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先婚后爱)》 1. 第一章 时值隅中,含光殿前的毬场上一场赛局鏖战正酣。 七宝毬在锤击下旋转不停,以一个漂亮的弧度跃向空中,立时引得毬场上赤蓝两对策马追击。 玉花骢、照夜白,于阗和大宛两国进贡的宝马皆是身高腿健,勇猛力长,各有千秋。只见马蹄铮铮和尘土飞扬里,四面八方的赤袍蓝衫渐渐汇在一处,几乎要撞个人仰马翻之际,一杆偃月杖高高举起,朝着将要落地的七宝毬反身向后用力一挥,毬上悬挂的金铃泠泠,彩带飘飘,看台上众人的一声惊呼未毕,七宝毬已在西侧的仰莲门上撞出沉重而有力的一声“咚”。 “主队,得筹——” 紫袍乌靴驾三花马的都教练在仰莲门旁宣判,立时便有卫兵举蓝旗矗于槽中,东西南北四面的一列列黄门们遂复向全场高声传宣。 “主队,得筹——” “好毬!” “是惠国长公主的月杖吧!” “哪来的瞽夫,分明是贵乡县主!这一手回头望月,可是先帝亲自传授,年轻一辈的宗女里也就她得了真传!” 看台上熙熙攘攘,七嘴八舌,还未辨出个真假胜负来,便见另一侧卷云门旁几杆偃月杖相竞,七宝毬骨碌碌转动了一霎,便在一记强势的挥杆里窜进了门内。 “圣队,得筹——” “吾皇千秋万岁——” 两侧鼓手立时眉飞色舞地唱喝,伴随着鼓声连绵和赤旗矗立,先前还在津津乐道的宗亲、百官、藩使、内外命妇皆在周围排山倒海跪了一地。 刚由鸿胪寺通事官引入含光殿外的段钧,还未来得及落座,先莫名其妙在通事舍人的再三催促下行了个南昭大礼,用尚算得体的长安官话与众附和:“上皇,千秋万岁!” 应是天子先叫了免礼,然后身先士卒又纵起骏马,须臾之间毬场上便又有条不紊地恢复了赛事。 “王子勿怪,您今日来得晚,所以还不清楚,现下毬场上相竞的赤蓝两对,着赤袍的一方正是由当今天子率领的毬队,故称‘圣’。历来天子得筹,在场众人皆要高呼万岁,王子远道而来,也免不了要入乡随俗了。”通事官一壁低声解释,一壁虚扶了扶他,引着人继续往前。 段钧闻言了然,只是将才天子得筹太过迅猛,他未瞧得清楚,反而是先前那蓝队回头望月的动作更令人记忆深刻,于是虚心请教:“既是天子所率队伍,何人敢与之争锋呀?” 通事官会心一笑,脚下原定的路线拐了个弯,招了招手,示意他再往前几步,直到站在彩帛圈出的围线前,方才驻足。 “您再瞧,这蓝队与赤队,有何不同?” 这算是临时考较吗?这是他第一次随朝贡使来上朝进献,自入了长安,住进四方馆,来自上朝的审视、考验,来自别国他藩的挑衅、比较几乎无处不在,他不敢轻忽,也的确好奇,遂凝眸细观,目光从角落到毬场,无一错漏地掠过。 东面赤旗已有三面,西面蓝旗也有两面,三比二,“圣队”暂以微弱优势领先。 马蹄踏过,毬场上虽偶也有黄沙尘土,但显然远不似乡野那样漫天。段钧先前便曾听闻上朝物产丰茂,技艺工匠不可计数,就连马球场也会以特殊的材料和技法来夯土,果然名不虚传。 而最显眼的,当属毬场上意气风发的儿郎们,纵马疾驰,挥杆自如—— 等等,那蓝队小腿上绑着的织锦行縢,腕上、肩上飞舞的各色披帛,发髻上简练而精美的样式,在赤队衬托下显得格外娇小的身量,答案已呼之欲出。 段钧不由讶然:“竟是女子?” 通事官顿时发出孺子可教的笑声:“正是!这正是我朝的公主、郡主、县主们组成的毬队,故称‘主队’,那可都是天子娇女,长安城最耀眼的明珠啊。同样是凤子龙孙,天子血亲,我朝公主们比之亲王郡王要肆意无虑得多了,既无谋权夺位的隐忧,又是这样明媚的女娇娥,莫说我等臣下黎庶,便是天子也多恩宠纵容的。前朝常有世家高官害怕公主下降,可在我朝,那是一家主,百家求,莫说是公主,哪怕是能得县主纡尊下降,亦是造福阖族的幸事。” 直到随通事官在看台落座,周围人声鼎沸,不时惊呼,不时高喝,段钧都恍若未闻,脑海里只久久回想着通事方才那番高谈阔论。 段钧来自南昭,一个位处大燕西南之地的边陲小国。 东接大燕诸州,南望女王国,西临大小婆罗门与骠,而悬在北方的,则是东蕃国与大燕世世代代关于土地、粮食和人口的争夺。 如何在他们之间求存,是历代南昭王都要经历的磨炼。 几乎每代先祖都有自己的想法,有时投靠东蕃,有时依附大燕。而他的王叔蒙义逊,南昭如今的四世王,本循父志依附于燕,这些年却越发地年迈昏聩了。 去岁燕廷内乱,皇权更迭。执掌了帝国二十余年的老皇帝痼疾难消,垂垂老矣,既定的储君却先一步意外暴毙,于是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亲王们蠢蠢欲动,无人能忍住不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亮出獠牙。 这与千里之外的南昭本不相干,无论谁做了皇帝,南昭只需照旧上表恭贺新帝以示忠心便万事大吉。谁曾想东蕃国趁势拉拢,以重利诱惑南昭联军攻夺姚州、戎州等地,他的王叔本犹豫不决,最终在以长子为首的亲蕃党的极力劝说下妥协,战事一触即发。 潮湿、多雨的秋季其实并不适宜兴兵,变幻莫测的天象带来了行军路上的诸多艰险与阻碍,于是比联军久攻不破先传回太和城的消息,是晋王之子李重泽于宣武门诛杀了意图谋反的两位王叔,老皇帝殡天之前传位于其,顷刻间,一个年轻力壮的弱冠少年便将大燕政权完整且平稳地收归于掌中了。 彼时王都牙帐内,仍有大军将谗言新天子不过弱冠不足为惧,出身于中原的清平官只得以太宗、玄宗事迹向王拼死谏言:能在宣武门厮杀中大获全胜的天子,安能小觑? 南昭王闻此终于怕了,下令南昭士兵尽数撤回,猝不及防的东蕃军瞬间也弃甲曳兵、节节败退。可这场看似儿戏的战事如何能轻易平息?东蕃大怒,问罪于南昭,巨大的恐慌和威胁之下,南昭王只得再次觍颜求救于大燕。 段钧随朝贡使一路从太和城出发,紧赶慢赶,仍耗费了一月有余的时间。 初至姚州,常见路道两旁仍有战火焚烧的兵燹,而百姓却人人摇辘轳,修辕犁、挖堑壕,竟是副不再受兵戈影响开始休养生息的样子。 后经益州,街衢洞达,人头攒动,食肆酒坊烟火缭绕、数不胜数,路上行人所着之衣衫绣样更是精美绝伦。 越往北走,犊车、驼队、高鼻深目的胡人越是随处可见,这些人步履匆匆,风尘仆仆,显然同他一样都在赶往同一个地方:长安城。 巍峨、壮美、繁华—— < p>这是段钧对长安的第一印象。 他们一行受到鸿胪寺接见,安排下榻四方馆,经数日疏通走动,终于有通事官肯拨冗指点:“眼下正逢年关,八方来使皆汇聚于长安,圣人岂有时间一一召见?不过我朝向来是亲仁善邻,在元旦大朝会之前,圣人有谕,准诸位来使共襄长安盛世。” 前日曲江流饮,昨日四夷会乐,今日更是踏入了燕宫,在含光殿前亲观天子打一场马毬。 武人对速度和力量有天生的敏感,只需观马上身姿如何纵横毬场挥斥方遒,便能看出这位新天子的能力并不是因年少就能轻视的。 段钧心事重重,一语不发,通事舍人看在眼里,却并不出言打扰。 在他看来,南昭来的这位使者,身姿颀长,剑眉星目,脊梁如松,若是换上金吾卫的甲胄,绝对也是威风凛凛、鹤立鸡群的存在。 男子若容貌端正,常会被冠以玉、竹一般的美名,可段钧更似一柄英勇锋利的斧头,眼神里收敛的腾腾杀气,不过是他暂时的伪装。 这样锋利的人物,进四方馆头一日他便注意到了。多番打探之下得知他是当今南昭王的子侄,本名米阁洛,而段钧则是南诏一位清平官为他取的汉名。通事官有意试探,言语间常引经据典,果见其人虚心请教,从不掩饰自己对汉学的仰慕与向往。 明明是杀伐之人,却又收敛锋芒,装得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虽擅矫饰,但也比那位狂悖粗鄙的正使要顺眼得多。至于是包藏祸心,还是真的与那个糊涂又窝囊的南昭王不同,总归到了圣人面前都会无所遁形。 “你瞧,公主们巾帼不让须眉,但终归不及圣人,乃天命所受啊。” 毬赛最终以七比八,由天子所率的“圣队”夺胜。 人群里的“万岁”和对圣人的恭维此起彼伏,直到段钧随通事官退出含光殿亦久久不息。 出了燕宫,和通事官话别,侍从阿戎驱车迎了上来,兴致勃勃地问:“郎君,今日谁拿了彩头?” 段钧喟叹一声,不愧是上朝啊,潜移默化里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做了燕人,阿戎随他赴燕不过一月余,口中称呼已从“王子”变成了“郎君”。 “是……上朝最尊贵的小娘子们。但赢的是天子,不过天子富有四海,慷慨大方,不会与自己的血亲姊妹们相争,那彩头据说是新制的金月杖,分赐给了今日得筹最多的惠国长公主、常山郡主和贵乡县主。” 阿戎惊叹道:“虽然上朝富贵不足为奇,可用金子做的月杖,小娘子们有力气挥杆吗?” 段钧斜睨他一眼:“管得倒宽!让你办的正事呢?” 阿戎立刻收敛玩笑,正色上前,附耳低语:“正酋望果有异动,属下们已按您的吩咐,将人拘了起来。” 段钧“哼”一声冷笑:“就知道他们还不肯死心,快要宵禁了,先回去再说。” 他不用脚踏,长腿一跨便上了车,掀起车幰时只听阿戎在身后大喊:“对了,严先生也来了!” 果见车内正端坐着的,头戴幞头,一身青衫,作寻常士子装扮的,正是他的汉师,严亭值。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不是突然,早在看那场马毬赛时便酝酿于心,此时在见到老师时终于脱胎成型,不及细细思索,便迫不及待地向他征询。 “若是向上朝求娶公主和亲南昭,先生以为如何?” 2. 第二章 金乌西坠,顺天门的净街鼓又开始了它这一日的使命。 鼓声先缓再急,后来越来越重,每一次击鼓都是在催促路上行人尽快回到里坊。武侯们开始尽职地四处督查警戒,坊正则踩着点落钥关门。 与此同时,一辆两驾的紫盖通幰车却不紧不慢、堂而皇之地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有新入职的小武侯眼尖但显然阅历尚浅,立时便拉开了弓:“什么人?胆敢犯夜!” 身边同僚一个爆栗砸下来:“嫌命长吗?还不快收起来!”见他一手吃痛捂了脑袋,另一手却仍抓着角弓不放,反应过来的另外几人连忙上前帮忙将他一起摁了下去。 “便是不知是谁,单看那赤质紫纁,红锦通幰也该晓得不是你我能冒犯的人。你一人莽撞事小,可别害了咱们整铺的人。” 领头的武侯稍年长些,知道能进金吾卫当差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寻常白丁,所以厉声警告之后,挥手示意那几人松手,然后上前一步,颇为贴心地替小武侯扶正有些歪掉的头盔。 “少年郎,刚入职时都想着要建功立业,这我理解,但也不能心急呀。你再仔细瞧瞧,那马车本是王妃公主才能乘的厌翟车,却也能左建旗右载戟,如此比肩亲王的仪制,除了深得先帝恩宠破例赏赐的齐国大长公主府,再无第二人有此殊荣了。” 有人笑着接话:“这小子午间告假,少瞧了场热闹。今日圣人在含光殿前和宗女们打马毬,后来又在紫宸殿赐宴宗亲……马车里应该是刚辞宴出宫的齐国大长公主之女贵乡县主吧,今日主队又是她拔了头筹,得圣人亲赐金月杖。宫里若是行宴太晚,别的贵女多半都会留宿宫中,也只有她,从来都是无论早晚,哪怕刮风下雨,也一定会赶回府为大长公主侍奉汤药的。” 又有人感叹道:“县主赤诚至孝,长安无人不知。” 于是不知怎的,他们这伙弱冠少年开始远远地跟在那辆马车身后。队伍里偶有四目对上,却又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好似都只是在恪尽职守地巡视街巷,至于充当这位尊贵而孝诚的皇家贵女一程“护卫”,只是顺便罢了。 经过朱雀街,过了开化桥,便是崇义坊。 二十年前,这里最大最豪奢的宅邸,还属荥阳郑氏。后来齐国大长公主出降郑氏,先帝爱女,不惜令郑氏府宅旁的三十余富户搬出,划下几乎半坊之地,建下这座富贵至极的公主府。 因占地广,公主府几乎每道侧门都可临街而开。 只见那驾通体富贵的逾制马车最终停在了西侧门,守门的阍者立刻提灯搬踏,恭迎小娘子回府。 护卫的武侯们知道这一程路终归到了尽头,正欲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巡街,便见那马车上先下来一位穿半臂绿衫,梳多鬟髻的婢女,提着食盒张目向后四望。 是,是在看我们吗? 几人心虚地看看彼此,嘴里张不开口,脚下也似绑了千斤石,一时无法动弹。 却见那婢女竟还拔步朝他们走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武侯们慌不择路,脑中还费劲想着托辞,便听那婢女站到跟前噗嗤一笑,而后道:“我家县主说,诸位尽职尽责,有如长安壕堑。今夜有劳你们一路护送,这是圣人赏的宫中玉露团,县主借花献佛,便以此为谢啦。” 食盒接过来时,他们还有些呆愣,循着那婢女远去的背影往前望,马车旁一抹茜黄身影好似夤夜里的烛火,也如天边绚烂的朝霞。 风吹起她的绿罗披,月拂过她的金花步摇,珍珠笏头履带着她无声远去。直到公主府侧门重新阖闭,空气里似乎仍隐隐有着醉欲迷人眼的暗香浮动。 - “县主。” “县主。” …… 齐国大长公主的寝屋,深广宽阔有如禁宫大殿,或是雕刻繁复寓意吉祥的落地罩,或是用料华贵纹样精细的巨大屏风,将屋内巧妙地隔成了一重重用处不同的屋舍,每一处独立的空间里都左右端立着两名高髻婢女,在贵乡县主经过时,一一肃然行礼。 她莲步轻移,步伐端庄,一举一动都是无可挑剔的仪态万方。 贵乡县主姓郑玉汝,是齐国大长公主李溶月与驸马及太常卿郑有衡的独女。与多随父亲学习历练的兄长不同,她自幼长在母亲膝下,得到公主的悉心教养,先帝在时爱屋及乌,四时赏赐从未间断。 及至最深处,大长公主凤榻之前,她敛衽屈膝,于榻前的紫红落地蹙金绣拜垫上顿首。 “母亲,玉汝回来了。” 凤榻上斜倚的大长公主以手支颐,原是阖目假寐,闻此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染着凤仙花蔻丹的指尖轻轻一抬,便有司寝女官会意上前两步,将行礼的县主虚扶起身。 “今日可赢了?” 到底还是来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母亲这一问,即便那语气平淡无波不辨喜怒,郑玉汝依然觉得似有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 屋内云烟薄卷,空气中弥漫着甜辛的气味,细嗅之下,还带有些若隐若现的豆腥味,正无孔不入地从鼻间钻入她的大脑。 这是尚药局名医许胤宗给出的熏蒸疗法,以黄芪防风汤十斛,熏蒸于塌下,药气如云烟盈室,既可密入腠理,也可自鼻息传导于肺腑。 自先帝殡天,齐国大长公主的风疾便越来越严重了。罹患头风几乎成了李燕皇室的另一项诅咒,即便至尊如天子,富贵如公主,一旦遗传,都难以在这家族宿疾下幸免。再加上至亲的兄长意外暴毙,不看好的侄子却弑叔夺位,一向宠逾众亲王的齐国公主从云端跌落,即便只是微弱的待遇之差,都会让她阴郁不满,勃然大怒。 玉汝身为人女,无力为母亲消解病痛,也只得硬着头皮答话:“回母亲的话,女儿技艺不精,败给了圣人。” 她赧颜垂下头,而头顶再响起的声音果然便带了三分愠怒。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更得先帝亲授绝技,那李重泽不过是晋王兄的第三子,宫宴上只居末席,到底是你技不如人,还是你也学了那群趋炎附势之徒,不敢用尽全力唯恐得罪那个得位不正的新天子?” 这话有问题吗?受尽先帝恩宠,礼逾众亲王的是齐国大长公主,而非是她。公主敢自恃长辈身份不敬新帝,但她不能。 可母亲威严之下,她不敢直言,只能扑通一声复跪下去:“是女儿的错,还望母亲珍重贵体,勿要动怒。” 先帝子嗣兴旺,除却早夭的,成年的儿子也有二十之多,女儿却只三个。长女齐国公主是发妻惠慈皇后杨氏所生,自幼珍爱非常,常常连一母同胞的太子阿弟也要避其锋芒。 这样尊贵无匹的出身,本是一眼望得到底的富贵永久,但皇家从来没有永远的权利稳固,本应该继承皇位的胞弟暴毙,并不亲近的侄子却执掌了江山。皇位更迭,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遇也在悄然间不复存在—— 大宴上皇帝左下首第一席不再属于公主,而变成了圣人的皇后; 九州四夷进贡的方物不再由公主第一个享受,而是送入了掖庭,被不分品级的后宫娘子们挑选; 只需一纸斜封的墨敕文书便可让门下幕僚拜官封爵的权利更是成为了过去,新天子曾派内侍到公 主府申斥:“牝鸡司晨,祸延江山,姑姑只需做一位安享富贵的大长公主,不得逾矩,妄预朝政。” 这于齐国大长公主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便愈加愤恨,大长公主双眼骤然一睁,自塌上半坐而起:“输便输了,可你为何要接下他的金月杖?那竖子惯会收买人心,既显示自己慷慨,又好叫你拿回这晦气的东西来气我!郑玉汝,你是我的女儿,就应该如我一般自有傲气,愿赌就要服输,绝不受他的嗟来之食!” “母亲教训的是,女儿有辱母亲门风,这便着人将那柄月杖熔了,倒入坊外的渗井里去。” 盛怒之下,不能顶撞;教诲之下,只可依从。这是刻进郑玉汝骨血里的恭顺,哪怕没有这番翻天覆地的遭遇,岁岁年年里,她也一贯如此谨小慎微。 后来她领笞十下,双手隐在袖中微颤,面不改色地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寝院来仪馆。 婢女采薇迎上来,问今日圣人赐的金月杖要供在何处,她怅惘道:“母亲不愿看到它,你去找陈箴,让他小心收进库房吧。” 陈箴是公主府家令,齐国大长公主阖府并一墙之隔的郑府,只有公主一人还能任性,其余所有人都早已接受了新天子夺位的事实。她既不能真的将御赐之物丢进渗井,也不能违背母意大摇大摆地供奉在府中,便只能交给家令,让他寻个妥帖但隐秘的地方安置。 采薇自然明白这短短两句话的意思,立时便领命去了,再回来时才发现县主端坐于妆镜前,手中微颤几乎握不住梳篦。 她快步上前,将那双保养得宜的小手拢入怀中,眼眸里是掩饰不了的心疼:“谁敢与天子抗衡?公主怎能迁怒于您呢?”又慌忙地自妆奁中拿出一紫瓷瓶,掀盖打开,里面的乳白色膏体散发清凉气息,轻轻敷在患处,那泛红的痕迹掩盖在膏药之下,仿佛连疼痛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玉汝放下梳篦,任她施为,目光怔怔的,并无被罚之后的半分不平或怨怼。 “母亲……她只是受困于风疾,所以郁结难解,脾气才比从前更加骄躁罢了。”公主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君主,她所拥有的一切皆来自于母亲的馈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赏赐还是责罚,都是她该领受的。 而身为人女,若不能为母亲解忧,怎配谈孝顺? “熏蒸疗法已有数日,但收效甚微,你还记得那游医说的风狸液吗?我今日赛中歇息时听三娘说,今岁南昭进贡的方物里,好似就有这风狸液。” 玉汝口中的三娘,是先太子的第三女,常山郡主李令乐。先太子与齐国公主一母同胞,儿女之间也亲厚得很。先太子是意外暴毙,未有罪名加身,所以儿子们虽被严加看管在东宫,女儿却是封爵食邑未变,宫里宫外行走如常。 而所谓的风狸液,是一位游医曾提过的良药。据说来自于南中一种名风狸的小兽,其溺能理风疾。只是风狸兽难猎,风狸液更是不知往何处去寻。 “既是贡品,县主岂不求圣人赐下便可?”虽不知是否真的有用,但公主眼下的光景,试一试又有何不可呢? 玉汝却是无奈地一摇头:“母亲若知道我去求圣人,必然雷霆震怒,即便圣人真的赏赐下来,她宁愿痛死,也不会接受的。” 公主固执,倒真是她会干出来的事,采薇一时踌躇,发愁道:“那可怎么办才好?” “不急,我有法子。” 玉汝莞尔一笑,妆台旁摩羯鱼三足赤金灯架上的烛火在深瞳里潋滟出几缕微光。 母亲若真能痊愈,她必着人塑一风狸兽金身,供于兴国禅寺,享万世香火。 3. 第三章 长安西市,又被百姓誉为“金市”,可谓是天下宝物,无所不有。 随着正旦大朝会的临近,各番邦使臣来朝进献,西市里异族胡人摩肩接踵,比平常更要热闹百倍。 古语有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商人逐利,深谙此理,常有人设法提前打探到各国进献的贡品,便四处费心搜罗同款,好以“圣人娘娘们也有此物”作为噱头,引得长安豪强富户争相竞购。 南昭此番进献的贡品里既有风狸液,从南昭跋涉而来的游商手里,说不定也有。 玉汝今日只乘一辆灰褐帷顶犊车,旨在低调暗访。公主府披甲佩刀的护卫太过惹眼,便只从郑府里调了些小厮家丁来听差。此时他们游入廛市四面八方,她则头戴幕篱,端坐于犊车内静候。 「南中有兽名风狸,如狙,眉长,好羞,见人辄低头。其溺能理风疾……」 这是书中有关风狸和风狸液的记载。 她兀自想象,不太懂这个“狙”到底是《山海经》里状似狼、赤首鼠目的猲狙,还是《庄子》里便于山林的猿狙。风狸兽若是像它们,分明就是奇形怪状未经教化的野兽,又怎么会有见人便害羞低头这样憨态的习性呢? 县主静思不语,身为婢女的采薇自不会出声搅扰。她只是默默往错金博山炉里投下一粒沉水香丸,炉中的红罗炭慢慢将其烘出清透的花果之味,让犊车内这小小一方天地充盈着甜润的温暖气息。 与此同时,西市另一角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小院内,有人正被一柄生了锈的短斧劈入胸口。 刃口不锋利,执斧的手也未用尽全力,于是那人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上巨大的钝痛撕心裂肺一般,还得眼睁睁看着猩红的鲜血自自己胸口涌出。可他动弹不了,四肢都被人擒住,嘴里含着粗布,连求饶也不能。 “这一路忍你多时,本想多留正酋望几日,至少等到大朝会后再动手。可你贪婪成性,既然自己不争气,就莫要怪米阁洛狠心了。” 斧头往前一推,刀仞深深嵌进皮肉肋骨里,新涌出来的血因更接近心脏而显得乌红发黑,本还在呜咽挣扎的人,顷刻间便不再动弹,没了生息。 “他是南昭朝贡正使,你现在杀了他,燕廷一定会过问。”一旁的严亭值沉声开口,他其实并不赞成此时动手。 段钧满不在乎,任由那本作伐木用的斧头仍旧牢牢凿在尸体之上。 “那就主动向鸿胪寺禀告,说正使是一时不慎,意外摔在了斧头上,死了。” “上朝有最厉害的仵作,一验尸身,就能判定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么难办吗? 段钧沉吟着,将手上沾染到的血迹轻轻揩在袖口内侧:“那就一把火烧了。就说是我南昭旧俗,意外横死的人,得立刻焚烧执行火葬,才能得到太阳神庇佑,令魂魄回归故里。” 这说辞还有漏洞,可人已经死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不过是异乡人,南昭内部都没有异议,想来大燕官员也不会多管闲事。 “正酋望是坦绰②舅父,即便说是意外,回了南昭你也很难就这样向大王交代。”严亭值还有些担心,但没有办法,谁叫自己只有这一个弟子,哪怕狂妄狠厉了些,也要替他设法周全。 段钧冷哼一声:“若不是坦绰他们蠢笨,南昭也不至于陷入今日这样为难的局面。眼下与上朝重修旧好是头等大事,正酋望却敢打上贡品的主意,他可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这贪财的毛病!” 脚下所在之处,看上去只是长安西市里一间再寻常不过的银器铺子,前院售卖,后院铸造,从掌柜伙计到工匠杂役皆是西市署记录在册的南昭人,可谁也不知道,这里还是南昭的暗探所在。 正酋望与坦绰素来亲蕃,奉王命来大燕朝贡修好,未必就会尽心尽力。段钧一路注意,小心提防,果然发现正酋望异动频频。 只是到底还是高估了他。 段钧以为会是什么和东蕃合作的阴谋,没想到不过只是一个贪鄙的小人,卑劣、粗蠢地试图敛财罢了。 让这样的人忝居高官,以正使身份与燕廷交涉,南昭危矣。 “钧昨日所言,当真难成么?” 求娶上朝公主和亲南昭,两国联姻,以结世代秦晋之好。 这是段钧昨日看完那场精彩的马毬赛后,萦结于胸的大胆念头。只是刚刚问出口,便被严先生当头泼了冷水。他还存期望,不肯死心,踅身再次追问,目光灼灼地望着严亭值。 严亭值一叹:“自燕立国,公主和亲外藩者不在少数,却无一位真正的帝王血胤。自然,即便是出身宗室外戚,或是长安世家高门而授封的公主,也无一不是尊贵貌美,德才兼备,若能求娶到她们,于南昭而言亦是荣耀与恩泽。” “自高祖以来,上朝出嫁公主,或是以和亲之举止戈,行怀柔之策;或是让外族以子婿身份称臣纳贡,名正言顺地确立宗藩;或是在多方势力间拉拢牵制,平衡外藩格局,皆作大用。 “所谓和亲,不是两人之事,而是两国之事。我说难,是难在以王子的身份还不足以代表南昭,更难在,如何让大燕天子觉得南昭有可用之处,有巨利能图,方能有三四分胜算。” 段钧一时沉默不语,他甚至想再问:那剩下的六七分呢? 恰此时,一皂色粗衫的伙计疾步踏入后院,他先看到躺在血泊里的尸体,骇了一跳,脚下几乎不稳,踉跄了几步才踱到段钧跟前禀报:“王子,前院来人说愿以重金求购南昭方物。” 段钧“哦”了声,莫非他杀早了?于是翻袖看眼腕上痕迹,问道:“是东蕃人?” 伙计摇头,很肯定地说:“是燕人。而且来人着锦佩带,厚衫毛领,一看就是高门富户家的仆从。您看,是小人去将他打发了?” 正酋望还同上朝豪门有勾结?有趣。 他一挥手,吩咐手下将此处清理干净,又让严亭值原地暂候,然后仰首阔步走了出去。 “不,我亲自去会会。” 先生曾教过他一句中原的道理:宁肯错杀,不能放过。 时过正午,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段钧刚踏出银器铺,颊上顿觉冰凉,手指抚过去微凝成水一片湿润,才知道原来是下雪了。 盘盂一样的冬阳还在天上高挂着,想来这雪不会下太久。 伙计说的豪门仆从在前引路,一路穿过叫卖的食肆小摊,弹曲的酒楼欢门,跳傩祭祀的游行长队,人人头上皆结一层白霜,衣袍微湿。 有自恃身强体壮的在大道上行走如常,大多数人则是步履匆匆,四处寻着屋檐暂避,偶也有几个打伞的,行动间从容闲适,但只需往地上一瞧,照旧能看到那鞋上被黄土和霜雪溅湿的污渍。 段钧便是在这样一个稍显慌乱的西市里,看到了那辆灰褐帷顶犊车。 细雪霏霏,飘簌着落到车顶,一眨眼化了,很快又有新的玉絮堆上。这样一辆看似普通的犊车,车前却坐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引驺,端看他盘坐时双手握拳置于膝的姿势,便不难看出此人出身行伍。 离犊车尚有几步远时,仆从回身请段钧止步,然后便见仆从上前,先低声同那引驺说了两句,引驺又侧首向车内请示,二人皆微弓着腰,等到车内有人放话,仆从才再次回头,招手示意段钧近前。 段钧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做派倒像是鸿胪寺的通事官,他曾携礼前往其宅邸拜访,门房管事也是如这般一次次通禀,一层层请示。 “听说郎君是南昭来的大商贩,同此次你国派来的朝贡使甚至还有些往来交情,所以手中有不少宝物,皆是如进贡御前一般的珍品?”车里传来小娘子脆生生的笑语,只是车门禁闭,车帷也未掀开一毫,买家神秘得很,只出声,不露面。 段钧轻咳一声,使声音陡变得奸猾一些:“自然,甚至还有些连那贡品上也没有的稀世奇珍,只是不知小娘子想要何物?又出不出得起价钱?” “价钱好说,我家主人想寻一稀奇珍物,常见的不要,量多的不要,你手里有什么,先一一报上名来。” 原来也是婢女,那还摆那么大谱? 段钧心里纳罕,但也很快明白过来,这的确只是撞上的巧合,而非是与正酋望有什么勾连的人。一时便有些兴致缺缺,所以随口胡诌:“文人士大夫最青睐的赤藤杖,五十金。” “还有呢?” “七叶薝葡花,西域的薝葡六叶,我南昭的却有七叶,刚刚好,也值七十金。” 采薇翻了个白眼:大燕奇花异卉什么没有,这也能要价七十金? 玉汝看她委屈地朝自己努了努嘴,好似在说“这人好生奸狭,县主不可轻易上当”,可再向外问时却是语调如常:“还有别的吗?” 车外人静了一息,或许是在思考,玉汝并不心急。 案桌风炉上的银鍑轻晃,汩汩冒着香气。 是阳羡茶快煎好了。 玉汝含笑看着采薇与车外周旋的同时,手中动作照旧一丝不苟,只见她将熟盂中先前杓出的熟水复倒回鍑中止沸,茶香与沉水交织馥郁。 而一帘之隔的车外,雪水化在人头顶、颊上、肩侧,冬日里冰寒刺骨,段钧抖了抖飞雪,渐渐有些不耐烦地敷衍:“还有刀仞淬过毒的匕首,女子用来防身再好不过;小娘子可嫁人了?若有如意郎君,我这还有能令人言听计从的情蛊一双;哦,还有慈竹蓐③,慈竹在夏雨过后会自竹梢滴出汁液,汁液浸进土里,又能长出新的慈竹蓐,可以治痢疾……” 眼见着这游商说得越来越不着调,玉汝本已觉得希望渺茫,却在听到那慈竹蓐时眸中一亮。 虽然并非风狸液,但也能治顽疾,怎么不算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她下意识从车壁上直起身,摁住正欲开口的采薇,然后轻点下颚,示意采薇掀起一半车帷来—— “我欲重金求购风狸液,郎君可有此物?” 弥漫了满室炭火的温馨与沉水的甜润香气霎时从缝隙里倾泄而出,飞雪摇摇晃晃飘进车内,沁在她朦胧的青纱幕篱上。 云烟缭绕。 4. 第四章 身后是人声鼎沸的廛市街巷,脚下是冬雪淀后的泥泞黄水,而那半卷车帘内的别有洞天,在此时、此地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原来这才是正主。 段钧心中恍悟,只觉铺面而来的醺风与暗香暖烘烘的,比通事官宅邸的味道还要雅致万分。 他目力极好,视线越过半坐的引驺,掀帷的婢女,一眼就寻到了方才说话的人。 “我欲重金求购风狸液,郎君可有此物?” 即便看不清幕篱之下的面貌,声音也是悦耳动听,犹如仙乐。段钧不自觉挺直了背脊,默默别过脸避免直视,又敛了敛袖口,双手向背。 “小娘子博学多识,竟还知道风狸液,不过——”他话音一转:“此物罕有,我手中并无。” 如此大费周章地来西市暗寻,段钧料她有大用,所以收起先前的敷衍与玩笑,言语间无不诚恳:“慈竹蓐虽也珍贵,但慈竹是死物,是不能跑不能动的植株,只要耐心等上一个夏雨,过后自会有新的慈竹蓐长出来。可风狸兽不同,本就数年难遇一只,又多出没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诱捕极其不易。” 不止难觅,且不能如寻常野兽那样猎捕,否则风狸兽遇袭大惊,再得的风狸液便会效果大减。 段钧说完,却久未得到车内回应。他不露痕迹又转回头去,只见那幕篱之后的人倚靠车壁岿然不动,似在踌躇,又似在沉思。 身侧婢女向她奉一盏煎好的茶,段钧不由想:总不能吃茶还带着幕篱吧? 而上朝的小娘子总能出人意料。 段钧眼见她一手稳稳持盏,一手隐在幕篱之中将那青纱微微隆起,茶盏便自下而入。拢纱的手又顺势掩在嘴前,只是微微一低头,其间不闻一丝呷茶声响,未见一滴茶液洒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简单,段钧却觉得处处透着矜贵与优雅,他想起自己在通事官宅邸时的一口牛饮,顿时自惭形秽。 “我所言句句非虚,倘若这西市里有别人同小娘子说自己有风狸液,那必然也是假的。届时花重金买回家,你会发现那不过就是瓶兑了醋的水。” 此时玉汝已信了八分,是她将事情想得乐观了,却忘了如果这么轻易就能寻到,先帝也不会药石无医。 “明白了,多谢告知。”然后搁下茶盏,命采薇放下车帘,打道回府。 段钧猝不及防,忙“哎”了一声,脚步半挪,用长长的身姿挡住引驺拉缰的方向:“别的东西就不再看看了吗?你瞧,我这大老远跑过来一趟,与你们说得口干舌燥……” 还未说完,便听车内再次发话:“戚伯,给他一锭银。” 嚯,好大的手笔,可他并不缺钱。 段钧伸手将那仆从自怀里递来的银挺往回一推,扬眉笑道:“我不要金银,只向小娘子讨杯茶来吃便成。” “你放肆!”主人尚未发话,仆从却先跳了脚。 段钧看那引驺与仆从皆怒目向他,才知自己此言是有几分冒犯,可话已说出口,断不能装作没发生的样子,正发愁要如何转圜,便见车帘再次半掀,虽不见人,却自内递出一盏热茶。 热气与香气凝成白雾,是这雪日里唯一的温暖。 他道谢,而后倾身接过。有些迫不及待,却也极力按捺,一边回想一边模仿,刚开始还沉浸在如何将那套饮茶动作学到位,可待茶水入喉,便只顾细细品味这唇齿间的曼妙了。 南昭也产茶,只是从来没有这样复杂讲究的煎茶工序,他此前在通事官宅邸也品尝过,并不觉得有什么独特之处,此时方知晓,是茶不同,人亦不同。 他意犹未尽,正欲请教茶种,却见面前空空如也,雪地里只余两道长长的车辙印,而那辆灰褐帷顶犊车,已在车毂滚滚间悄然远去了。 - 回郑府时,已是雪消云散。 犊车驶进东侧角门,乳娘姜媪迎上来,将早已备好的暖炉塞进玉汝怀里,又不放心地摸摸她脸颊和双手,触手冰凉,当即就皱了眉头:“早便同小娘子说,这等事,吩咐底下人去办就是。您身份尊贵,何必去那鱼龙混杂的地方。况如今又是在寒冬腊月里,车上即便备足了暖炉和厚氅,哪及得上家里舒适暖和。” 玉汝抱了手炉,在婢从簇拥下下了车,温声道:“母亲病痛缠身,做女儿的如何能只顾自己舒适暖和,我没有事,阿姆别担心。” 姜媪还欲再说,却被玉汝先一步打断了。 “听说饶姨娘病已见好,我想去看看她。” 姜媪神色一滞,在应允和劝阻里犹豫半晌,终是点头道:“郎君今日在衙署,公主府那边则传了一位眉州来的新太医,静安楼应该不会引人注意。不过,小娘子也不可久留,晚间司制司的人要来为小娘子试衣。” 玉汝说知道了,拾阶转入青瓦回廊,在分岔处向东而行。 尚主之前,荥阳郑氏就已是一个赫赫明明的簪缨世族。 在京的嫡支聚族而居,府内大大小小数十座院落星罗棋布,直到齐国公主出降,才让驸马郑有衡迁至东面,方便公主府与郑府以竹林相连后院。 长廊蜿蜒,尽头处有潺潺水声,自太康运来的青石在这里造出假山与鹤池,再往前走,才是茂密的一片竹林。 竹林中伫立一座幽静的两层小楼,远远望去,似无路可至。 那里住着驸马唯一的妾室饶姨娘,再往前,她也是公主陪嫁的司寝女官。 玉汝从一条不起眼的羊肠小道到达小楼门前,姜媪替她启门,里面有婢女疑惑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姜媪低声道:“快去通禀姨娘,是县主来了。” 玉汝并未等候太久,便有两名婢女一左一右打开隔扇门,躬身请她入内。 姜媪说去吧,然后替她褪下外氅,只和婢女一道在门外祗应。 静安楼,静安,玉汝对此名的理解是静思与安分。 这座小楼遗世一般安静地独立在郑府与公主府之间,却又好像并不属于任何一方。便连主人的气质也和居所如出一辙,孑然立于屋正中,在她走近时静静地屈膝行礼:“县主。” 玉汝垂下眼,不曾直面:“听说饶姨娘病势大好,实是喜事一件。静安楼向来人迹鲜至,仆人若有怠慢、疏漏之处,姨娘尽可报予我知晓。” 饶氏却斩钉截铁地说不必:“县主多虑了,婢子是公主府登记在簿的女官, 荥阳郑氏也绝非失德之家,婢子一应用度从无差错,仆人侍奉也勤勉恭谨。公主于婢子有再造之恩,唯有待痊愈之后继续回公主跟前日夜伺候,亲奉汤药,方能报效万一。县主是主,婢子是仆,您亲问起居,更令婢子惶恐。如今公主病重,正是需要县主侍奉在侧,尽人女孝道的时候,还请勿要再来静安楼了。” 句句恳辞,字字忠贞。她还能再说什么呢? 玉汝心中苦笑,未再多说一字,如其所愿地调头便走,没有回头。 她出来时神色如常,姜媪洞察一切,却也绝口不问,只念叨着司制司的人送来正旦大朝会的新衣,小娘子冬日里又长高了几厘,若是不合身,还有时间能让她们再改过。 正旦大朝会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她是受朝廷诰封的贵乡县主,需依礼出席。而出席像朝会这样正式的场合,要着特定的钿钗礼衣,从发髻上的金翠花钿到翟衣的形制纹样皆有一套严格的标准,年年由尚功局统一新制。 玉汝便又自竹林的连廊回到公主府,先去同母亲问安,从婢女口中得知今日来的新太医换了药方,公主服过第一副便睡下了,似有良效。 这大抵是今日唯一值得高兴的事,玉汝稍稍放下一颗半悬的心,替母亲轻轻掖过被角后才恭声告退。 司制司的女官们已经在她寝院里等候良久。 素纱中单、大袖连裳,再配蔽膝、革带,加双佩,从里到外一一试过,女官们按身量在册上记录,完事时少不了一通对县主容貌身姿的夸赞与恭维。 玉汝始终挂着和煦的笑脸,既不骄纵也不忸怩,大大方方让采薇赏了一把金瓜子,便准她们回宫复命了。 天光还亮,院中婢女已开始掌灯。 她少有这样奔波的时候,一人下来,在贵妃榻上躺下才有些后知后觉的疲累感。 姜媪和采薇在一旁收拾房中物什,忽听姜媪“咦”了一声地奇怪道:“这鸿雁纹的银茶具是一整套,怎么少了只茶碗?” 采薇立时愤愤:“可说呢!被个没眼色的商贾讨了去!” 玉汝心想不对,人家讨的只是茶,是她,连茶带碗都不要了。 采薇还在喋喋不休:“空长一副好皮囊,没想到举止无礼得很,他真是游商吗?谁家生意是这样做的。” 姜媪忙问是怎么一回事,采薇便声情并茂将那人如何漫天要价又如何拦路讨茶的事都讲了一遍,手中迁怒于茶具,将余下的一整套鎏金鸿雁纹银都收进了箱笼里封存。 原已经抛在脑后的事,在采薇的描述里玉汝不得不又跟着回想了一遍,正色道:“你没有发现,那人袖口里沾了点猩红,应该是血迹。” 采薇惊讶地“啊”了一声,姜媪也瞬间变了脸色。 “什么血?人血吗?” 玉汝失笑:“那我怎么知道?兴许是牲畜的血,又兴许是什么染料呢?只是我观那人身上似有杀伐之气,面上的圆滑很是违和,不像是普通的商人。今日出门轻车简从,我不想节外生枝,便随他去了,再说,不过是舍一盏茶而已。” 可姜媪却觉得有些害怕,倘若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法外之徒,小娘子身娇肉贵,要如何抵挡? 5. 第五章 除夕将近,长安无论世庶贫富,家家张灯结彩,以迎新岁。高高低低的檐角屋顶,错落有致的街旁榆槐,还有远处高耸的崇山峻岭,几日大雪后皆银装素裹,好似也同百姓一起换上了新衣。 可玉汝的日子并不好过。 腊月廿三,自燕宫传旨,故昭荣太子之女常山郡主李氏,赐婚梁县县令姚翀。 玉汝并不认识姚翀,便去问长兄,得到的答案是:进士出身,祖上最高做过国子司业,也算清白之家,书香门第。 她心中却止不住地悲凉:普普通通的出身,不上不下的官位,如此寻常的郎君在长安世家贵女眼里都是要挑拣对象,如何匹配得上常山郡主?最最令人难受的是梁县在东都,从前的东宫娇客,如今却要远嫁洛阳。 大长公主在得知那日便上表反对,可君无戏言,已经晓谕天下的圣旨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公主气得在府中大骂:“先帝尸骨未寒,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算前东宫了。亏他装得一副仁义大度,连本宫几乎都要信了,如今一道赐婚旨意揭了本性,往后岂不更要变本加厉,无所顾忌?” 屋内摔杯砸盏,乒乒乓乓,婢从战战兢兢跪在屋外,就连玉汝也不知道如何相劝。 不过两日,大长公主本已有所好转的风疾便再次复发,愈加严重了。 向来公务繁忙的父亲和兄长都告假回府侍疾,母亲苏醒时第一个望向玉汝说:“我这里有你父兄照看,不必忧心,你与三娘向来姐妹情深,替我去东宫看看她吧。” 只要有儿子在膝下,女儿便可退居其后。 玉汝对此类情形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异议地领命去了。 第一次去东宫,三娘还抱着她小声啜泣:“阿耶过世那日起我就知道,往后再没人能护着我了。即便不是堂兄登基,换作其他几位王叔,难道就能善待我么?” 第二次去东宫,三娘已经能对着殿内的嫁衣强颜欢笑:“咱们以前不是听过么?家道中落的人家,女儿甚至要为妾为奴。我出身天家,如今这样就已经很好了。那姚翀不老不丑,凭自己本事做的官,虽然品级不高,可我这个郡主也未必能予他多少扶摇直上的助力,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呢?” 第三次去是在除夕前日,玉汝带了府里做的金乳酥和亲手剪的春幡,色彩艳丽的一条条丝帛将郡主寝殿妆点出春意,三娘见了不由地苦中作乐:“洛阳是东都,是先祖武皇晚年最喜欢的常居之地,并非什么千里之外的穷乡避壤,对不对?这一年多来,我和阿兄们无不是夹紧了尾巴做人,明明心里惶恐极了,却还要在圣人面前装作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等远离了这长安,天高皇帝远,就再不必受这窝囊气了。” 吃金乳酥时,甚至坐在床沿晃着脚开始盘算:“我有自己的食邑,不必靠郎君也能逍遥快活,倘若能相敬如宾是最好,若如不能,我便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马毬我是略逊你一筹,可比起洛阳那群小娘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最后还能抱着她臂弯撒娇道:“待洛阳牡丹花开,我写信邀你来赏,你万不能嫌远就推说不来,咱们说好了,即便将来各自嫁了人,也不能彼此疏远。” 玉汝当然说好,也由衷为她高兴。 虎落平阳时,最忌讳一蹶不振。心气散了,人就会钻牛角尖,日子就过不好了。天下太平,乾坤已定,再纠结于过去的辉煌不过是自讨苦吃,还不如坦然接受现实,紧紧抓住现在还能拥有的一切。 可惜,母亲到现在还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即便有丈夫儿子殷勤在侧,好似也不能平息大长公主的怒火,慰藉她的愁闷。玉汝回府时,阖府上下看似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可底下侍奉的婢从皆屏息凝神,连步子都不敢迈的太大。 “明日正旦大朝会,阿娘是齐国大长公主,是圣人的亲姑姑,若能盛装出席,朝野内外都会夸圣人与您姑侄情深。” 这是玉汝兄长郑琞的声音。 玉汝立刻抬手示意婢女暂不要通传,然后脚尖一旋,立在门外默默等候。 ——这会儿并不是进去打扰的好时机。 玉汝在心里默念着三,二,一,果然下一瞬便听见里面传来叮哐一下摔碗的声音,更伴随着母亲的怒斥。 “到底是想要姑侄情深,还是想踩着我的脸炫耀?你和你阿耶素日只将郑氏宗族兴旺挂在嘴边,可还记得自己也是我的儿子?” “儿子当然记得,可儿子更记得,自己也是圣人的臣民。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母亲什么时候能明白,如今的圣人是九五之尊,再不是从前的东海王了。” 砰一声,又有什么东西滚落。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公主寝屋内慢慢换上了各式金银铜制的用具,砸在地上时声响大,但不易碎。 “滚,你给我滚出去。” 在公主的逐客令下,郑琞风卷云残般退了出来,见到玉汝先是一怔,而后才不自在地清咳一声:“玉汝什么时候来的?我同阿娘的话你都听到了?” 玉汝先向他问安,继而老实地点点头。 “那你也进去劝劝阿娘吧。” 啊?她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玉汝无奈看他闯完祸就走,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心里小人嘀嘀咕咕一阵,终是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敛衽,垂眸,屏息入内。 平日里祗候于屋内各处的婢女们俱都不在,大抵是在母子叙话前便被遣散了出去,玉汝脚踩在稍显狼狈的氍毹上,顺手将滚落到脚边的银丝结条金笼子拾起扶正。 “你也要同那逆子一样来劝我?”大长公主余怒未消,被身边女官半扶在塌上平胸顺气。 玉汝摇头,蜉蝣一般轻盈地落在公主榻前跽坐:“母亲凤体不豫,朝会又是那样繁琐,圣人身为晚辈,理应体恤才对。” 大长公主于是叹一口气:“所以养儿子有什么用,还是女儿贴心。” 一旁女官松一口气,忙跟着附和:“县 主自小在您身边长大,自是最知您心意的。” 大长公主点头,接着一双凤目扫来:“那……明日大朝会,我儿可知自己该如何做?” 明明语气比对儿子时温和许多,玉汝却无端觉得那眼神几近逼视,让人如芒在背。 她伏下说是:“还请母亲宽心。” 母亲的要求其实并不算多难办。齐国大长公主是唯我独尊的性子,从来争强好胜,不肯服输,承欢膝下的女儿自然也教养得如她自己一样,处处都需胜人一头。 君子六艺,无论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皆研习到精通,即便不精通,也要言行气质上压过对方。 齐国公主年轻时是长安最耀眼的明珠,如今自己因病深居后院,便不允许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女儿籍籍无名。 可这不是玉汝的本意。从前有先帝撑腰尚可一说,如今便有些为难了。 很快,她的担忧在第二日便得到了印证。 去岁因先帝大行,举国服衰,历来最重要的正旦大朝会也未举行,所以今年的除夕之夜与元旦之晨联袂而过,上下官员给假七日,长安解宵禁,称得上是新天子登基后最盛大也最重要的节日。 玉汝在日暮之前一起随父兄入宫,又在含元殿的丹墀前分道。朝宴时男女分列而席,在进殿之前,他们就需要从左右两侧的龙尾道分别进入了。 有司赞女官上前带路,导引她到自己的席位。 左侧是韩王之女吉昌县主,右侧则是平原大长公主之女密云县主。算起来都是表姊妹,可她们的父母与齐国大长公主并非一母同胞,关系自然也不如常山郡主那样亲厚。 不多亲厚,但也未曾交恶,朝会开宴前少不得寒暄一二,几人很快就从齐国大长公主的风疾聊到了常山郡主的婚事。 “从前大伯总说将来要为常山阿姊兰台择婿,让她自己挑个中意的,结果留来留去,谁成想最后却配了个芝麻县令,吓得我阿娘这几日就开始找媒人说亲了。” 大燕奉行晚嫁,越是出身尊贵受家中宠爱,越是要一留再留舍不得轻易出嫁的。吉昌县主尚未及笄,王妃如此着急,可见是害怕自家也冷不丁接一道赐婚旨意吧。 “虽然只官居县令,却是东都的县令。如此要隘之地,以圣人之惜才爱能,那姚翀想是有些才华本事在身的。他日政绩加身,不愁没有佩金服紫之日。”即便玉汝也觉得此人并不足以与三娘相配,可旁人面前也只能抬举。如今三娘与他婚事已定,贬低姚翀,就等于贬低三娘。 “若是阿舅还在,从小小县令升到三品大员,也不过就是他抬抬手的事。如今……圣人虽也算阿兄,到底隔了好几层肚皮呢。”密云县主年纪尚小,说起话来却有些言行无忌,见两位阿姊齐齐警告似的瞪眼过来,仍是浑不在意地朝上首一努嘴:“喏,那里有一个肚皮出来的。惠姐姐从前在宗室里不声不响,三棒子打不出一个枣来,如今从县主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连说话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6. 第六章 密云县主口中的惠姐姐,便是当今圣人的亲妹妹。 有人虎落平阳,就有人一步登天。从前身为晋王之女时和她们都是一样的县主身份,如今嫡亲阿兄做了天子,自己也从县主升到了惠国长公主。 玉汝的目光随密云县主的声音向上首望去,惠姐姐模样未变分毫,周身气质却如脱胎换骨一般,举手投足间锋芒毕现,俨然已成了那至高无上的髹金雕龙宝座旁的新主人。 母亲要她做艳压群芳的女娇娥,可朝会庄严,万国瞩目,如今连发髻上的宝钿都比人少了一枚,哪还有什么机会让她再发挥一杆“回头望月”呢? 见玉汝和吉昌县主都不接话,密云县主觉得无趣,很快就闲不住地又聊起了别的事,只是这次刚起了个话头,便被自远方传来的沉沉鼓声打断了。 “肃——”内侍在龙墀下高宣。 头戴金铜杂花,身着半臂短襦的宫女自左右两侧殿门鱼贯而入,点燃烛灯,燎起龙涎。 供奉、散手、黄麾三卫依序带刀仗入,甲胄间摩擦的唰唰声在训练有素的步伐里好似奏响了一支气势恢宏的军乐,将含元殿四处戍卫得铁桶一般。 内侍再次高宣:“圣驾至——” 文武百官、宗室命妇、各州进奏吏、各外藩使臣皆敛衽正色,男跪女拜,齐声高呼:“圣人千秋万岁!” 天子年轻,步伐里也透着轻快,几步升了御座,两侧女官开扇,露出一张睥睨天下的脸来。 这张脸其实和齐国大长公主很像,都是额凸有力,下庭宽圆。鼻梁又高又挺,只一眼,就能让人觉得威势逼人,尽显王者之气。 玉汝垂下眼,在圣人的“免礼赐座”里复落座,和众人开始认真欣赏由太乐署领进殿的数千振子进傩。 或许是她太过认真,振子们手执火炬在席间奔驰驱邪时,周围的宗室贵女都晓得捂着脸向后仰身避让,而她坐得笔直,不妨有散落的火星飘过来,在她耳侧霎时燎出一点红痕。 烫烫的,有些痛,但并非不能忍受。 右边密云县主却先惊呼出声:“玉汝姐姐,你的耳朵!” 玉汝下意识抬手去摸,却有人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回头望去,是先前负责导引的司赞女官。 “县主当心!”司赞女官近身查看,一壁捉着她手,一壁搀了她起身:“栖凤阁今夜有司药女官当差候值,请随下官来。” 于是她稀里糊涂地随司赞女官离席,直到经曲尺廊庑踏入栖凤阁,脸上佯装的紧张忐忑才骤然一收,朝司赞女官不动声色自腕中褪下一只碧玉钏:“今日多谢。” 司赞女官并不推辞,含笑收下:“县主客气。不过何必想这种办法呢?那火星若是再偏一点,燎到了脸上,您容颜有损,整个长安城的郎君都要揪心了。” 玉汝被她逗笑,却并不解释这只是个突发的意外。 栖凤阁有人闻声迎了出来,司赞女官心领神会,甚为贴心地招手阁中其余当值宫女,寻了个借口将人都带走了。 迎出来的人立刻拉着玉汝进入内殿,将她安置在杌凳上,又拿了药箱,在满满当当的药罐里寻到一瓶玉容膏,小心翼翼为玉汝上药。 “怎么没用老办法借口酒醉离席呢,你也太大胆了,这儿虽烫的不严重,但若是一个没掌握好,烫到了脸上,或者再严重些可怎么好?” “真是意外,当时我正低头琢磨应该什么时候开溜,不妨那火炬就扫了过来,再避也来不及了。” 玉汝在解释间偏了偏脸颊,乖觉地任她施为,只觉耳畔一片清凉,那灼热的疼痛瞬间就减轻了不少。再看眼前之人,亦是一身金铜杂花,半臂短襦的装扮,只是蛾眉曼睩,楚楚动人,即便身着最普通的宫女服饰也掩盖不了她的窈窕风姿。 杜婉言,曾经的太子右卫副率之女,也是常山郡主年幼时的伴读。 崇文馆朝夕相伴的同窗情谊并不逊于郎君们的肝胆相照,后来杜家获罪,杜婉言身为女眷罚没掖庭,哪怕知道先太子暴毙有其父护卫不力之责,玉汝与三娘却都觉得这与杜婉言并不相干。 只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皇权之下,人命、富贵、权势都倾覆得如此轻易,玉汝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让她在掖庭的日子好过一些。 杜婉言收拾完药箱,玉汝便伸手拉她坐在身侧:“你举荐来的那张太医确实医术颇佳,母亲在他的调理下本已有所好转,没想到又出了三娘的事……” 玉汝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原来前些时日自眉州来的新太医便是杜婉言熟识后举荐给公主府的,她初入掖庭时只做杂役粗使,但因才貌出众,又通药理,加之常山郡主与贵乡县主的多番照拂打点,很快便调入了尚药局。 杜婉言却是摇头:“张太医此前便同我说过,风疾难根治,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延缓病情罢了,倘若大长公主平心静气,慢慢调养,只要不复发也算万事大吉,可一旦急怒攻心,病势加重,先前的药方就不再管用了。” 可她们都清楚大长公主的脾性,平心静气意味着低头和妥协,她做不到的。 “我今日寻你,便是请你帮我一个忙。从前各州进奏吏和外藩使臣进献的贡品里,若有药物,要么是收入右藏库,要么是直接分给尚医局用药,届时你替我留意一下风狸液的去向。” 杜婉言不是第一次听到“风狸液”的名字,眸光飘忽不定,倏尔迟疑地望向她:“……要不我去向圣人讨要,再私下给你,公主便不会知道……” 玉汝却是盈盈一笑,以极温柔地语气打断了她:“婉姐姐,若你是为了自己向圣人低头,我自会欢欢喜喜等着恭贺你册封内命妇的那一日,可若是为了我,咱们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常常不懂母亲面对圣人的愤懑,也不懂杜婉言明明与圣人有情却不愿为妃的决绝。低头、妥协、委曲求全,对于她郑玉汝来说做起来并没有那样难,或许正因为不懂,所以她更愿意成全她们的骄傲。 给伤口上药的时间不会太久,她们说话的时间当然也不能太久,重要的事情交代完了,玉汝算着时间起身,不再逗留。 离开栖凤阁时司赞女官还未回返,通往含元殿的曲尺廊庑连绵蜿蜒,仿佛一眼望不到边际。 “小娘子还在寻风狸液吗?” 身后冷不丁传来男子的问询,玉汝骇了一跳,先看到地上长长的人影,才抚着胸口回神,再踅身看向来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骇变幻为薄怒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今日能入燕宫的皆非市井小民,怎能容你做梁上君子,如此冒犯地偷听娘子间私语?再不住嘴,立刻让金吾卫捉拿,将你下入大狱!” 夜深露重,廊庑上一步一灯,将周围照得煌煌如白昼。 段钧在千重灯的光晕里看向她,华贵的礼衣,繁复的宝髻,说话时头上花钿还会轻轻颤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这些身外之物都不及她本人来的耀眼,他一时词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或诗能用来形容。 原来幕篱之下是这样的模样。 这段时日,段钧忙于即将到来的正旦大朝会,那日西市所遇之事本已忘在脑后,今日也绝非故意偷听,只是出来时迷了路,自栖凤阁檐下经过时听到“风狸液”才下意识停下脚步。 越听,越觉得那声音与西市里那辆灰褐帷顶犊车里的小娘子相似,况也在寻风狸液,段钧几乎断定,就是同一人。 只是,段钧认出了她,她却好像没有认出自己。 明明她才是那个带了幕篱的人啊。 段钧掩过一闪而过的失望,在她微微泛红的面靥里收回神:“小娘子勿恼,在下并非有意偷听,也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风狸液乃我南昭进献给上朝的贡品,方才路过乍闻此物,不免上心。” 玉汝仍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是南昭使臣?” 段钧作揖说:“正是。” 南昭近剑南,国人容貌与中原无差,单凭五官和身量玉汝辨不出真假,只觉得此人昂藏七尺,就连落在石壁上的影子也是长长一条,让她眼前视线都骤然变暗了。 段钧看她皱着眉打量,下意识将背挺得更直,忍不住期冀对方认出自己。他性子急,两息之间不见下文,先拱手道:“风狸液对小娘子很重要吗?” < p>玉汝摸不清他的来路,思索一瞬,谨慎地回答:“家中长辈受病痛折磨,听闻此物有良效,故而费心留意其去向罢了。”可她脑中蓦地灵光一闪,望向这所谓的南昭使臣,先前一个从未想过的办法开始悄悄萌芽。 玉汝为难地抿了抿唇:“向圣人求赐并不难,只是我有不便开口的苦衷,倘若能从别的地方寻得,又何必去打扰日理万机的圣人呢。” 段钧不知是那句“向圣人求赐并不难”,还是小娘子唇上的口脂更令人心旌摇曳,他不得不垂下眼冷静,将目光紧紧地凿在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上。 正如她方才所说,今日能入燕宫的皆非市井小民,她又是这样一副盛装打扮,与天子关系想必十分亲近。 鸿胪寺的通事官不过绯袍,严先生也已远离大燕二十年,如今的上朝天子是何脾性,执政是何手段,对外藩又是何种态度,他都很难打探清楚。大朝会后只有一次面圣机会,他不容有失。 “南昭路途遥远,未免贡品在进献途中有意外损耗,通常我们会多备一些,以防万一……恰好,风狸液也有可匀出来的少许。”段钧不动声色抛下诱饵。 玉汝闻弦知雅意,并不与他拉扯,直言道:“那使者需要我以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人绝美,声音也好听,就连头脑也如此聪慧,段钧想起家中叽叽喳喳的小妹,头回觉得如上朝这般蕙质兰心的小娘子实在太容易让人倾心。 “我不要金银,只想……”段钧故意顿了顿,抬头飞觑一眼对面,见她神色如常,心中的失望更甚:“向小娘子讨一个主意。” 眼下不是为这些小事纠结的时候,段钧摒弃他念,如学堂里求教的学子般不耻下问:“我王惭愧,自知此前南昭倒戈东蕃有负与大燕昔日的兄弟情分,可两国邦交事关两国边境百姓,只得寄希望于圣人能不计前嫌,与我南昭重修旧好。此番朝贡,本应我王亲自前来方可表达南昭诚意,可大王病重,委实无法长途跋涉亲赴长安,在下位卑言轻,唯恐因不知天子脾性,不查上意而误了两国大事。” 玉汝皱了皱眉,事涉外交大事,哪容得她来置喙?可母亲风疾愈重,良药近在眼前难以割舍…… “使臣也知,事涉两国邦交,我一个闺阁女子……” 段钧连说自然自然:“在下只是想知道圣驾面前该如何答话,才不会失仪?” 这也很难办啊,出纳王命与揣测上意并非一个意思,而玉汝和那位表兄,显然也没有多少知根知底的情谊。 见玉汝还在犹豫,段钧又道:“无论小娘子所言能否解南昭危局,在下皆会奉上小娘子所需之物,倘若真是金玉良言,在下另有大礼奉上。” 大礼她不需要,只是突然想起从前崇文馆学史,知道兵者乃圣人不得已为之的道理。古往今来战火烧屠的都是百姓,南昭反复确有不忠,可若议和不顺,难免再次倒戈东蕃。 “我不懂朝政,于外交更是一窍不通,说的未必是良策,你权且一听。”玉汝望向他,不由抬起了头:“我朝天子并非凡人,论洞察人心、纵横睥睨、恩威并施这些手段,经年老道的宰执也未必是圣人的对手,所以第一条,就是莫要看自己与圣人年纪相仿,就生糊弄之心。” “也不要想着诡辩,更不要狡诈谄媚,圣人是万乘之君,自有宽宏仁德的雅量,以我拙见,无论圣人对南昭的态度如何,倘若你能事事赤诚相告,句句无欺瞒,圣人至少不会为难于使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圣人素来爱才惜能,倘若使者能让圣人看中你的才德,相信南昭的实力,那么为友,当然更胜于为敌。亲仁善邻,从来不是我大燕的一句空话啊。” 地砖在月光映照下成了昏暝的黄,段钧的目光开始还专注在上面的纹路,后来却禁不住那声音里款款流淌的诱惑,一路自云舄上的珍珠向上攀援,不知是什么纹样的佩玉,不懂是什么颜色的黼领,甚至两侧耳边垂下又翘起的发饰也不明白应该算什么形制,都看着那样陌生,可穿着她身上又显得那样新鲜又可爱。 “在下受教,风狸液稍后奉上。” “小娘子放心……绝不是兑了醋的水。” 7. 第七章 直到回到含元殿,玉汝还是没有原谅自己竟然眼拙至此,只因对方换了锦袍,脚踩玉阶,便完全想不到怎么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撞上来吗? 可那人却轻易认出了她。 玉汝心中愤愤,除却怨怪自己,也记恨他在西市谎话连篇。 明明有备用却不肯卖,如今有求于她才来施舍……可转念又想到人家不缺金银自然不能以金银易之,况且他说未免途中耗损才带有备用不算没有道理,如今朝会已是转眼而至,这用不上的备用才成了可以匀出来的东西。 玉汝心中拉扯,最后决定无所谓了,无论过程多曲折,只要风狸液到手便成。她一时想的入神,连密云县主叫她也没有听见。 “玉汝姐姐,玉汝姐姐。” 玉汝如梦初醒:“嗯?怎么了?” 密云县主凑上来看她的耳朵:“你耳朵好点了吗?我那里有新罗进贡的药膏,有次我被风炉躺了好大一个泡,用过之后三日便好了。” 她爱怜地摸了摸密云县主软乎乎的脸颊:“不严重,司药女官替我上过药,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密云县主说那就好,然后打了个哈欠道:“好多年没有在宫里守岁了,正式的大朝会还要到明早,真怕我自己熬不住。” 玉汝想了想,建议说:“你年纪小,觉多也正常,一会儿等蜡烛烟花燃过了,去同皇后娘娘说一声,去惠姐姐宫里或者常山姐姐那里眯一会儿就是。” “那我还是去常山姐姐那里吧。”密云县主撑起眼皮:“我可不是怕惠姐姐哦,只是觉得常山姐姐因为待嫁连宫宴也未来,怕她觉得孤单,等她嫁去了洛阳,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玉汝心中酸涩,只得安慰自己,长安到洛阳乘车不过十余日,快马甚至只用几日,并不是再难相见的分别。 彼时的她并没有想到,日后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她离故乡的路,远比三娘走得更远。 - 大傩议后,太乐署的数千乐工伶人连番登场。 《景云河清歌》为元日第一奏,雅乐乐队自南而入,鼓、笛、筝、笙等各色乐器整齐有序地铺排在殿中,管弦声奏出清扬仙乐,阖上眼时仿佛能想象出当年“景云现、黄水清”的盛景; 后听殿外一声马儿嘶鸣,数十匹皮毛鲜亮,精神抖擞的良驹便踏着鼓点进殿,时而奋首扬尾,时而登桌旋转,许多头回见识《倾杯乐曲》的外藩使臣连连惊叹,不妨马首突然贴脸凑过来,吓得人惶惶后倒,而舞马不过是调皮地衔过他案上酒杯,仰头即饮; 倏尔殿内烛灯稍黯,擂鼓稍歇,众人推杯换盏之际,殿正中支起一十丈宽的巨大屏风,屏风上手指丈八蛇矛枪与十八节紫金雌雄钢鞭的威武将军开始单鞭夺槊,突厥斗将…… 这是以偶人做戏的窟礧子,南昭亦常见,只不过无论帷幕、偶人的大小做工还是歌舞戏的精彩程度都不如眼前的场景激荡而恢宏。 通事官见段钧看得认真,想他方才出去良久,不由出言调侃:“王子方才离席多时,可是被我燕宫巍峨高耸的宫殿震撼得目眩神迷,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段钧一拱手:“燕宫的确壮美,这大殿、阙楼、廊庑处处雕梁画栋,令人叹服。” 通事官笑得更开心了:“南昭虽然前途未明,但王子却是时来运转,鸿运当头啊。” 段钧遂虚心请教:“通事何出此言?” “王子头回随使团到长安朝贡,便遇上圣人登基后的第一次正旦大朝会,这除夕之夜与元旦之晨联袂而过,先赐黼,再朝会,可并不常有。圣人先与四海同乐,再受八方朝拜,便是要告诉天下,燕夷一家,不分胡汉。” 这对段钧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可观今日乐舞,从舞马衔杯到尉迟大将,无一不是在彰显大燕的武力充沛。开放包容的前提是国家强盛,什么时候南昭也能拥有这样的自信呢? “贵国正酋望意外亡故,着实令人遗憾,可若非如常,王子今日又怎能以南昭正使身份出席大宴呢?”通事官顿了下,意味深长地问:“对了,那果真是意外吗?” 段钧面不改色:“我最后见到正酋望时,他已气绝,双眼闭合,想来走得也安详。”又向通事官举杯:“承蒙通事多日照顾,钧敬你一杯。” 虽是长夜漫漫,通宵达旦,可一轮轮精妙绝伦的歌舞表演,一道道色香俱全的美酒佳肴都让人不知疲倦。午夜时燕宫上空开始绽放璀璨的烟火,天子携众人至楼前观之,看苍穹之上一束束炸开又一朵朵盛放的火树银花在人脸上映出五光十色的炫影,声音响彻天地。 焰火彻夜不休,当含元殿的半人高青铜刻漏悄无声息浮起木剑,三司使、金吾卫大将军在拂晓之前执炬上马,分别驶入含元殿前天街的东西南北四方,以手中火点燃百炬。 通事官适时在段钧身边解释道:“此谓火城。不止是燕宫,此时长安城巷陌内亦有金吾卫点燃百炬,此火之下,便意味着崇和二年的元月初一,才真正到了。”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段钧随通事官退殿更衣,以迎接下来最重要的朝会,他在跨过门槛时情不自禁向右遥遥望去一眼,衣香鬓影里,找不到心归处。 朝会相对于宫宴更加正式,大燕是礼仪之邦,千年传承下来的繁礼仪轨不容怠慢,段钧早在踏入长安的第一日起便在鸿胪寺的指点下研习。 天子在侍中的“外办——”奏报声中再次升座,先由上朝最德高望重的紫服高官上前称贺,接下来是宗室贵胄,再是内外命妇,然后才 轮到由礼部引入的各州进奏吏朝献方物,最后才是由鸿胪寺引入殿内的各外藩使臣进贡。 外藩朝贺的顺序亦有讲究,按国力的强弱、国土的大小、国民的多少,以及与大燕关系的远近亲疏来排次序,而南昭在不前不后的位置。 段钧此时已笔直站立了一个多时辰,一步步向殿前御座走近时,依然是矫健有力,轩昂阔步。 “南昭藩臣米阁洛,敢献壤奠,伏惟陛下,应天顺时,受兹新岁。” 天子劳问:“卿等远来,诚劳顿止。” 段钧再拜:“幸得朝贺,仰睹天颜,得沐圣恩,不胜欢喜。” 准备多日,耗费一夜,段钧能与这位上朝新天子说话的机会也只得这两三句的程序时间,正旦大朝会在九天阊阖开宫殿里开始,在万国衣冠拜冕旒里结束,亲眼见证了大燕的繁荣昌盛后,更加坚定了他要让南昭与上朝敦睦邦交的决心。 出宫之前,段钧循着记忆里的路找到通往栖凤阁的那条曲尺廊庑,来人双鬟髻,虽也是锦袍却并非昨夜华美的礼衣,他迟疑地停下脚步驻足原地,那小娘子见此却快步迎了上来。 “郎君可是南昭使臣?” 段钧点头,并不贸然接话。 “我家主人命我来此恭候,取一味良药。”婢女先是叉手行礼,而后仰了仰头,在他脸上一阵打量,突然“啊”了一声:“你是那个游商!” 段钧经此也才发现,这婢女便是那辆灰褐帷顶犊车里的婢女。 人是没错了,可他心中抑不住的失望蔓延,连眉眼也无力地耸拉下去。 “我这儿还有一瓶南昭药膏,专治烫伤,劳你一并带去。”段钧声音闷闷的,除了装着风狸液的密封陶罐,还自革带中掏出一扁青瓷瓶一起递了过去。 婢女接过道谢,又福一礼:“我家小娘子让婢女代为传话:静宁见春,祉猷并茂,祝郎君得偿所愿,天下太平。” 婢女挥一挥衣袖走了,留段钧仍在原地复诵那句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这是何意呢?他通汉话,能说些成语,汉书却只马马虎虎读过一两本,朝会上文绉绉的朝贺词是严先生教他背下的古语,这八个字里仅有“春”他大概明白是新岁新春的意思。 不明其意,甚至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他只能不停在脑中默念复诵,马不停蹄赶回四方馆,一把拽住正悠闲饮茶的严先生:“请先生赐教!” 严亭值看他火急火燎,心中一跳:“朝会出了意外,另有圣训?” 段钧一怔,知他误会了,忙说不是,接着将那无数次默念铭记的八字箴言诵出,殷殷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严亭值莫名其妙,看着他满眼期待的表情不是很理解:“不就是,新年好。” 8. 第八章 “叮”一声,是瓷瓶落进檀木盒里的声音。 玉汝将采薇带回来的多余药瓶顺手丢进妆台前放些琐碎杂物的木盒里,同时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那南昭人眼力如鹰隼,脑子也好使,彼时她只想着怎么拿到风狸液,他却还能在说话间注意到自己耳后被火燎过的烫伤。 采薇在身后替她拆下花钿和博鬓,严整了一日一夜的发髻终于卸下来,紧绷的头皮和挺直的背脊也随之放松,她舒服地阖上眼,听采薇在她耳畔喋喋不休:“居然就是西市里那个游商,也不知他在南昭使团里担任何职,是怎么混进燕宫的?他不是不愿卖吗?怎么后来又愿意给了……哦,我知道了!” 玉汝听她笑着说“原来如此”,却不说到底知道了什么,好奇地睁开眼从镜中看她:“你知道了什么?” 采薇噗嗤一笑:“那人定是见县主美貌,一见倾心,所以心甘情愿地奉上宝物。” 玉汝无奈:“你想多了,不是这回事。” 采薇不解:“那又是怎么愿意给您的呢?” 这回换作玉汝闭口不言,复阖目,让采薇用梳篦一遍遍抚过她如瀑的青丝。 不是给,是交易。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予他的到底算是金玉良言还是会适得其反,既然那人头脑活泛,应该会有自己的主意,权衡再三过后再决定要不要听信吧,届时是好是歹,结果是否会尽如人意都不与她相干。 “对了,那人叫什么?”采薇又问。 玉汝直接说不知道:“朝会一过,不出几日,这些外藩使团就会陆陆续续离开长安,往后再无瓜葛,不复相见,无需互通名姓与身份。” 采薇遗憾地哦一声,继续替她卸下繁复礼衣,换上燕居的轻便裙衫,发髻也重新挽成一个简易而不失大方的半翻髻,只簪两支赤金花叶钗。 玉汝对镜自照,在腰间配上嵌了沉水香丸的马踏飞燕纹鎏金香囊,一切收拾妥当后,才令采薇抱上那密封陶罐,动身去向母亲问安。 无论何时自外回府,先更衣,再请安,言行举止四平八稳,仪容仪态无懈可击,是大长公主的规矩。 所以在母亲塌旁看到病愈的饶姨娘已经回到公主身边恭谨侍奉时,即便心中再如何意外,面上也不露分毫。 玉汝敛衽拜下去,恭祝母亲新岁安康,吉祥如意的贺岁辞一套接着一套从嘴里缓缓诵出,比在含元殿的还要更长、更多、更真心实意,就连一向严厉的大长公主也少见地软了神色,命人给了她一封厚厚的压祟钱。 “听说你在宴上负伤,可还要紧?”大长公主抬手,让女官扶了她起身。 “好快的耳报神,女儿出宫回府不过几刻钟母亲就知道了,天下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吗?”玉汝先恭维一句,然后才略偏了偏脸,好让大长公主看得清楚。 “劳母亲垂问,是个意外,不过小伤而已。” 大长公主却不以为然:“女子间惯爱攀高比美,见我儿容颜绝世,难免心生嫉恨,这些招数我从前就见识过不少。只是苦了你了,母亲少时有先帝庇护,你如今却没了能撑腰的人。” 玉汝连忙握住母亲的手:“女儿有母亲,母亲就是玉汝最大的倚仗,谁敢冒犯?” 大长公主却是苦笑:“一朝天子一朝臣啊,从前各州进奏吏和藩使们,恨不得将我这公主府的门都踏破,唯恐殷勤落于人后。今岁,却已是寥寥无几了。” “不过是些黄白之物,母亲从前何曾稀罕过?”玉汝回身向后,示意捧着陶罐的采薇上前,又接着道:“万国朝贡都比不上此物金贵,母亲,那能治疗风疾的风狸液,女儿为您寻来了。” 大长公主始料未及,先是一喜,倏尔又想到什么,立刻便冷了脸:“哪里来的?若你去向那人卑躬屈膝……” 这反应在玉汝意料之中,她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母亲明鉴,宫中赏赐出纳皆有记录,女儿不会忤逆您意,更不会有所欺瞒。此物是我自南昭使团中意外所得,并未费什么功夫,想来女儿人微言轻,南昭使团肯献上宝物,自然是仰慕母亲威名,才心甘情愿地借玉汝之手进献。” 大长公主眸色一松,抬手轻轻抚过她耳畔:“为母亲如此奔波,辛苦我儿了。” 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辛苦终于被看到更值得开心的事情呢?玉汝鼻间一酸,不由低头眨了眨眼,强压住氤氲的水汽,再抬头时,已是一脸菽水承欢的笑意:“母亲若能痊愈,女儿再辛苦也值得。” 她为母亲寻来治病良药,即便朝宴上没有如母亲所盼大出风头,应该也足够功过相抵了吧。 果然大长公主未再过问朝会之事,不一会儿郑琞也来问安,玉汝便顺势告退,期间未与饶姨娘对上一次眼,说过一句话。 好在元日给假七日,父兄皆闲适在家,一连数日玉汝都只需在母亲和阿兄的舐犊情深里问安点卯,看似熨帖乖顺地为他们留足空间,实则自己也名正言顺地避开了某些相见的尴尬。 在没有母亲督促的日子里,她照常读书、习字、品茶、插花,做些闺阁雅事,偶尔想起来也会自嘲一下:有儿子在身边承欢时,若她不往前凑,母亲果然也就想不起来要召唤她。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劝慰、说服自己:无论是她寻来风狸液的功劳,还是阿兄承欢膝下的助益,母亲总算病势见缓,心情也愉悦许多,府中上下不再人人自危,就已经是很值得高兴和安慰的事了。 某日采薇突然说起这里面少不了那位南昭使者的相助,问玉汝是否要备下谢礼送去四方馆,她一句话便打消了采薇的念头。 “你忘了初见那日他袖口沾了什么?此人是善是恶,是人是鬼尚且不知,竟然已经银货两讫,又何必再去招惹。” 风狸液拿到的过程,玉汝后来抵不住采薇多次求问痴缠,到底还是告诉了她。 “倘若能如他所愿,我的谏言不过是万分之一的功劳,倘若适得其反,那也只是他自己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闺阁女子而应该承受的苦果,全不与我相干。” 南昭离长安太远太远,两国邦交离她的人生亦太远太远,她本已将此事轻飘飘地放下,午夜梦回时却抵挡不了被人又提起后的重压侵扰。 恍惚间,她置身于陌生的密林沼泽,周围迷障云雾模糊了视线,她小心翼翼探出手,却被猝然冲出来的野兽撞翻在地。疼痛从耳后传到四肢百骸,她来不及哭喊求救,已经被下意识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向前奔逃。她跑得不知疲倦,身后野兽也穷追不舍,仓惶回头时她看清了,那是一头赤首鼠目的恶狼。 一个眨眼,密林变成含元殿,她不自觉停下来,躲在殿门之外,只见殿中天子冷冷甩下一句“杀”,金吾卫顷刻抽刀上前,将一人缉倒在地。她明明离得甚远,呼吸也浅,那人却好似察觉到她的所在,即便人在铡刀之下亦挣扎着转过头来看她。那面庞便骤然在她眼前无限挪进、放大,仿佛就站到了她面前,狠戾地嘶吼。 “我不会放过你的——” 玉汝大汗淋漓地惊醒,未关严的窗扉被夜风吹得一开一合,烛灯在摇晃 间遽然熄灭,万籁俱寂里,她惊魂未定地自塌上坐起身,眼前好似仍能看见梦中那双紧紧凝视她的深邃鹰目。 她有些心虚,心虚便生忧惧—— 其实,那日她说话大有保留。 圣人初初登基,御极之路又并不是那样得顺理成章,朝野内外皆在等着看他的能力手腕,所谓仁德不过利于名声,如何创下不逊于先辈的万世功绩才是真的圣哲昭彰。 西南边境多战火,历代天子都希望在那周围大大小小的十数个藩国里找到一个平衡,要么怀柔招安,要么武力讨伐,令他们真正宾服恭顺又彼此牵制,才能保边境太平,百姓安稳。 圣人之心,不外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翌日复朝,大雪停在拂晓时分。积了一夜的雪盖将院中梅枝压得不堪重负,咯吱一声折落在地,寒梅随之四散,陷进满庭皑皑里。 姜媪进屋时只将隔扇门开了一条小缝,本是想进来看看小娘子有没有踢被,没想到穿过屏风入内,见到她已经不声不响地坐在妆台前了。 “小娘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昨夜雪大风也喧嚣,呜呜咽咽地吹了一夜,可是没有睡好?大长公主这几日用了药也睡得晚,不用起这么早去请安的。”姜媪吹燃火石,点燃妆台前的烛灯。 昨夜梦魇惊醒后,玉汝翻来覆去再难入眠,几次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却不过是将眉头紧皱,无济于事。后来索性起身,从妆台上的木盒里找到那个扁青瓷瓶,倚在窗前借月光细观,并未发现任何可以辨别身份姓名的痕迹。 “今日复朝,阿兄应该起得也早,劳您去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别急着走,我有话同他说。” 难得兄妹间也有了话可聊,姜媪立刻放弃劝她回去补觉的想法,哎了声领命去了。 不多时,采薇也领着婢女进屋服侍她盥洗,她心中着急却并不催促,日光曈曈间反而冷静了下来,那股与我不相干的漠然再次在脑中天平占据高位。 于是,郑琞等来的便是这样一个不急不慢,雍容闲雅的郑玉汝。 “什么事情非要急在这会儿说?连我下值都等不及?” 玉汝张了张口,要说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又咽下去,先问他:“母亲这几日好多了,你没有又说什么别的话惹她生气吧?” 郑琞跺脚瞪她:“这是说的什么话,母亲不爱听的我可以不说,谁非要惹她生气了!” 玉汝说那就好,好似闲聊般提起:“那南昭的药的确有效,可惜只得一罐,不知道再寻难不难,对了,南昭使团是住在四方馆吗?” “这回你可想在我后面了,我昨日便想遣人去四方馆再探,结果那南昭使团已经启程回南昭了。” 玉汝诧异:“这么快?” 郑琞点头:“我也没有料到。不过也正常,大朝会过后,若无圣人相邀,使团都会在两三日内启程回藩的。而且我听说南昭正使意外身亡,或许南昭群龙无首,无人主持,便只能尽快赶回去将人安葬了。” 这下玉汝更是愕然,脑中有如晴天霹雳:“死……死了?” “外藩使臣在我朝境内身故,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但……或许南昭自知理亏,既然圣人没有因前事降罪,其余人自然是赶紧谢恩回去交差了事。行了,你照顾好母亲,那风狸液我会再派人去南昭想办法的,走了。” 郑琞潇洒地阔步远去,玉汝心不在焉地在原地目送,只见他袍角在月洞门前一晃消失,而那圆圆洞开的门墙仿佛人不甘心鸠死的双眼。 9. 第九章 从长安到洛阳,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来日。 玉汝不是第一次去洛阳,从前随御驾行幸过东都行宫,也同宗亲姊妹们驰骋过两京官道,这一次却足足随送嫁队伍走了二十日。 常山郡主的婚期定在仲春,正是春和日暖,杨柳新晴的时节。 郡主与公主,一字之差,待遇却天差地别。公主可建公主府,郡主则只能随夫家而居,所以婚仪定在洛阳,来不及过上元节,出降的队伍便要开始从长安启程了。 常山郡主的兄长们仍在圈禁之中,为了侄女的婚姻美满与体面,齐国大长公主特地让自己的儿子郑琞为表妹送嫁,这样一来,玉汝也得以一同出行。 这于她和三娘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离开长安时,仍是大雪纷飞,官道上行人马匹却不少,偶尔掀开车帘,能看到百姓被护从远远拦在两侧道旁,垂头恭送。 越往东走,天气越暖,车内撤下了暖炉,就连帷帘也换成了轻薄的绢纱,几次路过豪富的别院庄舍,大院里栽着成片的梨和春杏,香风入春帷,比车内薰的沉水和龙涎更加袭人。 玉汝和三娘一直同乘一车,她们有话聊时便抵足而谈,不知疲倦,无话聊时也各倚一角,互不打扰。舟车劳顿仿佛成了踏青出游,三娘不必沉溺于远嫁的悲伤,玉汝也不会去想那萍水相逢的困扰。 到洛阳这日,姚翀率家丁仆从几十余人在城外迎接,为常山郡主带来了仲春的第一枝牡丹。 玉汝见三娘对着那枝牡丹飞红了脸,抿着唇笑道:“连着几日觉浅,今日我要好好补眠,就不陪你一起睡了。反正有人已经说了……”玉汝用指尖点点那透红的花瓣,温润尤带朝露:“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无论姚翀其人如何,姚家如何,至少这场婚礼未因仓促而显得简素。 东都留守,同时也算是今上与常山郡主堂叔的郓王李霂担任主婚使,并与他的夫人郓王妃一起代行郡主长辈之职,常山郡主也将从他的府邸出嫁。 洛阳的宗室命妇、世家贵女皆来送亲,围观的百姓则在洛水两岸摩肩接踵,聚集观礼。 随着吹吹打打的喧闹仪乐,新郎一身绛红色弁服,头戴进贤冠,并簪一朵昨日赠予新娘的同蒂牡丹至王府亲迎,奠雁。 送亲的女眷们一哄而出,手执金仗戏弄杖打新郎和随新郎一起的傧相们,新郎不躲不避,只牢牢护着头上的牡丹簪花。 好不容易在傧相帮助下逃脱了棍棒围打,又一连做了五首催妆诗,字字句句都是对新娘的赞美与倾慕。 前院的消息随奔走的仆从接连传至闺房,玉汝始终陪在三娘身侧,看她或喜或羞,而后在王妃的吉时催促下起身,执扇遮面。 玉汝望着纨扇后那双莹莹水光的眼睛,突然就滚下热泪来,上前紧紧握住三娘的手:“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三娘亦是一副哽咽到说不出话的模样,只顾点头,鬓上的步摇花钿撞得叮铃作响。 “好了,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惹新娘子哭花了妆,过得两日郡主回门,你们又能相见了。” 王妃上来相劝,叫婢女分开她们紧握的手,然后踩着吉时扶着新娘送出房门。 随着新人远去,周遭的热闹也在府门和街巷里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安静,玉汝仍如送三娘出门那般手扶着门框,怅然若失,而地上散落的喜钱,炮竹,恍似她落了满地的依依不舍。 或许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送走表妹回来的郑琞见亲妹这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想到她二人年岁相仿,大概在不远的将来也要再送妹妹出嫁,难得地善解人意一回。 “母亲近来病势好转,心情也不错,你若实在舍不得三娘,在洛阳多陪她些时日便是,母亲那里有我侍奉。” 玉汝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真的么?” “真的。” 见惯了她稳重,一丝不苟的模样,难得看到这样扭扭捏捏的小女儿情态,郑琞不由地心软:“不过不好一直在阿舅这里打扰,你住着想必也觉得拘束,阿娘在洛阳有几处宅邸和别院,过两日……我送你去积善坊那座宅子安顿吧,离皇城近,三娘往来也方便。” 这主意当然再好不过,唯一的麻烦是郓王与郓王妃必定会以长辈的身份多加挽留,要寻一个不开罪亲戚又能得到长辈理解的理由并不容易,好在既然是阿兄的主意,那接下来的一切安排他都会大包大揽地处理好。 果不其然,入了夜,郓王妃带了两个眉清目秀,身姿高挑的婢女过来,说一个叫舜英,一个叫舜华。 “我膝下没有女儿,见着你与三娘两个,心里是万分疼爱的。别说是一两月,哪怕住一辈子,舅母也欢喜得很。可我也知道,你们年轻小娘子都有自己的体己话要说,郓王府每日臣僚来往复杂,确有不便,你阿兄思虑得周全。”郓王妃拍了拍玉汝的手:“你母亲素来最重规矩体统,洛阳这边的宅邸即便少住,管事仆从也一应俱全,这两个丫头就当是舅母的一片心意,她们手脚利落,有什么粗使的活都尽管交给她们去办。” 看婢女品貌便知这二人不是什么粗使婢女,玉汝受之有愧,婉拒道:“这几日本就打扰,怎好再夺您婢女呢?我身边服侍的人够了,您不必担心。” 郓王妃却说:“住舅父舅母家,怎么叫打扰?听话啊,三娘那里我也送了两个陪嫁跟着她去姚家,你们年纪轻,不晓得在家做小娘子和去别人家做妇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天地。” 可出嫁的是三娘,她连看亲许婚都还不曾呢! 玉汝嗫喏着想提醒她,却见郓王妃肃了脸:“长者赐,不可辞。” 这是足以一锤定音的大杀器,玉汝的坚持瞬间泄气,只好讪讪地点头说是,又谢过王妃舅母盛情,这对姐妹便这样在她身边留了下来。 又过两日,常山郡主携夫婿姚翀回门,玉汝看着眼前的三娘,觉得有一种模糊又不可言说的变化在她眉间悄然漫开。 “姚家人口简单,除了舅姑以外,底下只有一个小叔。” “君舅老实,不多话,脾性也好,就是看着没有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家里一应大小事都是郎君做主。哎,大概就是脾性太好,好到没有脾性,所以衙署里但凡难办的差事都会被同僚推给他,到了要论功的时候又不争不抢,所以多年来也难得升迁,对郎君的仕途更无助益可言。” “君姑呢,耳根软,眼皮浅,吃软不吃硬,得了外人几句恭维就能将她哄得不知东西。也不知是听 了谁的撺掇,说我嫁妆多,放在家里不安全,让我将那些古玩字画一应值钱但不中用的物件折成金银,搬到床底下藏着。” 饶是郓王妃见多识广,也少见这样的操作。 “阿弥陀福,青天白日,又是两京治下,什么不安全,难道她还担心有人去偷去抢?” 三娘一撇嘴:“就怕不是盗贼,是家贼。” 郓王妃听出话中有话,忙问:“怎么说?” “自从圣人赐婚以来,姚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认了上来。郎君忙着筹办婚礼未曾理会这些闲人闲事,她们便将主意打到了姚夫人头上,整日一口一个老姐姐叫着,将姚夫人哄得简直是忘乎所以。” 说这话的是三娘身后的婢女,有些眼生,大概就是郓王妃送的陪嫁了。 此时玉汝方明白,郓王妃那句在家做女和出嫁为妇是完全不一样天地的真正含义。 东宫出身的婢女固然精明干练,可来到洛阳一样是人生地不熟,与姚家这样的市井更少有接触,措手不及时,郓王妃送去的陪嫁便恰逢其时补足了这个缺处。 玉汝心怀感激,想必三娘亦是如此。所以即便只短短相处了几日,夫家的麻烦也是能如在至亲面前那样毫不避讳地向郓王妃道出了。 “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若只是寻常打秋风的倒还可以忍一忍,但若包藏祸心,你便要小心处置了。” 三娘说是,喟叹道:“与人相处真是门学问,不过,这几日摸清了姚家人的性情,知己知彼,才能对症下药,我心里也算有底了。” 玉汝闻言总算有可以插话的余地,适时地表达出自己的好奇:“你准备怎么办呢?” 三娘朝她眨眨眼,胸有成竹:“自然是,抚我则后,虐我则仇。” 后来又说起姚翀的弟弟姚冲,读书天赋不高,胜在人勤奋,若是王叔方便,想让姚冲入学东都国子监。这于郓王来说不过小事一桩,郓王妃当即就应了下来。 等到三娘夫妇告辞归家,郑琞也在郓王妃的再说叮嘱下启程,将玉汝送到了积善坊的公主宅。 这处洛阳的宅邸齐国大长公主并不常住,门楼简朴,匾额也未挂出公主宅的名号,可但凡有眼力的人便能辨别,无论是乌头门上的雉鸟雕饰还是沤钉兽环,都彰显了此间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背景。 入得门来,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与长安占去半坊的公主府不同,积善坊的宅邸更像是一处别苑,各色名贵牡丹或植于路旁,或培于有暖棚遮顶的花房,如今正逢牡丹花开的季节,整座宅邸远远望去像浮于花海仙山之上,唯有假山浅溪间的潺潺水流声与石桥凉亭上的仆从行走声才能将人拉回人世。 处处皆是景致,寝屋便不多,只七八间以连廊相连在各处。玉汝住了和长安府邸相同方位和大小的听雨榭,前屋被牡丹花丛簇拥,后院则是三面临水架于池上,若有雨,雨落涟漪,颇有意趣。 但今夜无风无雨,窗外一汪明月静躺水中,四周寂阒。 玉汝沐浴过后,顶着一头半干的乌发在烛灯下趺跏而坐。 长发逶迤,从肩旁滑落下来,遮住了些光线,她抬手一搂全拢到一侧,另一手则借着昏黄的光,举起一扁青瓷瓶细细端详。 10. 第十章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一灯荧荧,玉汝手里的扁青瓷瓶在透光下慢慢显露出上面雕刻的微末经文,指腹轻轻摩挲瓶身,亦能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触感在头两句便戛然而止。 凑近了,隐隐还有股清凉的野草香气。 瓶中的烫伤药,她已经用不上了。除夕夜那火星燎过的痕迹不过三日便消,这瓷瓶里的药也从未打开取用过分毫。 哎,所以何必有这多余的药呢,倘若没有那南昭人交易之外的好心,她也不会徒生出这一丝难言的愧疚和怅惘。 南昭正使意外身亡,未必就是因御前失仪,冲撞圣驾;那个与她交换风狸液的人,也未必就是死的南昭正使。 道理她都明白,却总忘不掉梦里那双骇人的眼睛。 也犹豫过要不要着人去鸿胪寺问个清楚,最后又都按捺下了。她不想知道那么多,也不应该知道那么多,知道得越多,忧虑得越多,若结果是自己不愿看见的走向,届时又滋生新的烦恼,便是没完没了的心魔了。 那就用他的东西,这个小小药瓶,刻一卷般若心经吧。 玉汝少时随国中大儒习字,母亲要求极高,她为了锻炼笔力腕力,也为了能有与众不同的惊艳技法,还暗地学了微观雕刻,在石头、宝玉上也能刻出一手漂亮的小楷。 手里这青瓷瓶,瓶身扁而平滑,胎壁却薄,动刀时比在石头宝玉上纂刻更要难上三分。 力若小了,字不清晰,力若大了,又易碎瓶。 为此,她必须摒弃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地投入在手中的瓷瓶与刻刀上,既是为自己静心,也算是为那一条人命的超度。 从长安一路到洛阳,行车颠簸,并不适合做这样精细的事情,后来在郓王府,忙于三娘出嫁回门,也无暇顾及。她一直没有机会再拿起刻刀,如今这两句,还是她在长安时的夙夜所得。 间隔了快一月的时间,难免手生,她先在脑中演练下刀的动作,在指腹摩挲里回顾用刀的力度,做到一切心中有数,才重新拿起那柄薄如蝉翼的细刀。 要屏息静气,聚精会神。 要手腕用力,指间灵巧。 眼睛要仔细,下刀要果断,更要将般若心经烂熟于心。 玉汝以刀做笔,一笔一划,一划一雕,全身心都只在眼前、手中这芥子之地,她喜欢这种安静专注的感觉,从披星戴月到晨曦初露犹不觉累。 采薇早已习惯县主夜以继日的勤勉,舜华舜英则是因新来,见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一应起居侍奉习以为常,便不敢贸然开口相劝,而别苑的其余仆从更是只顾做好自己的本分。 无人打扰,玉汝投入得愈加忘我。常有洛阳仕女下帖来邀,她一概推拒,也只有三娘来时,才会放下刻刀暂歇,听她讲些姚家鸡飞狗跳的家务事。 “你不晓得,回门那日,我从郓王府回去,家里等着我的是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姨母和姨母带着的一位如花似玉的表妹。” 玉汝不可置信,从前倒是听过些话本里讲的,但凡风流才子,有了出身名门望族的正妻,必会有一位娇弱的表妹上门做妾,好像男人只有享尽齐人之福才算功成名就,可是…… “你可是郡主,皇室宗女,又是天子赐婚,姚家岂敢……” 未等玉汝说完,三娘已摇着团扇笑起来:“姚家贪心不足,却也并不糊涂。起初,我也和你是一样的想头,后来听我君姑和那位姨母话里话外的意思才明白,人家啊,是冲着琞表兄来的。” 玉汝扶一扶额,被这反转招呼得晕头转向:“阿兄早与崔七娘定下婚约,他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宗子,洁身自好,绝不会做任何有损自己和郑氏名声的事。” “我岂会不知?” 想到自家婆母和她那姐妹好高骛远的盘算,常山郡主不由嗤笑:“此事都无需烦扰琞表兄,我只让那表妹为我奉茶,然后又让我身边的婢女向君姑奉茶,两相一比较,表妹什么水平什么能耐,自是一目了然。” 玉汝一怔:“就这么简单,就能打发了?” “连郡主身边的婢女都比不过,又怎么高攀得上大长公主之子呢。我不过是让她们认清现实,若还是执迷不悟,毫无自知之明,那自然也还有别的法子来叫她们死心。不过,我也算佩服她们了,肖想表兄的念头刚摁下去,立马又能琢磨出新的来。” 话到这,常山郡主倾身过来,用团扇半遮,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过了几日那姨母又来,说想把表妹放到我身边,跟着我进出、学习,培养气质和才德,将来好让我与郎君帮忙相看,许个不错的门户人家。” “这……也算是用心良苦了。”玉汝勉强置评,然后问她:“那这次你又打算如何应对呢?是继续将人打发了?还是?” 常山郡主沉吟道:“起初,是想找借口打发了,可这几日想想,又觉得能够理解。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们想攀高枝的心思并没有错,就像没有做官的不想升迁,也没有哪个母亲不想自己女儿嫁个富贵安逸的人家。至少,人家是想认真学习,怀揣一颗上进之心,而非是想着不劳而获,甚至折腾些下作的阴谋诡计。” 玉汝闻言立刻便懂了。 见惯了东宫鬼蜮伎俩,叵测人心的三娘,爱恨分明,睿智豁达。倘若来人心思不纯,她大可将人拒之门外,从此不再来往,可若是目的明确的力争上游,她反而会生恻隐之心,帮扶一把。 “所以,你答应了。” “知我者,玉汝也。” 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难为你了,如今要为姚家这些人这些事牵绊心力,经营谋算。” “可我不觉得为难。婚姻便是如此,既结两姓之好,郎君的家便是我的家,郎君的亲戚便是我往后要应付周旋的亲戚,即便我不在姚家经历这些,去了张家赵家也是一样的千丝万缕。我如今已彻底想通了,若圣人赐婚的是高门世家,妯娌要攀比,各房要争产,难道我需要费心的事情就能比现在少吗?” 玉汝望着她吃吃笑道:“看来这位姚姐夫,很中你意咯。原来说相敬如宾就很好,如今才几日,已经一口一个郎君,要为他全家谋算了。” 常山郡主却并不怕她笑话,一本正经道:“情爱难经考验,夫妻却是很牢固的关系。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自己。聚沙成塔,积水成渊,我是要在洛阳过一辈子的,名声、人脉、夫家,都是我未来要经营的事业。没了阿耶的庇护,我也可以自己做自己的庇护。” 所以人的成长,有时真的只用一刹那。 玉汝刀刻瓷瓶,不分昼夜,俯仰之间,物换星移。 她的般若心经才成一半,三娘已经筹谋好了余生。 她佩服三娘的通透与豁达,更明白这份通透与豁达都源自三娘血脉里与生俱来的自信,这是她付出再多心血与努力也伪装不来的东西。 又过几日,常山郡主乔迁新居,玉汝受邀赴宴。 那是位于尚善坊的一处五进院落,是前太子妃尚在时为女儿置下的产业,紧邻皇城,门楼高大,亭台叠榭,闳敞轩昂。 姚母欢天喜地,在仆从的导引下四处游览参观。 姚父状似泰然,可那双满布沟壑,老态龙钟的眼睛里却也迸发出掩饰不了的激动神情。 姚冲则是很快挑中了一处幽深清净的寝院,发誓要在这里勤学苦读,早日也成为家里的梁柱。 作为此处宅邸新郎主的姚翀,玉汝只看到一个背影,却不能想象他是如何紧握着常山郡主的手连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隔着花叶扶疏,苍翠葱茏,她听见三娘含情脉脉,温声软语。 “郎君娶了我,旁人难免高看你一眼,我又岂能让你没有相称的门庭可支应。这世上多的是见风使舵,拜高踩低,我知郎君和君舅都是不慕权贵的君子,往后这些交际应酬都交给我,你们只管勤理政务,报效朝廷。” “只是这宅子虽在我名下,却属皇家产业,既不能变卖,将来亦不得由子女继承。如今尚能带着全家老小入住,一旦我身死,宅邸便会被朝廷收回。” “不过,以郎君的才华能力,有我辅佐,何愁将来不能置办比这更大更豪奢的宅邸呢。那些世家望族也并非一立世就是声名显赫,权势滔天,从前无人为郎君撑腰,往后郎君有我,往后的往后,郎君亦能成为孩儿们的倚仗。” 姚翀当然感动得无以复加。 后面的缠绵悱恻玉汝不敢再旁观,在姚翀低头之前已悄然转身远离。 身后跟着传闻中的那位表妹,先前见礼时自称姓冯,名望希。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不自己去逛逛吗?”玉汝好奇问她。 冯望希目光怯懦,脚下的步伐却未见迟疑,“民女日后要跟在阿嫂身边学习,更该时时感恩,为阿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县主来者是客,又是阿嫂亲近之人,民女虽愚钝,却也可以试着在旁招待。况且……” 玉汝见她在目光闪烁里渐渐羞红了脸,不敢直视自己,便只好垂下头去看裙曳下露出的一点鞋尖。 “县主貌美,民女不可企及。可除了容貌以外,您的端庄仪态,娴雅举止,都是民女可以勤学苦练的模范。” 玉汝有些恍惚,隐约觉得似曾相识,静默一瞬后问她:“望希,是哪两个字?” “盼望的望,希望的希。” 果然是生机勃勃,一心上进。 玉汝自腰间解下一块喜字提携玉佩,亲手赠予她:“愿你不忘初心。” 斜阳高挂,成群结队的大雁追逐日光而来,在层云里盘旋嬉戏,一会儿排成整齐的一行,一会儿又扑朔着翅膀四散,寻重檐坠落。 玉汝仰头看了会儿,大雁北归,她也该回家了。 11. 第十一章 暮春夜,疏星淡月,天色昏暝。 一只燕隼飞掠崇山峭岭,高楼重檐,在长安西市的上空展翅盘桓。 倏尔,一记低低的哨声在巷陌中响起,燕隼受到召唤,如雷电般迅捷地向下俯冲。 它的羽翼遒劲有力,扑簌时掀起一阵风,将途径的胡姬酒肆门口的酒瓮灯笼吹得颤颤巍巍,一眨眼,火灭了。门口揽客的伙计骂骂咧咧去搬来木梯,手里擎着吹燃的火折,登上去又把灯笼重新点亮。 而隔了几条街巷的银器铺里,南来的燕隼稳稳降落,在人曲起的胳膊上敛翼鹄立。 掌柜先抚了抚它昂然的脑袋,再取下右爪上捆缚的纸条,最后才以饲料为饵,将辛苦传书的信使引给一旁的伙计细心照料。 纸条展开,掌柜快速扫过上面只有两行的南昭文,斟酌着提笔,用汉文翻译其意,重新誊写成两行汉字。 此时早已宵禁,但事关重大,刻不容缓,他等不到明早开市了。 银器铺掌柜匆匆将新誊写的纸条卷起,装进缿筒,叫上两个伙计提灯随护,一路从银器铺过胡姬酒肆,经两条街寻到相熟的西市丞,郑重地将缿筒转交,并自腰间掏出一枚特制的金鱼符随同附上。 西市丞大惊失色,将金鱼符举在烛灯下前前后后仔细察看,确认出自大内而非造假,亦不敢耽搁片刻,出门直奔西市北面坊墙,将坊门上的浮沤钉用力敲响。 御街上巡夜的武侯听得声响,从半开的坊门外露出戒备的眼神,肃声问来人何事。西市丞先出示公验,再将缿筒和鱼符转交,郑重其事地交待:“速速送去九成宫,呈报圣人。” 清明一过,几场细雨淅淅沥沥,将长安从和暖瞬间翻腾成潮热,还未入夏,燕宫便因位处低洼之地而提前酝酿出难耐的暑气。圣人遂下旨,移驾九成宫避暑,皇室宗亲、五品以上在京百官皆随扈出行。 武侯有巡街重任,在金吾卫中亦属低阶,护卫天子移驾九成宫的差事轮不到他们,此时骤然天降一个需要速呈天子的急报,也都推推搡搡地谁也不愿意去。 一则不知来源,二则不知紧急程度。 此时从金光门出发赶往九成宫,快马加鞭也要夤夜方至,倘若不是要紧之事,惊扰圣驾,祸从天降;倘若是要紧之事,耗时颇多或生贻误,亦是无妄之灾。 负责巡视西市附近的武侯铺属大铺,按制设三十人,闻讯陆续聚拢。有人提议抓阄决出送信人选,也有人说干脆禀报给街使决策,众人七嘴八舌推托之际,有人果断开口,恰如平地一声惊雷。 “别吵了!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腰跨横刀,肩背胡禄的弱冠少年,已经越过众人拿到了那烫手的缿筒,用绳缠绕包裹,牢牢地拴在了革带之间。 “沈少殊,你想好了,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你瞎说什么呢,万一送信及时,得了功劳奖赏也说不准。” “这么好,那你怎么不去?” “嗐,有人主动这不挺好,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要是把人的胆气劝回来了,哥几个是想继续抓阄?” 喧闹声越来越小,被唤作沈少殊的年轻武侯淡然一笑,向众人拱手:“诸位宽心,我去去就来。” 然后模马攀鞍,一路飞驰而去。 至金光门,又有右监门卫查验符契,沈少殊掏出那枚金鱼符,至此畅通无阻。 出了皇城,便是一马平川的渭河平原。他纵马疾驰,将鬼哭狼嚎的夜风远远甩在身后,马蹄踏过渭水,微湿袍角,穿梭秦岭,脚沾泥藓。 当彻夜不休终于赶至九成宫时,只见月落参横,天台山上架起一座座高耸阙楼,错落殿阁,万盏灯火零星缀于檐角峭壁,远远望去,像一片璀璨的幻海。 他来不及赏这行宫盛景,手执金鱼符求见金吾卫羽林中郎将,报告来意后,立刻有同僚替他牵走那匹早已累得口吐白沫的宝驹,中郎将则带着他踏进宫门,一路拾级跨桥,穿过数不清的连廊和山石。 夜已深了,行宫四下更阑人静。越往上走,迎面而遇的宫人就越多,无论内侍或宫女,皆是训练有素的步履轻盈,见着佩刀的金吾卫,无不是悄无声息地低头侧身回避。 这都是沾了中郎将的光。 沈少殊这样想着,脚下已跟着中郎将踏上山崖间凌空架起的一座长长飞廊。飞廊出檐深远,一壁靠山,山墙上石洞嶙峋,大大小小嵌了数十盏壁灯。 灯光幽微,照出地上几道娉娉袅袅的影。 这回低头侧身回避的轮到中郎将,沈少殊愣了一瞬,极有眼色地跟着垂首,连忙退到了一侧。 比人影先拂到眼前的,是一股朦胧清香,若有似无,并不浓烈。 “夜深露重,地面湿滑,县主当心。” 沈少殊冷不丁听见身边的中郎将张口向来人提醒,那声音温和得简直不似一个英勇武将。他不敢抬头冒犯,却可见山墙上绰约的人影缓缓靠近,重叠,最后错身而过。 “多谢中郎将提醒。” 影子略略一颔首,在壁灯里展露出发髻上两只花钗的形状,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人已经走远了。 “从这里过去就是咸亨殿了,紧跟着我,不要乱走,更不要东张西望,若无圣人问话,亦不能随便开口。” 这是来自上峰的提醒和警告,沈少殊不敢有违,连连称是,跟着他继续从这座飞廊穿过,又经一宽广的玉阶高台,终于到了今夜的目的地,咸亨殿。 殿内依然灯火通明,殿外廊庑下则侍立着听候的内侍、提灯的宫女,还有持刀警戒的金吾卫。 沈少殊见中郎将先是上前与内侍低语了几句,那内侍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轻点了下头,便甩着拂尘独自进殿,片刻后又回转,在门槛内传唤:“圣人召见。” 中郎将朝他一招手,他不假思索立刻跟上,从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后便不自觉开始屏息,每向大殿深处多走一步,呼吸便愈重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个位置,只知道前面的中郎将站定,他亦停下脚步站定,中郎将向天子行礼,他亦跟着行礼。“圣人万岁”四个字明明是自他嘴里唱出,却又好像在这山谷大殿里有了回响,穿云裂石般砸回他头顶。 “呈上来吧。” 天子的声音近在咫尺,沈少殊回神,在那内侍走到身边时笨拙而恭谨地取下紧拴了一路的缿筒,和金鱼符一道双手奉上。 殿内一时针落可闻,他垂头静候,头冒冷汗,脚下明明踩着绵软的织绒地毯,却好似一只脚已踏空在悬崖。 他无意探究缿筒里的军国大事,却也知道里面的内容大概决定了他的生死,先前在西市口应下这项差事全出于少年意气,后来一路的跋山涉水,却是那么清晰地让他切身体会到了何为“前路未明”。 而那缿筒和鱼符,数次辗转,一夜奔袭,终于抵达天子案头。 天子自御案拿起另一枚金鱼符,两枚鱼符在手中相嵌,完美契合。 这让他想起赐下此枚鱼符时,是在元月初三。 正旦大朝会后,他在宣政殿单独召见南昭使臣。 “东蕃尚有残兵一万余乔装盘桓于姚州、骠国,还有南昭各地,更数次派细作密图阻止南昭此次向上朝朝贡,只待燕昭议和失败,便欲再次游说我王合兵围攻剑南诸州。” “以外臣愚见,或可将计就计。” “外臣愿以身为饵,让东蕃相信南昭使团在上朝遇害受辱,是携满腹怨懑归国。以东蕃之狼子野心,必定趁机收拢残兵,再次拉拢南昭,届时东蕃军兵临城下,上朝军队列阵在前,南昭反攻在后,可将东蕃军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没有请罪,也没有恭维。那位自称段钧的南昭王子拜见天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献策。 彼时他好整以暇靠在宣政殿的雕龙宝座上问:“南昭王首鼠两端,背信弃义,朕凭什么信他,又凭什么信你?” 来自天子的压迫常令四夷使臣闻风丧胆,那个段钧却是不卑不亢,连弯下去的背脊也是坚硬直挺的弧度。 “东蕃惏刻无极,上朝却是礼仪之邦。外臣素闻上朝皇帝陛下乃圣德之君,有宽仁雅量,我王……的确糊涂,却也是夹杂在两国之间无奈的求存之举,倘若能得您宽宥体谅,南昭愿永为藩属,世代称臣。” “西市有一间银器铺,乃南昭经营数年的暗探据点。外臣此行长安,已将此间掌柜伙计全收为心腹,自此以后,南昭在上朝没有秘密,还可供上朝驱使,倘若西南诸藩有所异动,则南昭,便是上朝和圣人最近的耳目。” 天子沉吟,随手拿起腰间蹀躞带上的一枚白玉圭在掌中把玩。 此计瑕不掩瑜,大有可为,却还有些值得商榷的细节。譬如,如何让东蕃完全相信南昭与燕谈判破裂;再譬如,段钧是否有把握能让南昭王依计行事。 段钧答:“前者简单,只需圣人让全长安的百姓皆相信南昭使团是灰溜溜地被赶回南昭,再加上我南昭正酋望的一条性命,不怕东蕃不会上当。” “至于后者,外臣在南昭军中尚有些声望,届时只需主动请命领兵,军队上下自会听我号令……我王与东蕃合谋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有何妨?” 天子洞若观火地笑起来,继而叹一句:“成王败寇啊!”,便命内侍赐下了这枚金鱼符。 鱼符赤金所制,长六寸,鱼眼处穿孔,圆圆的一个洞。让他想起段钧那双漆黑眼眸里,有和他相似的,不屈的野心。 正如缿筒里那张纸条所书:钧已合兵东蕃临姚州,老王身死暂秘不发丧。 “竟真叫他给办成了!” 天子 语气半是赞赏半是欣慰,“嘭”一声,手握成拳,快慰地重重击向髹金漆龙宝座上的龙尾扶手。 沈少殊吓得几乎要双腿跪下去,见前面的中郎将岿然不动,才硬生生将弯了半截的膝盖又默默挺直。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便听上首天子倏然起身,在丹墀上来回踱步,朗声款款。 “这南昭儿郎确有几分本事,朕果真没看错人!” “让坦绰入东蕃为质,哄得东蕃深信不疑,更增兵两万,多半也是他的手笔吧。哈——来一趟长安,倒让他受益匪浅,这一手借刀杀人也算学到精髓了。” 沈少殊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明白是与南昭相关的大事,而圣人的语气态度则说明这是个值得高兴的喜讯。 他悬着的心不由稍稍放下些许,而殿中显然有人比他更深谙如何体察圣意,在他还迷惘痴钝时,已经啪一下跪伏在地。 “南昭王子能有今日之功,皆仰赖圣人的信任和宽赦。当初圣人在宣政殿召见他,虽只两三句点拨,却能让王子醍醐灌顶,获益良多,足见圣人之德,明齐日月啊!” 瞬间,自殿内绵延到殿外,跪了一地的山呼万岁。 “即刻拟旨,着令剑南节度使裴源自率三万定边军,与南昭藩军椅角相应,合围东蕃!” 随着天子诏令下发,阒然无声的行宫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有人负责快速传达圣喻,就有人负责连夜起草诏令,沈少殊随中郎将默默退出咸亨殿,终于能腾出手抹一把额间浮汗。 “你今夜刚到九成宫,宿卫排布,位列次序皆不清楚,就先去……东面的飞鹤殿持戈执勤吧。那片如今住的都是宗室女眷,人不多,日常差使也少,待你熟悉上手之后,再给你正式的敕授告身。” 刚刚在咸亨殿,沈少殊以传讯之功补了金吾卫中候,名正言顺地留在了九成宫。 他心里明白,除了自己运气好,还少不了中郎将的提携之恩,因此躬身领命,语气虔诚:“听凭中郎将吩咐!” 又听中郎将踌躇道:“唯一需要慎重应对的就是齐国大长公主,公主宠眷深厚,要求也比旁人更高些,倘若有为难之事,先来禀报与我……或者,求助贵乡县主。哦,就是方才飞廊上遇到的那位。” 他心跳一滞,恍然想起些旧日梦影。 原来是她。 原来那就是她的声音。 远在咸亨殿东南面一排庑房的尚药局医官们的值舍里,贵乡县主郑玉汝莫名打了个喷嚏。 她是在上巳节过后方自洛阳启程,回返长安。没有去时那般如山的嫁妆辎重,回程轻省,快了许多。 行至半道又收到家中传书,才知道圣驾已移至九成宫避暑。 这也很寻常。燕宫每到夏日便暑热难耐,君王避去行宫未必只图享乐,更多是为了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舒适的环境来应对朝政上的千头万绪,毕竟,龙体关乎社稷。 真正令玉汝意外的是,母亲竟也随行。 难道身体上的病痛缓解了,心里的愁苦也会随之消解?玉汝不知道,但总归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母亲愿意与圣人同处一宫,不再是副剑拔弩张或决意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于是她改道,直接往九成宫赶来。 而到行宫之后,尚寝局司设女官携宫人迎将出来,带她前去安顿的路上,告诉了一个令她更加意外的消息。 行宫以东的飞鹤殿地势绝佳,视野开阔,又临盂华池温泉与山麓平原,外看飞阁流丹,层峦叠翠,内里奢华玲珑,雕梁画栋,是九成宫中除天子寝殿外最豪奢最尊贵的殿宇。 先帝在时,齐国大长公主毫无疑问惯居于此,可如今执掌乾坤的已是新天子,按礼、按制,飞鹤殿都应由皇后居住。 司设女官却说:“圣人说飞鹤殿是大长公主从前住惯了的地方,公主又是圣人与娘娘的长辈,让公主仍居旧所,也算略全了圣人孝心。” 玉汝柔柔地“啊”了声:“那岂不是委屈了皇后娘娘?” 司设女官会心一笑:“娘娘与圣人帝后一心,自然不会觉得委屈。” 六局女官皆是中宫座下差遣,玉汝少不得赞誉几句皇后的母仪气度和贤德雅量。路上司设女官忽又提起一事,先前后看了看,见无来人才小声问她:“听说县主与尚药局杜司医是旧相识?今日黄昏,杜司医去给柳昭容请脉,不知何故惹怒了娘子,被罚跪三个时辰,眼下……只怕才回值舍歇息呢。” 玉汝顿时心揪起来,哪怕明知女官刻意提起是别有用心,也顾不了许多,恨不得立刻就飞去杜婉言身边照看。 “母亲向来歇得早,这会儿必定已经安睡了,司设若是方便,能否劳烦你先带我去尚药局医官们的值舍看一眼?” 女官面露犹豫:“这……好吧,县主且随婢子来。” 12. 第十二章 尚药局隶属殿中省,专司天子御药,供奉诊候。与其余五局一样,为方便侍奉天子,皆在咸亨殿后一排排靠山的庑房里安置。 杜婉言已升司医,庑房里能分得一间单独的值舍,但也不过就是几丈宽的斗室,两扇门两扇窗,一张可供安睡的竹榻,一张木桌和三两只杌凳。 木桌上摆着药箱,药箱敞开着,散置了几瓶刚涂用过的药膏。 玉汝满眼心疼地看着杜婉言膝盖上的一大片乌青,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充斥在她小心撩起裙角的指尖:“很疼吗?还需要用什么药?” 杜婉言笑一笑,拉过她的手放下,裙角随之落下来,将伤痕牢牢遮盖。 “我就是医官,谁还有比我这儿更全的药呢?”又稳稳放下曲起的双膝,好让它们看上去灵活无碍,“柳昭容与中宫素来不和,你明知司设别有居心,又何必这么轻易地上她当呢。” 玉汝知她是故作镇定,心中疼惜更甚:“左不过是些后宫的争端,皇后要贤良要名声,我成全她便是。我担心你,好端端地,柳氏为何要惩治你?若是对脉案、用药不满,大可再传侍御医,甚至奉御,为何要同你一个司医过不去?” “主子惩罚奴婢,何需什么理由呢?”杜婉言惨然一笑:“为奴婢者,摇手触禁,动辄得咎是常事,我早已经习惯了。柳昭容心情不佳,食欲不振,我身为司医没有能力为她解忧,便是失职,今日只是罚跪,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比起斩首的父兄,流放的族亲,已经算很幸运了。” 玉汝却觉得事情远没有杜婉言话里说的那样简单。 她不自觉凝起了双眸,抬头时视线触及竹榻上一枚闲放的白玉饰物,定睛细看,昏黄烛光下显露出斜斜方方的坚韧轮廓,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阿嚏——” 鼻尖突如其来的酸痒带出一声喷嚏,她用绢帕按了按鼻子,眼里泛出些泪花。 “你连日赶路,深夜才抵九成宫,还不快快去安歇了,此地位处风口,若是着了凉受了寒,如何侍奉大长公主?” 这便是要赶她走了。 也罢,玉汝从善如流地从杌凳上起身,居高临下地,将那竹榻上的白玉看得更加清晰。 半圭为璋,显然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而除了这个,先前被浓浓的膏药味道熏住的鼻息,此时也慢慢清明,好似嗅到一丝淡淡的,不同寻常的芳润木质之香。 她将目光回转到杜婉言姣好的面容上,“说来,我方才朝你这边来时,碰见金吾卫中郎将领了人往咸亨殿去,那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有要事要禀,这么晚了,也不知是有什么大事……夜深人静,月挂中天的,圣人是每日都这么晚了还要理政吗?” 杜婉言身形一顿,而后面色平静道:“圣人日理万机,自是夙夜匪懈……是不是每晚都这么勤勉,我一个寻常医官,怎么会知道呢?” 玉汝嫣然一笑:“嗯,是我糊涂了。” 离开庑房后,玉汝照原路而返去往飞鹤殿,司设女官仍旧在旁引路,忽闻咸亨殿的方向有声浪重重,一路越过雕甍、飞廊、翠嶂传袭至她耳边。玉汝举目望去,咸亨殿前一列又一列奔走的内侍、直官、金吾卫手中的风灯在山脊之间成了最明亮的光线,像人血脉里的经络,悄然有序地自帝国中枢流向了行宫四处。 “看着像是有大事发生。” 司设女官喃喃道。 玉汝深以为然,但她不急着立刻打探,眼下夜风清冷,寒气侵肤,一股凉意和困乏陡然漫卷全身,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比不上先倒头睡一觉要紧。 只是没想到杜婉言一语成谶,舟车劳顿加上夜寒风急,她迷迷糊糊睡下去之后,第二日便发起了热。她还惦记着要向母亲请安,人刚站起身就头晕目眩地倒了下去,有人惊叫着扑过来垫在了她身下,昏过去之前,她好似看见一张人脸,是舜英。 此后脑中一片混沌,偶尔能听见些脚步声在耳旁嘀嗒,但眼皮太沉,手也无力,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两日才慢慢恢复了意识。 母亲来看她,玉汝惭愧不已。 “女儿无用,回来未曾请安,倒要累得母亲来照看我,真是该死。” 大长公主面色不豫:“该死的是底下这群蠢奴才!到底是怎么侍奉的县主,不过去一趟洛阳,怎么回来人就病了?” 玉汝随母安置在飞鹤殿配殿,此殿是一座半驾空的飞阁,地铺沉香木,人跪下去时叮咚作响,好似能在山崖间荡起回音。 采薇、舜英、舜华并几个随她出行的粗使婢女在大长公主诘责时惶恐地跪伏请罪,玉汝于心不忍,强撑着尚还疲乏的身体半坐起来,温声相劝。 大长公主全都充耳不闻,一双凤目向下睇去,目光逡巡,最后凌厉地停在两个眼生的面孔上。 “你们俩就是郓王府出来的人?”她冷笑一声:“郓王妃是以为什么人都可以到我公主府来伺候吗?县主贵体欠恙,你们就该自裁谢罪,竟还有脸杵在这儿碍眼,来人——” 玉汝连忙攥住母亲衣角:“母亲,母亲息怒。” 她喘了口气,平复心跳,继续好言劝阻:“郓王妃确是一片慈心爱护之意,送给三娘的那两个婢女熟知洛阳官场,命妇交际,在三娘身旁尽心辅佐,帮了大忙。女儿是自己不争气,连日奔波才生了病,不与她们相关。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为着三娘,也给她们俩一个机会改进,若将来能得母亲调教一二,她们必是感激涕零,一日千里的。” 不用玉汝使眼色,舜华舜英已哆哆嗦嗦地叩头告饶,大长公主这才敛了一脸肃容,抚一抚她柔软的小手。 “你总是一味地宽以待下,恕以待人,需知有时宽容过了,便会纵得仆婢怠惰因循,目无尊上。也罢,今日便先饶了她们,再有下回,决不轻恕!” 大长公主过来发作一通,又浩浩汤汤地走了,玉汝紧绷的心力也随之松懈,她放纵自己斜倚在隐囊上,看舜英舜华两人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泪花,凑到她跟前来谢恩。 “走时便说了,公主府的差事不好当,你们非要跟来。” 舜英犹自喃喃:“大长公主凤仪万千,的确让人望而生畏啊。” 玉汝苦笑,忽而想起昏迷前那一幕,关心地问:“那日你扑过来,有没有受伤?” 舜英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婢子皮糙肉厚,什么事也没有。县主今日救了婢子姐妹,就是婢子们的再世恩人,往后必定跟着采薇姐姐好好学习,绝不给您、给王妃再丢人了。” 玉汝摇头:“生病是我自己的事,本就与你们不相干啊。” 舜华突然嗫喏着嘴插话:“那,县主每晚秉烛穷夜究竟在忙什么呢?婢子刚来不好出言相劝,可人怎么能不休息呢,不休息又怎么能身体好呢?” 玉汝一时哑言,在静默里盘算那刻了一半的瓷瓶还需多久完工,半晌后道:“我知道了,别担心。” 于是那扁青瓷瓶被暂时束之高阁,她每日被监督着用膳、吃药、休息,无事可做。好在行宫热闹,每日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也让她在各种闲谈里慢慢拼凑出 了那夜咸亨殿大事的隐约轮廓。 “东蕃人恶心,有事没事总要来骚扰扑腾几下,搅得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这回可叫他们狠狠栽了个大跟头吧!三万多的东蕃大军连姚州城都没进去,便被裴将军率领的定边军和南昭藩军合围尽诛于城外了。” 密云县主来时给玉汝带了束山崖间摘的野花,虽不知名,但胜在鲜妍可爱,和她在提及这场胜仗时不自觉扬眉的表情一样娇憨动人。 “南昭老王是个糊涂虫,一而再地被东蕃蛊惑,这回要不是那南昭王子临阵倒戈,弃暗投明,姚州战事便胜负难料咯。” 吉昌县主出言纠正她:“不是临阵倒戈,是同圣人早有谋划,来了招暗度陈仓。而且,不要老是王子王子的,人家已经是新任南昭王了。” 密云县主哦了声,语含佩服:“要不说人家能称王呢!年纪轻轻就能号令南昭藩军,我瞧南昭对东蕃也是深恶痛疾,交战时一点也不带手软的,听说他一人就生擒了两个东蕃大将,三个东蕃王子,就连裴将军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对他赞不绝口。” 吉昌县主仰了仰傲然的下颚:“我燕军乃王者之师,但凡是个聪明的,也应知道该与谁才能合作共赢,此番大败东蕃,让蛮夷大伤元气,未来至少十年无力再举兵进犯剑南边境,而于南昭来说,不也是少了个时时受胁的劲敌吗?” 密云县主连连点头,又突发奇想地问:“南昭抓了俘虏,必要来长安献降的,也不知那新任南昭王长什么样?先前他带领使团来长安朝贡时,我完全没注意到。” 吉昌县主睨笑她一眼:“老王骤然病逝,他是阵前得位,如今必然是要赶着回太和城荣登王座的,献降这样的小事,交给心腹办便是了。” 密云县主面露遗憾:“那真是可惜了……” 吉昌县主笑得更欢了,戏谑道:“可惜什么,你这么好奇,让平原姑姑将你许给他,你去南昭日日夜夜能看个够。” 密云县主吓了一跳,像被踩了脚的幼兔,蹭一下就从杌凳上跳了起来。 “乱说什么!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南昭人是三头六臂还是像神荼郁垒那样的凶猛之象,谁说要嫁去南昭那么远的地方了!” 这是时隔数月,玉汝再一次听到有关南昭的消息。 她本一直默默旁听,见密云县主气得跳脚,龇牙咧嘴地想要冲过去和吉昌县主厮打,才连忙回神,伸手懒腰抱住了她,出言安抚时语气里还带着虚弱的微喘:“她同你开玩笑呢,你年级还小,远没有要到许婚的年纪,怕什么!” 又转过头去调解另一个:“你也是,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胡言乱语,南昭与长安弱水之隔,穷荒绝徼,从未有过王室与我朝通婚的先例。” 吉昌县主吐了下舌头:“我也不是胡说,我听阿耶说了,圣人对那南昭王极是欣赏,说不定会择一位公主和亲南昭,有了这层联姻关系,往后南昭就是我朝抵御东蕃的一道天然屏障。和亲么,当然轮不到惠姐姐这样嫡亲的真公主,按惯例都是在宗室外戚或高官之女里择选,册封为公主,会轮到谁,谁又能猜到呢?” 密云县主哼一声:“我离及笄都还远着呢,肯定不会是我。” 吉昌县主自知方才惹恼了她,连忙笑着哄道:“是是是,当然轮不到你,我刚刚都是胡诌的。圣心难测,我阿耶说的也未必作准。” 她们你一言我一句,叽叽喳喳吵吵嚷嚷,闹得玉汝也心绪不宁,好不容易待人走了,她疲累地望着贵妃榻旁粉一朵黄一簇的野花,欣赏的心思全无,又沉沉地倒头寐了过去。 13. 第十三章 槐序时节,天台山上迎风而放的槐花仿佛一夜长出来的月白灯笼,点染在九成宫的树梢、山巅、瑶池鹤渚,连空气里都是甜润的清香。 宫人推开临崖的几扇直棂窗,山间清风悠悠地飘进来,偶尔卷入几朵还带着晨露的花蕊。 齐国大长公主心血来潮,午膳要用槐花麦饭。 地上飘落的沾了泥垢的不行,一定要树梢上开得最艳最盛最新鲜的那几簇,于是持戈持戟的金吾卫被女官支使着登高去摘,平日里舞刀弄剑的铁血男儿被迫学着兰花指,轻轻地拈枝,再小心地捧下。 玉汝从洞开的窗牖看出去,一个年轻的金吾卫正被头戴宝钿金花的女官愠怒叱道:“简直是辣手摧花啊,你这么用力,花瓣儿都碎了!” 金吾卫只好笨拙又生涩地调整姿势减轻力道,帮他扶着云梯的小宫女们则是忍俊不禁,低着头偷笑。 远处的嬉笑声渐渐被耳畔的“咕噜咕噜”盖过,玉汝回过头,纹银茶釜里涌泉连珠,是水沸了。 舜英用厚厚的葛布包裹把手提起茶釜,将火候正好的沸水缓缓倒入鎏金莲瓣茶盏中,盏中茶叶与花叶随水流转,晕出一道道漂亮的波纹和漩涡。 采薇在一旁指点,点头道:“对,就是这样,要顺着杯沿缓慢倒入,不能直接将沸水倒在茶叶上。” 舜华则伏在一旁桌案上学着抄录名册进出,笔顿时洇了一滴墨,手忙脚乱地将这页撕掉又重头写过。 行宫的日子是真正地山陵浸远,岁月骛过。 除了刚来时一场风寒病倒让玉汝精神萎靡又心绪不宁了几日外,往后的日子实在算得上悠闲自得。 她或是陪在母亲身前侍奉,或是同宗室姊妹们玩乐,偶尔也会与儿郎们比几场马毬,只要没有力量、技艺、身份、气势都远胜于她的天子下场,玉汝基本都能遥遥领先,力压全场。 闲暇的时候会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杜婉言,但一想到可能会在那里遇到不该遇到的人,可以想见到的尴尬场景便让她直接退缩了。于是,便像现在这样,待在殿内闲坐发呆,享受难得的惬意。 “不得了了——” 吉昌县主裹了阵风进来,脸色如临大敌,将飞鹤殿的平静骤然打破。 玉汝不明所以,拉了她在自己铺了竹簟的躺椅上紧挨着坐下,又将刚温好的茶递过去,让她先喝一口缓足了气再说话。 “怎么了?你又同娖娘闹了?” 密云县主名袁娖,娖娘是她的乳名。据说是刚生下来时皱皱巴巴,平原大长公主虚弱地瞧了眼女儿,觉得五官不立体,模样不周正,便以娖字为乳名,盼她长大后至少是个齐整的样子。 “不是。”吉昌县主大饮一口,焦急中竟还自茶水里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牡丹花香味,她分了下神看茶盏里间杂的花叶,心道原来如此,不过一霎又回神到眼前最要紧的麻烦上了。 “果真叫我阿耶给猜中了,南昭献降的队伍昨日刚进长安,今日使臣便来了九成宫,趁着望日入閤,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圣人请婚,为他们的新王求娶公主!” 玉汝一怔,下意识问:“圣人答应了?” 吉昌县主拧着眉摇头:“虽然没有当廷答应,但以如今的情势,圣人不过是在故作矜持,早晚会择出人选来的。” 这个故作矜持用得很妙,好似两国联姻不过是寻常人家的议亲。男方遣媒妁来提亲,女方长辈疼惜爱护,不肯轻易许婚,于是要先暗地打探男方人品相貌,再问过女儿意向可否,来回拉扯数番后才会矜持地点头应允。 可玉汝知道,所谓的故作矜持不过是圣人展示上朝威仪的手段,倘若和亲是他在西南藩夷中的一项布局,那什么男方人品相貌,女儿意向可否都不会影响他的决策。 “反正,我是不会去南昭和亲的!那地方满是密林瘴疠,蛇虫鼠蚁横行,云雾重时空气里闻一下怕是都能被毒死,我还这么年轻,可不能凄凄惨惨地客死异乡。” 吉昌县主说的骇人,玉汝觉得她有些夸张,遂笑着安慰道:“哪有这么可怕,若真这么危险,南昭人要怎么生活呢?而且你放心,有你阿耶在,他必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这倒是……我阿耶虽然平时动不动就凶我,罚我抄这抄那,可我若是去外祖家多玩两天,他就想我想得不行,每回都要亲自去接了我回家。若是让我嫁去南昭,说不定一辈子不得再相见,他肯定受不了的。” 吉昌县主慢慢冷静下来,这件事她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 早在上月,南昭藩军与剑南定边军大破东蕃,她阿耶便已隐隐猜到了圣人的意图,只是后来没有新的消息再传来,九成宫每日又有不同的玩乐消遣,她们作为闺阁里无忧无虑的小娘子,至多将其当做谈资或玩笑聊个两三日便被抛在了脑后,谁又会真的觉得自己能与外藩邦交这般大事扯上关系呢? “而且,即便真要和亲,宗室里适龄的未婚女子近支远支不知凡几,世家高门也多的是貌美淑女,说句百里挑一也不为过吧,怎么会轮到我呢?” 玉汝笑着颔首:“这么想就对了,何必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呢?” 吉昌县主又转过来问她:“玉汝姐姐,你不担心吗?”问完却又不等她回答,自己便先点着头认可道:“嗯……你是姑姑膝下唯一的女儿,有她在,必定不会让你去做这个和亲的人选……娖娘年纪小,更不会是她,哎呀,这我就放心了!” 所以平日里即使再多的口角纷争,大事之上却能窥见人心,玉汝笑着安抚完人,让采薇去取来一包用剡藤纸?封装的茶饼。 “这是我用母亲洛阳宅 邸里今岁盛开的牡丹花窨过的阳羡茶,方才见你喜欢,拿回去慢慢吃。” 吉昌县主笑嘻嘻地让婢女接过,挽了玉汝臂弯很是亲热了一阵,直到齐国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来传玉汝过去陪膳,玉汝问她可要留下一起用新鲜的槐花麦饭,吉昌县主才讪讪地婉拒告辞。 母亲规矩大、严厉而庄重的名声在外,小辈在她面前大多都是坐立不安。 而玉汝日夜侍奉,却是早已刻进骨血的习以为常。 名为陪膳,其实是鸦雀无声的分桌而食。 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不仅不做交谈,执箸、拈勺、摆碗,皆不能发出一丝声响。直到膳毕,玉汝起身扶着母亲去榻上午憩,才会小声地道一句告退。 舜华舜英跟在一旁屏息敛声了全程,甫出大长公主所在的正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吉昌县主说的和亲之事您一点也不担忧吗?怎么不向大长公主提一提,好让公主为您早作筹谋!”路上舜英终于忍不住开口,玉汝此时才明白刚刚用膳时她时不时挤眉弄眼望过来的双眸究竟是在焦急什么。 “不用担心,不会是我的。”玉汝淡淡笑道。 舜英看她一脸笃定,仍是着急:“县主怎么知道呢?” 玉汝不急着解释,照旧莲步款款,待回到自己殿中安坐,随手拿起舜华方才学着抄录的名册一边检阅一边缓缓开口:“母亲与圣人不睦,朝野皆知。圣人要仁德,重名声,便不会挑我去和亲,否则天下人都要猜测,他是不是故意,挟私报复。” 舜英歪了歪头:“可圣人许公主居飞鹤殿,近来姑侄关系看着也多有缓和。” 玉汝一笑:“那便更不会了,否则岂不是又要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早有打算,故心生愧疚,才大施恩德。” 舜华舜英原是武婢,被郓王妃送予她的理由是擅拳脚,如今被拘在这儿煎茶、习字却也学得有模有样,果然人的潜力无限。 “况且,母亲自幼得先帝厚爱,荣耀半生,即便圣人问鼎天下亦不曾堕其志,她膝下只我一女,不会允许我被圣人拿去做和亲的旗。” 玉汝言之凿凿,既是安她们的心,也是安自己的心。 她本有理有据,成竹在胸,可窗外一阵西风侵入,她蓦地打了个寒颤,无端想起那个,自得知南昭使团是与圣人早有勾连,所谓的冲撞圣驾被赶出长安亦是麻痹东蕃的障眼法后,便被她搁在一边不再拿起的扁青瓷瓶。 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不详,像天边将下而未下雨时酝酿的浓浓乌云,笼罩在她头顶。 四月二十,天子下诏: 南昭王米阁洛以联破东蕃之功,册为云南王,赐锦袍、金钿带七事; 齐国大长公主及驸马都尉、宗正卿之女郑氏册为成安公主,出降南昭王。 14. 第十四章 “齐国大长公主之女郑氏,毓出名门,质禀娴和,实宗室之光仪,固可以保合戎庭,宜膺远好,以宠名蕃,是用册尔为成安公主,出降南昭国主,云南王米阁洛。服兹嘉命,可不慎欤!” 传旨的内侍将册封诏书念得抑扬顿挫,字字清晰,句句激昂。 玉汝却魂飞天外,耳畔中响起的每一句用以形容她的嘉赏和赞誉,都恍惚抽离得像一场很远的梦。她不明白,怎么会是她,怎么能是她,怎么这么突然,怎么会如此轻轻巧巧就被决定了命运。 “公主……成安公主……” 有人在身前喋喋不休,大概是未得到回应,遂不死心地又上前几步,继续小声唤着。 玉汝茫然地回过神,终于意识到,是在唤她。 她仍保持着跪地听旨的动作,眼皮轻轻一掀,看见一张赔笑但隐含催促和警告的脸。 是了,按礼,接下来她该叩头领旨,拜谢天恩。 可是,山风轻拂,绿罗帔和绛纱裙被吹得暗潮涌动,她忍了又忍,定了又定,怎么也谢不出这违心的圣恩。 传旨的内侍鲜少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为难之际只得再次硬着头皮上前,将已宣读完的诏书合成卷轴,双手递到她眼前。仿佛无需她再多言、多做什么,只要肯亲手接过,哪怕漏了程序礼仪,也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般顺利地完成这趟差事。 玉汝却垂手未接,她默然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和惊呼里,后退一步,然后卒然折身,奔向殿内。 有闻讯的宫人上前来拦,皆被她一往无前的气势吓退。 玉汝从未觉得母亲所居的飞鹤殿内有这样多的帷幔、珠帘,可再深广的殿宇都有尽头,她慢慢走近了,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端坐于榻上,双眉微皱便能让人心生惧意。 “母亲……” 她哽咽着,无声跪落在地,一路膝行过去,紧紧攥住母亲的袍角。 “您听到了吗?圣人要将我嫁去南昭,您想想办法啊母亲!” 齐国大长公主低头望着她,语气哀怜:“圣旨已下,即便是母亲,也不能违抗皇命。” 不,不是的。这不是齐国大长公主应该有的反应,更不是玉汝印象里不畏皇权的母亲。她突然顿悟,可心底还存有一丝侥幸,任由攥着的指尖紧紧嵌进掌心,仿佛那袍角是她不能放开的救命稻草。 “可是,数月前,三娘赐婚旨意传来时,母亲也曾数次上表反对,明知会惹怒圣人,依然不管不顾不听劝阻,不是吗?” 大长公主拧眉沉声:“结果呢?有用吗?” 玉汝沉默了,落寞地垂下头,长久不知如何言语。 结果当然无用,可她期盼的不仅仅是一个结果。 “您早就料到了,是吗?” 良久之后,她开口时喉间哽了下,似有刀片划过。 这次沉默的轮到大长公主。 玉汝不敢抬头,双眸盯着身下的沉香木地板,再开口时已掩去了颤音。 “女儿刚刚进殿时,突然想起幼时有一年,也是这样的盛夏。三娘与我,偷偷捉了只络纬来玩,那虫儿振翅的声音宛如纺线,我们稀奇地叽叽喳喳,为它取名织娘,聊了半日。入夜后三娘被先太子妃接走,母亲则唤了我过去,叱我堂堂淑女,竟以虫为戏,不务正业。” “那时我便知道,飞鹤殿?碧瓦朱甍,丹楹刻桷,却实是座木头做的华殿,不隔音,也没有秘密。” “吉昌县主那日来时动静不小,母亲即便安坐殿中,也能万事悉知。更何况,这几日有关南昭的消息早已在行宫沸沸扬扬。韩王自称重病,将一家子女眷都接回了长安侍疾;平原大长公主逢人便说娖娘年幼,心智未开,令她头疼;皇后娘娘召见了几位世家贵女,赐宴恩裳,却被各家夫人哭湿了凤袍。” “母亲,可曾有一刻为女儿想过、担忧过?” 话落一顿,抬起头直面母亲的双眸,试图从那双生来尊贵的凤目里找到一丝松动的神情。 “或者说,您谋划此事时,可曾有一刻因为女儿犹豫过、动摇过?” 大长公主闻言脸色一变:“此事全凭圣意,本宫如何谋划?” 玉汝不由苦笑:“您什么都不做,在圣人眼里就是默许。” 大长公主眸里闪过一丝愠怒,那是被人看穿的不悦。可对上这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再如何冷硬的心肠也忘不了她是如何在自己膝下承欢了十余年。 “先帝去了,公主府、郑氏,皆是一落千丈。本宫固然还有些余威,可眼瞧着龙椅上那人越坐越稳,越来越势大,谁知什么时候,咱们全家就要跟先太子一样,先无端暴毙,再被零落成泥,碾在四处呢?三娘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母亲这辈子是低不了头了,可你的父兄还要在天子手底下讨前程,你去了南昭,便是肩负两国邦交重任,有功于社稷,黎民百姓皆要感念你的大义,将来即便天子想要动手,也会受制于悠悠众口。” 明明是在盛夏,明明她风寒早已痊愈,玉汝却觉得遍体生寒,凉彻心扉。 “就因为,我不是母亲亲生的骨肉,所以即便万事听从,承欢膝下了十余年,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舍弃的工具,用来牺牲的棋子,是吗?” 方才还在循循善诱的大长公主骤然冷了双眸,凌厉地盯着她:“原来你一直记得。” 大长公主蓦地甩袖起身,居高临下微睨着她。 她被那眼神刺痛,卑微地伏下身去,额头埋进沉香木铺就的地板,浮香却冷硬。有隐忍的泪终于不堪重负,从眼角无声滚落,瞬间洇没在深褐色的纹路里。 玉汝原以为,这样残忍的真相永远不可能从自己嘴里道出。 是的,她并非齐国大长公主的骨肉。匍匐在公主脚下,隐居在静安楼里的饶氏才是真正 诞育她的生母。 当年,齐国大长公主在诞下长子后再度有孕,第二胎怀像不好,孕中难受,自幼富贵娇宠的公主不堪再受妊娠痛苦,所以决意待诞下这一胎后便不再亲育子嗣。可郑有衡是荥阳郑氏寄予厚望的一族之长,怎可后嗣稀薄,公主便将自己的陪嫁女官送予驸马,并慷慨地表示,若将来有庶子庶女诞生,皆可记作她的子嗣。 公主的亲女艰难降生时,女官饶氏也有了身孕。什么都没发生时自然可以言语慷慨,可真正种出了花结出了果,公主又觉得自己受到了来自丈夫和心腹的双双背叛。她后悔,痛苦,难以纾解的愁怨让她疏于对幼女的照顾,那个真正一出生便被先帝册封为贵乡县主的小女孩儿,因为生来体弱,没有活过三岁。 公主以泪洗面,驸马和女官亦悔愧不已,于是她被抱到公主膝下,代替那个夭折了的阿姊,成为了母亲的女儿。 视线里那双缀珠的云锦笏头履朝前踱了两步,玉汝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再次响起。 “你既然记得,就更应该清楚,你身上的绫罗绸缎、金玉珠钗,你逾制的封号、食邑,你众星捧月的县主身份,令人景仰的容颜气度,诗书礼乐射样样精通的才情,从上到下,从内至外所拥有的一切尊贵,都是来自本宫的恩赐!” 大长公主弯下腰,伸手将她深埋于地的脸颊捞起,凤目微睐,带着几分怜悯:“你那么丁点儿到本宫身边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玉汝绝望地闭上眼:“是,这一点我比母亲记得更清楚,日日夜夜铭记于心,从不敢忘。” 她父亲与生母之间有过情谊吗?对她的降生有过期待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这些年父亲重视家族兴衰,生母忠心侍主绝对服从,在有限的年幼记忆里,自己从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眷顾与爱护。 她的存在,是在去到齐国大长公主身边后才有了意义。 母亲说得没错,哪怕她只是为了慰藉母亲的丧女之痛,做了一个赎罪的替身,但她切切实实也享受到了许多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尊贵的出身,宗室的特权,先帝那么多子孙后代,没有半分血脉继承的她却享受了许多亲王郡王也没有的偏爱圣宠。 大长公主笑了,掌心轻抚,极温柔地替她揩去眼角湿润:“那么,孩子,如今就是你回报母亲的时候。南昭虽远,你嫁过去却是一国王后,尊崇富贵更甚。你瞧,母亲多疼爱你,哪怕是权衡利弊的利用,也会给你寻一个最好的去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玉汝下意识紧了紧手,掌中却空空如也。原来刚刚母亲甩袖时,她的袍角便已经自手中抽落,她明明那么用力,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 全身力气瞬间似被抽干,她颓然地向后膝下两步,再次稽首在地。 “女儿明白了。” “日后女儿不能再在母亲身前尽孝,万望母亲珍重自身,岁岁安澜。” 15. 第十五章 收拾好一身的落寞,玉汝在婢女的服侍下重新盥洗、匀面、梳妆。 采薇为她挽了一个双鬟望仙髻,髻上缀金钿,鬟上缠发带,看上去富贵逼人又仙气飘飘。她对镜时尽量不去看菱镜里那些担忧关切的眼神,却总绕不开余光,仿佛它们是可以飘动的蜉蝣,能无孔不入地自镜中钻出,再密密匝匝地噬入她骨血里。 “先别说话,也别那样看我,否则忙活半天,又要重新盥洗。我倒是时间尽够的,可圣人那里,怕是还在咸亨殿等我去谢恩呢。” 玉汝以手覆眼,避开一切投向她的同情和怜悯,也杜绝自己再次崩溃落泪。 从飞鹤殿到咸亨殿,近到只用推窗便能窥见廊庑下穿行的宫人,远到走起来,要攀一座山,跨一座飞廊,再经过一眼望不到边的玉阶高台。 咸亨殿太高了,登上来时让她想起上元夜见过的寻橦走索,那些伶人的表演惊险又刺激,每一个满堂喝彩的绝技之下,不知道都要付出多少年的艰辛才能成就。 “县主!是贵乡县主来了!” 先前传旨的内侍见到她如见到救星,捧着先前没有颁授出去的烫手诏书向她飞奔过来。身后跟着他的上峰,天子身边的内侍监程少馗,虽一样是阔步而来,神态却稳重从容许多。 位处咸亨殿,又有顶头上司做后盾,传旨内侍的底气显然比先前足了许多,在她面前站定后颇为傲娇地一扫麈拂,妄自瞪起一双眼道:“县主,这可是天子诏书,已经颁喻天下……” 玉汝眉也不抬,肃颜打断他:“既已晓谕天下,为何还称我县主?” 紧随其后的程少馗立刻从善如流朝她行礼:“奴婢们无状,冒犯成安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那传旨内侍立刻丧着脸跪倒在地,口中高喊着公主恕罪,诏书却仍双手以捧,高高举起。 程少馗看她一眼,片刻后躬身请道:“圣人有吩咐,若公主请见,不必通传。您请随奴婢来。” 所以圣人不愧是圣人,料定了她不敢抗旨,早晚会来这里走一遭的。 这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像她,自诩近水知鱼性,近山知鸟音,实则不过是鼠目光,井底蛙,管窥蠡测,自食恶果。 曾经听她那样信誓旦旦一通分析的舜英舜华,如今多半也已后悔跟了她这样一个愚蠢又自负的主人吧。 玉汝自嘲一笑,遂即脚尖半踅,随程少馗踏入殿内。 一路行来,咸亨殿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已不大相同了,先帝在时殿内古朴典雅,从暗金绣纹的帷帐到镶金砌玉的摆件,桩桩样样都是匠人的别出心裁,巧夺天工。 眼下呢,则要显得空旷、俭素许多。 不见皇家奢华气派,就连殿中摆设也少。除了上面那一张不能挪动的髹金雕龙宝座和金丝楠木御案外,玉汝环视四周,竟找不到第二把可以坐人的椅子。 圣人年纪轻轻,便开始奉行节俭吗? 玉汝对此假象表示深深的怀疑,心中不住腹诽,面上却平静无波,照常恭敬地微微屈膝、俯首,在圣人从御案上抬起头时行过万福礼。 本朝女子地位崇高,除了父母祖宗,哪怕是面对天子,日常也不必动不动地叩头跪拜行大礼。 可今日屈膝的时间委实太久了,玉汝迟迟等不到座上人一句“免礼”,她便只能继续勉力维持行礼的动作,或许再有一个瞬息的时间,她的双腿便会承受不住,脱力跌倒。 “圣人是在等妾谢恩吗?” 玉汝心中有气,声音泠泠,是她从前不敢想的放肆。她索性抬起头,迎面直视圣人望过来的双眼,那眸光似利刃,轻易就能削肉剜骨,可她不能退,第一句便露了怯,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 “知你不服,不必勉强。” 玉汝听见他轻笑一声,似乎是在讥嘲她的不自量力,然后又闲闲地道一句“免礼”,仿佛是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 玉汝立刻直起身,挺直了背,将微微轻颤的小腿掩在层层叠叠的石榴裙之下。 殿内一时阒然无声,天子好整以暇,玉汝破罐破摔,两人隔着御案、氍毹、涌动的空气遥遥对视,谁也不曾开口。 这架势吓坏了殿内侍立的宫人,程少馗悄无声息搬来张杌凳,趁摆在她身后的功夫低声劝了句:“公主莫要糊涂啊。” 玉汝深吸口气,冷静地敛衽、落座。 “妾愚钝,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还望圣人不吝赐教,为妾解惑。” 她入座,上首天子却慢悠悠起身,一挥手,殿中众人便尽数退去。咸亨殿雕花的殿门被轻轻阖上,天光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 “朕也很疑惑,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和封号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朕给你机会做自己,证明自己,怎么还不愿意?” 玉汝身形一僵,心中大震:“圣人,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天子看她仍在强撑,并不急着拆穿,而是引颈鹄立,目光深远,仿佛是在回忆很久远的过去。 “玉汝……”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喃喃念出,可是他的目光并未随之落到她的身上。 “那个孩子夭折时,朕已是晓事的年纪,亲眼见过姑姑的形销骨立,先帝的忧心不已,又怎么会对突然冒出来的你,没有丝毫疑惑呢?” “不过这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先帝又爱屋及乌对你极为偏宠,久而久之,知道的人不会计较你的来历,不知道的人更不会怀疑你的血脉,就连朕,跟在一旁看先帝手把手教你打马毬时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玉汝早已在天子的声音里摇摇欲坠,她无意识攥住杌凳边缘,听他仍在滔滔不绝细数自己不愿提起的真相。 “真正受尽万千宠爱的人,大胆, 无畏,骄纵,爱恨随风。而你自知这一切荣耀都不是真正属于你,你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领受,便只能愈加恭谨、顺从、善解人意。”天子顿了顿,叹一声:“长安街头巷尾至今还在对你去岁那场盛大的及笄礼津津乐道,可那根本不是你的生辰,对吗?” 玉汝愤恨无比,很想上前捂住他嘴让他不要再说,可他是天子,不能打,不能骂,连抬眼瞪他都是冒犯,她无可奈何地听完,仿佛受了场凌迟酷刑,直到最后也只能翕动着唇,面如死灰:“圣人果真厉害,几句话就能戳痛人心。” 天子并不在意她的讥讽,笑着从御案后转过身,宝座后繁复的黼扆露出斧形的黑白纹路,将他的面目衬得更加龙威燕颔。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郑玉汝,贵乡县主,这些名号头衔都不属于你。可朕的诏书、册文、公主金印,却是真正赐予你,只属于你的东西啊。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做别人的替身,而是朕亲封的成安公主,是才德品貌受朝廷认可,是上为社稷,下为黎庶,承担边境安定之重任的国家功臣,你和亲南昭不是去为你父兄谋一条后路,而是为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玉汝几乎要笑涕出血来。 不愧是帝王,竟然能将要她一个小小女子去牺牲的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仿佛和亲外藩是多么好的一项归宿,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心虚,看到了自己的能力,所以力排众议,将这个大好机会施舍给了她。 “这样的大义,这样的重任,妾才疏志薄,如何肩负得起社稷和黎民的期待?” 玉汝低下头,看自己瘦削的身躯在地砖上的影子是那样渺小的一团。 “那便只为你自己。” 天子从丹墀上举步而下,停在她身前,投下一个伟岸的身躯。 “去做南昭的王后,辅佐他,支撑他,然后诞下有你一半血脉的南昭王子,让他成为南昭下一代的王,从此,南昭世世代代都将仰慕中原的文化,成为大燕天然的甥婿盟友。” 玉汝怔怔地,抬眸时被逼红了眼眶:“圣人,您说的未来太深远,目标太宏大,妾做不到。” “你需得做到。” “这世上没有能万寿无疆的帝王,也没有会绵延永续的国祚。千秋万代之后,或许燕朝都已覆灭,可南昭那片土地上,还会有你血脉的传承,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圣人的话振聋发聩,而玉汝无力反驳。 她被说动了吗?并不是的。 她没有那样汹涌的野心,也并不想做青史留名的万世功臣,她只是清楚知道,抗旨等于想死,而她既没有自刎的勇气,也承担不起牵连家族的罪名。 所以她只能默默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似乎对她寄予厚望的天子,盈盈拜下。 “那么,请圣人传召熟知南昭文化习性的官吏为妾授课,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16. 第十六章 回到寝殿,玉汝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除了将那封诏书带回,郑重地供奉在了香案上后,她便坐到了窗边,再也没有动过。 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动弹,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舜英舜华面面相觑,去讨采薇的主意,采薇也束手无策,她幼年时便跟在县主身边伺候,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娘子实则有十足的韧劲,即便是受了大长公主的笞打责罚,也从无怨言,从不灰心。 “这次是县主的终身大事,能和从前那些课业相比吗?”舜英急的一跺脚,遂即径直冲到玉汝身边,蹲在她身前,紧握住县主冰冷的双手。 “县主,婢子带您逃吧!我们姐妹有些功夫在身,一定护着您下山,离开行宫!” 玉汝凝固的脸上微动,总算有了些无奈的笑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逃去哪儿呢?” 她离天子太近了,越近,越比普通百姓更清楚那把龙椅到底拥有多少至高无上的权利。诏令之下,四海八荒莫敢不从;屠刀之下,奸臣杀得、蛮夷灭得、血脉至亲也诛得。 除非她想立刻引颈就戮,否则就不能抗旨。 舜华与采薇也围了过来,一人拽着她一片衣角,脸上涌出了未知的泪。 “嫁去南昭,那么远的地方,您可怎么办呢?上回吉昌县主来时说,什么蛇虫鼠蚁,毒林密障,咱们去了还有命回吗?” “不是咱们,是我。”玉汝拍一拍她们惶恐不安的手,温声安抚:“明日便送你们回洛阳吧,郓王妃将你们送给我时,大概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故。至于采薇,你也跟她们一起走,留在公主府,母亲在上,你日子大概会不好过,去了洛阳,至少三娘不会亏待你,她身边有你,我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放心。” “那怎么可以?婢子自晓事起便在您身边伺候,您去哪里婢子便去哪里,刀山火海,您都不能撇下我。”仿佛是怕她立刻就要将自己送走,采薇干脆牢牢抱住她双腿,脑袋枕在她膝上,滚烫的泪滴落,将她的石榴裙也浸湿了。 舜华舜英也说不要走,玉汝皱着眉看她们,不懂为什么这也要固执。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可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去了南昭,或许此生都无法回到故国的!” “可是,洛阳我们也回不去了……”舜华握着她衣角哀求道:“王妃没有跟您说实话,她将我们姐妹送给您,也是将我们托付给了您……” 玉汝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有些难以启齿,舜华低着头躲避她的目光,玉汝只得转眸去看舜英。 “……郓王自上了年纪,便喜食丹药,脾性也变得古怪易怒,甚至……有些好色,府里不少婢女都遭了毒手。王妃性情温和,管不住他,若非有常宁郡主在郓王府出降的机会,王妃也找不到理由将我们送走。” 玉汝大惊失色,难以置信。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被她叫着阿舅的郓王,是个很和蔼的长辈,可若非如此,悉心调教的婢女,郓王妃又怎会轻易舍得送人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至于没有据实相告,大概是王妃温婉善良,哪怕明知丈夫行为不端,也要维护他在小辈面前的颜面。 “回不去洛阳,你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我让人替你们除奴籍,再给你们一份金银细软,你们还年轻,又有功夫在身,或是谋个营生,或是找个心意相通的人厮守一生,天大地大,何必犯傻要跟着我呢?” “婢子要保护您!”舜英紧握着她手,“既然南昭非去不可,那您身边要有自己的心腹,要有能保护您的死士!您从王妃手里收下我们姐妹,便是对我们有再造之恩,后来又劝得大长公主开恩,于我们更是救命之恩!” 玉汝哽咽着摇头:“这点微末的举手之劳,哪儿用得了你以命相报?” 舜华抬起头,涕泗横流:“于您是举手之劳,于婢子,却是恩重如山。” 舜英蓦地站起身,将窗边已经歪七扭八悲作一团的几人吓了一跳,她看着三双惊愕的眼,轻咳了声,一扫方才的惶恐,强自镇定道:“不过就是个南昭,西南小夷尔,虽然远了些,未必就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婢子虽不懂朝政大事,却也知道我朝强盛而南昭弱小,县主已经是圣人亲封的公主,是他们的国王百般求来的金枝玉叶,若有慢待或为难,圣人不会答应,燕军的铁蹄也不会答应!” 她越说越有底气,越想越觉得南昭不是那么可怖,除却那些未知的环境劣势,至少那个南昭新任的国王,在这些时日宫人们的窃窃私语里,是个既聪明又勇武的年轻郎君,年龄配得上,家世也配得上。 “您去了咸亨殿这么久,同圣人说了些什么呢?圣人可有讲南昭国王是个怎样的人?模样是丑是俊,脾气是好是坏?您奉旨和亲,是国家大义,是为了两国边境百姓的和平安定谋福祉,圣人总不能将您嫁去南昭就不管您了吧!” 玉汝不由回想起咸亨殿时圣人精妙的步步为营,先戳破她的身世让她方寸大乱,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画一个宏大的伟愿蛊惑她心甘情愿地去卖力。 “圣人好厉害,三言两语就能煽动人心。”她命苦地轻笑一声,突然想起他那血腥的御极之路。 谋害太子、诛杀亲王,他身边那些递刀的亲随、献计的幕僚和站队效忠的心腹大臣,也是被这样蛊惑得连造反也死心塌地吗? 玉汝长长吐一口气,让这些揣测臆想随胸中吐出的闷气一起从脑中消弭,定了定心神。 “你们俩来我身边跟着采薇也学习了快两月,自觉对什么事项还算能上手呢?” 舜英虎目含泪:“县主是嫌我们姐妹愚钝,还是要赶我们走吗?” 玉汝说不是,抬手揩去她眼角湿润,严肃道:“既然你们拿定主意要跟着我去南昭,那咱们就要好好谋划。你说得对,我是他们国王千万百计求娶的公主,是他们想要联姻,想要一个能依附中原与威慑邻国的武器,那么至少,在南昭对我朝有异心之前,我都会受到礼遇。可山高水长啊,我们去到别人的地盘,人生地不熟的,四周都是未知的环境和陌生的语言,等着我们的不是危机四伏就是举步维艰,即便做公主,做王后,也不能高枕无忧。” “明天,礼部、鸿胪寺、尚仪局 便会开始筹备我出降的诸多事宜。按制,我可以有九名司掌不同差遣的陪嫁女官,与其让不认识的人来我身边,不如由你们各领一项,如此一来,你们便是朝廷名簿上登记在册,奉命陪嫁的侍臣,受朝廷差使,享朝廷俸禄,南昭亦不能随意处置。” 公主自然尊贵,可服侍公主的奴婢就未必了。在上朝是奴,去了南昭便是外来的奴,搓扁揉圆全由人家,有个官方的身份,至少能多几分保障。 这是县主在为她们尽力周全盘算,三人很快明白过来,便都立刻抹了泪洗了脸,抄录的抄录,点茶的点茶,全情投入在精进才干里,殿内灯烛燃了整整一夜,很有些仆随主人的刻苦潜质。 翌日,尚仪并尚服尚功三局宫人走马观花般在玉汝这小小侧殿轮番上阵。 先是尚服局为她量体裁衣,除了要重新赶制正式受册的翟衣和出嫁的礼衣外,还要替她准备好未来符合公主和王后双重身份的四季衣裳,入寝、劳作、待客、日常燕居、朝会宴饮等,不同场合的服饰皆要齐备。 再是尚功局手捧一本又一本的图册供她挑选,大到床榻、书案、不同用途的柜匣箱笼、全套的茶具食具药具盥洗用具,小到金银铜玉各制的摆件,绫罗绢纱各色的帘帐被枕,金玉、珍珠、翡翠等各种材质不同式样的首饰环佩。 玉汝看得眼花缭乱,开始有了些她真的快要出嫁的实感。 轮到尚仪局时,玉汝在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官开口前,先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女官掖着手迟疑道:“公主身边有更多体己的人侍奉自然是好,可能不能担领女官之职,尚仪局自有一套严格的标准。这不仅是为了不堕我朝赫赫威名,也是为了公主在异国他乡也能受到最细致妥帖的照顾。” 玉汝不高兴了,冷着脸说:“我的人,难道我还不知道她们能不能侍奉得细致妥帖?” 女官将腰压得更低,语气也软了几分:“陪嫁人员、侍臣任免自然都是要听从公主意愿的,既然都是您身边侍奉惯了的婢女,想来资质能力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不如这样,倘若几位姑娘不弃,我遣几位资深的宫人来教授几日,像掌宣传启奏、内外传话的司言女官,掌宾客会见、宴会筹办的司宾女官,掌公主陪嫁的文簿出纳整理和保管的司记女官,只要胆大心细人稳重对公主又绝对忠心,熟悉礼仪规制后便能充任。” 女官一俯首,又正色说但是:“诸如司药、司膳、司衣、司饰这几位,非得独擅胜场,专于此技的人担任不可,这也是为了公主未来在南昭能顺心无忧,万万马虎不得。” 肯退让,但也有坚守,至少听上去是有在为她用心筹备,玉汝缓和了神色,感念颔首:“那便有劳尚仪为我多费心了。” 女官再次行礼:“职责所在。” 待尚仪局的事毕,先前挤挤挨挨几乎要下不去脚的殿内一时空了下来,但宫人们仍在走动忙碌,为她收拾行装和箱笼。 三日后,她需得先行返回长安,于燕宫待嫁。 临行前夜,飞鹤殿有人求见,玉汝万万没有想到,连去南昭吃苦这种事都有人络绎不绝地要陪她一起。 17. 第十七章 “圣人能同意吗?” 不用提南昭的凶险,也不用列数去国离乡的寂寥,杜婉言与采薇她们不一样,不是身为奴籍又毫无挂碍只能一心一意跟着她的处境。 杜婉言,心里有牵挂的人。 玉汝斜倚在窗边的檀木椅上,一臂搭着半开的窗沿,肩上披帛随夜风张扬起来,像是随时能带着她跃出去的苍穹牵引。 杜婉言看得心惊肉跳,而她说的话更是让人震悚。 “你怎么……” 玉汝轻轻一笑,呵出一圈白雾,转瞬就消散了。 “上次我就发现了。他是肩挑日月的君王,却也肯为你睡那一亩三分地的值舍,谁能想到呢,堂堂天子也会为了七情六欲委屈自己,有这么一份情谊在,姐姐怎么舍得下他,陪我去什么南昭呢?” 被亲近的人窥见私隐,杜婉言红着脸大窘,怪不得后来一直没再见到她,原来是有意回避。 可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杜婉言走近两步,那窗外的风丝丝凉浸进来,将那一霎红靥吹得透透的。 “你知道吗?我有时,真的很唾弃我自己,明明恨他,又放不下他。” “柳昭容骂的没错,我实在是一个矫情又懦弱的人。杜家的灭顶之灾皆因他而起,我恨他恨的要死,可真有动手的机会时,又没有那个勇气去报仇。可要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地待在他身边,不顾廉耻,不顾父母亲友,我也做不到……如今,他固然对我还有一丝情谊,可年深日久,谁又能保证这情谊能延续多久呢?我不想做一个深宫里等君王顾盼的怨妇,也不想将来为了算计恩宠得失而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长安没有我牵挂的人了,就让我陪公主一起去南昭吧!” 玉汝知道杜婉言必是思虑周全才来请求的,什么劝阻的话都不会将她吓退,所以仍幽幽地重复那句:“圣人能同意吗?” 杜婉言于是再上前两步,将玉汝纤弱的手臂从窗沿上搬下,再将那扇半开的窗牖哐一声紧阖。 “圣人要做明君,一切爱而不当,好而无度的人事,都能舍弃。” 玉汝还在犹疑地不说话,杜婉言却只当她答应了,非常自然地立刻就进入了女官身份,一会儿吩咐宫人去煮姜汤,一会儿又在桌案前点了支安息香。 “你眼下青乌,应是这几日失眠浅睡的缘故,方才又在窗边吹了这么久的风,晚上多半会头疼。有天大的事,也要吃好喝好睡好,才能有一个康健的身体去应对。” 本是替她理着衣襟的手,随这话停了停,然后自然地拜下,和膝盖额头一起紧贴在地。 “请公主选我吧,奴婢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您身边司药女官的位置。” 于是,当尚仪女官看到玉汝身后多出来的杜婉言时,仅用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人选。 “杜司药本就是尚药局医官,医术自是无可挑剔,既然愿意自己请缨,稍后奴婢便着人回禀皇后娘娘,公主身边的司药一职便就这么定了。” 然后又说:“公主,起驾吧。” 和来时一样,女官在前导引,仆从在后跟随。只是也有些细微的不同,譬如导引的女官品秩更高,跟随的仆从更多,甚至还有两列金吾卫在前开道,左右护送。 等过了崎岖的山路,出了九成宫,行到宽阔的大道上,恭候在那里的排场就更大了。 驾二马的厌翟车,紫油纁,红锦帷,驭手十人,再加上手捧雉尾扇、偃盖、团扇的内给使十六人。 这是属于公主的卤簿,玉汝并不陌生。 至于多出来的两列金吾卫作护从,她粗略目测了下,大约四五十人,莫不是为着防止她中途逃跑吧? 有些好笑,可她笑不出来。上车前忍不住踅身回望这座架在山间的的巍峨行宫,好像是第一次发现它是如此地巧夺天工,不可思议。她怅然若失,也虔诚仰望,想要将这样壮丽的风景和华彩深深镌刻进脑海里,这样,将来若有过不去的坎儿时,至少有足够多美好的故国回忆能让她慢慢怀念。 看着看着,宏伟的山景里突兀地冒出个人影来,玉汝霎时就红了眼眶。 自和亲诏书下达,她与母亲之间就有了不可磨灭的隔阂。她每日照旧晨昏定省,但只在殿门前叩头,她不入内,大长公主亦从不传召。及至刚刚起驾离开行宫,也只是隔着紧阖的一扇殿门稽首。 她知道两相再见面难免尴尬,纵是表现得依依不舍也未必情真意切,可没有当面再告别,终究是会让人挂心的遗憾。 母亲亦是如此想吗? 所以即便只是遥遥一眼,玉汝也觉得,足够了。 母亲的披帛裙摆在风中招展,像是在朝她遥遥挥手。最重仪态体统的齐国大长公主当然是不会做这样的动作,可她情不自禁,翘首跂踵,擎起手回应。 “公主,起驾吧。” 最多的不舍也不能误了吉时。尚仪女官再次催促,亲自上前搀了她登车。女官也将随她一道回宫,协办出降和亲的诸多事宜。 “这时日回宫,正是暑热的时候,好在圣人体恤,特地下令,着人将大长公主出阁前住的玉芙殿收拾了出来,供您居住。” 尚仪所说的玉芙殿,玉汝亦早有耳闻。 先帝最钟爱的女儿,衣食住行一应皆是最好,就连寝殿,也精致奢华胜过他处。据说殿内地铺暖玉,冬日赤足也不觉凉,又造一巨大风车,四角置冰雕,夏日里水流车动清风习习。 即便母亲不在,她的余荫也俯拾皆是。 玉汝感慨万千,心绪也从车窗外的重峦叠嶂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稻田而放平,她放下车帷,将目光落回尚仪女官身上。 “尚仪为我奔走数日,我却还未请教尚仪姓名?” 尚仪女官忙俯了俯身:“一入宫门深似海,周围人多称职务不称姓名,奴婢习惯了,竟也忘记向公主自报家门,望您见谅。奴婢姓陈,闺名茵如。” 玉汝颔首赞道:“绿草如茵,很是诗情画意。” 陈尚仪赧然道谢,便听玉汝又问:“太史局择定七月初十为我降蕃日,算起来也只两月余了,我心中惶恐,不知时间是否来得及,宫中能否支应开,出降时那些繁琐的礼仪规矩又是否能短时间内学会?” “事涉两国,又关乎我朝体面,自圣人下诏日起,宫里宫外立时便筹备了起来,莫说两月,便是两日,也一定会漂漂亮亮、稳稳当当地为您置办好一切。至于那些规矩礼仪,公主本就出身宗室,在大长公主身边耳濡目染知知甚多,只需奴婢们一一详尽细节之处,公主自能融会贯通。” 可成安公主并不是寻常出降,担了和亲的重任,便是要往他国去讨前程,好在这事圣人也有示下,陈尚仪便 一并禀道:“除了尚仪局,圣人还指了礼部和鸿胪寺多位官员待诏,公主但有南昭相关想要了解的,他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玉汝笑笑,没什么多余情绪地说:“那我便放心了。” 对她来说,一切都来得太突然。面上镇定自若,实则茫茫然不知所往,直到今天,直到回宫,全然都是被推着在往前走,她尚未做好出嫁的准备,却已经要紧锣密鼓地投入到各种备嫁的章程里。 先是尚仪局女官来教授出降的各种典礼仪制,正如陈尚仪所说,这对自幼便出入皇宫大内,在公主母亲身边耳濡目染的她来说简直驾轻就熟,并不为难。 再是吏部侍郎带来了剑南一带文武官员的画像和甲历,甲历里详细记载了各人的出身、履历和考绩,从剑南节度使裴源自,到姚州、嶲州、戎州、播州等与南昭接壤且有重要战略意义的边境官吏皆要一一了解熟记。 接着是她陪嫁中的茶树、甘蔗、占城稻等农作物种子,由司农寺教授她种植培育之法。而《茶经》、《司牧安骥集》、《齐民要术》、《大衍历》、《备急千金要方》等农书、历书、医书,虽也有专业的文士、农官、医官和各类匠人共二十人组成的陪嫁队伍时时为她传道授业,但出发之前依然是熟读得越多越好。 这期间自然也少不了几位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来为她讲授南昭的王室历史、政治军事以及风俗习性。 “南昭王,米阁洛,是叫这个名儿吧?” 玉汝偏了偏头,问对面正襟危坐的鸿胪寺通事舍人。 很难想象,嘴里这个名字遥远又冰冷得好似史书上的陌生人,却马上就要成为她的夫君。她第一次念出来,觉得拗口又没有逻辑,实在有些懵懵然的恍惚之感。 殿内四角置着冰雕,风车汩汩转着带来流动的清风,盛夏里未熏香,只在檐下挂了驱蚊明目的香包,桌案上则湃着新鲜瓜果,宫人不煮茶,而是奉了一盏冰镇过的紫苏饮。 通事先行礼谢过,而后才在公主的颔首示意下端正落座,俯首道了声“正是”,便听她面露不解,又问:“可我记得,南昭老王名蒙义逊,米阁洛是他的侄子,他们怎么不一个姓?” 茶汤要用盏,紫苏饮却要用琉璃碗。通事垂首望着琉璃里清透的饮子,尽量控制自己忍不住想要向上抬眸的眼神,向公主娓娓解惑。 “南昭王室取名是以父子连名的方式,没有固定的姓氏。父亲的最后一个字,便作为儿子的第一个字来取名。譬如南昭老王蒙义逊的长子,也就是原本的坦绰,便名逊师任,而如今的南昭王,其父原本是南昭老王的兄长,名蒙亚米,因而从其父名,便叫了米阁洛。” 玉汝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明是明白了,可那些个蒙啊米的,好几个人名都没记住,不由懒散地轻笑一声。 “真有意思,像名字接龙似的。” 通事亦堆起笑来陪道:“是的,公主与南昭王将来若有弄璋之喜,王子便要以洛起名了。” ……多可怕,她如今尚未出嫁,却是从圣人到眼前的鸿胪寺小小官吏都已经畅想到了她的子嗣后代。 她被震愕得久久不能回神,几乎忘了还要问些什么,反倒是对面的通事憋着一肚子话急不可待,终究忍不住反问她。 “公主难道就不关心南昭王人品相貌如何?气度风范如何吗? 18. 第十八章 玉汝一愣,连日诸事繁杂,的确没有专门关心过此事。 可关心又能如何,圣旨已下,无论郎君是俊是丑,是好是坏,是勇武还是猥琐,都不会改变和亲的结果。 比起这些,反倒是另一个深埋在心底的疑问,一直令她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求证。 通事自进殿起便谨守臣子本分,目不斜视,直到此刻才颤悠悠地露出些殷殷目光。玉汝想起昨日礼部的主客郎中替她讲完南昭的部落族群后,特特提了句:“纸上得来终觉浅,微臣只能以前人所载的乌蛮各部落族群风俗习性传授与公主,但如今的南昭百姓乃至南昭王究竟是何脾气行事,明日来的鸿胪寺通事舍人或许更为清楚。去岁南昭使团朝贡,便是此人全程接待,据说,他当时与如今的南昭王可是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呐。” 玉汝抬眸看一眼这位南昭王知己,正了正神色道:“那便请通事赐教”,然后摊手一请,示意他可先满饮此杯。 通事终于有机会畅饮,嘴上说着不敢不敢,手里却已忙不迭地将琉璃碗双手捧起,冰镇过的饮子便像救火的甘霖一路从舌尖抚慰到脾胃,直到碗中见底,嘴里仍能咂摸出酸甜清爽的独特风味。 他舒坦地缓一口气,“去岁来朝时,南昭王尚是国中不受宠的旁支王子,四方馆蕃使云集,微臣却一眼便瞧见了他,实在是丰神俊朗,勇武英姿,颇具王者之气呀!更难得的是其人谦逊知礼,进退有度,虽来自蛮夷,却无半分粗鲁莽撞,且极是仰慕我朝文化,提起圣人,更是心怀景仰。” 提到天子,通事朝九成宫方向拱手作揖,尽完自己的人臣之礼后才继续道:“南昭使团仓促离京时臣便觉得有异,这王子一心为南昭奔走,在微臣这等芝麻小官面前尚且能做到礼贤下士,又怎会轻易触怒圣人,自掘坟墓呢?” 通事顿言,而后迎着玉汝的目光笑得春风化雨:“果不其然啊,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南昭王胸有筹谋,又胆略兼人,一场危机反倒成了他的青云梯。当然,更懂得运筹帷幄的还属圣人,独具慧眼,知人善任,不仅粉碎了东蕃的狼子野心,还将南昭这股摇摆不定的风彻底变成了东风。” 真是一张巧嘴啊。 玉汝在心里感叹不已,怪道他能胜任这接待外邦使臣的差事,既夸人,也时时刻刻不忘自夸,长篇大论下来将人唬得眼花缭乱,意志不坚定者轻易便会被他的思路牵着跑。 “坦绰被送去东蕃做了质子,南昭老王则病死阵前,通事以为,这些也在南昭王与圣人原本的合谋中吗?” 骤然一问打断了通事的滔滔不绝,他讪笑一下:“这个……如此详尽之事,下臣怎会知道……” 玉汝追问:“谋算血亲,手刃亲长,通事还觉得,南昭王是个谦逊知礼,进退有度的人吗?” 她心中冷笑连连,南昭王仰慕崇敬圣人,圣人亦是知人善任,依她看来,他们二人才是真正的高山流水遇知音,连这登王之路都如出一辙。 通事舍人却一改方才的尴尬,双眼定定地望过来,一脸肃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无坚定心志,强硬手段,如何在权势倾轧中杀出一条王路?这样的心性手段,微臣以为,公主不应该陌生。” 明明说着血腥残忍的事,那眸中却一片清明,好似自己掌握的是正义,拥护的是天道,所以理直气壮,无所畏惧。 玉汝一下就泄了气。男人便是如此,将踩着别人尸骨升官发财的路说得那样冠冕堂皇,她当然知道权利、王位多能令人疯狂,也知道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君王雄心壮志不可比拟,可越是如此,越是让她害怕,一个为登王位能眼也不眨除掉血亲的人,将来若是不安于只做燕属藩国,那么,她这个上朝和亲而来的妻子,也会被第一个杀掉祭旗吧? 心无休止地沉下去,玉汝静默良久,兀自开解,最后也只得一句杞人忧天来让自己振作。 “最后一个问题,那南昭王年岁几何?身长多少?正旦大朝会可曾位列出席?” 通事扶一扶幞头,心道这哪是一个,分明是三个问题! 好在都不算为难,他咳一声清嗓正色:“南昭王弱冠之年,身长约七尺,身为南昭朝贡副使,正旦大朝会自然位列其中。” 玉汝眼神划过一丝了然,对于那个扁青瓷瓶的主人,而今才算有了八九分确信。可笑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虚心愧疚了这样久,原来不过是她多虑了…… “我暂时没有旁的疑问了,多谢通事今日拨冗前来,为我解惑。” 她搭着身侧宫人的手盈盈起身,一副送客的模样,通事自然也不再逗留,手忙脚乱地跟着起身,连说两句“公主客气,下官职责所在”便要敛衽告退。可退到殿中,又蓦地停下脚步,想到自己暗暗参透的天机,踟躇着要不要先公主尽言。 玉汝正为自己的前路迷惘,目送通事告退亦是心不在焉,在他中途停下时没有回神,直到人又重新踱到自己跟前长揖行礼,才如梦初醒地羽睫一颤。 “通事还有事?” 通事遂带了点故弄玄虚的怪笑,弯唇道:“公主还记得去岁含光殿前与圣人的那场马毬赛吗?彼时微臣曾带南昭王入席观赛,南昭王看得目不转睛,对公主的飒爽英姿更是倾慕不已,依微臣愚见,公主与南昭王实是姻缘天定,男才女貌,般配得很啊!” 玉汝眉心猛地一跳,如遭棒喝,却还要压着满腹心事与惊愕得体地应一句“多谢通事吉言”,直到再次真正送完客,才乏力地猛然跌回原座。 所以,西市里匆匆一面其实并非初见,那这场和亲,究竟是她倒霉,还是南昭贼子蓄谋为之? 可叹的是,一人蓄谋不足以成事,若无天子应允,凭什么由得他来挑拣上朝宗室贵女。 玉汝越叹越灰心,越想越愤恨,她没有什么小女儿听到被男子倾慕后常怀的羞赧和悸动,只觉得蛮夷可恶,圣人也可恨,多少王图霸业还不够彰显他们的野心和功绩,竟然要将她也填进这场权衡交易里,从来没有人问她心里愿不愿意,却要用家国大义的名头来逼迫她束手就擒。 一句君权神授,让她就连求神拜佛,也状告无门。 她就这样委顿在身下这把降香黄檀木圈椅里,靠背承接着无力松散的背脊,半圆扶手则撑住了不愿动弹的双手,殿内宫人来往络绎,却无一个是亲近的人。 靠近芙蕖的四扇轩窗上挂着遮阳的竹篾帘,日影西斜,余晖从缝隙里钻进来,在暖玉地砖投下一道一道竖条的影,她就这样垂首静看,从深深浅浅看到了暗淡不见。 姜媪揣着手惴惴进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郑玉汝。 她穿着一身红黄间色诃子裙,外罩联珠纹锦大袖衫,轻云纱的绿帔一半还在肩上,一半却已垂在了地里。身后靠着的那把圈椅没被小小的身体遮盖完全,露出牡丹花开的纹样,就连半月扶手也似雕琢着精细的凤尾纹。 这样富贵至极的行头却未能妆点出一个光鲜的公主,她看着小娘子一动不动,整个人毫无生气,像是没有灵魂的傀儡,一下子心都碎了。 “小娘子!小娘子!是阿姆来了!”姜媪顾不得行礼,扑过去一把将人抱在了怀里。 玉汝待得久了,就像冬日里被大雪冻僵的旅人,就连回暖也是极缓慢的。她迟钝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讶然抬眸:“阿姆,你怎么会在这儿?” 喉头一阵喑哑,才觉得有些干涩难耐,意识随之回笼,眸光里也有了宫人渐次亮起的烛火。 “采薇这死丫头去哪儿了?竟放任您就这样坐着!”姜媪的叱骂里带着哽咽,看似骂采薇, 实则是在骂她自己。 她默默抬起手,揩去阿姆脸上一行两行心疼而溢出的泪,温声软语道:“她们去尚仪局学规矩了,为了能通过尚仪考验,够格陪我去南昭。阿姆就瞧着她的一片忠心,莫要怪责了吧。” 姜媪念叨着“这还差不多”,然后紧蹙着一双充满岁月痕迹的眉,握着她的手左瞧右瞧。 而比叙旧更要紧的事是:宫禁森严,且圣人皇后皆不在宫中,守卫门禁只会更加严谨,阿姆是如何进到大内来的? 玉汝正要再问,殿中骤然响起女子的泠泠之声—— “不用谢,是我带进来的。” 玉汝闻声抬头,便见一个头戴白玉莲花冠,着锦帔青羽裙的小娘子款步而来。她不由得杏眸圆睁,不仅是被这身打扮吓住了,更是被穿着这身打扮的人吓住了。 “惠……惠姐姐,你怎么……?” 惠国长公主李犹溪老神在在一扫拂尘,说:“没错,如你所见,我已决心入道。” 又望眼她怀里有些失态的阿姆,“我今日方回宫,便在宫门口撞见了她。监门卫说她已求见数次,可宫禁森严,圣人皇后皆不在宫中,监门卫不知向何处请示,自然不敢随便放人进宫。我便叫了她上前问话,才知是你的乳娘,想要随你一道去南昭。我料想,这个当口,怕是也无人会为了攀附权贵而宁愿送命吧,便干脆带了她进来,若属实,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若不是,再撵了人出宫便罢。” 玉汝闻言,虽惊诧阿姆在府里待得好好的竟也想随她去南昭,可面对这样一个一身道袍的惠国长公主,以及她气定神闲说着要入道的决定,一时竟有些左右为难,不知该先追问哪一个? 阿姆轻柔地摩挲了两下她背脊,兀自抹了抹泪,重新站起身,向惠国长公主福礼谢恩,而后朝玉汝道:“奴婢决意已定,且已获得府里老太君和郎君的首肯,公主不必再劝,老婆子别的本事没有,只求为您铺一铺床就心满意足了。” 玉汝一个头两个大,碍于惠姐姐在旁,不好说那些贴心的话,只得扶一扶额,朝身后招来一个宫人,嘱人将她先带下去梳洗安顿。 惠国长公主也不介意她的怠慢,不紧不慢地在玉芙殿中休闲踱步,一会儿研究风车奇妙的结构原理,一会儿远眺窗外的夜荷湖景,不过片刻,便见她一脸赧然地迎上来福礼。 “玉汝失礼了,也多谢姐姐今日为我阿姆解围,她是深宅妇人,不懂朝廷法度和宫禁森严。” 惠国长公主摆手说小事一桩,又问她:“怎么样,带她去南昭吗?” 玉汝苦笑:“我也不知,去了南昭仿佛是生死难料,可她这样千辛万苦地求进来,我又不忍拂她心意。” 惠国长公主一点螓首,表示理解她的为难之处。 而玉汝站近了看她,不着钗环,不涂脂粉,周身素雅,一柄白牦牛尾制的拂尘不离手,这模样看似怪异,可多瞧几眼又觉得,很有出尘清冽的气质。 “我刚到九成宫时没见着姐姐,问了娖娘她们才知道,惠姐姐二月里就出了宫,去了王屋山上学道,姊妹们都猜您是出去玩儿来着,没想到是真的?” 身为圣人胞妹的长公主,有富庶的封地丰厚的食邑,又尚未出嫁,谁也不敢相信她有这份远离红尘之心。这是行宫悠闲岁月里聊以谈资的奇事之一,年纪小的说惠姐姐不会想不开,年纪大的则高深莫测地笑一笑说,做女冠子,又不是出家,惠姐姐便是想得太开了,才有这样的胆色。 惠国长公主莞尔一笑:“自然是真。不过王屋山我只待了几天,后面一路南下,去了山南,又去了蜀中,我已选好三处绝佳的风水宝地,打算用宫里预备给我建公主府的银钱,建三座道殿。蜀中离南昭不远,将来等建好了,说不定还能绕道去南昭看你。” 19. 第十九章 惠国长公主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玉汝看得恍惚,下意识问:“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所以唇亡齿寒,害怕自己也有和她一样的下场。 “不是。” 惠国长公主伸手,青葱一样的指头轻轻摁住水车上的木轮,木轮受到阻力停止不前,慢慢地,先是水流不动,再是风吹不响,最后她满意地撒了手,回身看向玉汝。 “明白了吗?” 玉汝茫然地摇了摇头。 惠国长公主嗤笑一声,笑完眼含怜悯,嗟叹道:“你还是个孩子呢,阿兄怎么放心将这么大的重任交给你。” 她替玉汝扶一扶髻上金凤步摇,她们并不算多亲厚的表姊妹,这动作做来也生疏得很,可并不耽误她对她境遇的同情和怜惜。 “我是圣人嫡亲的妹妹,再如何强盛的藩国也轮不到我去和亲。你和常宁的婚事只是给我提了个醒,没有外蕃,也有世家权臣,藩镇猛将。兰台选婿——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美事,你我出身皇室,注定婚姻身不由己。我不愿意嫁人,更不愿意嫁自己不喜欢的人,可是寻常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对我那个阿兄毫无用处,我说要出家入道,反倒让他没了办法。” 玉汝此时已怨极了圣人,听到有人能令他头疼没有办法,只觉得实乃喜事一桩,再望向惠姐姐的眼神不由就带了三分钦佩,小声道:“可是出家,做女冠子,会很清苦。” 惠国长公主一笑:“谁说的?即便做了女冠,我依然姓李,依然是惠国长公主,出个家而已,难道还会将我从宗室除名?” 自然是不会的,于是玉汝抿了抿唇,又咽了咽,趁势缓解喉间的干哑。 “更何况,嫁人就不苦吗?嫁了人,尊荣、权势、人脉至少一半都要分予婆家享受,先是为丈夫求官运亨通,生了孩子,又要为孩子的前程穷尽心血。你母亲任性一生,如今不也要为了丈夫儿子的安危、郑氏的百年荣耀呕心沥血吗?” 惠姐姐言之有理,玉汝一霎就想到了三娘。 那也是现成的例子,堂堂常宁郡主,嫁去了姚家,既要拿出自己的嫁妆宅子为姚家装点门户,也会为了小叔的前程去求郓王要一个国子监名额。她不过刚成亲,往后的帮扶、托举只会源源不断。 玉汝不由认同地点点头,便听惠国长公主继续唏嘘道:“富贵权势,实在是个好东西,不怪那些男人前赴后继,趋之若鹜。从前,我只是个不得重视的宗室县主,自然能做到不声不响也不争不抢,可如今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倘或还不能喜怒好恶皆随我意,岂不白白糟蹋了这独一无二的帝妹身份。我如今才享受不过两年,一想到将来嫁了人,这滔天的富贵权势便要拿去为他人做嫁衣裳,就觉得亏得慌。” 她捋一捋拂尘上的白牦牛尾,说到此处时,仿佛那一丝一缕的白拂便是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但凡少了一根,都心疼得要死。 “圣人被我这说法气得不行,直骂我荒唐,去九成宫避暑也不让我跟着,他以为这是对我的惩罚,却给了我机会出宫、离开长安、游历四方。” 一想到这一路的见闻,她便难掩心潮澎湃,那是一段与长安的富贵圈养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经历。 “九成宫再巍峨,如何比得了波澜壮阔的万里江山?圣人啊,实在是小瞧我了。将来我的道殿,既要收容接济落魄的文人士子,也会向官宦世家的女眷广开大门。这些士子文人倘若有真才实学的,我便送他们一架青云梯,待他日位列朝中,便都是我忠心不二的门生和幕僚。若每座道殿能有三十户官宦女眷往来进香,我便能获知九十个朝臣的内宅私隐,待凑齐一百把柄,何愁文武百官不能尽为我所用呢?” 听起来真是个大胆而诱人,伏笔千里的谋划。玉汝怔怔地望着她,翕动着唇,颤颤巍巍地问:“姐姐,你也想做女皇吗?” 惠国长公主瞪她一眼:“造我亲哥的反,我疯了吗?” 那为什么要…… 没等玉汝问出口,她自己便一本正经地继续解释:“我谋划这些,未必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要将权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将来无论我想做什么或是不想做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即便是圣人想要逼迫我、掌控我,我也有足够的能力去与他抗衡。” “这便是我今日特地来此,要教给你的道理。” “玉汝,和亲南昭,的确委屈了你。可既然事情已无法转圜,终日自怨自艾也无济于事。倘若你就以方才那副面貌嫁去南昭,只会叫蛮人轻视,觉得你软弱可欺。不要想着自己是棋盘上的棋子,而要想,你是大燕的公主,南昭的王后,此去南下千里,沿途佩金服紫的边疆大吏皆要尊你为君,口称千岁;到了南昭,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倘若再拿捏了那个南昭王,南昭上下岂不尽由得你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玉汝听得大受震撼:她们姓李的,是不是血脉里天生就有对权利的渴望之心,操弄之欲。 “我此前去王屋山学道,虽只待了几天,却也有些收获。道家讲贵高危至,便是告诉你我,即便到了至高之位,也要时时警惕。玉汝,事既已定,不要再心存抗拒,何妨学着接受,甚至是享受。享受富贵,但不安于富贵;享受权利,但不滥用权利;有机会,或许还可以享受情爱,但千万不要溺于情爱。也不要听我阿兄给你灌输的那些大道理,你自己活得畅快才是最重要的事。” 本是满含温情的谆谆教诲,玉汝心中虽五味杂陈地还未能完全释怀,却也十分感念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教导,不想刚刚还温善可亲的惠国长公主骤然便横眉厉色,换了副怒其不争的语气喝道:“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被骤然的动静吓得猝不及防,浑身一颤,愕然地望向那双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凤眸。 “先祖女皇曾被绞了头发困在感业寺做姑子,后来照样绝处逢生,做了千古第一女帝。你我皆为她的子嗣后代,骨子里天生就该有不屈的魂魄,去了哪里也不得辱没先人威名!” 惠国长公主振振有词,唯一的偏差,大概就是她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并非齐国大长公主亲生,身体里本就没有女皇的血脉传承。 真相难以启齿,她心中苦涩,面上却也深吸一口气,从肩到腹都耸动舒展着筋骨。 “姐姐说的,玉汝都记下了。但愿将来,你我能有在他乡重逢之日。” “我等着。”惠国长公主敛容一笑,说罢打了个哈欠,拉出长长的一声“唔”。 “坐了几日的马车,人都要散架了。才刚回宫,又跑到你这儿来说了半晌话,撑不住了实在是撑不住了,我得回去睡他个三天三夜,待你降蕃前日,再来为你添妆吧。” 惠国长公主一边说一边摆手,玉汝遂恭敬地将人一路送到殿门外,看着她一身清丽道袍遥遥远去,仿佛踏月飞升的出尘仙子。 回过头,见玉芙殿廊檐下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片黄叶,一圈一圈打着旋儿地飘落在槛外,风一吹,又往前梭了几厘,慢慢地窜到了她脚下。 玉汝垂首望着,叶落而知秋,距她离宫的日子,也不远了。 七月初一,她于宣政殿正式受册。礼部尚书为正使、中书侍郎为副使,持节宣诏、授予她金册与金印。 七月初二,南昭使臣纳聘,无数金银、珍宝和方物自延喜门抬入燕宫,她在麟德殿接见南昭迎亲使,那是个儒雅文人,言语间不卑不亢,看上去不 似蛮夷倒更像个长安人。 七月初三,采薇舜英舜华亦学成归来,由陈尚仪指派,采薇任司言,舜华任司记,令她意外的是舜英,因身姿高挑,不笑时面露虎相,被陈尚仪认为有威慑之能,便让舜英领了宫人戒令纠察、执掌刑罚的司正一职。再加上早已落定的司药杜婉言,还另有司籍、司宾、司衣、司饰、司膳五名女官由陈尚仪领来玉芙殿,正式向她叩拜行礼。 玉汝亲自将人一一搀扶起来,哀叹道:“诸位大好年华,却要随我背井离乡,实在叫我于心不忍。可两国的和平,边境的安稳终究需要人去维系,重任落在你我肩上,也只能一往无前了。诸位家中若还有父母亲人,可一一告知于我,我会让郑氏族亲代为照拂看顾,尽我一点绵薄之力,也可免诸位后顾之忧。” 除了九位女官,还有比照寻常出降置府的公主而设的公主令、丞、录事各一人,以及粗使的女史十人,内侍十人,玉汝自体己里拿出金银玉帛分赏众人,众人自是感恩戴德,连称公主千岁,公主仁心万福。 至于姜媪,陈尚仪在得知她乃成安公主乳娘后曾询问是否要为其增设一职,玉汝摇头说不用。她私心里仍旧不希望阿姆一把年纪还随她背井离乡,只要没有差遣在身,阿姆便是自由的,将来若想回家养老了,她也能随时派人送她归乡。 七月初七,常宁郡主自洛阳赶来送嫁,远在九成宫的吉昌县主、密云县主及宗室里相熟的姊妹亦随圣驾返京,入宫来为她添妆。女郎们齐聚玉芙殿,对月穿针、喜蛛应巧,轻奏琴弦。一身清素道袍的惠国长公主格格不入,却也随众人一起,不论亲疏远近地皆真心为她向天祈愿,此去顺遂康宁。 七月初八,父兄及在京郑氏族亲得圣人恩旨入得内宫,她在玉芙殿一一话别。阿耶要她谨记身上重任,勿负圣恩,勿辱郑氏门楣;阿兄说常通书信,即使嫁作人妇亦是郑家女。她忍泪应下,嘱咐他们照看母亲,善待姨娘。 七月初九,长安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的雨,廊前雨滴如幕,廊外雨打残荷。她躺在榻上,罗幔四合,帐顶悬着龙涎香丸,看云烟缭缭,也清晰地听着殿外雨声渐歇,自檐角、树梢坠下清脆的雨滴,啪嗒一声,啪嗒又一声,一夜未眠。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公主仪驾自兴安门出燕宫,一路沿朱雀大街南行,再自明德门出皇城。 天子携文武百官亲送至临皋驿,太乐署和鼓吹署的乐工伶人在官道两侧奏《十二和》乐章,国子博士奉命赋诗相送。 玉汝登下厌翟车,作与天子和群臣的最后道别。 圣人今日亦着一声朝服,头顶通天冠,和她头戴九树花树、九枚宝钿的凤冠一样隆重,可圣人深深望她一眼,未再说什么例行公事的戒谕,而是自怀中掏出一枚玲珑玉印,递到玉汝手中。 她不明所以:“这是?” “去岁那场及笄宴虽盛大,却并非你真正的生辰,姑母与郑卿亦不曾为你取字,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你生在初秋——秋,是丰收的季节,梧桐,亦是忠贞之木,朕亲自为你取了此字,并着人镌刻成印,他日若有难处,传言回来,盖上此印,朕便知道此为家书,求助之人是朕远在南昭的表妹,若有所求,表兄……会看着办的。” 秋风渐起,吹得道旁杨柳沙沙作响,直到拜别天子、群臣和沿途相送的百姓,复登厌翟车,姜媪与采薇放下两侧红锦车帷,她眼中悬而未决的泪才轰然倾泻。 身边人惊慌失措地忙问她发生何事,她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梗着脖子摇头。溃败间翻过手腕,慢慢放松攥紧的手掌,那枚玉印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掌心。 一片水雾里,玉汝看清上面纂刻的两字:青梧。 20. 第二十章 中元夜,月盈如圆盘。 蒙攰昭城主央渡在自家庭院看天上满月,月赤如血,红得妖冶。他不由蹙起了眉,满脸愁容,喃喃道:“赤红之月,是为兵争之兆啊。” 而与蒙攰昭隔着龙尾山和西洱河的磨先昭牙帐所在之地宾居城,街上正空无一人,空气里充斥着火油、硫磺和浓浓的血腥之味。 草垛的望火楼上遍布羽箭攻击的痕迹,一面卫旗被烧了半截,在静夜里拉出长长的断裂声,最后哐当一下砸落在地,发出巨响,溅得地上火星四起。 长街上偶见几具横陈的守卫尸体,身上铠甲血污一片,战损的兵刃则胡乱地散列在周围。 广场上因跳月庆典而搭起的巨大篝火也已经燃尽了,黑烟滚滚直冲云天,将象征不祥与兵戈的血月蒙上了一层应验的诡异面纱。 城主肇铂被群罗苴子擒获,下手时没轻没重,往他膝窝一个猛踢,人吃痛泄力,双腿就这样脆生生地跪了下来,不仅疼,还很屈辱。 这场战事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仿佛人还没回过神来,他的磨先昭便已经兵败如山倒了。 被人如此五花大绑地推搡了一路,再多的愤懑与不服也变得狼狈不堪。他面色灰败,颤悠悠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年轻的,似笑非笑的脸。 “米阁洛……”刚喊出口,意识到这已不是他能直呼的名字,连忙“不不不”地找补着,火速改口道:“大王!大王啊!是我错了!肇铂愿意归顺!愿意率磨先昭所有百姓和土地,都归于南昭!还望大王大人大量,宽恕我此前不敬,饶我全家一条活路啊!” 经过这半年来日夜不休的战事捶打,比起在长安时那个必须收敛锋芒,谦恭讲礼的段钧来说,如今的他,显然杀气毕露,不止皮肤黝黑了许多,心肠亦更加冷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段钧冷冷一声,大掌拍在肇铂肩头,毫不留情地说:“倘若轻易放过了你,本王如何向戎与贡的家人交待?” 这一掌的力度几乎将肇铂的肩胛骨震碎,他疼得龇牙咧嘴,肩背坍塌身子歪斜地侧倒下去,在地上蜷成了一团。额头渐渐冒出痛苦的冷汗,浸进铁梨木铺就的地板上,在一圈一圈如年轮的细密木纹上晕出幽深的痕迹。 铁梨木木质坚硬,耐热又耐湿,不该如此轻易就留下污渍,他在惶恐和痛苦里用余光瞥见,突然明白了,那痕迹并不是来自于他脑袋上的汗,而是另一个人的血。 一个月前,刚经历完政权更迭的南昭,派来使臣戎与贡劝降。那样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嘴里却大言不惭,口称“若城主自愿归顺,我王定会上书上朝天子,请封城主为磨先州刺史,届时磨先昭虽名义上归属南昭,但土地、百姓仍由刺史管辖,岂不两全其美?” 他未置一词,只是用刚割了羊腿的餐刀扎进戎与贡的胸口,血先是喷了他一脸,继而滴答滴答留了一地,最后尸体逐渐冰冷、僵硬,被他嫌恶地丢出了牙帐之外。 倘若时间能回溯,他一定不会仅因这位新任南昭王年纪尚轻便心生蔑视与不屑。 米阁洛此时提起,看来是要为他惨死的臣下讨个公道了。肇铂的心不由绝望地沉了下去,可还是心存一丝希望地挣扎着,蛄蛹着扑到米阁洛脚下。 “是我糊涂!竟杀害了大王的使臣,可人死不能复生,照顾好他活着的亲人更为重要啊!我肇铂愿意拿出一半私产赔偿戎与贡的家人,还要为使臣立碑……不!建佛寺,为他塑金身,日夜参拜!求大王看在我诚心实意的份上,放我全家一马!” 死到临头时,但凡能救命的浮木都要奋力抓上一抓,肇铂眼瞧着那双乌皮靴将要近在咫尺时又抬脚走开,只得仰起了脖颈让目光紧随其动向。 他看见米阁洛走到帐内正东角,拿起了他供在桌案上的铎鞘,那是象征磨先昭城主尊贵地位的利刃,也是蛮人传世的至宝。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连忙双脚并用地在地上蠕动,调转方向朝米阁洛以头点地:“大王!肇铂愿奉大王为主,献上我磨先昭至宝,铎鞘!” 段钧对他的哀嚎告饶一直无动于衷,直到此时才挑了挑眉,转过身来斜睨他一眼。 “咱们蛮人向来聚族而居,百十年来,围着洱河起起落落才有了今日的六昭,互不臣属,互相攻伐,不是今日你弱,就是明日我强,皆寻常之事。若有不服,战场上见真章。可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是你先破了规矩,坏了原则,就莫怪本王不留余地。” “还有——”段钧手执刀柄,唰一声将铎鞘自刀鞘中抽出,“你已经败了,如今磨先昭尽归本王所有。铎鞘,自然也是本王的东西,还用得着你来献?” 话落一个展臂,雪亮的刀刃在肇铂眼里划过一丝刺目的光,他下意识一个眨眼,冰凉而锋利的刀尖便猝然抵在了他咽喉前不足一厘的位置,肇铂不由头皮发麻,僵住全身不敢动弹。 米阁洛纹丝不动,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既然已是在劫难逃,也不必再卑颜屈膝地求饶。 他呸了一声,“什么亘古不变的道理,那是汉人的道理!你以为去了趟长安,能掰扯掰扯几句汉人的历史,便是能讲仁义礼信的汉人了吗?”他讥嘲得痛快,却也没忘记悬在喉间的威胁,一边骂一边暗暗朝后挪动着身体,待挪出一个安全距离,立刻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笑话啊!别以为你攀上了上朝的高枝,就可以耀武扬威,做起什么吞并五昭的春秋大梦来,你老祖宗都做不到的事,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不妨告诉你,我乃吐蕃赞普亲封的赞普钟,你若敢杀我,明日吐蕃便会陈兵南昭,为我报仇!只怕上朝的公主还没走到太和城,南昭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垂死挣扎的人,难免会口不择言。磨先昭无论是兵力财力,原本都是六昭之中仅次于南昭的存在,如今城主这个模样,段钧没有唏嘘,只觉得一切咎由自取。 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肇铂的谎言,“赞普如今忙着为他的亲儿子治丧,怕是没精力为你这个假儿子撑腰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群嚎哭呼救声,细听之下,能分辨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约是肇铂四处窜逃的亲眷皆已被捕获。 果不其然,一脸戾气的阿戎推门入内,踏着铮铮的步伐走到他面前半跪抱拳:“禀大王,肇铂在逃亲眷尽数抓获,一个不少!” 唯一的希望也没了,地上的肇铂登时怒吼一声,泄愤般拼尽全力地朝阿戎撞来,阿戎一个闪身,肇铂扑空,脑袋重重地磕在木板之上,比先前更加狼狈。 而敞开的大门之外,本就惶恐不安的众人目睹一切,年幼的尖叫嚎啕,年长的暗暗垂泪。 走到 这一步,已是图穷匕见。 肇铂呕出一口血来,惨然地最后哀求道:“我愿赴死,求大王给老弱妇孺一条活路,哪怕是……让她们为奴为婢。”而后撑着被束缚的身躯直挺起身,往段钧手中的铎鞘猛然撞去! 磨先昭至宝铎鞘,传闻乃陨铁所制,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猩红的血,慢慢涌了出来,肇铂的身体倒下去,不知是否与戎与贡当初受难的位置一致。 门外的嚎哭声更大了,有人瘫软在地,也有人尖叫着想要逃跑,魁梧的士兵一手一个将人抓住,又推回到被擒的队伍里。 阿戎回身看了一眼,问段钧:“大王会放过她们吗?” 阿戎看门外时,段钧正看着他。 无辜枉死的戎与贡是阿戎的亲兄长,也是他们家族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一场劝降送了性命,段钧知道,阖族都憋着一口气要为他报仇。 “与其为奴为婢屈辱地活着,不如体面地死去,都杀了吧。” “是!” 于是,无数个手起刀落间,段钧慢条斯理地用衣袖细细擦拭刀刃上的血迹,然后让刀锋重新归鞘。再抬头时,门前还站立着的,就只剩他的罗苴子们了。 解决了磨先昭的首领一族,剩下亟待处理的问题就是士兵和百姓。 他们攻得突然,打了磨先昭一个措手不及,仅用前锋部队就将镇上抵抗的第一批精锐士兵尽数诛灭,余下的缴械投降者,段钧下令,暂押解回南昭,待诫训过后编入四军。 至于百姓—— 段钧想起上朝所谓民贵君轻的主张,心中虽不认同,但他很明白,百姓会喜欢这样的君王。 他沉思着翻身上马,亲卫兵亦纵骑护从在后,从肇铂的府邸出来,一路踏过兵燹袭后的广场、长街,家家关门闭户。 嗒嗒的马蹄声里突然混杂一阵微弱的孩提哭喊,不知是谁家的幼童走失,正孤独无助地站在一片残垣里。 段钧踢了踢马腹,向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慢驶近,丢失了孩子的母亲终于找来,一把抱住幼儿,跪在马蹄之前不住求饶。 他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后就此停下。 乌蛮人建屋造舍常用三坊一照壁的制式,坊墙低矮,搭个木梯便能从青瓦上探出脑袋,段钧余光里扫到几双瑟瑟发抖但分外关切的眼睛,再俯身看向地上的母子。 “南昭兵不伤百姓。” 语气算不上温和,但也不狠厉,不冷硬。 “看好你的孩子,快回家去吧。关好门窗,守好门户,莫再叫他走失。”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好似听到几声长舒口气般的吁叹,只是转瞬便被跟前母亲的道谢掩盖了。 段钧不再耽误,趁着夜色,驾一声,一路疾驰,奔回营帐。 “富户大族强令迁至太和城,其余百姓可留居原所,所有人皆需重新编户造籍,往后他们就都是我南昭的子民了。” 守在大军后方王帐内的文官们躬身道是,领了王命后立刻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处理。 仗要打得迅猛,后续之事也需尽快处理,连日的行军征伐之后,段钧坐在一整块的虎皮座椅里,望着案上那把铎鞘,终于有一霎空闲可以为自己的私心暗暗鸣动。 严先生五日前来信说公主仪驾已从长安动身,今日,该行至了哪里? 21. 第二十一章 民间有俚语,血月现,妖魔出。 又逢这样一个阴气最重的七月半鬼节,天上那轮赤红如血的圆月,简直意味着妖魔鬼怪要在今夜齐聚了。 或许是骇于这异常的天象,扶风郡治所雍县,今年的盂兰盆法会早早便散了,渭河两岸放灯渡孤的百姓却依然络绎不绝,一盏接着一盏的荷花灯顺水漂流,远远望去如一片摇曳的星海。 宜仁坊的县令宅邸后院,玉汝坐在一颗刚结了花苞的金桂树下,身侧围坐着几个县令家的总角幼童,个个扑簌着好奇的眼睛,一脸崇拜地望着她。 “原来不止有南昭,还有五个昭呀……” “可是,昭是什么意思呢?他们的说法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啊……是类似我们的扶风郡和雍县,还是更像女王国和骠国的意思呢?” 个头最高的小郎君十岁左右,已经是上学的年纪,即便懵懂,问的问题也能很具体。 玉汝轻声说都不是,“是部落的意思。” 又想了想,柔和着声音慢慢解释:“其实这个昭,也不过是根据他们的语言音译而来,称昭、沼、照好像都可以,太祖时令礼部造册定名,才统一为南昭。” “蛮人聚族而居,更像是中原的氏族,小家族自给自足,隐居在密林或山谷之间,大家族则从深山走向城池,争夺土地,自立为昭。百十年来,沿着洱河地区共建立了六个昭,六昭之间互不宾服,互相攻伐,向来只有拳头最硬的那个,才可以称王。” 一个梳着三角髻的始龀少女眼睛一亮,高声兴奋道:“所以公主要嫁的,就是拳头最硬的南昭咯!” 她也叫三娘,自从知道她的乳名,玉汝看她就不自觉多带了分怜爱,于是浅笑着点头。 忽然又见她皱起一张小脸,疑惑道:“都是蛮人,他们为什么要打来打去的呀?” 玉汝拨了拨她耳畔的垂鬟,面对孩童,只能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因为人想要活着,必须得吃饭。而饭,就是粮食。可是粮食从哪里来呢?自然是土地里种出来的。所以家族里的人越多,就需要更多的粮食来养活。想要更多的粮食,就要有更多的土地。有了土地还不够,还要有更多能在土地上种粮食的人。等到粮食、土地和人都变得很多很多了以后,又会遭到旁人的觊觎,所以不得不训练保护他们的士兵,锻造出可以对敌的兵器。于是,就有了战争。” “那,把他们变成一个大大大家族,粮食一起种一起分,不就好了!”三娘灵机一动,拊掌高声,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小郎君歪着头一想,作出总结,“你说的那叫一统,就像始皇,要横扫六国才能做到天下一统。” 三娘年纪尚幼,听过始皇,却不懂什么叫横扫六国,小心翼翼地觑眼阿兄,又凑到玉汝跟前眨巴着眼问:“会很难吗?” 玉汝被她的模样逗笑,捏了捏她肉团一样的脸颊,点头说是的,“列国诸侯争斗了两百多年,才等到秦皇的横空出世。” 眼前这个南昭王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她还不知道,但至少已经得到了大燕的支持,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就有了能出兵的底气。 她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因为这场和亲,她的命运也和南昭的命运绑到了一起。 孩童们不知公主却为何突然叹息,面面相觑一阵后,用眼神你来我往地推出了个问话人。 仍是软糯可爱的三娘,拽着她披帛一角,眼巴巴地望着她,“我们明日还能来找公主听故事吗?” 玉汝面露遗憾:“不能了,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她是奉皇命出嫁的和亲公主,此去南昭,沿途州吏皆要协同护送。 除了涵盖万物的丰厚嫁妆,她还有琅琊王李知涛为送婚使,宗正少卿为礼会五礼使、著作郎为副使和五百轻装禁军组成的送嫁队伍,再加上南昭迎亲使所率的百来卫兵,这样庞大而又非行军的人马和辎重,不赶路,每日只能行进几十里。 又是公主郡王,又是朝中要臣,寻常官驿安顿不下,更不可能随士兵野外扎营,所以连日来她和表兄以及两位礼会使都是下榻州县官吏的私邸。 前往南昭的路线,既要平坦宽阔,也要有密集的城镇可以休整。雍县尚属京畿,她只在此停留一日,明日便要动身,正式经陈仓道翻越秦岭,前往汉中了。 她不是擅长告别的人,期期艾艾也说不出几句暖心安慰的话,好在县令夫人,孩子们的母亲算着时间赶来救驾,让乳娘把依依不舍的孩子们领走后向她福礼道:“今日因着中元节,禁屠宰,晚膳只得素食,实在是慢待公主了。明日一早妾亲自下厨,为您做几样点心带上,都是些家常做法,倘若能得公主赏光,便是妾的福分了。” 话说成这样,玉汝自然不好拒绝,便道一句辛苦,私下里另吩咐采薇准备几份见面礼,明日赐予县令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送礼也没什么讲究,开了蒙的赐紫毫笔和松烟墨,年纪尚幼的就赐九连环,另备有一对金镶玛瑙的花头钗赐予县令夫人。那夫人很是受宠若惊,“这……妾如何当得起公主这般厚赏。” “我很喜欢夫人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孩子们聪慧又知礼,可见是父母教养得用心。只是来不及同他们当面道别了,一点心意,还请夫人和明府代为转交。” 于是在众人恭送下登车离去,一路从烟火市井驶向万叶丹枫。 日正时分抵达散关,琅琊王吩咐,队伍在此地暂做修整。 内侍架起红锦步障,玉汝换了身适合行路的宵蓝色窄袖翻领胡服,利落地下了车活动筋骨。 散关历来是关中连接蜀地的关塞要隘,上有群山叠嶂,下有川河奔流。纵目远眺,连绵不绝的秦岭层林尽染,终南山上隐约可见官绅豪富雕栏玉砌的楼檐。 齐国大长公主与荥阳郑氏在终南山上均置有别院庄园,玉汝幼时去过两回,如今已不大记得是何模样了。 不记得也好,已是没有机会再去的地方,不记得,将来就不会心生惦念。 她惆怅满怀,倏尔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在山谷中响起,夹杂在禁军堆柴搭灶,叮呤咣啷的忙碌里,不十分刺耳,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循声昂首,发现了嘶鸣声的来处。 那是一只毛羽杂色的燕隼,双翅狭尖,羽翼迅猛,一边嘶鸣,一边有目标地在队伍上空盘旋。 看起来,不是意外飞来的野禽,而是在找什么人。 果不其然,有人吹起低低的哨声,燕隼立刻闻声俯冲,几个扑簌间就坠落在了步障之外不知何处的人群中,转瞬便在她视线里没了踪影。 玉汝顿生警觉,不假思索地拧眉走出步障,循着燕隼降落的方向一路寻去。 架步障的内侍有心劝阻,见公主脸色凝重便不敢开口,只得快步去寻了几位女官和沈典军来,跟上公主的脚步,护卫左右。 而玉汝一一察看过来,禁军们或是啃胡饼饮澧酒用着午食,或是卸了头盔倚在大树底下闭目歇息,甚至无人发现她的路过。 不是大燕队伍,那便只剩一个可能。 玉汝遂往更外围走去,刚看见那一身落拓青衫,惯作文人打扮的南昭迎亲使,便看见方才那只燕隼正乖巧地收了双翼,立在他横举的胳膊上。 迎亲使名严亭值,麟德殿见过一面,自述乃南昭王新封的清平官,与其有师生之谊。以王之师长的身份来大燕请婚,又一直待到她出降,率百来卫兵自长安接亲,足见南昭上下对这场婚事的重视与期待。 此时骤然见到她,姓严的并无任何慌乱和遮掩,大大方方地扶着燕隼双爪,迎着她的目光朝这边走来,及到她跟前,自己揖礼的同时,竟还不忘摁着燕隼的脑袋,也朝她点了点。 “公主。” 他一脸坦荡,玉汝倒不好诘问发难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玉汝道免礼,决定先走迂回路线,状 似随意地问道:“严先生儒雅端方,眉眼也不似蛮人,应该是我大燕子民吧?” 严亭值挺直了背脊,笑得也一脸文气,“公主慧眼。” 真是惜字如金啊…… 玉汝本不是个爱深究到底的性子,若是寻常之人寻常之事,见此态度自不会再多追问,可事关她的安危和将来的处境,万不能这样轻飘飘地放过。 “既是大燕子民,又为何去了南昭,做了外藩之臣?” 严亭值或许是料到早晚会有此问,先是沉默一霎,继而转过视线,望着雄伟山脉幽幽启唇:“家父本是靖和四年的二甲进士,官至户部度支司郎中。十二年前,因诗赋用词不当,冒犯了先帝,被褫夺官职,全家流放剑南。那一年,外臣尚未及冠,身戴枷锁离开长安时,也经过了此地。” 故地重游,仍有几分悲凉的情绪浮上心头。即便后来严家在南昭谋得一隅安身之地,衣食无忧,到底还是背井离乡了。 “流放路上,负责押解的官兵暴戾恣睢,常以鞭打囚徒、虐待妇孺来取乐,犯人们苦不堪言,恨之入骨,终于在一日深夜里,不堪其辱,趁着官兵酒后懈怠,几伙年轻力强的青壮举石反抗,在山林间打得一片混乱。家父深知,即便是押解官兵暴力在先,但流放的犯人举事,便是对抗朝廷,罪加一等,他们这些不曾动手的也会遭到连坐,便一咬牙,带着全家趁乱逃了。” 这是玉汝不曾料到的情况,她听得津津有味,即便知道了眼前人曾是逃犯,仍旧对他们后来脱险又到了南昭的故事万分好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燕境内,处处都需关津勘验,你们又身负枷锁,没有过所文书,能逃到哪儿去呢?” 她问的关切,并无半分追责或轻视的语气,好似真为他们的前路感到堪忧。 严亭值不由和煦一笑,“彼时已行近巂州,那地方密林遍布,又常有瘴疠,追兵惜命不敢深入,外臣一家却只能蒙头向前,无法后退。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一位南昭大军将在边境巡视,初时以为我们是别国细作,便带回了南昭关押审问。后来得知家父来历,便动了私心,请他为幼子教授汉书汉学,后来又将他举荐给南昭老王,老王虽在国事上常于燕蕃间摇摆,对汉文化却极为推崇,便奉家父为国师,外臣一家便就此在南昭扎根了。” “那位大军将,便是而今大王的先父。” 玉汝了然,应声道:“原来如此,既是救命之恩,如今自当投桃报李,尽力辅佐。” 已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况且仅是诗赋用词不当便落得全家流放,玉汝也觉得这惩罚过重了些。人家既已在南昭安身立命,又何必向朝廷上奏,追讨逃犯呢。 玉汝决定东风吹马耳,将目光落定在他胳膊上的那只燕隼。 “这是传信用的隼吗?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她问的随意,话出口才觉不妥,轻讶一声,朝严亭值歉然而笑,“是我莽撞,若是什么南昭机密,不便相告,先生便当我不曾问过。” 严亭值回头,静静望着她,“确乃大事,不过公主即将为我南昭王后,对您,自然没有什么不可告知之事。况且,此实为大喜一桩,我王已于昨日趁夜拿下磨先昭,从今往后,洱河两岸最广袤的土地,皆归我南昭所有,夹在其中的三浪昭与蒙攰昭,也指日可待了。 玉汝面不改色,报以端庄得体的浅笑。 “南昭王英勇睿智,恭喜先生了。” “臣与公主同贺。” 玉汝遂不再逗留,颔首道别后沿原路返回,跟在她身后的女官和典军始终默默随侍,并不多问,直到她回到厌翟车上,才各自退回原本的位置。 车内姜媪本靠着壁沿浅寐,在公主上车时立刻清醒了过来,只是还没等她嘘寒问暖一番,便见公主脸上的笑意霍然一收,无助地瘫软,抱住她惶惶悲戚道:“阿姆,他这样厉害,我如何对付得了啊?” 22. 第二十二章 要将这么多的富户大族从宾居城迁至太和城,并非朝发夕至那样简单的事。 一家老小几十号甚至上百号的人口,要举家迁徙,得收拾行装,备马套车,请祖宗牌位。等去到太和城,还需置办新宅,洒扫庭院,安床入住前男女老少如何落脚也是一大问题。还有这一路的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倘若遇上盗匪贼寇,那便是人财两空的塌天大祸。 南昭王米阁洛大手一挥,说这个好办,本王将亲率大军护送诸位,保管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神鬼无扰。 可见这是铁了心要他们迁居了。 这位南昭王年纪虽轻,态度却很强硬,各家族长权衡再三,深知民不与王斗的道理,既然迁居已是势在必行,无可推脱,那么如何在太和城抢先占得位置更好的宅邸,便成了他们新一轮需要考虑的问题。 于是接二连三的管事或少主被派遣出去,先行奔赴南昭置办和打点,余下的大部队则随王军慢行。 当浩浩汤汤的人马经过蒙攰昭的地界时,昭内全民皆兵,就连两鬓微霜的城主央渡都披上了盔甲,亲至城门楼上戒严。 蒙攰昭兵力还不如磨先昭,央渡知道,倘若南昭大军攻城,自己这点人马不过以卵击石,他已存有以身守城的必死之心,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可当他眼睁睁看着远处乌乌泱泱的队伍从城外绕过,没有一丝停留地向南昭方向驶去时,仍是有几分不敢置信的忐忑。 难道是攻打磨先昭时损失惨重,南昭已无力再兴兵事? 不对,单看那明晃晃从城外驶过的队伍,起码是两万大军的规模,想要占领蒙攰,虽要废些功夫和时日,却也不难办到。 难道是米阁洛无意一统,或者念着祖上旧情,单单愿意放过他? 而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脑袋上的头盔乃铜制,镶满瑟瑟和玛瑙,央渡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它们的重量,仿佛连肩都被压矮了一截,他看着那南昭大军的尾巴逐渐消失在密林里,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把指尖伸到头盔之内,抹去几缕虚浮的湿汗。 “大王高招。那央渡尚存几分气性,倘若强攻,必是副硬碰硬的局面,届时即便能胜,我军亦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如今咱们大队人马从他门前漫不经心地晃悠而过,反倒叫他心里七上八下,摸不着头脑。我猜呀,这老头撑不了几日了。” 阿戎所料没错,七日后,段钧率大军凯旋,清平官严轼率众臣在城门恭迎,一番君臣相亲之后,严轼递上一封蒙攰昭城主昨日快马加鞭呈递的密信。 段钧先吩咐户曹官吏协助安顿迁居而来的各家各族后,才打开了这封新鲜的密信。 算是降书吧,信中央渡自述愿意归顺,奉南昭为主,尊米阁洛为王,但希望蒙攰昭的土地和百姓仍能由他管辖,他会像南昭臣服于大燕那般,每岁朝贡。 严轼已知信中内容,遂问他:“大王意下如何?” 段钧讪笑:“这老头儿,倒是打得副好算盘,也同本王讲起条件来。” 而他早有主意,如今不过顺势道:“听说央渡膝下有一双儿女,皆已成年,疼爱得很……太和城即将迎来喜事,宜和不宜兵,就说本王允了,但要他把孩子们都送来太和城观礼,也顺便沾沾本王和公主的喜气。” 闻弦知雅意,严轼当然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因此虽不明着说此计的好与坏,却也并不出言劝阻。 而在段钧眼里,老师不苦口相劝讲一通大道理时,便说明此事可行。于是他更加放心地暂且放过蒙攰昭,望着王宫的方向,搓手关切道:“钧走数日,全靠老师为我督守新宫修葺,也不知如今进度是否一切顺利?老师可有受累?饮食睡眠是否无忧?” 严轼睨他一眼,拆穿道:“大王究竟是关心老臣的身体,还是关心新王宫的修建?” “哈哈,都是,都是。” - 越过散关,便意味着正式离开了关中地区。 秦岭就像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从北麓平原进入南麓腹地,仅一日的路程,不止地势山貌变了,就连天象气候也完全不同。 北方干燥,南地则潮湿,又兼秋季里多阴雨,接连数日都不曾有阳光从层云里挣出。山间晨雾重,倘若凝出水汽,即便只是一阵的密雨,道上也会变得泥泞难行。 玉汝是安坐车里的人,起初,除了队伍行进速度放缓外,她并无任何特别的感觉。后来,装了各式床榻箱柜或典籍等笨重嫁妆的骡车数次陷进泥潭,禁军们只得将缰绳捆缚在身,用年轻的、魁梧的、直截了当的身体力量生生将骡车从淤泥里拔出,她才体会到所谓长途跋涉,原来是这样具象的一词。 她让内侍和宫女去帮忙濯洗和烘烤鞋袜,众人忙完后回来,饶有兴致地聚在了一处,七嘴八舌地交流着那群年轻禁军的逸闻。 “都知道等到了南昭,五百禁军里只会有一百人留下,充做公主的亲兵,所以大多数年轻郎君都不爱表现,见那几辆骡车陷进泥潭,个个都恨不得往后缩呢!唯有沈典军,每回都是他一马当先,从无怨言。” “人家可是金吾卫,正儿八经的七品中候,岂是那群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可比的。” “可我听说,他这个中侯,是凭一次报信得了圣人青睐才封的官儿,你们也不想想,金吾卫里世家勋贵子弟云集,一榔头下去能砸出好几个国公相公家的矜贵郎君。沈典军家世不显,资历也不够,骤然跃升,怎能不遭人嫉恨排挤?此番护送公主远赴南昭,说是抓阄决定的典军人选,只怕也是被同僚合伙做局了罢。” “都说伴君如伴虎,能得圣人青睐,那也是他的能耐,凭什么瞧不起人呢?方才我见他那一双脚连带小腿都在泥潭里泡发白了,还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只换了双干爽的靴就一刻不曾歇息地去带刀巡逻,照样满脸的精神抖擞。” “还是年纪轻,精力也旺呀,也不知婚配了不曾?” …… 他们声音不大,却并未避着公主,玉汝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休息,有些乏力,却无睡意,外面的八卦闲聊自然也听了个清楚。 于是召来杜婉言,让她带医官们去禁军里问诊,路途还长,人人均需保持康健的身躯体魄,才能护佑她的一路平安顺意。 儿郎们身强体壮,用了药,只歇上一夜便照常健步如飞。反倒是她这个在马车里不曾劳累半分的人,仅因气候的不适应,竟然就冒出些身体不豫的病征。 大概是在她胳膊、膝窝的位置,不算十分难受,但总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感觉到一阵如虫蚁爬过般的噬痒,轻轻一抓,便是一道道泛红的指印。杜婉言掀起她的衣袖细看,红痕变红疹,抓过的地方甚至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没有冒出来的血珠,渗在了表皮与肉骨之间。 在她又一次想要伸手去挠时,被杜婉言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公主不可!” “若奴婢没有看错,这应该是湿邪所致的湿疮。如今尚不严重,但若抓挠,肌肤受损,噬痒便会变成针刺之痛,继而生疮,蔓延成一片片的红斑。” 姜媪闻言,连忙将她双手都禁锢在了怀里,忧心忡忡地问:“这可如何是好?公主陪嫁里可有对症的药用?会留疤吗?” “据医书上记载,南地,尤其岭南之地,因常年潮湿多雨,多见此类肤症,可用黄芩、黄柏、大黄煎三黄汤外敷患处,再内调脏腑除湿祛热,如此内外同治,可解病症。只是这两日需得不错眼地盯着,倘若公主忍不住抓挠,疮破流汁,便有恶化甚至留疤的风险。” 玉汝懵懵地,手挣了挣,反倒被阿姆箍得更紧,只得放弃抵抗,卸了全身的力任由肩膀坍塌下去。 “若是因着气候,怎么单我一个人遭殃?送嫁队伍里可还有宫人或禁军有相同症状?” 杜婉言说暂未发现,“公主玉体娇惯,于长安时热有冰鉴寒有暖炉,所以不曾体会过,春夏秋冬也能成为害人的苦。连日来秦岭密云多雨,连这车厢的红木都是润润的,公主一时无法适应,才会外邪侵体。好在待明日翻过了青泥岭,咱们便能到兴州了。” 这让玉汝对未来更加迷惘了,丧气地往后轻轻一靠,脑袋倚在车壁上,“如今才到山南,等到了剑南,岂不是更加严重。而南昭比剑南更南,我还有命能到达那里吗?” 这话说得灰心丧气,让车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杜婉言肃了神色:“公主慎言!” 阿姆抱着她叱道:“不许胡说!” 采薇连忙屈指敲了敲桌案,嘴里连声呸呸,“公主福大命大,自有老天看顾!” 玉汝牵了牵唇角,未再多言。 要时时刻刻不错眼地看着她,仅凭年迈的姜媪和需要煎药的杜婉言当然不成,于是车上另换了舜英舜华和司膳女官文婵来与采薇两两换班。 杜婉言下车同另外几位医官商讨斟酌过药方后回返,便见姜媪立在不远处,正朝她这边焦虑地张望。 “姜媪是在找我吗?”杜婉言快步迎了上去。 “杜司药……”姜媪眉间紧锁,望着公主马车的方向踟蹰道:“不瞒你说,我观公主这些时日的神情,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 太和城的王宫依山而建,西高东低,前部地势最缓占地也最广,多是官衙、卫所及王臣议事之殿。中部有清溪穿流而过,造园林鹤池之景,分布玲珑殿宇。王宫东面同时也是至高之处,便是南昭王的寝宫。 整座王宫被山麓层层拱卫,远望如一柄展开的羽扇。 大燕天子允婚的旨意一传回南昭,段钧便开始了新宫的修建。 想在半年内建成一座桂殿兰宫并不容易,整个南昭境内的匠人都被召至太和城仍觉不够,他又着人去姚州、戎州等地聘来了许多来自大燕的能工巧匠。众人测算规划,在他的寝宫之后圈出了新宫的位置,于是一树树被整根锯断的香樟树、普文楠运至山巅,平地起高楼,花梨木、铁梨木、黑黄檀等则制成了各式门窗或家具。 如今新宫即将竣工,段钧在远处看着匠人叮叮咚咚的忙碌身影和木屑尘土的漫天飞扬,已能清晰得见巍峨轮廓,华丽檐角,心里是无比的安定。 “钧才疏学浅,还请老师帮我,为这座新宫取一美名。” 严轼颔首,捋着花白胡须长思斟酌,“《诗经》有言,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成安公主有凤来仪,远道至此,难免会有些陌生与不安,大王需得让公主知道,您对她的爱重,便有如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的忠贞,这其中固然有南昭臣属于大燕的深意,于大王于公主自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夫妻相合的天定缘分。依老臣之见,便叫栖梧吧。” 段钧默默呢喃“栖梧”二字,脑海中浮现栖凤阁外那张明华动人的脸,哪怕半年未见,仍然铭刻在心。 “那便请老师再为钧多受累几日,看顾好栖梧宫的修建事项,本王欲明日动身,亲自前往清城关迎亲。” - 过了兴州,便离开了山南,队伍将继续南下,自蜀道入南昭。 剑南的风貌与山南又大为不同,蜀中壁立千仞,悬崖险峻,只是这回玉汝没了欣赏的气力,每日停下修整时,只顾着喝药用药祛除体内湿邪。 这病症愈势缓慢,不严重,却很能折磨人的心力。玉汝沐浴濯发后,怏怏地趴在衾枕上,身后姜媪拿巾栉替她一下一下擦着湿发,杜婉言则蹲在一旁替她小心敷药。 “清城关,是朝廷控厄南昭的要地,一旦走过那里,便没有回头路了。” 她冷不丁地轻声开口,姜媪和杜婉言身形一顿,互相交换了个忧虑的眼神后,姜媪先一步试探道:“公主?” 玉汝全身乏力,好似手脚都虚浮着,声音亦气若游丝。 “阿姆,回长安去吧,你瞧我如今这模样,南昭不是能久居的地方。” 姜媪忍着心中不安与钝痛,硬是蕴出丝笑来,一边轻柔地抚了抚她脑袋,一边嗔怪道:“公主又在胡说了,公主洪福齐天,如今不过是略有不适罢了,怎么就生出这些感慨来。” 玉汝倦怠地闭了闭眼,“阿姆,你没听说吗?南昭王正开疆拓土,而我却疾病缠身。他那样厉害,又满腹雄心,倘若知道自己费力求娶来的公主身份存疑,并无皇室血脉,不知要如何恼怒。” 正默然敷药的杜婉言,乍闻这话,不由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她望一眼姜媪,见姜媪眼含不忍和疼惜,震惊过后,便是恍然。 原来,这就是公主一直以来愁云不散的心结。 “公主是圣人亲封,即便并非大长公主血脉,也照样是荥阳郑氏的世家贵女,冠绝长安,怎可妄自菲薄?” 玉汝凄凄一笑,“旁人不知,阿姆还能不知么?有族人惦念撑腰,方为贵女,而我,从来不得阿耶重视。” 姜媪知道,她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终于成真了。 公 主是她一手看护长大的孩子,没人比自己更了解她的脾气秉性。因着这个身份、这一丝血脉,她比谁都更想要证明自己,那谨守本分的表象之下是一颗坚韧的心。她勤奋、刻苦,一日能掰成两日用,大长公主要她学的、做的,从来都是全力以赴,没有吩咐的,也会想尽办法去研习。旁的闺阁女儿课业过后多的是消遣玩乐,唯有她,连夜里应该睡觉的时间都常常用来挑灯夜读。 可自她接到和亲旨意后,愣神、发怔的时候便越来越多,这在从前来说,在公主眼里便等同于荒废时间。一个朝乾夕惕的人,态度骤然消极懈怠,便意味着她对未来已没了期许,只剩下心灰意冷。 她钻了自己的牛角尖,任何劝慰强调都动摇不了她心里那个觉得自己被舍弃了的认知,姜媪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红着眼,俯下身去贴一贴她昏昏沉沉的脸。 “世上难有不偏心的父母,即便你阿耶更重小郎君,也不代表他不心疼你,否则怎会同意奴婢跟你一起去往南昭,阿姆不走,就一直一直陪着公主。” - 大燕婚仪有六礼,最后一步便是亲迎。 既是亲迎,便该他这个新郎亲自前往清城关,段钧不管王都众臣如何劝阻,拜托老师照看国中后便点齐了人马出发。 他一路踏马疾驰,驶过险山密林,渡过江水泉溪。这条路行过千万次,却从未像这回这般让人心跳如擂鼓,马蹄纵得越快,越是热血沸腾。 随大王一道前往清城关迎亲的皆是并肩作战的亲近弟兄,自然看出王的亢奋,即便人人疲乏也不敢喊累,只得跟在后面闷头咬牙一路疾行。直到途遇一清澈浅溪,段钧发话暂做洗尘休整,众人才一哄而下地跃下马来,或是累得四仰八叉,席地而躺,或是冲入溪中,淌水解乏。 “当初对阵东蕃之际,大王战前鼓舞士气,说什么打赢这场仗,大燕天子会给他送婆娘,我还当他是吹牛,没想到半年过去,婆娘真的在路上了。” 有人开了调侃的头,接下来的玩笑便顺理成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揶揄起来丝毫不顾大王的死活。 “我说——”段钧皱着眉,用手中马鞭嫌弃地指了指人群中几个模样特别邋遢,言行格外松散的罗苴子,“平日你们在军中如何懒散,不修边幅,言行无忌,本王可以不管,但今次是去迎亲,上朝公主尊贵重礼,倘若因你们怠慢失仪,唐突惹恼了公主,本王定扒了你们的皮!” “趁着还没到清城关,有几项规矩需立给你们,倘若觉得自己做不到,立刻折返回去,也好过在公主面前丢本王的脸。” 大王说得严肃认真,众人自不敢再嘻嘻哈哈地一脸散漫,就连地上躺得歪斜的几人,也立刻从地上爬起理了理衣襟,恭听王命。 “第一,不可以离公主太近,至少要有三丈远。” “第二,与公主说话需轻声细语,不得大声嚷嚷。” 有人小声问:“又要离公主远,又不能大声说话,那……公主能听得着咱们说什么吗?” 段钧眼神顿时如飞刀,凌厉地扫过去,“你有很多话要同公主说吗?” 那人顿时瑟缩了脑袋,干笑道:“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段钧便接着道:“第三,不可以举止无礼,言行粗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其意,便有人硬着头皮问了:“哪样叫无礼,什么算粗鄙啊?我……阿妈说我清清白白,温顺像绵羊,从不粗鄙,从不无礼啊!” 段钧嘶一声,抚一抚额,举了个最简单的例。 “刚刚谁说的什么婆娘,这就很粗鄙!本王原话明明是夫人,在上朝,应称娘子为夫人,都给我记好了!” - 后来,玉汝整日昏沉,连队伍走到了哪里都已经无所觉。 她恍惚间好像听到身边有人在说,公主病重,需得报与琅琊王知晓。 琅琊王……好像是哪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关系并不亲近,所以来她床榻旁看了一眼便说:“都走到这里了,即便是真病,抬也得把人抬进太和城,倘若公主路上出了差错,对朝廷和南昭都无法交待,届时,咱们这几百号人就等着一起获罪吧。” 语气冷冰冰,硬邦邦的,把恐吓说得如此直白。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搬上搬下,偶尔被颠簸得毫无意识,偶尔醒了一息,余光里瞥见榻前跪满了惶惶不安的脸。 有人在焦急,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随便寻了块空地对天祈愿,嘴里念念有词,求的却是她的平安。 “先前觉得去南昭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换个地方伺候人罢了,至少公主看起来温和可亲不会随意惩戒奴婢,哪像在燕宫里,随便一个娘子便能呲打咱们几句。谁曾想,还能有更坏的情况发生,倘若公主死在半道了,咱们这些人是不是要算侍奉不力,还能有命回去吗?” “回去?你还想着回去?听说那南昭王迎亲的队伍马上就到清城关了,要迎娶的公主命悬一线,谁知那南昭王会不会先杀几个奴婢来泄愤?” “即便是奴婢,咱们也是大燕的奴婢,公主的奴婢,那南昭王凭什么对燕人动用私刑?” “公主活着,便有公主护着我们,可如今公主病得人事不知,琅琊王害怕被迁怒,哪还会管我们奴婢的死活?” “救苦救难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如来佛祖,各路神仙、菩萨,求求保佑咱们公主吉人天相,快快痊愈吧!” 玉汝如遭棒喝。 沉甸甸的四肢费尽力气也动弹不了,胸前像压了块大石,连喘气都很困难,她欲哭无泪,长久的困惑在脆弱时迸发出不甘的回响,很想大声地向天质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要让她担此重任,凭什么她还要承担这么多人的命运。 她可以放任自己委顿懦弱,却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安危系于她一身的责任。 迷蒙间有人把她扶起,将温热的药喂进她嘴里,她被舌尖的苦刺激出一些清醒,挣扎着抬起眼皮,是一脸倦色的杜婉言。 “婉姐姐,我若病死在这里,你便赶紧离开吧。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不大不小的医馆,远离长安和南昭,外面自有你的广阔天地。”她仍旧虚弱,说半句话便要喘上一口气,头重脚轻的,仿佛下一瞬就能魂魄抽离。 可她依然能清楚感觉到,脸上几滴滚烫,如雨般砸落。 “公主,你才是我的广阔天地啊!” 23. 第二十三章 旭日初升,霞光万丈。 当晨曦在清城关两侧高耸连绵的山峦上布满熠熠金辉时,南昭的亲迎队伍也已在山谷间有序列阵。 成安公主的车驾将在卯正时分驶出清城县城门,经四十里官道后,约在申时过清城关,而南昭的王军便在此地迎接公主凤驾。 这是燕昭两国往来邸报上确认好的时间和地点。 段钧一路快马加鞭,提前了一日抵达关津附近。这一日,沐浴、焚香、更衣,甚至连虬髯都细细修剪出了一个齐整俊美的轮廓。不止是他,随他迎亲的王军上下皆被勒令沐浴休整,即便是匹马儿,也需刷洗毛发,喂足马草,不得在翌日显露出一丝疲惫或脏乱。 辰时,段钧轻夹马腹,驱着身下随他征战四方的宝驹铄果儿在队伍里踱步穿行,检阅王军面貌的架势比往日阅军练兵时更要仔细和严苛。 巳时,段钧一人一马,从东门绕到西门,心绪不定时回首远望王军,见烈阳灼眼之下众人仍井然屹立,神采奕奕,满意之余顿觉安心。 午时,段钧牵着铄果儿至溪涧深处饮水,流水激石溅起丝丝凉意,抚平了铄果儿躁动的低低嘶鸣。 未时,金乌西斜,段钧朝着关津北来的方向翘首,在脑海里幻想了无数次当公主的车驾驶过清城关时,两人于人头攒动中遥遥对视认出彼此的情景。 邸报上并未向大燕的送嫁队伍提及此番是南昭王亲自率军迎亲,这是他有意隐瞒的消息,为的就是那一刻对望时的惊喜。两国送嫁与亲迎的队伍数千之众,彼此都是陌生的面孔,唯独他和她曾有过相识的缘分,一想到这里,便觉得心潮涌动,天付良缘。不知公主是否已知晓他的身份?是否如他一般也如此期待彼此的重逢? 申时,山谷间空幽寂静,王军严阵以待。越是临近,段钧面上越是镇定。他专注地凝望着远处的官道、红枫、逶迤山脉,耳畔的溪流潺潺,鸟鸣啾啾,头顶的天高云淡,碧空万里都是那样清晰地铺排在眼前,连一缕微风拂过、一片黄叶飘落都不曾在视线里错过。 酉时,日落西沉,余晖照得溪涧波光粼粼,水中泛起天际的金色倒影。段钧看着日光一点点偏移,暗道邸报上约定的时辰只是大概,公主金贵,路有颠簸行得缓慢很寻常,岂能要求繁重的送嫁队伍如急行军般风驰电掣,分毫不差地如约抵达呢?他已等了半年之久,无妨再多等这几个时辰。 戌初,当残阳燃尽最后一点霞光,整座山谷骤黯,默默晕上了层朦胧的雾色,段钧才恍然发觉,今日的日暮竟来得这样早。 阿戎打马来到他身侧,“大王,清城关城门将闭,还未见公主车驾,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可要传书与严先生?” 段钧压住一双隐隐愁眉,“再等等。” 他向来是说话就要动身的性格,想做什么便会立刻付诸行动,从不空等虚耗时光,但娶妻不同以往,越是有耐心,越能展现自己的诚意。上朝小娘子重视仪容,爱挽发妆面,或许是公主今日上妆久了些,出发便晚了些。他记得通事官曾笑着同他抱怨,自己每每与夫人出行时总要等她梳妆熏香良久,虽然磨人了些,却也是有妻有室之人才能有的幸福苦恼。 从日出等到日落,这也不算什么。 只是天色渐昏暝,眼瞧着离约定的时辰一点一滴地远去,他不由担心夜路南行,更害怕未知的意外已经在他空等的时间里悄然发生。 铄果儿感知到他的焦灼迟疑,高高仰起头,在山谷间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段钧轻拍马腹安抚着,忽闻一阵燕隼的长吟,似应和般由远及近,一路嘹亮而急切地掠来。 阿戎反应迅速,立刻吹了记哨声为隼引路,锐利的隼爪转瞬在他臂上停驻,带来了远方的传书。 「公主今未启程,恐有变数」 泛黄的纸条上只寥寥数字,段钧认出来,确是严先生的笔迹。 可如此语焉不详,不似他一贯的作风,段钧唯一能够解释的可能就是或许连严先生都不知这个变数是什么,发生在哪里,只知道公主今日未能如约出发,而严先生半日探查未果,只得传信告知。 段钧蹙起一双浓眉,深深望眼关津处即将落下的城门。 “本王得亲自去一趟清城县。” 身后众人立刻此起彼伏地连声道:“臣也去!” “臣等同去!” “臣护送大王一起前往清城县,接回公主!” 段钧一抬手,众人顿时噤声。 “清城关乃大燕朝廷防御西南的关隘之一,本王带这么多人越关北上,是要造反吗?” 众人面面相觑,阿戎亦难掩忧色道:“此地虽离清城县不远,但央渡和三浪对大王早已虎视眈眈,更难保会否有别国奸细或阴谋,大王不可独自涉险!” 段钧已非孑然一身,他的安危关系到南昭的存亡,国中刚刚安定,眼瞧着一片大好形势,万不可在此时此地折戟。 时不待人,他略一沉吟,“点二十精锐,立刻随本王出发。其余人等退后二十里扎营,若有变数,以烟花为信。” 变数到底在哪里,他不得而知,只恨不得如燕隼凭空生出一双羽翼,立刻振翅飞至清城县。好在两地相距并不算太远,五个时辰左右是公主车马的行路速度,而他纵马扬鞭,一路飞驰,只需半个时辰便至。 严亭值料到他会连夜赶来,已在城门口恭候多时。 师徒两人数月未见,来不及叙旧,便在赶往清城县衙署的路上边走边说,“此事是臣之过,数日前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碍于外臣身份不得近前,以至于拖延到今日。” “舟车劳顿,即便是铁人,也需要下车休息,活动筋骨。且公主素来礼贤下士,自离开长安以来,一路上常常在队伍休憩时下车慰问众人。可自从过了兴州,臣便再未见到公主身影。公主所乘车驾窗幔紧掩,上下时宫人支起步障遮得严严实实,左右侍奉的女官却是日日轮换。” “臣起初推测公主或许是长途跋涉,渐渐体力不支,便不愿一脸倦色现于人前,又或许是贵体微恙,不得不避人静养——直至今日,公主久未起驾,燕方也未着人告知缘由。臣心中不安,几次求见公主,都被搪塞了回来。莫说是公主,便是琅琊王也未曾得见。直到申时,大燕的礼会五礼使也是宗正少卿才派人传话,道公主微恙,需延后两日才能启程。” 段钧凝眸问:“先生觉得其中有异?” 严亭值斟酌片刻后颔首,“倘若公主只是微恙,马车内亦能休息,不至于无法动身上路。更何况,若真如燕方所言,只需延后两日出发,那早早告知于臣,臣派人快马传信通知南昭便是,这并非什么不能通融的大事,何必一直拖延。臣思来想去,觉得如今情形,恐怕是因为待过了清城关,南昭亲迎队伍远多于大燕送嫁队伍后,燕方便再难遮掩公主情形。” 段钧呼吸一滞,“先生觉得,公主如今是何情形?” 严亭值没有立时回答,而是转过头去,看远处越来越近的县城衙署。 那是公主下榻之处。 “外臣求见公主,到底于礼不合,倘若态度强硬些,更是会冒犯公主。臣束手束脚,无法探知其中真伪,只能作最坏的推测……公主要么已经不在送嫁队伍之中,要么,就是病重难起,到了医官也束手无策的地步。” 段钧“吁”一声,及衙门前勒马而停,利落地翻身而下,待要往里时却蓦地顿住了脚步。 严亭值正要将人往里引,回头见大王并未跟上,仍立在原地,不得不又退回来低声唤他:“大王?” 段钧沉着一张脸,思绪陷入严先生嘴里说的最坏推测。倘若公主丢了,是因为被敌方掳掠?还是不满婚事逃跑?倘若公主病重,是因为长途劳累,还是悲伤于和亲远嫁?细数起来,好似都与他逃不了干系。 严亭值猜到他在纠结些什么,肃色催促道:“大王,眼下公主安危才是要紧之事!大王是公主的未婚夫君,是南昭的王!大燕送婚使可以敷衍臣,却不能对您隐瞒公主的情形。如今天下皆知燕昭和亲在即,倘若公主有任何意外,以致这桩婚事告吹,对初登王位的您来说,将会带来威名大损的后果!届时,难保周围邻国或其余四昭不会趁势而动!” 此时天已尽黑,玉蝉初悬。远在天边的月华清辉被头顶的老榆树遮去风华,而严先生稳稳立在衙门前的风灯之下,恰如迷途人眼前那盏引路的灯。 段钧想起请婚前严氏父子对他的忠告,若是求娶上朝公主,他的婚姻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情爱微不足道,两国邦交、边境安定才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大局。 他郑重颔首,不再迟疑,立刻随严亭值跨步入内。 公主居于县衙后院的厢房,严亭值今日已往来数次,他领着段钧一路穿过影壁、连廊、后院,得知消息的禁军也早已飞奔前去报信。及至公主房门前,礼会五礼使及副使两位上朝的官吏已候在房门前,一见他来,副使面露不悦,“使臣怎入夜而来,我已派人传信,公主微……” 严亭值向右一步,露 出身后长身玉立、英姿赫赫的段钧。 “二位大人,我南昭国主亲至,问公主玉体安康。” 二人顿时大惊失色,彼此对视一眼,立刻齐齐长揖行礼。 “下官见过南昭王。” 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乍闻的慌乱也只有一霎,再抬头时两人面上均已沉着泰然。 副使着浅绯官袍,回身向身后仆从传话:“南昭王亲至,速去禀报郡王!” 另一人则衣着深绯,配金带,乃官居宗正少卿的正使,他先觑一眼严亭值,“大王亲至,使臣怎不提前告知我等,也好让我等有所准备,恭迎王驾,不致怠慢了大王。” 语含责问,来者不善。 段钧面不改色,“本王亲迎乃临时起意,本不欲让贵方知晓,甘愿默默做护卫公主的前卒。可一听闻公主玉体有恙,便心急如焚,只得连夜赶来亲问脉案,不知公主所患何症,可曾用药?” “这……不过小症候,大王不必忧心。” “既是小症候,请大人代为通传,本王求见公主一面。” “不可!” 后院东侧传来斩钉截铁的男子声音,面前本有些犹豫的二人立刻似有了主心骨般朝来人揖礼,段钧转头望去,见人头戴青玉冠,未着官袍,却自有身华贵气度。 想来这便是琅琊王李知涛了。 “南昭王果如裴将军所言,威风凛凛,不同常人啊。” 琅琊王噙着笑近前,至房门口,朝内扬声道:“请姜媪出来,代公主回话。”又转过头向段钧,“还请南昭王见谅,依我大燕婚俗,已定亲的未婚夫妻不可在大婚前见面,如今尚在大燕境内,便请南昭王入乡随俗,勿要坏了规矩。姜媪是公主乳母,侍奉公主一切起居,南昭王若有疑虑,问姜媪便是。若有话要与公主言,也可请姜媪代为转达。” 话音刚落,便见屋内人影走动,然后门开半扇,自内走出一华服老妪。 段钧向严亭值投去一眼,无声征询,见他轻点下颌,便知所谓婚俗确有其事。 一时进退两难,只得先望向眼前这位公主乳母。 燕人敬重乳母,与长辈无异。 段钧沉吟片刻,不再似先前逼问上朝使臣那般关注公主病势,转而和缓道:“姜媪既是公主乳母,想必是公主尚在襁褓时便已侍奉在侧了。您看着她长大,是至亲至近之人,公主尊您为长辈,本王亦是如此。公主即将嫁予本王,本王便是她将来的至亲至爱之人,这衙署之中,想必不会有比你我更关心公主的人了,您说是吗?” 此话一出,几位上朝的婚使皆眼神飘忽,着深绯官袍的宗正少卿一声轻咳,提醒道:“大王,琅琊王乃公主兄长,您与公主也尚未成婚。” 段钧只作未闻,一双深瞳仍牢牢凝望着姜媪,果见她眉头深锁,渐露迟疑。 琅琊王自然也看见了,不由肃色,“姜媪,南昭王关心则乱,你只需如实告诉他,公主只是微恙便可。” 姜媪翕动着唇,几次欲言又止。 如此情状,不必言明,段钧便已断定,房中有异,公主病况也绝非琅琊王所言,仅是微恙。他正暗自盘算该如何硬闯,便听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再次自内而开。 这回是年轻女子,锦袍素色,只挽一个单髻。她的目光自姜媪身上挪转,最后在段钧身上落定时,敛衽拜下。 “奴婢司药女官杜氏,特来回禀大王。公主自入兴州,便病重难起,奴婢与医官翻遍医书典籍,医治数日,公主始终不见好转,奴婢听闻南昭有苗医、巫医,行医手段与汉家医学不同,常有奇效,奴婢斗胆求大王速传南昭医官为公主诊治,若公主能得痊愈,奴婢等愿听凭大王治罪。” 段钧心头一颤,锋芒毕露地朝眼前谎话连篇的几人狠狠剜去一眼,继而沉声向后吩咐,“阿戎,速去!” 身后脚步急切地远去,段钧也不再顾虑,大步地越过众人,跨入屋内。 “大王不可!” “这成何体统!” 段钧充耳不闻,他本就是蛮人,汉人的规矩礼节困不住他,却难倒了屋外措手不及的人。出仕为官者,无不是熟读礼记,谨遵儒学,眼瞧着蛮人无礼闯入公主闺房,他们也只能留在原地头焦额烂。 而段钧甫入屋内,便被股浓浓的药味包裹。 屋内灯烛只燃几盏,光线昏黄,照出侍立的七八位婢女。见他入内,皆静默不语,自发地退向左右,无声地让出一条通往内寝卧榻的路来。 24. 第二十四章 灯火青荧,让段钧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步子迈得大,脚下却无比轻慢,皂舄踩在地板上阒寂无声,仿佛一个眨眼,人就飘到了榻前。 昏暗的光线之下,纱幔半掀,露出床榻上一张睡容。 段钧驻足垂首,一霎间,愕眙难言。 无论是西市里幕篱之后一个朦胧的人影,还是栖凤阁檐下华贵盛装的真容,段钧记忆里的人都是端庄、鲜活、高不可攀的,可比蟾宫神女。而眼前之人,双唇发白,面色潮红,哪怕双眼紧阖,仍微微蹙着一双蛾眉,仿佛即便在梦中,也不堪病痛的侵扰和折磨。 她病了,也消瘦了,整个人憔悴苍白得不成样子,无法与他一眼万年,也不能像上次那样呵斥他无礼。 姜媪和杜婉言跟在他身后一道入内,虽知如今这样于礼不合,可公主性命攸关,即便告知真相求助于南昭会让大燕落于下风,她们也不愿意放过任何能为公主求生的机会。 “自入兴州,公主便开始有了身体不适的状况。起初只说有些头疼,夜里难安睡,奴婢请脉之后只能察出些湿邪阴虚,便和另外几位医官会诊,商议出了几副对诊的药方。可用药后不仅头疼没有缓解,人也渐昏沉无力,夜里更是反复低热,人烧得糊涂了,甚至会喘不上气来。” “陪嫁的宫人和禁军之中也有数十人与公主有相似的症状,可用了止疼助眠的药,歇息两日便都慢慢痊愈了,唯有公主始终不见好转。奴婢曾想过会否是某种病疫,可奴婢与姜媪还有几位女官近身侍奉多日,并无一人感染。一筹莫展之际,宋医官又提出或许是冷瘴,他曾听祖辈提过,剑南、岭南、及东蕃等地,常有各种风土瘴疠,其中的冷瘴令中原人遇则气喘,头疼欲呕,与公主情形似能对上。” 女官懊悔而自责,忧心忡忡又无计可施的声音在段钧身后低低地响起。他能想象到医官们为医治公主已使尽挥身解数,更自这一而再的诊治、推翻、又重新斟酌病症的过程里窥见公主病势渐重,久不能愈的痛楚。 难怪女官会说,愿听凭他治罪了。 杜婉言垂头丧气地停在他身侧,“奴婢等翻遍携带的医书典籍,也未能找到冷瘴的对症诊疗之法。” 医道万千,学海无涯,这世间仍有太多太多药石无医的顽疾,可是公主,她还那样年轻啊。 “这屋里人太多了。” 段钧沉思良久后骤然开口,他喉间哽涩,像压了块巨石,声音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斧,斫山劈石般扯痛着他的咽喉。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他话中之意,便见他长腿一跨,半边身子已经欺上床边脚踏。 离得最近的姜媪和采薇瞠目结舌,阻拦的动作还在半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手伸入枕下抬起公主肩颈,一手半掀锦衾扶起公主腰身,利落、轻巧地便将病榻上昏睡的人抱揽着半坐起身。 “大王!公主如今病重,您怎可趁人之危!”姜媪怒目而视,叱骂道。 杜婉言眉心一跳,似有所悟,伸手拦住欲上前的姜媪,顶住一屋子人的压力咬牙发问:“大王此举,可是有医治公主的办法?” 段钧意外地看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便将目光落回怀中之人。 他并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欲行不轨,他本是想将人扶起倚靠在床檐,可双手触碰到她的身体,掌心一片濡湿滚烫,灼进惶惶眼底,才惊觉她是那样地绵软、纤细、脆弱。 轻飘飘地,仿佛比她身上的月白寝衣还要单薄。 软绵绵地,仿佛骨头都已支撑不起瘦削的皮肉。 床檐木质坚硬,会硌着她的。 段钧这样想,便顺势坐于床沿,就着扶住公主肩颈的手,将她无知无觉的脑袋极轻柔地搁在他右肩而枕,然后用宽厚的手臂和掌心稳稳托着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长安地势低缓,南地却多高山峭壁。许多中原人初至山高地险处时,都会有难以适应的症状,而这症状往往因人而异,轻者不必用药,歇息几日适应过后便能自行缓解,重者却是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性命。” 或许汉人称之为冷瘴,而在他们南昭,多称为隆病。 段钧望向脸色不豫的女官,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她们眼里已经是大大的冒犯和失礼。可即便如此,汉家礼仪里一句男女大防,便能叫她们不敢妄动。屋外的人碍于公主不敢入内,屋内的人碍于他不敢上手阻拦,人受规矩礼教约束,也不知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公主已经气喘难以呼吸,便不能让她平躺。还有,屋子里人太多,空气便稀薄,你们又熏了药,更是沉闷不透气。留两三个人侍奉,其余人都退出去。” 屋内众人皆是仆婢,早已习惯被发号施令,可眼前之人身份太过特殊,你望我一眼,我觑你一眼地无声交流,谁都不曾依言挪动脚步。 杜婉言是医者,比旁人更能分辨南昭王话中真假,她试探地开口:“如此,公主便有救了吗?” 段钧用空着的另只手在腰间蹀躞带上摸索,头也没抬地说:“哪有这么简单,如今只能暂做缓解,好让公主能顺畅呼吸……”话顿了顿,从肩上传来的气息又轻又浅,几不可闻,他突然一阵后怕,沉着声继续道:“若一直气促难解,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士兵,也会转眼丧命。” 杜婉言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地转身,点了采薇和舜英留下,让姜媪带着其余人退出门外。 段钧此时也摸到了所寻之物,是枚包了油纸的碗儿糖。他仅用单手便灵活剥开,轻轻送进公主嘴里—— 手腕倏然被人捉住,段钧抬头,看见个身材高挑,较寻常女子魁梧许多的女官,正脸色发青,终于忍耐不住地瞪着他。 “公主所有入口之食、药,皆要有女官先试!” 段钧冷哼一声,手臂猛地一震,便抖落了腕上的桎梏,将碗儿糖顺利地送入公主口中。 杜婉言回身,恰好撞见这一幕。她强压惊愕,快步回到榻前,“大王!这是?” “一种糖。” “糖?” 段钧说对,“这糖不能咽,需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能暂且缓解公主的头疼晕眩,虽然不能治冷瘴,但足够等到巫医赶来了。”又望一眼舜英,“本王随身只带这一粒,若让女官先试,公主便无药可用了。” 舜英摸了摸发麻的手腕,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暂且鸣金收兵,沉着脸往后略退半步。 这一退,身侧的采薇便成了离床榻最近之人。她隐在人群中,借着昏黄光影观察许久,终于确认,这个南昭王便是去岁在西市和燕宫见过的南昭人。 她从前的确畅想过此人与公主或有一段机缘,可玩笑和现实是两码事,她戏谑试探公主,不过是为主人逗趣,聊做谈资,谁能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民间话本那样戏剧的巧合呢? 如今担忧公主之余,不免又多了几分惴惴不安,煎熬时便开始努力回忆两次与其相遇的情形……她只在私下同公主叱骂抱怨过他,应该没有当面不敬吧? 底气由此催生,她硬着头皮上前,“大……大王,请大王稍歇,让公主倚着奴婢吧。” 段钧斜睨她一眼,瞬间便认出了人,“是你。” 采薇瑟缩了下脖子,弱弱地点头。 “公主此时昏睡无知觉,倘若本能地吞咽,会被这糖噎住,你们谁有本王目力好,反应快?”说话间,他微微侧身,缓慢且轻 柔地将公主从他肩上挪移至胸膛,他有力地环抱着她羸弱的身躯,将她看得更清楚,也拥得更紧密。 南昭人直白而大胆,习俗与中原有差,这是早在出发之前,鸿胪寺官员便对所有陪嫁宫人耳提面命过的。但今日种种皆已超过她们以往的认知,自他踏入屋内,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已经令众人胆战心惊过无数次。 舜英敢怒不敢言,眼下还指望他救命,只得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南昭王除了让公主倚得更舒服外便未再有更出格的举动,她便移开紧盯的目光,朝着采薇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问她:“见过?什么情况?” 采薇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低垂着头,向公主的方向努了努嘴。 段钧此时已顾不上旁人,他只知道,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南昭,都不能让公主有任何差错。 屋中静谧下来,微弱的烛火轻轻晃动,将等待的时间无限拉长。内寝没有漏刻,深院也听不到更夫走街串巷,只能凭月影在窗牖移斜的轨迹来推算时辰,段钧凝望着熟睡的公主,捕捉到她喉间下意识吞咽的一刹,知道这是碗儿糖已在她嘴里化尽了。 “抱几床厚衾来,在榻上叠成一个上高下低的坡度。”段钧低声吩咐,三人不明所以却也依言行事。 段钧抱着公主微微侧身,腾出位置让她们近前,采薇则手脚麻利,迅捷地叠被堆床,行动间都默契地放轻了手脚,唯恐吵到了脸色见缓的病人。 待榻上如段钧要求的模样安置妥当,他挪动已有些僵硬的臂膀,将公主重新扶好,一手握颈,一手揽腰,慢慢地将人往堆叠起来的厚衾上安放。 “这几日都要让公主如这般头高脚低地斜倚着,才不致喘不上气来。” 杜婉言恭敬地点头应是,舜英却在一旁睁大了双眼,好像在说,有这法子他怎么不早说! 衾被厚实柔软,段钧慢慢撤出双手,掌心托着白璧一般温软的下颌陷进枕中躺好,移动间公主宽松的袖角堆簇卷起,露出一截皓白藕臂,几片红斑隐隐绰绰,越是无瑕的肤色越显得触目惊心。 “这是……湿疹?”段钧拧眉讶然。 杜婉言探手,越过段钧,将那片宽袖轻轻拉下,替公主整理好微乱的寝衣。 “是湿邪导致的湿疮,不知与大王口中湿疹是否乃同一病症。不过大王放心,奴婢为公主用药后已经好转,不会留疤的。” 段钧当然不是在意这个,只是感叹公主身娇体弱,所有因天象气候、地域差异而生的急症竟都在她身上发作了一遍,既是担忧,亦是心疼。 他转过头去望向采薇,“除夕那夜,让你带给公主的膏药,还在吗?” 杜婉言和舜英的目光顿时齐齐凝在采薇脸上,而她全无所觉,先是怔愣了下,继而很快反应过来地连连点头,兀自喃喃道:“在,在的,公主一直留着!”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一旁的妆镜前,眸光在那方矮几上数个大大小小的精致木匣里思索徘徊,然后俯身,在一个檀木方盒里找到了那个沉寂许久的扁青瓷瓶,双手奉予南昭王。 “待公主醒转后,亦不能沐浴更衣。每日早晚只用干净的巾帕轻轻擦拭患处后,先敷此药,这药清凉,能止患处的痒意与不适,再用上你们之前的药,便不怕公主抓挠延缓愈势了……” 段钧话刚说完,指腹摩挲到瓶身上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触感,他疑惑地低下头,借着昏暗如萤火的微光凝眸细看,发现了上面本不属于瓷瓶的细密雕琢。他什么也没有问,却好似什么都懂了。 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同女官方才那句“公主一直留着”的喃语一起,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漾进他心底,带来如春雨一般的甜润潮湿。 25. 第二十五章 杜婉言一一记下,料想南昭王既生于南地,这些如此之细节的叮嘱应是他的经验之谈,虽然南昭医官尚未赶来,却已经让人生出几分信服,且公主脸上明显有了一丝和缓,不由稍稍放松了紧悬的心。 她迟疑一瞬,向南昭王不耻下问,“大王说公主醒转后不能沐浴更衣,这又是为何?” 段钧耐心解释,“从平缓之地初入地高处时,宜静不宜动,亦不能饮酒,更不能沐浴受了寒气……” 话刚说到一半,便见杜婉言神色一变,目含愧悔。 不必说,他便已明白公主这场病势如此之重的症结所在,寻常士兵与宫人有了症状后便用药休息,自然能慢慢适应缓解,而公主喜洁净,每每发热出汗后必要沐浴盥发,如此病情反复,便发作得更为凶险。 他喉间一阵滚动,喑哑地续上了未完却显然已成徒劳的忠告,“……否则,病势急而猛,会有性命之忧。”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紧阖的窗牖上已不见月影,夤夜时分,连屋外凋敝的柳树随风轻曳枯枝的沙沙声,亦清晰可闻。 有两只烛灯将要燃尽,舜英取下灯罩,挽袖换上新的点燃,旧烛轻轻吹灭,在静夜里腾起两卷青烟。 杜婉言依着段钧方才所述,用巾帕轻轻擦过公主臂上渐褪的红斑,先敷一层瓷瓶里的膏药,再用备好的三黄汤,最后拢好公主的衣襟和宽袖,起身踱向四处检查窗幔与碳炉。 采薇轻声推门而出,向屋外焦急等候的琅琊王和姜媪等人回禀公主的最新病况,大人们多是关心南昭王有无逾矩,姜媪则是不住追问公主有无好转,她一一回过,末了又嘱咐姜媪与其余女官先去休息,明晨再来轮换侍奉。 人人皆有事可做,好用手头上的忙碌来抵御等候的焦急。 唯有段钧,这个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如一座雕像始终静静地坐在公主榻沿,偶尔伸手至她鼻下探一探呼吸,偶尔用巾帕拭去她鬓角沁出的薄汗。更多时候则是深深地垂眸凝望那张沉睡的玉容,不敢走开,更不敢凑得太近,看得久了,就忍不住回忆起她睁眼时的模样,说话时的语气。 他还没有看够听够,所以忍不住在心底默默传语—— 请快些好起来吧,我的公主。 上一次,你祝我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这一次,换我为你祈祷,愿你逢凶化吉,福寿康宁。 不知又过了多久,采薇忙完回屋,开门时夜风大而喧嚣,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树晃声、檐下铃声侵袭而入,她迅速阖上门,袖袂随关门的动作垂坠。待回过头来,只见公主榻上一具高大的人影,正坐得笔直而安静。 那人眸中深渊似海,在闪烁的烛火下仿佛有澹澹涓涓的光影流转,无声无息地为公主渡出了一片魑魅精怪勿扰的禁地。 正出神时,屋外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急切赶来,她眸中一亮,满怀期冀地复回过头去面朝门扉,果然下一瞬便有男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外不远处响起。 “大王,人到了!” 采薇立刻开门,视线里先是撞上两堵厚厚的人墙,继而仰头,才在月色里看见两张年轻的男子面庞。 “……医官?” 采薇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竟觉得有些脸盲。这二人瞧着都不过弱冠,身量高大而气势蓬勃,与她想象中南昭神秘的巫医苗医都相去甚远,她一时不及掩饰眼眸里的怀疑,就连语气也流淌出几分困惑。 “哪位是……” 右边那位当先咧嘴一乐,“是我”。又朝内寝探出半颗头,“病人在哪儿?” 采薇两只手仍紧紧把着门沿不曾松开,也没有让路的意思,虽然自己的身躯在他们面前显得那样娇小,但只需横在那儿,就足够威慑旁人不得擅自闯入。 左边那位见此架势,不由拱手道:“姑娘别看他年轻,医术却是家学。军中医官多擅皮外伤,若论疑难杂症,谁都比不过他。” 右边又笑,扬了扬凌厉的下颚,“巫医都在深山里隐居,想要从南昭请来,彻夜赶路也要七八日,阿戎说公主病重,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吧。” 采薇这回分清了,自称医官的那位颊上有酒窝,笑起来显出几分隐约的稚气。 这更让她犹豫不决了…… 杜婉言此时也循声而来,温柔但有力地拉下采薇扶着门框的手,让出一人而过的位置,向医官请道:“公主与大王皆在内寝久候,您请。” “奕方——”与此同时,段钧的声音亦从屋内传来。 名唤奕方的酒窝医官立刻“哎”了声,一拢肩上葛布药包,快步越过其余人,在榻旁寻到了唤他的大王。 段钧看到他,顿时心定不少,开口时放低了声音,“公主应是患了隆病,你再仔细辨认下,会否有误。”顿了顿,再次叮嘱,“动作轻些。” 奕方躬身应是,再上前两步,立在榻旁探头弯腰,先看病人面色,再探鼻下呼吸,转瞬便有了结果。只是想起大王嘱咐的“仔细辨认”,不免又多看了几眼,伸出掌心覆于公主额前,并未碰到,也能感受其温度。 “大王所料没错,正是隆病。” 既已确诊,接下来便是用药。这在南昭并不算多难治的病症,用药亦有定方,只用景天小火慢煨成药汤,一日三次地服下便能见效。 杜婉言听到景天,想起药王曾在书中记载,此药味苦酸平,主大热大疮,身热烦,邪恶气。更是难得的补益之药,确是未曾想到过的对症良方。 更值得欣喜的是,此药在公主陪嫁中便有,无须费力去寻,片刻便能取来。 “其实若用景天泡成药酒,会比药汤更为有效,只是泡酒需要时间,只能让公主先服用煨出来的药汤。过后若有闲暇,用清醇的米酒泡成一坛,再有不适时,便好办了。” 熬好的汤药送进来,奕方眼瞧着自家大王无视几位宫女的横眉怒目,大包大揽地夺了药碗为公主亲自喂药,那动作之轻柔,眼神之缱绻,简直从所未见。他一边在心中稀奇,一边暂时将雀跃按捺,摆出一张极是认真的脸另加嘱咐,果然将她们的注意转移。 “医官说的,我等都记 下了。只是公主病势看着沉重,我等焦心多日,不是不放心您,而是难免仍有些担忧,这隆病,仅用此药便可医治吗?” 杜婉言话说得委婉,奕方却是眼珠一转,顺势道:“当然还不行!” 段钧闻言,手中银勺一顿,朝他疑惑望来。 奕方眨了眨眼,“还需蹈舞诵歌,祈禳驱邪。” 段钧眼神里闪过一丝了悟,弯了弯唇,便继续回过头去专注于喂药了。 燕朝亦设有祝由一科,杜婉言因此不疑有他,细细问了祈禳一应所需,便立刻传话下去着人备办。 虽是为了大王能多待片刻的临时起意,但所谓祈禳也并非是他胡诌。奕方阿母是芪趾山上有名的巫医,他还未学会走路时便被阿母背在竹篓里四处行医救人,待能说话了,各种祈福禳灾的咒语和巫祝歌也早在耳濡目染里熟悉,张口便来。 他压着嗓子在屋内屋外转着圈地咪咪嫲嫲,偶尔还会画个符咒念念有词,就这样从夜半一直唱到了鸡鸣。 杜婉言有心想学,听得便分外认真,结果越是专注越是困倦连连。公主近前的女官皆是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今日又整整熬了一夜,即便想要强撑,也抵挡不了沉重的眼皮。一个盹寐后惊醒,才发现月亮早已西沉,窗外墨色褪去,正泛着将亮未亮的湛蓝。 奕方仍在低低吟诵,只是声调渐哑,下颚隐隐冒出一圈胡青。 榻旁的南昭王仍是那个端坐的姿势,手不知何时压上了公主的被角,将衾被之下的人盖得严严实实。 她抻了抻脖颈起身,为两人各自斟了一盏热茶。 随着天明将至,万物复苏,屋外开始渐次地热闹了起来。鸟儿在树梢叽叽喳喳,几截枯枝断裂,随落叶坠地。衙署的仆婢开始撤下廊中夜灯,脚步远远近近,井然有序。 忽而,房门吱呀一声自外而开,是不放心的姜媪早早来了。 眯瞪的采薇和舜英顿时清醒,亦步亦趋地默默跟在她身后,堆簇在公主榻前。众人感受到公主已渐趋平稳的呼吸和脸色,都如劫后余生般大松了一口气。姜媪更是跪到脚踏上,从公主脸颊一路抚到她手心,忍不住湿红了眼眶。 “大王大恩,奴婢铭记于心。”姜媪哽咽道。 段钧刚抬手,便见她又话锋一转,肃起了一张略显沧桑的脸,“公主既已好转,还请大王速离。大王与公主尚未成婚,同处一夜已是于礼不合,此地乃清城县,县衙人多眼杂,若是传扬出去,有损公主清誉与大王威名。” 面对这位公主乳母,段钧本能地存了两分恭敬,自然不能像对待其他女官那般说一不二的强势,且据他观察,约莫再有一会儿,公主便能醒转了。 “本王关心则乱,还望姜媪见谅。” 段钧于是起身,离去前思忖片刻,嘱咐众人道:“大燕既有未婚夫妻成婚前不得见面的婚俗,诸位便无需告诉公主本王昨夜来过。只要公主对此毫不知情,便不算坏了规矩,亦不会为此心生负担。” 他一拂微皱袍角,“本王仍旧在清城关,亲迎公主仪驾。” 26. 第二十六章 玉汝做了极冗长的一个梦。 起初,她并未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 她独自身处于一条长长的,空荡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甬道上,两侧青砖灰瓦的宫墙高耸入云,脚下则不知是铺着白玉还是萤石,人踩上去,每走一步都琅琅有声。 她一时蒙昧恍惚,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为何在此,甚至想不起来今夕何夕,自己是谁。 金乌高悬于头顶,自云层里倾泻耀眼丹霞,人便本能地逐光而行,执着向前,不知疲倦。 可惜花开花谢,日升日落是亘古不变的自然天理,无论身处哪一片天地,好像都不会有永不坠落的太阳。她眼瞧着那轮刺眼却能照耀大地的红日西沉,天色渐黯,视线里的甬道、宫墙、地砖都开始变得朦胧不清,本是漫无目的的脚步也因即将到来的黑夜不由焦急和加快,仓促间一个踉跄,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扶墙壁,却一脚踏空,跌入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天色漆黑如墨,人世间却有更璀错的灯火。宽广的大殿里,壁上有错金铜牛灯,殿中有长信宫灯,左右侍立的宫人也手提六角宫灯,纱罩上绘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天花藻井上更有匠人所制巨型灯楼,饰以彩锦珠玉,宏大而精美。 虽已入夜,殿内却葳蕤生光,明亮如白昼,清晰地照出一片人影幢幢,周遭皆是高髻华服,紫袍玉带的熟面孔。 她从善如流地身处其间,并无半分突兀,仿佛本该如此。 倏尔,却自远处传来一阵诵经念咒般的低吟,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调。她找不到声音来源,也分辨不清其中的语言,更为诡异的是,身边华服众人照旧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完全不受其扰,仿佛只有她一人能够听到。 她顿感不安,汗毛倒竖,只得转身去唤邻案之人。 旁边是位妙龄少女,眉眼很是熟悉,朝她望来时莞尔一笑,正要开口,两人面前食案上的琉璃灯却滋啦一下炸开了火花,她不怕火不怕烫,却怕眼前人如云烟般羽化,她再一次抬手想要去捉她的衣角,却掌中空空,连片气息也没能留住。 整座大殿灯烛瞬熄,所有人都在眼前一步步后退、消亡,直到最后,唯剩正中玉阶丹墀之上的一束泠泠月光自天井漏下,投向髹金雕龙宝座和摆满了珍肴异馔的御案之上。 她犹豫了一霎,终究忍不住向唯一的光亮靠近。走近时发现那高高的宝座上还端坐一人,身着玄色衮衣,头戴十二冕旒。 也是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其实正在梦中。 只因那十二旒白珠之后的天子,不是什么东海王李重泽,而是她记忆里无所不能的阿翁。 可她的阿翁,早已成为“先帝”了啊。 “阿翁……” 她捂住颤动的唇,脸上濡湿一片,激动的低唤自指缝里溢出,既恋恋不舍,又生怕惊扰到他的魂灵。 先帝便如往常那般和颜悦色,抬手招她近前。玉汝情不自禁地依偎过去,正想抬手去拽他的袖角,灵台闪过一丝清醒,手只能不甘地垂下,对着那衮衣上丝丝金线交织的日月章纹望而却步。 其实,只是这样静静地瞻仰,也足够安抚她惶惶不安的心了。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将蔓延至鬓角的泪向上拂去,换了副撒娇的笑靥,对着御案上的佳肴目露垂涎。 “玉汝已经好些日子都食不下咽了,还是阿翁最疼我,知道我快要来陪您了,就给我备了这么大一桌美味。” 光明虾炙、葱烧海参、葫芦鸡、驼蹄羹、水晶龙凤糕、透花糍…… 俱是她从前爱吃的,她正感动得无以复加,却听先帝叹一声,“可惜,这些都是朕的膳食,你不能吃。” 玉汝不解嘟囔:“只许看不许吃,那也太磨人了!这么多美味,您随便赏我一两碟也成啊。” 先帝幽幽道:“你年轻还小,尚不到时候。” 她这下就更不懂了,自己又不是只能喝奶的婴童,吃饭还要看什么时候? 正要发问,却见先帝又道:“孩子,你待得太久了,快些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她还一口东西都没吃呢! 先帝过去的宠溺和爱护让玉汝偶尔也会在他面前展现出些难得的淘气,她决定违背圣意一回,于是眼疾手快地就执起了案上银箸,朝离得最近的那道光明虾炙伸去—— 啪一下,手背挨了记打,连银箸也被震落。 她痛呼一声,委屈地看向先帝,他已收了和蔼慈色,正以一种哀其不争的眼神高高地俯视着她。 “你今日若留在这里,跟着你一路千山万水背井离乡的数十宫人,便再也吃不上她们的膳食了,速速归去!” 千山万水、背井离乡、数十宫人,这些字眼好像骤然变成堆叠在她头顶的负重,记忆亦纷至沓来。她想起了很多,却仍旧不肯离去,眼睛里再次水雾弥漫,将先帝的身影也氤氲得模糊扭曲。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玉汝,速归。” “速归,速归,速归!” 明明近在咫尺,先帝的声音却好似渐行渐远,在空荡的大殿里响起一遍遍催促的纶音。 她心有不甘,不管不顾地抬手企图留住那一片繁复玄裳,五指都用尽了力气,可眼前的一切景象仍然瞬间消失。 她陷入另一片沉重的黑暗,那只落空的手慢慢恢复隐约的知觉,她好像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握在手里。 于是,钝痛、酸软、无力,各种感觉亦随之苏醒,自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公主……公主……公主!” 玉汝羽睫一颤,在声声温柔的呼唤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 段钧离开县衙后,并未立刻带人出城,而是在清城县原地逗留。 两日后,严亭值派人传信,公主已能下地,后日即可启程清城关,他方才彻底长舒一口气,之后立刻纵马赶回到清城关外扎营的亲迎队伍中。 功成身退的奕方也追了上来,仗着此番救治公主之功在王帐中进进出出,几次眼含热切却欲言又止,终于如愿迎来一记脚踢。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地,你又不是小娘子,作这么副扭捏样给谁看?”段钧睨他一眼,脸上是老大的不悦。 奕方“嘿”一声,憨憨笑着露出一对酒窝,“大王,今次奕方是为了给公主看诊才不得不凑那么近,虽然没有三丈远,但也不算坏了规矩吧!” 规矩规矩,又是这两个字。 段钧只觉得一阵牙酸头疼,忍不住先狠狠剜了他一眼,才公正道:“此番你救了公主,等回了南昭,本王自有重赏。” 奕方顿时笑得更开心了,公主还没到太和城,他已先行立了大功,简直就是他的福星啊! 他状似 谦虚地摆手,“臣不过是遵王命行事,救公主的分明是大王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看着大王稍缓的神色,乘胜追击地问出憋了好几日的话,“可是大王又为何不让公主身边的人告诉她,您彻夜赶至清城县守了她一夜的事啊!这样一来,公主岂不是也无法知道,是您救她于水火!” 段钧沉默一瞬,双手交叠,好似还能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怏怏得任他紧握。 “你不知道,上朝人重礼守仪,公主出身世家与宗室,代表了大燕的风仪气度。她已是远嫁而来,本王便不愿在婚事上再委屈了她。本王与公主要做一世夫妻,日子还长,何必争这一时长短。” 所以,既然大婚之前都不能见面,他那期待许久的一眼万年也只得暂且搁置。 “何况,公主是本王的妻子,救她理所应当,本王怎能挟恩图报?” 奕方一直留意着大王说话时的神情,嘴里虽然不在乎,但他看得出来,大王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 他心思向来活泛,眼珠一转,便又有了新主意,凑过去耳语道:“只是不能见面嘛,但长途漫漫,大王照样可以小意殷勤……”眉间微蹙,话音一转,“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那几位女官看着都死板得很,会听大王的话吗?” 段钧挑了挑眉,一脸自信—— “那是当然。本王是她们未来的主君,既然忠心,更应明白,这都是为了公主着想。” 与此同时,几十里之外的清城县衙内院,玉汝跽坐于镜前,微仰着脸,弯了弯唇角。 “他临走时既然特意叮嘱了你们,你们怎不遵他意,竟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抽如丝。她以为自己都快要去陪先帝了,没想到醒转之后,恢复意识与气力也不过须臾之间。 今日她已能下地行走,不用人扶,也能慢慢挪步,不经意间瞧见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实在有些忍受不了。就算不能沐浴濯发,也要梳妆一番,去去脸上的病气。 司饰女官原姝便为她敷粉匀红,又拿螺子黛在眉上轻轻勾勒。 众人就聚在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南昭王那夜如何赶来,如何枯坐静守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中间甚至接连坐去塌边,比谁模仿他的坐姿更为神似。 上妆是个精细活,玉汝不能动弹,被逗的连笑意都要收敛几分。 舜英大概还对那人有些不服气,努了努嘴道:“莫说南昭王此时还未与公主成婚,就是将来成婚了,成了我等主君,奴婢也永远记得公主才是我真正的主人。所有与公主相关的事都要事无巨细地向您回禀,至于公主是怎么想,知道后如何应对,是感激他的恩情还是责怪他无礼,是假装不知还是坦诚相待,那都是该由公主自己去思虑的问题,奴婢怎能因为旁人一句‘为您好’便伙同外人欺瞒于您呢?” 其余人连连点头,可见都作此想。 所以事逼人长,不必她吩咐教导,她们就已经在逆境中得到淬炼,做出了最好的选择。这样的忠心,这样的机变,又怎么能轻意辜负。 原姝又以石榴娇轻点她唇,玉汝抿了抿,终于对镜中的自己感到满意。 “那……你们都假装不曾告诉我,我亦装作不知吧。” 她转过头来,手指点在唇前做噤声状,“咱们人多,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27.第二十七章 如何小意殷勤,也是门学问。 既不能太过热烈显得谄媚,有碍王威;也不能太过随意显得轻佻,得罪了公主。 且碍于那个婚前不能见面的燕朝习俗,这一路的心血和心意甚至也无法亲手相送,只得派旁人代呈,公主到底满不满意喜不喜欢也都只能听旁人的转述。 而这个旁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奕方。 “我这就去!大王就放心吧!” 奕方将食盒提在手中,向段钧告退,施施然就出了王帐。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后脖颈传来一股幽幽的凉意,他瑟缩了下,立刻加快脚步走远。 清城关一过,城镇渐稀,有时一日内赶不到可以下榻的城镇或驿馆,就只能在山林间安营扎寨。 营帐如何排布也有讲究,南昭王军在最外围,燕朝禁军便在中间一层,而最里面的才是公主和服侍公主的宫人们。 奕方这几日往来频繁,早已混了个眼熟,从禁军营帐一路穿行向内无人阻拦,偶尔碰见几个搭过话的燕朝金吾卫,还能停下来唠两句,指点指点在这南疆地界不受虫蚁叮咬的秘诀。 舜华经过时瞧见他,挑眉道:“又是你。” 奕方连忙小跑迎上来,“这是哪儿的话,自然是我!姑娘们瞧我都已瞧得眼熟了,若是换个旁人来,姑娘们还得重新再认识一遍,他们那些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都不及我既懂事又会说笑话。” 舜华哭笑不得,遂低头去看他手里的食盒,“这又是什么?” 奕方立刻双手奉上,“是舂河虾,咱们南昭一种特别的做法。这季节田里稻子都熟了,河虾也肥美,大王一早派人去捞了几篓,又挑了其中个头最大最鲜活的舂了这一盆给公主添菜、尝鲜,余下的也已交给贵军中伙夫,晚上给大伙儿加餐。” 舂河虾,真是新鲜…… “这倒巧了,公主素好海错,什么虾啊蟹啊鱼的都爱吃,前几日还念叨着梦见宫里的光明虾炙却没能吃上,正馋这一口呢。”舜华一边笑意盈盈地说,一边半掀了盖去瞧,不妨一道拇指大小的虾影沾红带绿地蹿出,仿佛生了翅膀般在她眼前倔强地上下蹦跳,奕方眼疾手快地阖盖,将那只不安于室的河虾一并打回到食盒中。 舜华惊犹未定,连声音都吓得拔高了两分,“怎么还会蹦跶呢!” 奕方一笑,“越蹦跶越新鲜,越新鲜越美味啊!” 经这一遭,舜华对那小小的食盒心生惧意,不敢再伸手去接,奕方索性一路送到了公主的营帐,又在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走了。 舜华无法,只能提心吊胆地接过,将胳膊抻直了提在手上,和身体离得远远的,一壁快步入内,一壁大叫着“快让开快让开”。 玉汝正半卧在欹床上,看一卷《山川风物志》。 清城关的下一站是嶲州,嶲州过后便是南昭地界了。这一片多密林峡谷,湿地浅滩,官道又不似中原修得平坦宽阔,马车坎坷难行,沿途更无几个驿馆可以歇脚。扎营野外还需防着瘴疠毒虫,山体滑坡,野兽来袭或别族藩夷的拦路劫掠,也不知还有多少艰险正在前路等着她。 正思索着如何提前防范,舜华人未到,声先至。 她手里提溜着什么,啪一下放到桌案上,人立刻后退,蹦出老远一段距离。 舜英笑她动作滑稽,然后凑过去问:“又是那谁送来的?今日又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怕成这样!” 玉汝对这个称呼无奈扶额。 虽说让她们不要再提南昭王那夜救她的经过,却也没有让她们对他的名字也讳莫如深。玉汝放下手中书册,纠正她道:“只让你们假装不曾对我提及病愈真相,倒也不必如此称呼他,听起来多少有些不敬。” 舜英望过来唇角弯弯,“公主以为奴婢在说谁,兴许是那个羽仪长呢?” 也是后来才得知,那个叫奕方的小医官并非是正经医官,而是南昭王跟前的羽仪长之一,类似燕朝的金吾卫,是王身边可以带刀出入的亲随。而医术习自于他身为巫医的母亲,杜婉言曾虚心想要求学,奕方满面抱歉地表示:这是家学,仅以口相授,既不著书传世,也从不教授外人。 玉汝一时语塞,心想可真是反了天了,连她也敢调笑。 姜媪在一旁看着却很是欣慰,公主脸上总算有了些鲜活的神采,哪怕是吃瘪生气,也比从前一味地端庄、沉默要好。她将翻找出来的五彩鹤氅在衣桁上悬挂展开,便过来打着圆场,“她们是怕自己说漏了嘴,便只能想个名儿来代指,出了这营帐,谁也不敢在外面放肆的。” 又佯瞪一眼舜英,“奕小郎君为人和气,对公主也有救命之恩,你们都对人客气些,莫让人觉得公主身边的女官不知礼数。” 众人蹲身应是,姜媪便又去瞧舜华带回的食盒,打开时仍有河虾在活蹦乱跳,她一见便懂了。 “公主府里有位刀工极好的厨子,鱼脍片得薄如蝉翼,最厉害的是鱼身都已经下肚了,鱼头上的鱼嘴还在吐纳呼吸。这河虾也是一个理儿,越是活蹦乱跳,越是鲜嫩美味。” 此时已有宫女摆上三双银箸,姜媪一试,司膳女官文婵二试,两人尝过后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无有不适后才请公主来用。 期间文婵细细品过,曾开口点评:“奴婢曾听过南昭这种做法,说是在当地,万物皆可舂。只需用各种香料或野菜和食材一起在研钵中捣碎研磨,便能将佐料的味道更好地附着于食材之中。这里面有胡荽、花椒、葱、芥……酸甜的味道应该来自于某种鲜果,奴婢尝不出来,或许是南地才有的作物。” 玉汝面上若无其事,实则早已馋得口齿生津。 她从欹床挪移到桌案,坐下时便已感觉到各种复杂的味道交织在鼻尖,夹一个缓缓入口,鲜香、酸甜、微微的麻和辣瞬间在嘴中迸开,河虾肉质鲜糯,嚼碎之后隐隐还有股特别的味道在舌间回甘。 很奇怪,也很奇妙的感觉。好似有一股热气自喉间入肚,继而整个身体都有种微微的暖意,像是在太阳底下烘烤的感觉。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这是吃到喜欢的佳肴才有的表现。 这个南昭王也实在挺有意思,虽然不自恃对她的救命之恩,也谨守大燕的婚俗从不露面,却好像又不甘于这样默默无闻,所以隔三差五地总要来她这里找些存在感。 有时是几个香包,里面掺了石菖蒲、干艾叶、雄黄和苍术,叮嘱她挂在腰间,马车前和营帐内,说是可驱虫避蛇防瘴毒。 有时是几篮子鲜甜的野果,沿途乡间摘来的,是剑南一地特有的品种,可以剥了皮直接吃,也可以入菜同煮,不仅美味,还有散热祛湿的药效。 有时甚至还能送来几匣子精美的点心,听说是他快马加鞭亲自去前方镇上买的,虽因路途颠簸碎了十之七八,味道却还不错。 今日又送来这一盆舂河虾,这么奇怪的味道,也不怕她吃不惯么? 嘶—— 突然咬到一颗没有被捣碎的花椒,她被麻得整张嘴都在微微颤动。 可见,她的确很喜欢这道野味。河虾的个头不大不小,正正好一口一个,让人吃得停不下来,恍然不觉间已经下肚了许多。 姜媪为她斟来一盏清口的小团茶,适时劝道:“生鲜到底性寒,公主不可贪多。” 玉汝遂恋恋不舍地搁下银箸,将余下的赏予众人分食。 她又回到那张欹床上,书册在手,却仍心不在焉地回味齿中余韵。 从前食鱼脍,只试过蘸葱或芥,既是万物皆可舂,将来或许也能试试用同样的方法来做鱼脍。 想到这里,倏然一愣,捏紧了页脚。 这不会是那谁试探自己喜好和口味的手段吧?倘若她能吃得了这些生虾,下一次是不是就要送来半生不熟的牛羊肉或 整张兽皮做的厚毡子来考验她了。 很快,这个念头就得到了印证。 在距离嶲州还有一日路程时,琅琊王在日昳时分送来一整个炙鹿腿,身后跟着背胡禄的奕方,连出现的组合都那么让人意想不到。 “南昭王的确勇猛,今日他邀我一道去狩猎,那箭术可谓是又快又准!”琅琊王一抬手,奕方便与另一个羽仪卫将鹿腿连带烤架一道放下,“这是他猎来的野鹿,腿上的肉最嫩,刚炙好就让人给你抬了过来。” 玉汝垂首看了眼,只见鹿肉身上因火炙烤出来的油脂与猩红的血水相间,缓慢滴落在土里,而翻卷出来的肉则带着深浅不一的红。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望向琅琊王,“表兄是翩翩君子,素来不好骑射,怎么今日同那南昭王一道去狩猎了,若是受伤可怎么办?” 此时奕方已经带人退下,表兄妹间说话便不必再顾忌外人。 琅琊王眨了眨眼,“还不是为了你。”见她一脸茫然,又继续道:“谁知他相邀是为刺探我上朝宗室虚实,还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武艺超群。两国相交,人情往来必不可少,若是回绝,便是露怯。你放心,不好骑射,不是不会骑射,今日我可没给你丢脸。” 已是授衣的九月,霜风渐起,姜媪用檀香与苦楝细细熏过的薄氅披在玉汝肩上,既能防蚊虫,也能抵御秋末的凉意。病虽好了,可因大病而消瘦的身体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养回来。夹衫和襦裙如今穿在身上都宽松了许多,她不愿意将这种病弱显露于人前,而薄氅或披风能将她的身形稳稳罩住。 这一点上,她与琅琊王很像,都极为看重自己的脸面。 玉汝拢了拢胸前薄氅的系带,“我早就知道了,清城县辖小,县里的大夫医术也很有限,我病重时表兄派出了好几批人马快马加鞭地去周围更大的州郡寻医,也曾飞书求助剑南节度使裴源自将军,只不过一来一回颇耗时辰,才不如南昭王来得那样快,你并没有不管我,不必为此心怀愧疚,想要做些弥补。” 琅琊王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嗐”一声,“我这个朝廷指派的送婚使,就和送你出嫁的亲兄长没有差别,这都是我该做的。先前将朝廷的威严放在了你的安危之前,虽然很不应该,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择。” “当然,我不会怪你的。” 她和他本就是不怎么亲厚的远亲,从前也只在各种节庆宫宴里见过,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怎么能指望他事事以自己为先,那也太托大了。 玉汝一脸坦然,反倒叫琅琊王越发地不好意思,他转过头去看那鹿腿,“这山间野兽,受天地灵气日月光华滋养,可比上林苑、骊山那些人为饲养的牲畜要好得多,你多吃些,补补身体。” 说完便告辞走了,玉汝目送他一段,分明瞧见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得略显狼狈。 “就这?还要在我面前逞强。”玉汝望着他的背影叹一声,然后吩咐采薇让医官去琅琊王营帐一趟。 身旁舜英又问她这炙鹿腿要如何处理,玉汝脚尖一踅,头也不回地回了帐内,冷冷丢下一句:“再添把柴,慢慢烤着吧,什么时候熟,什么时候再吃。” 杜婉言正在帐内用艾叶替她蒸熏床帐,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见公主入内时面色不豫,敏锐地察觉到缘故,笑着开解:“鹿肉补五脏,益精血,最适宜秋冬进补。听说剑南山林里遍地都是大虫和玄豹,他不猎些猛兽来表现自己,反倒猎了头鹿,公主怎么不领他情呢?” 玉汝说不上来,如今炙肉她尚有法子应对,可若来日真送来什么野兽皮的厚毡子,她还要勉强吗? 她有些发愁,随手拿起案上那卷未看完的书册,就着落日余晖捧读。 又过不久,采薇回来时天色已暗,手里提了盏琉璃灯,身后跟了位风尘仆仆、头戴斗笠的贵客。 “公主,嶲州刺史请见。” 28.第二十八章 玉汝先是一愣,然后从欹床上坐直了背脊,喜出望外地看向帐外的方向。 “快请!” 采薇便掀了帘帐,琉璃灯引进来位一身黑色披风的高大男子,只见他先摘下头上斗笠,才上前两步,郑重朝玉汝拜下。 “臣嶲州刺史郑昌衡,拜见成安公主!” 玉汝忙靸着鞋起身,在他手上虚扶了下。 “四叔快起!” 郑昌衡便顺势起身,望着她老怀安慰一般,半晌才感慨道:“公主长大了。” 玉汝本已红了眼眶,聆得此言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用袖掖了掖眼角。 “四叔每次回来,说的都是这句。” 她不由仰了头去看他,曾经那样矜贵的世家子弟,如今却是皮肤黢黑,一脸的风雪沧桑,几乎要将他身上那件半旧披风都比了下去。 当初吏部侍郎送来的那堆剑南官吏的甲历里,嶲州刺史郑昌衡是唯一不用她熟读背诵也能有信心掌握的人。 只因他出身荥阳郑氏,是永乐坊三祖父家的次子,也是阿耶同气连枝的堂兄弟。 玉汝记忆里的四堂叔眉目周正,儒雅端方,对小辈也极有耐心,她幼时便很喜欢他。 九岁那年,四堂叔外放去了剑南,本以为三年期满便能调回长安,没想到三年又三年,只有几回年节祭祖才见到过他。以郑氏之权势,想要将他调回长安或其他富庶之地并不算难事,但四堂叔志在千里,是自己愿意留在嶲州戍卫边疆的。 “明日和亲队伍行至嶲州便能见面了,您怎么这会儿来了,还这么……偷偷摸摸的。”玉汝小声嘟囔。 仪驾每行至州郡县城,最高长官必携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并协同护送所辖境域,她原以为明日才会与四堂叔重聚。 郑昌衡环视一圈,然后意有所指,“明日人多眼杂,众目睽睽之下,哪有咱叔侄单独说话的机会。” 玉汝立时便懂了,这是有秘事要谈。 她朝杜婉言轻轻睇去一眼,杜婉言会意,手一挥,便尽数带走了帐中所有侍立的女官和内侍。 连日来夜宿山林,哪怕是她的营帐也布置得很简陋。除了歇息的欹床,挂裳的衣桁和用膳的桌案,帐内只摆了几只榆木胡床,玉汝先请四叔安坐,然后亲斟了一盏热茶。 郑昌衡开门见山,“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东蕃探子传回的一则密报,有一队精锐狼兵从无人看管的险峻山道越境,密谋劫掠前往南昭和亲的燕朝公主。” 玉汝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颤,盏中茶水轻晃,泛起一圈圈涟漪。 郑昌衡长臂一展稳稳自她手中接过,温声道:“你先别急。一收到消息我便传信了裴源自,请他沿路设卡防范。嶲州亦是中都督府,兵力充足,定能保你无虞。” 他呷一口茶后继续说:“燕昭和亲,西南藩夷早已是虎视眈眈,我担心还有别族会浑水摸鱼,所以一收到你过了清城关的消息,便立刻带了人马前来接应。这一路倒也说不上绝对的风平浪静……就是有些奇怪。” 玉汝不自觉攥紧了掌心,“怎么个奇怪法?” “溪边发现了柴火余烬,林间也有野兽的血迹和猛禽毛羽,虽然都被人刻意隐藏过,但还是让我队中斥候顺着痕迹找到了几具胡人的尸体。我细细验过,皆是肩宽背阔者,且下肢胫骨较常人更为粗壮坚硬,脚趾骨骨节外凸,虎口有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手持兵刃,千里奔袭的精锐士卒,必是狼兵无疑。”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尸体上的伤痕既非横刀也非陌刀,更不是禁军所配仪刀,可见……他们不是死于我燕军之手。” 玉汝迟疑道:“是……南昭军?” 郑昌衡不说是与否,先反问她:“南昭王可有派人向你通报前方有敌情?” 玉汝懵懵摇头,电光火石间想起那根炙鹿腿,莫非与这有什么关联? 郑昌衡沉吟一番,“十之八九就是南昭的手笔,总不能是他们狼兵翻山越岭到此,却先内乱,自己人杀了自己人吧。”他话音一转,“你是南昭未来的王后,护卫你的安全也是南昭职责,我本想着那南昭王若拿此事来向你邀功,这狼兵真假便有待商榷了。” 他舒朗一笑,目光在玉汝脸上逡巡几圈,不等她理解其中关窍,便翻过这篇,另起了话头。 “既已有人默默做了护花使者,我也就放心了。我今夜来此,还另有一事。” 玉汝正色,“四叔请说。” 郑昌衡看她正襟危坐,连忙笑着摆手,“别怕别怕,不是什么要紧事。四叔我啊,是来为你添妆的。” 玉汝轻讶,扑簌着一双如扇长睫,认真看他一眼,又怀疑地再看他一眼。 这两手空空的,哪里像带了厚礼的样子。 郑昌衡嶲州家中有妻有女,自然明白她这幅表情是何意思,于是笑骂她一声“财迷”,便自食指上取下一枚白玉扳指,递到她手中。 玉是好玉,白中带红,像是沁进去的血丝。指环上细细雕了卷草纹路,一圈一圈地仰翘着,也像源源不断的波浪。 “嶲州乃西南捍蔽,大燕立国以前,连年兵燹,蛮夷争相抢掠。即便是而今,也不知还有多少异族胡人在暗潮涌动,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固若金汤。我在此地经营已久,为防边境生乱,这些年陆陆续续派出了许多暗探潜伏于东蕃、南昭、女王国、骠国等藩夷王都或要膂。等你到了太和城,若遇紧要情况,可执此信物去城南官帽街上的荣记食肆,他们见此指环,必定全力相助。” 这是为她留了一条退路。 玉汝将白玉扳指摩挲在手中,简直爱不释手,不是为它的模样,也不是为这背后代表的权力,而是为堂叔将自己多年心血赠予她的这一片慈爱之心。 她眨了眨眼,咽下一片泪花,垂首将指环套向食指……太大了…… 又挪去拇指……仍是大得松松散散…… 郑昌衡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个情况,尴尬地咦一声,扶一把额头失笑道:“是我失策了……” 玉汝忙说没关系,“回头我找条珠链,或是让人编根五彩绳,串起来当吊坠挂在颈上。” 郑昌衡遂点头称赞,“还是你有办法。” 玉汝又将指环凑到灯下细看,蓦地悠悠开口,“别的地方……也有荣记食肆吗?这白玉扳指别处可也好使?” 郑昌衡佯瞪她一眼,“你胃口也太大了 !而且你在南昭王宫好好待着做王后,平白无故的往别国跑什么?需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玉汝眉眼弯弯,笑得一脸无辜,“我知道,有备无患嘛。” 郑昌衡叹一口气:孩子会为自己筹谋是好事,但愿她永不会有用得上的那日吧。 “一岁一枯荣,所谓荣记,便取自于此。”他弯腰过去,用指尖点点上面的卷草纹,“别处未必是食肆,暗探为掩人耳目扮作常人,都是真的有手艺傍身,有的是茶肆,有的是香铺,你只要见到店名叫荣记,店内又有与这扳指一致的卷草纹装饰,便可出示信物,他们见了,都能明白。” 说完,郑昌衡不再逗留,起身告辞,玉汝便让采薇替她将人一路送到营帐之外。 夜里风声大,月光也清冷,脚下偶尔踢到几粒山坡上滑下来的碎石子,一阵咕噜噜滚得老远的清脆声。细细辨听,身后还有隐秘的细碎脚步,他不迟疑不慌乱,大大方方地来,坦坦荡荡地走。 翌日嶲州城外迎驾,听得南昭王一声谦逊又亲近的“四叔”,愈加得意地开怀大笑。 其后几日,玉汝时常能听到些嶲州刺史与南昭王相谈甚欢的消息。身边有宫人知晓嶲州刺史与公主的关系,当做趣闻特地来讲给她听。 “倘若不是身兼要职,郑刺史说不定还要松口应邀,携家眷往太和城观礼哩。” 玉汝一撇嘴,闷闷不乐地在心中嚎叫:那是我四叔,我的四叔…… 当队伍行至嶲州边境,再往前便是踏入了南昭国土。 水流潺潺的江边,玉汝与亲人话别。 她眼含埋怨,目光幽幽似怨鬼,“您是我的四叔,好不容易同行几日,怎么整日都同那南昭王在一块儿,也不跟我多说说话。” “我一个老头子,跟你能有什么好说的!”郑昌衡用力吹了吹胡髯。 见她的确有些不快,又微屈了屈腰,软言解释:“傻孩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南昭王折节下交,是为了向我打听你的过往和喜好,顺便在你面前博一个尊敬长辈的好印象。我则是有意代大兄考校未来郎婿,所以不吝于浪费时间与其你来我往,言谈交际。说来说去,我们不都是为了你!” 他捋一遍胡髯,侃侃道:“观说之流,可以知其术。你这个郎子,除了文墨上有些欠缺,别的地方都堪称良配。” 是么…… 从通事舍人到琅琊王,如今再到四叔,对他的评价似乎都很不错。可那些称赞的词句在玉汝眼里仍旧只是空谈,拼凑不出一个具体的形象,几个月前萍水相逢的那一眼,已经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静默不语,慢慢移开了目光,蹲下身去,从地上捧起一把黄土,装进腰间锦囊。 “四叔,玉汝去了。” 郑昌衡遂退后几步,率嶲州文武官员在江畔排成长列,敛衽跪拜。 “臣等,恭送成安公主。” 齐声震天,惊飞岸边白鹭,林间禽鸟。 江水迢迢,浮云流散。 朱轮滚滚,越过疆界。 她于孟秋时节自长安出发,终于在季秋之末,走到了南昭。 29.第二十九章 自入南昭地界,队伍行进的速度比预计快了许多。 沿澜沧江向南,过龙尾关,经白崖赕,原定十日的路程,最后只用了八日。 玉汝设想里诸如山体滑坡、野兽群袭等会阻碍行路的意外情况都有发生,只是往往她刚收到消息,南昭军便已经将路障清扫干净。 饶是如此,那谁隔山差五送来的殷勤示好也从未断过。 姜媪假意背着她自顾念叨:“这大王可真是有使不完的精力,既要亲率王军行路警戒,又要忙里偷闲想法子来示好,郎君若是婚前便肯花心思,婚后必也是个知道疼人的。” 玉汝默不作声,一个人站在帐前仰头看天。 余晖将天际染得绚丽多彩,一层层云雾或深或浅,透红透紫,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 羽仪长奕方又来了,这回怀中捧着一大束不知品种的花,隔得远远的,朝她抱臂行礼。 玉汝想了一瞬,遂即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奕方却在原地踌躇不前,在应该听命于大王还是听命于公主之间左右摇摆,还没得出个结果,已经被人往前推搡了一把。 他恼怒地回头,见是公主身边的女官舜英,气势顿时便矮了一截。 “愣着干什么,公主召你近前说话呢。” 所以是公主召见,不是他冒犯无礼,总不能算是坏了大王的规矩吧! 他说服了自己,欢天喜地嗳一声,跟着小跑过去,将怀中还带着秋露的凤仙花捧到了公主眼前。 玉汝拈一朵在手赏玩,形如凤尾,是淡淡的丁香色。 “此花名滇水金凤,乃南昭独有的品种,公主,您猜这是哪里来的?” 玉汝随口就说:“又是你们大王亲自去摘的?” 谁知这回竟不是。 奕方似是没有想到这一问,尴尬地语滞一霎,嗫喏道:“这……差不多算是吧。” 玉汝哭笑不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差不多算是。即便只是南昭王动动嘴派手下人去采摘来的,玉汝也不会有半点不快,毕竟从前那些东西她也从未在意过是否真的都是他事必躬亲。 “哎呀!我直接告诉您吧!”奕方一跺脚,“这是公主宫里的花儿。” “自圣人允婚,大王便开始四处搜罗工匠,为公主新建了一座奢华宫殿。又在宫内造假山池水,移栽各种名花异卉。这滇水金凤呢,是南昭才能生长的一种凤仙花,多生于浅水中,花期本在仲秋。上两月未曾开花时,宫里的花匠都以为是因刚栽种而来,所以根茎尚未长成,没想到,前两日却忽而一夜绽放,可见这花有灵,是专等着公主您来呢!” “大王收到消息,便派人折了这一株连夜送到您面前。大王还说,这是滇水金凤在栖梧宫的第一次开花盛放,望此花芬氲,得您欢心,往后岁岁年年都能常伴于公主。” “栖梧宫?” “哦!”奕方拍了拍脑袋,“瞧我,连最重要的都忘了说,大王为公主新建的宫殿,便名栖梧。这长出来的花又是滇水金凤,您说,是不是上天注定!” 玉汝知道这种花。书上有记载,八月开花,九月结果,成熟的果实会因外力而迸开,碎果洒落周围,落地成活,来年便会长出一株株新的滇水金凤。林下、浅水、溪边皆能成种,生长迅速,开花繁茂。 玉汝低头看着它们的娇美妍丽,心中不是不喜欢,不是不触动的。 可是…… 栖梧宫……这世上真有这般凑巧的事吗?还是说,圣人与他已经互通有无到了这种地步,连一个表字也会特地传信告知。 好在这个问题没有让她困惑太久,没过几天,玉汝就知道了栖梧二字的由来始末。 白崖赕是南昭拱卫王都太和城的重镇之一,过了此处,便进入了南昭腹地。沿途常有王室贵族或高官豪绅所置的庄园别业,或靠山,或临江,家主们争相洒扫庭院,以盼公主下榻稍歇。 不用再露宿荒野,玉汝当然不会拒绝。她身体已恢复许多,偶尔沐浴过后,还有闲暇开始对比南昭与大燕在建筑上的风格差异。 中原崇墉仡仡,越是大户人家,越是讲究门头高阔。南昭却是房檐低矮,但依山傍水,景致绝佳,人只需站在庭院中,便能仰望到苍山。 可见蛮人对苍山与洱河的崇敬,比对菩萨还要虔诚。 队伍抵达太和城这日,玉汝那卷《山川风物志》也已读完。 书上写,云岭之南,山川阻深,瘴疠横行。却不曾说滇中风和日暄,云蒸霞蔚,景色旖旎。 虽已入冬,太和城却是小阳春正暖,不觉一丝凉意,连拂在人脸上的清风都是温柔的,和煦的。 城郊道路两旁桃李成林,开得正盛,像架起的湘妃色步障,绵延十里,一路迎远来贵客至太和城正南门。 城门外,清平官携文臣列左,大军将率武官列右,还有十二头象队列前,在王驾与公主车驾抵达时,齐齐跪拜恭迎,金钲鼓角长鸣不绝。 城门内,也早已是万人空巷。 国王亲自北上接回上朝公主,这简直是爱情话本里最浪漫的桥段,早在百姓茶余饭后的讨论里延伸出了无数缠绵悱恻的版本。所以,当年轻的国王身披金甲虎皮,腰悬铎鞘,驭宝马驶过长街时,即便百姓被夹道警戒的千人卫队拦在身后,仍争先踮脚探头,向后张望。 那是一辆富贵至极的马车,周身镶金嵌玉,厢门缀五彩翟羽。车檐悬有铜铃,一路叮咛作响,悦耳动听。车门与车窗则挂着蹁跹的轻纱幛幔,阳光下跃动飞舞,闪烁出金线绣制的精美纹路。就连驾车的两匹赤骝马亦带有镂金面罩,胸配彩锦,气势昂扬。车旁两侧随行的宫女内侍俱着锦袍,或手提镂金香炉,或手执雉尾扇、偃盖、团扇,行走时步伐稳健,姿态优雅。 公主端坐车内并不见其身影,但那车轮滚过时在地上压出的浅浅觳纹,却仿佛留下了碎薄的麸金与长久的香气。 于是,百姓夹道欢呼,沿路跪拜,人群里此起彼伏,声浪像汹涌的波涛,一阵高过一阵。 “大王安康——公主吉乐——” “贺大王新禧——” “愿公主长乐无极——” …… 大婚定在三日之后。 这三日,玉汝将暂居城中馆驿,遵南昭婚俗,茹素斋戒。 夫妻相处的第一步,就是互相尊重彼此的文化和习俗,南昭王这一路也算恪守大燕婚俗,茹素于她来说自然也不在话下。 为帮助她尽快学习熟记南昭婚仪,也为照顾她这几日的日常起居,南昭 派来两位城中德高望重的贵妇人,随侍公主左右。 一位姓方,乃清平官严轼之妻。一位姓赵,乃日东王妃,自称是南昭王的婶母。 “馆驿简陋,这几日需得委屈公主了。待公主与大王大婚后,便可入住栖梧宫。大王爱重公主,栖梧宫也修得极是华丽,据说那宫中亭台楼阁,一样家具制式都是仿照大燕所造。”日东王妃侧过头去望一眼方夫人,“就连这栖梧宫的名儿,都是大王特地求教严大人,请严大人给取的美名,方夫人,你说是吗?” 方夫人谦虚一笑,“蒙大王信重,将此要事交于外子,妾只能愈加恭谨侍奉公主,才能回报一二了。” 日东王妃一撇嘴,顿时后悔自己递了这话,倒叫姓方的趁势卖乖讨好。 而玉汝也从这只言片语里知晓,原来栖梧二字,是出自严轼之手。 “我初来乍到,接下来几日,便仰赖两位夫人多多照拂提点了。”玉汝柔声说完,命人送上两份见面礼。 舟车劳顿,教学南昭婚仪的事明日才会正式开始,今日她们只做拜见,因而连声说着“不敢”,“公主客气”,略寒暄几句后便躬身告退了。 翌日,由日东王妃先教她南昭王族的婚仪古礼。这些早在燕宫时玉汝便粗略学过,如今再强化细致几遍,上手极快,让日东王妃不住赞叹:“公主不愧是上朝的宗室贵女,端庄持重,颖悟绝人,原本我还担心三日时间不够,如今看来,竟是我多虑了。” 后日,又由方夫人教她南昭日常的习俗与禁忌。这些事背起来容易,可是不是真能记住继而成为习惯,却还需要以后的时间来慢慢适应。方夫人说不着急,“妾初至南昭时,这些习俗、饮食许久都不能习惯,每日惶惶不可终日,连梦里都在学习南昭人说话的用词语调。可能怎么办呢,大燕已经回不去了,哪怕再艰难,也只能自个儿想办法在这里生存下去。” 方夫人望过来,目光慈爱犹如一位故交长辈,“公主比妾当年的处境要好许多,可妾知道,同样是背井离乡,公主心里的惶恐或许并不比妾少。您别怕,大王对您极是看重,妾阖族亦会倾尽全力,助您后位稳固。” 一上来便交浅言深,玉汝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动。只是她面上不表,晏晏地挑了挑眉,意外道:“怎么?我这王后之位还能有变?” 方夫人本以为公主少女面柔,性子和软,没想到并不好忽悠,于是讪讪说没有,“您有上朝做倚仗,王后位置自然非您莫属。” 依玉汝过去与人交往的经验,后面多半要跟一句“但是”,便笑笑不说话,好整以暇地静待下文,果然便听方夫人慈和的声音里透露出一股深深的忧虑,仿佛真的在为她将来的处境发愁。 “但是,前几任南昭王皆有百来位妻妾,比之圣人的后宫佳丽三千也不遑多让。大王春秋鼎盛,又生得雄姿英发,国中不知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哪怕做不了王后,做个妃妾、宠姬她们也都是愿意的。公主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倘若让在此地经营日久势力庞大的南昭望族之女入了王宫,公主将来恐怕会处处掣肘。” 望族之女会成为她的威胁,那么,是不是就会有另一批人可以成为她的帮手。 玉汝咂摸细品,猜测这个方夫人家里,或许有正待字闺中的小娘子。 30.第三十章 尊贵骄纵如齐国大长公主,当年也曾主动为夫君纳了一房妾室,这才有了玉汝。所以她从来没有指望过堂堂南昭王会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可她这个王后还不曾到位,就已经有人惦记着要做王妃,也太心急,太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玉汝移开目光,闲闲地望向窗外,远处黑云低垂,近得仿佛就压在人头顶。 “快落雨了。” 她蓦然开口,声音如溪流潺潺,轻缓地淌过。 “雨路难行,我就不多留夫人了。” 方夫人自以为的一番推心置腹,却只换来公主不咸不淡的两句逐客令,明明声音既轻且柔,语气也似含关切,方夫人却仿佛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确是她心急了……她的计划里没有得罪公主,倘若一次不行,便只能徐徐图之。 方夫人遂起身告退,待她走之后,姜媪眼含隐忧地上前,“老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虽然不能一口答应,但公主也不好这样直接地赶人走,多落人脸面。” 玉汝将手探出窗外,静待一滴雨落。 “我是强龙,她却不算地头蛇。太和城里多少根深蒂固的乌蛮大族,连南昭王都要礼待三分。严家,不过是靠着两任南昭王推崇汉学,奉以为师,才有了如今的一隅安身地。即便再得宠信,也不过是朝承恩暮赐死的蜉蝣尔,比起我,他们才是真正的根基不稳。阿姆,是严家需要依靠我,而不是我需要仰仗严家。” 玉汝哂笑,“严轼以凤栖梧桐之喻取名,本有讨好之意。倘若是想要向我投诚,便该大大方方拿出诚意,如此遮遮掩掩出言试探,拿我当孩童哄,是想东食西宿呢。” 姜媪迟疑道:“那严先生一路随我们南下,举止儒雅,端方自持,不像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 玉汝摊开的掌心里接住一滴檐流,一滴,两滴,慢慢蓄成一小片,当它们盛满开始向手侧溢出时,一场瓢泼大雨也顷刻而至。这雨比她离开长安前那一夜还要大,密密匝匝,仿佛决了堤的江河。 “所以,这或许是方夫人自己的主意,而非严家商讨一致的对策。我不让她说完就提前打断,正是给她留的脸面呢。” 这一夜伴着雨声入眠,噼里啪啦地也并不觉得吵嚷,明明心里还装了很多事,头沾软枕却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三日,日东王妃和方夫人一起来了,玉汝需在她们的监督指导下,完成整场婚仪的演练。 大燕与南昭有太多文化差异,为了两国都能兼顾,大燕婚使与南昭的使臣磋商合议两日后,定下了最终的流程。那真是繁复、冗长的一日,比玉汝以往参观过的任何一场婚礼都要复杂,仅仅只是完成自己的部分,就已经让人觉得精疲力尽。 方夫人特地带了自己亲手做的家乡小点,在结束时让婢女奉上来,“我家大郎回来说,公主路上曾大病一场?如今正该进补的时候却要茹素斋戒,真真是叫人心疼。明日大婚又是这样的繁琐辛劳,妾便做了这几碟点心,都是长安的味道,但愿手艺不曾生疏,能得公主赏光。” 日东王妃被她这番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边暗悔怎么自己没想到也做些南昭小食来进献,一边暗骂方氏狡诈,明明她们是一道奉命而来,却回回都被方氏使计先出了风头,她与公主本就同为汉人,自己若不再想想办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之间越来越亲厚了。 正暗自琢磨着,却听馆外一阵人声脚步走动,不多时,公主身边的女官采薇挑帘入内,向公主回禀:“公主,大王派羽仪长奕方送膳来了。说是……用南昭特有的各种野生菌菇熬成的浓汤,比鱼虾还要鲜美。” 日东王妃闻此,眼前顿时一亮,露出了洞察的表情,“公主有所不知,咱们南昭物华天宝,最鲜美的食材往往都藏在深山里。昨日大雨,各种野生菌菇一夜长满高山,这多半是大王特意着人去采来,又做成佳肴,让公主尝鲜的。”解释完菌汤来历,她不免掩嘴笑道:“哎哟,同样是蒙氏子孙,我家那个只在我生老大时亲奉过两回汤药,何时像大王这样心思细腻,知冷知热过,连碗野菌汤都要眼巴巴地派亲卫送来,生怕公主不习惯,会在饮食上受了委屈。这份情真意切,叫我这个长辈看着也羡慕得很。” 又转过头去笑眯眯地看向方氏,“他们小夫妻柔情蜜意,夫人与我就不要横加打扰了吧。公主胃口小,哪儿吃得了这许多,来来来,夫人的心意,都让我替公主分担了吧。”说罢也不用箸,直接用手拈起一块透花糍送入嘴里,啧啧,既甜腻又粘牙,也不如何美味嘛。 方夫人自然不敢与大王相争,心里咬紧了牙,面上却还要得体地笑着,悻悻道:“能得王妃赏光,也是妾的荣幸。” 玉汝在旁看她们你来我往,一个粗莽,一个圆滑,倒也有趣得很。索性让采薇将奕方送来的东西呈上,又吩咐文婵摆膳,“都是心意,又岂能用亲疏远近来衡量高低,这几日玉汝幸得两位夫人耐心指点,不如就留下来陪我一道用膳吧。” 能与上朝公主、未来的南昭王后共膳,用的还是大王特意着人送来的膳食,这对方夫人与日东王妃来说,自然都是无上的荣耀,二人连忙起身谢恩,争先为公主布菜。 燕朝是一人一案分而食之,南昭则多是一家人围桌共食,这是玉汝到达南昭后第一个要改变的习惯。 起初她还有些不适应,渐渐地,就完全被那野菌汤的鲜美给吸去了全部目光。她被这味道俘获了,仿佛嘴里吞下了一整片森林。 日东王妃见她喜欢,愈加得意地卖弄起来,“这里面有鸡枞、松茸、灵芝和青面蕈、牛肚蕈,不用那些香料辅佐,食菌之本味就异常鲜美。” “从前,南昭也曾进贡过鸡枞与松茸,府里厨子和鸡汤一起熬煮了,虽然也很鲜美,却远不如今日的味道。” 玉汝粗略回忆了下,脑海里并没有对那个味道的念念不忘。她说话委婉,实则在公主府的山珍海味里很是平庸,才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所以,是因着佐料的关系,才失了菌的本味吗? 日东王妃却说:“这干野菌和新鲜的野菌,味道可差得太多了。但长安与太和城千里之遥,鲜菌无法送达,便只得将菌子晒干保存,才能留下些许风味,以便运送。不过,公主既嫁来南昭,往后自有享之不尽的各种美味,太和城虽不如长安繁华,但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我敢保证,公主一定会慢慢喜欢上这里的。” 已经注定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了,若能有些盼头,总好过终日以泪洗面。 玉汝眼神清澹,弯出一泓浅笑,“会的。” - 十月廿一,是南昭鸡卦占卜的吉日,宜嫁娶,宜迁居,宜出行,诸事皆宜。 玉汝早早便起身了,身边宫人内侍俱都换上新衣,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意。 司饰原姝为她頮面、上妆、绾高髻,戴九花树九宝钿的凤冠,施两博鬓。 司衣彭嫋为她换上九等翟衣,黼领、朱褾、赤黄绶带,腰际两侧挂成组的玉佩。 司宾谭丽姿将一柄玉如意奉至她手中,一步一步引她登上厌翟车。 车驾自中街一路直入南昭王宫,两侧士兵夹道警戒,在她经过时振铎相迎,围观百姓焚香献礼,高呼王后千岁。 至王宫前部朝堂,方夫人与日东王妃一左一右上前扶她下车,再将她引入大殿。 大殿上,南昭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玉汝一路手捧如意,重台履踩在铺着红锦的地砖上,脚下的每一步,都比自己想象得更加从容镇定。 殿首南向设燕朝婚使座、东向设南昭王座,琅琊王与南昭王均已就位,玉汝目不斜视地走过,余光却感受到那二人的视线一路追随,送她至北向的公主座落定。 吉时,先由燕朝送婚使、琅琊王李知涛宣天子敕书,正式册立米阁洛为云南王,赐锦袍、金钿带七事及云南王宝印。段钧在五礼礼会使的宣赞指引下跪拜受册,一一接过册书、宝印、锦 袍等御赐之物。 再由南昭迎亲使、清平官严亭值宣读南昭王诏,正式册封燕朝成安公主郑氏为南昭王后,赐王后印绶。玉汝屈膝受礼,先将玉如意交给身侧司言女官采薇,双手接过王后印绶后,再将印绶交给司记女官舜华。 此时,南昭王段钧已来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向她摊开了掌心。 那是一张很宽厚,很稳健的手,指节修长,掌心纹路纵横密布。 也是此时,她才有了一点紧张的感觉,仿佛那颗心在身体里不安于室,砰砰砰地想要从喉咙里跳出。 玉汝暗暗深吸一口气,而后,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眼睛看,和用手去触摸,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粗糙、坚硬、滚烫,好似能在她手里灼出焰火来。玉汝不敢用力,五指虚虚地握在他的指缝间,几乎是被他牵引着转过身来,肩并肩,交叠着彼此的手臂,面向殿外的天地。 一拜天地,二拜天子,三拜苍山洱河神。 这是南昭王族古礼,新人需交臂盟誓。 “苍山为盟,洱河为誓,今结良缘,生生世世,永不背弃。” 玉汝听见自己的声音被身旁之人完完全全掩盖住了,明明她也很用力,相比之下却显得那样心虚。 手心里早已汗湿一片,不知是南昭王的,还是她的,又或许两人皆有,总之黏糊在一起,松手时甚至听见啵的一声。 来不及抬头望他一眼,玉汝便再次被方夫人和日东王妃带入王宫一处偏殿,卸下燕朝的花钗翟衣,换上南昭王后的绛紫锦缎和赤金贝、瑟瑟等缀饰,复登上南昭的金饰象辇,与南昭王并驾,沿太和城主街一路游行至洱河。 百姓仍被拦在夹道警戒的士兵身后,只是这次不再跪拜行礼,而是与身边人手牵着手,一路踏歌相送,期间不断有鲜花被抛上来,在南昭婚仪里,名为“献福”。表示送花人愿意将自己的一半福气赠予新人,而这些被抛到象辇上的花,也将由新人亲手送入洱河,使这份福气受到洱河神的加持与庇佑。 玉汝已远望过许多回苍山,洱河却是第一次见到。它之于南昭,有如渭水之于长安,河纳百川,既温柔地哺育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也宽和地接受着他们所有庞大的心愿。 鲜花尽数送入洱河后,方夫人与日东王妃再次上前,自玉汝和南昭王的南昭婚服上剪下一缕红色丝带,再奉上笔墨,由他们各自在丝带上写下各自的名字,最后系成同心结,高高地抛向洱河边的千年榆树上。 古树轮囷,枝叶繁茂,玉汝的目光不自觉随抛出去的那抹红色仰头,一眨眼,它便消失在了树影中。 “恭贺大王、王后新禧。” 玉汝便在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再次登辇,回返王宫。 这一回,金饰象辇从正殿朝堂外经过,沿山道继续往上。渐渐地,能感觉到身下的莲花座随山坡角度而变得倾斜,她只得紧紧抓住金辔来稳固身形,不由想:倘若没有象辇,岂不是每日出入都要累去半条命? 果然,待那座传说中的栖梧宫终于出现在眼前,玉汝被女官搀扶下辇,并未第一时间观赏,而是望向身后一直随侍步行的方夫人、日东王妃,以及她的数十宫人内侍,皆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而她的这场婚礼,还远没有结束。 玉汝和南昭王被引入栖梧宫内殿,被女官摆布着,坐在了她嫁妆里那张紫檀木雕花牙床上。 先行南昭披毡礼,便是拿一副五彩锦毡,共同披在南昭王与王后身上,喻义夫妻祸福与共; 再行燕朝合卺礼,南昭王与王后手执盛满了澧酒的匏瓜,先各饮一半,再彼此交换,饮尽另一半,喻义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最后是燕昭都有的结发礼,日东王妃在南昭王和王后髻上各剪下一缕青丝,绾成合髻,放入锦囊。 方夫人便领着一群贵妇人上前,一边撒帐,一边欢呼:“丝缕绾扣,永结同好。礼成!” 31.第三十一章 一声礼成,便意味着玉汝与南昭王已正式成为夫妻。 多神奇啊,明明还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彼此,却已经当着众人许下了生生世世携手与共的誓言。 她有些恍惚,周围的欢呼喧闹忽大忽小一阵阵的像在梦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个时候,一群女眷里乍然出现个男声,便会显得格外突出。 玉汝正保持着那份端庄中带着三分羞赧的得体微笑,倏尔感觉到身下铺就的绵柔锦毡微微陷落,身侧之人不动声色地挪移着身体向她靠近,然后,便有拏云攫石般的声音紧密地罩在了她头顶。 “公主,累吗?”玉汝听见他问。 这一声将她从恍惚里拽回现实,堆积的倦意就像堵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哪怕到了此刻也丝毫不敢松懈。 岂止是累,简直是又累又饿又困。婚礼本就繁琐复杂,寻常女子黄昏出嫁已是叫苦不迭,她却是天不亮便起,一场婚礼兼顾了燕昭两国风俗,等同于一天之内办了两场最为盛大的婚礼。她甚至还要从王宫往返各地,在百姓面前时时刻刻保持端庄的仪态,温柔可亲的笑意,一整日下来,也只在换婚服时匆匆用了两碗阿姆塞来的茶水。 可她不能说累,至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累。否则做王后第一日便喊苦喊累,岂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上朝公主娇弱不堪,叫全南昭的贵眷都看了笑话吗? 玉汝便强忍着肩颈的酸乏,转过首去,很是矜持地朝他轻摇了摇头。 而段钧望着那凝脂一般的玉容望过来,怔怔地,心道:怎么会不累呢? 他们二人这一日从早到晚几乎可以用马不停蹄来形容,他被那一道道繁文缛节使唤地晕头转向,即便身体上撑得住,脑袋里却是一阵阵地发懵,更何况是大病初愈的她。 段钧支起了背脊正欲再问,却被日东王妃一把嗓子打断,“已经是你娶到手的王后了,大王怎么还这么客气地称公主。” 殿内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段钧何曾见过这阵仗,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态,“是,是……” 他朝公主望过去,那个称呼在嘴里嗫喏,还不曾叫出口,便又被日东王妃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瞧大王这模样,在王后面前,同那些青涩儿郎有什么两样!”日东王妃同众人一阵调笑,转过来又将他拉得更远,“往后多少日子不够你与王后慢慢说的,今日是大王新禧,你的叔伯兄弟,南昭文武大臣,还有上朝的贵使们都还等着敬酒恭贺呢,还不快去!王后这里,自有我们替大王照顾。” “就是就是,大王不要恋恋不舍,离洞房还早着呢!” “王后我们来照顾,保证大王回来时,王后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玉汝感受到众人调侃揶揄的语气,心内大窘,下意识抓紧了重台履里的葱白脚趾。 所谓的夫妻祸福与共,竟这么快就让她体会到了吗?明明受打趣调笑的是他,却连累着自己一起被那些暧昧的目光来回包围,偏偏他还不肯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离去,高腿阔步回到床边,弯下腰来,将一张脸极近地凑到她眼前。 “公主,我……去去就回。” 说完却还是不走,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双深邃的眼紧锁住她的瞳孔,好似想从那里面找到些什么,又汲取些什么。 走便走,何必这样黏黏糊糊地作给人看…… 玉汝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其实少了一柄团扇,一柄可以拿在手里用来挡脸的团扇。 否则,双颊上被那炽热目光灼烧而成的一对红晕,也不会那样赤裸地暴露在人前。 一时,殿内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她脸上,站得稍远一些的,甚至踮起了脚尖,翘首以待她的回应。 玉汝很有些难为情,只能垂下眼躲闪着,点了点螓首,贝齿轻咬朱唇,慢吞吞地挤出了一个“好”字。 玩笑声、欢呼声更盛了,好在这回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南昭王的离开,众人渐渐收了言行无忌的笑闹,开始欣赏赞叹公主的美貌与气度。 其实,南昭还有一项婚俗,名“戏妇”。便是在撒帐之后,新郎的女性长辈会言语调笑新妇,通常都是些闺房荤话,虽是戏弄之意,却也能帮助新妇尽早地学习适应夫妻生活。听说燕朝也有一项类似的婚俗,名“下婿”。便是新郎在亲迎时,也会被新娘的女性长辈言语戏弄,有时甚至还会遭到杖打,好让新婿记得迎娶娘子的不易。 可南昭王和燕朝公主是什么身份?谁又敢真的戏弄调笑他们?于是,在燕昭两国婚使商议大婚仪程初期,便都默契地取消了这两项。 殿内一众贵妇人不是出身王族便是高官家眷,本还觉得有些可惜,失了婚礼兴味,这会儿看到公主真容,见她腰背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地搭叠在膝上,仅仅只是坐在那儿,便雍容华贵不可方物,好似一尊白玉观音,法相庄严,目含慈悲,让人忍不住地想,倘若朝她下跪、磕头、祈愿,是不是便能得神女庇佑实现心愿,谁又真的能下得去嘴出言放肆,冒犯亵渎呢? 她们有心亲近,却被日东王妃一个母鸡护雏的姿势挡住了视线。 “王后累了一日,诸位夫人让她好好歇歇吧,来日方才,不愁以后没有亲近说话的机会。” 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结婚有多辛苦,于是体谅的体谅,心疼的心疼,恭贺的恭贺,一通关切表示后,众人便纷纷告退了。 日东王妃这回总算记得不能空手而来,她特意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待所有人都退出了王后寝殿才转身回返,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本画册,塞到了玉汝手中。 她朝玉汝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远嫁而来,父母亲长皆不在身边,我担心您身旁无人张罗此事,所以自作主张替您备下了。这头一次多半会遭些罪,可若能得其法,便会好受许多。您别看大王战场上威风凛凛,这方面却也是毫无经验的愣头青一个,你们多磨合磨合,很快就能体会到期间妙处了。” 日东王妃话说的直白且语重心长,玉汝再如何自持,也抑制不住地一阵面红耳赤。 这位王妃实在是多虑了,早在离宫之前,便有尚寝局的彤史女官负责此事,玉汝在她们的监督下硬着头皮看完了整本,便将它放进了嫁妆箱笼最底层,此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即便她一向勤勉好学,手不释卷,也不至于这种事也得将两国图册都通学一遍吧。 她生怕有人去而复返会被看见,待日东王妃一走,立刻做贼心虚般胡乱将画册塞到了枕下。 寝殿深广,一时静谧下来,耳边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 司膳文婵领着奉膳的宫人推门而入,简直就是玉汝的救星,她在宫女们有序摆膳的间隙里默默平复,终于吃上了今日的第一口饭食。 或许是饿过了劲,又或许是太过疲累,对着满桌佳肴也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七分饱便搁下了银箸。 于是又换了司饰原姝和司衣彭嫋入殿,替她卸下繁重的婚服和发髻缀饰,洗漱过后,头发松散下来垂至腰间,另换上轻便的素白寝衣,外罩一件湘妃色大袖。 一切收拾妥当,女官又都退出了内殿,她再次一个人坐到了那张紫檀木雕花牙床上。 殿中红烛高燃,四处挂着红纱轻幔,高低错落地摆着连理枝灯台,有的绣着鸳鸯,有的则雕了鸾凤。抬头看,床顶挂 了合欢花承尘,往下看,脚下则踩着成套的祥云纹紫檀木脚踏。 自长安一路走来,从秋到冬,踏过了千山万水,这条坎坷的出嫁之途终于走到了结局,而于她,却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目之所及,宫殿是南昭的宫殿,一应家具摆设却都是她自大燕带来的嫁妆,这些,便是她开始新生活的底气。 而眼前不过是冰山一角,嫁妆在她入城那日直入王宫,负责铺房的采薇和舜华回来说,栖梧宫虽大,却也差点没能装下所有东西,也不知最后是怎么安置的? 她记得还有一座青铜漏壶,也不知采薇她们将它摆在了殿内哪个角落,她都没法分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琢磨这又念叨那,实在是因为太困了,只能想些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时间,保持清醒。 正煎熬着,有男男女女的欢歌声由远及近,殿外渐次响起女官们的一声声请安,玉汝凝神细听,有人长腿一跨,步入了内殿。 她感觉自己好似漏了一拍心跳,慌乱地垂下眼去,没想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视线,却逃不掉地砖上明灭晃动的黑影。 那影子越来越近,最后与脚踏前另一团小小的墨晕重叠,眸光还未触达,影子却已纠缠不清。 听说前朝大殿上设九牢九醴宴,他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南昭王好似听到了她肚里的疑惑,声音清冽如泉,一边说,一边压着袍角慢慢坐到了她身侧,“怕……公主久等,敬完几个亲近的长辈和上朝的婚使,我便回来了。” 他仍唤公主,似乎还没有习惯新的称谓。玉汝有些意外,顺着他落下来的方向望过去,一抬眸,正好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是比方才还要炙烈如火,深沉似海的目光。 “我……南昭名叫米阁洛,严先生也为我取了汉名,叫段钧,雷霆万钧的钧。” 古人有言,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 南昭王的名讳,玉汝早有耳闻,于是点了点头,柔声说:“妾知道。” “那,可否请教公主芳名?”段钧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了攥袍角,很快,锦袍上便攥出了捋不平的褶皱。 玉汝沉默一瞬,羽睫轻扇,“朝廷允婚后,不是与南昭交换过我的庚帖么?” 燕朝女子矜贵,名讳和八字都是很私隐的东西,除了父母亲朋知晓,也只有在议亲时才会以交换庚帖的方式告知男方。 段钧说是,“严先生曾传信回来,不过……我想听公主亲口告诉我,所以那封信件被我收了起来,至今没有打开过。” 玉汝不是很懂他的逻辑,明明是新婚之夜,两个人却要像初次相识一样还在客气地询问交换彼此的姓名。 可他们,比起初识之人,也的确没有熟悉多少。 “玉汝,郑玉汝。” 为了他能听清,玉汝字正腔圆,将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 落在段钧眼里,那样一张朱唇皓齿,一张一合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引去了他所有目光。 他情不自禁跟着喃喃,重复,“玉汝……玉汝……玉汝……” 一声轻,一声重,一声缓,一声拉长,就这么两个字来回在唇舌间研磨滚过,玉汝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是那样的暧昧缠绵。 心里酥酥麻麻的,她有些听不下去,就抬手去捂他的嘴。没想到声音是停了,却惹来掌心一片温润的湿意,是他就着轻启的唇,吻住了她的手心。 玉汝震惊地瞪圆了双眸,她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收回手,然而下一瞬,那刚刚吻过手心的唇就这样俯身下来,印在了她的唇上。 32.第三十二章 手心是平整的,两瓣唇却是轻翘的。 段钧低头吻上去,慢慢扩大张嘴的弧度,像呢喃她名字时那样,一次次探进,一遍遍碾磨。 方才含住的是名字,眼下咀嚼的则是她整个人。 玉汝猝不及防,那张还不曾用眼睛细细描摹过的脸就这样骤然放大,直至模糊不清,余光里只能窥见他高挺的鼻梁,和鼻梁上不断变幻着位置的一颗痣。 明明刚刚还在交换名姓,转眼间却已极尽亲密,她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下意识往后躲,却被握住腰身揽得更近。 他的手是烧红了的烙铁吗?隔着轻柔的布料也能感受到滚烫,掌心游走到哪里,哪里就燃起一片燎原。 玉汝有些无所适从,先前收回来的手也不知往何处安放,迷朦间攥住了两片衣袂,就像漂泊在海里的人捉住了可以依托的浮木,人越是无助,手上的力道便越大,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将他的锦袍往下拉拽。 这显然让段钧误会了什么。 他立刻腾出只手来脱自己的织金锦袍,动作有些急切,玉汝甚至听到了有盘扣崩开的裂帛声响。 她在这一霎间隙里找回自己的呼吸,一边轻喘,一边懵懵地看他。 替郎君更衣,不是应该她来做的事情吗?他自己脱了,那她做什么?难道也和他一样,自己脱自己的吗? 而段钧连这个机会也没有给她。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扑倒进榻里,人像陷进了一团软绵的云,有风从宽大的袖口,微乱的衣襟里钻进去,带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蓬勃热气。 透光的轻纱帐幔随之垂下,地砖上的人影飘忽到了晃曳的纱幔上,时而拱起,时而俯下,时而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时而又交叠纠缠成一人。 当想象中的疼痛袭来时,玉汝皱紧了眉。 她其实是很能忍耐的人,对身体上的疼痛也足够习惯。大长公主要求严苛,自幼学文习艺,但凡课业不佳,落于人后,都少不了一顿责罚。 戒尺一下一下笞打在手心,那种又痛又麻的感觉和现下也差不了多少。 可段钧却慢慢缓了下来,用粗砾的指腹一点点,一寸寸抚平她的眉心。 玉汝晕晕乎乎的,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而殿外的欢歌声一阵一阵的连绵不绝,从殿外传到了殿内,玉汝突然想起些什么,慌乱地睁大了眼,一双手抵在他肩头。 “他们不会要在殿外唱一整夜吧?” 蛮人古老的婚俗之一,新人洞房花烛时,亲友携着祝福而来,要在新房门外击鼓奏笙,踏歌达旦。 段钧便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似蛊惑。 “放心,他们不会来打扰的。” 玉汝震惊得简直不可置信,她是在担心打不打扰的问题吗?! 当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即便隔了厚厚的门窗和殿宇,那也和众目睽睽没什么区别。 “能不能……”话刚挤了个开头,段钧就应了声“能”,然后再次俯身以吻封缄。 玉汝几近窒息,好不容易从桎梏里逃脱,微微别开了脸,又喘着气试探道:“可不可以……” 后面的请求还未跟上,又在段钧一句身体力行的“可以”里被打乱地支离破碎。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玉汝放弃挣扎了,干脆将脸深深埋进软枕里,像只避世的鸵鸟,默默等待风暴平静。 可没有人告诉她风暴会持续多久,她等了又等,熬了又熬,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上下眼皮一阵打架,索性放纵自己昏睡了过去。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从长安到南昭的出嫁路上,马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蜀地山道,一步一颠簸,哪怕人躺在铺了厚厚褥子的车里,也被折腾得酸痛无力。忽而又到了潮湿的山南,身上好似有虫蚁爬过,一寸寸啃噬她的肌肤,她难耐地哼唧,撒着娇要姜媪替她抓痒,“姜媪”又抱又哄极有耐心地安抚。她终于舒服了,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迷迷瞪瞪地最后嘀咕了一句:阿姆这是偷吃了多少辣椒,连嗓子都变得粗犷了。 鸡鸣戒旦,天还未亮,段钧便醒了。 他向来觉浅,无论前一日有多累,睡得有多少,将明未明之际必定清醒,几乎已成了身体的本能。 今日不同的是,身边不再只有空荡的房屋和燃尽的灯烛孤独相伴,睁开眼,怀里人一头乌发澄亮如湖光,迤逦泻满了他的肩头和臂弯。颈窝处陷着一个软香饱满的秀额,他低了低头,忍不住用下颚来回轻蹭,便有一股又轻又细的气息在颈间吐纳,恍似春风,百转千回地拂在了人心上。 她睡相极好,既不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也不会滚来滚去地打人踢被,睡前被他拥在怀里时是何姿势,眼下就仍是何姿势。 可即便她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呼吸,对他来说,就能有巨大而磅礴的吸引力。 昨夜结束在二更,他尚在第一次的激动和忐忑里擿埴索途,不曾尝到饱足的滋味,她便困累得昏睡了过去。他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则是心疼,好在再繁冗的婚礼流程也只用经历一日。 他咬了咬牙关,喉咙滚动间深吸一口气,心想不能再待下去了…… 于是定定神,很快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屏气敛息,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发出任何声响,连找拾昨夜蹬掉的乌皮靴亦是弯着腰在脚踏周围摸索。 然而,有时人越是小心,就越容易出错。 段钧在脚踏边发现了一只靴的踪迹,探手去够,不妨胳膊碰落枕头,有什么东西随软枕一起掉落,在地上砸出“哐当”一声。 他身形骤凝,伸着的手弯着的腰通通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先噤声回头去看床上的人,见她仍旧睡得很沉,安然不动,这才舒了一口气般,更加小心地去拾靴,拾枕,也找到了方才的声音来源。 一本翻开的……图册。 显然是被公主藏在枕下的东西。 段钧鬼使神差地就这么蹲在地上仔细翻看,从眉间微簇到眸中顿悟,最后一丝不苟地起身穿靴,将捡来的东西悄悄塞在袖中带走,没留下一点痕迹。 两个时辰后,玉汝才悠悠醒转。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冬日晨曦自琉璃漏窗涌进殿内,被四角垂落的轻纱渡得轻柔和煦,玉汝拥着金丝银线织就的鸳鸯锦被半坐起身,既迷茫,又凌乱。 凌乱的床榻,凌乱的被褥,还有凌乱的她。 这一觉虽然睡得饱足,醒来却并没有神经气爽的感觉。身上的酸痛无力隐隐叫嚣着,提醒了她昨夜那不同寻常的经历。 她记得一半,忘了一半,后半程实在太困太累,也不知最后算不算礼成,还有…… 她身上这件素白寝衣,紧密而平整的缝线居然露在了外面,也不知是怎么穿反的 。 玉汝满腹疑惑和苦恼,在门口候了许久的姜媪也终于忍不住地推门入内,到内殿见她已醒,一脸笑意地嗔怪道:“王后何时醒的?怎么也不叫人?马上就快辰时一刻,您再不起身,就要误了祭拜宗祠的吉时了。” 玉汝先是为这句王后愣了愣,意识到是在叫她,瞬间清醒,“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也不叫我!” 姜媪于是笑得更欣慰了,上前掀起左右床幔,“大王走前特地吩咐的,说昨日大婚王后受累了,让您睡饱睡足,不许我们吵醒您。” 玉汝在那一句“受累”里陡然生出几分心虚,掀了锦被,慢腾腾地从床上挪到了床边,小声嗫喏:“那也不能让我睡过了头呀……” 姜媪一副“所以啊”的表情向她摊手,然后朝殿外击掌出声,便有端着各种洗漱用具的宫女们鱼贯而入。 她拢了拢衣襟先转去净室沐浴,姜媪将众人拦在了珠帘外亲自侍奉,嘴角一直隐隐挂着丝笑意,看她的表情好似无时无刻不在说一句,“王后长大了。” 玉汝被盯得有些脸热,只能一边让热水舒缓身上的不适,一边绞尽脑汁地问些事来转移阿姆的注意力。 “昨晚那些踏歌的南昭人是何时散去的?大王又是几时起身的?” “踏歌是三更天散的,大王是四更天起身的。听那个阿戎和奕方说,大王自先王逝后便去了军营磨炼,这些年日日都是闻鸡而起,风雨无阻。” 即便做了南昭王也照旧夙兴夜寐,即便是大婚也不会沉溺于温柔乡,这很好,至少他是个严于律己,不因一点成就便贪图享乐的人。 玉汝又问:“这么早起,那他去了哪儿?” “一开始,是在院子里练枪,更深露重,这么冷的夜风吹着,他竟只用穿一件单衣。后来出了一身汗,也只叫了冷水沐浴。倒是进进出出了内殿好几回,每回都见您还睡着,便又蹑手蹑脚地退出来,还吩咐我们也不许吵醒您。就在半个时辰前,还在吩咐文婵和王宫的膳房要将您的朝食一直热着,后来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匆匆去了前殿朝堂。” 进进出出好几回?她竟全无所觉,睡得也太沉了。 南昭王虽上无高堂需要她晨昏定省,可每日服侍郎君洗漱更衣亦是她身为妻子的职责,往后可千万不能再这样怠懒了。 玉汝暗暗下定决心,再出来时已换好了一身绛紫锦袍,织金襦裙。 今日是她正式成为南昭王后的第一日,要祭拜宗祠,不施粉黛,改梳椎髻。 拜完宗祠后,还要接见王族亲眷…… 王族亲眷……日东王妃…… 她猛然想起日东王妃昨夜塞给她的东西,一言不发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蹭地站起身,快步回到了床边。此时床榻早已被宫女们收拾齐整,她手伸进枕下,空空如也,干脆将被枕一一掀翻起来,仍旧不见踪影。 采薇不明所以在身后问:“王后在找什么?让奴婢们帮您找。” ……这如何说得出口。 玉汝羞于启齿,只能自己默默地双腿并用往床榻深处爬去,试图在犄角旮旯里找到,可还是一无所获。 莫非掉到了床底下? 她又着急忙慌地往后退,挪动间不慎踩到自己的裙摆,人被绊得失去了平衡,便要往后仰去—— 意料中的摔倒和疼痛没有袭来,她落入了一个稳健而有力的怀抱。 33.第三十三章 一手撑住了肩背,一手环在了腿下,也不知他是怎么倒腾的手和臂弯,总之,玉汝还未从差点摔倒的惊险里回神,人就已经被稳稳抱着坐在了他膝头。 脑海里的记忆还未想起,身体就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玉汝觉得自己像火炉里被烘烤的栗子,也像烈阳底下被暴晒的花树,涌动的热气从紧贴的腿腹和背脊源源不断地漫上来,她缓足了一口气,抬眸,对上一张关切的脸。 已是拜过天地,盟过誓约,也做过最亲密之事的夫妻,按理来说,该是很熟悉了,可玉汝还是觉得有些怪异的陌生,甚至多了丝让人难以为情的尴尬,几句话在喉间滚了又滚也不知如何启口,还不如在燕宫初识时那般尚能从容交谈的淡定端持。 “王后在找什么?”段钧说话的同时,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他怎么就能做得那么自然? 玉汝不太习惯地别开脸,“没,没什么……” 可他既然这么问,又能恰好接住差点仰倒的自己,必是目睹了她着急寻觅的身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路也没个声响,玉汝只好改口道:“一只束发的钿头金钗,妾担心掉到了床榻里,会扎到……大王。” 没想到舜华立刻在旁接话,“那只金钗奴婢收起来了,王后放心。” 玉汝哦了一声,无力地望着天,只能闷闷地甩出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舜华迷茫地望过来,见公主一脸的臊眉耷眼,只得将话囫囵咽回了肚里。 段钧极力压住想要弯起的唇角,眸中清亮洞察,正欲再问,便觉怀里人不安地挪动着身体,一张樱唇微微翕合,“可以,可以放我下来了吧,她们都看着呢……” 他便一双鹰目淡扫过去,以姜媪为首的一众女官立刻背过身,或垂首,或受挟,或暗笑地都退到了殿中那扇六曲舞乐图屏风之后。 “还累吗?”段钧又回过头,垂眸看她衣领里泛着绯红的一截皓白脖颈。 “今日还要祭拜宗祠,拜完过后,南昭王室中人皆要来拜见新王后,蒙家子孙多,亲近的不亲近的算起来共有上百人,要忙好一阵。” 玉汝眼睁睁看着殿内慢慢变得寂清,紧接着,暧昧而潮热的气息喷薄在颈间,突然认命了,往后这样四目相对的独处只会更多,她是避不开的。 “大王放心,妾能应付得来。”她正色道。 男人的膝头并不如床榻或胡床软和,她坐的不是很舒服,双脚也悬空着无法触地,她又默默挪动着,却被贴在腰际的大掌揽得更紧。 “别动。” 段钧这一早上已冲了两回凉,压抑的情念不得纾解,偏偏她还在怀里不安分地蠕动来蠕动去,只能报复性地一口咬在她耳垂,看上去恶狠狠的,实则舍不得用半点力,像含住一颗碗儿糖般在舌间抿化,间或漏出两句温柔的叮嘱。 “我太祖父,祖父,还有先王,膝下子嗣众多,有些未经汉学礼仪教化的叔伯兄弟,性子莽撞,言语也有些直白质朴,若有人放肆,叫你觉得冒犯了,你望我一眼,我立刻就帮你教训回去!” 可玉汝觉得现在就很冒犯! 他的吻就像落下来的火星子,灼得人耳畔一片滚烫,她偏头去躲,那股灼热便又追到了颈间……青天白日的,如此狎昵纠缠像什么样子!玉汝受不了那样的啃噬和痛痒,终于趁他一个不注意挣脱开来,双手快速捧住他欲再次凑近的脸,定定地凝眸望着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 段钧明白过来,溢出丝轻笑,就着玉汝的手猛地攻向前,像烙印般在那张唇上狠狠碾了一记,才肯罢休放开。 “好!先用朝食,用完咱们就去拜祖宗。”然后扶着她站起身,亲自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最后将那只柔软的小手包裹在掌心,一路牵至桌案落座。 宫女还在一道道摆膳、试膳,段钧便堂而皇之地将目光紧锁跟随,玉汝被他盯得如坐针毡,面上红晕久久不得消散,只好转过头去环视四周,佯作正专心打量这座属于她的崭新宫殿。 虽处处仿造中原的建造风格,但也有不少融合了南昭当地文化的细微差别。 譬如地上铺的青石砖,应是细细打磨之后又涂了蜡,看上去光滑而明亮,雨季可避潮,旱季可避燥。 又譬如斑斓的琉璃漏窗,东西两侧各有四扇对开,阖上时可见日光在地砖上投下的缠枝影,敞开时可拥山间清风,观园中翠景。 再譬如,眼前这张桌案。 从前她一人一食,一方小小矮矮的板足案足矣,眼前却是张花梨木高足方桌,髹金剔红,绘绶带牡丹。 待朝食摆了满满一桌,玉汝总算明白,为何需要这么大一张桌案了。 锦带羹、碧涧羹、松黄饼、酥琼叶、莲房鱼包、玲珑牡丹鲊,最夸张的是竟然还有一整只黄金鸡。虽然她茹素斋戒了三日,今日总算可以食荤腥,却也用不着一大早便大鱼大肉吧! 文婵早已摸清她的用膳习惯,不至于到南昭王宫头一日便如此铺张靡费,想来其中一大半都是段钧的手笔,也不知是为着她,还是因为南昭人就有这么大的饭量。 她决定静观其变,于是先扫一眼碧涧羹,立刻便有奉膳宫女用鸳鸯莲瓣纹金碗盛了半碗奉来,这是一道用楚葵和茴香熬做的羹汤,清淡馨香如溪涧之水,今日却多了丝淡淡的药味,羹汤中也有不同寻常的颜色。 玉汝抬眸问:“这里面加了什么?” 文婵上前两步屈膝道:“禀王后,加了生地黄。生地黄有滋阴补血之效,杜司药与奴婢商议,决定用药膳来代替药汤,从饮食着手,为王后慢慢调养先前大病所损耗的元气。” 玉汝颔首,遂舀了一勺入口浅尝,沉吟半晌后道:“碧涧羹主在楚葵的清香之味,加了地黄,羹汤变苦,便失了临溪涧水的意蕴,不如改做馎饦,地黄馎饦。” 文婵躬身应是,接着便要照常将这道撤走,没想到半路被人截了道,段钧一手夺过,仰头咕噜咕噜就饮了个干净。 “大王,那是王后用过的……”即便是在燕宫见惯了世面的六局女官,从前也没有碰上过如段钧这样的举动,所以文婵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喝完,才声如蚊呐地惊呼了一句。 玉汝亦是一脸的红白相间。 虽然昨夜饮合卺酒时已互换过瓠瓜,可合卺是合卺,哪 有人日常也将馔具混用的。偏偏她又不好直言,怕他会误会自己有什么嫌弃的意思,正头疼地斟酌用词,思考该如何委婉劝说,段钧已经一边说着“没事,我不怕苦”,一边仍旧用方才的金碗,又盛了半碗锦带羹递来。 “喝这个,莼菜柔脆,鲈鱼鲜嫩,你大病初愈,得多补补。” ……好吧,这下是真的有些嫌弃了。南昭王不拘小节,玉汝自幼的生活习惯和所受教养却让她做不到与人同馔同食,哪怕那个人是将来会与她同穴的夫君,也不行! 玉汝端出柔柔的笑:“妾不饿。”然后转眸望一眼酥琼叶和松黄饼,奉膳宫女便会意上前各夹一块,放入她面前的莲瓣纹金碟中。 烤过的蒸饼飘着股焦香,她先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然后放入嘴里细嚼慢咽,即使是吃这样酥脆的食物,也能做到鸦默雀静,不发出一丝声响。接着又掰了一小块松黄饼,蜂蜜的甜和松花的酸在唇齿间交织,不会觉得腻但却有点噎,而一盏阳羡茶便适时地由文婵奉到了她手边。她便又一丝不苟地用巾帕拭手,而后端起茶盏慢饮慢呷。 “咔呲咔呲……” 一阵窸窸窣窣咀嚼酥琼叶的清脆声,响在玉汝耳畔,很像隆冬时节的大雪,飘落时簌簌作响。 不必看,她也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玉汝心里已做足了准备,待放下茶盏望过去时仍旧被惊讶地微微张大了嘴。 那一块得被她掰成十几块才能下咽的糕饼,在他手里显得是那样弱小,玉汝仿佛看见了一张深渊巨口,只见他左手一块酥琼叶,右手一块松黄饼,一起满满塞进了嘴里,鼓起的腮帮只略嚼动了几下便很快吞进了肚。 段钧迎着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玉汝抿了下唇,由衷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大王果然厉害……”顿了顿,又补了句:“……神勇!” 段钧一笑,“吃饭有什么厉害的。”然后骤然倾身过来,凑到她耳边意味不明地低语一句:“我还有更厉害的。” ……这人又没个正行了! 玉汝瞪他一眼,那似怒还嗔的眼眸看在段钧眼里,便犹如初生的狸奴,让人心动得百爪挠心一般。 他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又为玉汝夹来个莲房鱼包,“这是我去岁在长安吃过后回来,让王宫膳房学着做的,还请王后品鉴,味道是否足够还原?” 这种奉王命的差事,通常都是上位者一句话,便决定了底下人的生死。今日这顿朝食处处透着陌生和荒诞,她尚在适应,唯独此时才有了一点在公主府面对母亲、在燕宫面对圣人的错觉。 玉汝执箸,慢慢吃完一整个,然后像从前那样端庄颔首,给出一个不会让人受到责罚的中肯评价,“不错,是长安的味道。” 最后招来的结果便是他又夹了好多个,玉汝无奈默默进膳,斯文优雅,段钧则在旁边大快朵颐,风卷残云。 一张桌上共食的两人,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进食风格。虽然期间有些波折,但新生活新身份的第一顿朝食,总算有惊无险地渡过了,玉汝在段钧左一样右一式地投喂中,无知无觉吃了个大饱,几乎算是自她离开长安以来,最饱足的一餐。 34.第三十四章 吃得太饱,人就容易犯困。 玉汝登上前往宗祠的马车时,灿阳在头顶照得金黄一片,她却在想王宫与宗祠离得远不远?够不够她闭目打个小盹儿的? 人刚在铺好的鹅绒厚毯上坐定,落下的车帷又掀起,飞快地窜进一个人影来。 玉汝张了张嘴,默默咽下一个差点打出的哈欠,眼角被憋出了些泪花,她在一片水雾里听见来人说:“从夹城过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王后困吗?可以靠着我眯一会儿。” 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许多,立刻肃色道:“大王莫要玩笑,祭拜列祖列宗,需内敬于心,外慎于仪,怎可心存懈怠,不静身正念?” 段钧笑了笑,一把握住她手,靠坐了过去,“我家祖宗最是疼爱小辈,不会计较这些虚礼的。”又侧过头问她:“真不眯一会儿?” 玉汝摇摇头,坐得更矜重了。 段钧也不勉强,两条腿往前伸了伸,大喇喇地箕踞而坐,然后脑袋一歪,就靠在了她肩上。 “那我眯一会儿,劳烦王后,到了叫我。”说完就真的闭上了眼。 他生得人高马大,腿也长,坐进来几乎占去了半个马车的位置,玉汝被迫抵靠在车壁一角,仿佛微微一动,就能碰到他伸出来的腿或脚。这颗脑袋也是死沉死沉的,像有千斤重,玉汝试图抬了抬,却被压得完全不能动弹,让人忍不住怀疑,倘若被他这么一路枕到宗祠,她的肩膀怕是会废掉。 “大王?”玉汝于是低声轻唤。 她肩膀上的那抹呼吸和缓均匀,并未应声,仿佛已经入睡。 真的假的,睡这么快吗? 玉汝不死心,被包裹着的手挣不脱,便曲指挠了挠他掌心,仍旧没有反应。 好吧,真睡的人或许还可以努力尝试,但装睡的人肯定是叫不醒的。 玉汝管不了他,但可以严于律己,头一件事就是要告诫自己,日后绝不可再像今晨这般用膳不知节制。 她偏过头,终于打出了那个蓄谋已久的哈欠,跟着一连串的瞌睡被释放出来,恍惚间自己好似已不在笃笃前行的马车上,而是在一场以头相抵的角力里,战况焦灼,胜负难分。 可她既非兵卒又非力士,怎会身处如此诡异的处境里呢?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滚过一个水洼,车身颠簸震动,玉汝骤然清醒,车外随之响起了采薇的声音。 “王后,快到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的她靠在了他的肩上,虽然段钧仍旧岿然不动地双眼紧阖宛如沉睡,玉汝依然觉得有些气恼和羞愤,手已经被他握得僵硬,她用力捏了捏,在又热又麻的手汗里狠狠掐住了他的掌心,声音却是极温柔的,“大王,到了。” 段钧瞬间睁眼,眸光清亮,不见半分初醒的蒙昧或惺忪。 待车停稳后,他先一步下了车,然后又回过头来扶玉汝,两个人整整齐齐都换上了副肃穆而认真的神情,并肩携手,踏入了宗祠。 南昭王室自称古哀牢国王族后人,乃舍龙一脉,因而宗祠之内的照壁、月台、梁柱,处处可见龙的图腾。这里靠山而建,不再似寻常百姓的屋舍那样低矮,相反,门头耸然,龙像威严,中间四四方方一座天井光影四泻,将一排排神位照得明亮而清晰,仿佛渡了层层神光,让人望之不由森悚。 负责祭礼的腊逻阿闭就位了,玉汝敛神正色,在阿闭的一步步指引下执笲进献、祭祀叩拜。仪式冗长庄严,但比起昨日的婚礼已好上太多,她甚至趁着奠菜的功夫看清了神位上纂刻的文字。 都是南昭语,她识得的不多,只能辨别出几个前人的名字和头衔。最眼熟的自然是上一任南昭王蒙义逊,哪怕其因昏聩无能差点陷南昭于万劫不复,仍旧被恭恭敬敬地供在了这正殿之中,而段钧的父母却只得配享侧殿。 南昭的旧俗,只有活着称王的,才能享国王香火。可见蛮人在这一点上就不如燕人百无禁忌,大胆无畏,只要儿子做了皇帝,父母便能以皇考皇妣的身份得到追封,越是得位不正的那些,越喜欢将祖宗十八代都请入皇陵。 回去的路上,玉汝便问他:“你有想过,把舅姑的神位请进正殿么?” 段钧似乎有些意外,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继而摇头道:“南昭人奉苍山为神,就连宗祠也修得如山脉一般,一重接一重。不知王后方才可曾发现,宗祠正殿就如山脊,而山脊素来被视为山的魂骨。在南昭人眼里,每一代的南昭王就是苍山在人世的化身,所以死后才有资格骸骨葬苍山,神位入正殿,这是南昭传承至今的旧俗规则。” “可南昭到你这里,不过也才第五世……” 虽也是实话,但未免他误会自己有贬低之意,玉汝立刻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所谓的旧俗、规则,也都是人来定的,从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不代表以后不行,若事事都只能依照旧俗规则,如今这个南昭王也轮不到你来做,不是吗?” 段钧迟疑了一瞬,“这不一样……臣民对我俯首跪拜,是因为我解决了南昭的危机,让百姓免于战火,看到了未来可以安居乐业的希望。而我祖父一生有二十多个儿子,我阿耶是他的第九子,天资平平,生前也没有过什么功绩,即便我如今身为南昭王,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将他们请入正殿。” “君舅最大的功绩,就是你啊!”玉汝仍是那副柔柔的语气,可嗓音里像突然灌注了一股坚定的力量,每一个上扬的话尾都像一个挂了饵的渔沟,引得池中游鱼情不自禁地靠近。 “只要大王雄才伟略,功标青史,那么南昭未来的一切规则都将由大王重新书写。届时,百姓心甘情愿奉王为神明,视王命为圭臬,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阻拦或异议。” 这当然是段钧的毕生所愿和目标。 他并非顺位继承得来的王位,既无宗亲支持,也无大族拥立,靠着国家生死存亡之危才能战前移鼎,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如履薄冰,但凡踏错一步,便会受到铺天盖地的质疑。想要坐稳这个王位,必得付出更多的努力,获得更大的成就,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令所有人都俯首帖耳。 他只是没有想到,最先同他说这些话的人,会是她。 “你放心,我至少能保证,你我的神位一定会被供在正殿。”段钧倾身,牢牢握着她的手,说得虔诚而郑重。 玉汝一时语凝,很想学着采薇的动作敲几下木头,终究顾忌着仪态没有动手,只默默望了他好一会儿,才移开眼嘀咕了句:“谁在乎这个了……” 眸光挪开了,手却还被他把持着。玉汝发现段钧这个人似乎很喜欢握她的手,睡着的时候要包在掌心,醒着的时候更是爱端在手里把玩,一会儿捏捏掌心,一会儿扣住五指,一会儿又不住地摩挲手背,好似她的手 是什么新鲜有趣的玩具,捉住了,就不肯轻易放开。 她已领教过他那人如其名的力气,虽觉别扭,但也没有要挣脱的想法,只好别过一张酡颜,从被微风吹起的车帷漫看窗外缓缓驶过的街景。 无论是前几日入太和城,还是昨日大婚入王宫,道路两侧皆有士兵夹道,她能看见的除了人还是人,时至今日,才终于窥见了南昭王都的冰山一角。 此时正在回王宫的路上,走的应当也是太和城主街,可街道看上去并不算宽敞,约莫只能供两辆马车并行,但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个四通八达的宽阔广场,或方,或圆,或半月。地上铺满了五彩石砖,周围食肆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偶尔瞧见一阵炊烟袅袅,夹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飘进来,玉汝不动声色地探了探头,将食肆的门匾默默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一会儿,人声渐歇,马车开始缓慢地爬上蜿蜒山路,玉汝便知道,这是回宫了。 所谓的拜见,其实等同于认亲。只是寻常人家尚能话话家常,而庞大的南昭王室,只能礼官一个个唱名,众人再依次行礼。 仅是端坐接受叩拜,玉汝已经看得眼花缭乱。这分明不是拜见,而是对新王后的考验。 当然,她也有不小的收获。玉汝很快发现,王室中人多与赵、王、张、陈等当地望族通婚,常有一对姐妹嫁了一对兄弟的情况。姻亲之紧密,关系之盘根错节,堪比中原的簪缨世族,难怪方夫人会觉得她势单力薄,孤掌难鸣了。 段钧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时而端然颔首,时而微蹙眉头,眸中偶有了然或疑惑的神色闪过,显然并未被这走马观花般的一轮轮拜见难倒,甚至试着从这些如蛛网一般的关系中探得讯息,就知道她虽然看着柔弱,但并不深闺,很有自己的主意和筹谋。 按他的预想,这场拜见至多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就能结束,可她不厌其烦,到了年轻一辈时,但凡模样周正举止得体的,都会主动多问一句可曾读过汉书,若答了读过,便如打开了话匣一般滔滔不绝,各种突发奇想的考校更是说来就来,且不论男女,不论交谈还是教导,她都极具耐心。 于是,除了出身高贵与美貌端庄外,燕朝来的这位新王后给众人的印象又多了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仿佛无论他们说的什么,她都能从容对答,游刃有余。 人前端庄人后慌张,玉汝说得口干舌燥,回到栖梧宫第一件事就是猛灌了两盏茶水,而后尤嫌不够地问:“还有吗?” 采薇和舜华看着公主手中空空的茶盏愣了愣,立刻提着风炉上的小银壶再斟满,可壶里是滚水,即刻就饮嘴皮子得烫破,只能一人拿一把扇子朝着茶水猛扇。 姜媪过来替她更衣,“大王呢?没与王后一起回来吗?” 玉汝摇头,脱下南昭的锦袍,重新换上适合燕居的轻便襦裙。 南昭不似大燕,没有新婚休沐三日的规矩,况且段钧初登王位,不知多少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王命。紧急政务来了,立刻便要动身去处理,怕是午膳也要给耽搁了。 玉汝不确定他几时回来,但让厨下备着总是没错,没想到领命而去的文婵还没踏出殿门,段钧派来的人先到了。 这回仍是奕方,怀里抱着两个圆圆如甜瓜一样的东西,先往圆桌上一放,再徒手一劈,那瓜顿时如被斩首般,有汁水飞溅出来,惊呆了殿中所有人。 35.第三十五章 劈完一个,奕方咧开嘴,笑出一对酒窝,“王后,有茶碗吗?” 虽然不是四分五裂,但将瓜果枭首也很可怕!段钧身边的人都是怪物吗?这世上有刀有斧,为什么偏要用手? 玉汝心有余悸,胡乱点了下头,便有宫女立刻拿了精致的茶碗奉上。奕方便抱起劈开的那一个,往茶碗中汩汩倒出浆液来。 原来这并非什么瓜果,既没有厚厚的果皮,也没有饱满的果肉,但外壳坚硬,劈开之后,里面像是有源源不断的汁水,顷刻间就倒了满碗。 殿中一众人再如何见多识广,也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玉汝很快从惊悸变成新奇,挪过来凑近了细看,碗中浆液清亮,像水又像酒,无色也无味。 “这是什么?”玉汝好奇问。 “它叫椰子。”奕方一边说,一边将倾倒的椰子抖了几下,待将最后一点椰汁滴完,又向宫女要来勺和碟,给众人示范如何挖出内壁的果肉。 “王后别瞧它个头小小,实则内有乾坤,浑身是宝。这椰浆可饮,椰肉可食,椰壳坚硬厚实,即可以制作各种器皿,还可以用来验毒。” 提到验毒,杜婉言立刻来了兴趣,遂向他详细请教,奕方便继续说:“你瞧,这椰壳够厚够硬吧,可若盛了有毒之酒,便会沸腾、变色或者裂开。”说完腼腆一笑,“不过,我也没一一试过,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毒都能验出来啊。” 舜英则在一旁跃跃欲试,拿起了另一个还完好的椰子,挽起半截袖,也学着奕方将才的姿势一个手刀干净利落地劈下去—— 椰子毫发无损,她疼得龇牙咧嘴。 奕方见了忙伸手制止,“当心当心!这个椰子开壳是有技巧的,得找准它稍软一些的位置使劲,光用蛮力可不行。” 舜英顾不上手痛,立刻抱着椰子来回细看、摸索,向他请教该如何分辨哪里才是椰壳里稍软的位置。而另一边采薇也在同时发问:椰浆椰肉是可以直接食用,还是需要蒸煮后再用。 奕方便答完这个答那个,像是一只误入花丛中的迷蝶,虽然乐在其中,但也忙得晕头转向。 玉汝在一旁静观,恍若看戏或看热闹一般,并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平淡的安心。她大婚忙得脚不沾地,她们又何尝不是紧锣密鼓地在为她筹办一切,这会儿还有精力说笑玩闹,其乐融融得仿佛岁月里最寻常的一日,可见,她们都比她更快适应了这崭新的环境与生活。 这很好,她们都不是来南昭享福的,有几件事,须得在燕朝使团回京前尽快安排下去。 她暗自琢磨,听奕方提到此椰浆可直接饮用,等不及女官先试,立刻端起茶碗慢慢啜饮。 有似牛乳的柔滑,也有似澧酒的醇香,清爽甘甜,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味道。她不自觉喝到了碗底,喉间就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一场春雨滋润,大为满足。 日东王妃没有骗她,南昭的确有许多连长安也不曾有的美味。 “大王呢?可有说什么时候忙完?”玉汝放下茶碗,很是矜重地用绢帕按了按唇角。 “北边有流寇作乱,大王担心三浪昭趁势勾结侵犯北境,召了几位大军将去北营排兵部署了。王后想大王了么?”奕方嘿嘿一笑,“大王也时时刻刻惦记着王后呢,所以百忙之中也要派我来给王后送椰子。您不必着急,北营与王宫离得不远,天黑前一准回来。” 什么着不着急,想不想的,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怎好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宣之于口,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眼看奕方说得越来越离谱,自己在他嘴里好似成了那种深闺里痴痴等候的望夫石,眼里一刻也离不得郎君的粘缠妇人,再看被他这番直白且赤裸的话语惊得或掩嘴偷笑,或垂首赧然,或拿小眼神偷偷觑她的年轻女官们,玉汝顿觉羞恼,肃然板起了脸来。 “我问大王去向,自是有要事相商,什么想不……的,休要胡言乱语!简直有辱斯文,不堪入耳!” 椰浆不香了,脑中的盘算也被打断了,玉汝面红耳赤,好在身为王后的威仪还没有丢,虽然有些愤愤,但还是保持了雍容的姿态起身,转入了内殿。 奕方被这番训斥唬得愣了愣,拿眼神向女官们求教一圈,众人不是报以“爱莫能助”的眼神便是一句“自求多福”的口型,他心神不定地告退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道完了完了要完了!大王三令五申不可言语冒犯惹恼了王后,可他……也不曾讲那些粗鄙无礼的话啊,王后怎么就突然不快了呢? 奕方百思不得其解,那边姜媪则自忖是过来人,跟在公主身后进殿,见她顾自倚坐在花梨木罗汉榻上,脸上尤带两片飞红,像含苞未放的桃夭,明明已经浓艳得醉人,眸光里却仍清澈得近乎天真。 寻常女子出阁,要经历相看,许婚,漫长的备嫁。家中长辈一遍遍教导,一句句交待,偶尔还有相熟的姊妹或手帕交来传授些闺房私话,长辈不好说出口的,同龄人之间反而更能理解,于是在玩笑里获得经验,打闹中得到成长。而公主呢,赐婚来得那么突然,大长公主与驸马也不是一个很好的示范,宫中女官只教她典礼仪轨,却没人能真正传授她夫妻之道。 姜媪思忖片刻,着人去将先前大王送来的那株滇水金凤找来,趁着花尚未完全拜谢,让宫女们摘下花瓣捣碎成汁,再加入明矾混合均匀。玉汝见到这架势,慢慢回过味来,“是要给我染指甲吗?” 没有小娘子不爱美,不好打扮的,玉汝从前闲暇时就爱琢磨调香、作唇脂、染指甲之类的风雅事,见阿姆笑着颔首,指挥着宫女们在她左右两侧分列,摆出阵仗来,便将脑中沉甸甸的重担暂且卸下,双手放松地安置在两只软枕上,任她们在自己指甲上细细染色雕琢。 南昭的滇水金凤色泽清淡,不易着色,就只能多染几次,宫女们一层层上色,中间又点燃碳炉一次次烘干,玉汝见状难得笑了起来,“往常在长安早已支起了炉碳取暖,这几日太和城风清日暖,还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还是用上了,只不过是用来烤指甲的。” 她抬起一只手对着阳光细看,淡淡的丁香色浮在指甲盖上,将手上的肌肤衬得愈加雪白。她对这个颜色很是满意,重新放回手,让宫女们继续用柔软的布片一一包裹染好的指甲。 这是最后一步,待包裹一夜花汁彻底干透之后,哪怕用皂角清洗也不会褪色,可保数月。但这一夜偏偏又很难熬,被束缚起来的十指不便行动,但凡要用到手的时候玉汝都得高高翘起指头,看起来又滑稽又忸怩。 这样明显的不适姿态太过引人注目,段钧几乎一进殿便注意到了,他三步并作一步奔到她面前,弯着腰,拽住她两只手腕惊道:“怎么回事?手怎么受伤了?” 真是力大无穷啊……哪怕玉汝感觉到他似乎收着劲儿,但仍旧被拽得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从罗汉榻上弓起了身子。 “没事,没受伤。”玉汝转动手腕挣脱开来,将十指张开伸展成两朵花,在他眼前翻动手背和手心,“你瞧,好好的。” “那做什么要这样包起来?”段钧仍有些不信,将她晃动的手腕再一次握住,试图扒开那些包裹的布片求证。 “大王没见过么?染指甲都是这样的。”玉汝旋着手腕,不让他乱动。 “染指甲?”段钧一脸茫然,不止没见过,甚至没听过。但观 她神色如常,的确没有半分受伤的样子,刚刚揪起的心放松下来,微蹙着眉眼展露疑惑,“指甲为什么要染?用什么染?” 玉汝像看木头般看他,“自然是为了好看……”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却顿在了嘴里,她突然明白了好端端的阿姆为什么突然要给她染指甲,且还要用那株快要凋谢的滇水金凤。阿姆啊,为了她煞费苦心,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三娘当初,是怎么就那么自然地进入到了妻子的身份呢? 难回答的问题玉汝决定先绕开,直截了当地扔下一桩要紧事。 “大王,妾打算择选几个南昭子弟,举荐他们远赴长安,入太学读书。”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段钧果然不再关注她的手指头,而是静静消化了片刻,顺势坐到了她旁边,才恍然道:“所以,今日你才会不厌其烦地一再考校他们那些经史子集上的学问。” “妾即已为南昭国母,自然要为南昭臣民多多考量,谋些福祉。大燕开放包容,兼收并蓄,新罗、百济等海外藩夷曾多次遣学子入长安求学,朝廷从来都是有教无类,更专设了宾贡一科,予以科举优待的。南昭过去没有学子入太学的先例,可如今两国联姻,稳固边境之余,亦需加强商贸、文化的互通和往来。有妾举荐,待他们将来学有所成,无论是留在长安为官,为南昭与朝廷搭起新的桥梁,亦或是返回南昭,将在大燕所学知识用以南昭的建设革新上,都是有利无害的呀。” 暮霭沉沉,烛火续昼,殿内开始次第掌灯,虽然明亮依旧,却较白日冷了许多。玉汝翘着兰花指捞起滑落的披帛,然后仰起一张盈盈笑脸。 “不过,远赴长安便意味着要背井离乡,妾尚且有大王可以倚仗,他们就只能万事靠自己了,也不知道家中长辈舍不舍得?” 段钧不过是朝贡时在长安待了月余,所见所学已可受用终身,自然明白入太学读书的诱惑有多大。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过离家远了些,有什么不舍得的。更何况,长安乃天下第一富庶繁华之地,他们爷娘该担心的是去了那里禁不住诱惑,学问没学到多少,只顾耽于享乐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考验呢?”玉汝弯弯唇角,声温如玉,“所以,妾以为,人选不该只局限于王族,其余朝臣子弟,甚至百姓之家,但凡有通晓汉字,习过汉书的年轻郎君,皆可参与考校。且不止学识,人品、才貌皆要纳入考量,最后择优而选。这考校也非妾个人之喜好,在长安,哪怕是出身燕朝的官宦子弟,想入太学亦有不小的门槛。倘若他们学识不佳,即便有妾这个公主举荐,也免不了被解退除名的下场,届时,南昭贻笑大方,妾也丢脸得很……” 最后不小心说了实话,玉汝弱了声调,垂下眼眸,无措地手指对着手指。 段钧又被她的动作吸引了目光,突然问:“这指甲上的布条什么时候能拆?还是得一直这么包着?” “啊?”玉汝怔怔地抬头,“明早就能拆了,哪儿能一直包着……” “知道了。”段钧一点头,觉得她怔愣的模样最是可怜又可爱,明明那样聪慧自持,却又总在不经意间流露懵懂,于是情不自禁地捧住她脸啄了两下,一下在额,一下在唇。 “一切便都以王后的意思来办,绝不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破坏考校之公正。” 这下好了,被束缚的十指使不上力,连攻击来时下意识的推挡都显得欲拒还迎,玉汝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说这么正经且要紧的事时也能抽出心神来卿卿我我,唇上那一霎的温软看似稍纵即逝,实则像是烧沸了的滚水,一路咕噜咕噜冒着泡地从唇畔滚进了心底。 36.第三十六章 段钧最后说的什么? 玉汝没听清。 只知道自己手脚不便动弹,反应也跟着慢了,被人占完了便宜才想起用半废的一只手捂住嘴,瞪大了眼好一阵你你你我我我地天人交战,才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作罢。 她懊恼得很,自己明明还有很多有理有据的话要讲,被他这么一打岔,已打好的腹稿全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孟浪,一边正经的? 她有些悒悒,声音便也干巴巴地,“大王用过晚膳了吗?厨下一直备着热食,还有您让奕方送来的椰子,妾也留了一个。” “都是给你尝鲜的,怎么还留了一个?不好喝吗?” 玉汝其实很喜欢那清爽又醇香的口感,但这会儿偏不想让他听了太得意,便违心地一撇嘴,“一般般吧。” 段钧当了真,怪道奕方复命时眼神躲躲闪闪,原来是这回的殷勤不合她意。也是,王后在长安时便如天边明月,燕宫什么玉液琼浆没有尝过,椰汁纵是稀奇,也未必能在味道上取胜。 “这果多生于岭南,在南昭也只有丽水一带才能种植得活,或许是已过了最鲜甜的季节……”段钧悻悻地说,在脑中飞快算着月份,“等明年五六月,长赢时节,应该会比现在美味许多。” 明年五六月啊,那还有大半年的时间,玉汝不会去期待那么久远的以后,又问了他一遍可曾用膳。她有耐心,但耐心有限,任何事任何话重复两次后决计不会再试第三次,过问郎君衣食住行固然是她身为妻子的职责,可若郎君自己不在意,她也不会像个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 但落在段钧耳里,则是很久不曾有过的体贴与关切。 南昭人成婚早,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便可以去踏歌会上自己相看。他父母早逝,少时在军营磨砺,没有长辈替他张罗,自己也没有那个心思去讨媳妇,身边一起摸爬滚打的同僚个个都成了亲,有时在草地上说些旖旎的荤话,更多时候则是向他炫耀有夫人嘘寒问暖的福气。他不屑一顾,可偶尔见到别人家的娘子送来了亲手缝制的衣衫,亲手烹制的羹汤,面上再如何装作不在意,走开之后,望着面前冷硬的胡饼,和身上半旧的中单,也难免泛起些难言的酸意。 如今他不必艳羡别人了,他有世上最美,最体贴,最温柔,也最爱重的娘子。 他在北营处理完军务时已是日影西斜,营里的大锅炉炊烟袅袅,有粥有肉还有胡麻饼,为了表示军将一心,同甘共苦,他和几位大军将留下来与士卒们一起同饭同食,此时虽已饱腹,却也万万舍不下她的一片用心。 段钧摸摸肚皮,说没有,玉汝便起身去传人来摆膳。 她晚膳向来用的少,备的也都是好克化的菜肴,雕菰饭,几碟小菜点心,以及一壶三勒浆,分量不多,但每一样都是色香味俱全,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但段钧显然不是常人,玉汝早上已见识过他风卷残云般的用膳速度,而今再次面对这三两口便吞咽下肚的架势,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用过膳,玉汝又吩咐底下人为大王备汤沐浴,她站起身来,要亲自为他更衣。 其实他一回宫便该更衣,更衣过后才是用膳,这是玉汝从前日夜习惯的流程,如今换到他身上,反倒变得不熟练了。阿姆和女官们也并不出言提醒,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等她终于想起来吩咐,再有条不紊地立刻将一切准备铺排开来。 这些并不是什么难为的事,从前在母亲跟前晨昏定省,她无有差错,如何侍奉的母亲,自然可以如何侍奉他。玉汝将几分因怠慢而生的寥寥惭愧咽下,化作勉励自己的无限动力,在内殿隔了一座屏风的衣桁和半人高铜镜之间站定,转过身来望向他。 南昭的男子服饰与中原大多相似,国王日常着圆领襕袍或交领大袖,服色尚绯崇紫,只是不戴幞头或冠,而是发尾梳单髻,再用红绫缝制的头囊包裹,头囊边缘状似尖角,很硬挺地锥立起来。 段钧本就生得高大,这红绫头囊更让他又高出了一截,玉汝站在他面前,得费力仰着头,伸长了手去够。 “大王,能低下头吗?” 她的声音就像初生的黄莺,请求里带着嗔怨,每个字都是脆生生的。 段钧心荡神摇,手脚都不听使唤一般,笨拙地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头,将自己弯成一个与她平视的高度。 目光笼罩在她脸上,也紧紧跟随在她移动的双手上。他看她抿紧了唇,伸长了脖颈,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眼眸里更是一丝不苟,亮如星河。 先前她说要为自己更衣,脑子霎时像被一团风裹着,飘乎在了空中,让人不受控地在心底茫茫呼啸: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嘶—— 头皮骤然一阵被撕扯的痛楚,段钧咬着牙,看到她手里拿着卸下来的红绫,而翘起的手指上,包裹的布片与绳结间赫然勾住了一缕乌发,她脸上惭愧难掩,眉眼间衔了两分抱歉又讨好的赸笑说:“妾第一次……有点手生,下回,下回就好了,下回一定不会弄疼大王!” ……原来是字面意思。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十分体谅地笑说无妨,然后手探向腰间,三两下便除了自己的腰带和外袍。 “王后今日多有不便,待指甲染好了,再劳烦王后为我更衣。” 浴桶摆在屏风另一侧的净室里,房梁上挂着的青色纱幔垂下来,又隔去深广的一层,隐隐绰绰遮住了人走进去时清晰的轮廓。玉汝背过身,慢吞吞地一一收拾他换下来的红绫、腰带、外袍,再扶正颠倒的乌皮靴,又开始为新的考验发愁。 墙角伫立着一架长信宫灯,长发及腰的仕女,优雅端坐,双手执灯,灯中烛火轻晃,照出它一派恬静的面容。玉汝屈指点在那青铜脸上,无声问它:天怎么黑得这么快?你怎么亮得这么早? 可惜无人应她。 阿姆和女官们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便躬身退了出去。玉汝仍跽坐在妆镜前,但侧耳细听着,待几扇殿门彻底关阖,传来沉沉的一道闷响,她又挪动着双膝,转向净室的方向屏息凝神,聆得水声浇荡不息,她终于起身,垫着脚尖悄然挪向床榻。 她忍 了整整一日,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没有一刻不记挂的。 日东王妃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做什么要塞那东西给她,即便要塞,也不应该在昨晚那样紧张的时刻。如今下落不明,她惶惶地,仿佛不知在哪里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若是被阿姆拾到还好,倘若被采薇她们这群未经人事的年轻宫女拾到,误人子弟不说,自己也无地自容。 顾不得仪态端容了,她趴在地上,脑袋埋进冰凉的砖面,恨不得伸进床底去寻觅。可是哪里有呢?底下虽然黯淡无光,但那样一本厚厚的图册,若是藏身在此,也一定能看到它的阴影。 她再三扫视确认,甚至将手也伸进去摸索,最后指尖触到墙壁算是到了头,除了几粒遗落的桂圆和红枣,还是什么也没有捞到。 床底下必然是没有了,玉汝失魂落魄地坐起身,蹙着眉头继续思索别的可能。 难道是早已被拾到,只是宫女们不知那是何物,只当是寻常书籍,所以收归到了书房?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自她病愈,向来是手不释卷,近身侍奉的女官们皆知她勤奋,行路上几乎人人都替她收拾过手边的各种书册卷籍。 她重燃希望,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在深深的殿宇里穿行,绕到另一侧辟作书房之用的偏殿。 这里未掌灯,漆黑一片,只能借寝殿荫晕至此的微光和窗外凉凉月华视物,或许是太过紧张了吧,这样几步路也叫她走得气息微乱。她默默平缓着,双眼已在檀木书架上立刻搜寻了起来。 四书五经,时令地理,天文算术……玉汝一一扫视过去,越找越胆战心惊,倘若真的夹杂在了这其中,那才是真的有辱斯文。 静谧又昏暗的角落里,月光让众生无处遁形,她甚至能清楚听到自己轻喘的呼吸……和另一人几不可闻缓慢靠近的脚步。 玉汝抬起的手微顿,停在那部厚厚的《左传》上,一团浓重的墨色逐渐笼罩上来,她像是被吓了一大跳,低声惊骇着后退一步,撞上堵厚厚的人墙。 “小心!” 段钧双手扶住她腰身,接住踉跄的人影。 玉汝站稳后回头,怨怪似的瞪住他,“大王怎么走路不出声?”又用手抚了抚跳动的心口,幽幽地,“故意想要吓唬妾么?” 段钧当然说不是,一手抚在她半边面颊,手指被泻下来的如瀑青丝缠绕覆住,柔柔滑滑的,像雀羽在轻轻撩拨。 “我找不见你,还以为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他掌中有厚茧,硌在颊侧带来一丝微痒,语气里却暗含委屈,脆弱得让人措手不及。 “嗯?大王指什么?夺位称王,还是迎娶新妇?”她的声音低低的,犹如耳语。 “都是。”他突然倾身,用力地拥住她,将脑袋埋进她颈窝拱了拱。这样的姿势虽然需要弯腰佝偻着身体,却让他觉得分外甜腻,所以迫不及待地剖白着心迹,“做了南昭王,才能娶到你。” 玉汝睫毛一颤,有些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后背便抵在了纵横交错的书架上。 37.第三十七章 紧密的空间,暧暧的月光,以及一段动人的情话。这是情爱话本里最爱烘托的氛围和桥段,玉汝看的少,却常听三娘含羞带怯地讲与她听。 可情话要动人,才能称之为情话。 他的声音就这么擦着耳廓荡进来,玉汝心中五味杂陈,唯独没有话本里形容的那种小鹿乱撞的悸动。 只觉得他重得很,靠上来几乎将她人都压矮了一截,她撑起双手去推他,手指被布条包裹住了,掌心却无遮无挡,就这么直愣愣地触到了一片肌肤,猝不及防地,肌肉的起伏,人身上的温度,还有些没有擦干的水渍,都在掌中描摹出了清晰的画面。 原来这里光线太暗,所以方才她不曾留意到,段钧沐浴过后竟只松散地将寝衣披在了肩上,不曾好好合拢衣襟地就这么寻了过来。 玉汝吓得几乎快晕过去,手迅速缩了回来,指尖犹自惊疑不定地微微颤粟着,又羞恼又愤愤,明明自己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却被迫局蹐得如此狼狈。 堂堂一国君王,衣冠不整,袒胸露腹的,成什么体统!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起只手,用并拢的指尖戳了戳他后背。 “大王,夜里寒凉,你穿得……太单薄了,仔细受了风寒。” 她默默劝慰自己,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早在长安时她不是便已听说过南昭人有跣足的习惯了吗?虽然惊讶但也试着接受,自己可以坚决地不同流合污,但也不能对别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 光脚都能忍了,赤身也没太大区别,她只要管住自己,不碰不看不就行了! 她话说的婉转,和段钧幻想中那种或喜或嗔的反应有很大差距,可转念又觉得,燕朝人一贯是含蓄内敛的,爱赋诗喻情,借物表情,却极少将情爱挂在嘴上。她又是重礼守教的小娘子,不能要求她和自己一样大胆示爱,可那个被她珍藏许久的药瓶却早已说明了一切。如今,她关心他的身体,担忧他会受凉生病,不正是从前那些兵将嘴里炫耀的嘘寒问暖吗? 他心里暖融融的,胸膛上被她一闪而过碰到了的地方像投下了一颗种子,仙人的手可以点石成金,她的手却能让人鲜活灿烂,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绽放。 “是有点冷了……” 段钧顺着她的话点头,然后一个揽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玉汝骤然身体腾空,这回是真真切切被吓了一跳,喉咙里溢出一声惊呼,双手本能地攀住了他肩颈。 “你……” “咱们去被窝里暖和。” 他截断了她的话,眼神灼灼似簇起了一团火,玉汝唰一下就被烫红了脸。 他就这么一路抱着她回了内殿,两个人倒进帷幔四垂的床榻里,接下来的一切便都发生地顺理成章。她已经有过一回经验,无非是这样那样,中间或许会有一阵疼。而她自幼就是很能忍受疼痛的人,再厚的戒尺面前也从不叫一句苦,落一滴泪。可是……是她的记忆出现问题了吗?疼痛迟迟不来,反而是另一种难言又难耐的感觉让她备受煎熬。 “玉汝,玉汝……” 他又开始那样黏黏糊糊地唤她了,声音像泥鳅一样四处乱窜,一会儿在头顶,一会儿又在颈窝。她有些心慌气短,既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这就是敷衍学习的后果吧,她素来勤勉刻苦,饱读诗书,唯独此事上不思进取,只学了个囫囵吞枣。尚仪局女官给她的早不知塞在了哪个箱笼底,眼前的又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让她连临时抱佛脚的机会都没有。 相比起来,段钧简直是突飞猛进。他像巨大而汹涌的海浪,而她则是被海浪掀翻在岸边的涸辙之鱼,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这一夜太过漫长。 在宽广的马毬场上奔驰相竟尚且会有时限,这床幔里的方寸天地却仿佛要将人摆弄得没有尽头。 这一夜又太过短暂。 玉汝觉得自己明明刚刚才得以睡下,好似只打了个盹儿的时间,枕边人便窸窸窣窣地要起身了。 阿姆说他风雨无阻醒在五更,果真是好精力啊……就是得苦了她了。她费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在一条细微的缝里去看他的动静,嘴里咕哝道:“大王要起了么?妾服侍你更衣……” 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又快要睡了过去。 段钧本就没想吵醒她,只是太过贪恋她身上的香气和温度,即使睡着也牢牢将人嵌在怀里,此时要起身,便得小心翼翼抽出垫在她颈下的手臂,挪开环在她腰间的掌心。 她是很体贴的妻子,时时刻刻不忘要尽自己为妻的职责,即使困倦得不行,他一动,她便也醒了,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要替他更衣。 他望着她昏昏欲睡的模样,简直爱怜地不行,忍不住倾下身去在她唇上好一通亲吻蹂躏。玉汝都快要沉入梦里了,这一下又被折腾得清醒几分,唇边挤出两声抗拒似的呜咽,他放开了,却又把吻落到了耳边。 “太阳都还睡着呢,你也安心睡吧。我习惯了早起,不用你特地起来为我折腾,以后都不用。” 那怎么能行呢……玉汝还是想要起身,可手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迷迷瞪瞪没听清他又说了句什么,她便再也撑不住地阖上了眼皮,彻底昏睡过去。 再醒时又是天光大亮,这回从漏窗、纱幔一路泻进来的日光比昨日更盛,明明快至辜月,殿内有太阳照到的地方却仿佛比从前烧的碳炉还要暖和。 姜媪大概是一直领着宫女守在门口,一听到她起身的动静立刻便推了门进来,两边床幔高高挂起,一边替她理了理碎发和衣襟,一边又忍不住取笑,“王后嫁了人,反倒比从前怠懒了,万幸是南昭没有高堂要晨省,否则新妇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到哪家都要遭嫌弃的。” 玉汝惭愧得很,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前整日挑灯夜读,第二日照样能按时起早去给母亲问安,这两日却像被榨干了精气神一般,脑子里知道不能放纵,身体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哎,难道乐天先生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不早朝,也许不是因为荒废朝政醉生梦死,而是因为这事它真的太累让人起不来? “阿姆说的对,明日绝不能再这样了。”她用双手捂了捂脸,郑重地下定决心,告诫自己。 姜媪宠溺地笑,“新婚夫妇情热在所难免,大王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你若是受不住, 便得劝他温柔些,体谅些,节制些才是。” 玉汝瞠目结舌,声音凝滞在喉间,好半会儿才哀嚎出来,“阿姆……” 姜媪知道她脸皮薄,笑着连声道“不说了不说了”,然后扶着她起身,“王后先起身梳洗吧,婢子都听见你肚子咕噜咕噜地在叫了。” 于是梳洗、更衣、上妆绾髻,正摆膳的时候段钧不知又从哪里忙完回来,手里提了一个食盒,放在了那张花梨木方桌正中,见姜媪正蹲身给她拆着手上布条,走过去大喇喇地往妆台上一坐,说:“我来。” 姜媪便顺从地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颇有耐心地循循教着,要先解开绳结,再一层层拆开。其实再简单不过,却很考验人手上的灵活,玉汝垂首望着他小心捻起的指尖,感觉到指腹和掌心时不时的触碰,眸光微闪,好像有什么东西如流星般在心底划过。 手指终于解脱了,段钧端起她一双手在眼前细看,丁香色清淡素雅,落在指甲上却远不如她原本粉嫩的颜色娇艳可爱,玉汝问他好看吗,他其实很想坦白地说,气血亏虚或体寒之人便是这个颜色的指甲盖,可抬眼对上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再想到她为此不惜困缚了一整夜,便知道此时不该说什么扫兴的话。 “好看。”段钧从心回答,然后一把拉着她起身,半牵半揽地将人带到了食案旁。 他打开带回的食案,里面的饵丝还幽幽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瞬间溢满整殿。 “这又是什么?”玉汝如今对南昭的各种食物都充满了好奇,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没有人能禁得住美味带来的诱惑。 “饵丝。”说完他又解释道:“昨日听王后说起地黄馎饦,我便想到了饵丝。饵丝,就是我们南昭的馎饦。” 玉汝长长“哦”了一声,坐在杌凳上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姜媪照旧上前要为她先试,没想到却被段钧一个展臂隔开,然后便见他顾自拿了碗箸说:“又要试毒吗?本王亲自来。” 此话一出,姜媪脸色大变,立刻跪地请罪。 玉汝怔忪须臾,很快便回过神来。 是她们大意了,忘形了,只因见多了他对她的殷勤讨好,便忘记了他原本的面目。段钧是杀伐决断的南昭王,战场上所向披靡,操弄起权谋亦如臂使指,他可以很温和,同样也可以很威厉,姜媪虽是习惯性地要为她先试,可东西是他亲自带回来的,如此行为便是对他赤裸裸的怀疑,王威又岂容得如此轻慢和挑衅? 玉汝心中有如敲了一记沉沉的钟声,而后在他不豫的眉眼里抬手,柔柔地将掌心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大王是妾的郎君,全天下唯有大王最不可能害我。阿姆只是职责所在,一时不懂变通,露了蠢相,并非有意对大王不敬,还望大王能够宽宏大量,饶恕她这一回。” 她的手如良玉,触之升温,段钧瞬间就没了脾气。燕人礼矩繁多,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沉静一瞬,遂即挥手,不辨喜怒地说起来吧,姜媪连忙谢恩,玉汝亦默默松了一口气。 大好的晨光,不应为这些小事影响食欲,段钧反手握住她如脂柔荑,然后将银箸放进她掌心,宽慰道:“快尝尝,虽是民间朝食,但这家饵丝的味道闻名太和城,是祖传的手艺。” 38.第三十八章 饵丝的口感柔韧而有劲道,虽然尝得出来也是由浆米所制,但和馎饦的味道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但或许是因那意外的一幕,玉汝心中犹如硌了一枚石子,不再像之前那样享用得毫无负担,所以即便到了嘴里,也少了那种被美味俘获的感觉了。 早膳安静用罢,段钧正盘算着今日可以带玉汝去王宫哪处赏玩消遣,便听她倏尔先开了口—— “大王,妾欲召见严先生。” “依南昭的规矩,召见外臣,妾是可以在栖梧宫便宜行事,还是需要在前朝大殿升座,抑或是,借用大王的寝宫呢?” 玉汝习惯了坐立端正,而段钧则多是落拓不羁,她眼瞧着他原本有些松散的背脊在锦袍底下默默绷直,人好像突然就又长高了一截,连望过来的眉眼都好似向下投着。 “王后召见严先生做什么?” 玉汝婉转地瞪他一眼,“昨日不是同大王商议过,妾欲择选几名才学兼优的南诏子弟,举荐他们入学太学么?妾细细思量过了,严先生学识渊博,风流蕴藉,人品、学识、气度皆是一流,奉王命迎亲的这一路上,亦是安排妥帖,无微不至,考校之事交给他来筹办,再合适不过了。” 原来是为这个……虽是理所应当的事,可那些上佳的词汇,夸赞的语气从她嘴里缓缓道来,突然就都变得不顺耳了。段钧无意识抿了下唇,竟然觉得有些酸溜溜的,“你对他倒是评价颇高。” 玉汝面色如常,“严先生与大王不是亦师亦友么?能得大王信任,妾自然也高看几分。” “咳。”段钧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恍似吐出了丝浊气,又开始倚得歪歪散散,“那就在我的寝宫吧,若非朝会议事,先生与我多在寝宫闲谈,书房还摆着副未下完的残局,我待会儿便派人去严府传话。” 玉汝奇道:“大王还会下棋?” 段钧气了个仰倒,在她腰间狠狠揉了一把,“你小瞧我?” 玉汝“哎哟”着小跑躲开,“是妾失礼,妾只是没有想到,大王常居军营,竟然有时间文武兼修。”其实也很合理,他睡得晚,起得却早,比别人多出来的时间自然会加倍用功,这一点和她很像,要想比旁人出色,无非就是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青天白日之下,未免又惹来他那些动手动脚的孟浪举动,玉汝在他追上来之际,连忙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明日是燕朝婚俗里的三朝回门,回门礼过后,琅琊王他们便要着手返程事宜了。此番护送妾来南昭的五百禁军里,将会有一百留下充作妾的护卫军,眼下他们都在驿馆,待送嫁队伍离开太和城后,留下来的禁军要如何安置呢?” 段钧一手揽过她肩,“此事昨日一大早我便安排好了,既是你的护卫私兵,便让他们入王宫内城宿卫,日常都只需听你一人调遣,可满意?” 玉汝忽而想起昨日阿姆说他匆匆离去之事,原来那时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些禁军本是一片大好前程,他们或许曾经都是长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随她来了南昭,便也成了孤独的异乡人,能够依靠的只有她。她最担心的便是他们会遭南昭军排挤、挑衅,段钧这样安排,至少将人都护在了她力所能及的羽翼之下。 “大王安排妥当,妾深谢。”说着双手交叠,便要朝他拜下去。 段钧却容不得她弯腰,一把将人叩进怀里,“你我夫妻,何需客气。” 摞在心里的大事又解决了一项,玉汝心情放松不少,去南昭王寝宫的路上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两个人如闲时散步般慢慢地走在蜿蜒小路上。金晖熠熠,日光和暖但不耀目,抬眼望去,天上云层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到了段钧的寝宫,看到那张棋盘,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残局是黑子早已被白子杀得穷途末路,败局已定。段钧大概意识到了,半个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这回玉汝没有再莽撞,而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般自然地调开了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寝宫,较之栖梧宫的精美昳丽,这里显然雄浑大气许多,厚厚的殿墙,大大的窗户,王座后还挂着一整张虎皮,虎头神采奕奕,威严赫赫,和它主人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多时,严亭值奉召前来,见到玉汝也在此处显然有些意外,向段钧行过礼后又转首向她,“微臣参见王后。” 玉汝颔首,“严先生不必多礼,今日召你入宫,其实是我的主意。” 严亭值闻言,飞快朝段钧睇去一眼,见他轻压眼睫,才恭顺地俯了俯身,“但凭王后吩咐。” 这番动静自然被玉汝尽收眼底,所以即便她已为王后,但初来乍到,想要行事仍旧少不了段钧背后的支持,她早有料到。玉汝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 “燕昭盟约既定,两国文化商贸往来必不可少,我与大王商议,决定择选几个南昭学子,举荐他们赴长安,入太学。先生曾向我提起过,令尊过去官至户部度支司郎中,若我没有料错,先生应该也曾入读太学吧。论对太学入学前的生员要求,入学后的考核标准,整个南昭应该没有比你更清楚了解的人了。” 提到太学,那的确是严亭值年少时不多但足够回忆终身的经历。国子监下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能位列其中者,皆是父祖在朝为官的官宦子弟,有学识,有门荫,一只脚踏进去,便能看到光明的未来……可惜后来严家获罪,那个书声琅琅的巍峨学府,便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心下感慨万千,片刻后回神,“中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能送南昭子弟去长安求学,实在是惠及南昭的大好之事,王后所虑,利在后世,微臣义不容辞。只是……此消息一出,王室宗亲,城中望族,大概人人都想争得一个名额,不知王后想要如何择选?” “不论出身,不论家世,只以人品、才貌、学识,择优而取。” 严亭值略一顿,迟疑道:“上朝尚且只能以五品以上官僚子弟择录太学,南昭所送生徒若是出身寒门……” “先生无需担心此事。”玉汝莞尔一笑,成竹在胸,“公主举荐,又是藩夷特例,朝廷自然会有所优待。更何况……”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望向他,“学问本身,不就是一道出身的门槛吗?南昭虽一向崇尚汉学,可真正有机会也有能力接触到汉字、汉书、汉学的,无不是钟鸣鼎食之家。燕朝寒门子弟或许还有机会凿壁偷光,可在南昭民间,想要找出一本汉书何其不易。”若真有这样艰苦条件下依然能出类拔萃的人才,玉汝能想到的可能,也唯有如严亭值这般命运跌宕的出身了。 严亭值沉吟半晌,“王后言之有理,既是人品、才貌、学识皆要纳入考量,那么便不能单单只以四书五经来做考题了……此事事关重大,待臣回府细细思量筹办,理出一套周全缜密的考校方案,再呈与王后定夺。” 玉汝颔首,“那便有劳严先生了。” 然后一抬手,她身后已待命多时的司籍女官俞诗姻便立刻上前两步,朝严亭值盈盈福礼。 “婢子乃王后座下司籍女官俞氏,专掌公主嫁妆中的四部经籍。公主陪嫁书册卷籍有上千之数,其中不乏举世难寻的孤本古籍,王后有命,严大人筹办考校诸事之际,若有所需,皆可寻婢子借取,但有差遣,婢子也无不从命。” 是相助,也是监督。严亭值心知肚明,便不出言推辞,忙揖手见礼,“那往后便叨扰俞女官了。” 俞诗姻复退至玉汝身后,严亭值心中只犹豫一瞬,便重新望向王后,目光定定的,如溪涧澄明。 “一场考校,负责阅卷、评判的主考官向来最为重要,不知王后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玉汝浅笑,“严先生以为呢?” 严亭值坦然道:“举贤不避亲,若蒙王后信任,微臣想代家父向王后请命。” 段钧的寝宫在这座山的至高之处,都说高处不胜寒,此地却不然。殿内窗牖大敞,有虬枝树影,也有芙蓉飘香,一扇窗就是一幅画。 玉汝的目光慢慢在殿宇里流眄,最后悠悠地瞥回到沉默许久的段钧身上,声音温润如水,“严大人位居鼎鼐,受大王倚重,身负国事,若烦扰他为考官,岂不大材小用,让我同大王抢人吗?” 严亭值一脸正色,“王后此言差矣。家父已至垂暮,而能入太学的学子却是未来的南昭肱骨,此举是为南昭汉学后继有人,功在后世,我父子蒙大王信重多年,更该倾力报效尽忠!”他也转过头去看段钧,“大王以为如何?” 两道殷殷目光望过来,被无形冷待许久的段钧总算找回自己的存在感,他一抚膝头而起,长身玉立。 “若论学问之高深,处事之公正,朝野之声望,老师自然当仁不让。既然主考官要负责评判考校的高低优劣,我想不到南昭还有谁的学问能高过老师,足以胜任此事。” 得了这话,玉汝嘴角弯弯,笑得十分满意,“既有大王允准,那我便将此事,托付与先生和令尊了。” 事情尘埃落定,严亭值本欲告退,却被段钧叫住,声称要和他对弈棋局,切磋技艺。他心下莫名其妙,这新婚之日,不与新妇多多相处培养感情,同他有什么好切磋的!正琢磨如何委婉提醒相劝,王后已先他一步贤惠地开口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大王与先生雅兴了,待会儿我会着人送来清茶点心,还望先生对大王多加指点,不吝赐教。” 然后便一揽披帛,头也不回地袅袅走远。 严亭值又转过头去看大王,明明开口留自己的是他,此刻恋恋不舍只顾望着王后背影失神的也是他。严亭值无法理解,也只好无奈地抚一抚额,默默收拾着棋盘之上的黑白二子。 39.第三十九章 玉汝沿着来路而返,走在通往栖梧宫的羊肠小道上,道旁两侧花团锦簇,草木葱茏,偶尔有松榕偃盖,投下一片凉爽的树荫,阳光便从横垂的树桠中落下,将地上的鹅卵石照得像形状各异的片片金箔。 离大王寝宫远了,俞诗姻回头望一眼,见身后没有窥视的耳目,公主身边又皆是亲近心腹,终于能将疑惑低声问出:“王后不是本就属意严大人为主考官吗?为何方才却要等严先生先开口?” “哦,你说这个。”玉汝在一簇芙蓉丛中驻足,“自然是因为,严氏父子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我要的这场考校,就好比朝廷的科举。每年无数学子应考,考官择选,及第者心怀感恩,便自认门生,与考官结成天然的朋党。严家在南昭没有根基,太需要这样的机会来经营人脉和扩大影响了,既能为座师,又怎会允许这个名头落入他人掌中。我若开口,他们自然欣然应承,我不开口,便是要他们来向我讨求。所谓施恩,主动给的,又哪里比得上自己求来的恩典更让人珍惜呢?” 俞诗姻了然,很快领悟了这其中的层层关节。反倒是舜英越听越糊涂,懵懵地问:“既然有这么大的好处,王后怎么不亲自做这个座师?” 玉汝失笑,探手掐下一朵开得正盛的芙蓉,还未开口,杜婉言已先笑着一戳舜英脑门,叱了声笨,“每年科举,及第者固然由考官择出,可真正决定他们生死的,最后定夺三甲的,给他们为官机会的,却是殿上天子,他们是座师门生,更是天子门生。严氏父子可以考校出高低,择选出优劣,可最后真正能决定人选的,是王后啊。有王后举荐,南昭人才能有这入读太学的资格。” 舜英捂着额头长长地“哦”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那王后岂不是和圣人很像?” 众人听了皆是一笑,抿唇不语。 玉汝将摘下的芙蓉花递到舜英手里,“告诉文婵,晚上咱们吃雪霞羹。” 舜英憨憨地嗳一声,玉汝望着她,觉得她有时实在愚顽,有时又想不到的敏锐。这样的结论玉汝从未敢想,她一直觉得,那些权柄的运筹,威仪的收放,恩惩的施降,是人血脉里与生俱来的东西,可她这些年在先帝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其实也早已不动声色地学到了骨子里。 要做雪霞羹,一朵芙蓉自然不够,于是舜英舜华都上手去摘,玉汝远远看着她们在丛中嬉笑打闹,唇边不自觉便噙出了笑意。不妨杜婉言凑到她耳边,用只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其实,王后如今不止行事手段与圣人相似,令枕边人辗转悱恻,心生嫉妒的本事,也如出一辙。” 玉汝惊得差点闪了腰,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啊?什么意思?” 杜婉言眨了眨眼,“王后没有发现吗?大王吃醋了。” 玉汝更糊涂了,“吃醋?吃谁的醋?为什么吃醋?” 杜婉言翘起唇角,笑得有几分揶揄,“大王爱重王后,自然也盼着王后一样爱重他。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才是心上人眼中最在意,最厉害,最文武兼备的人,王后今晨那样夸赞严先生,俱是些溢美之词,大王岂会不吃醋?王后再仔细想想,方才您与严先生一来一往侃侃而谈,是不是要比这两日与大王说的话还要多了?” “我与严先生所议,皆为公事啊!” 杜婉言说是,“正是因为句句都是公事,所以大王没有理由不快,可婢子特地留意了,大王闷闷不乐,显然是心中悒郁。兼之您先前质疑他过的棋艺,这才憋了一口气在胸口,要留下严先生切磋对弈。” 玉汝没有感情上的经验,但杜婉言却是与圣人有过多年的情爱纠葛,虽然仍觉迷惘,却对这通分析深信不疑,她叹一口气,“大王看着威武,竟也这么小心眼吗?” “男人嫉妒起来,比后宫中争风吃醋的妃嫔,亦不遑多让。”杜婉言温声劝她,“王后,待大王回来,哄哄他吧。” 她心里不大乐意,小声嘟囔:“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怎么还要人哄呢……况且,早上他还吓唬阿姆……” 杜婉言立刻肃声打断,“这事本就是我们理亏,为王后试菜试药,固然是防着不轨之人,可大王是不轨之人吗?从前大王派奕方送来的东西尚且可以照流程办事,可今晨是大王亲自带回来的膳食,当着他的面行此举,无疑是对大王的怀疑和冒犯,倘若他真是个计较的,此刻姜媪已受了重罚。” 她沉默不语,杜婉言正想再劝,舜华舜英摘完花笑着朝这边走回,这个话题也只好暂且打住,玉汝想了想,最后对她说:“好了,我知道了。” 眼下事务繁多,而她又初来乍到,想要行事方便,令行禁止,少不了段钧的允准支持,哪怕为了这个,也不能让他心生芥蒂。 不就是哄人吗,她一向很擅长。 “等下煎一壶阳羡茶,再让文婵备几样点心,你亲自送去。”略忖片刻,又添了句,“再告诉他,晚膳一起吃雪霞羹。” 杜婉言蹲身,应:“婢子领命。” 于是,待杜婉言领着宫女重返段钧寝宫,为正对弈的君臣二人一一奉上茶盏、糕点,并向大王转达了王后最末一句叮嘱后,她清楚看到他的眉头瞬间舒展。 段钧眼落黑子,蒲团上盘着的双腿抻了抻,在一个懒腰之后开口问她:“雪霞羹是什么?” “回大王,是用芙蓉花和豆腐做的花馔,羹色红白相间似雪霞,因而得名雪霞羹。” 他“唔”一声,“果然风雅。”然后顺手端起茶盏,茶汤澄红明亮,茶盏釉色晶莹,轻呷一口,茶香更是温和四溢,慢慢地,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初遇的味道。 段钧瞬间就觉得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生出羽翼飞回栖梧宫,但人是他要留的,棋是他要下的,就这么抛下先生走开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便胡乱落下一子,继续问杜婉言:“王后这会儿在做什么?” 杜婉言双手掖礼回话,“王后在准备明日给燕朝使团的回门礼。” “这确实是大事……”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问:“准备好了吗?可有什么拿不准或者为难之处?琅琊王虽只是王后表兄,但也是她在南昭唯一的娘家人,万不可轻忽怠慢。” 杜婉言抿着唇笑,不好表现得太过,便只能垂下眼去强忍,“大王说的很是,正因如此,王后便有些犹豫……和为难吧,婢子出来前,王后仍在于郭女官商议。” 女官郭蔚,是南昭王宫里已侍奉了三代南昭王的老人,段钧本有意安排她去玉汝身边侍奉,在见到姜媪和数十人的陪嫁队伍之后,便改让她负责掌管王宫事务,若王后有差遣,再行奉召。 段钧遂饮尽盏中茶水,抚了抚膝头,作势要起,“王后为难,本王岂能袖手旁观,先生,今日这局?” 严亭值心道太好了,大王十年如一日的臭棋篓子早令他头疼不已,回回落败,回回无甚长进,从前还能严厉教训一二,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即便多年交情,也不能再对着王座造次。 他顺势起身,朝段钧揖礼,“大王自去忙吧,待他日闲暇,臣再陪大王续此残局。” 段钧立刻扶案而起,“好!阿戎,替我送先生。”说罢匆匆起身,大步离去。 回到栖梧宫,刚至殿门口, 便见几个宫女坐在廊庑下,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则是鲜嫩粉白的芙蓉,一边闲聊,一边摘着花蒂和花蕊,将花瓣拆得一片一片。见他来了,都立刻起身行礼,段钧摆手叫起,问她们:“王后呢?” 舜英回头望一眼侧殿的方向,轻声说:“回大王,王后在书房与郭女官议事呢。” 他点了点头,也不知怎么想到,一手撩起袍角,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朝侧殿书房悄声挪去。 殿宇深深,通往书房的回廊里较入夜时分多了一丝明亮下的澹泊幽静,空气里有融融的香味,越近越深邃,女子娇柔而又娓娓的声音便这么一起飘进了他耳里。 “燕朝的探春宴通常在正月,新春伊始,万物复苏,仕女们聚在一起饮宴,有迎春和品春之意,故名探春。下月是冬月,离春还早,但南昭气候合宜,温暖如春,不如就叫望春宴。” 有人恭敬应了声是,便听她又道:“那这宾客名录,我便交与郭女官了。” “王后放心,婢子会尽快理好,呈与您过目……”郭蔚正躬身领命,抬头时目光恰好撞上纱幔后突然出现的大王,她被吓了一跳,很快定神,远远朝他见礼,口称大王。 玉汝听到动静亦转过身来,看到他有些意外,“大王不是在和严先生对弈么?怎么这么快回来?” “我听说王后在准备明日的回门礼,所以回来一切出出主意。” 方才接话接的顺口,自然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可此时从自己嘴里再过一遍,又好像变成了微末小事。他忽然有几分尴尬,撩袍角的手松了,慢慢挺直了背脊,不露痕迹地负向身后。 果不其然便听郭蔚道:“大王放心,王后安排妥当,回门礼已备好。” 哦……这就显得他特地赶回来有些多此一举了,他别过脸去佯作清咳一声,“那方才你们在商议的是,什么望春宴?” 郭蔚答话:“禀大王,下月初一,王后将在王宫举办宴会,遍邀城中士族女眷,并为此宴定名为望春。此举一则可以与诸位夫人娘子相熟交际,以显王后之亲民,二则可以让众人见识到王后凤仪,为我南昭女子作贤淑典范。有王后为我南昭国母,将来必能引无数女子争相效仿王后之风仪气度。” 桌案上摆着各式纸笺,玉汝正仔细挑选着适合用来做邀贴的,乍闻郭氏此言,不由失笑,“郭女官想得也太多,夸得也太过了,我不过是觉得昨日认亲太过正式,并未有多少机会与夫人娘子们说话,所以宴请众人,饮乐交流一番罢了。不久后冬至、除夕,王宫皆有大宴,我总不能宴上女眷一个也不认识。” 她一边说罢,一边素手落在微泛着桃夭色的浣花笺上。 既是望春,用此笺做邀贴,再合适不过了,她就此选定,转手递给身后掌宴会筹办的司宾女官谭丽姿。 段钧此时也已踱至案前,与她隔着一张长长的紫檀木书案。她虽语含谦逊,他却觉得郭蔚句句在理,很是认同地一点头,“能娶到王后,也是本王的福气。” 这可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啊……郭蔚和其余宫女见状哪敢再待,面面相觑一瞬,便都躬身告退了。而玉汝愣在原地,分明瞧见了她们垂首告退时,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罢了,他也不是头一回语出惊人了。 宫女们告退得匆忙,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桌案上剩下来的纸笺也忘了收拾,玉汝不敢看他,便挽起罗袖,亲自上手整理案上枕藉。 倏尔,他双手撑上来,大掌压住一沓洒金笺,玉汝抬头,横睇他一眼。 美人嗔怒,段钧觉得那一霎,连殿中日光都变得更明媚了。 40.第四十章 玉汝不理会他的“挑衅”,手指捻着纸笺一角,硬邦邦地说:“大王,请抬尊手。” 越是如此着恼,段钧越觉得她模样可爱。 他一扬眉,笑眯眯地说:“我帮你。” 话毕,虽然抬起了手,却又极快地将案上之物统统扫到掌中,再往案头随意一摞,一堆,便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余下两个字没来得及问出口,玉汝便被他长臂一展,从书案那头拉到了这头,往殿外的方向而去。他昂首阔步,有些急切,而她裙曳飘飞,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出了正殿宫门,却不是往山下而去,而是沿着一片花苑折身向后,看起来,应该仍是她的栖梧宫地界。这两日事务繁冗,除了内殿和书房,连她自己的寝宫都尚未有机会一一游览,后苑更是不曾踏足,此时方知,原来这背后还有一座如万象神宫的高台。 夸张了些,自然比不得万象神宫的壮丽巍峨,但这座高台耸立如入云端,人站在底下抬头仰望时,仍然觉得十分震撼。 “走,我带你去看看上面的风景,一定要握紧了。” 段钧牵着她,从登顶的唯一一驾旋梯蜿蜒而上,旋梯乃木制,是将将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狭窄宽度,脚踩上去咚咚咚地发出声响,天地里仿佛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玉汝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加快,感觉自己就快要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样的高度,若是失足摔下去,即便不死也要断腿,她头一次忍不住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或许是感应到了她手上的力竭,玉汝忽而感觉脚下一阵腾空,人便被他提腰抱起,几个跨步就登上了高台。 脚落地,魂也落定。玉汝另一只手抚着胸口慢慢喘气,一边平缓心跳,一边在周围环视。 高台之上,三面设鹅颈座,另一面则摆了张小叶檀榻,塌边一方矮几,一盏落地灯架,尽显简朴之风。 而真正的风景,应在栏杆之外。 她情不自禁向边缘靠近,这一回,换成她牵着段钧的手慢慢向前。他并不出声打扰,而是等着,陪着,看她自己去探索发现,用眼睛去丈量,用心跳去感受,何为真正的登高望远。 远处的苍山连绵起伏,如一条盘踞的龙,也似一张摇曳的锦带,与蓝天白云几乎幻化成一体。山巅覆了层皑皑白雪,云雾穿梭其中,又像是一副泼墨自如的山水长卷。晡时的日光是画师手中的笔,一层层晕染下来,先是雪山泛金,再是青苍石棱如披霞光,最后落到洱河的静水之上,将波光粼粼的河面雕琢成了一块巨大的璞玉。 玉汝还未好好逛过太和城,但太和城又如此清晰地在此刻展现在她的面前。那些低矮的房屋,冒着炊烟的食铺,敲着钟声的佛塔,阡陌纵横的街巷,好似紫宸殿内星罗棋布的长安里坊沙盘。但沙盘是死物,而她目之所及的景象则是鲜活的,生动的,甚至能在目光挪移间,看到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正以蚂蚁般的大小和速度缓缓移动着。 凉飔拂过,吹乱她鬓边碎发,正想抬手去捋,有人已经先她一步而动。 段钧从背后拥住她,四手交叠紧握在身前,引带着她半踅脚尖,朝向高台以北。 她听见他说:“这里叫栖梧台,那个方向,就是长安。” 一刹那,惊讶、思念、怨恨、不舍……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争相涌现,成了她喉间的哽咽,鼻尖的酸涩,眼中的水雾。她睁大了眼睛去看,将糊满了眼眶的泪用力咽下,诗人说一览众山小,可她也知道,再小的山峦也会成为阻隔她和故乡的重重屏障,那是长安的方向,但她并不能看到长安。 能这样远远看着,就已经很好了。 玉汝收敛情绪,突然回过神来,感觉到他贴上来的脸颊和落在耳边的呼吸,霞色仿佛从远处的山棱漫到了她脸上。这样朗朗乾坤之下的耳鬓厮磨,让她很不自在地扭了扭头,连舌头都变得哆哆嗦嗦,“光天化日的,这成何体统……” 段钧蓦地将她在怀中掰过来,四目相对,“我带你来看这么美的风景,你说的第一句却是这么扫兴的话吗?” 玉汝简直瞠目结舌,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可以反驳他的话。 他便更大胆了,干脆低头一口咬在她唇上,“罚你重说!” 她唇上吃痛,一阵酥酥麻麻的,像是被一颗成了精的花椒咬到。 玉汝暗暗叫苦,谁能想到,堂堂南昭王,会是这样一个粘缠的人呢? 像他那样不分场合羞煞人的直白情话,还是床笫之间黏黏糊糊的一声一声唤名,玉汝纠结良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来这些,便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糯糯地嗳一声,“这么高还能闻到芙蓉的香气,今晚的雪霞羹一定很美味。” 笑意染上段钧眉眼,他双手捧着她脸颊一阵揉搓,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说:“馋猫!”可手顺着起伏的曲线往下,绫罗覆盖之下的身体仍旧清瘦得很,腰肢玲珑纤细,脆弱得仿佛能被他一手折断。 玉汝分辨不出他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脑中想起杜婉言那一句“哄哄他”的叮嘱,心里徘徊犹豫,又闪过无数个从前哄人的招数,或是面对先帝时的恭维,或是面对母亲时的顺从,好像都不能原样照搬到他身上来施展。 她头疼得很,最后思索了一圈,举起手来,在他眼前晃悠了几下染好的指甲,“大王昨日不是问,妾的指甲是用什么染的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段钧点了点头,捉住她晃悠的手又仔细欣赏了一遍,仍旧看不出这种透着病气的颜色有什么折腾的必要。 而玉汝却柔声道:“是大王之前送来的那株滇水金凤。那花离了土壤,不过几日就会凋零,我的花匠用茶水养着也不过延缓了七日衰败之势。如今,我拿它们染了指甲,花便好似开在了我指尖,能长久地存活盛放,数月都不会衰褪。”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如沉静的河面,听在段钧耳里却似激荡的飞瀑、海浪,一重越过一重,连眼前浅淡的丁香色都好像突然变得艳丽而神圣。他大受震撼,恍惚间想起除夕夜捎带给她的那个药瓶,那些送出去的心意从始至终都被她这样好好珍藏,难道不比情话更动人吗? 玉汝眨了眨眼,捕捉到他震动的神采,默默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夫妻之间相处,不似君臣,更不似母女,她觉得自己好像慢慢领悟到些门道,虽然仍如盲人摸象般懵懂,但无非是一点点触碰,一点点试探,再一点点感受。 眼下看来,段钧应该是满意了,但后来她才明白,有时候满意过了头也不是什么好事。 段钧对晚膳的雪霞羹似乎十分满意,但玉汝素来习惯了的袖珍分量显然喂不饱一头大胃的狼,没有得到餍足的他捉着她的手指来回啃噬,最后蔓延到唇,颈,全身上下,她被折腾得颠来倒去,叫苦不迭,浑浑噩噩里懊悔不已:他用得着哄吗?婉姐姐真是把她给害惨了! 翌日回门,玉汝起身时腰间仍是一阵阵的酸软无力,值得庆幸的是,太和城一夜变凉,风里隐隐透着寒气,司衣彭嫋找出带了白狐毛领的裘衣替她换上,刚好遮盖住了颈上那些让人难为情的痕迹。 再一次沿着出嫁那日的长街从王宫驶到馆驿,玉汝已经是新的身份新的面貌了。琅琊王和两位使臣在馆驿门口相迎,互相见过礼后入到正堂,琅琊王与南昭王一口一个“表兄”、“妹夫”地叫着,熟悉得像是相识多年的亲友,男人之间互相恭维吹嘘起来,几乎没有玉汝能插话的地儿,她听得昏昏欲睡,终于在对面提到返程的日子时一个激灵地打起些精神来。 “正想与表兄商议此事。我与大王已商量好,准备在南昭举办一场考校,择出几名文采出众的学子,举荐他们入读太学。”玉汝转过头去望向宗正少卿和著作郎,“二位大人皆是进士出身,学富五车,我想请二位大人同列考官席位,为南昭未来的人才培养,也为太学的生徒标准把一把关。” 两人听了自是心动,但留与不留,允与不允,还要看琅琊王的意思,便迟疑地觑向上座,“这……” 段钧接话道:“表兄若是同意,尽管与诸位大人安心住下,我与王后必定招待妥帖。待人选择出,本王亲自送诸位至白崖赕饯行,日后在长安,也要请表兄和诸位大人看在王后的面上,对我南昭子弟多多照拂。” 琅琊王略加思忖后,一脸和煦地颔首应下,“那便叨扰妹夫了。” 绕是在耳边已磨了很多次,玉汝再听到这个称呼时还是嘴角抽了抽,她坐在圈椅,耐心等着他们又一轮的吹捧逢迎。 虽然态度有些夸张了,但馆驿里的招待与供应的确很是周到,昨夜转的凉,今日堂内便烧起了红罗炭,颈间堆簇的白狐毛裘慢慢热得玉汝浮起一层薄汗,她小手扇了扇,不得舒缓,干脆站起身来,“留在南昭的禁军人选可已落定?大王与我商议,让他们入王宫内城宿卫,不如今日便理好名录,列队随我入宫吧。” 琅琊王早有准备,朝宗正少卿睇去一眼,他便立刻领命起身,引玉汝至堂外后院,院中禁军已整装以待,井然有序地站了满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上面详细记载了一百位禁军的名讳、生辰、出身、官职和样貌体征等信息。 他双手呈上,玉汝身后掌宫人文簿的司记女官舜华便上前接过,弯腰翻页,供她阅览。 “金吾卫中候沈少殊将任公主典军,统领公主亲兵及护卫之责,另有副典军、校尉、旅帅各二人,执掌亲尉、执乘亲尉各八人,负责掌管公主仪仗及车驾。” 宗正少卿从上至下按官职唱名,禁军一一出列,参见公主。 这其中,玉汝印象最深的便是典军沈少殊,据说他就是九成宫那夜为南昭往御前传信之人,他曾因南昭而迁升,如今又因南昭而背井离乡,也不知心中可曾有过悔意? “我与诸位皆是身在异乡,从今往后,便做彼此的倚仗吧。” 41.第四十一章 禁军训练有素,不过一夜的功夫,就已开始有序地在栖梧宫宿卫执勤。 典军沈少殊在正殿向她回禀宿卫亲军以王宫地势安排开来的层层宫禁以及值守轮换的时间与班次,玉汝听罢颔首,让采薇交给他一半的门契鱼符。 与此同时,严亭值设计的考校章程和郭蔚草拟的望春宴宾客名录也已呈递至栖梧宫,她骤然忙碌起来,虽然事务纷杂,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一件件阅,一桩桩理,总能厘清头绪。 宾客名单上除了王族、官宦女眷,还有赵、王、张、陈等当地望族的夫人娘子,也不乏才华出众,在民间享有盛名的艺学大家,甚至蒙攰昭城主央渡之女,也赫然在列。 郭蔚面面俱到,力求尽善尽美,倒是谁也不曾落下。 玉汝将名单交给司宾谭丽姿,“便照着这个名单上的人选,以栖梧宫的名义发去邀贴吧。” 而严亭值所拟的考校章程,共有三大轮。 第一轮为投牒报名,想要参与考校者,需列清祖上三代的来历与营生,并自述接触的汉学年限,读过的汉书名录。这一轮是为广泛地初步筛选,虽然不拘学子的出身,但也需保证家世来历之清白,可以为工为商,但不能为贼。至于汉学年限和汉书名录则为考察学子的文化程度,初学者不入选,杂学者亦不入选,而他们所投名牒上自己一字一句书就的笔墨字迹,亦在无形之中成为了考校的其中一环。 第二轮为仿照科举所设的贴经与墨义②,考题将自四书五经中摘选,届时择一处开阔之地做临时考场,所有过了初选的学子都在此处于同一时限内作答考卷。严亭值为此另外还附上了一张初步拟好的考题,玉汝仔细看过,比朝廷真正的科举考试自然要简单浅显许多,但范围囊括了经与意,说明不单要死记硬背,还要考察他们领会其意的能力。 第三轮为策问。不过此策问非彼策问,将由主考官严轼一一面见考核,除了学问深浅外,还要从仪容仪表,举止谈吐等多方面进行考核。有意思的是,在学子通往策问的路上,严亭值还额外设计了一轮不在明文规定之内的考核内容,大意是会安排一些障碍或意外,考察他们的品行和应变能力。 通过重重考验,层层筛选,一路过关斩将得到了考官们认可的学子,才有机会进入王宫,接受王后的最终评判。 玉汝了然而笑,看来严氏父子还是颇有眼色,尚知不能独揽其功的道理。 “就按此章程来办吧,至于那个临时考场……得寻一个宽阔,足光,也分外安静的地方,城内那些广场倒是足够宽阔也光线充足,但人来人往太过喧闹,无法让他们静心作答,想要各方面都合适的,我还得斟酌一下。”又觉得自己是自寻烦恼,舒展了眉头一笑,“况且,尚不知能过得这第一轮的到底会有多少人,倘若不足数十,岂不是随便寻个屋子都能安排得下?” 司籍俞诗姻领命称是,便与谭丽姿告退,各自传旨去了。 不过两日,新王后要择选几名南昭学子送入上朝太学读书,以及将在下月于王宫宴请城中一众女眷的消息便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太和城。 收到王后邀贴的人家自是欢天喜地,拿着浣花笺的邀贴来回细看,感叹不愧是上朝公主,连一封邀贴都如此风雅精美。没收到的人家则愁云满布,想不通自家究竟是何处不入王后法眼,此时再想办法托人走动疏通,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内宅妇人在琢磨苦恼,挑选准备参加宫宴的衣裙和首饰,家主和郎君们则为了入读太学的名额辗转反侧。若放在十几年前,他们或许会对这个机会不屑一顾,可端看从上朝逃难来的严家父子,本不过丧家之犬,这些年却能凭着汉学才修得两代南昭王器重,节节高升,而如今的大王更是去了一趟上朝,便摇身而变做了南昭王,这样的际遇早让他们对上朝、对长安、对汉学都生出了无限的憧憬。 这无疑是一飞冲天的好机会,上至王室宗亲,下至黎民百姓,无人不盼着自家儿郎能被选中。虽说栖梧宫的意思是要以考校论高低,可这最后拍案决定人选的不还是王后吗? 于是,日东王妃气喘吁吁爬上了山巅,成了消息传开后第一位拜访栖梧宫的人。 采薇问她:“多半是想来试探王后心意的,王后可要见她?” 玉汝很是佩服她的毅力,“她们入王宫不能乘车只能步行,来一趟怪辛苦的。况且朝廷每年科举之前,不是也免不了举子们私下投献行卷吗?日东王妃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去传她进来吧。” 采薇应是,至宫门外躬身请人入殿。日东王妃如今已学会不少汉人的规矩,知道拜见时不能空手而来,向玉汝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让侍女将备礼呈上。 红绸掀开,是一尊手臂大小的赤金送子观音像。 “也不知我送的那本册子,对王后可有助益?” 日东王妃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眼含暧昧,自觉与王后的关系经这隐秘的话题后必能达到不一般的亲厚,“这座观音像是我亲自奉到感通寺请主持开了光的,定能助王后早日诞下坦绰。” 玉汝嘴角抽了抽,再次见识到了她粗莽性子底下豪迈的大手笔,“王妃费心了。”又转而一脸无辜地茫然道:“什么册子?王妃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这……”日东王妃被这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转念又想,上朝女子脸皮薄,或许是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前谈论此事,便一脸了然地说:“我懂我懂,不说了,咱们不说这个了。” 不说这个,便要说别的,日东王妃不懂那些迂回转圜的试探,坐下来后,便干脆利落地直接说明来意。 “大王娶到王后,真是我南昭上下的福气啊。”她望着玉汝,先是感慨一句,接着立刻继续道:“听闻王后要在南昭择选出几名学子举荐他们去上朝入读太学,王都中但凡读书的人家无不盼着自家儿郎能被选中。我家大郎二郎,王后是见过的,虽比不得大王雄姿英发,但同为蒙家子孙,人才样貌也不曾差到哪儿去。这两个孩子,对大王一向最是崇拜景仰,大王武艺超群,他们也天不亮就起来用功,大王崇尚汉学,他们便也抱着那些个经史子集日日苦读。如今既有这个机会,我这个做母亲的,便想替他们向王后求这个恩典……” 日东王妃边说边留意王后的神色,见她始终不曾接话,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急切,“大王少时独自在军营磨炼,与宗亲间往来并不密切,唯独我家王爷对这个侄子一直都很照顾,若非如此,王后初到南昭时,大王也不会单单派我来照顾王后,您说是吧?也亏得大王这番安排,让我与王后较旁人多了几分亲厚,若今次能再等您垂爱,日后我们全家都将成为王后的马前卒,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日东王妃的两个儿子,玉汝有些印象,一个十八,一个十四,眉眼里与段钧有几分相像,但身材瘦弱一些,人也显得斯文一些。确实也都读过书,认亲那日她曾提起过《诗经》,两人都能顺畅地背出一两首来,但仅凭此,还不足以判断他们的学识深浅。 玉汝面色如常,“王妃这是公然要我徇私么?” 日东王妃眉心一滞,便撞上了那双漆黑的眸,恍然间,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不怒自威。南昭人性子多是豪爽直率,喜时雀跃恶时雷霆,情绪全都写在了脸上,很少见到如王后这般轻飘飘又仿佛暗藏玄机的眼神,她好像一直都淡淡的,淡淡的说,淡淡的笑,还有如眼下这般,淡淡的质问。 明明那张柔美的脸上不曾显露不快,日东王妃却不自觉矮了矮身,连声说着不敢,“是我莽撞了,自以为与王后亲厚些,便想厚着脸皮来向您讨这个恩典……” 这就又有些阴阳怪气了,玉汝心中哂笑,嘴上却很是诚恳地说:“正因为与王妃亲厚,我才要与你说几句实在话。太学,乃我大燕朝廷设立的最高学府,燕朝有数千万人口,能入读太学的却不过几百人。出身只是一道入学的门槛,每年还有无数旬试,月试,季试,若学问不够,不能通过考核,即便入学了也会被解退除名。” 玉汝顿了顿,幽幽叹一口气:“你们啊,都只看到去长安的好处,却不曾想过这其中会有多少艰辛。倘若二位公子才华出众能够通过考核,王妃又何需向我求这个恩典?倘若他们尚不足以达到太学的入学门槛,即便我举荐他们去了长安,也会很快在各种旬试、月试里露出马脚,届时被解退除名,遣 送回南昭,不止王妃希冀的满门荣耀全无,还会成为整个南昭的笑话。” 这些,显然是日东王妃不曾了解过的情况,她怔然半晌,被那个“成为整个南昭笑话”的结果骇住,若真演变到这一步,两个孩子的一生都被毁了。 “还,还有这么多考试呐?王后是上朝公主,您举荐入学的学子,也会被解退除名吗?” “自然。朝廷法度森严,即便我是公主,也不能干预太学的考核和决议。所以,这一场考校并非为了我个人的喜好,而是为了整个南昭的脸面和未来着想。” “是我愚昧了,不曾体察王后的用心良苦……”日东王妃讪讪地,拿眼小心翼翼地觑她,显然还有未尽之话。 玉汝并不着急,先慢慢饮了一口茶,才不动声色地问她:“王妃还有疑问?” 日东王妃遂直言道:“这也不是我一人有所疑虑,还望您勿怪。听说考校一事王后交给了严家父子来办,这做爹的是主考官,负责阅卷、评判,做儿子的则负责筹办、出题。学问高低优劣,皆成了他一家之言,王后自然是一心为了南昭,但难保旁人不会以此牟利,徇私舞弊。我听说,严大人的女儿因严家身份尴尬,这些年一直未曾许亲,这几日却忽而成了王都的香饽饽,媒人络绎不绝,将严家的门槛几乎都要踏破了。” 玉汝挑眉问:“严先生不也未曾娶妻,怎么没有媒人替他说亲?” 日东王妃意味深长地嗳一声,“直接找上严先生,岂不是意图太过明显。” 玉汝暗暗发笑:这些人还挺迂回。不过,日东王妃的话也让她证实了自己此前的猜想,方夫人家里果然有待字闺中的小娘子。 “你放心,有你们这么多人盯着,严大人便是想徇私,也不敢轻举妄动。”她轻笑一声,“更何况,我也请了燕朝使臣同为考官,为这场考校严格把关,而三试过后择出来的人选我也会一一亲自面见,即便有滥竽充数的,到了我与大王面前也会无处遁形。” 日东王妃这回终于满意地笑了,“有王后这句话,我们也就放心了,但愿他们将来能学有所成,报效国家,才不枉费王后这一番良苦用心。” 而后又绕着望春宴和长安仕女间流行的裙衫和发髻闲聊半日,日东王妃才依依不舍地告退离去。她走之后,玉汝仍端坐原地,思索片刻后,索性传来俞诗姻问话。 “投牒报名何时开始?” 俞诗姻福身回禀:“回王后,明日便开始了,投牒报名限期三日,再三日过后,通过初试的人选会张榜告示。” 玉汝颔首说知道了,算算日子,第二轮考校会在望春宴之后。 段钧在日暮时分从北营回来,又给她捎带了民间吃食,这回是一碗被切成方方正正的雪白薄片,上面有炙烤的痕迹,表皮微微泛着焦黄。 不等她问,段钧已开始介绍:“上次是饵丝,这回是饵块,虽然它们都源自一种东西,却是不同的做法不同的味道。” 这勾起了玉汝的好奇,正想让宫女摆膳,段钧已经用手拈起一块,飞快地塞进了她嘴里。 玉汝嘴骤然被堵住,不敢嚼不敢咽,更不便张口抗议,便只能睁大了眼睛瞪住他,他却笑嘻嘻地说:“放心,我洗过手了!” 那也不能用手吃饭啊!倘若是他自己不讲究,她还可以装作没有看见,偏偏喂进了她嘴里,让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段钧便又抓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故意将嘴张得大大的,在她眼前嚼得津津有味。 …… 她败下阵来,若再这么叼着,只怕会有更出糗的情况发生,只好背过身去慢慢嚼动,饵块外脆里嫩,软软糯糯的,竟有点像玉粱糕的味道。 段钧望着她鼓动的侧颜,想起一种林间小兽,圆圆的脸小小的嘴,进食时也是这样鼓着腮帮,可怜又可爱。 “听说日东王妃今日在栖梧宫烦扰了你一整日,聊了些什么?若是些为难的事情,告诉我,我让她以后不许再来。” 玉汝咽完了嘴中饵块才回过身来横他一眼,“人家今日还说,大王从前与宗亲间往来不多,唯有日东王对你颇为照顾,你就这样对他的夫人,你的婶母吗?” 42.第四十二章 段钧不以为意,“她是这么说的?” 玉汝点了点头,一边传话摆膳,一边推了他去内殿更衣。经过这几日的洗礼,如今她做起这事来已经很是熟练,先请他弯腰,卸下红绫头囊,再双手环住腰身,取下蹀躞带,接着抬手,一一解开盘扣除掉外袍,最后换上轻便的燕居服。 郎君归家时替他扫尘更衣,她已能完美胜任,但郎君晨起时替他浣面穿衣,仍旧是她不曾攻克的难题。 今晨,她本好不容易用尽一切力气和意志,终于在他起身时跟着清醒了。彼时殿内漆黑一片,她撑着朦胧的眼在床边摸索到一盏短檠点燃,昏黄的光晕照出铜镜里一双幽深的眼眸。 段钧自镜中望着她,穿衣的动作停在一半,喉结滚动,意有所指地哑声道:“你不累?那我们……” 玉汝太明白他这种眼神这种嗓音预示了什么,一个激灵地惊醒,连手中烛火都跟着颤了颤。 “妾累,很累!多谢大王体谅,今日就仍辛苦你自己更衣了。”她将短檠往妆台上一放,立刻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衾被里,床幔像被一阵迅捷的风侵袭,高高掀起又重重落下,将外面之人的低低轻笑也一并掩去半分。 阿姆笑话她说,这是大王知晓王后疲累,心疼王后呢。 可她却忍不住地在心里腹诽反驳:明明让她如此疲累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而晚膳时带回来的什么饵块,分明也是不怀好意。段钧口口声声说此物不好克化,非要拉着她一起消食,可苍天在上,究竟谁家是在床榻中消食的! 他好似有无穷的精力,层出不穷的花样,日进千里的手段,玉汝被他握在股掌之中,毫无抵抗之力,于是一步步丢盔弃甲,失魂落魄。 时近仲冬,四季如春的太和城也开始转凉,寝殿内烧起了红罗炭,薰着如花香般清淡宜人的东阁藏春。 玉汝已困倦得紧了,偏偏身边贴着一座滚烫的人形火炉,她被热得一塌糊涂,身体好似快被灼化,能从嗓子眼里喷出烧焦了的火星来。她忍着浑身酸软,悄悄从他怀里躲开,默不出声地蠕动着,向墙壁缓慢靠近。 刚爬出几寸的距离,耳边一阵窸窸窣窣地衾被半掀,一条长臂从眼前划过,她又被拦腰捞了回去。 她前功尽弃,欲哭无泪,开口时分明不曾刻意,却泄露出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绵软娇嘤。 “大王,妾热得很。” 不止热得很,还累得很,可这样黏黏糊糊地紧挨着如何能舒服入睡? 她的本意是不如两人楚河汉界,各靠一枕,互不打扰,没想到他会错了意,掀了一边床幔半坐起身,拿起塌边矮几上的茶水泼向了碳炉,只听到一阵滋滋啦啦炉火熄灭的声音,他便又躺回来,双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我就说这玩意儿夜里用不着,烧出来的炭火哪比得了两个人的依偎暖和。” 真是……好有道理。 玉汝无言以对,只好顺从地阖上眼,继续酝酿睡意。 她柔滑如锦缎的青丝堆簇在段钧颈间,他垂了垂眼,一下一下抚着胸口上的那颗圆茸脑袋,知道她还不曾入梦,便想起了先前没有聊完的事情来。 “日东王与我阿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阿父过世前,两家往来还算亲厚,但自从我阿父过世,我被打发到军营自己摸爬滚打,便越来越疏远了。他所谓的照顾,也不过是派下人送些节礼,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她若以此来向你提些过分的要求,不必理会她。” 玉汝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长辈照拂,没有亲眷依靠,孑然一身的日子有多难熬,她能够体会。她虽然不曾得到过无微不至的长辈关爱,可有母亲的威名庇护,有郑氏的声望支持,她过去的人生也算是一条坦途,从未尝过人情的冷暖。 她不曾睁眼,但脑子仍是清醒的,开口时声柔如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日东王至少还是惦记着你的。那些微薄的节礼也许送的不仅仅是一份礼,还是在告诉世人,大王有他看顾,不是能让人随意欺负的没有背景的少年郎。大王如今身居王位,更该心胸宽广,顾念旧情,否则会让旁人觉得你是一个忘恩负义,不近人情的君主。” 她是个聪慧又善良的女子,所以比起恶意,更愿意用善意去揣度人心。或许她说的是对的,人立足于世,不可能单打独斗,更何况如今做了王,更需要臣民的拥护和信任。 段钧心里软成一片,吻了吻她额头,“你说的对,我都听你的。” 然后又问:“那婶母来做什么?她有意提及叔父和我的关系,必是有所图求吧。因为考校?去长安的名额?想让你徇私偏颇?” 玉汝还未吭声,他已经将可能通通猜想了一遍,且猜的分毫不差,她嗯了声,接着话音一转,“不过大王放心,妾告诉了她其中利害,她便打消了念头,王妃还是很明白事理的。后来又提到考校,听她的意思,似乎王都中不少人都对严大人和严先生的父子包揽颇有顾虑……” 她昏昏欲睡,声音渐低,说到这里却又醒了两分,哂笑一声,“虽有疑虑,但丝毫不耽误他们想要钻营的心。听说严大人家还有位小娘子,此事一出,这几日上门说亲的媒人都要将严家的门槛踏破了。” “严惜君?”段钧略一思索,“她与我是同岁,这些年亲事上一直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所以才拖延到了今日吧,只是这当口求婚的人家多半都不怀好意,严家应该不会随意允婚的。” 他用手指绕起她一缕发丝,一圈一圈缠绕又一圈一圈放开,乐此不疲地,好似找到了什么新鲜又有趣的玩意儿。 段钧说的随意,玉汝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闺名,年岁,甚至亲事上的为难都能脱口而出,如数家珍,段钧与这位严小娘子的关系显然很是熟稔,绝不是师兄师妹那样简单纯粹的联系。 她睁开眼,抬了抬下巴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下颚如刀锋一样坚毅,轮廓分明。 山会横看成岭侧成峰,人其实也一样。 “南昭也有门第之见么?”玉汝问。 段钧一笑,“世人皆爱论高低,优劣,美丑,贵贱。有贵贱,自然就会有尊卑上下,阶级分明,南昭也不例外。” “看来严先生他们在南昭,安顿得也并不容易。”她突发奇想,攘了攘他胸口,“若是这回严家差事办得好,大王替妾好好褒奖他们一下吧,既然官衔已升无可升,不如就赏赐些实际的恩典。” 她的声音飘进耳里,段钧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全 身心都被她手上的动作牵引,一颦一笑,一嗔一吟,简直无一处不让他欢喜。 碳炉的余温慢慢冷却,空气里渐生寒意,人便本能地趋向于温暖,他胸潮涌动,比方才还要炽热滚烫。 玉汝察觉到了,悻悻地松了手,一时在敌不动我不动还是敌若动我先动里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要不还是装睡吧…… 她默默闭上眼,试图掩耳盗铃,黑暗里有炽热的胸膛压下来,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吻如春雨落下,将她浑身上下都浇透了。 这一夜,玉汝犹如身处冰火两重天的世界。空气里是冷的,每吸一口,入肺的都是寒意。可身上却是热烘烘的,衾被底下,胸臂交叠,腿脚缠绕,每一寸紧贴的肌肤都像在被炙烤。 段钧雷打不动地五更起,这回她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了,他自知自己昨晚狂浪,要的狠了些,也不敢闹腾,老老实实自己悄然收拾,走前在她额头盖上温柔一吻,“晚上我还给你带好吃的,等我回来。” 大可不必啊…… 她应该是要拒绝的,可她没有力气开口。渐渐地,衾被里的温度也随他人一起被带走,玉汝在梦里无知无觉,左一圈右一圈将自己拥得严严实实,姜媪入内时,见着的便是一个将自己裹成了粽子的公主。 “王后怎么能蒙着头睡呢,憋过气了怎么办?”姜媪将她的脸从衾被里拯救出来,而身后的宫女正检查着熏炉里的余碳,发出了疑惑的声响,“呀,还有这么多碳没烧完呢,怎么就灭了?” 托段钧的福,玉汝一个问题也回答不出来。 夜里若是照旧烧炭取暖,她会被热得无法安睡,可若是全然不用,待段钧一走,殿内又会如坠冰窟。 玉汝坐在妆镜前暗暗发愁,一双远山眉微蹙,看得身后为她绾髻上妆的原姝忐忑不已,“王后,今日的发髻和妆容您不满意吗?” 她这才回神,望一眼镜中的自己。南昭贵族女子惯梳椎髻,日常不施粉黛,她不太习惯,仍旧按在长安时的喜好来。今日是交心髻,蛾眉淡扫,点了小红春,简单而不失矜贵。 “没有,我在想旁的事。” 原姝松一口气,又道:“王后为何事发愁?可容婢子们为您分忧。” 玉汝想了想,“日后夜里不用烧碳炉,待大王早起走后,再在殿内添上红罗炭。” 一旁姜媪听见,立刻明白她的意图,面上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几分不赞同的肃色来。 “王后这是打算以后都不再侍奉大王晨时洗漱更衣了吗?” 玉汝理不直气也不壮,烦懑地皱起了眉头,“大王的起床时辰哪里是正常人能做到的,我实在是起不来,更何况,也是他自己非说不用的。他一个七尺男儿,战场上杀贼掠敌也不在话下,洗漱穿衣这样的小事又何需旁人代劳。” 姜媪抿了抿唇,转而望向原姝,“王后心郁气躁,大概是昨夜不曾好睡,你去同文婵说一声,早膳需要用些清淡降火的。” 原姝喏一声,轻盈地退出了内殿。这样明显要将人支开的举动,玉汝猜到阿姆应是有话要单独说,果然便见她在身侧跽坐下来,语重心长道:“此事也不是没有办法,你若觉得力不从心,可以挑选几名宫女,代为侍奉。” 43.第四十三章 “我不同意!” 没有半分犹豫,玉汝立刻斩钉截铁否决了她的提议。 “阿姆,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是朝廷千挑万选派来辅佐我的女官,是我的心腹,臂膀,也是彼此的依靠和倚仗。将来,除非是她们自己愿意,否则即便是大王亲口向我讨要,我也绝对不会应允的。” 姜媪沉默半晌,试探着问:“公主可是担心她们会有异心?这世上还是忠仆居多,就如……”她迟疑一霎,还是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饶姨娘。无论什么身份,她心里最惦记的,始终都是大长公主。” 提到生母,就如结了痂的伤口再被撕开,回想当初从长安离开时,自己甚至没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正是因为她足够忠心,所以母亲让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赴汤蹈火。可最后得到了什么呢?与旧主离心,与郎君无情,拼着性命诞下的女儿也从不属于她,不曾在她膝下尽孝过一日,她这一生何曾有过自己?” 她颊上骤然一片濡湿,两行清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们背井离乡随我远至南昭已是不幸,我不能让她们也过和我生母一样的人生。” 姜媪见她面色凄然,便知是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一边愧悔不已,一边心疼地连忙将她抱起怀里,“是阿姆错了,阿姆不该说这些,都怪我,以后再不提了。” 玉汝明白,阿姆也只是一切为她着想罢了。她吸了吸鼻子,从姜媪肩头起身,“段钧将来若有纳妃之意,成千上万的南昭女子都可由他挑选,无论是一百还是一千,我都不会多言半句,唯独不容许他将主意打到我身边的任何一位宫女身上。” 姜媪叹一口气,若是自己人尚还可控,但若是被那些不知底细的蛮人女子分去了大王的宠爱,这王宫顷刻就会变成危机四伏的存在。她突然垂眼向下,望向公主平坦的小腹,“公主还有几日便要来月事了,也不知道这里怀上了小王子或小公主没有?” 玉汝被她这骤转的话题吓得浑身一颤,睁圆了眼大窘道:“阿姆,我才成婚几日,哪儿有这么快的!” 姜媪却觉得未必,南昭王看着很是神勇,公主此刻已珠胎暗结也说不定,早早地诞下王子,将来便不用担心恩宠不在,夫妻离心的那一天了。她嘴上说是是是地哄着,心里却暗自琢磨:还是得让杜婉言日日都来把一把脉才行。 晨间的这番谈话来得突然,忘得也快,玉汝很快都抛在脑后,转而惦记起今日正式开始的考校初试。到底会有多少人投牒报名,严亭值具体又会如何执行,仅凭俞诗姻的每日回禀,还是无法让她做到真正的心中有数。 早膳过后,干脆召来典军沈少殊,令他安排人手,自己要微服出宫。 沈少殊先是愣了一霎,继而迟疑地躬身抱拳,“臣……领旨。” 玉汝见他犹犹豫豫答应的很是勉强,直接问道:“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沈少殊便将腰弯得更低了,“公主要微服,想来是不想浩浩汤汤的一大帮人跟着。既如此,便只能把禁卫军拆分成小队,从内至外形成护卫屏障。这样的办法,在长安自然可保公主无虞,可如今是在南昭,臣等尚不清楚太和城地形,臣是担心,若有万一,臣等不辨方向,救驾不及。” “你思虑的很是在理。”玉汝颔首,沉吟片刻后道:“那咱们就找一个熟悉太和城的人,做引路向导。” 金乌渐西,时至日昳。 玉汝重新换了身男子装扮出发时,奕方已在马车旁恭候,见到她,远远便开始抱臂行礼。 “羽仪长奕方,为王后效力!” 简直是声如洪钟,气势冲天啊。 玉汝被他逗笑,温和道:“不用这么紧张,就当我是你的远房亲戚,从外地投奔而来,你就好好做个东道主,领我们在太和城逛一圈就行。”又问他,“你今日本在休沐,却被我召来做向导,不要紧吧?” 奕方连忙说是,又龇着大牙傻乐道:“这么重要的差事,王后能想起我,让我有机会为您鞍前马后,是我奕方的荣幸。别说是在休沐,就是在大王身边护卫执勤,我也一定会向大王告假,以王后为先的。” 后面那句分明是在胡扯,玉汝懒得拆穿,继续细细交待他,路上需要尽可能多地介绍下沿途地形和方位,好让她的禁卫军们能尽快熟悉太和城。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奕方拍一拍胸口,说的意气洋洋。 自从上回送那两个椰子,他胡言乱语惹恼了王后之后,大王便再未派他往栖梧宫献殷勤。他心中惴惴不安,想要弥补又苦无机会,所以当王后身边的人来传话时,他蹭一下就从值房里那张硬榻上跳了起来。王后想找一个熟悉太和城的人做向导,第一个便想到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啊! 这些日子的抑郁苦恼顿时一扫而空,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到栖梧宫待命,等王后和她身边几位同样作男子装扮的女官们登上马车后,便随那位沈典军一起随侍马车左右,马车一驶离王宫,便立刻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从王宫出来,长街两侧多是官邸衙署,左边是兵曹、户曹、客曹,右边是法曹、士曹、仓曹。” 这个玉汝早有了解,南昭的六曹,就类似于大燕的六部,是分管南昭的中枢部门。 “严先生共为初试设了三处报名之所,想要参与考校的南昭子弟可任选一处投牒报名。客曹的衙署门口便是其中之一,百姓多畏惧官府,所以来此投牒的大部分都是官宦子弟或城中富户大族。” 马车一路向左,俞诗姻半掀车帷,看着兵曹、户曹接连从车外驶过后,转过头向公主回禀:“王后,快到客曹衙署了。” 玉汝从软垫上直起身,透过半敞的窗去看车外,此处或因官府林立,街巷宽敞而明亮,没有摆摊的商贩或逗留的闲人,偶有百姓路过,也都是噤若寒蝉,不敢高声。唯独客曹的衙署门口少年云集,看得出来,俱是些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富贵子弟,此时,也都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列。 玉汝撤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吩咐俞诗姻道:“你去看一下,此处报名的学子们,都是些什么水平。” 俞诗姻这些时日协助严亭值一起筹备考校诸事,与底下负责的官吏多有交涉,众人皆知她是王后身边的司籍女官,此时见她露面,自然猜测是王后派她来此视察监工,遂从案头起身,恭敬称道:“俞司籍。” 俞诗姻一一回礼,嘱他们继续手头上的事,而自己则拿起已入档的厚厚一沓名牒,一一翻阅,片刻后回到马车上向公主回禀。 “确如奕方所说,在此处投递名牒的学子皆是官宦或大族子弟,可是,十个里有八个都说自己熟读《春秋》《左传》。《春秋》简质难懂,以他们这样的年纪,即便是在燕朝,也多是从诠释解诂的春秋三序开始学起,这样的眼高手低,到了复试全都要露馅的。” 舜英笑着接话,“王后要选的是能入太学的学子,而不是已经学富五车的天才,这就熟读了,那还去太学学什么?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采薇为她递上一杯热茶,“那依你之见,这其中可有能符合王后要求的人?” 俞诗姻接过,望着王后诚实道:“且不论他们的学问真假,单从名牒上的书法字迹来说,依婢子的眼光,不过十之一二……”略顿了顿,她在采薇和舜英惊讶的目光里添上未完的那句,“可以入复试。” 舜英讶然,“这些都是富家子弟,家中可都是有请夫子的实力的。” 采薇想了想,迟疑道:“俞姐姐才比班昭,从前在六局里就是有名的才女,会不会是你要求过高?我自小受王后教导,自觉也算写得一手工整的簪花小楷,上次也被你说小家子气得很。” 说到最后,甚至委屈地嘟了嘟嘴,俞诗姻见她如此小孩模样,安抚性地摸了摸她头,然后继续向王后解释,“所以,婢子方才说的是,依婢子的眼光。太学对外藩学子一向多有宽待,王后和严大人或许可以降低些标准来做考量。” 今日出宫,玉汝身边只带了采薇,舜英和俞诗姻。她们三个,一个细致,一个孔武,一个饱读诗书, 是最清楚严亭值安排的那些考校细节的人。不用她开口,三人你一言我一句,就已经将此间情况摸得透彻。 她不动如山,笑得端然,“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马车渐渐驶离主街,往深巷而去,这一片路道狭窄,路上又多是凹凸不平的石砖,车中人颠簸,车外人也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小心侧身挪移着。 奕方的声音便断断续续,忽左忽右地传来,“过了官衙禁地,这一片多是私邸,因与王宫离得还算近,能在这里安宅的多是太和城盘踞已久的乌蛮大族。蛮人信奉各种神明,常有不同的祭祀或打歌活动,这前面有一个宽阔的圆形广场,除节庆外,每月初一十五,附近的百姓都会聚集于此,踏歌欢庆。” “八年前,先王令严大人筹建一座汉学书院,授予王室宗亲,贵族子弟汉学文化,严大人便将书院选在了这座广场旁的一处空置道观,取名为原华书院,第二个报名之所就设在了原华书院。” “大王也是在这里修习汉学的么?”玉汝想起严亭值曾与她提起过,严轼是先被段钧之父请做府中西席,后为他才华所折,不愿明珠蒙尘,便引荐给了上一任南昭王,严轼这才得以做了南昭国师。 奕方嗳一声,“大王从前可是原华书院里最用功的学生了!可惜后来大王先父早逝,大王便独自去了军营,好在严家人记得恩情,那些年一直不曾断了往来。” 知遇之恩,投木报琼,理应如此。 马车的颠簸在榖轮向前滚过的巷道里渐渐变缓,按奕方的说法,前方的广场该是一览无余,豁然开朗,此时却不知何故,道路拥塞,喧闹嘈杂,人头攒动。 车停了下来,玉汝听见沈少殊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公主,广场周围的人太多了,若执意向前,臣担心,公主的车驾会在人流中被冲散。” 玉汝想了想,让奕方调转方向,先去下一个地方。 因着人多,为防意外,也为能近身护卫,奕方和沈少殊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跃上了公主马车前的辕座,两人鹰目扫视警戒,直到渐渐绕开堆积的人群,奕方才放松下来,继续说道:“这最后一处可以报名的地方,在城门口。” 客曹掌礼仪邦交,原华书院本就是汉学书院,这两处报名之所玉汝都能理解,城门口就让人有些意外了。 俞诗姻看出她的疑惑,遂出言解释:“严先生说,此事机会难得,不止太和城,王都之外的周边城镇亦会收到风声,若有学子风尘仆仆赶来,可见其向学决心,设在城门口,是为他们节省路途时间。” 玉汝不由感叹,“若早十年有这个机会,严先生必定会第一个投牒报名吧。” 她的声音传到车帷之外,奕方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直言道:“即便十年前有,以严先生的来历,也过不了王后要求的家世清白那一关吧……” 玉汝愕然,这才反应过来,继而无奈失笑,也不知这天底下有多少如严亭值一样经历的人。 “就你机灵!眼下又是到哪儿了?”舜英不知何时掀起了车帘,望着窗外遍地商铺食肆的街巷好奇不已。 “这里就是四方街了,是整个太和城最热闹的地方。街巷四通八达,遍地商贩,不止百姓的衣食住行都可以在这里解决,南来北往的外商也多会在这里交易。”奕方想起什么,高高地哦一声,“王后大婚那日从驿馆出发,就经过了这里!” 玉汝透过舜英掀起车帘的窗户望出去,点了点头,“我有印象,这里烟火气十足,很像长安的东西两市。” 奕方介绍得很是仔细,尤其那些四通八达的井字街衢,深幽寂静的无人小巷,都会特地给沈少殊详细说明,便这样一路说说笑笑,驶过了大半个太和城。 “等回去之后,我将今日咱们经过的地方画一张地图,再给你巩固一下。后面若有不当值的时候,沈典军也尽管来找我,奕方带你吃吃喝喝,顺便熟悉太和城!” 奕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沈少殊,而他岿然不动,沉稳抱拳,只回了两个字:“多谢。” 44.第四十四章 山衔落日,城门将闭。 路边的商贩渐渐歇了这一日的吆喝叫卖,行人亦步履匆匆开始忙着归家。城墙上,士兵正有序换班,城楼下,风尘仆仆想要入城的队伍则抓紧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城门口,被分配至此的两名客曹官吏清闲半日,望着香炉里将要燃尽的线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开始整理案头上零星的几份士子名牒。 这里虽也是可供投牒报名的地方之一,但比起客曹衙署和原华书院外的门庭若市,明显要冷清萧条许多。严亭值的初衷是为赶来的外地学子行个方便,但收效甚微,这一日,来此投牒的多是些葛布粗服的寻常百姓。起初,他们或许还存有几分小隐隐于野的希冀,但在粗粗略过这些名牒上的字迹笔法之后,便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报着尝试的心态来凑个热闹罢了。 在南昭,文化是财富,知识是金银,除了贵族子弟可以入读原华书院外,寻常人家想要聘一位汉学夫子,买一本汉学典籍,寻一册书法字帖,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百姓求存谋生已是不易,又有几个南昭人会将那些救命的钱花在汉人的学问上呢? “咱们这儿,怕是挑不出几个可以进复试的人,也罢,就当躲了三日清闲。”穿青色长衫的客曹小吏向同僚感叹道,既是开解他,也是宽慰自己,他随即从长案后站起身,抖了抖袖,预备叫身后几名差役一起上前帮忙收工。 “大人,请问此处……” 背后有清朗的声音传来,青衫小吏闻言回头,见来人虽是一脸风霜,眉目疲惫,但仍看得出原本亭亭秀秀的落拓身姿,朝他微微欠身后继续问完了未尽的话,“就是负责接洽协办宾居城百姓迁居王都事宜的地方吗?” 原来不是来报名的学子,青衫小吏掩下两分失望,摇头向他指路:“这里是投牒报名参加考校的地方,你从宾居城迁来王都,该去户曹衙署。” 来人似是疑惑一顿,继而虚心请教道:“请问大人,此处投的是何牒?考校的又是何事啊?” 从宾居城迁来,说明原本是磨先昭人。 青衫小吏顿生炫耀之心,朝着王宫的方向抱了抱臂,语含矜傲,“我南昭的新王后,原乃上朝公主,与大王成婚虽才几日,但已是心系百姓,广施恩德。王后打算择选几名南昭子弟,送他们去上朝入读太学,为此特设了三场考校择优而取。有意去上朝求学的,都可以投递名牒报名参与,名牒上则需写明包括祖上三代的家世来历,以及如今的汉学水平。” 南昭王与中原联姻,求娶到了来自上朝的和亲公主,此事早已传遍了西南藩夷。 若非如此,米阁洛也不会得到上朝支持,南昭王军也不会在剑南节度使的撑腰之下势如破竹,如此迅速地拿下了磨先昭。而若非磨先昭被南昭吞并,他们解家也不用离开盘踞了上百年的宾居城,迁来此地从头开始。 解隧静立原地,思绪万千。 解家本是磨先昭屹立百年的铸剑名家,但在世人眼里,擅奇技淫巧的匠人终究也只是在士农工商的阶层里,比走南闯北的商人略高一等罢了。南昭不比磨先昭,没有世代的守护信任,也未必能如先人般再造出一把削铁如泥的铎鞘献予南昭王,要想尽快在太和城立足,必须另辟蹊径,寻找新的机会。 他思来想去,回身望一眼身后的辎重和犊车,终于下定决心,复回过头来,再次向那两位身着官袍的大人恭敬揖礼:“王后广施恩德,万民感佩。小人也有意报名,敢问大人,可否借笔墨一用?” 青衫小吏咦一声,正欲开口,却被那位始终坐着的,身着绿色圆领袍的客曹官吏一声讥笑打断,先一步冷冷望着他说:“能去太学的名额有限,我南昭学子尚且选不过来,你一个磨先昭人,还想凑这个热闹?”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绿袍官吏语含不善,解隧自然也不是那种一味忍让谦卑的性子,他顿时直起了背脊,不服道:“我等是奉王命迁居于此,大王有言,磨先昭人如今也是南昭的子民,为何选不得?” 绿袍官吏出身乌蛮望族张氏,向来自恃高人一等,轻飘飘地朝解隧身后探去一眼,哂笑反问:“奉王命?”又冷哼一声,“磨先昭的富户大族均已在月前随大王入住太和城,你拖家带口地姗姗来迟,分明本不在迁居之列。既是逐利而来,又何敢说自己是奉王命?” 解隧回以冷笑,亦是寸步不让,“大人此言差矣,大部队是随大王与王军先行在前不错,却也有不少老弱妇孺不堪车马劳顿,只能落于人后缓慢而行。小人家中有耄耋祖母,为侍奉祖母在侧,这才耽搁至今日方入王都。人之行,莫大于孝,小人无错,不该受大人此等侮辱质疑!” 青衫小吏在一旁听得冷汗连连,暗暗感慨真是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啊,陈家人哪里是好惹的?他挤眉弄眼忙朝人使着眼色劝他服软,而身旁的陈芪早已怒不可遏,周围慢慢聚集了围观的百姓,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即就要着差役把人拿下,恰在此时,人群中响起一道清丽而不容忽视的声音—— “这位郎君,笔墨在此,可供借用。” 众人循声望去,人群中长身鹤立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玉面郎君。 而方才还很嚣张的绿袍官吏见到来人,立刻从圈椅里起身,与青衫小吏皆朝其颔首见礼,“俞司籍。” 被称为俞司籍的那位郎君亦颔首回礼,又近前两步,道:“陈大人,世上已无磨先昭,无论是从宾居城迁来王都的百姓,抑或是仍居于宾居城的百姓,如今皆乃我南昭子民。王后与大王一心,自然不拘学子的来历与祖籍,此子侍奉陪伴耄耋祖母,可见是纯孝之人,不当拒之门外。” 她望一眼案上香炉里已然燃尽的线香,和煦一笑,“我知二位大人今日辛苦,定是见时辰已过,想劝这位学子明日再来报名,可他既然向学之心热切,何不通融片刻,给他个机会呢?” 两人虽是客曹正经的官吏,却也不得不给这位王后身边的女官几分薄面,况她有意递了台阶,陈芪便慢慢收敛怒容,平心静气道:“俞司籍言之有理,那便多允他一息时间吧。” 俞诗姻满意一笑,转首望向那一脸风霜的少年郎,“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郎君读过《孝经》?” 解隧虽不知此人是何身份,但也看得出来这一身男子锦袍下,应是个妙龄女郎,再观身侧的两名官吏亦对其彬彬有礼,答话时便不由添上了几分谨慎与谦逊。 “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若不孝,何以立足于世?故小人学的第一本儒学经典,便是《孝经》。” 俞诗姻赞许地点点头,遂将笔墨奉上。 解隧立刻双手接过,只是没有长桌可以伏案,他犹豫了一霎,那青衫小吏便立刻让出了自己的位子,“这儿,小子,来这儿写吧。” 他望 一眼那青衫大人,再觑一眼穿绿袍的,见其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便放心地挪了过去,一边写,一边向青衫小声请教名牒的格式,待一笔一划锐利书就,青衫小吏再看他的目光,分明已经不同方才了。 俞诗姻偏头略扫,眸光中也暗带惊喜,“你习柳体?” 解隧显然更没有料到,这位娘子居然仅需一眼便能看出他所学字体,如此慧眼如炬,定不是泛泛之辈。 “是,宾居城紧邻姚州,历代以来都有不少文人墨客游历往来,留下笔墨碑帖无数。小人自幼随长辈打铁锻造,腕力教常人更加刚劲,故习了柳体。” “不错。”她轻轻落下两字评价,然后望向另外两人。 青衫小吏立刻回神,双手收拢解隧所书名牒,向身后差役高声道:“宾居城学子,解隧,收牒入档。”完事后,又在围观的百姓身前绕着圈地赶人,“没事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已是酉时末,城门将闭,众人看完一场热闹终于回过神来,赶着出城的商贩立刻挑着担飞奔起来,着急回家的路人则匆匆流向了不同的小道深巷,就此一哄而散。 俞诗姻便如来时一般,在人潮中静默离去。解隧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手中仿佛还留有她所赠之松烟墨的清淡余香。 “今日算你小子走运,若非俞司籍解围,陈大人必不会轻饶你!”青衫小吏不知何时靠近,在他耳边幽幽地低声说道。 解隧收回目光,见那穿绿袍的已经领着差役走远,桌案前也只剩了青衫一人,遂长揖道:“亦要感谢大人为我解惑。”起身后又问:“还未请教大人如何称呼?” 谢宏恺在他手上虚扶一下,对他的恭敬很是受用,“我也姓谢,不过是旧时王谢的谢,名洪恺。” “那可否再请教谢大人,方才那位俞司籍,是何许人也?” “她啊,就是随王后一起自上朝而来的司籍女官,是王后身边的得力臂膀,专管王后陪嫁里的书籍卷册。别看她是个弱柳扶风的小娘子,能掌管那么多书册的人,肚里的笔墨不知要比你我多了多少。” 俞诗姻回到马车时,采薇和舜英手里多了两份吃食,见她回来,连忙献宝一样递上。 采薇扬眉,“奕方去买的乳扇卷和青豆米糕,都是南昭的小食,俞姐姐也尝尝,味道很是不错。” 舜英接嘴,“尤其这个乳扇卷,一股浓浓的奶香味,里面还裹了蜜糖。” 她哭笑不得,“这会儿吃饱了,晚膳回去还吃么?” 不等她们回答,便转而朝向王后,慢慢回禀方才所见所闻,“观字如观人,那位解郎君一手柳体遒劲有力,可见,是个刚毅而干脆的人。” 玉汝轻笑,“我都听见了,面对强权亦敢据理力争,的确不是等闲之辈。而观其所爱亲,亦可知其人,若他没有矫饰,单凭孝顺侍奉祖母这一点,也能知道,将来会是个忠君的。” 今日这一趟收获颇丰,她很是满意,虽然还未得见原化书院的情况,但日落西山,也是时候回宫了。 当马车再次穿过大半个太和城回返王宫时,玉汝第一次在暮色四合的黯淡天幕里,远远看到栖梧宫的华灯之景。它位于山脉之巅,像一个昂扬的凤首,也像烛火点燃后的转鹭灯,在逐渐靠近的视线里慢慢变得宏大而清晰。 廊庑下,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静默长立,似一尊苦候许久的孤寂石像。 45.第四十五章 隔着墀台和廊庑的距离,那道身影不动如松。 “大王怎么站在这儿?” 玉汝搭着舜英的胳膊下了车,说话间,听到声响的杜婉言已领着手持提灯的宫女们迎将出来,步态有序,裙曳款款,仿佛在廊庑间游走出了一条微澜的光带。 走近了,她才发现那黑黑的一团人影,在提灯映照下脸色阴沉得如暮色,她不由柔声道:“夜里风大,请大王殿内稍坐,容妾先换身衣裳。” 她盈盈欠身,虽穿着一身轻便爽利的男子锦袍,但声柔气弱,难以掩盖身为女子的窈窕风姿。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简单招呼完,便轻飘飘地从他身旁绕过,由宫女们提灯照路地拥簇着跨进了殿内。 顷刻间,方才还乌泱泱的一群人,又只剩下段钧一个,独自立在这清冷的夜间。 他想到自己刚刚被她那第一次见到的女扮男装震撼、惊艳到的傻样,几乎就要气笑了。 内殿,杜婉言在替她解开圆领外袍的盘扣时,凑上来低声耳语,“王后久未回宫,大王在门口等了好久,心里多半是有些不如意的,王后千万记得要哄哄他,多顺着他。” 玉汝恍然,难怪方才见他脸色不佳,连话也不吭一声。 段钧是什么魔童吗?怎么就又不如意?又得要哄他了?南昭王宫又不曾有什么严苛的宫禁,她不过出宫一趟,谁又非让他站在门口等她了? 玉汝只觉得莫名其妙,两个人挨在一处来不及多说两句,只见屏风那头人影一晃,是段钧紧跟着她们进入了内殿。他就那样杵在那儿,浑身寒气十足,阴恻恻地命令众人,“都出去!” 她心里倏尔咯噔一下,在杜婉言和宫女们鱼贯退出的静谧里,竟然品出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宫女全都被他赶走了,而玉汝尚未更衣,圆领袍只解开了一半,她索性折成翻领暂时将就着,总不好学他那样衣冠不整地不成体统。 刚坐到妆镜前,便听到他在身后沉声开口:“王后出宫做什么去了?” 玉汝耐着性子从镜中看他,“大王不是知道么?今日是严先生为考校设立的初试第一日,妾很好奇会有多少人投碟报名,亦想见识一下南昭文人学子的风姿,这才决定出宫,微服暗访。” 她自忖一切为公,并非是什么吃吃喝喝贪图玩乐的念头,虽然耽搁到天黑才回宫,但也没有那么不可饶恕吧。 谁知段钧在乎的不是这个。玉汝看着镜中的他,亦慢慢转过眼眸来,两人便在朦胧的妆镜里无声对视,须臾的沉寂之后,听见他问:“既是正经要事,为何不知会我一声?” 她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妾是用过早膳后临时起意,仓促间不知大王去向,又如何知会呢?”她有理有据,一脸坦荡,不惧怕他任何无理的发难,想通这一点,便心安理得地收回目光,转而对镜拆卸自己的头发。 玉汝是爱美、好打扮的小娘子,即便束发绾髻,做男子装扮,亦会在髻上横插一只凤尾碧玉簪,这是她的巧思,亦是身份的象征。只是如今没有宫女帮忙,她一个人手忙脚乱,凤尾不慎勾住后脑的发丝,牵出头皮上撕扯般的疼痛。 有人无声靠过来,一双大掌从她手中接过了交缠的玉簪和头发,她自镜中抬眸,看到他一双眉头紧锁,但眸光却极认真地专注在手上。 都愿意对她施以援手了,应当是没事了,消气了吧,待那只玉簪被他完完整整地放到妆台,散下来的发髻如瀑垂下,玉汝正欲盈出一张笑脸道谢,便见他脸上骤冷,声音亦比方才还要阴沉许多。 “你若有心知会,派人去打听一番,不消片刻,便会有人寻摸到我的行踪立马回来禀报你。你不是不知,是压根没有想起我!” 玉汝愕眙而视,被他这番指责震慑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簇起了眉头。 该怎么向他解释,刺探天子行止在燕朝是大忌,即便是皇后,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打听圣人去向。 是了,这里是南昭,没有那么多动辄得咎的禁忌,她颇觉无奈地垂下目光,“如此打听,必然兴师动众,何必呢?知不知会,大王又能如何?” 她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落在段钧眼里,简直就是冥顽不化的木头。平时那样机灵聪颖的一个人,这种事面前反倒变得束手束脚,分明不是没有想到,而是压根不愿意去想。 “你说何必?你说如何?我是你的郎君,比任何人都在意你的安危,我若知晓你要出宫,可以立刻派人保护你,甚至也可以亲自陪你!” 玉汝被他怒意之下逐渐提高的声音骇了一跳,“大王忙于公务,日理万机,妾何敢拿自己的小事来烦扰你?妾有禁卫护军百人,足以护我在王都的周全,即便他们尚不清楚太和城的地形方向,也有奕方做引路向导。” 段钧听了,只记得更气,说话时几乎要咬碎了后槽牙。 “所以,我的妻子,遇到事情了想要商议安排的第一个人不是我,遇到问题了想要求助解决的第一个人也不是我,那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想到他了又能如何?是要她做一个只知摇尾乞怜,一无是处的深宫王后,等着他来替她一一解决?还是做一个胡搅蛮缠的妖后,要求他放下手中公务,不管不顾地来陪她?那才是真的疯魔了吧! 想当初,她窥得圣人为婉姐姐屈就值房的秘辛时,或可感叹称赞一句圣人好深情。可若是堂堂天子抛下朝政军事,背起杜婉言的药箱陪她四处看诊,玉汝只会觉得圣人疯癫了,脑筋不清楚了,得来个人对他的龙椅发起挑战了,否则,大燕很快就要亡了。 玉汝定定地望着他,不觉得自己所虑有失,便更有底气义正言辞:“大王是妾的郎君,更是南昭的王,是燕朝的盟友。公事在前,私事在后……”她顿了顿,想起这一切的根由,大抵是自己没有做到事无巨细吧,“大王若如此介怀,妾可以答应你,日后若再出宫,一定提前告知大王。” 他要的只是一个知情权吗? 段钧望着她,眸色深深,几次想要发怒又说不出重话,气血一点点翻涌,最后满心的闷气化作一声发泄似的重重冷哼,随即沉着嘴角拂袖而去。 玉汝便如泄力一般,整个肩头都耷拉了下来。世人都说夫妻间没有不争吵的,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不是什么柴米油盐的繁琐,也不是什么婆家与娘家间的争端,她不懂他怒从何来,连应对都显得那样有心无力。 呆坐了片刻,杜婉言重新转进内殿,行走间特意带了些响动,玉汝茫然地抬头,“他去哪儿了?” “大王吗?已经回自己寝宫了。”杜婉言静静地走近,蹲到了她身前,抬手抚一抚她发梢,温柔而有力量。 “大王今日酉初便回宫了,还给您带了吃食,知道您出宫去了,起初还面色如常,等得越久便越是焦急,后来干脆去了门口等着,一刻钟里要问好几回,宫门卫来来回回地回禀,腿都要跑断了也没看见您回来的身影,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玉汝叹一口气,“他从前晚归时,我也不曾这样追问不停啊。” “或许,大王盼的就是您这样的追问呢?” 玉汝瞪大了眼,猛地摇起了头,意思不是不相信,而是她做不到。 这回换杜婉言叹气,她无奈地笑了笑,“大王情系公主,关心则乱,自然也希望自己能被您时时刻刻惦记着,关心着,他需要的或许不是公主每日例行公事般的扫尘更衣,煮茶备膳,而是发乎于心,继而现乎于行,是无论何事都将他放在第一位的感情 。” “情……”她如堕烟海,失神地喃喃,“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姐姐与圣人有情,最后不也舍下了他,随我来了南昭吗?” 杜婉言沉默一瞬,手落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膝头。 “我与圣人之间,隔着身份的天堑,至亲的血仇,情爱便如砒霜,如猛火,如洪流,若一意孤行地耽溺于此,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杜婉言苦笑了下,望着她的目光既有劝慰亦有艳羡,“可公主与大王,是要相守一世的夫妻啊!” 夫妻又如何呢?说到底,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只是靠一纸婚书来维系。父女、母女、兄妹,尚且有血脉的相连,朝夕相处的牵绊,事到关头,不也一样一段关系都留不住吗? 她怅然道:“所以,到底何为情呢?礼记里写,喜怒哀惧爱恶欲,弗学击能。他要的太多,我给不了,如今成婚才几日,便又是吃醋又是生气的,将来日子久了,岂不还要生恶生惧,哀肠百结,欲壑难填。若是如此,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有什么情爱纠葛,彼此相敬如宾,只做最坚实的盟友,也能一世安稳。” 惠姐姐告诫过她,可以享受情爱,但不要沉溺于情爱,原来那么早,她便有此先见之明了。 隔着一扇屏风,姜媪默默听了半晌,眼瞧着杜婉言将人越劝越回去,甚至生出了断情绝爱的念头,终于明白,公主和大王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还是不能交给杜婉言这个连自己感情都没有理清的人去开解。 她便幽幽地从屏风后头转出,像是突然闪现在殿中。 玉汝乍见到姜媪凭空冒出来,吓了一跳,轻轻唤了声阿姆,谁曾想阿姆并不理会她,而是自顾去了床榻旁,弯着腰一阵摸索,再转过身来时,手上便多了床锦被与软枕捧着。 “大王今夜怕是要歇在自己寝宫了,近来天气转凉,得给他送床厚被子去。” 他哪里用得上…… 可这样说了,势必又要被问一通为何用不上。玉汝今日已疲于解释,决定噤声,转而沉思后道:“那再给他添上个香炉并鹅梨帐中香吧,那味道清淡不腻,可以宁心安神,去去火气。” 这回轮到姜媪也忍不住叹一口气了,话都递成这样公主也不曾明白透彻,到底如何才能令她开窍呢?可这种事又急不得,唯一还值得安慰的是,至少她还不算全然无动于衷。 她无奈地领命而去,招呼宫女再带上香和香炉,沿着羊肠小道去往南昭王寝宫的路上,天幕漆黑一片,清辉躲进云层,连星河也变得黯淡了。 “王后从长安嫁来南昭,便如雏鹰展翅,不愿做只知依附于人的丝萝,更不愿让大王看轻了她。她有自己的傲气,也想证明自己是有能力的人,而非不将大王放在心上,还望大王多几分体谅,不要误解了她。” 话毕,姜媪朝段钧深深一礼,段钧连忙抬手扶过,她便顺势而起,见他脸色已舒缓了两分,便乘胜追击道:“夫妻争执有时在所难免,冷静之后便又会惦记起对方的好,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来。您瞧,王后还是很关心大王的,您前脚走,她后脚就吩咐奴婢送来衾被、软枕,还有可以宁心安神的熏香,她只顾着担心您睡不好,甚至都忘了这里本就是大王的寝宫,又怎么会没有被枕这些呢?” 于是,他那阴沉抑郁的脸色又不由和暖了两分,望着姜媪诚恳道:“今日是我急躁了,但愿不曾吓到王后,还要劳阿姆费心,回去后替我宽慰宽慰王后。”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姜媪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恭敬地喏一声,便领着宫女告退了。 而栖梧宫内已沐浴更衣完的玉汝,望着自己那张紫檀木雕花牙床,从未觉得它是那样的宽敞,一个人睡在里面会是那样的清爽,她将段钧从脑中一把拂开,美美地躺了上去。 46.第四十六章 昧旦时分,夤夜暗光,婵娟西隐。 段钧照常醒了,准确来说,其实是一夜未眠。 明明也是自己大婚之前已睡惯了的床榻,如今却觉得它简直又冷又硬,哪怕阖上了眼也让人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睡,躺得越久,人反而越清醒,所以睁开眼时,眸中澄亮清明,即便是在昏暝的视野里,也能利索地穿衣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出殿外,头顶的天陷在一片深浓的靛青色里,如河面碎影,沉重得像人洇开的一圈圈心事。 段钧不是扭捏的人犹豫的性子,想到什么就会立刻去做,想念什么人就会立刻去见,于是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在脚下飞快掠过,他沿着羊肠小道到了栖梧宫,悄无声息的仿佛战场上的斥候,明明已近在眼前了,宫门口两名值夜的宫女却靠在门槛上昏昏欲睡,毫无察觉。 他屏住一口气上前,轻轻推门欲入,谁料柏木做的殿门纹丝不动。他只得又抬起两只手用力往里推了推,殿门虽微微松动却始终紧阖,他才终于确信,这是从里插上了门闩。 这点响动到底还是将值夜的宫女惊醒了,见此高大的身影突兀伫立,像是从天而降,一个瞪圆了眼睛吓得向侧歪倒,一个则张大了嘴差点惊呼出声,慌乱里看清来人后回神,立刻手脚并用地从门槛上爬起来,匆匆行过礼,便听那不知何时悄然而至的南昭王沉着张脸低声问:“怎么殿门从里锁上了?”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脑瓜子嗡嗡的,不明其意,开口时也心虚,“殿门每夜都会锁上啊。” “胡说!”段钧怒叱一句,“我前几日晨间进进出出,殿门从未紧锁,再说,若是从里插上了门闩,你们怎么入内侍奉王后。” 宫女更糊涂了,缩了缩脖子望着他欲言又止,“大王日日第一个起……殿门不都是您亲自打开的么?您开了殿门,奴婢等自然可以入内侍奉王后了……” 段钧一愣,顿时陷入回忆。先前不曾留意,如今想来,自己似乎的确每日都有抽掉门闩,这动作太过丝滑顺手,故而从未想过它的因果由来。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很快又簇起眉头,“那今日岂不是要等王后睡醒了,这殿门才会开?” 宫女随之讪笑,“哪儿能呢。王后夜里若有吩咐,身边不能缺了端茶倒水的人,所以大王不在,姜媪和采薇姐姐都在殿内值夜侍奉,陪着王后一块儿呢。”宫女转过头去看一眼靛青天色,算了算时辰又道:“约莫再有两刻钟的功夫,姜媪和采薇姐姐便会先起身,为王后准备晨起梳洗的一应事宜了。” 段钧有些懵懵地,后面的话没注意听,满脑子都在那句“陪着王后一块儿”上。 怎么陪? 怎么一块儿? 也像他一样,把他的王后搂在怀里一起睡吗? 段钧想了想那个画面,只觉得脑仁儿一阵阵抽搐的疼,哪怕一个是从小照顾她的奶姆,一个是从小陪伴她的家生奴婢,他好像也接受不了她们与自己的妻子如此亲密。 王后是他的,玉汝更是他的,她的怀抱与馨香也只能自己一个人独享。 他一手撑在门栏上,懊悔不迭,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竟给了旁人机会趁虚而入。 见他如此动作,身边两个小宫女似是被唬了一跳,一个战战兢兢抬着手不知道要不要扶,一个则忧心忡忡地问:“大王,您不舒服吗?可要婢子传医官?” “我没事,也别惊动了王后。”段钧重新默默站直,双手负在身后抻了抻,一通没有章法的筋骨拉伸之后,在两个小宫女不理解的炯炯目光里,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大王披星戴月,却去而复返,寝宫前几个带刀执勤的年轻羽仪卫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己再长十岁也未必能理解他的举动。 领头的奕方暗暗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地力求一个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可到底棋差一着,在大王将将走到他面前时,不慎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一时无话。 奕方在沉寂里慢慢咧开嘴,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大王,今儿这天亮得挺晚哈。” 段钧不耐烦地扫开眼,“废话。” 不再被大王的目光紧盯着,可奕方却感觉,情况更坏了呢! 昨日被王后召去做引路向导时有多雀跃,入夜回宫远远望见大王阴沉的脸时就有多畏怯。 他哪里晓得王后是不是临时起意,有没有提前知会过大王,只记得自己得谨守把门,不能言语粗鄙再惹王后生气。谁知这回王后是满意了,但又轮到大王不悦了……哎,难怪阿戎常在他耳边念叨什么伴君如伴虎,去过长安的人,心思就是比他更玲珑些。 他忍不住微微转头觑一眼阿戎,挤眉弄眼地向他求救,阿戎却是目不斜视,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好你个阿戎……”奕方趁着段钧背过身去的功夫一阵张牙舞爪地用口型谩骂,阿戎无情地瞥他一眼,冷不丁朗声开口:“大王!” 这一声在宁静的晨间响得分外清脆,吓得奕方连忙正身敛容,在仓促间立刻又恢复了那一丝不苟的站姿。 段钧闻声回头望向阿戎,便听见他说:“在长安时,咱们银器铺子的伙计告诉过臣一句谚语。” “什么谚语?” 阿戎刻意扭了扭脖子,侧头过去看一眼奕方,见他亦是副伸长了耳朵想要偷听的模样,愈加故作高深地欲言又止。 这样的婆婆妈妈当然引来了段钧的不悦,他一脚踹过去,不耐烦地催促:“要说便快说,扭扭捏捏地给谁看?” 奕方心想:给我看呗。 阿戎吃了一通叱打,脸上却笑嘻嘻地说:“那伙计说,烈女怕缠郎!” “她们燕朝女子向来矜持,王后又是宗室贵女,只会更加庄重自持。也就是大王您做了南昭王,王后才会嫁到南昭来和亲,否则若换作在燕朝,大王这就叫尚主,是得住进公主府,吃公主的米,花公主的钱,看公主脸色的赘婿。” “臣还听说,燕朝那些娶了公主的驸马,平日里只能等传召才能与公主亲近,否则也只能独守空房,除了有个驸马的头衔,和那些面首外室也没什么区别。大王如今不用苦哈哈地等王后传召,只需厚着脸皮地缠上去就行,王后难不成还能将您拒之门外么?” 段钧语滞,有苦难言。 所谓谚语,那是前人多少血泪和智慧总结而出的经验,阿戎对此深以为然,继续道:“无非是费些脸皮,折损些王威罢了,可那是大王你的妻子,又能有什么关系呢?若是王后矜持,大王也矜持,那才真的是相对无言,以后啊,您还是回自己 寝宫来睡吧。”话到最后,轻飘飘扫大王一眼,果见他拧起了眉头,显然是接受不了这样的局面。 阿戎在心里叹一声,谁家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从前大王孤家寡人时便算了,如今媳妇娶到手了还要闹脾气分居,这不是自己瞎折腾吗,连带他们也跟着一夜无眠。 他又觑一眼身边沉眉思索的奕方,在他望过来时拿下巴往大王的方向努了努嘴,疯狂示意。 奕方回过神,一拍自己脑门,大喊:“我有办法!” 总算轮到他来发挥了,虽然自己心思不如阿戎玲珑,可他脑子活泛呀,他眯了眯眼,哈着腰向大王凑近。 “王后昨日没有去成原华书院,今日定会再去瞧瞧的。原华书院啊!可着这满宫上下找,还有谁能比大王您更熟悉的呢?若是王后看过了投牒报名的士子,还想再进书院里逛逛,又有谁能比大王介绍得更仔细呢?到时候书声琅琅,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于是,当天光大亮,采薇战战兢兢从栖梧宫过来传话时,段钧正在一堆常服里挑花了眼。 “婢子奉王后之命前来禀报大王,王后今日打算在早膳后微服出宫,望大王允准。” 采薇屈膝行礼,完全不敢抬头。 来前栖梧宫为着此事亦经历了场争执,姜媪不赞成公主在大王气头上顶风作案再次出宫,公主却觉得自己不可能畏畏缩缩一辈子只看大王脸色行事。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于是她这个负责宣传启奏的司言女官头一次传话传得胆战心惊,生怕大王为此动怒又将气撒到她身上。 她双眸低垂,紧盯着自己裙曳下隐现的脚尖,惶惶之际便听见大王的声音不辨喜怒地响彻在殿内。 “早膳后是吧,知道了。” 知道了?这是什么答复呢?到底是允还是不允? 采薇拿不准大王的意思,悄悄抬眸,只见他背对着自己站在铜镜前,颀长的身姿,魁梧的肩背,抬起的一只手选中了什么,接着朝身后挥了挥,她顿时如蒙大赦,恭敬地告退行礼,从寝宫立刻折身逃了出来。 殿外晨曦普照,让人觉得温暖、光明,以及活着真好。 她长舒一口气,见廊庑下的柏木抱柱前,一左一右站了两名佩刀的门神,便无声向左边更熟识一些的奕方靠近,轻声问:“你今日当值?” 想起他昨日夸下的海口,刚活过来的她却有了捉弄旁人的兴致,故作考验地问他:“昨日你说,即便是在大王身边护卫执勤,王后若有召,也会以王后为先,还作数吗?” 阿戎闻言望过来,冷飕飕地瞟他二人一眼,“你还说过这话?” 奕方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连忙向采薇告饶,“姐姐饶过我吧,我在王后身边侍奉时,的确是一心一意啊!” 采薇哼一声,不再信他的连篇鬼话,扭头就回去复命了。 回到栖梧宫,内殿十来个宫女正一人捧着一套衣裙,整齐有序地在公主面前抻展开来,供她挑选。 采薇按大王原话一字不差地复命回禀,起身时看见公主袅袅婷婷的背影,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诡异地重叠,她突然福至心灵,指着那件彩绘朱雀纹的鹅黄绫背子,轻声建议:“王后今日穿这件吧,再配上宝相缬纹的浅绛六幅裙,清丽低调又不失典雅。” 47.第四十七章 玉汝在男子胡服里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听从了采薇的建议,穿了那身鹅黄配浅绛的燕朝仕女衣裙。 昨日游城半日,其实见到不少穿中原服饰的妙龄女子,更有华贵妇人一身蜀锦苏绣,可见美是共通的,她这样的穿着行走在王都并不会显得突兀。 原姝又为她绾了个圆润饱满的单髻,髻上缀珍珠和金钿,和昨日是完全不同模样的装扮。 临出门时,被姜媪追上来添了件织金的浅绛披袄,听她絮絮念叨着:“今日千万记得要早些,不可像昨日那样待到天黑才回宫,阿姆会担心的,知道吗?” 姜媪到底没有拗过她,虽然放她出宫了,心里的担忧却一点不少,有人惦念的感觉就像是纸鸢的那根引线,无论飞得有多远有多高,最后都是会回来的。 玉汝乖巧地应了,正想宽慰阿姆几句,便见她眼神骤亮,一脸惊喜地望着殿门之外,高声唤了句“大王”。 伴着一阵叮当悠扬的銮铃声响,日常载她出行的七宝香车停在了栖梧宫门口。 驾车的三花马头戴错金当卢,斗志昂扬地踢了踢马蹄,而段钧手执鞍辔,就这么郎朗站在它面前。脚下玉阶墀台,背后云山雾海,仿佛他是乘风而来的山神水神,自有股沛然而莫之能御的气势。 他今日穿一身鹅黄翻领窄袖襕袍,领口和袖口以宝相花纹绲边,腰间的蹀躞带上砺石、铎鞘、哕厥等挂得满满当当,清俊而张扬,是玉汝不常见的隆重装扮。 “大王这是……”玉汝跨出殿门,向他走近,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但仍有些不确信的疑虑。 “王后不是要去原华书院吗?王宫上下无人比我更了解了,你若要人做引路向导,自然非我莫属。” 玉汝默了一霎,试探问道:“今日国中没有政务或军务吗?” 段钧将鞍辔交给身后阿戎,向她逼近两步,“能入太学的南昭子弟,将来必是国中栋梁,我随王后一起视察考校的流程,学子的水平,亦属国中重要政务。” 合情合理,玉汝这回不再反驳。 姜媪看了半晌,笑着跟上来,拉起玉汝的小手放进段钧的掌中,笑得一脸慈爱欣慰,“有大王陪着王后,婢子就放心了!待忙完了正事,大王还可以带王后在王都中四处转转,看看城中风景,逛逛商铺食肆,不必急着回宫。” 玉汝叹为观止,刚刚还叮嘱她不要晚归的阿姆,转眼就能换了口风,南昭王的气势果真厉害。 段钧朝姜媪眨了眨眼,只觉阿姆此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就能有现成的借口用,他便笑着应好,然后一手牵着玉汝,一手扶在她腰间,不用脚凳地就这么将人一把托上了马车。 巳正,风和日丽,车毂辘辘向前。 车厢里,两人抵足而坐,昨日主仆四人都绰绰有余的空间,今日却骤然变得逼仄狭小,好似连他身上的气息都无孔不入地在往她身边挤。 玉汝向后缩了缩云头锦履,他便愈加得寸进尺地欺上前来,她再退,他也跟着步步逼近,直到她的脚后跟抵在了座下的木板上退无可退,她才闷闷地瞥过头去,放弃抵抗。而先前被阿姆放进他掌心的手,也始终被紧握着,不曾放开过一刻,她渐渐被攥得酥麻,灼热,濡湿生汗。 明明昨日的不欢而散仍在默默发酵,彼此相对无话,尴尬里却又好似交织起了难言的暧昧。 玉汝弄不懂他的心思,也辨不清他的意图,所以男女之间的相处当真是世界上最难解的问题吧,哪怕还不曾爱得死去活来,也足够将人的情绪折磨得七上八下,患得患失。 从王宫到原华书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最后还是玉汝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大王当初,为何要离开书院去军营磨炼呢?” 虽然父母早逝,但留下的王府和家资尚在,又是王族子弟,总不至于付不起束脩吧。 段钧怅然片刻,“蛮人好武善战,历代南昭王都没有放弃过要吞并六昭一统西南的雄心壮志,所以兵强马壮一直以来都是南昭最重要的宏愿,读书无用,我想要靠自己谋前程,只有在战场上获得军功才是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 玉汝说错了,“大王,战场上搏杀而来的军功固然有效,可读书也并非无用。若不是那几年你受严氏父子指点教化,又怎么能学到那些战场上运筹帷幄的谋略,克敌制胜的招数呢?所谓学问,不是只在各种考校里才有用,你学到的东西早已入于耳,箸于心,布于四体,形于动静,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你一切的行为和处事,或许不直接,但存在于方方面面。” 她说的认真,段钧听的也很认真,一口字正腔圆的秦韵声调仿佛生来就有令人信服的威力。 他想了想沉吟点头,“你说的对,若非识文断字,当初我去长安时,未必能那么快适应燕人做事的规矩,而你在栖凤阁外对我说的那番话,我也未必能那么快理解,继而想到破局之法,后来对敌东蕃时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亦学自《史记》中的楚汉典故。” 他拉着她的手,趁势又挪近几分,“学不可以已,还望王后以后对我多多提点和指教。” 这个人,总是会做一些突然的举动,回回都要吓她一跳。明明说着正经事,到了他嘴里,却仿佛又会变成调情的口吻。 玉汝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慌乱里找回自己的节奏,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灼灼目光。 “大王有严大人和严先生,学问都要比我好上十倍百倍……” “他们与我是君臣,王后与我却是夫妻,有些话他们说了是僭越,唯有王后,可以与我无话不谈。” 玉汝不做声了,好半晌才望着车壁上的木纹小声嘀咕:“说了让你不高兴的,又要生气……” 声音又绵又软,语气里还藏着隐隐的委屈和抱怨。 段钧忽然想起幼时养过的一只狸奴,他从邻居家聘来,怯生生的幼崽刚离开家和母亲,望着他的眼里满是陌生和畏惧,后来他亲自喂水喂奶,又时常抱在怀里爱抚,狸奴逐渐对他信任,依赖,甚至开始在他身上蹦跳,霸道地占据他的床榻,调皮地将他的书卷功课踩得一塌糊涂。他虽生气,但往往不消片刻,望着狸奴那张可爱又讨好的脸,自己就会先忍不住饶恕它的一切顽劣。 他情不自禁,拉着她的手往胸口放,“我心大,一时莽撞了,冲动了,不高兴了,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消气的。” 这回玉汝不能再避而不见了,她小心翼翼看了眼左右车帷,见好好垂掩着,无人会发现她这只手的被迫逾矩,才放心地转过头去望着他,语气里尽是无以招架的嗔怨,“大王,说话就要有好好说话的样子,怎么能动不动就……这样那样的。” 段钧不自觉扬了扬眉,拽着她的手就要把人往身前拖。 玉汝大惊失色,喧嚣闹市,人流熙攘,怎么能在马车里卿卿我我,她仓皇挣扎躲开,不料车厢猛然一个剧烈颠簸,两个人一 起失衡后倒,她脱了力,撞上车壁,后脑和腰背却在刹那间被一双温热的手牢牢垫住。 “没事吧?” 段钧紧张的声音响在头顶,她惊魂未定地抬眼,对上一双漆黑瞳孔。 脑子里其实还有些懵,但这个距离太近了,仿佛他只要动一动下颌,就能轻易吻上她。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骇得双颊一红,扶住他肩头重新端正坐姿,然后摇了摇螓首问车外,“发生什么事了?” 驭车的阿戎回道:“禀王后,原华书院前不知何故,百姓聚集,人满为患,马车怕是过不去。” 又是人满为患。 无论是客曹衙署还是城门口,除了收牒入档的官吏,都配有差役从旁协助,维持秩序,怎么单单原化书院一连两日都是这样让人走不动道的乱局,若有学子前来投牒,还挤得进去么? 她很是好奇那些围观的百姓究竟在瞧什么热闹,便敲了敲车窗,派随侍左右的沈少殊去打探一二,片刻后他回来答话,或许是顾忌着车内的南昭王,用词很是委婉,“说是因为两位书院的学子,大概是在书院时相处不睦,生了些龃龉,其中一位便不许另一位投碟”。 玉汝诧异地挑了挑眉:“他说不许便不许么?” 沈少殊似是斟酌了下,到底还是据实以告,“那一位据说是王族宗亲,收牒的官吏和差役都很是忌惮,身后又跟了许多家丁和护院,挡在院门前不让另一位投碟,昨日广场上拥塞难行,也全因他二人的争执。” 玉汝便轻飘飘地淡扫段钧一眼,“大王不是说,绝不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破坏考校的公正吗?” 段钧被她盯得有些心虚,一拍大腿,喝道:“岂有此理!” 说着便要掀帘下车,亲自去看个究竟,玉汝连忙伸手拦住,沉吟道:“尚不知事情缘由,他二人又为何争执,到底谁对谁错,谁好谁坏也不能简单凭这几句来揣测,大王,不如让妾去亲自听一听,瞧一瞧。” 段钧立刻说好,“我陪你。” 玉汝还是摇头,按住了他欲起身的动作。 “王室宗亲,客曹官吏,谁不认识大王?你若去了,他们多的是阳奉阴违的话,颠倒黑白的理由和互相推诿的借口来搪塞你,蒙骗你。那一位又是大王的族亲,能被客曹官吏忌惮,想必家中长辈权势不低,倘若他攀亲托故,众目睽睽之下,大王是要偏袒还是大义灭亲?” 若偏袒,大失民心;若大义灭亲,也未必会人人拍手叫好。 段钧明白她的意思,且方才还说要她多多提点指教,此时自然不好立刻就驳了她的劝谏,便改口道:“那让阿戎和奕方带着羽仪卫随你一块儿,护你周全。” 玉汝笑了笑,“这是南昭的王都,大王的太和城,朗朗乾坤之下,能有什么危险?况且阿戎和奕方是羽仪长,他们露面,不就等于是在告诉世人,大王亲至吗?沈典军足以护妾周全,又有女官四人从旁侍奉,大王放心。” 段钧心里像咬到一颗没有熟的果子,又酸又涩,可他一时想不到理由来劝她改变主意,便只能眼巴巴看着她下车,身边女官环绕,禁军护卫,渐渐在人山人海里消失了踪影。 他顿生一种被人落下了的感觉,懊丧地团缩在马车一隅,手搭膝头,空虚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人声熙熙攘攘,车帷骤然被人自外掀开,露出阿戎和奕方两张笑眯眯的脸来。 “大王你看,这是什么!” 48.第四十八章 玉汝并未急着挤进人群中央,而是向外迂回,寻到广场边榕树底下一个小摊,很是豪爽地先要了十份烤饵块。 摆摊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大娘,葛布粗服,头发用灰罗包裹,袖口则用襻膊系着。烤饵块的炉子看着很陈旧,布满了烟熏火燎的岁月痕迹,倘若没有眼前的人山人海,不难看出,她所处的摆摊位置正好对着原华书院的大门,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往往最清楚那些年深日久的恩怨纠葛。 大娘收了钱,脸乐成了一朵花,一边手脚利索地翻烤着饵块,一边竹筒倒豆般将自己知道的前因后果都一一道来。 “任家是城中富商,家产丰厚,前几年书院扩建,是任老爷捐了一大笔银钱,他儿子任海才能破例入书院读书的。任家小子虽是商贾出身,但比那些贵族子弟可勤勉刻苦得多,人又聪慧,很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没学多久,几乎门门功课都能名列前茅,可给他老子争气哩。” “那红云阔是西洱王的阿依惹,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虽然脾气不怎么样吧,但脑子还算好使,书原本也读的不错,可自从任海来了书院,风头渐渐都被任海抢了去,他哪儿受得了这个,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 “红云阔这回,估计是铁了心不让任海参与王后的考校了,虽然嘴里是声称为了南昭脸面,不能让商人之子代表南昭入太学,可谁看不出来,他是怕任海在考校中赢过他,干脆直接阻止他报名!” 大娘说得眉飞色舞,事无巨细,只是话中带着口音,玉汝听得有些吃力,但还是能从听懂的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事情的大概面貌。 “昨日任海就一个人,红云阔带了人将他拦在书院门口,僵持许久才愤愤不平地走了,我还以为他会就这样放弃,没想到这孩子是个有血性的,今日又来投牒,也带了一大群家丁,现在他们两个在书院门口对峙,阿弥陀福,一会儿可千万别打起来了。” 玉汝觉得有些好笑,明明猜到自己会有被殃及池鱼的可能,但大多数人还是会忍不住地凑上前去看热闹。 她接过烤好的饵块小心翼翼咬一口,新鲜出炉的口感要比段钧带回去的更胜几分,她将这道南昭美食分与众人,于是身边的采薇、舜英、舜华、俞诗姻,并几个就近保护的禁军,人人手里皆拿着一份油纸包裹的烤饵块,边吃边往人群挪动,悄然混入了看热闹的一众百姓之中。 “不论出身贵贱,只论学问高低,是王后的旨意。任家虽世代行商,但祖上从无作奸犯科之辈,你凭什么不让我报名!” “燕朝的门第之见,只会比南昭更甚,王后随便说说而已,也就你当了真,真要让你去了太学,让那些上朝的官宦子弟知道你是商贾出身,怕也是耻于与你做了同窗吧!” 书院门口,两方人马面色不善地已对峙许久。 红云阔身后除了家丁护院,还有不少追随他的纨绔学子,跟班喽啰,听到此话,皆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哄堂大笑。 任海面色不改,语气里反多了几分不畏强权的讥讽,“王后金口玉言,即便是随便说说,也轮不到你来解读其意,违逆命令。能不能入选,有没有资格去太学,该由王后和严大人来评判做决定,你我同为书院学子,凭什么由得你在此发号施令。红云阔,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你怕了,怕我会胜过你,怕我会赢得去太学的机会,不敢与我真刀真枪地上阵比试!你以为,没了我参与,你就能被王后和严大人选中了吗?” 红云阔怒叱一声放肆,语含倨傲:“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我又岂会怕你!我阿爷乃西洱王,三朝元老,族中重臣,不看僧面看佛面,用不着考校,太学也必有我一席之地,我用得着与你这贱民相争吗?” “若真像你说的这么笃定,你又何必几次三番地阻止我报名!分明就是你心虚,才要以势压人,我任家虽是商人,但捐资扩建学院,施粥救助难民,邻里百姓但有所求,皆力所能及地帮扶,不说有功于社稷,但也惠及乡里,凭什么要被你张口闭口地骂贱民!” 聚集的人群里大抵有不少受过任家恩惠的城中百姓,听到此处,皆义愤填膺地为任海帮腔助威。 “就是就是,任老爷慷慨解囊,任家是积善之家!” “任家家世清白,凭什么不让人报名!” “分明是你以势压人,不遵王后旨意!” “……” 眼见着民怨越来越沸腾,助力任海的声势越来越浩大,红云阔虽觉心虚,但事已至此,更不能容任海如意,他眼神阴鸷,向身后示意,家丁护院立刻张牙舞爪地向围观的百姓涌去。 护院人高马大,手持棍棒,挑了几个人群中站得最近闹得最凶喊得最大声的百姓,凶相毕露地揪住他们的衣领一一威胁过去。 “你说谁以势压人?” “是你?” “还是你?” “刚刚是你要替任家撑腰?” 寻常百姓受此恐吓逼迫,哪里还敢以卵击石,立刻抱头求饶,连声说着“不敢不敢”,“不是我不是我”,其余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见状亦是敢怒不敢言,被吓得纷纷后退几步,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恶仆刁奴逮住的出头鸟。 人潮涌动中,还能气定神闲,不动如山的人,便会显得格外地鹤立鸡群。 几个家丁护院对视一眼,干脆一拥而上,而棍棒尚不及落下,便被对方干脆利落地一一挑落,众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倒地哀嚎,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红云阔眯了眯眼,远远望着那两三个身手敏捷的年轻人,“你们是何人?也敢在太和城闹事?” 谁料对方不理他,甚至也不看他,往左右略退一步,恭敬地让出了身后的路来。 有女子款款上前,着一身颜色清丽但用料华贵的中原衣衫,步态雍容,气度不凡。 金乌高悬,绚丽的日光将她的眉眼渡得模糊不清,不见其人,但闻其声。 “敬人者人恒敬之,霸人者人恒霸之,你以武胁迫百姓在先,如今技不如人,反被惩戒,才晓得这是闹事之举么?” 声音清冷,但字字珠玑,红云阔有一霎的恍惚,被反问得哑口无言。 身后惯常对他溜须拍马的那群纨绔见来人气质出尘,貌美无双,顿生狎昵玩弄之心,又有意为红云阔出气显眼,遂一脸轻佻地上前,“哪里来的小娘子,不在闺中好好纺织绣花,竟跑到书院门口来多管闲事,不怕告诉你,红云阔乃南昭王子,西洱王的公子,大王的堂弟,你惹到了他,阖家都要跟着遭殃,快快说两句好听的,哥哥替你求情说好话…… 哎哟……” 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被一脚踹飞。 正带了家仆准备上前帮忙的任海看得目瞪口呆,见已无自己用武之地,立刻原地拍手叫好,忽而又想起什么,替这几位仗义执言的义士忧心忡忡道:“方才那人姓赵,是日东王妃的娘家侄子,姑娘伤了他,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那女子身后有婢女哂笑出声:“管他什么赵氏陈氏,敢对我主人出言不逊,打死也活该!” 有口气不小的婢女,还有身手不凡的护卫,沉默良久的红云阔望着女子那张养尊处优的脸,虽不知其来历,但也能猜到必是出身显贵。 近来因大王与燕朝公主联姻大婚,西南诸藩夷,六昭各部族,皆来了不少观礼恭贺的使臣,他谨慎抬手,拦住了还想要叫嚣上前的跟班随从,略斟酌了下语气,沉声问她:“姑娘是要为任海,为任家,为商贾撑腰吗?” “商贾,难道就不是南昭子民吗?既是南昭子民,只要祖上不曾作奸犯科,就有投牒报名的资格。大燕广纳学子,有教无类,不分胡汉,你却在这里替南昭先论起了尊卑贵贱,岂不是贻笑大方?倘若你自恃出身王室便高人一等,去了长安便会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你能以出身欺压旁人,来日自有长安的贵族子弟同样会以出身欺压于你。” “你!” 红云阔怒目而视,谁知那女子却视而不见,悠然转过身去,朝另一名婢女吩咐道:“诗姻,既有学子投牒受阻,便由你助他一程吧。” 那名婢女便盈盈出列,虽是弱柳扶风的身姿,却自有股坚韧不拔的力量,每一步仿佛都掷地有声。 任海早已呆若木鸡,愣愣地将自己名牒奉上,而那本他接连两日不曾入档成功的名牒便这样被她执在掌中,一步一步跨过他越不过去的门槛,界线,落到了目露惊愕的客曹官吏手中。 “外面闹得这样声势浩大,二位大人还能无动于衷,果真是久睡倦神啊,若是身体不适,不若早日辞官还乡,颐养天年。” 隔着一扇敞开的书院大门,她说了什么旁人并不能听清,可站得稍近些的围观百姓,却能看见那两位客曹官吏目露惭愧,一边擦着额间冷汗,一边向婢女弯腰告罪。 红云阔目睹一切,脑中咯噔一下,忽然觉得那女子的面容气质有几分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也是这一瞬间的怔愣,先前被踹飞的赵家子弟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招呼着剩下的家丁护院,跟班纨绔一拥上前,势要报此奇耻大辱。 回过神来的任海连忙率身后家丁挺身抵挡,瞬间与众人扭打成一团。 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四散奔逃,闲散许久的差役则姗姗来迟地挤在其中维持秩序,人人摩肩接踵,广场上转眼就乱成了一锅粥。 舜英紧揽着公主在前,沈少殊持刀殿后,很快护着她远离了拥挤的人群。 待回到方才榕树底下的小摊,烤饵块的锅炉还冒着烟,大娘却已不见了踪影。 玉汝喘了口气,见身边只有她二人,着急地仍想往人群中去,“还有采薇她们……” 一只手将她用力拽回,玉汝回头,对上张面目狰狞的三彩魌头。 沈少殊下意识抽刀,舜英的腿踢到一半,却听公主朝人轻轻唤了声:“大王?” 49.第四十九章 段钧一把摘下魌头,急切中带着几分责怪,没好气地望着她,“这么多人还要往里面去,碰到踩到怎么办?” 玉汝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每年上元放夜,长安各坊市燃灯如昼,匠人做巨型灯楼,百姓夜游赏玩,街巷车水马龙。有时人流汹涌,拥塞堵路,亦会像此时这般在慌乱里迷路,拥挤中失衡,年年都会发生几起因踩踏蹂践导致百姓受伤的事故。 “可是采薇她们被冲散了,也不知被挤到了哪里!” 禁军自有自保之力,事发时俞诗姻尚在书院之内应该也无虞,可采薇和舜华她们两个,和她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事发突然,只有离得最近且有些身手的沈少殊和舜英立刻将她带离,而她们两个,不知有没有被其余禁军护住,现下有没有撤至安全的地方。 玉汝心焦不已,望着广场上的方向不住地踮脚张望。 段钧将魌头叩在她脑袋上,圆圆的发髻将魌头顶了起来,他看得好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软言安抚:“放心,奕方他们已经带着羽仪卫去靖街弹压了。” 羽仪卫的速度自然不是那群闲散差役可比的,他们训练有素,分列阻流,一边镇抚疏散围观百姓,一边弹压整肃闹事人群。 舜华最先被禁军校尉带回,余下几名随她微服出宫的禁军亦接连回到她身后,就连俞诗姻也由差役护送而返,身后还跟着两名颤颤巍巍来向王与王后请罪的客曹官吏。 玉汝此时哪里有心情去应付他们,她感觉手心一阵阵发冷,即使被段钧捂到生汗,也暖不了她焦急担忧的遍体生寒。 广场上很快被分理肃清,百姓有序地从不同方向撤离,而方才斗殴生事,造成这场纷乱的罪魁祸首们,则个个鼻青脸肿,满目惶惧地被羽仪卫们押解在了广场正中,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当然,也有少数还分不清形势的草包,或是仗着家中权势仍在喧哗,或是受了伤干脆倒地撒泼嚎叫,阿戎用未开刃的刀背无声震慑,然后便有女子从他背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地幸灾乐祸,“敢对我家主人无言不逊,管你家中长辈如何权势滔天,明日都要来负荆请罪!” 玉汝眨了眨眼,望着广场上那个有些狐假虎威,正俏声说着话的人,眼底差点漫出一层水雾。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她与段钧,从广场撤出但仍盘桓在周围的百姓开始望着他们的方向交头接耳,片刻后,有人率先确认,高声呼喊:“是大王!是大王亲至!” 大王既在此处,那他身边那位与他牵手并肩的女子当然便是王后。于是又一阵窃窃私议之后,众人都慢慢明白过来,方才力挺任海,斥责红云阔的那伙义士,便是微服出宫的大王与王后一行。 任海与红云阔自然也反应了过来,一个心中暗喜,一个满脸颓然。 颓然的那个就着蹲地的双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远远叩拜,“红云阔知错了,还望大王念在家父的面上轻过。” 段钧狠狠剜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玉汝,冷声道:“你冒犯的是王后,违逆的也是王后旨意,该向王后请罪。” 红云阔立刻膝行上前两步,再次朝着玉汝的方向叩拜,一再认错,请求轻恕。 他态度诚恳卑微,若仍旧严惩,必大大落了宗亲脸面。而围观百姓众多,若轻言放过,亦会有损民心威望。 玉汝明白,红云阔是故意如此作为,要将她架在众目睽睽之下,悠悠众口之上。 小人伎俩罢了,她心中轻笑,不以为意,转而望向人群中的芸芸百姓,“方才阻塞拥挤,乱作一团,大家可有不慎受伤?稍后我会派人在此地搭建医棚,派遣医官为受伤百姓看诊疗伤,一应用药皆无需担心。” 王后声音虽不大,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场百姓好似人人都亲耳听到了她的温柔关切,一时叫好、谢恩、赞誉此起彼伏,忽而又见她与大王上前几步,离广场渐近,便慢慢止了喧哗熙攘,竖起耳朵等她示下。 王后居高临下,望着红云阔时,声音里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怨责,也有身为一国之母的谆谆教诲。 “你虽认错,可我以为,你并不知道自己真正错在何处。” 红云阔面上虽恭敬,但眸中隐忍不服,玉汝叹息着摇了摇头,“你与任海同为书院学子,他是你的同窗,而非敌人。如今,固然因太学名额有限,你与他之间有竞争关系,可君子正身立世,当光明正大,俯仰无愧于心。今日你能因一己私欲以势压人,阻挠同窗前程,来日难道还能指望你殚精竭虑,造福南昭百姓吗?” 红云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碍于王后身份与目前形势,不敢出言反驳,便只能垂下头去,在脑中飞速思考对策。 被羽仪卫押解在对面的任海来不及窃喜,就见王后倏尔调转了视线,朝他望过来的目光亦有不满。 “今日虽是红云阔为难在先,可你,也并非全然无辜。” “你若知道息事宁人的道理,大可另寻他路,去客曹衙署或城门口投牒报名,若还遇阻拦,也可派家中小厮随从,代为投牒。可你不甘退让,不愿忍气吞声,故意也带了一群家丁来,将书院门口搅得声势浩大,引得众人围观,就是有心借民生、民怨,利用百姓与红云阔抗衡。” 任海一怔,未曾想过自己的小心思会被人当中戳穿,这样的指责远比红云阔的贵贱之说更要诛心,他连忙伏地认罪,“小民知错,愿为今日所有受伤的无辜百姓出资药钱。” 倘若能以此抵罪,多少银钱也出得起,红云阔闻言,立刻也做此想,连忙跟着附和:“王后,大王!我也愿为今日受伤的百姓出资药钱!” 玉汝望着那两颗脑袋沉吟一番,忽然笑了笑,想到一个绝佳的解决办法。 她轻摇螓首,“钱财于你二人来说,想必都不是难事……” 又压了压唇角,说不如这样,“今日之祸,皆起于你二人私怨,百姓为此遭殃,实乃在无辜。我便罚你二人自今日始,就在搭建的医棚里起火煎药,端茶倒水,为医官打下手,为患者解忧劳,直至最后一名伤患痊愈归家,才算你们赎罪。” 两个人顿时目瞪口呆,都是头一回听说还有这样的惩罚,一阵沉默之后,人群中有低低的取笑声、嘲讽声、私语声响起,还是任海先回神,面露为难地迟疑开口:“考校在即,如此惩戒,小人哪里还有温书的时间,王后不如打我一顿吧……” 玉汝一本正经道:“我听说你素来勤勉刻苦,每日都有几个时辰花费在读书上?燕朝每年不知多少举子进京赶考,白日做工赚钱,夜里挑灯读书,起早贪黑,夜以继日,一样挤得出时间来温故知新。” 她眸光淡淡的,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一圈,“今日如此罚你们,是要你们修身养性,收敛脾气,学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长安居,大不易,倘若你们真有去太学的那日,便会晓得我今日的良苦用心。你们每日在医棚照顾伤患,需待足四个时辰,才可以归家读书。” 听王后的口风,似 乎并不会因今日之事而取消他们去太学的资格,红云阔本松了一口气,心想罚就罚吧,可听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震惊失声:“四个时辰!?” 玉汝淡淡扫他一眼,“若在医棚还敢心有不忿,闹事生乱,打碎一个药碗,就多罚一个时辰。” 红云阔仍心存侥幸地向大王望去,可他那个堂兄一双眼紧盯着王后,哪里顾得上他? 广场上顿时多了两道颓丧的人影,一个比一个无奈地叩头领命。 至于红云阔身后那些只知溜须拍马的纨绔,竖子而已,关进大狱,饿几天,吓一吓,便算作惩戒了。 “王后英明!王后威武!” 玉汝登车时聆得百姓此言,差点在车辕上崴了脚。她哭笑不得地想,从来只听过断案的青天大老爷被称威武,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威武的。 经此一遭,想要再四处逛逛的念头也只得打消。回程时日光还盛,才知道其实出来也没有多久,可她却好像比昨日还要忙碌,甚至累出了一身薄汗。 她脱下披袄,顺手在膝头叠好,一折一拢间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而目光缓缓上移,落到了段钧的一身襕袍上。她倏尔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件背子,两件衣衫,不同材质,却好似是从同一个染缸里染就的鹅黄色,竟然出奇得一致。 玉汝大窘,想起先前还因差点丢了采薇而落泪,就觉得自己终究是错付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也跟着阿姆学坏了? 段钧当然也发现了衣服上的玄机,他凝望着她,不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玉汝被他盯得发怵,别过半边身子,不满地嘟囔:“我脸上又没有花,有什么好看的……” 段钧顿时喜眉笑眼地,“我在看这么端庄娴雅的一个人,怎么会想出那样促狭的主意。他们二人,一个是王室宗亲,一个是富家公子,在家中想来都是饭来伸口衣来伸手的待遇,如今要他们去百姓堆里端茶倒水,忍气吞声,想想就觉得好笑。” 玉汝极力压住了想要弯起的唇角,但眉眼还是控制不住地染上了几分得意。 她语调轻快地说:“择选学子送入太学,为此设立考校,这些事都是我提议的。我自然是一心为公,可事情刚起了个头便生出这种事端,若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一番,好事也成了坏事。打他们一顿,或是关上个几天,固然也算惩戒,可与那些无辜受伤的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曾受益,也没有得到弥补,如今,我让他们两个去端茶倒水,虽然不算重罚,但……我若是寻常人,看到这两个天之骄子在我面前忍气吞声,点头哈腰,这样难得的场面和机会,再大的怨气也能消了。” 段钧越听,越觉得心痒痒,马车的方寸天地虽被厚厚的窗帷遮得稍许昏暗,可她说话时眉眼多姿,唇色浓艳,是比日光还要明媚的一抹亮色。 他趁着车毂的一个颠簸将人揽进怀里,玉汝猝不及防,到底还是被他得了手。 车外是烟火人间,车内是静谧陋室。 膝头的披袄坠了下去,大概落在了她脚边,玉汝没空去拾捡,两只手被他拢到了他腰后,指尖虚虚浮浮的,她错愕着,犹豫着,踟蹰着,不知道要不要回拥住他时,掌心摸到那张面目狰狞,眼鼻嶙峋的方相魌头,没有害怕,只有心乱如麻。 她听见自己轻声问了句:“大王,还生气吗?” 段钧嘴角几乎已经咧到了耳后根,他得寸进尺,压着声诱哄她,“你亲我一口,我就不气了。” 50.第五十章 ……他在口出什么狂言! 玉汝双手用力,一把就将他推开了,“那你还是继续气着吧!” 段钧被她这一下简直推到发懵,没想到小小的身躯也有大大的力量,他后背猛地撞上车壁,故意龇牙咧嘴地喊了声疼,然后眯起一只眼偷偷觑她,见她先是紧张了下,手快要伸过来之际,又蓦然收了回去,一脸看穿他把戏的洞察模样。 他慢慢直起身,磨了磨牙关想:阿戎说什么来着,烈女怕缠郎。 这样一副沉默蓄势的神情落在玉汝眼里,让她敛色端仪的玉容裂生一丝慌乱,她想起毒蛇吐信,是攻击之前便能让人胆寒的危险信号。 她本能地想往后躲,然而段钧只是长臂一展,便轻而易举地就搂住纤纤玉腰将她重新擒回了身前。 一只手叩在柔弱的后脖颈上,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力道,她被迫仰起了头,平白成了个好似在邀宠献吻的姿势,被他张口就顺势吞了进去。 段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通事舍人说他谦逊知礼,进退有度。 日东王妃则夸他心思细腻,周到妥帖。 而她身边的人,无论是接触不多的琅琊王还是四叔,抑或是一心撮合的阿姆和杜婉言,都觉得他聪颖,勇武,机谋善断,是足以与自己相配的良人。 她对此一直觉得很迷茫,看不透他,也读不懂他,其实是她蠢笨了,明明早在她们初遇时,从他张口就敢讨要的那一杯茶上,就已经有迹可循。 什么彬彬有礼,不过是他受汉学教化后佯装的假象,什么周到妥帖,也不过是他用来迷人眼目的心机和矫饰。 他从来都是桀骜的,刚硬的,果敢的,哪怕一时迫于形势不得不收敛锋芒,又不耻下问学了几句谦逊之词,也丝毫掩盖不了天性里的隼质难羁。 如今,她成了他的掌中之物,盘中之餐,所以尽可以为所欲为地,风卷残云般地,像扫荡饭食那样扫荡她。 她被缠得舌根发麻,脖颈发僵,身体发软,呜呜咽咽地连呼吸都要从他时急时缓的攻势里才能讨求到一点施舍。 整个人晕晕乎乎,仿佛五感都被圈在了他的世界里,耳畔只能听到唇齿交缠时的吮吸与吞咽,视线里只能看到彼此身上连袂成衽的一大片鹅黄,舌尖是酥麻的、酸涩的、浓烈的、窒息的,鼻息间则被股淡淡的沉香味充斥着,那是她昨日脑子抽了送去的鹅梨帐中香。 双手早已没了力气,也没有章法,不知要如何安放,于是一会儿用力攥紧了,指尖嵌进肉里,一会儿疼得又松开,在彼此身前的缝隙里进退失据。 正无所适从的时候,叩着后脖颈的手终于松开,她感到一阵轻松和解脱,然而下一瞬,又轮到双手被钳制着,按到了他胸口上。 扑通扑通扑通…… 厚重的胸膛底下是跳动的心脏,在她掌心一下一下敲出澎湃的节拍,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动静好似能从掌心传递,将她的心跳也牵掣出同样的速度和声响。 “你昨晚有想我吗?” 玉汝几乎快在他的亲吻里窒息溺毕,冷不丁自唇边溢出一声喑哑的呓语,她浑身轻颤,有些许神思回笼五感,可他紧追不舍,仿若一个人的自说自话,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回答的余地。 ……哼,她睡得香极了,安稳极了,清爽极了,谁有空想他! “我很想你,想到整夜翻来覆去,闭上眼也睡不着……” ……那他现在最重要的事该是回宫躺下,安安静静地补个回笼觉! “玉汝,玉汝,玉汝……” ……她最受不了他这样黏黏糊糊地唤她的名,玉汝于成,明明是那样坚韧又美好的寓意,到了他嘴里就骤然变得暧昧不清,每一声都像一只飞蛾,沸沸扬扬地直往人耳朵里钻。 “以后只能我给你值夜,我给你端茶倒水……” ……他在说什么东西? 她眸光微闪,抬了抬迷茫的眼睫,又实在累得慌,尤其脖子仰得精疲力尽,总算寻到一个气口的时机向后倚靠,背脊刚刚在垫枕上得到柔软的支撑,一口气还没喘允,他又锲而不舍地用唇寻摸了上来。 诗人笔下,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原来是这么形象而具体的描写。 这样的情状下太不利于思考,她混沌了许久,才模模糊糊地反应过来,段钧大概又在吃醋,吃的居然还是阿姆和采薇的醋…… 她无助地在心里喟叹,这个人,她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呢? 车檐上的銮铃脆响一路随山风渐近,正是云舒霞卷的好光景。 按姜媪的设想,他们夫妻二人此时该在王都携手同游,相谈甚欢,如今这么快便回宫,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差错,闹了什么别扭?她心急如焚地守在墀台下,人还没见到,脑中已盘算了好几种劝和的话术,不管如何,新婚的小夫妻总不能长久地分房,否则人离得远了,隔阂也就深了,感情自然也淡了。 她提着一口气,待马车落停,见先下来的是大王,心中忐忑稍退两分。 还好还好,至少没有分道扬镳,丢下公主一个人回来。 又见他转过身,双手高高抬起,扶着紧随其后的公主下车,更是安心不少。 不错不错,至少还保持着面上的体面,不曾闹得不可开交。 可再仔细一瞧,公主下车时虚软无力,身形不稳,是被身边大王紧紧搀着腰身才勉强站稳。 莫非是出了意外受了伤?她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待离得近了,他二人脸上的端倪就慢慢在眼前清晰。 姜媪顿时眉开眼笑,连行礼问安都带了几分老怀安慰的语气,她一边从段钧臂弯里接过褶皱丛生的外披,一边转过头去将也已看得满脸飞红的几个年轻宫女借口轰走,“都别杵在这儿了,快去打些热水来,给大王和王后洗尘浣面。” 玉汝看得一头雾水,阿姆甚至还没与她说上一句话,便忙忙叨叨地转身走了,像是刻意避开似的。 她顿生几分心虚,下意识抬头去段钧身上找缘由,果不其然,只消一眼,便将她吓得花容失色,瞳孔里好似经历了一场堪比天崩地裂的灾厄。 “你……!” 段钧更是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嗯一声,手上不曾闲着地将她惊骇的娇身双手扶稳。 玉汝用力瞪他,气呼呼地压低了声音控诉,“你,把唇脂都吃掉了……” 褶皱的外披,深浅不一的唇色,难怪方才阿姆她们都是那样一副神情,也不知究竟会让人联想到多么荒唐的程度,她的威仪破碎了,有嘴也解释不清了,彻底没脸了。 她欲哭无泪,趁着四下无人,抬高了手捻起自己的袖衫在他唇上用力擦拭揉搓,虽然是亡羊补牢,但至少不要再让更多的人窥见。 而段钧与她,完全是不一样的心境。 夫妻恩爱,欢好亲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不惧显露 于人前,甚至乐得向世人展现,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夫妇的鹣鲽情深。他便任她肆意施为,甚至贴心地弯腰又低头,以便她的手能更省力地够到自己。 山巅清风将她的发丝吹拂起来,送来女儿家身上独有的恬淡馨香,他陶醉其中,甚至享受得闭了闭眼。 同样一缕山风,玉汝则被灌注得手脚生寒,她被难堪吞没,脸上皱着眉,神情严肃而认真,手上用着力,一阵擦来揉去,樱红的口脂仍在他唇畔有褪不掉的痕迹。 她突然泄力一般垂下了手,人反而慢慢镇定下来,无比冷静地说:“还是进殿梳洗吧,大王。” 两个人便携手进了内殿,玉汝像往常一样,做着一个贤惠妻子该做的事,亲自替段钧浣面,更衣,奉茶,最后还十分体贴地建议他补一个黄昏觉,偷闲半日,养神修身。 段钧终于躺上了那张阔别一日的紫檀木雕花牙床,只觉得香香软软,如坠云端,见她端立在脚踏上垂放四角床幔,没有上榻的意思,伸手拽住她的手腕,问:“王后不陪我一块儿睡吗?” 玉汝腕上用力一旋,挣脱开来,“妾不困,况且还有医棚的事要吩咐杜司药,大王睡吧,待妾忙完之后,就在旁边罗汉榻上看书陪你。”然后将纱幔一拢,将他请进了床榻之内。 她又莲步轻移,将三面窗牖阖上,帘帐放下,殿内骤然陷入一片静谧昏黄,唯余置着罗汉榻的西面一隅,还有一束融融的金光洒入。 杜婉言已从采薇她们口中知道公主的安排,与几名医官很快收拾妥当,恭候在正殿。 “医棚设的突然,要辛苦诸位一段时日了。除了广场上因乱受伤的百姓,若有贫苦人家来求医问药,也不要推拒,可若有人寻衅滋事,也不必担心,我会让副典军带两队人马,护你们周全。” 众人恭敬称喏,临去前,杜婉言慢行几步,嘱医官们先行,然后自己回到正殿,在玉汝面前默默放下药箱,取出脉枕。 “公主,今日还未请平安脉。” 玉汝没有多想,恍然哦了声,掀起半边袖,伸出一截皓腕来。 杜婉言指按其寸关,思忖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公主有心事。” 玉汝一愣,继而失笑道:“你医术什么时候修炼得这么厉害,还能从脉案上看出人的心绪。” 杜婉言一边将脉枕收回药箱,一边淡然而笑,“我与公主自幼相识,不必请脉,也能看得出端倪来。姜媪刚刚分明一脸喜色,可见公主与大王这趟出宫相处不错,怎么而今反倒一脸忧虑呢?” 为什么? 她很难说清,也羞于启齿,下意识抿了抿唇,好似仍能从微微发肿的两瓣唇上感觉到被人咀嚼时的酸涩与窒息。她沉默良久,叹着气开口:“孔夫子说,近之则不逊,远之则生怨,依我看,男子分明比小人和女子还要让人难以招架。” 杜婉言轻笑出声,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可取笑归取笑,公主远嫁至此,无论是作为旧友,还是作为女官,都不能对她的苦恼犹疑作壁上观。可她自己也并非什么风月老手,实在很难给出绝对有用的建议,想了想,顺着公主的话提议道:“既然近了不行,远了也不行,那不如试试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玉汝先是茫然地偏头看她,慢慢地,在她肯定的眼神里恍然、领悟、茅塞顿开,她将目光移向杜婉言已背在肩上的那个药箱,一脸无辜地问:“婉姐姐,你没有什么医嘱要给我的吗?” 51.第五十一章 仿佛只是双眼一睁一闭,一个瞬息,天色便从丹霞成锦变幻成了暮色苍茫。 段钧这一觉睡得深沉无梦,很是踏实,醒时望着昏黄的床幔,低垂的承尘,甚至感觉到几分鲜有的惺忪和迷蒙。 他很少这样放纵自己,高床锦枕,软玉温香,放在从前是要被他嗤之以鼻的堕落与享乐,如今娶到了对的人,竟也成了他可以肖想的幸福时刻。 他从床上蓦地坐起身,望向殿中西角的那张花梨木罗汉榻。 榻上侧倚着他的妻子,只见她半边身子斜靠着隐囊,一手执卷,一手随意地搭在身侧,时不时抬起来,轻轻翻过一页书卷,仅仅只是烛光下一个窈窕的轮廓,就美得像一副可以传世的倾城画作。 掀开纱幔,跣足而起,他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 玉汝看得认真,连他起身靠近都不曾发现,直到人立在跟前,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骤然被一团黑影蒙盖,她才抬起头,望着来人声柔如水。 “大王醒了?” 她半坐起身,将躺着的双腿挪下来,靸上鞋,空出身旁一半位置的罗汉榻分予他坐,又将手中摊开的书卷倒叩过来,搁放在案头,提起铜炉上一直温着的茶水,斟了半盏,稳稳递到他手边。 酽茶入口苦涩,却能让人瞬间清醒,耳畔渐渐传来些仿若金玉相击的悦耳叮咛,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半盏茶饮尽,他将空盏托在手心,侧耳细聆,那声音仍在殿内悠悠扬扬地飘荡不绝。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玉汝会意一笑,接过茶盏搁回案上,然后站起身,牵起他的手一起走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架极为精美的烛台,中间一捧萤火高亮,雕成各种飞鸟鱼虫的玲珑灯檠六面散开,好似一朵盛开的金花,花瓣随烛火微微转动的同时,还有清脆悦耳的仙乐萦绕不绝。 “是这个,仙音烛。” 玉汝牵着他的手,教他用手指轻轻波动上面的灯檠,镶金雕玉的一只喜鹊顿时晃动出残影,发出更加清妙的鸣鸟声。 段钧大觉奇妙,燕朝工匠出神入化,有精湛的技艺,更有超凡的奇思,一盏灯烛也能钻研出巧夺天工的各种花样。 然而此情此景,更让人心猿意马的其实是她,那只柔弱的小手就这样温温软软地牵着自己,两个人比肩接踵,她专注看着仙音烛,眸光里烛火跳动,流光溢彩得仿如长夜星河,而他凝眸望着她,恍惚间情不自禁就弯下了腰,俯身凑近。 墙上映着两道人影,做什么都一览无余,玉汝在他快要靠近时回过神来,后退半步,巧妙地避开一个吻。 “大王不饿吗?晚膳已经备了好久,就等你醒来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也不管他脸上表情如何错愕,手上炽热如何挽留,脚尖向外一踅,便像条游鱼般滑走,朝外殿传唤宫女进来摆膳。 段钧双手叉腰,对着鱼贯而入的宫女慢慢平复心绪,也罢,用膳要紧,她这么瘦,不能再叫她饿着肚子。 于是一顿饭用的波澜不惊,待膳毕,桌上的碗碗碟碟还不曾收下去,姜媪就又端上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段钧心中一凛,连忙紧张地问:“怎么回事?不是早不用喝药,都改做药膳了吗?又有哪里不适了吗?” 玉汝轻声说没事,小病而已。 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端起那碗汤药时却难以掩饰眉眼间的害怕与迟疑,她先咬着碗沿小小抿一口,立刻苦得蹙起了眉。 段钧也跟着心一揪,见她不肯说实话,就转过头去问姜媪。 “到底怎么回事?” 姜媪望着他欲言又止,不好直说,只能抬起头觑了几眼殿内侍膳的宫女,最后才模模糊糊语焉不详地解释,“杜司药今日为王后请脉,说是连日疲劳,气血亏虚,只用药膳会虚不受补,还是得以静养安神为先。” 她一口气说完时,玉汝也豁出去一般,捧着药碗一饮而尽,她连忙拿了颗提前备好的蜜饯塞进公主嘴里,满眼心疼难掩,可叹公主自离开长安起就多灾多难,至今没有完全安稳如意的时候。 段钧听懂了姜媪说的话,却没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在他看来,除了这两日微服出宫外,王后每日闲居王宫,无事烦扰,无事辛愁,何来的连日疲劳一说,他只能再次追问:“怎么个静养安神法?” 玉汝放下药碗,含着蜜饯,任酸甜充斥盈满在嘴,好半晌才接话道:“并不麻烦,就是要辛苦大王仍回自己寝宫安置几日,方才那架仙音烛是妾特地找出来的,愿它代妾伴于大王枕侧,如梦佳期。” 段钧愣了愣,原来静养安神,竟是要赶他走吗? 他有些昏头昏脑的,明明方才还亲密无间,温情脉脉,怎么转眼自己就要被拒之门外了,可她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和拒绝的余地,说完便拢着披帛慢腾腾地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转入净室沐浴去了。 他想一起跟上去,却被舜英和舜华一左一右门神般拦住,其实他真心要闯,一手就能撂倒一片,可听她们小心翼翼地劝阻说王后这是要入药浴,便瞬间熄了气焰,脑子里都是那句“气血亏虚”在心焦不已。 他不自觉围着方桌转来转去,好不容易等到姜媪一个人出来,连忙赶上前去细问。 “方才阿姆或许是不方便在人前细说,现下就我们两个人了,王后到底如何,还望阿姆跟我说句实话。” 姜媪抬头望着他,虽有些犹豫,但为着公主,还是将杜婉言的医嘱和盘托出。 “王后自病愈后,一直体弱气虚,休养缓慢。大王,纵欲……伤身,不管是为着王后长久的康健,还是将来能平安诞育王子公主,还望您……暂且稍作节制。” 夫妻情浓是好事,可那要建立在两个人的身体都康健无虞的前提之下。姜媪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忠仆,最知道感情会淡,权利会易主,唯有子嗣才是最能稳固女子地位的基石,所以她一直盼望公主能尽快诞下王子,这样才算在南昭彻底立足。可公主若是身弱气虚,此时有妊无疑是一道催命符,比起什么地位权利,当然还是她的性命安危最为要紧。 段钧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是那个病源。他眸中闪过一丝尴尬,接踵而来的是懊悔,想起好几回她泪眼朦胧地呜咽着说太累受不了,原来都是真的。 “我明白了……一切自然以王后康健为重。”他轻咳一声,垂着眼躲闪姜媪的深切目光。 段钧的心虚落在姜媪眼里,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不会因为大王平日的礼待便自视甚高,以长辈自居,那日早膳时轻飘飘的一句不怒自威,宛如一道警钟始终震慑在她头顶。段钧可以是谦逊有礼的,也可以是威严赫赫的,她们需得敬重他,不能敷衍,欺骗,怠慢于他,如今他肯体谅,她心中只有感激和欣慰。 “婢子代王后多谢大王体谅。” 姜媪深深拜谢,然后立刻转过身去取那架仙音烛,她虽然不懂公主对此物的用意,但有珍宝相赠,应该能做维系两人感情的桥梁吧 …… 谁知她刚拿起烛剪预备将烛灯熄灭,段钧的声音便再次在身后响起。 “仙音烛是王后爱物,就不必挪动了……” 星月交辉,正是静夜。 玉汝从净室出来时已有倦意,姜媪一边拿狐裘外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招呼宫女支好碳炉便尽快退出内殿,她没有多想,打着哈欠便往寝殿靠去,走动间渐闻碎玉叮咛萦耳,她脚下狐疑地慢了下来,一抬眼,床头坐着的高大身影,动作肆意有如猛虎盘踞山间。 “大王怎么还在这儿?” 她迷惑地望一眼阿姆,再流眄至西角的仙音烛台,最后目光又回到段钧身上,暗暗自忖:难道刚刚她说得不够清楚明白? 姜媪却是抿着嘴轻轻一笑,待宫女们一切收拾停当,便领着人一起躬身告退了。 “哪有刚新婚的夫妻就分房睡的,表兄和燕朝使臣都尚在南昭,若是传扬出去,还以为我薄待了你。” 他思虑的倒也有些道理,可是…… 玉汝刚张了张嘴,便被他抬手一伸拉到了身前,狐裘垂地,他便用自己的怀抱将她包裹。 “况且你身体不适,我怎么可能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在寝宫呼呼大睡。你好好静养,我给你值夜,夜里饿了渴了,我给你端茶倒水,我睡的浅,你推我一下,或者唤我一声,肯定比姜媪和你那些女官都好使。” 段钧生得高大,从来都是玉汝要抬头仰望他的,这会儿他坐着她站着,两个人高矮颠倒,说话的动作对视的角度也天翻地覆。她低头看他,这个视角下,他的脸是摊开的,唇和眉眼都在眸中铺平,鼻梁上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像自己手误滴上去的墨点,她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反而愈加清晰地印刻进了心底。 事情没有朝她理想的方向走,但也还算在意料之中,他是南昭的王,不是可以随意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 玉汝咕哝了下嘴,“阿姆一晚上要替我盖好几回被。” 段钧连忙保证,“我也可以!”说完又觉不对,他说等等,略忖片刻后一脸确信地说:“可是你晚上从不踢被啊!” 玉汝顿时没好气道:“那是因为你都把我压得动弹不了!” 他就像一座大山,一块巨石,睡着了也全身绷着筋和力,任她怎么挣扎也撼动不了那截臂膀,常常一觉醒来,累得像是受了场酷刑。 这样的事,段钧头一回从她嘴里听到。 他立刻赔笑道:“往后我一定注意……”然后顺手捋了捋黏在她颈间的几缕湿发。 刚出浴的美人,唇和眼都水光潋滟,也不知用的是什么药,身上一股微微发苦的松木香,可她人是香甜柔软的,所以苦味也被中和成了诱人的清香,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竭力压制着什么,而后低声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过去的经历告诉她,直言不讳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而她从小到大,也早已习惯了母亲威仪之下的逆来顺受。 玉汝以沉默应对,从他身前探出两只手,抱起榻上那仅剩一只的鸳鸯软枕,绕至床尾膝行上榻,慢悠悠地挪至里侧躺下。 段钧被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可爱到双腿一蹬,就紧追不舍地尾随了上去,脑袋挨着脑袋,硬生生从她的枕头上分得了一半之地。 玉汝不满地睨他一眼,他咧起嘴乐了下,然后一手揽住她腰将人拥入怀中,一手盖在她双眼上遮去晃眼的烛光。 “快睡吧,为夫守着你。” 52.第五十二章 “公主这两日微服出宫,想必已亲有体会,上位者虽有诏令,但底下多的是人阳奉阴违,敷衍执行。这样的情况不止在南昭,在大燕亦是如此。即便是圣人,想要推行一道新政,难免也会遇到重重阻碍,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昨日闹的动静虽然不小,但也让南昭人看到了公主对此事的重视,若……您还有后事要谋算推行,至少能让旁人再行事时,多上几分审慎。” 玉汝本执笔丹青,听见俞诗姻最后一句,笔下一顿,横腕敛袖,抬起头,目光从尚未成形的山水移到了她平静的脸上。 “为什么这么说?” 俞诗姻极浅地扬了扬唇角,“公主若仅仅只是想择两三个南昭学子送入太学,大可让大王或严先生举荐,如此大费周章地设立考校,又亲自微服视察,婢子不得不大胆猜测,公主的目的不止于此。” 她顿了顿,在观察到公主脸上并没有半分不悦,反倒目光清凌,隐含赞许后,才放心地继续说道:“所有学子投递的名牒都收拢在客曹衙署,这三日婢子会随严先生一起做复试的筛选,但有可用、能用之人,婢子会一一誊录在册。虽然尚不知公主具体是何打算,但提前做足准备,将来想要行事时,咱们便能多两分从容。” 玉汝轻叹一声,“我其实也没有什么万全的打算,无非走一步看一步再想三步罢了。” 可是话音一转,她好整以暇地望着面前的女子,仿佛连唇边的笑都带着清隽的书卷气息,她不由感慨道:“当初陈尚仪向我举荐你时,说你才比班昭,玲珑心窍,对你很是不舍。” 俞诗姻沉默一霎,明明离京也才小几个月的光景,乍然闻及从前的上官,竟觉得有几分恍如隔世。 “陈尚仪抬举了,婢子岂敢与曹大家相提并论。”她朝着玉汝福了福身,“纵是满腹经纶,在燕宫,女子能施展的地方也很有限,婢子从前除了整理书籍,便是替各宫娘子抄写经文,如今随公主来了南昭,能替您做些从前没有经历过的事,婢子心中,很欢喜。” 这应该不是什么溜须拍马的场面话,因为真正的欢喜,是能从人的眼眸里迸发出光彩的。 考校的事回禀完,便该轮到医棚的麻烦了。 俞诗姻退行两步,杜婉言便顺势上前。至公主书案旁,她欠一欠身,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半分忙碌了整夜的疲惫。 “昨日羽仪卫来得快,故而广场上受伤的百姓并不多,受了伤的也大多是些皮外伤,需要到正骨的患者也仅两三名而已。不过,正如公主所料,因听说是王宫派来的医官义诊,周围不少贫苦百姓都闻讯而来,求医问药,婢子与几位医官看诊至半夜,仍有许多伤患顾之不及。婢子有个想法……只是……” 描绘山水,需要心无旁骛,脑海中的风景才能跃然纸上。 悬腕挥墨的手又在这句“可是”里一顿,玉汝干脆搁下狼毫,端正地坐进圈椅,“你直说便是。” “昨日婢子与几位医官虽忙碌半夜,但得到诊治的百姓对公主、对婢子和几位医官都是感恩戴德。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主初来南昭,也需要这样的民心来巩固地位。故而,婢子想请示公主,此事可否成为常例,让婢子和几位医官每月择一两日出宫为百姓义诊。” 玉汝颔首:“医者仁心,我明白你们见了病患后的不忍,这是好事,只要你们不怕苦不怕累,我怎么会不应允呢?” 杜婉言还有犹豫,略顿了顿,又说:“只是,这样便又会多一笔药钱的支出。虽然公主食邑加封千户,但如今身处太和城,能拿到的实食封有多少还未可知,纵是嫁妆丰厚,金山银山也经不住坐吃山空。如今咱们刚来,将来要用钱的地方不知还会有多少,婢子有些担心,若是在这处挥霍了,说不定在要紧的他处就会捉襟见肘。” “啊,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玉汝恍然,继而又生出些恍惚,她想起当初去洛阳为三娘送嫁,前几日还和她聊些闺中风雅之事的常山郡主,转眼念叨的便尽是人情的往来和嫁妆的支取了。 三娘比她会筹谋,想得多虑得远,而她懵懵懂懂,自以为脑子里装了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忘了那些柴米油盐,中馈持家,才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问题。 “一些药钱,我还是出得起的。”玉汝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不过,你思虑的也有道理,虽然还远没有到那一步,但未雨绸缪也很必要。这件事便先按你的想法办,每半月准你们出宫一日,开堂义诊。” 杜婉言福身应喏,正欲和俞诗姻一齐告退,便听公主又开口叫住了她们。 “你们但凡是出宫办事,都不可单独行动,出宫之前去找沈典军,让他安排一队禁军护送。” 二人齐齐遵命,谢恩应是,然后便躬身退出了侧殿书房。 回廊上,等待禀事回话的郭蔚已静立许久,她学着司宾谭丽姿的动作,掖手祗候。见俞司籍和杜司药从王后书房出来,抬头互相颔首见过礼后,便听谭司宾轻唤她一声,“郭女官,到我们了。” 郭蔚嗳了一声,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边慎重而稳健地缓步向内,一边忍不住地在心里再次感叹,不愧是上朝来的公主,哪怕是千头万绪的事,到了她这里,女官们也需得一个个,一桩桩,一件件地排队到王后面前祗应请示,等候吩咐。如此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俨然成了一个小牙帐。 她在王宫供职了一辈子,莫说是王的后宫,就是前朝大殿,也见过大王与那些朝臣军将们论起朝政时,吹胡子拍桌子唇枪舌战骂爹喊娘的场景,而栖梧宫永远如洱河河面,波澜不兴,静水流深,越是安静祥和,越让人情不自禁地肃然起敬。 规矩太大,就会让人生出些紧张,可她并不觉得为难,反而被感染得有种自己是在上朝的感觉,连经手操办的宴会仿佛也变成了什么治国安民的要紧大事,听谭司宾先行开口,她便屏气慑息地等在一旁适时补充。 “女眷们进宫后,会先至栖梧宫正殿统一拜见王后,接着相携游览宫苑。白日里,晔凉亭、乐正阁、洞庭几处都设有百戏、歌舞供宾客们随意赏玩。正宴在戌正,因入夜转凉,故转去临湘榭,那地方一半濒水,一半靠岸,殿内轩敞,能设长案围桌而食,对面还有一座飞鸿台架于水上,可于席间奏清商乐。” 谭丽姿言简意赅,几句话便将望春宴的流程回禀得清清楚楚,郭蔚略忖一忖,补充了句,“临湘榭名虽为榭,其实是极宽敞的一座殿宇,往年王宫若有大宴,也多是设在此地。” 玉汝点了点头,这些地名虽然听着陌生,但她知道,谭丽姿这几日一直随郭蔚在宫苑四处走动安排,她从前是陈尚仪手下强兵,最擅长的便是操办宴饮。 “别的我都没有疑议,只是一点,为何要让她们先至栖梧宫拜见?”玉汝摆一摆手,无奈而笑,“我没有那么大的官威,栖梧宫山高路远,上来一趟多不容易,直接将女眷们引至宫苑先行赏玩,待正宴时,在临湘榭谒见岂不是更方便?” 郭蔚立刻诚心实意地接话,“能得王后宴请,至栖梧宫拜见,诸位夫人娘子只会觉得无上荣耀,又怎会惧怕行路难呢?况且,栖梧宫是大王为王后新建,集燕昭两国工匠之大成,耗费无数心力人力物力,除了几位王室近亲在您大婚时来过,至今无外人有幸亲临参观,她们只怕都盼着能来栖梧宫拜谒,好亲眼一见这座桂殿兰宫。” 玉汝哭笑不得地皱了皱眉,“这算什么?怎么听着有几分炫耀的意味?” 郭蔚连忙福一福身,劝慰道:“王后愿意体谅女眷们入宫的不易,是您宽厚仁善,更该给她们一个与您亲近的机会。南昭女子豪爽健硕,爬山淌水不在话下,王后无需为她们担忧。” 她笑一笑,极为认真地感慨道:“王都中不知多少官宦女眷,想这样累上一趟,都还苦无机会呢。” 玉汝将手肘搁在案上,一手托腮,搁着书案远远望她,心里却在想,这意思是只有她不豪爽不健硕咯 ? 可叹的是,郭蔚即便是隐射也一点没错,除了前两日出宫,她整日只待在栖梧宫内,每每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至今没有闲暇好好游赏谭丽姿口中的那些宫苑楼阁。 人的疲累有时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头脑和精力上的,其实她嫁来南昭不过也才十来日,却好似已过了许久许久,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被各种事情填得满满当当。 她敛了敛神,“宾客们若要更衣,又在何处安置?” 玉汝望向谭丽姿,谭丽姿却转头给郭蔚递了个眼神,郭蔚心领神会,掖手答话:“宾客在桓风楼,王后在阳德楼,这两处是距临湘榭最近的寝楼,穿过回廊顷刻便至,从前也都是南昭王后妃姬妾的居所,如今空置着,正好收拾出来做女眷们更衣的地方。” 最初从谭司宾口中得知这个需求时,她好一阵迷蒙不解,毕竟过去从未听过见过一场宴会上还有需要更衣的时候。 谭司宾便耐心解释,汉人重衣冠,宴会是重要场合,而宴会的主人大多位高权重,若衣袂染尘,冠带歪斜,皆属失礼,故而燕朝仕女赴宴时,多会准备一两套可随时更换的衣物,若有意外,也不致毫无准备,失礼于人前。 郭蔚喃喃着说受教了,再一次感叹燕朝女子的精致与耐烦。 玉汝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挥一挥手,她二人便躬身唱喏。因接下来该轮到负责宴会菜式的司膳文婵,亦与望春宴相关,便只是退后,并未急着离开书房,偶尔在提到菜式与酒水的择选取舍,南昭与燕朝的风味融合时,难免各抒己见几番,继而商讨出折中之法。 一晃眼,日影西斜,诸事落定,书案上的白宣也描摹出了群山的七分轮廓。 她还未想好下一步该往何处落笔,便只能先用淡干墨慢慢皴出山峦的纹理,缜润石壁的色彩。 描得越精细,下一步反而越犹豫,她一时踟蹰住了,正捏着狼毫伏案沉思,后背骤然贴上来一个严严实实的坚硬胸膛,一双长臂如蛇行般缠绕上她的手腕,惊得她浑身一颤,倒抽口凉气。 她该庆幸刚刚顿住了,否则忙活了半日的未成之作会毁于自己的一惊一乍。 “这是……绘的苍山?” 段钧的声音浮在耳边,明明晓得她正在作画,抱着她的力道却一点也不收减。 玉汝真是有些莫可奈何了,这样孔武有力的身躯,走起路来却总是悄无声息,常常给人一种神出鬼没的感觉。 “是,上次大王带妾在栖梧台望见了全貌,便想画下来,送……” 她还没说完,便感觉圈在手腕上的十指倏然并拢,浮在耳边的声音也切切抢先,轻易就盖过了她的。 “送我的?” “……” 玉汝有点不忍心辜负他显而易见的欢喜和期待,可时间不多,她没有余力在燕朝使团离开南昭前再画一副了。 “是送给圣人的。”她说完,以微弱的弧度侧了侧头,小心翼翼去觑他听到后的神情。 锐利的下颌,平整的脸颊,深邃的眼眸一黯,蓦地偏过来,眸光便投进了她眼底。 “大王抬头便可仰望苍山盛景,何需这样一副描摹之作。”她咬了下右半边唇,轻柔地找补,“待大王生辰,妾另送你一副更好的,好不好?” 好不好,当然好,没有比这更好了。 段钧甚至还未完整地表现出个沮丧的模样,须臾之间就被轻易哄好,仿佛他得到的不是一份未来的生辰礼,而是一个倾注心血的承诺。 “下下月是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准备一份惊喜。”他抚一抚她发髻,飞快地在她右颊盖上一个吻,扬声道:“等着吧!” 玉汝却眸光一闪,双眼垂落,悬而未决的笔端仿佛在恍惚的视线里落下一笔污点,瞬间漫漶了整片山水。 朝廷允婚的庚帖上,齐国大长公主之女郑氏的生辰是腊月二十三,是年岁之交,也是祭灶佳节。 可她不是。 53.第五十三章 凤栖梧桐—— 哪怕是不曾读过书的贵眷妇人,也早已在这几月沸沸扬扬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晓得了这一句关于栖梧宫的由来和寓意。 王后是上朝飞来的鸾凤,落在了南昭这片土地。也只有这样尊贵的身份,才能得到大王爱重,将栖梧宫高高地建在了山巅,与王的寝宫并肩而立。 这是南昭从前不曾有过的先例,所以除了王后大婚时有幸在新房亲迎的几位宗亲王妃外,众人都是第一次攀上王宫的至高之处。 先喘允了气,再理一理衣裙,然后至宫门口递上邀贴,左右侍立的宫女一一核对姓名,便被迎进了正殿暂候。 方夫人有意放慢了脚步,待与引路的宫女拉开些距离,她骤然用力捏了捏身边人的手心,用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沉开口:“看到了吗?整个太和城,没有比此处可好的归宿了。” 身边人手上一阵吃痛,脚下却更加稳重。 见她不说话不应声,方夫人不悦地转过头去看她,明明是桃李年华的小娘子,鹅蛋脸,杏儿眼,身姿窈窕,不说国色天香,却也算得上是花容月貌,楚楚动人,可眉目间却总像有化不开的愁绪,经年不见一个笑脸。 往往看到这样的她,便又舍不得多说重话。 家逢变故那年,女儿尚在总角,没享过什么富贵,便先在流放的路上吃尽了苦头,一边哭一边成长一边学会坚强。郎君和儿子还可以自己挣前程,只有她被拖累了一年又一年。 方夫人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便见她抬起眼眸,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阿娘,人多眼杂,莫要失礼。” 果然,下一瞬,不远处传来日东王妃豪爽的声音,径直朝她们而来。 “方夫人侍奉王后向来最是积极主动,怎的今日来得这样晚,倒落到了我后头。” 方夫人立刻敛神转身,朝着日东王妃欠身赔笑,丝毫没有被揶揄的不快浮在脸上。 “妾身因旧年变故患有腿疾,不如王妃健步如飞,让您见笑了。” 严家的来历,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说的这样坦荡,倒让日东王妃生出几分戳人痛处的尴尬来,她蓦地一噎,好半晌才转过头去望向方氏身边的年轻女子。 “这是严二姑娘吧,倒是少见你出现在这种场合。” 严惜君便蹲身纳了个福,不卑不亢,“王后相邀,妾不敢拿乔。” 这对母女!竟是一个比一个的会装腔作势! 日东王妃在心里哼一声,对这种软绵绵的刺头很有些不喜,但一想到如今两个儿子的前程说不定就要捏在严家人手里,也不得不先按捺下气性,开始虚与委蛇了起来。 “年轻姑娘家,正该多出来走动交际,一味地养在闺中人未识,如何相看得了好人家呢?” 她语重心长,一副为人着想的热切模样,又转过头去同方氏亲近地挨了挨手肘,“听说近来府上媒人盈门,不知可有中意的,说出来,我替你参谋参谋。” 此时,殿内已三三两两聚了许多人,其中便有这些时日向严府提亲的人家,一日两日都没得到答复,有觉得严家傲慢的,便重重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也有还心存希望的特地绕过来互相见礼,拉着严惜君不住地夸赞。 众人正寒暄得热切,忽闻一阵佩玉鸣鸾,暗香疏影,自内殿由远及近,一路袅袅而来。 说话的都噤了声,闲立的则挺直了背脊,四处参观的也立刻回到了殿中,不约而同地都理了理发髻和裙曳,屏气凝神,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昭仰的目光。 走在最前的是两名手提镂金香炉的宫女,炉中熏着香,悬有铜铃,既有青烟白雾萦绕,又有鸣鸾叮咛脆响。 紧跟在后的是另两名手执雉尾扇的宫女,两柄雉尾扇交叠在前,成了一座可以移动的雀羽屏风,将身后人影遮得若隐若现,直至踏入正殿那一刻,才豁然打开。 这样的排场让人想起佛寺中的飞天壁画,仙女手持法器,飘带凌云,纵使身边簇拥的女官美人如云,也能让人一眼就辨出正中高贵明艳,风华绝代的那位,便是此间栖梧宫的主人。 “参见王后。” 女眷们站得稀稀拉拉,行礼的声音却很齐,玉汝望着众人叫了免礼,然后目光一一扫过,温和可亲地开口道:“今日是辜月伊始,吐故纳新,万物充实。我邀诸位来,意在相携同游,宴饮取乐,千万不要过于拘谨了。” 王后平易近人,她们却不敢真的太过随意,毕竟大多数人都是第一回正式拜见,摸不清王后的脾气性情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也有大胆些的,在踌躇里试探着开口,“王后如此可亲可敬,更叫民妇汗颜……” 说话的是个圆脸妇人,瞧着四十来岁的年纪,梳着南昭椎髻,穿的却是一身燕朝的大袖纱罗衫。因她开口,身边人自觉地让开了几步,也是此时,玉汝才慢慢发现,今日来客中不少女眷都穿了燕朝的服饰,想来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吧。 “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素日招猫逗狗,游手好闲,前几日竟还胆大妄为,冲撞了王后,民妇本该负荆请罪的,却还能蒙您相邀,实在是惴惴不安,无地自容啊!还望王后今日给民妇一个鞍前马后的机会,为孩子赎罪一二。” 这话有三分真,就有七分是故意,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先行做低姿态,就是料定了这位新来的王后为了树立自己宽和仁厚的形象,就不会再刻意为难。 郭蔚立在玉汝身侧,适时附在她耳边提醒道:“这位是乌蛮大族陈氏的当家夫人。” 玉汝不曾打听那几个被关进大狱的纨绔都是谁家子弟,但此时此地,他们的母亲却如雨后春笋般,顺着陈夫人的话头都站了出来向她欠身致歉。 就连日东王妃亦涨红了脸,被裹挟着不情不愿地上前两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娘家那个混账东西,被他爷娘宠坏了,竟是个有眼无珠的,也敢在王后面前放肆,连带我的老脸也被丢尽了。听说他们现在还被大王关在大狱,依我看,关的好,就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这番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面面相觑,一脸的欲言又止。 她家被关的是侄子,自然没那么心疼,她们被关的却是自己的骨肉,一想到孩子还在大狱里受苦,怎么可能不心焦。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玉汝心有所感,哪怕知道陈夫人有当众裹挟之意,也不愿意计较一个母亲的慈爱之心。 她温声宽慰,“圣人最爱言,养不教,父之过。男子既然做了一家之主,要请罪,也该轮到他们的阿耶向大王请罪,与夫人们有何关系呢?他们虽然言行有失,却已得到了惩戒,过两日便会放出来的,此事便算揭过,我不会再放在心上。今日诸位都是我请来的贵客,宫苑好景正盛,不妨释去牵挂,及时行乐。” 日东王妃立刻嗳地一声喜笑颜开,“我就说王后最是温柔和善,何需颤颤巍巍地担忧那许多!”她又上前几步,甚至一把挤掉了郭蔚的位置,很是亲热地挽上玉汝的臂弯,拉着她介绍一拨一拨上前行礼的贵眷们。 “这几位王后都是第一次见吧,这是陈夫人,这是张夫人……” 轮到方夫人上前时,玉汝才发觉,这位本该和日东王妃一样亲近地人,今日却显得格外的安静。 “这是方夫人的掌上明珠,严二姑娘,严惜君。” 面孔陌生,名字却很熟悉。 玉汝自然而然地将目光飘了过去,便见那女子朝她盈盈拜礼,动作严谨,姿态娴熟,可见虽然久居南昭,却从不曾疏于燕朝的礼仪。 她抬手虚扶一下,然后转过头去对众人说:“羲和景明,何必浪费时间在这一处,诸位不如随我移步宫苑,边游赏,边闲谈。” 王后发话,自然无人敢有异议,只是难免觉得有些可惜,听说这内宫寝殿和后苑的栖梧台,才是真正的雕栏玉砌。 不过,这种可惜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在宫苑的一步一景,丝竹管乐里弥散了。 前几日出入王宫,玉汝或乘马车,或坐象辇,都是走两侧宽敞的王宫大道,今日与众人沿山道、溪涧、曲径游览 穿行,才知道原来绿树成荫的山麓深处也别有洞天。 仲冬时节,若在长安,早该是林寒涧肃的,王宫之内却是处处一派盎然绿意,走到哪里,都能闻见流水淙淙,碧草芬芬。 几处可供人坐卧修葺的凉亭、馆阁有伶人乐工演百戏,奏歌舞,至溪涧穿流的洞庭岸边,更是早早摆好了蒲团、草席或杌凳,一场曲水流觞翩然而至。 玉汝感叹南昭四季如春的自然之景,宾客们则惊喜于稀奇有趣的宴乐布置。 她放话不必拘束,于是爱看百戏的去了晔凉亭,喜好歌舞的去了乐正阁,对曲水流觞感兴趣的年轻娘子们则临溪而坐,一道道精致的茶点,香醇的秋醴顺流而下,玉汝在飞鸿台凭栏而望,只觉漫山遍野都是欢声笑语。 “王后今日明明也穿的南昭襦裙,可我怎么总觉得,您身上的要比我身上的飘逸许多。” 日东王妃黏她黏得紧,一直随侍左右,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终于忍不住开口。 玉汝笑笑,指尖捻起裙曳一角,“大概是因为它吧。彭司衣用燕朝的蜀锦,单丝碧罗,做了件南昭样式的笼裙,罩在襦裙之外,便会有若隐若现,飘逸清透的效果。” 飞鸿台上仍有些不曾四处赏玩,只围着她转的贵眷夫人,闻言皆上前来,虽不敢上手触碰,目光却专注流连,不住地赞叹:“早听说王后身边有九名女官,各司一职,个个玲珑剔透,蕙质兰心。这蜀锦咱们也买过,却从来没想过用燕朝的布料制成南昭的服饰,这双手巧的……王都最好的绣娘怕也及不上呢。” 玉汝对旁人的恭维向来入耳不入心,却很喜欢听她们夸自己身边的人,便在唇边挂上抹雍容浅笑,在鹅颈座上歇下来,听她们你一言我一句地,从手巧的司衣女官,夸到操办宴会的司宾女官、司膳女官,以及满腹诗书的司籍女官。 “还有那位杜司药,看着年纪轻轻弱不禁风的,医术精湛不说,性子更是沉稳干练,那些伤患的骨头说掰就掰,这么咔擦一下,眼也不带眨的!” “说起杜司药,我还知道件更稀罕的事,那红云阔被西洱王妃宠上了天,从小到大眼高于顶,是多不可一世的性子啊,这两日被罚在医棚做工,倒温顺成了只垂耳兔,杜司药让熬药便熬药,让端茶便端茶,有时故意打碎一两个药碗,四个时辰就变成了五个时辰、六个时辰。” “咦,你怎知道他是故意打碎的?” “哎呀,年轻儿郎,无非就是这些小心思,我家大人十来岁时同他那是一模一样,每日变着法地来我跟前晃悠,有时故意磕碰点皮,有时采一筐野菌送到门前来说自己吃不完……” 那位夫人嘴上调侃抱怨,语气却多是嗔怨,眉眼间甚至还隐隐藏着甜蜜,那是未经苦难,受尽爱宠的人才会有的天真。 玉汝没有想到,杜婉言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她也曾问起过红云阔与任海二人在医棚是否安分守己,有无再生事端,杜婉言一一答了,面上平静,并无任何异样。 她不由托腮陷入沉思,到底是这位夫人言过其实,还是婉姐姐有意隐瞒呢?既然与圣人已山水相隔,她并不介意婉姐姐觅得一段新的良缘,可是那个红云阔,看着不像是她会喜欢的样子啊。 “真是羡慕你啊,和郎君数十年如一日的蜜里调油。哪儿像我家那个,除了成婚头两年还有些热络,这些年和坐冷窖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谁说不是呢!不怕守寡,就怕守活寡,不怕坐冷窖子,就怕郎君回家冷若冰霜,去了外面倒是从不耽误花天酒地。” “这也算好的,至少人还中用,人若是不中用了,三四十的年纪就已经成了头拉也拉不动,耕也耕不了的老牛,看着人模狗样,实则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玉汝从沉思冥想里拔出意识,浑身一个激灵地抬起头,完全不知她们是从何时将话题聊到了这上头来的。 她震惊到瞠目结舌,想要阻止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南昭,这种事原来也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交流闲谈的吗? 54.第五十四章 “有句诗怎么念来着……女为悦己者容。可是对女人来说呐,得阴阳调和才是最好的补品,男人若是勇武强干,夫人不用打扮也能被滋润得天生丽质。可若是他们支棱不起来,咱们纵是将衣裳做成花,发髻梳成冠,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不过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白费功夫罢了。” 眼瞧着她们越说越离谱,越聊越不避讳,玉汝默默将搭在栏杆上的臂弯放下来,端正在双膝。 “这儿还有未婚的小娘子在呢,夫人们还是收敛些吧,这些夫妻间的事,哪好当着她们的面说呢?” 从前在公主府的各种宴席上,齐国大长公主若骤然换了个姿势,必是心中不悦,那些会看人眼色的女眷早插科打诨地转移了话题,可南昭这些夫人哪里懂这些,顺着王后的话环视四周,发现年轻小娘子多在岸边曲水流觞,留在飞鸿台的,也只有方夫人身边的严二姑娘一位未婚罢了。 日东王妃立时一副知心长辈的表情,以过来人自居,望着严惜君道:“正因还未成婚,才更要多听多学,将来相看时才知道该怎么挑拣,夫人们这可都是经验之谈。” 陈夫人立刻点着头接话,“正是,正是!咱们南昭有一点好,就是女子婚前可自行相看,与喜欢的男子相处往来……” 说到这儿,她转过头望向玉汝,“王后不知道吧,南昭有一项习俗,女子成婚前夜,从前交往过的男子都要来送嫁,围坐一桌,既是对新娘的祝福,也是对新郎承诺会就此斩断前缘。” 她又皱了皱眉,“可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只要成了婚,这一辈子也就定了型,哪怕丈夫伤了病了变心了,也不能改嫁,纵是死了,也只能抱着牌位孑然余生。” 这倒是头回听说,看起来,是和燕朝完全相反的风俗。 燕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待字闺中,即便是订了婚的未婚夫婿,多见几面也要招人口舌。可婚后,若是夫妻不谐,可以和离,丈夫早去,也能再适。 “所以啊,许婚时可一定得擦亮了眼睛再看,莫要选那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男人若雄风不振,连带咱们女人也跟着灰头土脸。瞧瞧王后,这一脸的明艳动人,一看便知与大王琴瑟和鸣,相谐得很!” 羡慕的目光顿时自四面八方涌来,也不知她们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地趁机恭维,总归都让玉汝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她已经竭力面不改色,端庄如旧,可还是觉得有灼烧感火辣辣地往脸颊上席卷。 倏尔“砰”地一声,平地骤响,周围人皆是一震,闲话就此间断,纷纷起身朝着变故的方向张望。 原来是有人不慎脚滑,摔了一跤。 有离得近的最先反应过来,讶然惊呼:“呀,姑娘当心!这段路常年溪水飞溅,有些湿滑,摔疼了不曾?” 随即一边着婢女去将人搀扶起来,一边转过头去望向渐渐围过来关心的夫人们,“这是哪家的千金?” 碧玉少女,花朵儿一样的年纪和面容,头上还梳着未婚的单髻,必是跟着家中长辈来赴宴的。可众人望了一圈,都目露疑惑,觉得陌生。 此时玉汝也已赶到,她是宴会主人,宾客若出意外,自己也难辞其咎。 “姑娘摔得严不严重?可还能动?”说着便要着人去抬担架来。 谁知那小娘子却脆生生地抬起头,咬着牙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脸,“王后放心,我从小摔摔打打惯了,皮实得很,也就一点点疼,照样能跑能跳。” 为了让她放心,甚至推开婢女搀扶的手,原地转了一圈。 这样活泼的性格,却在低头见到自己翩扬裙摆上的那几抹泥污和水渍时,瞬间耷拉了脸,“可是衣裙弄脏了,晚上的正宴,会不会很失礼?” 玉汝哭笑不得,“你不怕疼,却怕弄脏了衣裳吗?” 说完,她上前两步,在小娘子赧然的脸色里拉着她的手亲自查看。 站立无碍,至少骨头没事。 “你叫什么名字?”玉汝问。 “回王后,小女名叫渡若,家父是蒙攰昭昭主央渡。” 原来是她。 先前疑惑的那些夫人们顿时目露了然,有人挤上前一阵打量,也有人隐在后头开始窃窃私语。 八月中旬,蒙攰昭昭主央渡的一双儿女被送来太和城,美其名曰,恭贺大王新婚,代昭主前来观礼。 说是观礼,大王却亲赐宅邸,显然有久留之意。 这分明不是客,而是质子。 玉汝对此也有耳闻,可观这个渡若的神情,倒是没有半点身为质子的恐慌或拘束。 开朗的人很容易便让人心生好感,刚好玉汝也实在怕了那些夫人们露骨的私房话,便以渡若乃远来贵客的由头名正言顺地离席,亲自带了她去桓风楼更衣。 “王后不必担心,我当真没事!”刚远离了人群,渡若便脚步轻快地绕着她转了一圈。 玉汝还有些不放心,狐疑道:“可你刚刚摔倒时那么大的动静,光听声响便知道很疼。” 渡若嗐一声,不以为意道:“若不将动静闹得大些,怎么转移那些夫人的注意呢?” 玉汝顿悟,讶然问她:“你是故意的?” 渡若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停下脚步嗫喏着,“……我本是想过来同王后见个礼说几句话的,刚踏上飞鸿台便听夫人们聊得……很是酣畅忘我,正想默默离开,转身时看见王后脸色也很不自在,才想了这么个主意,借机打断了她们。” 玉汝皱了皱眉,很不赞成这种激进又危险的手段,“你若不便听,自行去别处游玩便是,宫苑到处都是年轻的小娘子,大可与她们去说说笑笑。况且,阻止的办法有很多,何必自伤呢?” 渡若却摇摇头,开朗的脸上也难免划过一丝孤寂,“我们姐弟身份尴尬,虽是做客,却没几户人家肯真心往来,到太和城这些时日,王后还是第一个下帖邀约我的,为了这份友善,我也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玉汝哭笑不得,“说什么呢?我哪里需要你替我赴汤蹈火。” 说话间到了桓风楼,司衣彭嫋捧来一身崭新的六彩晕繝裙,裙料以深浅绿、深浅青、深浅黄六色织成三组晕繝,色彩清丽,边缘柔和,看得人眼花缭乱,再加上一件同样以蜀锦织成的缬绿单笼纱裙,渡若一见便爱不释手。 “这真的是送我的吗?”渡若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摸着精致柔滑的衣料感叹连连,“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裙子,这样精妙的绣工……” 忽而又痴痴地一笑,“这一跤摔得可真值,我以后每日都往您门前一趴,每日都能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 她性子直爽,年纪又小,尚不知掩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玉汝压着唇角轻轻一拍她脑门,一本正经地说不会。 被拒绝了也毫不在意,仍旧凑上来嘻嘻笑着,“那我可以到王宫来找您玩儿么?我来太和城这么久,与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日和王后说的多。” 少女的情绪就像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明明是笑着说话,可话到最后,又流露出几分委屈。 “王宫地势高,山路又远,想要入宫一趟可不轻松的。” “我从小就漫山遍野地跑,三四岁就能和护卫一起进山采菌子,这点路对我来说轻松得很!” 玉汝妥协了,浅浅笑起来,说好吧,“你想找人说话时,便着人到宫门口递贴,我若不忙,会派人传召你入宫的。” 渡若顿时欢天喜地,长长高呼一声,才心满意足地随婢女去了内室更衣。 余霞成绮,璀璨的光晕自半开的雕花窗牖一寸一寸地缓慢泻进来,在地砖上铺了满地细碎的影。 快至戌时了,玉汝便也动身去往阳德楼更衣,路上舜华忍不住小声问:“公主这么喜欢那位渡若姑娘吗?” 玉汝好奇侧目,“谁说我喜欢她了?” “……那您又是送衣裳,又是许她入王宫的,日东王妃和方夫人都不曾有这待遇。” “难道不是因为,日东王妃想入宫便入宫,何曾经过我允准了?”至于方夫人,虽然心里有些小盘算,但面上的礼数从未缺过。 她望着脚下曲曲折折的回廊,远处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更衬得此处幽静安然。 不由便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她的处境与我有些相似,所以便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每每提到这种话,身边人都要一脸认真地纠正她,玉汝如今已经习惯了,所以不等舜华严肃开口便先笑了起来,温声改口:“我知道,我有朝廷做后盾,有你们做臂膀,自然远胜她许多。” 舜华小声接了句,“……还有大王的爱重。” 玉汝只当没有听见,照旧絮絮道:“所以才更能理解,她一个人带着弟弟远来南昭为质的不易。即便接近我别有用心,也是为了求存,没什么可指摘的。” 舜华眨了眨眼,咕哝道:“原来公主都看出来了。” “这有什么猜不到的?我若没有王后的身份,今日席间这些贵眷,又有谁会主动结交?” 玉汝回想方才渡若的神情和话语,仿佛每一步都是静心设计过的开朗,可自己却并不觉得讨厌。 “她故作天真,实则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可她既不曾害人,想要接近我也只是选择自伤……倘若我的态度能让她在南昭的日子好过一些,又有什么不能成全的呢?” 舜英像是突然回神,总结性地在一旁接了句嘴,“公主仁善。” 玉汝顿时笑出了声,有她们这样七嘴八舌地围在自己身边,每一个人都鲜活而有趣,偶尔有些小迷糊也无伤大雅,至少不会让她也陷入那种无人可以说话的孤独与冷寂。 戌正开宴,临湘榭内,华灯初上,丝竹齐备。 女眷们已按郭蔚拟定的位次围长案入座,玉汝再次露面时,又换了一身上襦下裙,很典型的燕朝服饰。 这回的玄机亦在布料,彭嫋与绣娘们选了南昭的五色娑罗笼缎裁制成裳,又用南昭的星月纹绣样至裙曳,走动起来如月华辉映,娴静照水。 这自然又引来一阵惊叹。 南昭的娑罗笼缎是以娑罗树子,凿破外壳,取其中白如柳絮的纫丝织为方幅,裁制而成,较燕朝的绫罗更厚重,所以多用以制成圆筒长裙。彭嫋将其裁成十二幅,制成了燕朝的多破裙样式,又因其自带重量,虽不飘逸,沉沉曳地,却成就了另一种沉稳典雅的气质。 “原来用南昭的娑罗笼也能做出燕朝这样美的衣裙,实在是太让人惊喜了,回去之后,我也要照王后这样做一身。不,是两身!还要用蜀锦再做一身单笼裙,每日换着穿,光是照镜子就能让人开心。” 其余人纷纷附和,还未开宴,便已围绕着王后的衣裳聊得热火朝天。而后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一曲曲宛转的清商,都让人应接不暇,流连忘返。 文婵特意在宴席上备了两种佳酿,一是燕朝的剑南春,二是南昭的雕梅酒,玉汝都饮了不少,慢慢有了些微漾的醉意。 方夫人领着严惜君上前来向她敬酒,还是一如既往的谦恭姿态,“蒙王后信任,将那么重要的差事都交给了外子和亭值来操办,妾身实在无以为报……” 老是这些客套的话说来说去,若在平常,玉汝还愿意配合一二,此时脑子里恍恍惚惚的,便很难做出些她想要的回应。 玉汝含笑点了点头,不说话,只给她们一个尽在不言中的表情,母女两人便止了话头,对视一眼,先仰头饮尽了杯中剑南春。 而她捏着又斟满了的高足杯,正欲抬手,蓦然感觉廊檐下有幽怨的眸光向她远远投来。 玉汝眨了眨眼,她一定是醉糊涂了吧……怎么感觉,好像看见了段钧。 55.第五十五章 段钧黄昏时回宫,栖梧宫内一片寂清,不止玉汝不见踪影,连她身边那群寸步不离的女官也销声匿迹。 他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初一,是她的望春宴。 习惯了她柔顺地迎上来替自己更衣,也习惯了她递上一杯清口的茶,再传一桌精心搭配的夕食,更习惯了,她静静等候的窈窕身影。 这样骤然的安静让他生出些人去楼空的恍惚和空落,一个人在内殿转来转去,一会儿去书房翻翻她案上没看完的经籍,一会儿去妆台前研究研究她常抹的脂粉,好似这样就能赶走那些荒谬的胡思乱想。 女官不在,姜媪还留守宫中,听说大王一个人在殿内坐卧不安,亲自侍奉他用了夕食。 段钧食不知味,草草用完后,望着窗棂上一点点昏沉下去的日光,第一次开口问:“什么时辰了?” 姜媪看眼殿中青铜漏壶,说戌时一刻了,“临湘榭那边才开宴不久,估摸还有一会儿,大王可要先行沐浴?” 原来才开宴一刻钟,以她细嚼慢咽的速度,大概才尝了几道冷盘吧。 段钧脑海中浮现她一块糕点能咬好几口,一碗汤羹能喝小半会儿的矜持模样,情不自禁就弯了弯唇角。 姜媪久不见他应声,又顾自笑了起来,简直看得一头雾水,遂躬了躬身小声提醒:“大王?” 段钧回神,有几分尴尬地轻咳一声,瞬间恢复为王的严肃与威严,淡定地点头说好。 男子沐浴的工序简单,有时甚至不用澡豆,也不拘热水或凉水,冲洗两遍便能了事。今日为了延捱等候的煎熬时光,他难得地在浴桶里泡到了月上枝头,热水泛凉,披衣起身时十指甚至已经发白发皱,栖梧宫却仍是静悄悄一片。 她不在,殿内的粗使宫女连掌灯都姗姗来迟,段钧望着那盏点燃烛火后缓慢旋转起来的仙音烛,在清脆的碎玉声里第二次问:“什么时辰了?” 宫女没料到大王会突然发问,单薄的身子抖了抖,才望着窗外月色严谨答话:“回大王,戌时三刻了。” “知道了,下去吧。” 宫女顿时如蒙大赦,朝他蹲了个身,就立刻逃也似的飞了出去。 ……什么毛病,他有那么可怕吗? 月凉如水,入夜的栖梧宫更显幽静,不止仙音烛悠扬连绵,就连殿外窸窣的蝉鸣,簌簌的风吹落叶,宫女或内侍偶尔走动的脚步,都清晰可闻。 他百无聊赖,整个人半躺进床榻里,一只腿支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翘起、晃荡,在心里默默数着时辰。 实在躺不下去了,就又靸鞋起身,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水。 茶汤温热,心却很空荡。 忽而听见殿门口传来几人絮絮的说话声,尽管听得出来不是她,还是满怀希冀地踱步出去,一看才知,原来只是轮值的禁卫和守门的内侍在换班。 他悄无声息靠过去,倚在门上望眼欲穿,第三次沉着声问:“什么时辰了?” 正是宿卫换班的时间,沈少殊无需思考,立刻便答了:“回大王,正是亥正。” 亥正。 都已人定了,到底什么样的宴席,怎么要吃这么久?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夺过沈少殊手中的羊皮风灯,沿着山道便往宫苑而去。 于是,酒酣微醺的玉汝,望见的就是这样一个风尘仆仆,眼含幽怨的段钧。 他长长地立在廊檐之外,半个身子都藏进了晦暗的阴影里,手里提着盏羊皮风灯,烛火微漾,照出袍尾闪烁的几滴晶莹,像水,像汗,也像一路的风霜夜露。 到底是她醉糊涂了,还是看花眼了? 她不确定,歪了歪头,朦胧着眼瞳去看,高足杯中的酒便倾洒出来,瞬间淋湿了半片衣袖。 方夫人和严惜君近在咫尺,立刻手忙脚乱地一个帮她扶正杯底,一个帮她擦拭着衣袖。 玉汝有些懵懵地回神,便有那眼尖的人顺着她刚刚的目光望了出去—— “呀,是大王来了!” 这一声有如石破天惊,临湘榭内正宴饮欢畅的女眷们顿时放下杯与箸,都慌忙站起身,方夫人和严惜君闻言身形一滞,很快停了手中动作,转过身去,与众人一齐朝着他的方向远远行礼。 也不知他究竟在那里站了有多久,好半晌才叫了声免礼,开口时甚至哈出一圈袅袅生寒的白雾。 但不近前,也不说话,仍静静地提灯站在原地,哪怕矮了三四步台阶,依旧高大颀长,如柱擎天。 众人面面相觑,顿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后还是郭蔚快步迎上前去,躬着身子听他吩咐了几句,片刻后返回榭中,向玉汝转达王命。 “大王说,夜深了,担心山路难行,特来……接王后回宫。” 榭内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瞬间打破了僵局。 “我还当是有什么大事呢,原来是大王久等王后不回,竟眼巴巴地追了出来。这可不就应了中原那句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样玩笑的语气,调侃的口吻,除了日东王妃,不做他想。 玉汝脸热了起来,从双颊到耳后都飞红一片,指腹向下探着,摸了好几下才寻到桌案,将高足杯稳稳地放了回去。 “可宴席还未散呢……” 她很想说,他喜欢等,便让他等去好了。 可她即便已有醉意,也知道这样的话说出口会显得她太张狂。她不像段钧,并不喜欢将夫妻之间的相处、感情,宣扬得人尽皆知,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日东王妃便笑着走上前来,从方夫人和严惜君身前越过,挤到了她身旁。 “王后无需担心,今日这场望春宴又新奇又有趣,席上处处周到,早已是宾主尽欢,这才乐得我们迟迟不肯走呢。如今有人等得焦急,王后快放心随他回吧,否则这样一尊大佛杵在门口,谁还敢安心地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陈夫人感慨万分地接了话,“大王平日里不苟言笑,没想到对上王后便这样地如胶似漆,民妇也算开了眼了,回去定要狠狠踹上我家那位一脚,让他好好向大王学学。” 日东王妃啐了一口,“人家小两口正新婚燕尔的,你们这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比得了吗?” 然后转过头来笑眯眯揽过玉汝的肩,将她半牵半引地推向了段钧的方向,这种情形下,纵是硬着头皮也只能往前走。 她龟速一样地挪动,将至廊檐下,又转过头来不放心地吩咐郭蔚和采薇她们。 “你们代我好好招待诸位夫人娘子,待宴席散后,也要将她们一一送至宫门,不可怠慢。” 比女官们的“喏”先来的,是日东王妃 和其余夫人洪亮的嗓音,玉汝在一声声催促和调笑里赧然地转过头,朔风中四目相对,廊檐下的人好似等出了斑斓的虚影。 他伸出手,一只摊开的掌心晃出了七八根手指,在她还垂目犹疑时,就紧紧牵住了她。 朔月黯淡,天上只一弯极细的蛾眉,在墨夜里隐隐透着银白色的光晕。 玉汝闷头盯着脚下,只一味地被他牵着走,好半会儿没出声,段钧偏过头去看,才发现她微微噘着嘴,两侧脸颊气鼓鼓一团,少见的将不满的情绪都倾泻在了脸上。 “怎么不高兴?谁惹你生气了?”段钧好笑似的问。 酒壮怂人胆,借着恍惚的醉意,她蹭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忿忿数落。 “大王怎好意思怀疑别人!是你!就是你!”说完又很生硬地扭过头去,“老爱做这些现眼的事……” 段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她气从何来,呆愣愣地吐出一个字:“我?” 玉汝轻叹一声:“宴会是妾要办的,宾客是妾要请的,如今宴席未散,主人却先离席,多失礼啊!若是在长安,若是妾遇到这样的情况,管她什么王孙贵胄,下回绝对不会再赏脸的!” 段钧顿时明白过来,知晓她一贯重视礼节,即便高居王后,也是温善可亲礼贤下士的,便温声宽慰:“你若是顾忌她们的想法,大可不必担心,南昭宴庆踏歌,通宵达旦,谁累了谁要归家,都是去留随意,不用跟任何人交待。” 他牵着她的手,将臂弯连带半个人都往身前拢了拢,“再说,这都过亥时了,这些贵眷家里也有夫郎等着,也要早些归家。若真在长安,此时早已宵禁,你和她们的宴会还能玩到这么晚吗?” “怎么不能?”玉汝在他不信的目光里抬了抬下颚,“若是过了宵禁,主人自会留宿宾客,王宫这么多空闲寝屋,难道还不能安置下这些女眷吗?” 段钧拧起眉,“那些寝楼,过去都是给后宫中的妃嫔姬妾住的。” 玉汝扫他一眼,“哦?大王想纳妃了?” 段钧顿时虎起脸,连声音都骤然高亢了几分,“瞎说什么!我娶了你,再不会想要纳别人!” 玉汝只当他在说场面话,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同一个字,却是不同的语调,段钧被她哦得头皮发麻,有些恼怒地反问:“哦什么哦!你不信我的话?” 当然是不信的。 可她并不正面回答,只是面不改色地别过脸,拽了拽因淋湿而贴在了腕上的一截衣袖,“大王纳不纳妃,都是你自己的事,与妾有什么相关?” 段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瞪她,“你是我的王后,是我的妻子,怎不与你相关?” 玉汝又哦了一声,这回曲曲折折长长绵绵,似是在品味他话里加诸的重重头衔,最后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问:“那妾让大王纳妃,大王便会纳吗?” “当然!” 段钧答得斩钉截铁,又急又切,好似但凡迟疑须臾,就会失去一个向她承诺的机会。 可是……等等,他在她一副“果然如此”的眼神里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被绕了进去,他嘶了一声,发现醺醺然的她,头脑简直跳脱到不可理喻。 “你讹诈我!你问的难道不应该是,你若不让我纳妃,我会不会就不纳吗?” 56.第五十六章 玉汝对他的指控不以为意,迎着风轻轻一笑,“大王说笑了,妾岂是那等蛮横不知理的人,又岂会说这等狂悖不知轻重的话?” 段钧被她一噎,双眸紧锁,声音顺着夜风骤然就变得有些阴恻恻地。 “你倒是知理又知轻重了,那我呢?” 玉汝不明其意,掀了掀眼皮看他。 “你连我纳妃都毫不在意,那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又来了。 又是这句。 玉汝扶了扶额,身子虚浮,意识却很清醒。 她一脸诚挚地说:“大王是南昭国主,有承继宗祧,绵延子嗣之重责。此时不想纳妃,不代表将来也不想纳妃。即便大王真的立定主张一辈子不纳,那些王室宗亲、文武大臣亦会以各种理由逼着你扩充后宫。” 她略一顿,目光上移,挪到他那双漆黑的瞳孔上。 这未必是段钧想听的答案,却是她不得不说的事实。 “妾不拈酸吃醋,提前表明态度,不致将来让大王为难,分明是贤惠之举,大王怎么反倒怪罪上妾了?” 她说的有理有据,段钧一时之间竟无力反驳,连他这一连串的追问都好似成了无理取闹的独角戏。 一口气就这样堵在胸口,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瞪着她,好半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重重地哼她一声,沉着脸甩手而去。 玉汝踉跄了下,错愕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力地想:又是这样。 先一连串的追问,再发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气,最后一声不吭地负气而走。 他倒是去留肆意,这一走,却也带走了手上那盏羊皮风灯在眼前发出的光亮。 而采薇她们,只知道自己是被大王亲自接走,又得了要将贵客们一一送出宫的命令,并无一人提灯跟在她身后。 她举目四望,抬头是山顶高高矗立的栖梧宫,低头是山间丝竹绕耳的望春宴,可都离她都是那么地远。她一个人孑然在此,进退维谷,天为盖地为庐,方圆寸地漆黑一片,连唯一可以视物的月色都显得那样微茫。 纵是婢仆成群,前呼后拥,寄人篱下时,段钧也是如此轻易地就能让她孤立无援。 即便先生气的明明是她,最后陷入如此被动局面的,也只会是她。 她惨然一笑,摸索着身后冰冷坚硬的假山石壁,默默抱膝蹲了下去。 段钧则是憋着一口气,只顾闷头向前,脚下如生风,攀至山顶时连声喘息都不曾有。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既气且怨,恼她的“贤惠”,也气她的“有理有据”。 栖梧宫就近在眼前,檐下一个老妪身影正踮脚探头,朝山下不住地张望。 他顿时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来自己倒是甩手走得痛快了,可那只手一旦放开,又要叫旁人趁虚而入,挤掉他的位置。 他并没有消气,但拔腿折返的动作也没有片刻迟疑,甚至比走时更急更快,几个健步在层峦山涧中跃下,那一抹蹲在地上的清丽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眼底。 她本就瘦弱,蹲在地上更缩成了小小一团。 脑袋枕在膝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一般,唯有寥寥的几缕碎发和曳地的裙角,随风微动。 见惯了她出入时身边永远跟着浩浩汤汤的一群人,也见惯了她时时刻刻一丝不苟的端坐或静立,这样的孤独、羸弱、潦倒,如一块破碎残玉,是段钧从来不敢想象的她。 他突然就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可比这更重要的,是小心拾捡、拼凑、安放,这个被他不小心丢下过的人。 他走路向来无声无息,手上的羊皮风灯却是黑暗里醒目的救赎。 玉汝似有所感,抬起靠得已有些僵硬的脖子,掀眼看向来人时,眸光里蓄有氤氲的雾气。 白日别有洞天的自然妙景,入夜便是四下无人的深山密林,即便不去想,那些从前在志怪故事里听过的各种魔鬼精怪也会自发地闯入她脑海里。 她当然害怕,可无非是等,等阿姆和女官们发现她并没有回宫,等禁卫军们执炬寻来,再不济,等云开日出,她也可以自己走回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先等到的,是负气的段钧去而复返。 她并不愿意在他面前泄露自己的脆弱,可眼睛里的迷蒙已来不及收敛,便只能重新将脑袋埋进膝盖,一声不吭,活像只被淋湿的鹌鹑。 此时再说什么话,都显得有些亡羊补牢。 “都是我不对……平时说走就走惯了,竟不曾发现你没有跟上来,往后再不会这样了……” 段钧理亏地弯下腰,“脚蹲麻了吧?冷吗?” 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外披笨手笨脚地拢在她身上,然后两手握肩地将她扶了起来,待她站稳,又一撩袍尾,朝她背过身去,扶着两边膝头半蹲在她面前。 玉汝从酥麻的脚和小腿里慢慢缓过劲来,便被他这诡异的动作吓了一跳。 “做什么?” “上来,我背你。” 这像什么样子?她又不是病了残了,怎能这样拿乔装大。 她后退半步,“妾不用,妾可以自己走。” 段钧虽是背对着她,却也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执拗。 若争辩、推拉,很难说最后的结果是不是又让自己生一堆闷气,他这回不想追问她为什么不用,也不想再听她讲什么道理了,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将手中风灯蛮横地塞进她手里,便双手揽腰,将她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玉汝被他这不由分说的动作吓得失声惊呼,骤然的悬空感更让她不得不双手揽住他肩颈,可下一瞬回过神来,脸颊上立时便浮起了几分羞恼和无措。 “这……成何体统!” 段钧弯起唇角一笑,“你忙碌了半日,又吃醉了酒,我担忧你,心疼你,还在乎什么体统不体统。” 玉汝手里握着提灯,只觉得他的笑晃眼得很,指尖虚虚浮浮,便用了些力,抠进木质的长柄里。 她声如蚊呐,垂下眼软软地抗议,“……这样不庄重。” “除了是上朝的公主,大燕的王后,你也是我段钧的妻子,我无需你时时庄重日日优雅。” 段钧抱着她,轻松得甚至在怀里掂了两下,将她挪靠得更近。 “只要你,多在意我一点,多亲近我一些,我便心满意足了。” 玉汝眼睫一颤,明明是说笑的语气,她却好似听出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他在恳求她,在意他,亲近他……甚至于爱恋他,是吗? 玉汝一直都知道,他是喜欢她的,至少此刻,毋庸置疑。 可情爱是多不牢靠的东西啊,片刻前可以将她丢在黑夜里甩手而去,现在也可以不辞辛劳地将她抱在怀里翻山越岭。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段钧是一国之君,不是那些有情就能饮水饱的人,她没有那个信心,可以让他对自己永远都只有担忧与心疼,喜欢和恳求。 回到栖梧宫,翘首以盼的姜媪早已备好了洗漱的热水,殿内也已熏好了清润的香和温暖的碳炉。 玉汝本被一路夜风吹散了两分酒气,让这满殿的融融暖意一烘,顿时又蒸发出些混沌来。方才还在姜媪和宫女异样的目光里赧然和慌乱,转眼被段钧放在床榻上安坐时,人已经有些东倒西歪了。 姜媪拧干了打湿的热巾,正欲为公主擦拭盥洗,便被段钧伸手拦下。 “阿姆,我来吧。” 姜媪顿时老怀安慰,甚至涌出了滴泪,堪堪蓄在了眼角。 大王与公主显见的愈来愈恩爱,如今,甚至还肯为公主亲奉巾栉,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她连忙喏一声,将热巾双手奉上,便转身退出了内殿。 段钧其实从未伺候过小娘子盥洗,从前自己都是凉水泼脸,再胡乱抹几把,便算了事。 是娶了她,才知道沐浴更衣也能有那么多细致的工序。 被她那样耐心周到地伺候时,只觉得受用无比。轮到自己伺候她了,才晓得他究竟是有多粗手笨脚,为人夫婿又是多不称职。 醉酒的玉汝不会得体忍耐,也不会勉强自己说谎,只会嘶一声地喊痛,再噘着嘴嚷嚷着粗鲁。 段钧一边低声道歉,告饶轻哄,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洗脸和手,再拆掉繁复的钗环和发髻,仅仅做完这些,已叫他紧张忙碌得满头大汗。 他还要替她更衣,谁知双手刚刚探上衣襟,她就捂着领口不许他再动。 “登徒子,你想干什么!” 段钧哭笑不得,软了嗓子向她解释,“替你脱衣,然后哄你睡觉。” 也不知到底是哪个词哪个字眼让她听了顿生恼怒,双手一起覆上来,死死捂住了他还欲说话的嘴。 此情此景,他眨了眨眼,瞬间想起了大婚之夜。 于是,鬼使神差般张了张嘴,在她柔嫩的掌心肉上轻咬一口,她便立刻缩了回去,一脸惊恐地用双眼怒瞪着他。 段钧发誓,自己起初真的只是想伺候她盥洗更衣,以赎前愆。 可她那样柔软,那样可爱,一个迷离的目光,一个嗔怒的眼波,便能叫他丢盔弃甲,原则全无。 再开口时,连声音也不由地变得喑哑,“听话,你衣袖都湿了,再穿下去要受凉。” 或许是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或许是认出了他,这回玉汝不再抗拒,外衫脱得很是顺利。 可剥掉一层还有一层,他像剥开一颗饱满多汁的荔枝,要有最充足的耐心,最轻柔的力度,最专注的目光,才能得到内里莹白而香甜的果肉。 57.第五十七章 已是冬月,栖梧宫内殿换上了另一套应时应景的陈设。 床榻上是缠枝纹的天青色帘幔,床榻里则换成了鸾凤衔瑞草的承尘。 那鸾凤绣得精细,活灵活现,好几次玉汝余光里瞥见,都感觉它好似从承尘上跃然而下,在她周身盘旋、缠绕,时不时还用尖利的嘴,在她颊上、肩上、颈上,一吮一啄。 她是累了困了醉了,但不是死了。 那么个大活人覆在自己身上蛄蛹来蛄蛹去,纵是酒意满盈,又怎么会感觉不到身体里急切而汹涌的变化。 可段钧,分明已尽兴过一回。 她不过一个喘息,便被再次勾缠上来的舌趁势撬开了牙关,以一种不容推拒的力道登堂入室。 玉汝其实有些恼怒他的没完没了,可深知彼此力量上的悬殊,绝不会硬碰硬地去抵抗,但顺从一次后没换来风收雨歇,反倒得寸进尺,便是泥人也要有三分性了。 她用力偏过脸,堪堪躲过一个意欲探进的唇,缩了缩脖子软声问:“大王,你忘了杜司药的医嘱吗?” 段钧当然没忘,甚至曾怀疑过是不是姜媪误解,第二日便去问了杜婉言,向她亲自求证。 得到的答案也不算误解,但段钧自有另一番斟词酌句后的别样解读。 “杜司药说要稍作节制,而非全然禁欲……夫妻敦伦乃人之大礼,阴阳调和更是人之大补,你是需要静养,可也不能少了偶尔的阳气滋补,你安心歇着,我不叫你劳累就是。” 玉汝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歪理,竟与那些夫人白日的玩笑不谋而合,这个且先不论,被他如此盘弄,她怎么可能安心歇得着? “可前两日才……”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他在自己肩头溢出丝恍然的低语,“竟已有两日了吗?” 十指骤然被扣紧,牢牢地摁在了左右枕边,坚硬的下颌嵌进肩颈的凹陷,严丝合缝一般,后话便这样幽幽地窜入了她耳窝里。 “……若不是顾及你的身体,我恨不得日日夜夜与你黏在一处。” 玉汝震惊地浑身一颤。 什……什么混账话! 这么下流的词句,这么放浪的语气,他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口的。 她下意识想捂自己的耳朵,双手却被压制得不能动弹,只得退而求其次地紧紧闭上眼,连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段钧也想待她温柔些,令她舒坦些,可每每见到这样一张惹人怜爱的脸,身体里隐秘的狂浪总能叫嚣着不断冲刷他的隐忍,击溃他的理智,然后一步步失控,一次次失守。 玉汝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不知方向,不辨日月的风筝,时而被抛至天上,时而又被重重拽下。 她被云层包裹着,却又比云还要绵软易散,浮沉跌宕里唯一能紧紧攀附住的,是那一根绷紧了的牵引线。 可若是线断了呢? 抑或是,抓着牵引线的人,松了手呢? 她并不会从此自由地翱翔天际,只会重重跌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全心全意将自己的命运托付于一人掌中的苦果,她已经狠狠尝过了,所以无论阿姆怎么劝慰,杜婉言怎么开解,旁人怎么欣羡,即便此时、此刻,身体已不受控地深深陷入由他亲手编织的情网里,她都近乎冷漠地清醒着。 那一套为着她身体康健的说辞,要他坚信体谅本就全凭郎君的良心,他若一定要行周公之礼,自己也没有任何立场能理直气壮地拒绝。 所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这样吧,她既做不到像三娘那样踔厉风发,也做不到像惠姐姐那样气定神闲,她只会窝窝囊囊地将自己埋进厚厚的软枕,任眼眶里盛不下的湿意在脸上肆意横流,任牙齿咬破嘴唇,连腥甜一并咽进肚里。 任日复一复堆垒起来的使命、责任、礼教、名声,还有恭顺,淹没了自我。 殿内长烛高燃,仙音萦绕,一砖一瓦,一灯一影,都明亮得仿佛不知疲倦,让人不分今夕何夕。 段钧沉溺得很,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亦是不知餍足,可他晓得她素来娇弱,需得时急时缓,予她一些喘息的间隙。 他便慢下来,双手去捧她的脸颊索要一场名为亲吻的间奏,可脑袋翻过来,掌心最先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湿意。 不,不是温热,而是滚烫。 以致于从指尖一路灼烧至心底,他仓皇地撑起半边肩,低下头一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早已布满了难掩的泪痕。 像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在了他眼前。 段钧从未见过她哭成这个模样,明明眼泪汹涌,却又隐忍抽泣,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才让她这样谨慎守仪的人也情难自已。 他有些不知所措,连伸出去想要为她拭泪的手都显得那样笨拙。 “别哭了,我弄疼你了吗?还是伤着哪里了?” 刚说完便发现她下嘴唇不知何时咬破了皮,微微肿着,还有血珠渗了出来。 他心疼不已,掌心刚刚覆上去,就有新的滚烫自她紧阖的眼角连串滑落。 有几滴坠在了虎口处,轻如鸿毛,却好似砸出了一片废墟。 “玉汝。”他听见自己声音喑哑,细辨之下,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堪承受结果的沉重,“你不愿意吗?” “是!” 她斩钉截铁,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顽固的桎梏破土而出,说话的同时霍然睁开眼,手撑在衾枕上蓦地直起半边身,是头一次,将他逼得跟着起身后退。 玉汝虎目含泪,没有片刻迟疑地决绝道:“我不愿意,从来都没有愿意过!” 她甚至不再自称妾,而是充满了怨怪、不甘、忿恨的一个“我”。 段钧被她的目光刺痛,好半会儿说不出话来,静默良久,才怔怔地问:“为什么?” “我待你,不够好吗?” 两个人明明亲近得密不可分,心却好像一下子离得很远,他不明白,于是一味地喃喃道:“为了娶你,甚至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奋勇杀敌,夺得了这南昭王位之后,才向朝廷郑重请婚。自接亲到成婚,几个月来更是鞍前马后,极尽妥帖,不曾有半分怠慢和冷落。”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玉汝却只是抹一把泪,静静地哀望着他,“大王向朝廷请婚时,就那么有把握,被赐婚的一定是我吗?” 段钧说当然,眸光里却闪过一丝困惑。 “正旦大朝会后,圣人在宣政殿单独召见,除了与我商讨如何对敌东蕃外,他还特地告知过,除夕夜与我在栖凤阁前说话的那位小娘子,是齐国大长公主的女儿。” 原来如此…… 玉汝闭了闭眼,始知自己原来在那时起,就已经成为了可以被用来交换的筹码。 “所以,你们两个,就是这样心照不宣地合谋了吗?” 她笑了笑,却仍眼含泪花。 “大王,莫要再说什么为了我的话了。” 原来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苦笑的笑。 “难道不娶我,你就不用上阵杀敌,你就不会在 战场上九死一生,你就不想争夺,这个南昭王位了吗?” 段钧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便被她一手抵着胸口,向后推了几许。 她已经不想哭了,凝望他的眼是那样用力和坚毅。 “你说是为了我,可我并不曾感到任何喜悦,更不曾得到任何好处,反倒是大王你,既得了王位,也娶到了心悦之人,所得利益皆在你一身,既非利我,又怎好意思说,是为了我?” “你和圣人,搅弄风云,执掌乾坤,一个将我视作功成名就的战利品,一个把我当做对藩臣忠心投诚的奖赏,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可以交换利益的物件吗?还是什么足够有用的工具?” “那么轻描淡写地就决定了我的命运,现在才来问我是不是不愿意,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段钧节节败退,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该怎么解释呢? 他的确很喜欢她,时时惦记着她,所以一有了足以匹配的资本,便迫不及待地,自以为是地,献上了一顶沉重的后冠。 不顾她是否会背井离乡,也不管她是否从此与父母亲朋山水相隔,甚至不曾问过她自己的意愿,就这么让她千里迢迢嫁来了南昭。 难怪她不在意,不粘缠,也不吃醋,原来都是因为,她并不愿意。 那些以为她和他一样两心相许的踪迹,从头至尾,其实都只是自己说服自己的臆想罢了,哪怕有一箩筐的理由,此时都成了苍白的狡辩,卑劣的借口。 他难掩失落和挫败,却也深吸口气,强自打起了精神来,无比诚恳地再次开口。 “我曾读过汉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请公主原谅我请婚时的情不自禁。” 段钧也叫回了公主,语含敬重,即便彼此还赤诚相对着,也骤然变得疏离。 他弯腰探身,拾起床头胡乱堆叠的衣衫,重新拢在她身上,顿了顿,然后郑重许诺。 “从今往后,公主若不愿,可与我明言,我答应你,绝不会勉强于你。” 玉汝却一时愣住了。 说时痛快,说完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饶是仗着有几分他的喜欢,如此毫不留情的指责和诘问之下,也未必不会引来一场雷霆震怒。 对上他,无论是赤身相搏,还是威势相迫,自己都是没有半点胜算的。 可他说,不会勉强她。 玉汝呆呆地,婆娑着眼问他:“真的吗?” 段钧心下瞬间软成了一滩泥,是犹豫了一刹,才敢抬起手,轻轻拂过她颊上莹润。 “真的,我说话算话。” 尽管这一定会很艰难。 不曾体味过其中滋味时,还可以不想不念,甚至不屑一顾,但已经完整地拥有过她之后,再想克制自己的渴求,压抑自己的欲望,必然会比从前艰难百倍。 便如此时,他眼看着对面的目光瑟缩了下,然后蹙着眉小声告状,“可……你分明还……” 段钧有些尴尬地垂下眼,更有种被自己的本能不争气地拖了后腿的窘迫,他只好不由分说地一掌将她摁回软枕里,被子蒙头,然后悻悻地从床榻上爬起身。 “你先睡,这殿里被碳炉烧得太热,我出去……冲个凉。” “这个天冲……” 玉汝掀开衾被一角露出双眼来,话还未说完,他人已经飞速地蹿到了门口。 殿门一开一合,快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余她轻轻地,从喉咙里吐出剩下那个不可置信的尾音。 “凉?” 58.第五十八章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到了这几日,无论贫富贵贱,家家户户最重要的事,便是迎冬至了。 从前在长安,宫里必是要赏节礼,赐大酺的,有时天子要祭天,宗亲也需随扈出行。 如今在南昭,一切自然都依南昭的旧例来办,玉汝不会自以为是地要做什么革新之举,所以郭蔚来向她呈报王宫冬至宴的一应安排时,多是郭蔚娓娓地说,而她默默地听。 最后才适时地点一点螓首,以肯定她的语气温声说:“你是王宫老人,交给你,我很放心。” 郭蔚心下却有几分失望。 前两日由王后身边司宾女官操持的望春宴热闹而新奇,绮筵上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若是能在冬至宴上再现一回…… “不知,可否请谭司宾、文司膳屈尊襄助?” 玉汝不说话,只静静地抬了抬眼。 郭蔚立刻恭敬地矮了矮身,向她解释道:“南昭有首儿歌,王后可曾听过……” 说罢又直起身,双手掖着,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然后悠悠地唱了起来。 “嘟嘟者,俗日给,改子片,戊子则……” 既是儿歌,要脍炙人口,传唱于稚童间,必然不会太难太长。 郭蔚信手拈来地吟唱,虽不似燕朝伶人那般如闻天籁,但蛮人天生好歌喜舞,自有一股异域的质朴风流,于是无形间就给她添注了几分胆量,连眉梢都不自觉地带起了隐隐的雀跃。 “意思是,南昭人冬至的饭盒,只需一碗青精饭,一碗肉,一尾鱼。” “若全依旧例,宫里自然一应俱全,只是今岁是新王入主王宫的第一年,又有了王后,还会有上朝的使臣大人们列席,奴婢担心,宴上若只是这些南昭菜式,王后和使臣们吃不惯,会怠慢了贵客。” 玉汝沉吟一瞬,“你想添些燕朝的菜肴?还是说,连燕朝习俗也想一并融入?” 郭蔚立刻眉飞色舞地接话,“只需望春宴上那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再加上乐工伶人的百戏歌舞,今岁的冬至便能较往日盛大许多。” 玉汝听明白了,这是打着拿她的人和嫁妆,去充她家大王门面的主意啊。 她也不是不能成全,只是…… 想到段钧,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夜。 他走得仓皇而急迫,这一回虽然不是负气而走,却好像比那还要糟糕。 她拥着衾被,靠着软枕,一个人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地睁眼望着头顶,入目仍是那只栩栩如生的鸾凤,思绪却被拉扯得很远。 她本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如过去那般娴静、柔顺、软弱一辈子的,咬咬牙,她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那一刻,究竟是什么催生出了她的不屈,时至今日,也不曾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后来她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段钧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清楚,只感觉到他周身像裹了层冷冽的寒气,让她不自觉攥紧了被角,头往里面藏。 可没有人掀被,也不曾靠近,好半会儿她突然一个激灵地清醒了须臾,便悄悄眯起一只眼,从细缝里觑他。 那样一个手长脚长,肩宽背阔的人,就这么双手抱臂,双腿蜷曲地团缩在床沿,身上只单薄的一件寝衣,发梢好似还凝有几滴水珠,在她眨眼的一霎,没有声息地落进了锦枕里。 翌日仍是天不亮就起身,忙到日暮时再回宫,照常会给她带些南昭的零嘴或小玩意儿,人前态度一切如常,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地凑上来想要亲近。 变化微乎其微,只在两个人独处时的夜里。 后来几日他都将承诺践行地一丝不苟,哪怕两个人中间还有很宽敞的位置,都是宁愿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半边身子都悬空在外,也不曾进犯半寸。 有时候她翻过身来,不期然看到他躺着的身影,还会恍惚一瞬,然后在朦胧的视线里,生出一种眼前人是只被大雨淋湿的狼犬的错觉。 明明凶猛勇武,趴在她眼前时,又显得有些落魄的委屈。 “王后?” 久等不到回应的郭蔚轻声唤她。 玉汝从回忆里收回神,转头看一眼侍立在身后的谭丽姿和文婵,朝她们轻轻点了点头。 又将目光落回到郭蔚脸上,吩咐道:“只要不喧宾夺主,平衡有当,你想要安排什么,添补什么,都自去与她们商议吧。” 郭蔚连忙嗳一声,脸上是藏不住的窃喜。 冬至宴尚有时间筹办,眼下最要紧的,还属学子们的考校。 俞诗姻连日来与严亭值以及客曹官吏在海量的名牒里大浪淘沙,最终择出了一百八十二人可以进入复试,这个数量比起朝廷每年的科举人数不过九牛一毛,但在南昭,还是大大出乎了玉汝的意料。 与玉汝的想法恰恰相反,虽都是俞诗姻亲自挑选出来的人选,她却觉得不容乐观。 “能入复试者,只能说明他们通晓汉字,会说会写。南昭虽是外藩,但自汉时起,便已有西南之夷内属归汉的历史,历朝历代终归都不曾脱离中原太远。仅仅是识字,还不足以判断他们的文采与学识。” 可是会识字,就已经很不易了。 即便是在大燕,也并非人人都能识文断字,莫说民间百姓,就连已是服紫佩玉,封爵在身的大将,也不乏不通文墨只知刀兵的兵痞。 玉汝曾见过那些节度使向母亲讨好献礼的文书,礼送得贵重,笔墨却大多不堪入目。 想到这里,便又想起昨日听来的一件趣事,她在圈椅里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腮,好笑地望着眼前这位俞司籍。 “听说,原本严先生他们择选出来的有两百余人,却被你以字迹不佳,卷面不工整的理由又筛出了数十人,因此,客曹那群官吏还在背后给你取了个卷面修罗的名号。” 俞诗姻一愣,很快神色如常,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只是修罗,不是阎罗吗?” 玉汝诧异地嗔她一眼,“你竟还嫌自己名声不够恶吗?好好一个碧玉佳人,做什么要同鬼怪扯在一处。” 俞诗姻福了福身,然后说:“奴婢并不在意,公主也无需在意。” “让旁人知道奴婢的严苛和挑剔,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他们收起轻慢之心,更慎重、更全力以赴地对待接下来的考验。送南昭学子入太学,对南昭来说,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对公主来说,却是一场豪赌,倘若学子们滥竽充数,朝廷、圣人、还有那些士大夫,又会如何看待公主的能力?” 这便是她的处境了。 不止要在两国之间牵线搭桥,迂回周旋,还要接受来自他们的评判。这样的重任在身,也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她的艰辛与无奈。 有才华,有要求的人,向来都有大志向。 如今看来,或许俞诗姻比她还要重视这场考校。 玉汝便不再多言,继续听她讲后面的安排。 “复试的场所,严先生请示大王,最终选在了铁柱宫。铁柱宫虽只一间寺庙,历史却可追溯至三国蜀汉,据说当年武侯南征至此,便立铁柱记工,后来物换星移,国朝几度更迭,此柱一直屹立于南诏,是蛮人最早归汉的见证。” 武侯圣名,蜚声遐迩,选在与其有关的铁柱宫,对学子们亦是一种无形的激励。 玉汝明白段钧的用意,虽很赞同,但也有些许疑虑,只因铁柱宫并不在太和城,而在她和亲路上经过了的白崖赕。“这样一来,岂不是还要让他们出城,去白崖赕应试。” 俞诗姻颔首,“大王说,太和城离白崖赕不过三五日距离,可远去长安,却是数月的翻山越岭,如今不过是让他们提早习惯一下求学之路的迢迢艰辛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猜,他们许多出身富贵的纨绔子弟,怕是还没出过什么远门吧。” 但既是段钧定下的场所,也无需她来操心那些人家对此会不会有什么异议了。 俞诗姻便又絮絮说起些过了复试的人选,她向来记性好,提起众人的出身来历,像是将名牒都一一刻进了脑中一般,如数家珍。 “公主还记得咱们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位解郎君吗?” 玉汝点了点头,对那个人的言行谈吐尚存两分印象。 “原来那位解郎君的解,是磨先昭赫赫有名的铸剑解家,历代磨先昭昭主传世的至宝铎鞘,便是解家先祖所铸。如今磨先昭为南昭吞并,解家也被迫举家迁徙来了太和城。解隧是解家这一辈的翘楚,那日在城门口姗姗来迟,除了护佑他的祖母,或许还为了运送解家一些不便示人的铸剑器具。” 玉汝大感意外,“铸剑?匠人的立身之本皆在手艺,竟还抽得出功夫来之乎者也吗?” 俞诗姻一笑,“匠人的立身之本皆凭手艺,公主更应关心的,难道不该是他们为何也要求一个功名利禄吗?” 玉汝笑着自圈椅里起身,一边说,一边踱步绕至书案前。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若有能力,谁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是铸剑与读书,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啊。 她想的入神,下意识抿了抿唇,一阵微微的刺痛便在唇畔漫延。 是那夜咬破的地方还未愈合。 酥麻、酸涩,但也不算太难受,她怔怔地用指尖抚过,忽然就想起常在段钧蹀躞带上见到各式利刃,也不知究竟哪一把才是传闻中的铎鞘。 她突发奇想道:“你派人传话解家,让他们替我也铸一柄利刃。” 俞诗姻先是一怔,很快明白过来,笑着问她:“公主意在考验,还是想要施恩?” 玉汝收回手,神闲气静道:“上位者自然要恩威并施,青云梯就在我手,能不能搭上,端看他们的手艺了。” 好不容易一轮事议完,姜媪瞅准一个空闲便将已熬好的汤药呈了上来。 玉汝面不改色地接过饮尽,再顺手递回空碗,好半会儿不见人接,转过头,才发现阿姆正一脸古怪地盯着她。 “怎么了?”玉汝摸摸脸颊,并无什么不妥啊。 姜媪仍自疑惑地凝视着她,静立片刻后,慢慢沉下脸,自袖中掏出一颗油纸包着的蓼花糖。 糟了!今日事情太多,话也说的不少,一忙起来,便忘了要装“苦”。 此时再弥补是不能了,玉汝悻悻地接过,迅速想了副说辞,镇定地转过头问杜婉言:“是换了方子吗?今日的药倒不怎么苦了,喝下去一点感觉也没有。” 杜婉言也很急智,话落到自己身上,立刻不慌不忙地顺势点头。 “是,公主这几日脉象平和,可见前些日子的药已有成效,既是要慢慢调养,婢子便换了几味更利口的草药,也好让公主不必再一日三顿地受苦了。” 姜媪半信半疑,到底没再多问什么,收拾了药碗便躬身退了出去。 玉汝大松口气,索性挥挥手,让殿内宫女尽数退下,唯余杜婉言,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她身前。 “奴婢当初便说过,这法子,用得了一时,用不了一世。大王本是绝顶聪明之人,是太在意公主,关心则乱,才会被这些小伎俩蒙蔽。” 59.第五十九章 其实也算不得蒙蔽。 气血亏虚是真的,益气健身的药也是真的,只不过,杜婉言特地将此事夸大了些,一碗味道平平的汤药,玉汝也会故意在段钧面前装模作样地将它渲染成很苦。 而所谓药浴,也仅仅只是源自于那句“浴兰汤兮沐芳”的佩兰与白芷,除了祛寒止痛外,最大的功效,其实是美白凝脂。 杜婉言看她沉默地半躺进罗汉榻,努着脸,眼眸里浮起了一丝微末的不悦,心中的猜测便又笃定了几分。 “又和大王闹别扭了?” 一听这话,玉汝支起的肩,瞬间便塌了下去。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又彼此脾气相投,连阿姆都不曾体察到的情绪,却瞒不过婉姐姐的眼睛。 她感慨道:“你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不用把脉,也能看穿我的心思。” 只是这一次,猜错了缘由。 玉汝闷闷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大约……是有些不快吧,只不过,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件事。更何况,我的确吃着药,也的确精力不济,并不曾蒙骗他。” 充其量,算是使了点文字游戏的心眼,再小小利用了一下他对她的关心。 杜婉言于是不解问:“那是因为什么?近来也不曾发生什么变故啊?” 那是玉汝不敢详细回忆的一幕,说起来更羞于启齿,最后只能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垂头丧气地吞吞吐吐。 “望春宴那夜……他太过分……我没忍住,先是痛哭了一场,哭完犹不解气,又痛骂了他一顿。” 不止骂了段钧,还骂了圣人,极尽嘲讽的语气。 现在想来甚至有些后怕,天子稳坐含元殿,燕宫的每一处角落都少不了他的耳目,若非远在南昭,此刻她就该担心自己会不会以大不敬之罪被处以绞刑了。 玉汝不知道该怎么复述痛骂的内容,便只能讲痛骂后的结果,开口时仍是断断续续地,眼睛里甚至有几分不能理解的迷茫。 “他并未生气,但也许……大受打击?所以向我承诺说,以后若我不愿,不会再勉强我。” 杜婉言听得目瞪口呆,“公主,不是说好忽近忽远,若即若离吗?是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和傲气,更何况大王乃一国之君,你一下子将人得罪狠了,推得远了,将来……要怎么拉回来呢?” 她亦不知,她又怎么会有经验? 相处、情爱、喜恶,不是她从前背过的那些诗文,学过的那些哲理,没有可以按图索骥就能找到正确解法的释义或前例。 人是多样的,人心是易变的,人的情感更是难以操控的,她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仅有的一次叛逆之后并不会就此性情大变,她只会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慭慭然地安于现状。 玉汝轻叹一声,垂首喃喃道:“倘若,他能说到做到,就这样一辈子相敬如宾,也是很好的。” 她不愿在此事上再多纠结或无意义的探讨,很直接地转移了话题,反问杜婉言,“那位红云阔又是怎么一回事?” 杜婉言聆言,很快收敛了神色,轻轻一笑。 “公主,旁人或许不知,但你怎么会不懂,我曾拥抱过这世上最富有,最尊贵,最权势滔天,最绝顶聪明,最……” 她顿了顿,嘴角轻轻挂上笑,眸光里浮起一抹温柔的美好。 那是在长安在燕宫时绝不会吐露的神色,如今远在南昭,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倾泻一丝,自己对圣人的爱慕与怀念。 她轻声续上,语气却很坚定,“最独一无二的郎君。其余男子,又怎么可能再入我眼。” 有缘却无份,是有情人最无解的苦难,玉汝无声地握了握她的手。 杜婉言掌心回拢,垂眼望向她,浅笑着说:“我早已歇了情爱姻缘之心,此生守着公主,为你排忧解难,再背一副药箱,治病救人,便余愿足矣。那红云阔不过是少年心性,误把新鲜当作喜欢,待医棚的事一了,我与他应该也不会再有交集,往后若再有闲言碎语传到公主耳边,您不必理会。” 一个个的,都劝她不必理会,不要在意,可无论是俞诗姻还是杜婉言,都是替她办事才招致的是非,她怎么可能真的不闻不问。 玉汝挂心于此,一时却又没有很好的主意来杜绝旁人的口舌,夕食便用得有些心不在焉。 待入夜安置,姜媪特地在内殿逗留了片刻,见公主尚在妆台前一下一下用梳篦顺着青丝,而大王已迫不及待地蹬鞋上了脚踏,这才松了一口气,安心地悄声退出寝殿。 玉汝对此全无所觉。 她将散下来的一头青丝拢至半边肩,长发及腰,柔顺如丝绸,像是挂在肩上的一幅玄色披帛。 蹙眉沉思时微微偏着头,向床榻走去的步伐也极是缓慢,好不容易挪到床头,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视线,才骤然回神一般,垂眼望向段钧。 “……大王其实可以回自己寝宫安歇的,王宫高床软枕,何必在妾这里夜夜委屈。” 敢情她愁眉不展琢磨了半日,都是在琢磨怎么赶自己走啊? 纵是再如何怨怪自己不顾意愿强娶了她,恼恨自己是令她背井离乡的罪魁祸首,他堂堂一个南昭王,都已经这样低声下去地做出了不会再勉强她的承诺,却还要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先是不让碰,现在连门也要不让进了吗? 简直……欺人太甚! 段钧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榻上跃起,眉毛拧成川字,眸光冷飕飕地,语气很是不善。 “我今夜回宫,明日姜媪就能发觉,后日就会天下皆知。公主不惧流言,我却不愿让燕朝使臣误会我冷落公主。” 玉汝被他骤然起身的动作吓得后退半步,抚着发尾的指尖也跟着一滞,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体贴之意,怎么又徒然惹了他生气。 细数成婚以来,好像每回他生气,自己其实都是不晓得缘由的。 她抿了抿唇,已经不知道到底哪句话又会触他逆鳞,哪种解释才能让他满意了。 “妾只是见大王明明身姿高大,却蜷缩在妾这张小小牙床,睡得有些委屈……” 她叹口气,垂下手,别开眼,“是妾说错话了,栖梧宫名义上虽为妾的寝宫,可王宫何处不为大王所有?大王若能安睡,想在何处便在何处吧。” 段钧沉着脸,很想说,只有抱着她的时候才睡得最安稳…… 可她这话的意思是,栖梧宫为他所有,王宫也为他所有,这张牙床却是她自燕朝带来的嫁妆 …… 嫌自己身姿高大,占了她的床榻是吧? 可他都已经将自己缩在床沿,留出来的空闲完全可以任由她翻来覆去,好几次自己半边身子悬空在外,一个翻身便能摔到地上,竟连一个床沿的位置都不愿予他吗? 简直……岂有此理! 他蹭一下,干脆整个站了起来,抬头挺胸,立成堵厚厚的人墙,挡在了她欲向榻上的身前。 玉汝被迫仰起头看他,一脸无奈和不解。 …… 只是一眼,段钧便又被她这近乎懵懂的澄澈眼神轻易攻陷。 她还有很修长的一段脖颈,头仰起时莹润无瑕如白鹤,寝衣领口会随心跳的起伏偶尔敞开一条缝隙,那隐隐绰绰的峰峦便会自云雾中飘进他的视线。 目光再往下,她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沟壑,都被自己熟悉、丈量、抵达过,他清楚哪里是她不能轻易挑逗的禁区,也晓得何处是可以令她反复愉悦的敏感之地,两个人明明曾那样地契合,如今却变得可望而不可即。 玉汝自然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眨了眨眼,轻唤了声“大王”。 段钧回神,有些僵直地收回了目光,脸上怒气消减了,却又添上些新的愁闷。 但仍沉着那张欲求不满的脸,转过身去,拽起自己的锦枕,然后一言不发地抱着它,慢吞吞地踱到了殿内那张花梨木罗汉榻上。 玉汝起初并不明白他的意图,愣愣地跟着他的去向转过头,一路目送他有些愤愤的脚步远去,又眼看着他将那只锦枕往罗汉榻上一摔,带了些怨气的力度,最后双手抱臂,抿着嘴躺了下去。 那张花梨木罗汉榻平日她只用来闲坐、午憩,是刚刚好能躺下一个她的尺寸。 此时段钧躺在那里,却无法完全搁置下他的长腿,所以仍旧是要蜷曲着身子侧躺而眠,和在牙床上也没有什么差别。 他是误会了什么吧? 可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玉汝在原地呆立片刻,想了想,才犹豫着向他走去。 段钧本是醒着的,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却迅速闭上了眼,把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这是不想和她说话了的意思吗? 看来是气得狠了,一时半会儿哄不好的那种。 玉汝便折返回去,自榻上抱了床薄衾,轻轻地搭在他身上。 “今夜便委屈大王先将就一下,明日妾再找了厚衾,替大王铺床。” 段钧闭着的眼拧得更紧了,哪怕一言不发,玉汝仿佛也能感觉到自他鼻息间喷出来的火气。 看来今夜她不适宜再说话了…… 玉汝讪讪地收回手,默默回到自己的床榻,水流潺湲般背朝外躺下,好像犯了错的幼童,一切动作都静悄悄的,避免再发出任何声响引人不快。 罗汉榻上的段钧却猛然睁开眼,转过头去看榻上人静躺的背影,气得差点咬碎了牙关。 好!好得很! 不想着哄他回床上去睡,竟还口口声声地说明日要替他铺床!这没心肝的小娘子,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很贤惠吧?! 他揉着薄衾一角,恶狠狠地在心里发誓:早晚有一日,要抱着她一起挤在这罗汉榻上睡一次! 60.第六十章 段钧负羽从军时,睡过草垛,躺过树干,也幕天席地随处而眠过。 花梨木的罗汉榻虽然窄小,但不必担心毒蛇虫蚁肆虐,也不必时时刻刻警醒着防御来敌,有屋檐、暖室,还有薄衾上若有似无的来自她身上的馨香,尽管心里还闷闷地憋着一口气,闭上眼,也是能让人安心的所在。 他一觉睡至昧旦,精神焕发,一挺而起的动作很是利落。 但,嘶地一声—— 脖子上一股僵硬的钝痛让这样的“利落”中道崩阻,他皱着眉,扶住半边酸胀的脖颈,将呼吸都往里吐纳,才压下了低低的抽气声。 他睡落枕了? 他居然睡落枕了! 再如何艰苦环境下都能闭神养息的人,如今,居然败在了一张小小的罗汉榻上,果真是应了前人那句,由奢入俭难啊。 他呲着牙重新坐起身,一手撑在膝头,一手扶在脖颈,上下左右地慢慢扭动,有时用力过度拉扯到淤塞不通的筋络,便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悄声靠近,段钧下意识凝住了全身,直起了背脊,一抬眼,便看见玉汝双眼饧涩,在四五步距离的地方正怯怯地望着他。 段钧一动不动,“我吵醒你了?” 玉汝连忙摇头,又揉了揉眼,揉出视线里的一片清明。 段钧的动静其实并不大,只是这一夜他没心没肺地照样呼呼大睡时,玉汝却受尽了良心的拷问,一会儿琢磨自己到底是怎么说错了话,一会儿纠结自己这样将人逼去罗汉榻上将就是不是太过分。 于是,人虽然背对着他,耳朵却很灵敏地关注着这边的风吹草动,半醒半寐间忽而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隐忍抽气声,知道是他醒了,便也跟着睁眼起身。 见他手扶在脖颈上,这才了悟道:“大王睡落枕了?” 段钧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他有些尴尬地发出些嗯嗯啊的声音,好似这样就能将人糊弄过去。 玉汝不理会他的扭捏,又近前两步,执起他另一只放在膝头的手,一一按揉着他手上的几个穴位。 初时,段钧并不明白她的意图,全身心都在她握着自己的那双小手上,柔若无骨,温润如暖玉。 他情不自禁地回握了下,便被她不耐烦地一手拍开,打得人懵懵地,只好一脸无辜地卸了力松了劲,任她左右揉搓,上下摆弄。 后来,她指尖摸索着自己掌心、虎口、腕背的几处位置,头低低地,眼神专注而宁静,眸光里似盛了一汪碧蓝的海,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溺毕于此。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漆黑如玄缎的长发从她肩头泄下,一晃一晃地荡在人眼前,他陶醉似的微微倾了倾身,用高挺鼻尖不动声色地去贴、去够,那发间的幽香,发梢的柔顺,便轻轻地一下下拂过,勾起人心底百爪挠心的酥痒。 玉汝并未留意到他那些想入非非的心思。 她只是专注在这一只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的大掌上,一边回忆书上描述的确切位置,一边仔细地摸索骨节,按揉穴位。 那一场大病之后,她曾仔细地捧读过《黄帝内经》,但没有医学经验的人学读医书,就像不会武功的人看了一套绝世刀法,理论背了一大堆,真正能实操的知识屈指可数。 列缺穴通经活络,后溪穴治腰背痛,外关穴补阳益气,落枕穴则和中理气。 她按着书上的记录替他揉按了一整套,尚不知功效如何,便端着他的手腕抬眸问:“大王,好些了吗?” “嗯,啊?” 段钧有些呆呆地,反应了片刻才听清她在问什么,继而明白过来她刚刚在忙碌些什么,于是小心翼翼转动着脖子,那些酸胀、淤塞、拉扯的疼痛竟都奇妙地消失了。 “公主妙手回春!” 他难掩惊喜,好似又发现了她身上一项令人惊艳的才艺,连那双漆黑如墨的瞳仁都瞬间亮了几分。 “公主居然还会案扤?我从前怎么不知道?” 这个……好巧,她其实也才刚刚知道,以及,妙手回春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妾不会……” 玉汝眨了眨眼,骤然有几分心虚,嗫喏着据实说:“妾只是前几日刚巧在书上看过,这几个穴位舒筋活络,可以缓解落枕带来的不适。” 段钧一愣。 所以,她刚在医书上学了几个穴位,既不通药理,也不会把脉,就这么一知半解地拿他做了试验? 可她既不在旁人身上试验,单在自己身上试验,是不是也说明了他于她而言,亦是一种无可比拟的信任。 更何况,从前晨间怎么也起不起来的人,今日竟能自己摸着黑找来,觉也不睡了,脸也不冷了,嘴上也不说那些气人的话了,他心下一片熨帖,身随意动,蓦地就将人揽进了怀里。 玉汝还沉浸在自己莫非真有什么学医天赋的怀疑中,猝然被人揽了过去,不自觉惊呼一声,人便重重地落在了他膝头。 此时,扶光熹微,万籁俱寂。 殿内彻夜的灯烛都燃得很远,近在咫尺的唯余彼此眼眸里深邃的光,和胸口处微微起伏的一吸一呼。 玉汝眼看着段钧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理智战胜了旖旎,迅速用竖起的手背挡住了他俯首而就的吻。 “大王,这回连你自己说的话,也可以不管不顾了吗?” 她的声音幽幽地,不慌不慢。 段钧听在耳边,如同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浑身上下都透着凉意。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困惑,“你不愿意?” 玉汝没有作声,也不点头摇头,只静静地望着他,用眼神诠释一切。 “那为何一大早起来关心我?还亲自为我案杌?” “这是两码事。” 坐在人膝头,如此靠近亲昵的姿势,纵是些义正辞严的话,说出口也会软了几分冷硬。 “大王正人君子,甘愿委屈自己窝在这小小罗汉榻上,妾心中感念,亦于心不忍,关心你,为你案杌解乏,排忧纾困都是应该的。” 温温柔柔的嗓音,却将那些百爪挠心的欲念瞬间掐灭了咽喉。 段钧默了片刻,冷着脸,沉声开口:“你莫以为给我戴些高帽,我就能高兴。” 嘴上这么说,揽在她腰间的手还是默默松了,玉汝便趁势离开他的怀抱,双腿蹬一下稳稳落地,重新站直了立在他身前。 段钧见她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任何犹豫,咬了咬后槽牙,低声抱怨:“嘴上说关心我,却也不见真的体谅我忍耐得有多辛苦,一大早地竟还来招人。” 说完蹭地站起身,从她身旁目 不斜视地绕过。 如此毫不讳忌的话,玉汝听得面红耳赤,但还是跟着转过身,冲着他的背影小心试探着问:“大王,可用妾服侍你更衣?” 段钧摆了摆手,“不用,你回去睡吧。” 他只是嘴硬地客气了一下,心里却在等着她喋喋跟上来的脚步。 可走出好一段距离都没有再听到来自身后的动静,他慢下来,狐疑地回过头,刚好看见她正将榻上自己盖过的那床薄衾,靠过的那个锦枕吃力地团在一起抱在怀里,踮着脚尖往那张雕花牙床上挪。 好啊!原来也不是为着关心他,而是担心这些留在榻上的蛛丝马迹会被旁人发现,所以一大早地起身来守着,等他一走,就急不可耐地要毁尸灭迹。 他气得叉起腰,脖子上的钝痛瞬间去而复返,甚至迅速蔓延至肩背和腰腹。 玉汝不妨撞上他的回马枪,眸光一阵心虚躲闪。 又见他叉起腰摆开的愠怒架势不过坚持了一霎,就蹙起眉捂住了半边脖颈,便知道是他的落枕并没有缓解。 每一次蹙眉,每一声抽气,好似都是对她的无声谴责。 玉汝头一次觉得理亏,只好露出浅浅的,讪讪的,腼腆的,呆萌一样的笑。 “今夜妾定将床铺得软软的,舒舒服服的,再不让大王受委屈。” 可让段钧委屈的从来不是睡得如何,而是睡在哪里。 玉汝并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她只是一味地用青竹簟、绒毯和厚衾软枕在地上果真铺就出一张软软的“床”,在再一次入夜就寝时分,一脸献宝模样地殷殷望着段钧。 “妾替大王试过了,青竹簟可防地上潮湿,绒毯则隔绝了地砖冷硬,现下宽敞得很,不会像罗汉榻那样束手束脚不得舒展了。” 段钧看看她,又垂眸望望地上,胸口像是被人迎面砸了团棉花,不重不疼,但又恼人得很。 ……如今连罗汉榻也不让睡,改让他睡地上了,是吗? 见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玉汝自以为的贴心和贤惠便慢慢弱了几分,她揣揣地问:“大王,你不满意吗?” 当然不满意!这怎么可能会满意?! 可双眼一对上她炯炯凝望的眸光,便总是忍不住地让底线一低再低,原则一退再退。 他闭了闭眼,从喉咙里挤出言不由衷的一句:“满意,有劳公主了。” 玉汝这下放心了,在唇角向他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妾分内之事,大王不必客气。” 除了在母亲身前侍奉过起居和汤药,她其实并不怎么会伺候人,铺床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所思所虑皆从她自己的素日习惯出发,所以除了这宽敞柔软的地铺,还准备了凝心静气的沉水香篆,在他床头点燃袅袅一缕香息。 这固然很是体贴,但却苦了段钧,如今不仅夜里要睡地铺,翌日晨起,还要任劳任怨地一一收拾了这些繁复的布置。 美人在前,却春风不度,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某日他照常将青竹簟、绒毯、厚衾软枕一一卷起,束之高阁,再将燃尽的香灰倒进烧了一夜的碳炉中,归置好一切推门而出时,凌冽的风迎面刮过,目之所及,山上一片银装素裹,云海缭绕。 岁已寒,是冬至到了。 61.第六十一章 除了四季如春,南昭还有十里不同天的奇景。 同一个冬至日,同一场飘然而至的雪,一夕之间,天地都改换了新衣。 玉汝站在栖梧宫门口极目远眺,远处苍山似披了层莹白新氅,将连绵的山峦、松柏都牢牢覆盖,洱河面却仍是碧波滢滢,静得不见一点涟漪。 双手伸出檐外,雪花轻盈地落在掌心,蓬松而柔软,倏忽间化成了水,微渺到指尖合拢便可就手抹去。 王宫高处碎玉零玑,不见积雪,唯见浸湿的石砖和莹润的草木,在薄雾里隐隐透着凛冽的寒气。 冬至,在南昭和大燕拥有同等重要的地位。 段钧身为南昭王,要在苍山神祠主持祭天大典,以“火燎带皮羊”献祭万物神灵。 据郭蔚描述,祭品是来自澜沧江放养的黑山羊,待祭礼结束后,段钧亲自火燎去毛过的带皮羊肉会与饵丝同煮,赐予大军将等分食。 这是源自蛮人古老的习俗,男主外,狩猎觅食,争夺土地,女主内,纺织播种,操持家务。 所以祭礼的同时,王宫内亦不曾闲着。 郭蔚一大早领了宫人,在栖梧宫门前摆好木杵和石臼,需要由王后领着宫中所有女眷将事先蒸好的熟米舂透成饵。 可玉汝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挥不动沉重的木杵,也没有那样灵敏的眼和手可以将米糊不停地翻动。 郭蔚不知变通,一脸忧愁问:“这可如何是好?” 玉汝气定神闲,莲步轻移至檐外,从宫人手中拿过簸箕,抓一把蒸好的熟米,簌簌地撒进地上的石臼中。 “如此,便算是我劳作过了。” 郭蔚看得叹为观止,只觉大长见识。 她哪里晓得,燕朝的贵族女子矜贵雍容,无论是出阁需要亲绣的嫁衣,还是嫁人后需要为长辈亲奉的羹汤,都是只需穿一根线,撒几粒盐便能算作自己亲自动手的成果。 这些自己从前在家中都不曾动过手的活计,倘若来了南昭便要委曲求全,那这公主之位,王后之尊不如都让与了旁人来坐。 郭蔚还想再说些什么,姜媪已经越过她,一脸心疼地将人揽回了廊庑下,口中还絮絮叨叨地念着:“撒过来了便快回来,太和城一夜成冬,今日冷峻得很,王后好不容易将养回来的身体,千万不能再受了寒气。” 姜媪摆出这番说辞,自然无人敢再置喙什么。 不过,到底是南昭的习俗。玉汝虽不亲自动手,但不代表她真的不闻不问,于是命人搬来藤椅和碳炉,在廊庑下悠悠坐着全程旁观,使得接力劳作的宫人们斗志昂扬,每一下捣杵都舂得孔武有力。 忽有宫门卫传话,蒙攰昭昭主之女渡若请见。 玉汝诧异道:“宫宴不是在晚上吗?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 郭蔚略忖片刻,躬身解释:“冬至宫宴只有宗亲朝臣和燕朝使团可以列席,渡若姑娘并未在受邀之列。” 那就难怪了。 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冬至这样重要的日子,她们姐弟既不在父母身边,亦不能出席宫宴,独在异乡处境尴尬,心中难免会有些惶恐。 玉汝便松了口,“让她进来吧。” 待渡若一路顶风冒雪登上栖梧宫,肩上、睫上都凝了层未化的雪霜,脸上绒毛清晰地倒竖着,双颊两团醒目的绯红,一开口行礼,嘴里便哈出了一圈凌寒的白雾。 “王后冬至安康。” 她笑嘻嘻地,眉眼弯弯,唇角上翘,活泼里藏着未脱的稚气,不见半点瑟缩,明明只有过一面之缘,却好似将自己视作了熟悉又信任的蜜友,眼神里有种天然的亲近。 “还望王后莫要怪我不请自来,今日是冬至,在我们蒙攰昭,冬至亦是冬街节。这几日,蒙攰昭人会与汉人走亲访友,互换食货,白日闲叙,夜晚歌舞,以示和睦亲近。” 在玉汝的印象里,西南蛮夷各部,要么是未经教化,要么是在东蕃与大燕之间摇摆不定,相较而言,南昭一向是最亲燕向汉的蛮族。而渡若口中的蒙攰昭,互换食货代表着交易,闲叙歌舞则代表了友好互通,听起来,倒像是蛮汉一家,和谐友邻的关系。 玉汝对她的话保有三分怀疑,而渡若浑然不觉,满脸欣喜难掩,一开口,便有些滔滔不绝,可见平日里左邻右舍无人可以说话,是真的憋得很了。 “我在太和城只认识王后一个汉人,便大着胆子来求见,没想到王后那日说的竟不是客套话,真的准我入宫来了!不过,我知道晚上王宫有宫宴,王后必是要与大王一同出席的,我不便打扰,故而赶在宫宴之前拜见,想为王后献上我亲自做的糍耙。” 她刚说完,转头望一眼檐下石臼里宫人们正舂得起劲的饵,长长地啊一声,“没想到王后这里也在舂饵,蒙攰昭的糍粑和南昭的饵做法相同,早知道我就早些来,还能给您帮忙!” 她口若悬河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到最后,甚至一副忍不住要撸起衣袖上手去夺木杵的样子,玉汝看得好笑,更佩服她无穷的精力,让人搬了个杌凳来给她,就围在碳炉前对坐说话。 “既是有互换食货的习俗,你给我送糍粑,我请你吃馄饨吧。” 渡若显然第一次听说馄饨,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好奇与期待,“馄饨是什么?” 她这一问,三分怀疑又成了五分,玉汝面不改色,仍旧笑意盈盈道:“类似馎饦,取混沌初分之意。在燕朝,冬至吃馄饨是习俗,我记得幼时长辈们常说,冬至吃馄饨,长大了就会变得更聪明。” 渡若一拍脑门,“难怪我总觉得自己不够机灵,原来是少了馄饨的滋养,王后,从今年开始吃的话,还来得及变聪明吗?” 她问的一脸认真,好似真信了这样哄小孩的说辞。 玉汝抿着唇笑,“我也不知道,你且试试吧。” 说话间,司言女官采薇领着宫女搬来了两张矮足食案和胡床。 渡若没见过,却也听说过汉人分桌而食的习惯,这个时候若仍喋喋不休地追问只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所以她难得地安静下来,双眸不错眼地望着,看宫女们摆案摆箸行云流水,甚至捧了两只曲颈瓶来置在案头。 瓶中各斜插一只红梅,与檐外的流风回雪相映成趣。 紧接着,热气腾腾的馄饨由宫女端了上来,汤色清润,馄饨形如偃月。 而她带来的糍粑也由宫女一并用银盘盛出,置在案上。 香味幽幽扑鼻,她晓得要等位尊者先动箸的道理,所以尽管馋得口舌生津,仍乖乖学着王后的姿势在胡床上端坐,一动不动。 由此,才见识到了那位叫姜媪的老妪和另一名正值妙龄的女官,依次为王后以命试毒的整套动作。 她看得叹为观止,心中计较又多了几分,很快神色恢复如初,在馄饨的美味里又扬起了那张天真的笑脸。 “这馄饨吃得人全身暖乎乎的,汤也鲜美,难怪王后念念不忘,来了南昭也要吃它。” 聆此言,玉汝进食的动作也不由一顿。 自来了南昭,衣食住行都要慢慢学着入乡随俗,但她也绝不会抛却那些燕朝的习惯,那是她怀念的故乡故国,是她的根,也是她的文化烙印。 想到这里,玉汝抬起头,望向对面的渡若。 她正用得津津有味,吃一个馄饨喝一口汤,间或夹一块自己带来的,蘸了蜂蜜的糍耙。 玉汝不知道她是否真的 喜欢,但无论人怎么伪装,没有防备时露出的神情,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渡若在她面前时,总是极力地捧场迎合,不让任何一句话没有回应地落在地上。 玉汝知道,她是在讨好她。 她在她身上好似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所以哪怕知道这个小娘子心里藏着自己的算计,也愿意多予几分宽容。 但也仅仅是宽容,而非纵容。 一顿午膳过后,宫人也已将冬至节气里象征丰收劳作的饵舂好,玉汝赏了每人三月月俸和馄饨作夕食,众人都兴高采烈地谢过王后,很快便又投入到宫宴的筹备之中。 廊庑下的食案胡床,藤椅碳炉都一一撤回了内殿,渡若牵起裙角,跨过门槛,跟在王后身边亦步亦趋,终于进到了这座南昭女子最向往的栖梧宫内殿。 可在她看来,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她从蒙攰昭来到太和城已两月余,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回家的希望。 “我……有个不情之请。” 一坐下来,渡若便支吾着开口:“听说王后要选南昭学子去长安入读太学,我阿弟自幼也是随汉学夫子识字读书过的,不知王后能不能也给他一个机会?” 她就知道,这个渡若不会真是为着冬至走亲访友来的。 “什么机会?” 玉汝莞尔一笑,“如今初试已过,所有入选复试的学子都已张示完毕,令弟若识文断字,此时应已名牒在册,只需安心温书,准备复试即可。” 而据她所知,蒙攰昭坦绰渡罗并不在复试名单之列。 渡若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连忙解释道:“王后明鉴,非我夸大其词,我阿弟的确识文断字,没能入选,是因为他没有投递名牒。” 这便更没有道理了。 玉汝闲闲道:“既未投名牒,便是无意,你如今替他来向我求这个机会,他自己可是真的愿意?” 说到这里,渡若不免怅惘地叹了口气,“他……脑子里一根筋,大王将他纳入羽仪卫,他便一心想为大王效力。可我阿爹只他这么一个儿子,蒙攰昭也只这么一个坦绰,若是披甲持刀,为人扈从,日日都要将命悬着,怎比得上读书安稳。更何况,去长安是多好的机会,若他能入读太学,我们蒙攰昭也有了可以和大燕联络的桥梁,王后是燕朝公主,想必更能体谅我家的处境和身不由己的急切。” 一番话说得圆融,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将渡罗撇清,表明了他一心效忠段钧的立场,如此,无论这番恳求成与不成都是她这个做阿姐的考量,不与渡罗相干。 又向她阐明了蒙攰昭如今的态度,愿与大燕修好,送坦绰入长安。既然都是做质子,在哪里不是做呢? 玉汝没立即答复,而是先在殿中那张罗汉榻上庄正而坐,继而理了理膝上裙摆,最后侧颐看她。 “你说的这些,固然有你的道理,可我不能答应你。” “其一,渡罗既未投递名牒,你我便都不能枉顾他的意愿,这天底下没有非要绑着人去读书的道理。” “其二,考校严肃庄重,层层选拔,即便渡罗如今改换了主意,错过初试,便等同落第,额外予他机会,是徇私,即便他是蒙攰昭坦绰,在我这里,也没有特权。” “其三,你说大王将他纳入了羽仪卫,想必是对他另有倚重和安排。我与大王夫妻一心,更不会违逆他的教命,去与自己的夫君作对。” 而刚刚结束祭天大典的段钧,回来的不早不晚,袍尾拂过门槛时,刚刚好,听到了那一句“夫妻一心”。 温柔婉转,但又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一把稻草燃起的熊熊焰火,迅速燎进了他心底。 62.第六十二章 段钧压下了想要上扬的唇角,进殿的脚步却不自觉变得更加轻快。 穿过六曲云母屏风,殿内说话的两人对他的突然出现显然都很意外。 玉汝一脸错愕,渡若更是尴尬又畏惧,眼神飘忽躲闪,还有一丝不知被他听见了自己多少妄言的慌乱。 段钧负着手,明知故问:“聊什么呢?” 一句话吓得渡若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曳下露出的脚尖不住摇头,忽而又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重新站起身,向他抱臂行礼。 除却望春宴那隔着水榭廊桥的遥遥一眼,这还是她第二次见段钧。 上一次是在前朝大殿,她们姐弟被迫来了太和城,新上位的南昭王在王宫接见。 彼时他高居牙帐王座,眉眼间没有传闻中生擒数位东蕃大将的暴戾凶残,赐下宅邸让他们安居王都的语气却也不见得有多宽和亲近,整个人高高在上的,哪怕目之所及,也让人感觉离得很远很远。 今日她站得离他近了许多,偷偷掀眉觑一眼,却发现他的眸光正落在王后身上,眼神灼灼,不疏离,不冰冷,更没有高高在上,就连英挺的五官和锐利的下颌也骤然变得柔和,恍惚间,甚至给人一种他想要靠近她、包裹她的错觉。 这就奇怪了,他们不是夫妻吗? 玉汝很快神色如常,她看出渡若的局促和慌张,不慌不忙地从罗汉榻里起身,打着圆场解围道:“没什么,闲话几句罢了。” 再细看一眼段钧,他还穿着祭祀的礼服,除了隆重的宽袖紫袍外,身上还披了件及踝的波罗衣,头上戴着覆钵式的莲花高冠,脸上则用朱砂在两边颊侧各涂了一道纹面。 午膳想必是和大军将们一起用了郭蔚所说的带皮羊肉饵丝,不必再传膳,但需要为他更衣。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渡若该避嫌告退了,可她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谈话被迫中断仍有些不甘心,人懵懵地傻站着,让刚刚才不留情面拒绝了她的玉汝,骤生几分不忍。 “既然渡若已经入宫了,不如让她留下来,也一块参加宫宴吧。她们姐弟远来是客,冬至这样的日子却要冷冷清清地独自度过,不是南昭的待客之道。” 玉汝说得轻轻柔柔,话落在地上却极有分量。 段钧一向乐意在人前展示他们的夫妻恩爱,妇唱夫随,想也不想地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转头望向渡若,“那就让王后给你添个座,一会儿再派人传话,让渡罗也一块来。” 渡若自然是一脸欣喜,立刻拜谢道:“谢过大王!谢过王后!” 玉汝便令采薇领了她去偏殿稍事休息,又让宫女传了热水来,替段钧盥洗净面。 待进进出出的宫人终于识相地退出殿外,午后的阳光自半开的窗牖洋洋洒下,照出地砖上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的朦胧身影,在落雪压枝的碎玉声里缓慢靠近。 玉汝轻挽罗袖,将巾帕打湿再拧干,转过身正欲替段钧擦拭,他已悄无声息地靠近,脚尖幼稚地贴上了她的,好似不容两个人身前还有一点缝隙和距离。 这也太近了。 她在心里嘀咕一句,但也觉得的确省了她来回几步奔波的距离,便照常抬起手,仰起头,极有耐心地一点点为他擦去脸上纹面。 蛮人祭祀用的朱砂本是浓重似血的猩红色,经半日风雪侵蚀,慢慢减褪鲜艳,边缘也晕染模糊,倒有些像女儿家脸上的斜红,可他五官生得硬朗英阔,即便真的敷上粉,匀上红,点上唇脂,也不会有半点女相。 净完面,玉汝又为他更衣。 段钧身上这件波罗衣,早在长安时她就有所耳闻,据说这是南昭对武将立功的奖赏,功高者全披,功次者半披,而像段钧这样一整张披至脚踝的,唯王独有。 “那不就是南昭人的衮服吗?” 彼时她一脸意兴阑珊地作出总结,对来为她授课的鸿胪寺官员也没多少好脸。 一听到波罗衣便是虎皮,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茹毛饮血的野蛮形象,连带记忆里那个诡佞又大胆的人,都变得可怖了起来。 可如今亲眼所见,虎皮光顺,毛色明亮,披在他身上也并没有什么凶残的野性,反而是一种虎虎生威,令人望而震栗的强大气势。 她想起方才渡若的正襟危坐,好笑又无奈地兀自弯了弯唇角。 这一抹浅淡的笑意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段钧尽收眼底,他离她这样近,张开手,就能将人拥进怀里。 玉汝猝不及防,感受到他摩挲在自己腰间的大掌,才脱了一半的波罗衣就这样半截挂在他身上,半截搭在她臂弯里。 又来了。 她在心底无声叫唤,不知道自己又是哪一句话哪一个神情哪一个动作,突然瓦解了他的意志,勾出了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这回消停了几日? 脑中粗略数了数后,她颇有些无奈地耷下眉,抬头看他。 “大王,你又忍不住了?” 段钧的手已从她纤细的腰,游弋到轻薄的背,乍闻这样正经语气的发问,欲再往上试探的掌心便钝拙地僵在了蝴蝶骨的凹陷里。 应该说,他又困惑了,目光里的不解很是清澈。 “方才你不是还同人说,你我夫妻一心吗?” 原来是因为这句话啊。 玉汝总算了然,抿着嘴后退半步,抬高了双手拽着他身上挂着的半截波罗衣使劲。 段钧虽还有些呆呆的,却又本能地低下头,弯下腰,方便她替自己脱下外衣,甚至知道虎皮厚重而她娇弱,在她脱下来的一瞬间,立刻腾出只手来托起了波罗衣大半的重量,见她还要抱着挂去一旁的衣桁,也一直默默托举,步步跟随。 现成的解释就在眼前,玉汝喘一口气,手指一指衣桁上挂好的虎皮,有理有据道:“大王你瞧,这就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渡若今日来,是想通过妾为渡罗求一个去长安的机会,可妾既知道大王对蒙攰昭已心有盘算,又怎么会随意改弦易张,与你的王命相背呢?妾只是在向她,和她身后的蒙攰昭,表明自己的态度罢了。” 段钧有些傻眼,他虽读书不多,可也记得这句话好像是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难道是他记混了? 可是,倘若兄弟和夫妻也能混用在同一个语境里,事情便大大地不妙了。 他挣扎道:“可我还听见,你对着她称我为夫君,这样悦耳动听的称呼,你该天天对着我喊才是。” 他听不进去道理,便又开始胡搅蛮缠,口出狂言了起来。 玉汝不受控地飞红了脸颊,瞪大了眼眨了好几下,才垂首低声咕哝:“如此矫揉造作,成何体统?” 段钧立刻不赞同地肃起脸,扬了扬声量,“哪里矫揉造作?又哪里不成体统了?谁家夫妻不是这样称呼的?以后我偏不叫你王后了,要叫你夫人,娘子,爱妻。” 前两个已经很让人难为情了,但同最后一个比起来,都被衬托得寻常。 爱……爱妻,这算什么不伦不类的称呼? 他嘴里吐出来 的这两个字,就好像两只不明品种的虫蚁,从耳朵一路钻进她身体,所到之处,皆是一阵酥痒,颤栗,寒毛倒竖。 她听得有些受不了,便双手抱头捂住耳朵,头一次在两个人这样的交锋里败下阵来,只能羞赧又急切地小声求饶:“莫要说了,莫再说了……” 玉汝无以招架,段钧便愈加放肆猖狂。 他一手扶在她腰间,一手握住她后颈,慢慢倾身向下,将脑袋凑到了她耳边。 只需偏一偏脸,就能含上那莹润饱满的小耳垂。 “那你喜欢我怎么叫你?” 他声音低低的,隐忍而绵长,暧昧似蛊惑。 “夫人,娘子,还是爱妻?你自己选一个吧。” 玉汝当然不肯答,只一味地摇头,晃动间两瓣唇就这么擦着耳垂和颐颔而过,她惊得浑身一滞,这才发觉,自己是落入了他亲手造就的陷阱里。 “你,你,你你……” 她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来,望向段钧的视线里,好似有无数日光下晃动的碎屑、浮尘和光影。 风雪里的冬阳金辉更盛了,南昭就是这样的与众不同,连雪、风、云雾都是明媚耀眼的。 段钧还在锲而不舍地喋喋要她选,可无论夫人还是娘子,都太过肉麻,至于什么爱妻,更是让人酸到掉牙。 倘若没有从前他爱在床笫之间唤她名字时那些黏黏糊糊的语气,就唤玉汝也不错,名字取来本就是给人叫的。 可…… 玉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定了定神,扶着他肩头将那个吵嚷的脑袋从耳畔推开。 段钧还要再俯身,她便用一只手肘抵住,然后翻过他摩挲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在他疑惑的目光里,在他宽大的手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那个鲜有人知的字。 “青,梧?” 段钧跟随她一丝不苟的指尖慢慢描摹出了字的形状,但脑中空空,并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他念得其实也并不连贯,所以更让她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它们听起来是那样陌生,却又好像已静静等候她许久,以至于她轻轻点头时,明明嘴角含笑,脸上却有晶莹的泪,先一步滑落。 段钧慌了神,方才的戏谑调笑在她的泪眼里顿时碎得七零八落,只能手忙脚乱地去接,去抹。 “别哭别哭,我逗你的,你不愿意听,我不说就是。” 玉汝却哽咽着摇摇头,然后将鼻尖酸楚用力咽下,望着他慢慢开口:“青梧,是七月离京时,圣人为妾亲取的表字。大王若是……一定想换个称呼,便叫妾的表字吧。” 汉人成人后,会取字表德,段钧当然听说过。 可一个表字而已,她又为何会哭得如此毫无征兆? 段钧不明白,但此时不是追问的时机,而顺从她,向来是他的美德。 他开始抑扬顿挫地在嘴里慢慢咀嚼,不断呢喃着“青梧”。 青梧,栖梧,缘分是如此奇妙,可见她注定是要来南昭给他做娘子的。 他低了低头,双手捧住那张脸,粲然一笑。 “那你也莫要再张口闭口地唤我大王了,要叫我,夫君!” 怎么又绕回到这事上来了呢? 玉汝被肉麻得连哽咽都戛然而止,脚趾在云台锦履里不由蜷紧,力气便汇聚到了手里,她努着脸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然后朝他皱了皱鼻子,用力哼出一声。 “你想得美!” 说完踅身一转,轻巧地扭出了他的怀抱。 63.第六十三章 南诏人对冬至的肃穆庄敬,大概只在祭天大典,祭礼过后,王宫内的宫宴就显得随意多了。 申时未过,便有宗亲朝臣陆陆续续携礼入宫,如寻常人家走亲访友般,无需主人招呼,也可聚集闲叙,宫苑游赏。 段钧本只想与玉汝两个人说说闹闹地待一会儿,玉汝却一本正经地劝谏道:“大王初登王位,正是需要招揽人心,君臣相和的时候,平日里自是赫斯之威凛然而不可犯,冬至这样的佳节便更该与臣民同乐,彰显宽仁之风。大王有雄心抱负,将来少不了这些贞坚之臣,勇武之士的涓埃竭力,若一味地高不可攀,恐失民心。” 段钧不会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却很听得进劝谏。 尤其这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便如涓涓细流,直抵人心。 况且玉汝不止嘴上说说,还会身体力行地更衣盛妆,陪他一道下山。 雪后的宫道路面湿滑,段钧一直紧牵着她的手,在前小心护佑。 初时不觉有异,待渐有人烟处,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到他们相携的手上,玉汝才反应过来,不大自在地挣了挣。 段钧立刻回头,有样学样地拿大道理来堵她,“南昭没有那么多规矩教条,让众人都瞧见我们夫妻恩爱,不止有益于你我名声,更有助于燕昭联盟稳固,两国协力同心。” 玉汝一时束手无策,只好放弃挣扎。 但不是为他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段钧说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弯腰凑在她耳边,甚至抬起手,拢了拢她耳边碎发,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个让人难为情的暧昧行径。 好在宫苑中已有郎君们聚在一处燕射行乐,见大王亲临,你推我搡地上前拉了他一块去比试,玉汝望着他的背影长舒了口气。 余光里瞥见人群中有人恋恋不舍地回头,朝她身后张望了好几眼,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红云阔。 玉汝若有所思,而一旁默默等候许久的渡若终于瞅准王后身边的空闲,迅速凑了上来。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朝玉汝感慨:“大王竟这样黏人,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啊。” 玉汝收回目光,耳后一红,“小孩子家家的,莫要胡说。” 渡若咧嘴笑开,“我与王后同岁,才不是小孩子呢!” 嘴上逞强,却又有和小孩子一样的变脸速度,刚笑完,立刻就瘪起嘴,露出满脸懊恼的样子。 “先前王后同我说的,我都听进去了。其实早在前几日,听闻王后连闹事的王室子弟和富家公子都会一并处置,我就知道,您处事公正无私,我这样的无理相求,定然是希望渺茫的。可心里……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便壮着胆子忝颜开口,还望您不要怪我如此唐突。” 玉汝莞尔,“我若真心计较,就不会请你参加宫宴了。” 渡若连忙一阵“是是”,很快又霁颜笑了起来,“王后还帮我在大王面前开脱,您真是南昭……不,是全天下最善良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也足以让左右目光听得分明,旁人见她与王后亲近,渐渐也有些夫人娘子上前问候寒暄,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她避之不及。 转眼崇圣寺的钟声自远处遥遥传至,段钧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身侧,复携起手,从左右侍立的人群中款款步入正宴。 乐工奏起管弦,伶人悠悠扬扬唱起了“载燔载烈,以兴嗣岁”。 宫人在大殿正中支起了三座火架,分别抬上猪首、羊首、整鸡,以猛火炙烤三牲。 南昭和燕朝的各式佳肴也接二连三地呈上,宴上众人在推杯换盏,歌舞升平间渐渐放开了手脚,一时敬酒庆贺,一时随歌起舞。 段钧谨记玉汝的劝谏,对今夜上前敬酒有意亲近的宗亲大臣几乎来者不拒,唯有金樽举到她面前时,才会一言不发地伸手夺过,向人撂下一句“本王代王后喝”,便仰头饮尽。 玉汝有些悻悻地缩回手,猜测他约莫是怕了自己再饮酒。 待天色渐晚,酒过三巡,殿外又架起了篝火,酒意微醺的男男女女更加欢欣肆意。 此时没有什么赵家陈家之分,亦没有什么官大官小之别,都成群结队地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踏歌而舞。 日东王妃与几位夫人踏着舞步旋转上前,玉汝看出她相邀之意,连忙腼腆地摆手,她们也不勉强,转而手舞足蹈地去拉她身后的女官们。 内敛如杜婉言,文静如俞诗姻,都同她一样笑着摆手婉拒,其余几人或是不及躲避便被裹入了队列,或是受此氛围感染自发地加入其中,初时稍显笨拙慌乱,看得玉汝忍俊不禁,好在这些舞步简单,几圈之后都很快地掌握了节奏和步伐,既游刃有余,也乐在其中。 段钧更是不知被琅琊王和几个王族子弟拐到了哪里去,玉汝有时都会忍不住觉得,表兄似乎比她更适应南昭的生活,常听人说他将馆驿住得像自家王府,每日往来的朝臣、富商、名伶比南昭王宫还要多。 或许便是因为段钧口中的那份“随意”吧。 长安的宫宴,甚至一些勋贵人家的家宴,盛大繁华富贵无双的同时,何时入席,何时退席,何处坐何处食何处更衣,都有很严格的规矩和礼仪。 而在南昭,便如段钧所说,谁累了谁要归家,谁高兴了谁要踏歌达旦,都是去留随意。 不会有人过问宾客的去向,也不会有人置喙部分人的矜持文雅。有时她们跳得累了,还会从篝火前又回到席间,端起一整壶酒豪迈地饮,还有人一边举着炙羊腿,一边纵声高歌。 鲜亮的油便顺着羊腿滴下,转眼陷进地上厚实的氍毹里…… 玉汝默默别开脸,决定眼不见为净。 渡若见缝插针地又挤到了她身边,看着像是饮了不少,小脸红通通的,用眼神示意她往殿门处瞧。 “王后看见了吗?” “什么?”玉汝不明所以。 渡若着急地跺了跺脚,“那位严二姑娘啊!王后难道没有发现,她今日穿的那身衣裙与望春宴王后那日穿的简直一模一样!自望春宴后,城中蜀锦风靡,单丝碧罗更是一匹难求。我的婢女曾跑遍了整个王都的布衣行,掌柜们都说单丝碧罗乃蜀中贡品,连姚州、嶲州那些贵眷也未必人人都有,能贩至南昭来的,多是托马帮翻山越岭地运回,稀有得很呢!” 玉汝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眸中一片恍惚。 远处的严惜君正窕窕走出大殿,行动间裙曳垂地,衣袂飘飞,像一株窈窕生姿的玉兰,不止衣裳,连举手投足间亦是与她相似的娴静文雅。 ……可这样想,未免又有些自大。 她按下心中隐约怀疑,慢慢收了回目光,“女子爱美,人皆有之。我从前在闺中,有时见着谁家姐妹打了什么漂亮的新首饰,做了什么好看的新衣裙,亦会忍不住跟风。宫中贵人娘子若是喜欢上什么新样式,民间也会立刻时兴起来,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渡若却微眯着眼,用极微弱的弧度摇了摇头。 “严二姑娘是如何使了大力气花了大价钱买到的单丝碧罗暂且不提,我若是她,王后气质高华,凡人望尘莫及,即便有心学习您的穿着打扮,亦不敢选用相似的颜色和花样,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成了东施效颦?可她不止衣裳,连头上梳的发髻,端坐的姿势,也都与您有七八分相似,若是醉酒之人遥遥望上一眼,将她认错成您也说不定。” 玉汝极浅地笑起来,虽尚不知严惜君是否真有什么意图,眼前这个渡若的心思却是昭然若揭,不止心思活泛,还很会说一些谗谄的话。 “莫要胡乱猜测,若让旁人知晓,于她,与你,都有害无益。” 渡若见她不为所动,吐了吐舌头,乘胜追击道:“我也只跟王后您一个人说这话,这南昭上上下下的人都口径一致,从来不在您面前提大王和严 惜君的过往。可我比您早来太和城几日,早就听说他们两个青梅竹马,相识多年,严二姑娘若非心里还惦记着谁,怎么会那么多求亲的人家都瞧不上?” 玉汝瞬间冷了脸,虽未出声呵斥,却也能让人不寒而栗。 渡若渐渐有些心虚,不自觉抠了抠指甲,在玉汝的沉默里忐忑地垂下头,老实改口:“是我失言,胡乱揣度了,望您勿怪。”又说了几句赔罪的话,最后借口要去寻渡罗,才向她告退暂离席间。 杜婉言上前,塞了一个手炉到她手里,顺势耳语:“渡若的话,恐怕并非全无依据。” 玉汝感受着来自掌心的暖乎温度,“我知道……相识多年或许是真,青梅竹马却未必。” 她低声喃喃,可其实,也并没有自己口中那样笃定。 尤其在见到琅琊王被几个年轻的南昭子弟簇拥而返,围在长案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射覆游戏,身边却未见段钧人影时,心里的犹疑便如山间野草,一场雨后,悄然滋芽。 “上清珠。” 一群人正围着琅琊王手下覆着的铜盂冥思苦想之际,玉汝走近,只大概扫视一眼他周身,便泠泠开口。 琅琊王抬起头,挑了挑眉,玉汝迎着他的目光又详细道:“算袋上的上清珠。” 众人立刻向琅琊王腰间望去,惹得他一阵遮掩轻咳,大呼“不算不算”。 “王后仅凭观察,并非占筮得知,不合规则。” 随便吧,她本也不是来同他玩乐的,更不在乎什么输赢。 “表兄,大王呢?”玉汝转而问道。 琅琊王闲闲撤开手,掀开铜盂,露出里面覆着的一颗宝珠,珠色墨黑,却隐隐泛着孔雀绿的光泽。 他将上清珠慢条斯理地收回腰间,然后上挑着眉,故弄玄虚地不开口,眼里却流露出一种戏谑神情,好似在说:你果然也成了那等要时时看管夫君去向的悍妇。 玉汝薄怒,正想甩手转身,人群中有人先一步开口。 “王后容禀,大王吃醉了酒,约莫是寻了一清净地,独自酣睡醒酒去了。” 玉汝转头循声望去,说话的居然是红云阔。 他先是瞟了眼她身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与众人起身朝她毕恭毕敬地抱臂行礼,再次解释道:“大王自小便是如此,要强,好面子,若是醉酒了,绝不会在人前露怯撒疯,多是自己寻一处僻静地,睡上个把时辰,散散酒气。王后放心,待大王酒醒,就会没事人一样自己找回来的。” 身边有人笑着补充:“若是场上还有人清醒,必要雄赳赳气昂昂地叫嚣再喝一轮,不明底细的人还真会觉得他是千杯不醉呢!” 玉汝遂颔首,含笑说了句诸位自便,就领着宫女们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出得大殿,平日空旷的殿前阔地上正载歌载舞,人声鼎沸。篝火熊熊燃烧,火焰直冲天际,离得近了,还有种被烘烤的感觉。 忽而一阵风过,飘下些零碎的火星,玉汝反应慢了半拍,纵是被身边人眼疾手快地拽开,手背上仍感觉到一阵灼烫,迅速燎出了片浅浅的红痕。 她在左右的惊呼声里抬起头,看见拽开她的人,是舜英。 可为什么,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人的面孔,又会在看清不是他之后,自心底沸腾出些微末的失望呢? 杜婉言捧着她的手,一脸紧张地要她立刻回宫上药。 玉汝充耳不闻,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 不止没有看到严惜君,连方夫人亦不见踪影。 她其实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可据方夫人此前的言行,又不得不让她怀疑。 正踌躇时,渡若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意有所指地说:“严二姑娘也真不小心,那样昂贵的衣裙竟不慎让火星给燎了,咦……可是我记得,女眷是安排在桓风楼更衣,她怎么往东边的竹林小道去了?” 64.第六十四章 南昭这地界,连竹子也生得很是参天。 夜里雪停风起,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高高地罩在头顶,仿佛是自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靡靡回音。 青竹白雪,本该是很美的意境,但杜婉言和俞诗姻一左一右手持的提灯照出了曲径上凌乱的两三列脚印,纵是玉汝不会什么斥候的追踪之数,也分辨得出来,它们或大或小,或深或浅,出自不同人的脚下。 从前在长安,她也听说过一些捉奸的逸闻,无论是见异思迁的男人,还是歇斯底里的女人,在街头巷尾的流言里都传得很不体面。 往前的脚步骤然顿了顿,她停在一架竹桥上,回头望向渡若。 “夜深了,叫上你阿弟,回府去吧。” “可是……” 渡若依依不舍,她都已经走到这儿了,这个时候叫她回去,就如看了一半没有结局的话本,让人急得抓耳挠腮,可对上那双定定望过来的凤眼,以及身后那五大三粗的婢女,就知道这里没有自己可以拒绝的余地。 “那好吧……”她瘪了瘪嘴,望一眼未知的前方,“无论王后待会儿看见什么,万勿动怒,您是南昭王后,更是上朝公主,纵是谁,也越不过您去。” 话落,见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仍不能叫玉汝动心改口,这才一步三回头,扼腕地走了。 俞诗姻笑道:“这位渡若姑娘,倒是挑拨得毫不掩饰,明明什么都未曾看见,却好像煞有介事一般,看来,她对大王让她来太和城做质子这件事,怨气颇深呐。” 杜婉言则忧心忡忡地望着玉汝的手背,然后抬起眼嗔怪道:“你还有心思笑!既知她有私心,便该晓得任何有关大王的事,到了她嘴里都会添油加醋,你不与我一同劝阻公主,怎还和公主似的,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兴致勃勃……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玉汝略收敛了下神色,便听俞诗姻一本正经的声音泠泠响起。 “我知你坚信大王守正磊落,但不代表旁人不会心生觊觎。那严姑娘的确穿了身与王后相似的衣裳,南昭人或许不讲究,但她是汉人,家中更有博古通今的父兄,见冠知服,见服知位的道理,我不信她没有学过。倘若是在燕宫,与皇后同裳,她此刻已然被问罪,连究竟是不是无心之失都不必多问。” 杜婉言自知说不过她,只好瞪一眼过去,继续矜矜业业地提灯照路。 越往前走,越觉得僻静幽篁。 玉汝还没有来过这里,却也觉得,的确很像是段钧会躲起来酣睡醒酒的地方。 可若换作独身一人的女眷,便会显得形迹可疑了。 杜婉言将提灯高高举起,借着烛光照出不远处正徘徊四顾的一个妇人身影,那人大概也发现了她们一行人,仓皇地掉头就跑,舜英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了出去,很快拦住了人,将那双挣扎的手也一并反剪至身后。 待玉汝她们慢慢走近,明明她们都已认出了是谁,俞诗姻还是将手中提灯往前一举,直直地杵到了那人脸畔。 光明之下,魑魅魍魉无处遁形,方夫人一脸颓丧,目光闪躲,在烛火跳动的一息里瞬间软了腿脚。 她强自镇定,挤出丝笑来,“王后怎来了此处?可是不习惯南昭人这样的热闹歌舞?若是乏累了也无妨,不如让妾陪您回宫说话吧。” 如此惊慌失措之下,仍能将话说得圆通无滞,实在也是一种本事,可惜,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惶然表情却出卖了她自己。 “何需回宫说话,我看此处就很清静。” 玉汝淡淡一笑,抬腿刚走出一步,方夫人便倾身挡住了她去路,大喊道:“王后使不得!” 舜英没想到自己都将人这样钳制住了,还能让方氏挣开了些距离,手上便愈加不留情面地用了些力,迫得她哀嚎着弯下腰,怒而反问道:“王后这是何意?妾乃清平官夫人,若再托大些,大王亦要称妾一声师母,岂能被宫女像个犯人似的押着?” 玉汝蹙了蹙眉,俞诗姻便会意接话。 “夫人若真的问心无愧,方才见着我等,为何第一反应是要逃?” 方夫人喉间一噎,理由倒是张口就来:“妾胆小,以为是遇到了什么鬼怪,这才吓得慌不择路。” 她还在垂死挣扎,玉汝却已经没有耐心再同她兜圈子了。 “方才有人看见,令爱衣裙误被火燎,此时应在更衣,是来了此地吗?” 方氏未料到玉汝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挑明,脸上一阵青红相间,好半会儿才强撑着脸皮辩解:“没有的事……许是旁人看错了,王后勿要偏听偏信,中了贼人诡计。” 玉汝深深望她一眼,“但愿真如你所说,否则,方夫人,是你在亲手糟践自己的女儿。” 方氏顿时如遭雷击,全身泄力一般,连头都深深地垂了下去。 她脚下像灌了铅,埋首不愿再往前走,舜英便换了副钳制的姿势,将她半搀半押地推着一道往前。 穿过茂密竹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上溪涧顺流而下,积水汇聚的一面湖。 湖面平静无波,照出一轮弯月,月上有鹤影掠过,溅起几道水花,引人往深处的楼宇望去。 那是一座架在水上的木楼,玉汝曾在白崖赕见过相似的建筑,严先生解释其名为吊脚楼,常建在山上或水上,既能防潮,也可免于地基的费力开垦。 既是木楼,自然通身都以木制,人走在上面,就像栖梧台那样,每一步都咚咚有声。 玉汝还没有想好要用哪一种情绪来面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局面,严惜君已先一步闻声而动,静立在了楼梯的尽头。 显然,她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王后,可在看到被王后身边女官押解着的方夫人时,又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她一言不发地跪下身去,垂着眼,听凭发落的模样。 玉汝居高临下地一一从她发髻,脸颊,衣裙,以及裙上被火燎烧而出的痕迹略过,虽有见焦黑,但仍是平整如初的庄正模样,仿佛自心底松了一口紧悬的气,慢慢平静开口。 “楼里有人吗?” “有。” “是大王吗?” 严惜君闭了闭眼,如实回答:“是。” “你事先知晓?” “是。” 玉汝在心里一笑,感慨此女倒是比她母亲要诚实许多。 一路从大殿步至此处,她早觉得累了,总算有机会能扶着楼屋前悬空走廊的栏杆,静静坐了下来。 “那我就很好奇了,你已经避人耳目,借口来了此处,为何事到关头却不进去,而是待在门外。” 严惜君正犹豫如何开口,方夫人如梦初醒,竟还有力气从舜英手下挣脱桎梏,扑到严惜君身前将她一把抱住,一通欲语泪先流的哽咽后,转过脸来向玉汝陈情。 “都是妾的主意,一切都是妾的安排!惜君原本并不同意,是妾劝她,逼她,就连这身单丝碧罗裙,也是妾 费尽力气地寻来,非要她穿上的,一切与她无关,王后若要怪责,便怪责妾吧……” 母亲声泪俱下,女儿又怎可能平静以对。 严惜君虽极力克制着,玉汝还是看见了她文静笑眼里隐隐泛着的一圈水雾,只见她抬起手,捻起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替方夫人擦拭脸上泪痕,扶正歪斜发髻。 “衣裳是母亲做的,可我也穿上了,这里是母亲让我来的,可我也自己来了,又怎会不与我相关呢?” 她轻轻抚了抚方夫人的手,递出一个安定的眼神,然后深呼一口气,挣出怀抱,理正衣冠,朝玉汝郑重地拜下。 “王后洞若观火,妾不愿说谎。” “妾其实进去过,但只走到门口,便退了出来。” “知道悬崖勒马,还不算错得太离谱。”玉汝话音一转,直白地问她:“但,为什么呢?” 比起计较她们的冒犯之举,此时此刻,玉汝更好奇的是,她为何在那一刻又退却了。 严惜君似乎也在思考要如何开口,头从地上慢慢抬起,静了一瞬后先道:“妾只是突然明白,大王若愿意,自有千百种法子可以将妾纳入王宫。可大王若不愿意,以他的性子,即便费尽心机,妾也未必能如愿。” 舜英冷笑出声:“狡辩!这些道理,难道你从前看不明白,非得刚刚才想明白吗?我看你就是被大王赶出来的,如今为了免于罪责,便扯谎自己是幡然醒悟!” 玉汝横眉喝止:“舜英!” 严惜君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神色如常。 “王后容禀,妾母亲从前在流放路上伤了腿,这些年成了顽疾,若久跪,必是几月疼痛难愈。她幼时亦是长安官宦贵女,后来随严家流放,遍尝艰辛苦楚,即便后来父兄在南昭步步高升,仍旧活得战战兢兢,唯恐妾和她一样再受一次颠沛流离,这才一心为妾谋划,想让妾有一个最好的归宿。妾深知,妾与母亲冒犯了王后和大王,不轨之心罪不容恕,可母亲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妾这个女儿,妾甘受一切责罚,并恳求王后,能允妾代母一并受过。” 说罢,她以额触地,在木楼上砸出闷闷的一声“咚”。 真奇怪,她们母女明明是沆瀣一气,不安好心,但这番母女情深,又让旁观的玉汝不受控地一阵鼻间泛酸,不知何时就别开了脸去。 湖中月影微澜,荡出许多模糊的记忆。 良久,她在夜风中开口,声卷起薄雾。 “杜司药,扶方夫人去一旁坐着吧。” 杜婉言依言上前,方夫人却仍攥住严惜君的手呜咽着不肯起身,舜英便两步近前,一个探臂抄在她腋下,将人远远架去了一旁。 “大王,可曾见到你?” 严惜君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大王深醉,睡在里间,鼾声震天。” 是吗?可她印象里,从未在枕畔听到过来自段钧的鼾声。 玉汝若有所思,严惜君见了,或许是怕她不信,又或许是本就有未尽之言,垂首略理了理头绪,便继续缓声开口。 “妾与大王相识十年,不算陌生,但其实也并不亲厚,只是从前妾一叶障目,满心以为自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安慰自己他只是一心沙场立功,想要自己撑起门楣,所以才暂不提终身大事。可是,自大王从长安归来,妾才知道,他真心想求娶一个人时,原来是会付出那样大的努力。” 玉汝羽睫轻颤,怎么也没有想到,话题还能绕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