。” “算起来也有好些年没回去过了,父母一直来信催我解决终身大事。”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是我在医院,每天跟手术刀打交道,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女同志,就一直耽搁着。” “医生嘛,工作都忙。”冉岁安没有起疑,只是了然的点了点头。 可脑中忽然浮现起几天前午饭时贺韫说过的话,狐疑的 看了眼沈明辉。 “沈医生这么优秀,医院里那么多女护士女医生,难道就没人给你介绍过?”冉岁安眨了眨眼睛,打趣道:“我之前还听说沈医生的人缘不错呢,护士们都爱问你问题。” 沈明辉表情不变,语气温和:“护士们问的多是工作上的问题,身为同事,能帮的自然要帮一把,总不好看着她们出错。” “有沈医生这样的同事真好,”冉岁安笑吟吟道:“我等会去宣传科,希望也能碰上这么好相处的同事。” * 屋内两人聊的还算顺利,屋外的张莉瞧着却比冉岁安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她从这头游荡到那头,停下来看看会客室的方向,再叹口气继续游荡。 王芳华被她晃得头晕,“嫂子你别担心,叫我看,今天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多优秀的两个年轻人。” 张莉怎么能不担心,她现在既希望事情能成,却又不舍得冉岁安这么早嫁出去。 被安慰后也没消停多久,就又起身来回踱步。 可这回还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贺韫。 “你怎么会来这里?”张莉提高音调先发制人。 贺韫侧了侧身,露出身后跟着的几个同志:“嫂子,我带几位总军区来的同志安顿。” “王嫂子,麻烦给他们登记一下。” 王芳华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熟练的摊开本子拿起笔:“原来是总军区的同志来了,出示一下介绍信,我来给你们登记。” 贺韫见几个人忙着登记,那边不需要他,便走到张莉身边:“嫂子,岁安怎么样,今天去宣传科了吗?” 张莉脸色一僵,笑着打哈哈:“啊,岁安啊,岁安好着呢,早上吃的也香,等会就去宣传科。” “等会才去?”贺韫眼神锐利,一下就觉出不对,但没急着点破,“大清早的,嫂子不在家怎么来了招待所?” 张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来找芳华聊聊天。” 贺韫没接话,看向张莉的眼神幽深,仿佛已经洞悉一切。 好在王芳华的登记工作已经十分熟练,才两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办妥。 贺韫接过钥匙,跟张莉打了个招呼后,帮人拎着行李上楼安顿。 张莉手心里全是汗水,看着会客室的方向干着急:“芳华啊,你说岁安她们什么时候能出来?我现在能带她先回去吗?” 王芳华白了她一眼:“这才聊了多久,还得一会呢,你好好坐着,急什么。” 她可不能让人破坏自己的红娘事业,这对要是成了,那可是活招牌。 “再说了,晚点出来不好吗,等会正好贺营长下来,也给小妹把把关。” “不行不行。”张莉真是有苦说不出,“你可千万别跟小贺说,今天岁安来这相亲。” 王芳华不明白了,这不是好事吗? “哎呀你别管,”张莉看着会客室的方向着急:“你听我的就对了,岁安今天这事一定得保密。” “保密什么?”贺韫人还在楼梯上,声音已经像鬼一样传入张莉耳中。 15.好大一张脸 听到问话,张莉被吓得一激灵,上下左右看遍了都没找到人,才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没想到下一秒贺韫就从楼梯口冒出来,面带微笑的重新问了一遍:“嫂子,保密什么?” 向来冷硬的人脸上突然有了笑意,张莉只觉得惊悚。 “没什么啊,”张莉下意识看了眼会客室的方向,摆了摆手:“我和芳华聊天呢,跟岁安没关系。” “原来和岁安没关系啊。”贺韫意味深长。 “对对对。”张莉赶忙转移话题:“你怎么下来了,没多陪陪他们?” “他们来的路上有些累了,要休息一会,我就先回去汇报工作了。”贺韫解释了两句。 “哦,好,”张莉点头应和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这就回了?” 本以为今天在劫难逃,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贺韫这么早走,那肯定不会暴露了。 思及此,张莉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 然而就在张莉最放松的时候,贺韫突然转变方向朝会客室跑去。 作为队里个人素质顶尖的军人,贺韫的速度极快,一长条人“呼啦”一下蹿过去,张莉连拦都来不及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到会客室门口。 贺韫站定后理了理军装领子,十分有礼貌的敲响会客室的大门。 里面熟悉的声音里含着未散的笑意:“请进。” 贺韫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头微微低着,半边脸隐于阴影之中,表情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周身却无端泛起一股寒意。 冉岁安本以为是张莉见时间差不多了进来叫她回去,没想到竟是贺韫。 她杏眼睁圆,嘴巴微张,“贺哥,你怎么来了?” 不知为何,她看着贺韫那张冷脸,总觉得有些心虚,好似背着丈夫和别的男人偷偷见面被抓了个现行…… 不对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冉岁安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全部甩开。 她早就知道贺韫无意与她结婚,相亲这事也是贺韫在饭桌上就同意的,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想明白后,她挺直背脊,眼神清正没有丝毫闪躲。 贺韫大步走到冉岁安身边,斜倚在椅背上,亲昵的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和嫂子怎么见到我问的第一句话怎么都一样,难道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我不能来?”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 举手投足之间,就在两人间设出一层旁人无法插足的屏障。 冉岁安立刻摇头:“没有秘密,贺哥当然能来!” 不管这话是不是真的,都说明岁安愿意哄他。 发现这一事实的贺韫,心头漫上一股喜意,周身的冷气消散许多,连声音都温柔不少:“怎么没去宣传科,不是说今天要拿草稿去给荀科长看看?天这么热,最好早去早回。” 他进了房间后只顾着和冉岁安说话,仿佛看不见对面还有个人。 沈明辉坐不住了,以手握拳抵在嘴上轻咳两声,以此彰显自己的存在。 贺韫这才抬头看向对面,一双锐利的眼睛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慢悠悠开口:“瞧我这眼睛,竟没看到这里还有个人,岁安,这位是?” 冉岁安一颗心瞬间提起,声音发紧,笑着介绍道:“这是沈明辉同志,在军区医院做外科医生。” “也是冉同志今天的相亲对象。”沈明辉好心补充道,“不知这位同志是谁,贸然闯进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此话一出,冉岁安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前几天提到相亲时,贺韫什么态度,冉岁安可没忘记。向来冷静自持的营长,瞬间变成炸毛刺猬,平等的攻击所有可能成为她相亲对象的人。 她把见沈明辉的日子定在周一,就是怕贺韫知道了生气。 若是这次相亲成了,就过一段时间寻个好时机说出来,若是不成,那就顺理成章的当此事没发生过。 可现在一切全毁了,她已经能预见,那日饭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马上就会跨越时空,重新降临到她的身边。 好在这几天里,贺韫已经深刻的反省了自己之前行为的不妥之处,冷静许多。 闻言也只是转头疑惑的看向岁安:“相亲对象?岁安你今天来相亲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把把关。” 冉岁安没想到贺韫是这个反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暗骂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跟贺韫相处这几天下来也算熟悉了,难道还不知道他在理解她的难处后,一定会帮她吗?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心虚的小声道:“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跟你说。” 贺韫表现的十分大度:“没事,我刚刚看嫂子也在外面,有她帮你把关,选的人肯定错不了。” 眼见着两人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自己又一次被无视了个彻底,沈明辉脸色有些差,幽怨的视线简直要凝成实质。 冉岁安发现后,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沈医生,刚刚忘了跟你介绍,这是我哥。” “原来是哥哥啊,”沈明辉恍然大悟,僵硬的神色柔和下来,恢复成温润如玉的模样,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右手递到贺韫面前,语气也更加热切:“我就说呢,刚才看你们说话,总觉得亲昵的不像普通同志。” 贺韫眉眼压低,看着沈明辉伸过来的手,心里排斥到极点,眼底满是嫌弃。 但注意到冉岁安递过来的眼神后,终究没有拒绝:“沈医生太客气了,我们岁安年纪还小,大事还没有着落,这声哥哥我可当不得。” 他语气淡淡,手劲却大的吓人。 若不是沈明辉强撑着在冉岁安面前保持形象,这会必得疼得龇牙咧嘴叫起来。 可就算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维持住斯文模样,额角的青筋却将他的真实情状暴露无疑。 唯一值得庆幸的,也许就只有冉岁安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贺韫身上,根本没空注意他狼狈的样子。 沈明辉心里虽有些不舒服,但想想贺韫的身份,又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换做他看到妹妹的未来对象,说不定比贺韫做的还要过分些 。 这么一想,沈明辉反倒释然了,甚至还能扯出一抹微笑:“贺营长说的是,是我心急了。往后日子还长,等我和冉岁安同志再熟络一些,再叫这声哥也不迟。” 只可惜今天的相亲是进行不下去了,沈明辉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想象到下次再见的场景,复而恢复神彩:“冉同志,既然你等会还有工作,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改天我再请你吃饭。” 改天?吃饭?真是好大一张脸!贺韫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虽然很想开口说话,但还是忍住,静静立在后头,看岁安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冉岁安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沈医生太客气了,我在宣传科工作,以后和医院打交道的日子还多着呢,总有见面的时候,不必特意破费。” 贺韫心情瞬间回暖,紧绷的身子放松,重新靠回椅背,一张俊脸上写满得意。 他就说不必担忧,这人无论是样貌还是能力都比不上他,岁安怎么可能看得上。 沈明辉眉头一皱,已经听出冉岁安的言外之意,但还是不死心道:“工作是工作,吃饭是吃饭,怎么能混为一谈,今天我和冉同志聊的这么投缘,于情于理都该请你吃顿饭才是。” 从小养成的性子,叫他就算着急,说话的语调也依旧温和,听起来不紧不慢的。 冉岁安暗暗叹了口气,按理说沈明辉的待人待物面面俱到,各方面的条件也都无可挑剔,该是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才对。 可他的好平等的分散到每一个人身上,说的难听些就是中央空调。 这种人做朋友自然是没得挑,做丈夫却不是什么好事。 她看着沈明辉期望的模样,决定快刀斩乱麻,“沈医生,今天聊了这么多,我能感觉到你人真的很好很优秀,和你聊天也很愉悦。 但要想结成革命伴侣仅仅只有这些是不够的,还得看感觉。而这点恰恰是强求不来的……很抱歉。” 冉岁安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明辉再也没办法装傻充愣,况且再纠缠也不是他的做派。 他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我懂了。” 沈明辉人好说话,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问题,就很难拒绝旁人的请求,因此被王芳华叫过来相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算得上这间屋子的老熟人,可心动还是头一回。 说他脸皮厚也好,死缠烂打也罢,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所有机会。 “只是就算如此,我依旧觉得我们俩之间各种条件都很合适,感情其实可以慢慢培养,如果你以后改变主意了,欢迎随时来找我。”走之前,他还是想留个念想。 “沈医生何必呢?”贺韫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把冉岁安遮了个严严实实:“岁安的话已经说的够清楚了,好聚好散以后见面了还是朋友,沈医生也别为了岁安耽误了自己才是。” 沈明辉没说话,只错开一步深深看了眼冉岁安,而后告辞离开。 冉岁安刚想抬腿跟着出去,就被贺韫拉住了手腕。 身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岁安别去。” 16.陪你 贺韫向来沉稳冷静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脆弱,敛去凌厉之色后,微红的眼尾为他添上几分奇异的破碎感。 冉岁安脑中其他想法被瞬间清空,眼底只余下担忧:“怎么了贺哥?你不舒服吗?” 就在她全身心被贺韫牵动之时,门口看似潇洒转身离去的沈明辉,停步驻足了好一会。 一开始感觉到冉岁安想跟出来送他时,不由放慢脚步,心里还抱有一丝期待。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听到屋内两人的交谈声,确定冉岁安是真的不会再出门后,难掩失望之色。 贺韫一直面朝着门口,余光时不时就扫过那片阴影,待确定人真的消失后,眼尾微微上挑,颇有些得逞的快意。 为了不让冉岁安看出自己龌龊的心思,他不露声色,依旧低眉敛目,抿唇坐下后顺水推舟摆一副有些难受的样子。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点头。 这可把岁安吓着了,贺韫瞧着就是身强力壮的样子,能让他感觉到难受的话,身体出的问题一定不小。 估计就是因为这个,现在才不在队里训练。 用不着贺韫解释,冉岁安心里已经为他找好了原因。 “要不要我扶你去医院看看?一直这么难受着也不是事啊。”冉岁安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只是尽力想着解决办法:“是不是这两天下水训练弄发烧了?” 说着,她一只手放在贺韫额头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确认温度差不多,应该不是发烧。 按理说这是好事,但没找到病因,未知的恐惧让她更加忧心。 “你先坐着休息一会,沈医生应该还没走远,你等等,我马上就把他请过来。” 她病急乱投医,都顾不上沈明辉只是个外科医生了。 温热柔软的手瞬间从额头抽离,连带着好闻的皂角味一起消失,贺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下意识追着手走,直到脸颊又如愿触碰到那一片温热。 哪有这样黏人的狗子,冉岁安哭笑不得。 怀疑贺韫这个时候脑子是晕乎的,她也没对这种一看就不合常理的行为起疑,反倒拿出比平时更多的耐心,扶着他半躺在沙发上。 声音也比往常更软更温柔一些:“贺哥,你在这先躺一会,我请到沈医生后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冉岁安拖长调子的话语像一个泛着暖意的泡泡,将贺韫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让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其实他这个冷硬的性子也不是天生的,甚至于小时候比同龄人还要活泼不少。 只是父母忙于工作,三两天不回家也是常事,哥哥又是个闷葫芦,扑在书本里能一整天不抬头。 作为大院里的孩子王,每天疯玩回家后面对的都是清清冷冷的房间,久而久之,便开始对外面的东西提不起兴趣来。 跳级读书后十八岁毕业入伍,作为同职级里年纪最小的,为了融入集体,又很自然的,进一步学会了冷脸、装酷、在外人面前摆严肃的架子。 发现这样更有利于管理手下的兵后,这副面具便牢牢焊在脸上,就算是在独处的时候,也轻易脱不下来。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呢?他好像也有些不记得了。 只是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当一回无理取闹的大人,由着性子拉住身侧女孩的手不松开。 “不要他,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你在这里陪我休息一会就好,等会还要回队里。” 开玩笑,好不容易才把人赶走,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再让他回来戳穿自己根本没生病的事实。 冉岁安低头看他,眉心紧蹙:“怎么还要回去,这样一直难受着也不是个事,只是没睡好会这么严重吗,还得请个假去医院看看才行,我陪你一起去,你别逞强。” 听着冉岁安关切的话语,感受着冉岁安放在他身上专注的眼神,贺韫的嘴角很难不翘起。 她这样关心他,还主动提出陪他去医院,瞧着这架势,如果他真的生病了,也一定会留下来照顾他。 就连未婚夫妻都做不到这种地步吧。 未婚夫妻不行,他们这样没有任何实质性牵绊的男女更不行。 但她偏偏就是这样做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两人是互相依赖许久的、真正的夫妻。 想来岁安千里迢迢跑到海岛上,在见到他之后便想要一直留在岛上不回去,心里一定是有他的吧。 贺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臂弯里,美得连耳廓都在泛红。 可随即便叹了口气。如今局势不明朗,数不清的小人隐在暗处,说不定哪一天他就要被调查处理,绝不能让岁安也过上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强行忽略心中的不甘,镇定自若的回应着:“真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冉岁安狐疑的看了一眼人,发觉他虽然表现的比平常脆弱不少,但其实脸色一如既往,嘴唇红润,连干裂产生的死皮都没有。 毕竟是个天天都要高强度训练的军人,只一晚上没睡好便虚弱成这个样子,怎么想怎么觉得反常。 要不是他今天表现的确实不大对劲,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在装病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冉岁安就觉得好笑,贺韫这样的人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怎么可能在她面前装病。 退一万步来说,贺韫装病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呀。 她还是倾向于贺韫不舒服却不愿意去医院检查。 但贺韫不给她继续劝下去的机会,“你今天是和嫂子一起来相亲的?她怎么没在里面陪你。” 提到这事,冉岁安就莫名觉得心虚,她含糊着:“王嫂子还要上班,姐在外面跟她聊天,等会就进来。” 贺韫撑着身子坐起来,往冉岁安身边靠了靠,眼中含着担忧:“王嫂子上班不能陪你就算了,嫂子总不能也把你扔在这里不管。” “毕竟是在招待所这边,人多眼杂的,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至少要有个熟悉的人陪在身边才好,现在的环境不比从前,要学会保护自己,知道吗?部队里这些男人也不都是好东西。” 冉岁安就算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到底也是在后世生活到十八岁才过来的,平时在学校里和男同学说话聊天,在她眼里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换到这边,很自然的以为和从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而贺韫所担心的,王芳华当了这么些年红娘自然也清楚。 今天放任两个小年轻独自相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沈明辉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也绝不是会动手动脚的那种人,密闭的空间更利于培养感情。 要是两人真的看对了眼,之后也用不着再相看了不是。 说到底冉岁安和沈明辉是在部队招待所的会客室,外头王芳华和张莉都在,门也没锁,还留了一道缝隙,怎么着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但贺韫就是仗着冉岁安对这些不太懂,故意说的吓人些:“现在查男女关系严,就算没什么,注意一些也不是坏事。” 冉岁安似懂非懂:“我知道了。” 贺韫见她答应了,总算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再开口时目光比方才更清正些,像是一个 全心全意为她着想、不掺杂半点私心的兄长一样:“还有,以后跟人相看不要这样临时决定,至少要跟我说一声,最好是等我有空的时候陪你一起来。” “陪我一起?”冉岁安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好好的贺韫怎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听出她的质疑,贺韫依旧面不改色,道理一套接着一套:“主要是在岛上,人人都知道你和我是兄妹,你想想,哪有妹妹相亲,哥哥却什么都不知道的?” 冉岁安迟疑的点了点头,这么说好像也是。 贺韫趁热打铁:“还有,我总归是想让你好的,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去打听打听那些人。” “王嫂子就算经常给人牵线,可听到的消息也不知道经过了几手人,真话假话混在一起分不清楚,不如我在队里问来的直接。” “不好的就没必要去看,毕竟只有不到一个月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得花在刀刃上才行。” 这话倒是不假,军营里的人朝夕相处,再会装的人,也没办法日复一日的将所有的缺点隐藏起来,贺韫要是愿意帮忙,可能比王芳华还要再靠谱些。 于情于理她都没办法拒绝。 但是冉岁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了眼贺韫,又回忆了一下原书中的剧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好像都不是这么热心肠的人啊。 贺韫微微一笑,对上冉岁安探究的目光:“毕竟是因为我,你才来岛上的,我总不好放着你不管。” 这是把自己当成他的责任了? 贺韫的表现堪称天衣无缝,冉岁安思来想去,觉着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贺韫毕竟是军人,责任感比旁人要强些也正常。 想通后,冉岁安不再犹豫,嘴角熟悉的梨涡又显现:“那之后就麻烦贺哥了。” “只是你只有周末才有空,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出任务,万一时间凑不到一起怎么办。” 贺韫早就想好了:“周末确实紧了些,但是相看对象贵精不贵多,我先把合适的人挑出来,实在不行我攒的假期还有很多,必要时候也能用一用。” 一周有一个周末,那就相当于冉岁安一周至少要相亲一次,这个频率已经很高,要是可以,贺韫恨不得两个星期、三个星期、甚至一个月都只有今天这一回。 冉岁安没想到贺韫想的这么周到,心里感动更深:“那就麻烦贺哥啦。” 贺韫“嗯”了一声,动作从容的给岁安的杯子里填满水。 他不经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宣传科?” 冉岁安:“现在快到下班时间了,等他们下午上班了再去吧。” 贺韫点头:“那个地方不好找,中午正好一起吃个饭,我下午送你过去,顺便跟他们打个招呼。” 有人带自己熟悉工作环境当然是好事,冉岁安欢欢喜喜的应下。 贺韫这个责任感简直是太好了,明明工作上这么忙,对她还这么面面俱到,等她站稳脚跟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思及此,冉岁安脸上的笑容更甜,眼睛亮晶晶的,围着贺韫嘘寒问暖。 贺韫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心里已经乱七八糟的瞎想起来。 她这么开心,是因为他愿意陪她去宣传科吗?还是因为能和他一起吃午饭?上次在张嫂子家他就注意到了,房子里这么多人,她眼里全是他。 她就这么喜欢和自己相处吗? 要不等会再出去,再在这里待一会,也让她多开心一会。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秒,会客室的门便被打开。 17.宣传科 原来是张莉在外面送完了人,又和王芳华说了会话,也没见到贺韫和冉岁安出来,以为兄妹两因为沈医生闹了矛盾,赶紧过来看看情况。 推开门见两人之间气氛还挺融洽,才总算放下心来,笑着道:“你们聊着呢。” 贺韫内心的一切想法全部如梦幻泡影般消散,他刻意忽略自己心底的那一抹失落,朝张莉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冉岁安没想那么多,看到张莉来了喜笑颜开的迎上去:“对啊,贺哥刚刚还说下午送我去宣传科。” “哎呦,那好,小贺平常和宣传科那些人没少打交道,有他送你去,我就放心了。” 张莉嘴上和冉岁安说着话,但心里藏着事,时不时要瞄一眼眼贺韫的表情。 贺韫多敏锐一个人,在张莉看过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察觉到,对她心里的想法心知肚明,只是假装没发现。 好在张莉也没关注他多久,两句话一聊,就把他抛之脑后,拉着冉岁安问道:“妹子,你跟我说句老实话,是真没看上沈医生?” 冉岁安摇了摇头,贺韫的目光立刻就黏了上来,眉眼间全是警惕。 “不能说没看上,沈医生人挺好的,只是我觉得和沈医生不合适。” 贺韫眼中透着了然,放松的往后靠了靠。也是,岁安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就算在嫂子面前也不愿意说别人的不好,给沈明辉留足了面子。 张莉有些纳闷,她瞧着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哪里就不合适了? 刚刚在外面,她和沈明辉聊了两句,人家明显对岁安有意思,没瞧见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的吗。 这次她的脑回路和贺韫倒是出奇的一致,认为自家小妹各方面肯定是没问题的,问题还是出在沈明辉身上。 她头一扬,一脸姐给你撑腰的表情:“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沈医生哪里不合你心意你跟我说,我之后再给你找人见面注意点,省的再找到你不喜欢的。” 冉岁安有些无奈,但心里更多的还是感动,她刚要继续解释,贺韫就开口了。 “对了嫂子,刚刚岁安忘了跟你说,之后再找人见面的话,我来安排就好,今天这事真是麻烦嫂子了。” 他仿佛刚想起来这事,顺便提了一嘴,完全看不出来是因为不想听冉岁安替沈明辉辩驳,才故意转移话题。 冉岁安立刻转头看向贺韫,嘴巴微微长大。不是,刚刚说的不是以后和人见面前跟他说一声、最好带上他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变成他来安排了,难道她丢失了一段记忆? 冉岁安完全没想到贺韫这个冷硬正直的军官还有撒谎的风险,兀自纳闷搜寻记忆,眼中浓到要溢出来的疑惑也没想到要收敛一下。 贺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怎么这么好骗,以后走到哪都得看着才行。 张莉也不觉得贺韫像骗人的样子,但她不信任当兵的大老粗,他自己都没结婚呢,哪会安排这些:“你平常忙着上班,哪有精力搞这些,我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做,还是我来吧。” 贺韫不紧不慢的,把刚刚跟冉岁安说过的话搬出来重又跟张莉说了一遍,那神情叫一个认真。 张莉很快就被说服,不住的点头。 最后还拍了拍贺韫的肩膀,欣慰道:“小贺比前两天更有哥哥的样子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瞎操心了,只是到时候我也得陪着岁安一起,帮她把把关。” 贺韫岂有不答应的道理,换句话说,他巴不得更多的人在才好。 * 当天下午,暑热伴着蝉鸣,惹得人心烦。 冉岁安睡醒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她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呆,叹了口气,认命的出去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洗了把脸和胳膊。 海岛上的家属院分为两种,一种是早先建的平房,也就是张莉家这种,地方略大些,每家每户还有属于自己的院子。 只是到底建的早,到现在也只通了电,自来水是没有的,平常只有去水井或是筒子楼的公共水房打水。 这活费力气,冉岁安借住在这里,也不好意思敞开了用。 贺韫一早就来了,但为了不打扰张莉林树他们休息,也没进院子,只站在墙根底下等着。 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眸色暗了暗,抬腿迈步走到门口。 冉岁安看到他有些惊讶,小跑着去给他开了门:“你怎么来这么早,在外面等多久了,也不叫我。” 贺韫看她仰着小脸,眼睛被太阳晒到睁不开的样子,上前一步,为她遮住阳光,“来的不久,你慢慢收拾不要急。” “外面热,去棚子下面说。” 冉岁安点头,这个天完完全全暴露在太阳底下,两分钟就要被烤熟了。 刚刚发现贺韫遮阳的妙用之后,她也学聪明了,像个小鸡崽似得,亦步亦趋跟在贺韫身边,但凡冒出来一丝太阳,她就要换个角度缩回贺韫身后。 只是现在刚过中午不久,太阳依旧高高悬在头顶,贺韫就算再高,影子也没那么长。 躲太阳的同时,冉岁安整个人都快贴到贺韫身上去了。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到了阴凉地总算能舒展手脚,笑眯眯后退一步:“贺哥你等我一会,我去屋里拿个草稿就能走。” 贺韫拿起旁边的水瓢:“脸上沾了点东西,洗洗再去。” 冉岁安摸了摸脸颊,难道是刚刚睡觉的时候床上有东西没注意? “脏东西在哪里呀。”她胡乱摸了一通,没发现异常。 贺韫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忽然笑了,桃花眼一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两边脸颊和额头,那股正义凛然的气质散了七七八八,倒显得有些勾人。 冉岁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她刚刚是在睡觉,不是在挖煤,哪有这么多地方是脏的。 按理说一般人骗人被怀疑后都会有些慌乱,但贺韫嘴角笑容反而更大:“真的,沾到了一点灰,洗一洗就好了,手伸出来,我给你倒水。” 冉岁安半信半疑的伸出手,接了一捧水,就在要往自己脸上拍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手抬高一推,水花大半飞到了贺韫的脸上。 一股股水珠顺着贺韫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流,他桃花眼眨动,愣在那里不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冉岁安头一次看到贺韫这个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她可聪明着呢,虽然不知道贺韫骗她洗脸是为了什么,但她 才不会上当。 虽然很想留下来继续看热闹,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先跑为妙。 她动作矫捷的往后退了几步,笑得一脸灿烂:“哈哈哈贺哥,我看天这么热想给你洗把脸......我现在进去拿东西,等会就出来。” 贺韫抹了把脸,看着她窜进屋的背影无奈一笑,这个小没良心的。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鲁莽,还是得换个方式才行。 冉岁安再出来时,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帖。头发重新扎过,略皱的衣服也被抚平,看起来干净清爽。 她肩上斜挎一个军绿色小包,手抓着胸前包带,站得板板正正,脸上露出一个乖巧讨好的微笑,完全看不出刚才的调皮模样:“我们走吧。” 见到她这么乖巧的样子,贺韫哪还忍心说她什么。 况且刚刚岁安也说了,是看天热想给他洗把脸,就算手段粗暴了点,出发点总是为了他好。 一想到她心里有他,贺韫的眼神便更加柔和,连声音都更有温度:“地方不远,你跟着我好好记一下路。” 冉岁安扬起小脸,声音轻快:“好的贺哥。” 连这样都不生气!冉岁安心里那点小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小碎步跑到贺韫身边,活力四射。 可才走出去两步,冉岁安就上演了一场笑容消失术,跟地里蔫了的小白菜似的,只会低头做人。 贺韫看着好笑:“走我旁边,抬头看路。” 这可是贺韫自己同意的,冉岁安眼睛一亮,加快步子,躲入阴影避免被太阳暴晒之后,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小白菜总算也能抬头做人。 宣传科在一栋红砖小楼里,贺韫带她到的时候,荀峰已经坐在位置上在看资料。 贺韫跟他打了个招呼,“岁安说草稿已经画的差不多了,想拿来给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几天她可能要在这边办公,你给她安排个工位,环境要好一点,最好再带她熟悉一下要对接的人。” 荀峰和贺韫之间没有私交,平常和他见面都是只聊正事,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倒也愿意卖个好:“贺营长放心,冉同志这样的人才,我们宣传科一定会好好照顾,保准让她在这干的舒心。” 他看向冉岁安:“冉同志的工位我早让人收拾过了,采光好,地方也宽敞。” “麻烦荀科长了,那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们工作了。”贺韫朝冉岁安点点头,告辞离开。 他一出去,荀峰就迫不及待的想看草稿,从旁边拉了个凳子让岁安坐下。 冉岁安也不扭捏,坐下后从包里掏出圈的整整齐齐的三张草稿,分开平铺在桌面上。 她这两天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拿来构思、画稿了,效率极高。 不用荀峰过多询问,她就指着其中一张侃侃而谈。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冉岁安像是换了个人,因为不适应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拘谨小心全部消失不见。说起立意和构图时,眼里像有着光。 贺韫已经走到门口,听着她清脆的声音,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脚底生了根。 这样好的岁安,寻遍整个军区,好像也没人配得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