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县主偏要权倾朝野》 第一章 家主有个白月光(1) 时值仲春,乍暖还寒时节,上京的天空依旧有些阴沉,不见晴光,偶有零星雪花从低暗的云色中簌簌飘落。 太平坊陆尚书府却是张灯结彩,暖意融融,处处透着喜气。 几日后,便是家主继承大典,阖府上下忙得热火朝天。 一女子自垂花回廊下而来,步履轻捷,爽利从容地往后厨行去。下人们见了,无不躬身行礼。 府苑后厨,水汽氤氲,香气四溢,案板声笃笃不绝。 管事从西市请来做席面的郑厨娘在新支起的大锅大灶前有条不紊忙碌着,煎、炒、烹、炸、蒸、煮,各式珍馐摆满长桌。 她旁边几个婆子正帮忙择菜、洗菜,递盘、摆盘。 “算卦的说咱家八姑娘贵不可言,果然如此呢! 那么几个少爷,老爷子偏让八姑娘继任家主。 这可是上京头一份儿,可见对八姑娘的看重!”其中一个道。 “托生在这等人家,又是陆家大房孙辈里唯一的女孩,可不贵重?” 另一个感叹,颇有些不以为然,“要不是大少爷非要让那外室进门,这家主之位怕是落不到八姑娘头上。” 忽地想到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听前院的张管事说,宋家这次也会来人呢!” “哪个宋家?”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东都定国公府宋家!” 她颇有些嫌弃地看了突然搭话的郑厨娘一眼。 后念及对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没见过啥世面,更别提知道两京都有哪些勋贵之家,遂缓了声解释道,“那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了,原先同府上老爷子交好,不过也有几年没怎么联络了。 这次能来,明摆是给八姑娘撑腰的!” “让外人撑腰?”厨娘深表不解。 “估摸着很快就不是了~”婆子挑眉,也不多做解释。 厨娘也识趣地不去追问,反倒是另一个婆子搭了话:“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最后是裴郎君呢!” “若论家世显赫,裴郎君丝毫不输,但他身份着实特殊了些,老爷子怕是不会同意......” “嘴巴这么闲,怎么不去扫院子!”一道冷语骤然传来,清亮有力,气场十足。 后厨登时鸦雀无声。 先前说嘴的婆子脸色立时煞白,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哪还有方才嚼舌根的半分气焰? 郑厨娘被这阵仗惊得停下动作,手里的锅铲顿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呆在原地,神色怔忡望向来人。 但见那人上着月白暗纹绫袄,搭浅桃色比甲,下配素色绫裙,腰间的系淡青宫绦垂着块小小的白玉佩 ,应着肩头那件杏色薄绒披风,端的是一派雍容娇贵。 她却是扫也没再扫一眼地上的婆子,径直走向厨娘,坦然道:“这些菜式各来一小碟送到汀兰阁。” 又问,“哪个点心爽口?”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 厨娘慌忙回过神,不敢怠慢,立时端起桌上那碟青梅酥,恭敬奉上。 她拿起一小块尝了尝,淡淡评价:“不错,挑几样这般解腻的点心一并送去。” 言罢微颔首转身,步履干脆利落,径直出了厨房。 待她离去,随行着靛蓝袄裙的侍女立时上前半步,冷声几句便处置了那几个私下非议主子的刁仆。 看着那几个婆子或被发卖,或被拖去领罚,郑厨娘背后一阵冷汗。 未及反应,那侍女面色沉静朝她道一句“劳烦快些备菜”。 她讪讪回应,不敢有半分耽搁。 待收拾妥帖,送青衣侍女出了门,郑厨娘拿袖口抹了抹额角的汗。 饶是再迟钝,她这会儿也猜出来,方才那位雷厉风行的女子,大略便是这陆府即将上任的新家主————陆君然。 * 廊外玉兰正盛,素白满枝,陆君然心里却是不大爽落。原因无他,陆家家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联姻。 而她,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那白月光偏偏家世背景都很不错,是万万不可能答应入赘陆家的。 她此刻正在考虑三哥提议的强取豪夺。 准确地说,她已经夺了。 人已经被她派去的护卫打晕送到了城南的庄子,她方才也是刚从南庄那边赶回来。 只是这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还没想好。 毕竟头一回,流程不熟。 适才有些饿了,便不顾绿枝阻拦,亲自去后厨拿吃的,谁知却听到那些话。 宋家……宋家和她年龄相仿且尚未娶妻的有两个…… 思及此,心头微滞,不由加快脚步。 迎面撞上急匆匆跑来的芽儿。 “姑娘~不,家主!老爷子叫您过去一趟,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跟您商量。” 芽儿凑到她跟前道,“好像跟大少爷有关。” 陆君然心头郁气更盛:非得挑这个节骨眼么?! 第二章 家主有个白月光(2) 松鹤堂。 陆君然扶着额角,愁眉不展。 祖父让她将大哥养在外面宅子的那个女人“请”出上京。 还特地嘱咐她,务必确认那女子未怀上陆家子嗣,免得以后惹出麻烦。 天!她这家主现在压根没什么实权好嘛!随意处置大哥的女人?她以后是不想在上京混了?还是不想在陆家待了?! 她欲要推脱,但老爷子总有一套说辞。 “此事表面看风平浪静,实则各房都盯着呢。 这类事虽说处理起来吃力不讨好,但却是陆家每任家主必须面对的,算是陆家的惯例。 你这刚上任,不能让其他几房看了笑话吧。” 又说须将此事办迅速,办妥贴,方显陆家当家人的铁血手腕。 还一脸得意提起自己当初解决完这些只用了一月,而后,陆家上下一派明朗。 陆君然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当然明朗! 为这事儿,两位叔祖,一个跟您怄气不参加科举,成日里耍猫逗狗。 另一个至今都住在城东那边,非必要不肯回来。 您可是把家主的威严彰显了个彻底! 大哥如今在外办差,若我同您当初那般不由分说处置了他那娇滴滴的小美人,等他回来问责此事,陆家上下谁能护住我? 陆君然想起大哥那颇具威慑力的眼神,又想到大哥那些政敌凄惨无比的下场,忍不住打个哆嗦。 老爷子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温和道:“放心,咱们陆家当官的又不止他一个,届时他若问责,祖父替你担着。” 看她满脸不信,又道:“你可还记得宋漾?” 许久未听到的名字在耳边炸起,陆君然心里蓦地一惊。 混杂着丝莫名的烦躁和期许,心里咚咚咚打鼓似的猛跳了几下。 就连脑袋都懵了一瞬。 不快又不安。 悄悄按下心中异样,她点头,“住咱家隔壁的老街坊,怎会不记得?不过他家搬回东都,我就再没见过他,此事与他何干?” 见状,老爷子笑呵呵道:“我早先定下了你同宋漾的婚事,有定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世家给你撑腰,任他们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你。” “谁要嫁给那病秧子!” 想起宋漾那张惨白娇弱的脸,陆君然忍不住吼道。 “他幼时确是身子孱弱,不过如今已然大好。 前年又中了探花。 你大哥去东都办案时与他打过交道,是个靠得住的。 如此品貌双全的郎君,多少京城贵女想嫁给他都不成呢。 得亏你祖父我慧眼识珠,早早将他跟你绑在一起。” 老爷子满脸骄傲,“等以后你们成了亲,就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仕途,也会护你周全的。” 陆君然撇嘴,与他同一批的举子,大都在京任职,有的都当了工部侍郎。 哪像他?自请外任东都,在留守府领个闲差,至今都只是个小小的巡官! 就这,恐怕也是吏部看宋家的份儿上给的最大体面! “就他那随时要昏倒的身子,不用我护着他就不错了,万一他哪天噶了,我岂不成了寡妇?” “‘升官发财死夫君’听起来也不错啊。” 祖父煞有介事道,“届时,你就是上京顶顶有钱的寡妇。 坐拥万贯家财,还不用伺候夫君。 美人,甭管男的女的,想养几个养几个,多好啊!” “您说的这是人话嘛?” “不是你说想‘有夫君跟没有差不多’嘛,这不将将好?” 第三章 强取豪夺白月光(1) 好个屁! 陆君然简直无语,她理了理思绪道:“就如今这局势,咱家跟宋家搭边儿简直自找麻烦,还是算了吧。” 她人虽不在朝堂,但基本的形势多少还是知道些。 如今的皇帝不是太后的亲儿子,但她母亲的封号却是太后的亲儿子,也就是上一任皇帝给的。 陆家也是在瑞宗在位时得到重用,青云直上。 在很多人看来陆家是瑞宗的半个亲信。 但是,瑞宗他英年早逝,唯一的儿子还葬身火海,老太后只好让养在自己名下的一个儿子登基。 到底不是亲生的,这么些年,当今皇上面上对太后恭敬,孝悌仁义那一套是张嘴就来,但心里始终防着太后,两方势力暗暗较劲。 一朝天子一朝臣,陆家因族内人才辈出,是新帝拉拢的对象。 但是祖父这些年始终含含糊糊,不站队、不冒头,外人都道祖父是装糊涂的大师。 陆家在朝中的地位,新不新,旧不旧的,属实尴尬。 比陆家更尴尬的,是宋家。 宋夫人的亲妹妹乃是瑞宗的仁靖皇后,与瑞宗恩爱两不疑,瑞宗为了她虚设六宫,对宋家也是多有照拂,还曾想封宋夫人为一品国夫人,是仁靖皇后出言劝阻,瑞宗这才作罢。 瑞宗子嗣不丰,仁靖皇后入宫七年只生了一位公主,小公主还因病夭折了,是以太后素来对仁靖皇后这个儿媳不喜,连带着不怎么待见宋家。 自瑞宗和仁靖皇后先后离世,宋氏一族便陆续退回东都过安稳日子,只留一小部分宋氏子弟在朝中任职。 这些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但却无一人身居高位。 可见皇帝防他们防得有多厉害。 是以宋家虽有几百年基业打底,但势头远不如从前。 那宋漾又是嫡次子,袭爵怎么也轮不到他!何况他还是个病秧子! 她若是嫁给宋漾,捞不到什么好处,随时可能守寡不说,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不若嫁给新臣!比如邓家唯一的嫡子,邓京楠! 人长得好看,有才华,更有眼力见! 等他及第,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邓京楠性子好,人又温柔,想来对自己的夫人不说极好,也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此番就够了。 她要求只三个:事少不添乱,好拿捏,别妨碍她搞权赚钱。 邓京楠完美符合! 陆君然想到自己的打算,忍不住眯了眯眼。 若说好拿捏,她去年倒是遇到一个。 品行、功夫、身材都是极好的。 可惜,是个江湖人士,于她并无助益,弄不好还会有仇家找上门。 因此,她利用他逃出生天后,便毫不犹豫抛下了他。 不知那人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不必担忧,宋漾不袭爵,将来又是入赘,陛下只会是认为这是宋家学乖了,走这一步是在试探讨好,向他表明绝无不臣之心,想回上京。” 老爷子轻呷一口茶,道,“更何况,我先前与宋家关系不错,若是因他家一时势微而疏离,外人会怎么看我?我这老脸还要不要?” 您要脸,就要用我的婚事去收拾烂摊子? 看陆君然一脸不服,他又道:“你也别觉得委屈,我给你二哥定了工部崔侍郎家的大姑娘。 他还不如你呢。 你至少跟宋漾是青梅竹马,有些情谊。 他跟崔大姑娘面都没见过。” 陆君然:清河崔氏,有权势有声望,还是新臣,祖父果然玩的一手好平衡! 又见老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肃颜道:“你别好的不学坏的学,邓家已经在找人了,赶紧趁月黑风高,把人送回去。” 陆君然深吸一口气。 果然,还是没能瞒过祖父。 第四章 强取豪夺白月光(2) 她侧眸瞅了瞅外面锃亮的月,又瞅了瞅已在气定神闲品茶的老爷子,道:“那我让他们后半夜给人送回去。” 老爷子捋着胡子爽朗笑道:“孺子可教。” 陆君然呵呵干笑几声:强取豪夺未半,计划中道崩殂,可叹呀~可叹~ “另外,把你九弟那边清理干净,我瞅着心烦。” 小九是他三弟的孙子,虽然三弟不怎么理他,但孙辈们还是由他管着的。 那小子在外面欠下一屁股风流债,简直有辱门楣! 陆君然懒懒应了声是。 因着陆家三房这半分家的状态,各房的财物实则是各自管理的,只每月其余两房将账本交由大管家核对。 除了田庄,她们和二房那边主要是租赁些房屋,三房那边则是做起了布匹生意。 三叔去的早,这生意的担子便落在六姐姐肩上,近些时日渐渐交由九弟打理。 她因少时吃过穷的苦,向来看重钱财,跟钱沾边的,她很难不留意到。 是以九弟的事她多少知道些。 今早用饭时芽儿还提起,那小子在悦然南馆待了三日都还没回府,问她要不要把人薅回来。 悦然南馆,京城最有名的象姑馆。 这小子还男女通吃啊?! 她讶然,但她当时忙着处理白月光那边的事,便说先晾着,拖一拖。 没成想老爷子今次提起这茬。 呼!看来明天有的忙。 …… * 前脚,陆君然垂头丧气离开松鹤堂。 后脚,张伯为老爷子奉上一杯茶。 “大郎的脾气,阖府无人敢惹,近来他身上戾气愈发重了。 当初为了冯娘子险些将上京翻个底朝天。 自打将人找回来后,一直软禁在旧宅,三五天去一回。 临去扬州前,大郎在那儿待了半个月没回家,想来正是情浓时。 您这时候让昭朝去处理冯姑娘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太为难她了?” 老爷子呷一口茶,“宫里那位疑心重,前太子谋反案余波尚存,冯家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他微微叹气,“凛臣别的还好,面对冯家那个小庶女总是心软,此番好不容易有个绝佳机会,须快刀斩乱麻。” “那……要不要给宋府回信?宋三公子已经到上京了。”张伯小心询问。 想着提早让宋三公子过来护着陆君然也是好的,还可以培养培养感情。 “不必,昭朝的脾气你也知道,最不喜别人以‘为她好’的名义拘着她。 此番联姻,她也只是暂时没有发难而已,私下里定是想了法子折腾。” “您是怕昭朝跟宋三公子见了面,会搞破坏?” 老爷子点头,“那丫头若有十分骄纵,其中七分便是她大哥惯的。 她是怕她大哥,但其实他大哥也怕她。” 这兄妹俩骨子里一样倔,一样狠,一样疯! “说到底您是看准了大郎不会轻易同昭朝置气吧。”张伯一派了然模样。 毕竟昭朝能顺利当上陆家家主全是大郎力排众议,一众族老宗亲才消停了的。 大郎有多宠这个妹妹,阖府皆知。 老爷子笑笑,算是默认,“此番,便看他兄妹二人谁先破局了。” 他转眼看向屋外。 又下雪了。 十七年前,也是这般静谧的雪夜,神算子轩辕名登门,为刚出生不久的昭朝算了一卦。 卦词——凤骨龙姿,天命所归。 只这八个字,落在寻常官宦人家,犹如利剑悬顶,日夜难安。 第五章 楚楚可怜白月光(1) 难怪轩辕先生会特地屏退左右,独留他一人。 如今岁月流转,那卦词似乎在一一应验,他拦都拦不住。 “此女贵不可言,有她在,保陆氏一族百年荣光。” “只是过刚易折,须多加磨炼心性。” “可我只想昭朝能平安喜乐过完一生。” “躲是躲不掉的,陆公也拦不住,还是将心放宽些。” …… 雪花被风卷入堂内,陆令简深深叹口气,收回思绪:罢了,再拦这最后一回吧,若是昭朝嫁给裴昀策,陆家才是真的惹上麻烦…… * 亥时,雪停了。 月满西楼。 汀兰阁的烛火还亮着。 门帘被轻轻敛起,先前那蓝衣侍女端着托盘缓步而入。 只见她眉眼沉静,发髻疏得一丝不苟,仅一支木簪插在发间,却恰到好处衬其清丽。 她屈膝行礼后回禀:“家主,已经给三太太那边递了话。” “她怎么说?” 陆君然斜倚在锦榻上,捧着本话本漫不经心扫着。 “但凭家主发落。” 陆君然冷嗤:话说的好听,她那儿子要是少了根头发丝儿,她不得心疼死! “别院那边呢?”她懒懒散散翻过一页,问。 “已经打探清楚了,冯姑娘祖籍桂州,其父乃是前太常丞冯守拙。冯静姝本是家中庶女,五岁时生母因病去世,她从此便由祖母照看抚养,记在嫡母名下。 六岁时,其父迁任太常寺协率郎,冯家举家迁入上京。 十三岁时,冯静姝应采选,以太常寺初考第一的成绩入尚仪局司乐蜀,连夺三上考,授掌乐。 次年考中典乐,后凭一曲《玉树后庭花》定鼎内廷,擢为司乐,掌宫宴礼乐调度……”绿枝稍顿,接着道,“二皇子曾对其屡欲拉拢。” 那杂碎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能搞事!陆君然冷哼一声,问:“她跟我大哥怎么回事?” “前年元夕宫宴,冯姑娘负责一应调度,大少爷见过之后命近侍查记了冯姑娘的名字,不久后,冯姑娘因私习禁乐一事触犯宫规,按律当逐出宫去,永不叙用,另记过贬斥。 案子到了御史台,大少爷看过卷宗后将原本的批词改为‘罢黜出宫,归府静养,不予连坐’。” 这一改,天差地别,冯静姝没了污名,也不必被贬为奴,既保留了良家女子的身份,还不会牵连家人。 陆君然半挑了眉梢:肯定是我大哥见人家冯姑娘美貌,楚楚可怜的,动了恻隐之心!否则依着侍御史大忙人的身份,怎会在一堆大案要案当中注意到这一桩小官司? 元夕宫宴初相见,惊鸿一瞥动凡心,不动声色护佳人! 啧,吾真是文采依旧! “此次事件后没几日,先太子谋反,冯家便因附逆谋反,男丁流放发配荆楚,女眷没入掖庭。冯姑娘受到牵连,入了奴籍。”绿枝语声平缓,恭敬却不怯懦。 再往前走走,干脆回岭南老家了!陆君然心道。 忽地,她抓住话中一点问道:“附逆谋反,陛下只判了流放?” 要知道十三年前一个言官私下说了句‘当今皇帝得.位.不.正’,就被他判了斩立决!如此狠辣之人,怎会轻易放过冯家? “原本刑部拟判‘冯家附逆谋反,罪在十恶,诛连九族,男丁斩决,女眷没官,家产籍没’, 是大少爷上书说冯家等只是‘附逆’, 附逆者,须有实迹、实证、实言,冯家一案既无谋逆之书信往来,亦无助逆之力,更无人证,既如此,便是疑罪,以虚罪施极刑乃是弃律弃理之举,恐失民心。 陛下于是命三司重审此案,而后依律改判。 冯家在内的十几个宦官人家终逃覆族之祸,得全性命,朝野上下无不称赞陛下仁德圣明。”绿枝恭敬回禀。 陆君然垂眸:果真符合皇帝一贯假仁假义的作风! 不过我大哥为了救冯姑娘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大周律例》怕是快要被他翻烂了吧~ “后来呢?”她问。 “大少爷命人去掖庭将冯姑娘悄悄买下,先是安置在商州,后来大少爷持节赴东都,专推东都贪浊一案,便趁机将冯姑娘转至东都照顾,直到去年风声过了,才带回上京。”绿枝想了想道,“不过,冯姑娘被安置在商州后逃过一次。” 陆君然:?! 第六章 楚楚可怜白月光(2) 绿枝见家主眉眼间凝着几分疑惑,只将声音放得更柔,慢慢道:“冯姑娘原有个未婚夫,名唤沈玉郎,是个进京参加岁举的举子。 冯公看他长得不错,又有些才学,为人也算忠厚,便赶在春闱之前为冯姑娘定下这门婚事。 冯家遭难时,沈玉郎尚且是白身,帮不上什么忙,因缘际会冯姑娘便跟了大少爷。” 陆君然:啧,原来大哥动的不是恻隐之心,而是色心!行的也不是英雄救美,而是强取豪夺的戏码! 不过,别的不说,大哥的执行力还真是杠杠的!这点值得狠狠学习! (得知老爷子行动后疯狂往回赶的陆凛臣打个喷嚏:……大可不必!) “商州的事儿,仔细说说。”陆君然将那本名为《藏娇记》的畅销话本撂在一旁的案几上,托了下巴道。 这可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有意思! “沈玉郎落榜,不知怎的寻去了商州,趁着大少爷不在,欲带冯姑娘离开,他先是守在冯姑娘常派人去的糕饼铺,给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递了消息,又买通了守后门的家丁,将日子约在六月初九,等日子一到,便驾马车来接冯姑娘,带冯姑娘到商州渡口,准备走水路离开。 不料大少爷早已派人等在那里。 最后,大少爷亲自露面将冯姑娘带回。”绿枝斟酌之后道。 “六月初九?!”那不是大哥生辰那日么? 陆君然回想起去年六月初八,她将生辰礼送去大哥的糯云坞,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边大哥吩咐影卫给他备马,要‘最快’的,见她来,一面急匆匆往外赶,一面跟她说有急事,明日不回来了。 大哥平日一贯泰然,鲜少着急失态,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呆愣在原地半晌,而后……她喜滋滋将那把花了五百两定制的金纹落雁刀重新带回汀兰阁——五百两!天知道她攒了多久!这刀刚取回来,她还没试过,正好,她先玩几天。 当时她以为大哥是去处理什么要事,毕竟他平时就是个大忙人,又要动身去东都,肯定一大堆事情要先处理完,便没让芽儿她们去打探,直到半年前大哥动用府中暗卫发了疯似的在上京寻人,她才知道冯静姝这么号人物。 只是她当时方从蜀州逃命回来,躲在院子里养伤,成日喝那苦药不说,还要担心宋谨之寻上门来,实在无暇顾及这些。 “是,大少爷一日之内赶了近千里的路,大雨倾盆之中,将冯姑娘近乎‘掳’了回去,连夜处置了冯姑娘身边的丫鬟婆子和一众家丁,换上了从上京带去的人,还……还给冯姑娘戴上脚铐,让冯姑娘跳了一夜的舞,为他庆生。”思虑再三,绿枝道。 面对家主,她必须如实禀报,不过,如大少爷后来说的诸如“有力气跑,不如做点其他的消耗一下体力”之类的虎狼之词,她还是择了出去的。 陆君然面上一派静然,实则快要惊掉下巴:这还是我那气宇沉凝的大哥嘛!也太变态了!平常还说别人有辱斯文呢!他自己简直将有辱斯文做到了极致! 绿枝见她眼皮都未抬,只轻轻用指尖扣了扣榻沿,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慵懒中裹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心中不禁一凛,继续垂眸敛声回禀: “半年前,七公主因嫉妒冯姑娘与大少爷关系亲密,派人将冯姑娘绑走,大少爷关心则乱,刚开始以为又是沈玉郎在从中作怪,情急之下动用了府上半数暗卫前去寻找,这才惊动了老爷子。” 陆君然呷一口茶:陆府的暗卫个个万里挑一,皆是从小便在陆家培养,对陆家忠心耿耿,是陆家沉默的利刃,坚固的盾牌,守着陆家的安稳与荣光,护着陆家无忧前行。 此前,祖父已然将调动暗卫的令牌交给了大哥三月有余,因着冯姑娘的事,才又收回来。家主之位这才看似莫名其妙却又不出意料的落到我这儿。 啧,怎么想想还有点心酸呢? “那沈玉郎如今在何处?”陆君然扶额懒散道。 第七章 逃跑失败白月光 “禀家主,他于七个月前抵达上京,与人在永乐坊合租了一套宅院,但一个月前突然退租,不知去向。”租住在离冯姑娘这么近的地方,目的不言而喻。 “老宅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么?” 绿枝摇摇头,“自打夜逃和绑架的事之后,大少爷派去看守冯姑娘的人愈发多,尤其是冯姑娘住的院子,顶尖的护卫不下三十个,除此之外,大少爷还将老爷子指派给他的两个影卫中的影七留在那边暗中保护。” 影七虽然叫影七,但在百余名暗卫中实则排名第二。 大哥对冯姑娘这是动了真心啊! “大少爷从不让冯姑娘出府,怕她无聊,每隔半月便请了她家乡的百戏班来府上表演,给她解闷。”脑中灵光一闪,绿枝想起一桩要紧事,“明日,便是百戏班登门的日子。”回话完毕,绿枝立时垂了眉眼,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说一字。 “哦?”榻上的人听罢,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有热闹,那咱们可得去瞧瞧~” “不好了不好了,家主,出了大乱子!”芽儿掀开门帘,尚且有些料峭的春风裹着柳絮吹进屋里。 陆君然隔着几丈远都能嗅到她身上的那股凉意,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暖裘。 一个眼神过去,身边的侍女立即会意,照常例给跑来的芽儿递去一杯热茶让她暖身子,又将家主吩咐给芽儿留的晚膳端过来。 芽儿和往常一样咕咚咕咚一口气将茶喝完,拿袖口囫囵抹了抹嘴角,凑到陆君然跟前低声道:“邓公子突然昏迷不醒,找大夫看过,说是中毒了!” * 五更初,寒夜未尽,天色漆黑如墨。 宫城承天门第一声晨鼓响起,漫过朱雀楼,顺着天街,层层传开。 东西两市及各坊的街鼓随之应和,声浪相衔,一时如万马奔腾,响彻帝都! 太平坊门应声而开,那辆早已等在东门的马车冲破薄雾轻驰而出,横过朱雀大街。 街上已有零星人马,灯笼点点,行色匆匆,除了挑担赶早的脚夫商贩,送公文的驿卒,收尾巡逻的金吾卫、街使,其他的大多是赶着上朝的官员。 芽儿打个哈欠,略带遗憾地放下车帘,揉了揉饿得咕噜噜叫的肚子。 她刚才看见郑娘子的胡饼摊了,摊子生意好,等回来时不一定能买得到。 “停车。”清脆的声音响起,马车应声而停。 “怎么了,姑娘?”芽儿立时打起精神。 下一瞬,赶忙接住对方甩来的一小块碎银。 “各种味道都买些,就当你们几个的早饭了。”陆君然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动作快点,别磨叽。” 芽儿心头一暖,笑着应声:“好。”赶忙下了车,快走几步,赶到胡饼摊前。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自远处踏着寒露疾驰而来,掠过马车时,马上之人目光淡淡斜瞥了一眼,然蹄声未减,很快驰出数丈之外。 两名轻骑紧随其后。 在此处摆早摊多年的商贩认出来人,却是不敢如私下议论调侃其他官员那般多说半个字。 眼见那人行出许远,悄悄放下心来。 忽地,却听骏马嘶鸣一声,那人竟勒马转辔,折返回来。 第八章 克己复礼白月光 通红的炉火似将周围的空气都烤热,就着芝麻的香气,焦香扑鼻,让人心里暖暖的。 芽儿闻着饼香,瞧了瞧旁边木板上那十几个口味各异鼓胀焦黄的胡饼,颇为期待地搓了搓有些僵冷的手。 还差一个就都做好了! “店家,麻烦来五个热胡饼!其中一个蜂蜜的单独装!”语气干脆。 芽儿扭头,见一着青灰色短褐功夫的青年正快步走到胡饼摊前。 芽儿看了看他头上的黑色小幞头,又看了看他那俩黑眼圈,接着瞅了瞅他腰间悬着的那枚木牌,顿时了然: 这是大理寺随行的吏员,估计是刚忙完离开寺署。 啧,也不知他随从的是哪位长官?看起来也忒惨了点~ 熬了几个大夜啊?两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她正兀自感慨,身侧落下一道身影。 转眸一瞧,但见来人一袭玄色劲挺便服,头戴乌纱软脚幞头,腰束玉带,悬银鱼符。 面容清俊,眉骨冷冽,鼻梁挺直,唇形薄而正,线条利落,衬其清正果决。 往那一站,一股端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迎上他沉锐如寒潭的目光,芽儿忍不住心头一紧,有些僵硬地行礼道:“裴少卿。” 对方只淡淡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芽儿会意,恭敬道:“继任在即,许多事等着县主处理。” 再多了,她也编不出来,言多有失,她还是保持恭敬沉默为好。 特别是......对面这位还是个惯会审讯的主儿。 对面的人未置一词。 芽儿眼观鼻,鼻观心:本来裴少卿就气场压人,叫人心里发怵,眼下情形,她忽然有种陪着自家姑娘私会情郎,却被正房抓包的感觉! 此番碰上,还真是怪自己这张贪吃的嘴! 就在芽儿恨不得给自己嘴巴扇两下的时候,那人接过属下递来油纸包的胡饼,兀自朝马车方向缓步行去。 芽儿有心阻拦,却没那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至车窗前,定身立住。 陆君然本在闭目小憩,外加吐槽芽儿办事啰嗦欠妥帖:这丫头,也不知道先拿几个过来给我们几个垫垫肚子?! 就听车外头轻微的脚步声,半晌,站定,也不言语。 “愣着干嘛,还不快些上车。”她催促道。 外面一声轻咳。 绿枝幽幽撩起车帘,待凑着微光看清来人,心中一凛,赶忙回禀:“县主,是裴郎君。” 哪个裴郎君?陆君然缓缓睁眼,斜睨了眼帘外,只瞥见一抹玄色衣袂。 回想起方才熟悉的轻咳示意声,瞬间明白过来,不由坐正了身子。 帘外点点灯笼光漫进来,淌在衣角,好似流动的金。 气氛算不上暧昧,却因两人各自翻涌的心思,带了丝丝的黏,有些发沉。 半晌,终究是他先开了口,打破这凝滞。 “近来安定坊和永兴坊出了几宗命案,死者皆是刚离宫没多久的乐署女官,恐和陆家旧宅养着的那位有关联,你……当心些,莫要冲动。”免得被牵连。 马车内无人应声。 他略一沉吟,低声接着道: “平康坊和西市那边不太平,近几日还是少去。” —————— 【文末小彩蛋?初遇篇01】 又是一年初夏。 陆君然去可以找借口去蜀州书院。 蜀州书院,大周排名第一的书院。 伙食顶级好! 陆君然她幼时一直想去,可惜那边不招收女弟子。 后来她进入云顶学宫,也就对这边不再稀罕。 不过,一有机会,陆君然还是很乐意来这边蹭吃蹭喝。 五哥和七哥在蜀州书院读书,她便借着探望的由头来这儿观览,顺道品尝一下蜀州当地的美食。 哪知,回程路上遇到一伙土匪! 说是土匪,更像是有备而来的刺客。 他们知道她是侍御史陆凛臣的妹妹,口中嚷着要杀了她,给陆凛臣一个教训! 她将刀拔出来,挡在身前,护住芽儿: 啊呀,是大哥的政敌找来的杀手! 当谏臣的妹妹真不容易! 随时有被牵连针对的危险! 这帮杀手和陆府的侍卫很快打杀起来。 无奈她带的那些都是普通护卫,不敌对方。 而她虽练过功夫,力气也大,但终究不敌这么多武林高手围攻。 芽儿为了保护她后背挨了一刀,昏死过去之前还拼了力气将她扶上马,拿发簪狠刺马屁股。 马儿嘶鸣一声,便发了疯似的带着她急速奔去。 黑灯瞎火的,她辨认不清方向,更不知跑了多久。 终见前方有灯火,便放了马儿,自行摸进一座宅院。 这户房间多,看着就富贵,许是哪个乡绅的休养之地,想来能暂且躲一躲。 西南角烛光暗淡又僻静,她从此处翻墙进去,避开家丁来到一处厢房外,刚要悄咪咪推窗进去,就见一男子自转角处疾步而至。 双方皆是一惊。 “耍什么威风?还真当自己是郡主了?等到了上京,有你好果子吃!”一婆子的低骂声传来,由远及近。 来不及反应,她和那人推开窗户飞身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一身着西域服饰的妙龄女子倚坐在榻边掩面小声啜泣,听见动静抬眸来看,泪珠挂在睫羽上摇摇欲坠。 陆君然想也没想,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扑到女子面前,拿刀抵在她颈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只素雅白皙的手。 陆君然侧眸望向手的主人。 他半蹲着,拿短刃的手抵在唇边比个嘘声的势,另一只手停在离女子娇嫩面颊半寸之处,示意她不要出声。 陆君然眼睛瞪得老圆:这人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演什么怜香惜玉! 下一刻,她拔下发簪抵在对面人的颈间。 对面的人亦是将短剑抵在她心口处。 呵!陆君然低头瞧着胸前那把利剑忍不住轻嗤:够双标的! “簪子上抹了剧毒,见血封喉。”她抬眸,威胁道。 但其实哪有什么毒,谁家好人没事往簪子上抹毒戴头上啊! 不过锋利程度应该是够了,使劲的话,在他脖子上戳个洞没问题。 也不知他信了没有,剑尖往前更进一步,冷声道:“此事与这位姑娘无关,不要牵连无辜。” 隔着夏日清凉的衣衫,她几乎能感受到顶在她胸前那柄利剑的凛凛寒意,咬了咬牙,她道:“我与你素不相识,岂不更无辜?” 第九章 仗义执言白月光 “多谢。”陆君然低声道,平静沉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却察觉到她刻意收敛的情绪。 迟疑片刻,他将油纸包着的胡饼递给车内的绿枝。 “不太甜,趁热吃。” 而后轻轻转身,径自走了。 “家主,这……”绿枝觉得这胡饼着实烫手。 “吃罢。”陆君然取过那饼,撕开,将其中一半递给绿枝,另一小半放到嘴边尝了尝。 外皮金黄焦脆,芝麻香混着蜂蜜的甜香,一口咬下去,外酥里软,果然美味! 那厢,芽儿瞧着裴昀策走开,翻身上了马,赶忙拎着摊主打包好的十几个胡饼喜滋滋跑回马车。 不免挨了绿枝的唠叨:“磨磨蹭蹭的,叫家主心忧。” 她赶忙赔笑脸致歉,说都是自己的不是,一面去瞧姑娘的脸色:姑娘有些日子没见裴少卿了,像是在躲着他。 姑娘虽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但神情有些恹恹的,她便献宝似的捧起羊肉馅饼请姑娘品尝,姑娘却随手塞到她嘴里,让她安静会儿。 芽儿委屈巴巴地咬一口饼。 说起来,裴少卿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呢!当年若不是他在皇后面前仗义执言,自己怕是早已小命不保,连带着姑娘怕是也要受重罚。 若说,姑娘真要择婿,那她肯定第一个支持裴少卿! 裴少卿家世好、人品好,又跟姑娘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打小就护着姑娘,没有比他再适合姑娘的人了! 只是……大长公主和老爷子那边…… 唉~ 芽儿沉沉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忧虑和惋惜。 熊平刚开始不明白,头儿今日抽的哪门子风,明明着急赶着去永兴坊,偏要折回来买胡饼,还特地嘱咐要蜂蜜口味的! 头儿什么时候变成吃货,还好甜口了?! 直到见着平日里不苟言笑克己复礼的头儿,对马车里那位不由自主小心翼翼的模样,才反应过来,原是为了陆家那位八姑娘! 眼神真够好的,隔那么老远,马跑那么快,这都能认出陆姑娘的马车!那马车甚至都没挂陆府的衔牌! 仅凭装饰就认出来了! 平常看人跟下刀子似的,到陆姑娘跟前眼神柔的都能滴出蜜来! 就那站位,怕是连陆姑娘的面都见不着吧?! 熊平摇摇头:英雄难过美人关,头儿算是栽了! “走了。”旁边熊安跑过,拍拍他右肘,示意头儿已上马等了。 他收回思绪,胡乱几口把饼吃完,抹了抹嘴,快跑跟上。 案子涉及到前年岁考的考官,头儿可是在陛下那立下军令状,七日之内查明的!刻不容缓啊! 巳时过半。 永乐坊,陆府旧宅外。 陆君然带着一帮人马绕着宅子已然转了大半圈。 人虽不少,但没一个会功夫的。 只因她这家主还没正式继任,许多事情还没交接——除了钱财方面,最关键的是调动府中暗卫的令牌还在祖父那里! 而祖父,目前为止压根没提令牌的事! 好在家主的名号是有了,别院的护卫也都认识她,即便是这些暗卫早早就察觉了她们的行踪,也全都当作没看见。 百戏班是吃过午饭登门。 但她实在是好奇那位冯姑娘是何模样,能将大哥那冰山迷得神魂颠倒。 是以处理完邓京楠那边的事,草草在早点摊用过早膳之后,便乘马车赶来这边。 虽然永乐坊离太平坊不算远,但她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也不知周围环境变了多少。 她得考察再清楚些,方便制定更为周全的计划。 芽儿跟在她身后,一面跟着小步快走,一面跟她念叨今早收到的信: “公主说宋三公子这几日估计就要到上京,让您留意着点,到时好好招待人家。 还说,宋家在上京的几处宅院的钥匙,放在账房第三个柜子右侧,从上往下数,第六层的抽屉。 让您收到消息后的当日,派人将那几处宅院打扫出来。 这样的话,宋三公子一到立马就能住,随他挑哪一处……” 芽儿越说越兴奋,不曾想前面的人忽然顿住脚步。 一个不留神,芽儿娇俏的鼻子便撞上陆君然结实的肩膀。 陆君然没反应,任由芽儿在旁边委屈噘嘴。 芽儿疑惑:我刚才说错话了? 一旁的绿枝却是明白,家主她,又在想歪点子! —————— 【文末小彩蛋?初遇篇02】 戴个破面具,夜闯女子闺房,还这般护着,八成是这女子的相好,在这儿装什么纯良?!陆君然心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侍女的剪影映在门窗,“郡主,事已至此,还是想开些,可汗也是看重您,相信您的能力,才会让您来同中原的二皇子和亲。” 和亲?还是和二皇子那蠢货!这女子是那个番邦的什么‘兔子’郡主?! 陆君然转眸瞧了眼面前仿若还在状况外的女子,将短刃又逼近些,引得美人蹙眉。 “有件喜事,您兄长昨日升了官,这都是托您的福。”门外的人未得回应,继续道。 呵,还拿家人性命威胁上了。 陆君然冷笑,禁不住有些同情小美人。 “二皇子的人明日便来接应,郡主早些歇息,莫哭肿了眼睛,让旁人笑话。 没什么事,奴婢先退下了。” 门外的人似是丧失了耐心,冷声道。 说是告退,人却站在门口迟迟不走。 陆君然晓得这大概是宫里出来的侍女,不若那个婆子刁蛮粗鄙,她再怎么样都守着基本的礼仪规矩,没听到屋内主子的应答,是轻易不会失了体统自行离去的。 陆君然用刀尖轻抬了美人的下巴,兼以凶狠眼神,示意对方老实应对,别耍花招。 美人侧眸看她,眼神天真无辜。 有那么一瞬,陆君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不过她还是握紧刀柄,皱眉扬了下巴继续威胁。 美人怯生生瞅她,又转眸求助般去瞧男子。 男子还和刚才一样,抿着唇,没啥反应,又有面具的遮掩,更是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 美人无奈,僵着身子,抬腕轻轻敲了两下案几。 门外的人闻声,道一句:“我便住在耳房,郡主有事唤我即可,奴婢告退。” 待脚步声走远,人影彻底消失,陆君然暗自松口气,与男子对望一眼。 “一起放。”他道。 陆君然微颔首,表示同意。 “一……二……三!”两人异口同声。 只是下一瞬,陆君然的双腕被擒住。 她本欲刺他,却被他抢占先机拨开力道,簪子掉了,刀也被他夺去。 “你耍诈!”陆君然怒目圆睁。 第十章 花下那个美人呀(1) “家主,以您的身份,从这儿进去不合规矩。”瞧陆君然停在后门处,背影透着一股烦躁,绿枝小心出声提醒。 不是她没眼力见,瞧不出陆君然压着厌烦和恼怒。 若有可能,她也想如芽儿这般天真烂漫,甚至在姑娘面前小小放肆,撒个娇,姑娘不但不生气,还会纵着、宠着,在别处受了委屈姑娘还会为自己出头。 但……她是老爷子派到姑娘身边的,没有同姑娘一起长大的情谊,更没有为姑娘挡刀的恩义。 她的主要任务是保证姑娘的安全,督促姑娘做一名合格的大家闺秀,名门贵女,将来辅佐姑娘成为一名合格的家主。 她没有在姑娘面前活泼的底气,那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这儿又没人路过。”芽儿瞧着空荡荡的后街,委屈巴巴地揉着鼻尖道。 况且,她们姑娘什么时候是恪守规矩的人了? 你见过哪个守规矩的二话不说把刚跟别人相看完的贵公子打晕绑了,无比麻利送到庄子上? 你见过哪个守规矩的天不亮跑到庄子上扒男人衣服,还把人丢到水里的? 不过说来也怪,那邓公子好端端的怎会中了蛊毒,还是俗套的情蛊? 想起昨夜邓京楠迷离又妖娆的情形,芽儿忍住不打个激灵: 咦~一副勾栏做派!全然没了白日里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反差……啧啧,有够新奇!怪不得姑娘会喜欢! 空气突然安静,身后十几个丫鬟静静侍立,只等陆君然发话。 “什么味儿?这么香!” 陆君然托了下巴,试图找寻香味的来源——逛了许久,她有些饿了。 众人无语。 众人憋笑。 众人习惯。 ——陆君然她总是东一出西一出的,性子跳脱。 “这是后厨的位置,应该是有人在煲汤。”芽儿瞧着紧挨着的两处宅院,道。 她鼻子灵,闻味儿像是从隔壁飘来的。 可宋家别院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居住。 “搭个梯子,我上去瞧瞧。”陆君然指着隔壁的院墙,道。 其实这么个院墙根本难不倒她,打小没少干上房揭瓦的事,爬棵树翻个墙而已,不在话下。 但当着这么多丫鬟小厮的面,她总不好太冒失,还是略微文雅些。 隔壁是宋家的宅子,当初陆宋两家交好,一同置办了不少产业,如这般紧挨着的别院还有两三处,不过宋家迁走后,这边一直空着,是她母亲每隔一段时日派人打理。 她已经想好了,待会儿万一有人问起,她就说自己是来帮宋家修院墙的。 绿枝见状忍不住再次提醒:“家主,这不合规矩。” 芽儿照例将绿枝拉到一旁。 如是,陆君然踩着木梯无比顺利爬上了宋家的墙。 七年前陆君然种下两棵杏树,一棵在陆家宅院,一棵在隔壁。 如今这两棵树已经长得老高,仲春,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 风一吹,便是一场杏花雨,美极了! 不过当初,她本想种的其实是海棠。 海棠花粉粉嫩嫩,她觉得很好看。 是宋漾在旁边念叨,说什么“海棠乃‘花中贵妃’,雍容艳丽,又带娇柔温婉,虽是好花,但不适合如今的陆府。” 又说,“陆府更需要的,是清、淡、雅的杏花,灵动携着幸运,不惹眼,自在烂漫、随性洒脱!” 见她不情愿,他又劝道:“你不是喜欢吃酸杏,自己种了,来年酿杏花酒,做果脯,岂不很好?” 她觉得宋漾歪理一套一套的顶烦人,提到吃的,这才来了点兴致。 担心杏花不够,杏子不够吃,她还特地亲自去集市挑选了两株上好的树苗,十分大度地分一株给提议的宋漾作为感谢。 等种树苗好后,她又施肥浇水,不辞辛劳。 可惜这树种下没多久,宋漾先是被云顶学宫选中,后举家迁回东都,而她们家也为着祖父等上朝方便,搬去了离皇城更近的新宅。 她跟宋漾,至今为止,谁也没吃上这杏树结的果子,没喝上这杏花酿的杏花酒...... 她在墙头忆往昔,尚沉浸在年少旧事里。 殊不知缘分冥冥牵引,她不敢多思念的故人竟已然伫立咫尺之间! —————— 【文末小彩蛋?初遇篇03】 眼前人薄唇轻启,“恶人先告状。” 不知怎的,陆君然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不似先前那样冷冽,反而多了一丝好奇与探究。 不过,依旧防备就是了。 “你俩不是一伙儿的啊?”异族女子起身走过来,诧异道。 陆君然闻声转眸,实在是难以将这粗犷的声音,跟先前那个娇滴滴小鹿受惊般,呆萌软糯的美人联系到一起: 这咋还一股大碴子味儿呢? 啧,是该少说话,要不影响气质。 不过此番情景也让陆君然回过味儿来,这男子也是头一次见‘小兔子’。 他方才出剑,纯纯的怕她没轻重,伤了‘小兔子’。 呵,男人! “方才多谢郡主。”男子边钳制住陆君然边侧道。 “我不是什么郡主,我的名字是‘尤里吐孜?阿依努尔’。 叫我‘尤里’或者‘阿依’都行。” 她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好似方才被挟持的不是自己似的。 什么‘有理/礼’‘兔子’‘阿姨’的?名字又长又奇怪! 陆君然边腹诽边努力挣开桎梏,无奈还是失败。 “或者,你们叫我的中原名字,我阿兄给我取的,‘星玥’。” 星玥提到她阿兄,她眸子都是亮的,“不知该如何称呼二位?” 陆君然压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拜托,萍水相逢,刚才还差点拿刀抹你脖子,谁会傻到告知你名姓。 “宋谨之。” 陆君然:?! 我去!不是吧大哥,你当这是情爱话本里书生和小姐一见误终身的戏码啊?!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 空气突然安静。 面对齐齐望着自己的二人,陆君然咽了口唾沫,“......我叫阿早。” “哪个‘朝’?”眼前人突然加大手中力道。 陆君然疼到龇牙,使出浑身的劲往他胸前袭去。 “是早!早晨的早!”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况且,他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那人闻言忽地卸了力道,被她推出半步远。 他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落寞:“也是。” 第十一章 花下那个美人呀(2) 陆君然踩着木梯越过墙头,往陆家别院里望了望。 两三名小丫鬟在厨房忙活,看模样应当是在蒸包子。 院子里一名丫鬟在扫洒,柴火水桶之类的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被打理的很好。 倒是挺有烟火气。 想不到,向来冷峻的大哥竟窝在这儿,小心翼翼跟冯姑娘过起了柴米油盐的日子。 感叹之余,陆君然寻着那浓郁的香味往旁边的院落扫了一眼,除却那棵杏树,院子里别说绿植,就是一棵草都没有,着实乏味。 她不免想到宋漾少时那张同样令人倍觉乏味的脸,心情顿时不怎么美妙了——倒不是说宋漾长得不好看,仔细说来,宋漾的五官脸型长得都非常标准,标准的好看。 可面对这样一张叫人挑不出毛病的脸,她只感觉无聊,还觉得他和那个小肚鸡肠的二皇子长得有些像。 为这,芽儿还曾吐槽过她,“那二皇子长得圆顿,一生气眼睛瞪得像铜铃,跟宋三公子相比,简直云泥之别,姑娘你是打哪儿觉得他俩像了?” “嘴巴。” 芽儿想了想,道:“唇形是有点像啦,不过,宋三公子要精致多啦,单是那清冷绝尘的气质,宋三公子就甩二皇子八条街!” 陆君然拍开伸出手势比划到自己跟前的芽儿,“什么清冷绝尘?孤家寡人的气质还差不多!” 但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单纯是一种感觉。 后来,她单纯觉得大概是宋漾太令人讨厌了,因此,她才将他和同样令人厌恶的二皇子归到一类。 没找到那香味的来源,陆君然刚想吩咐绿枝她们扶好梯子,她要下去了,眼睛却忍不住又瞄回院子里,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喜悦之感! 怪道! 枯燥的庭院中,杏花树下,站着一位白衣翩翩的美人。 那美人身形颀长挺拔,正捧着一株海棠静静朝她望着。 眼眸流转,煞是令人心动!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古人诚不欺我,果真是风姿决,意悠然。 清冷得很! 俊逸得很! 风流得很! 只是,美人投来的目光,为何带着丝丝幽怨? 陆君然不作细想,趴在墙头,看得入了迷,嘴角痴痴翘着,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愉悦,等回过神来,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吐槽自己一番:矜持呢?端庄呢?陆君然呀陆君然,你干嘛来了?!正事儿一点儿没办呢! 药膳的味道愈来愈浓,勾的陆君然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墙外的众人闻声不敢抬首,墙内的美人眼睛眨也不眨瞧着她轻笑出声。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陆君然对上那张美人脸,恨铁不成钢,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失态。 “说起来,相比在下,姑娘你更像是贼呢。”美人抬眸望着她,薄唇轻启。 啧,春意盎然,春江水暖,春暖花开,这温热的嘴,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无情的话呢?! 第十二章 花下那个美人啊(3) 陆君然轻呵一声,转头唤了一声“影七”。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如惊鸿掠至。 下一刻,她被影七稳稳揽住,花瓣纷飞中,安然立于地面。 待她站稳,影七随即如一阵风般拂过墙头,隐入隔壁庭院,只余那被她衣袂卷起的花瓣,悠悠飘落。 陆君然将额发上的花瓣捻去,随风一抛,唇角挂着练习了千万遍的标准弧度,眼底却是半分笑意也无。 “第一,这宅子是宋家的,你不告而取,是为窃!” 她走向那人,理直气壮,气焰嚣张,“第二,隔壁那位姑娘虽未和那人正式拜堂成亲,到底是实打实跟了那位郎君的,你用药膳为引,试图偷香,勾的姜姑娘与你奔逃,是为劣! 第三,你腕上的翡翠珠是我串的!” 陆君然步步紧逼,对方却一派淡然,要不是她捕捉到他眼神中那闪过一丝的震惊和恍然,她还真以为自己冤枉他了。 “偷宅、盗物加上采花未遂!还敢说你不是贼!”陆君然模仿着她二哥审讯人时的派头,顺势扯下那串琉璃珠。 翡翠珠脱了线,哗啦啦散落,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很是清脆。 远远瞧去,个个晶莹圆润,泛着剔透的光,像是仙子散落人间的眼泪。 陆君然心里很不爽落,这情绪来的很快,又太熟悉,她几乎压制不住。 脑海里闪过宋漾当年被云顶学宫的人选中转身离去的瞬间,这让她感到无比愤怒,无比憋闷,无比委屈。 下一刻,她想也没想,朝着对面的人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荡开。 对面的人震惊一瞬后,漆黑的眸子又变得古井无波,神情转变丝滑又自然,仿若这个动作早已做过许多遍,已成习惯。 陆君然的怒火随着这个巴掌泄了大半。 其实最开始,她和宋漾关系很好,甚至是有些依赖宋漾的。宋漾体弱,她听说翡翠玉珠对身体好,便取了攒下的银钱亲自到玉石店买了上好的翡翠珠为宋漾串好后忙不迭送给他。只是后来也没见他戴几回。 她想,他或许是不喜欢。 但再不喜欢,也不能丢掉! 他竟然敢丢掉! 那还不如毁了! 对面的人被打偏过头,正首后狠狠盯着她。 陆君然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他的眼神莫名熟悉:不恶,却狠! 发黏、难缠,想要挣脱,却越挣扎越窒息。 “怎么?”陆君然扬了下巴为自己打气。反正她人多势众,不惧他。 “你误会了。”他道。 “误会?”陆君然冷笑,走到药炉前将药铫掀开,果不其然,“上京这边并无煲汤的习惯,即便煲汤也鲜少放药材,而你这药膳加了许多稀有药材不说,还放了虾蟆! 虾蟆!上京没几家馆子做这道吃食!更没几个人吃得惯!但这道菜却是桂州有名的吃食!好你个沈玉郎,胆敢再次跑来挑衅!” 原以为是大哥为了哄姜姑娘开心,特地请了姜姑娘家乡的厨子来,不曾想,是这个小白脸在此处作怪!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好好看看,我……”他欲要解释,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谨之——饭好了没——” 迎面大步流星走来一位身着蓝衣的青年男子,身形飘逸,面容俊雅。 陆君然心里一惊,盖子掉落,撞在锅沿,发出一声轻响。 无他。 当初被她抛弃的那人,名唤谨之! 第十三章 美人原是旧情郎呀 应该只是重名!不要自己吓自己! 那人当初右臂受了重伤,连颗枣都拿不起来,大夫说好不了的,眼前这人看起来十分康健,应该不是他。 “师弟,这位是……”木朗瞧瞧自家师弟,又瞧瞧对面。 怎么回事?小师弟怎么一动不动盯着人家姑娘? “你叫jin zhi?”陆君然暗自掐了指节,让自己保持冷静。 对面的人不言语,算是默认。 “哪个jin?哪个zhi?”她又问。千万不要是那个答案啊。 “谨慎的谨,之后的之,宋谨之!”木朗见师弟表情怪异,抢先替他答道。 轰—— 陆君然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呵呵,天道好轮回。 “你是来报复我的?”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架势堪称破罐子破摔。 对面的人不言语,只是深深将她望着,半晌,微微叹息。 “难不成,你还想娶我?”陆君然伸长了脖子,道。 说完她都想抽自己个大嘴巴子,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但……她真的只是不想话撂地上,不想气氛太僵,而,已,啊! “不行么?”他薄唇轻启。 “当然不行!”她想也不想。 “若我非娶不可呢?” “那你去抢吧!”东都宋家,你能抢得过才怪! 见对面的人又陷入沉默,陆君然以为自己唬住了他,转身就要走,这次她打算自己翻墙。 虽然姿势可能会不太好看,但总好过惊动外面和隔壁的人——影七八成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但影七是个嘴严的,问题不大。 半步都没走出去,她便被人拽住腕子,箍在怀中。 “好,今日你我就拜堂,补了上次的缺。” 宋谨之贴在她耳边道,眸底迅速卷起偏狂,又被他生生压下。 这话落在陆君然耳中,简直是咬牙切齿的威胁。 “你疯了!”她在他怀中挣扎,却不敢太大声。 跟宋谨之的事,她没告诉其他人。 如今即将正式继任家主,万不能闹出这等乱子! 她决不能让任何人阻挠她向上走! 决不能! “怎么,怕了?”宋谨之声音有些戏谑。 陆君然被他抱得太紧,有些呼吸不畅,但还是倔强瞪向他,以示自己没在怕的。 “朝朝,邓家拦不住我。” 邓家?这关邓家什么事?陆君然瞧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眶,一时没反应过来,更没察觉出他对自己称呼的变化过分丝滑。 “你想干什么?”她推着他的硬实的胸膛,问。 他收紧胳膊,将她好不容易拉远的距离又拉回来:“邓京楠不是什么好东西,踢远些!” 她没听错吧? 宋谨之让她把邓京楠踢远点?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蛮横霸道了? 还是说他……吃醋了? 不太可能吧……当初对他那样绝情,他看起来也不像有受虐的嗜好啊? 等等,他是怎么知道邓京楠的? “你查我?”也对,都找到上京来了,身世背景怕是早都查清,甚至她最近干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哼!要是身边有暗卫,哪怕一个,也不会至此! 宋谨之不言语,只是望着她的眼神颇有些无奈。 “邓京楠的蛊毒是你下的?”据她了解,邓京楠为人谦逊,在上京没什么仇家。 “我没那么卑劣。”他道。 没什么表情,不过,陆君然还是察觉到他生气了,便别开脸,如以前那般装鹌鹑。 半晌,他缓缓松了力道,伸手帮她将碎发别到耳后,“你在陆府乖乖等我,三日后,我必亲自登门拜访。” 陆君然呆若木鸡。 他抚上她的脸颊,将她快要惊掉的下巴托回原处,而后也不管她是否情愿,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到后门前,出掌将门锁震了个粉碎。 开了门,拉着她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陆君然:……威胁!赤果果的威胁! 第十四章 你要美男不要 陆君然软泥似的瘫倒在马车里,一时心如死灰。 刚才,他故意展示他的内力,分明是在警告我,若我不照他说的做,他轻易便可将我捻成齑粉!太可怕了!现在收拾包袱跑路还来得及嘛? “姑娘,方才那位公子是谁啊?宋家派来打扫庭院的么?看起来有些眼熟啊?”芽儿不明就里,边为陆君然捶腿边问。 陆君然先是“啊”了声,而后“嗯”了声,她其实没太注意芽儿问了什么,因为她正在想,找人弄宋谨之! 到嘴的鸭子决不能让人抢了! 一旁沏茶的绿枝见状点了点芽儿胳膊肘,示意她噤声:那人可是跟姑娘牵着手出来的,便是邓公子,胆敢对姑娘如此无礼,怕是早已被姑娘拍飞了,可那人却明目张胆到理所当然,显然跟姑娘是旧相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那咱还去看邓公子么?”芽儿低声问绿枝的意见。 绿枝瞧了眼心不在焉的陆君然,摇头:家主没发话,自然是不要轻举妄动。 “绿枝,你选个麻利的,把邓公子送到同仁医馆。”许久,陆君然缓缓睁开眼,补上一句,“将解蛊的方子也一并送去。” “是。”绿枝应道。 有时候她也挺好奇的,别人求学回来——学富五车; 她家姑娘求学回来——江湖郎中! 不光能给人看病,还能给牲口看病……虽然没几个人真敢找姑娘治病,但姑娘确实是给人看好了,而且用的药材都很便宜,虽然……药方看起来奇怪了些,字迹潦草了些…… 陆君然绞尽脑汁终是敲定了弄宋谨之的计划,而后长舒一口气,放松些许。 来都来了,她总得做点什么再走,毕竟冯静姝的事情关系到她过两日能否顺利接过掌家大印。 坐在马车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百戏班的人才到,班主是个圆滑的,面对陆君然这个新东家很是恭敬,无需对方多言,自是鞍前马后为陆君然进别院开路。陆君然得以顺利见到那传闻中的冯静姝。 彼时,她正在院中的台子上跳舞,见人来并未停下。 陆君然定睛瞧她,但见她模样清丽之中透着一抹秾艳,肤白似玉,面庞些许圆润,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娇憨。 大周近年流行身材瘦削的娇弱美人,她却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丰腴,非但不显半分臃肿,反添几分娇软可爱。 身段软若无骨,舞蹈起来若扶风弱柳,灵动翩跹。 静姝静姝,‘静女其姝’,果真是位明艳妩媚,风情万种的柔美佳人!怪道大哥为她不惜放弃家主之位,连同样身为女子的自己看了她都忍不住心尖儿发颤了呢! 不过美人似乎不怎么爱笑啊~ 也是!成天被鸟雀似的关起来,还能笑出来才怪! 那厢冯静姝一舞毕,陆君然便拍手叫好,笑呵呵上前表明身份。她改主意了,她打算直接重拳出击! “你想做什么?”对方听到她的身份满是警惕防备。 看到美人那双心如死灰的眸子终于有了波动,陆君然很是满意,向前一步探着身子笑问:“嫂嫂,你要美男不要?” 冯静姝瞠目结舌:思维跳跃这么大的么?! 第十五章 学以致用陆昭朝 马车缓缓前行,冯静姝绞着帕子瞧向大马金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她说她是陆郎的妹妹,但其实,二者长得并不像。 陆郎生的清绝惹眼,精致得近乎妖异,是女子都难以企及的美貌,只是他气场冷峻凌厉,一眼慑人,非但不显女气,反衬其矜贵清俊,傲骨凛凛。 而眼前人却是另一种风格,眉如远山含锐,目若寒星带光,英气逼人,笑起来自带少年郎的飒爽,眼眸沁出的暖意迅速涌开,将那股天生的疏离拨散,真真美得凌厉又坦荡! 若非要说这兄妹俩有什么相似之处,那便是两人都有一股偏执疯狂的狠劲。 很淡,却让人无法忽略。 再有就是,望着他们的眼睛,你很难不讲实话。 这还真是神奇的魔力! “嫂嫂莫要心忧,我此番约你实则是为了咱家九弟的事。”不待冯静姝细想,对面的人开口道。 约?分明是绑好吧! 想起方才被她带来的一众丫鬟簇拥裹挟着出府的场景,冯静姝不由暗暗又将陆君然打量一番。 如此做派,陆郎安排在院中的暗卫却无一人敢拦,想必她在陆家极受宠爱。 “不瞒嫂嫂,托我大哥的福,我即将继任陆家家主,这上来第一件任务嘛,便是肃清各房后宅,你与我大哥的事,还是祖父那边特别交代要好好处理,不容出差错的。而九弟那边又跟你俩这边颇多相似之处,我想着,干脆快刀斩乱麻,一并解决了!” 对方说的直白,神色也颇为坦诚,冯静姝心下却是愈发忐忑:她该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嫂嫂大略也知晓些我祖父的脾气,他老人家极其看重门第,旁人看来确是有些思想陈旧,不过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他老人家是个心软的,不然早就亲自下场雷霆手段灭了事情的苗头,也不会等到如今才派我来解决。” 冯静姝不明所以。 “简单来说,九弟那边能成,你跟我大哥也能成,而这成不成的关键,还是看嫂嫂的心意。” “我?”冯静姝着自己,满是疑惑。 “嗯!”对方重重点头,语气肯定,继而又往前凑了凑,“我且问你,你是否心仪我大哥?” “这……”冯静姝迟疑。 “不喜欢?” 冯静姝帕子绞得更狠,“我说不上来……”她其实……对陆凛臣了解不多,甚至不明白,只宫宴上匆匆一瞥,他后来为何会帮自己这么多……是真心喜欢?还是一时迷恋? “说不上来……”对方重复话语,似是认真思忖一番,而后一拍大腿,亮着眸子问,“那你见着我大哥欢喜吗?” “欢喜……也不欢喜……” “这话怎么说?”对方挠挠脸颊表示不理解。 “没见着时些许思念,可想起他太过霸道,又有些恼他,等见着他总是又喜又怕的……” “哦……那就是喜欢了。”陆君然仰身,靠在软垫上,一面感叹自己真是个天才,不枉费看那么多话本子,这都能学以致用,一面唏嘘大哥真是个没用的,跟冯姑娘互有情愫都能造成如今爱恨纠缠、岌岌可危的局面!看把人家小姑娘折腾的七上八下的! “哎~不对啊?既然喜欢,那你当初为何要逃?”陆君然一个激灵又坐板正。 第十六章 贤良保守三婶婶(1) 但见冯静姝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没想逃,是玉郎说打探到了我母亲和小妹的下落,我是准备去找她们的。” “这事儿你跟我大哥说了没?” “说了,可他不信,还……”冯静姝顿住,后面的话她可说不出口。 陆君然了然,斜倚在靠垫上,直言:“你一口一个‘玉郎’,我大哥能信才怪。”见冯静姝美眸呆住,她笑着打趣,“嫂嫂运气不一般,遇到个顶大的醋坛子,哈哈哈……” 冯静姝回过味儿来,霎时羞红了脸,忙端过茶水半是掩面半是遮掩慌乱。 可哪里遮得住?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马车悠悠然在一临街酒庄前停下。 冯静姝撩起帘子往外瞧,心口猛地一跳,不为别的——斜对面是家南馆,二楼靠窗位置,有个长相妖冶俊美的男子正正对上她的眼神,此刻正好奇又有些玩味地远远打量她。 她忙放下帘子,有些愠怒地蹙眉,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嫂嫂!” 陆君然先一步跳下马车,在外面唤她。 她忙敛了神,躬身出了车厢,便见一双葱白的玉手早已停在车边等候,手的主人笑意盈盈。 冯静姝被那眼神看的有些心动,递过手去,就这么被对方牵扶着施施然下了马车。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出落得这般水灵?”方下车,一道声音自右前方响起。 冯静姝抬眼,却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正定定望着自己,满脸笑容,看着亲切和气,实则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 她有些迟疑地瞧向陆君然。 “我家大嫂嫂。”陆君然并未侧首看她,只是左手由牵着她改为半虚搂着她,翻起右掌向妇人介绍,声音爽朗,“三婶可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咱们陆家什么能瞒得过三婶的?就别在这儿装不认识了!” 继而缓缓放开她,微微垂首对她道:“这是咱家三婶儿,九弟的母亲。” 啧!昨儿递信儿去还说不来,真等我来拿人又不放心,还是巴巴地赶来了。 旁边冯静姝闻言款款施了一礼,“三婶。” “可不敢当。”叶氏忙上前虚扶了一把。 八字还没一撇呢,小小的罪臣之女也敢跑来她跟前攀亲? 话说,老爷子的意思不是让昭朝这死丫头将冯氏赶出去么?怎么还给领到这儿来了?打的什么鬼主意? “既然都到了,那就走吧。” 瞥了眼早先让绿枝安排好的十几号打手,陆君然理了理衣袖,抬步就要往那南馆去,下一刻却被叶氏拽住胳膊。 “昭朝,咱们这样,不太好吧。”叶氏面露难色,“不合适……” 你跟你的陪房偷摸点男倌当我不知道?平康坊南馆哪个小倌儿胸肌最大你都一清二楚!在这儿装什么贤良淑德? 陆君然腹诽,面上还是端的一派雍容淡然:“有什么不合适的,三婶也在陆家这么多年了,按理说也是跟着见过大风大浪的,怎么格局还是这样小?馆子既然开了,就是为客人服务的,男子去得,咱们女子就去不得了?!” 这死丫头说话真是刻薄! 叶氏暗自咬牙盯着陆君然,不得不说即便是个金玉其外的,周身因金钱地位堆起来的威压却不会轻易散去,况且陆君然即将正式继任家主,未来陆府上下都是陆君然说了算,她这个主业喝茶打牌的富太太自然也是要看陆君然眼色。 只是陆君然这般明摆着讥讽她小家子气,还是当着小辈的面,叫她怎能不气! 想起陆君然那几个出类拔萃的兄长,又念及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儿子,心头郁气更盛,一时间面上不太好看。 不过她在陆家做小伏低多年,忍气吞声的本事也炉火纯青,很快就换上得体的笑:“听家主的。” “那走吧。”陆君然抬步,却再一次被叶氏拦住,她有些不耐,“要不等半炷香,三婶和表妹补个妆?” 叶氏面上更难堪,她旁边身着藕粉色衣衫的少女却是没察觉到,脆生生应了声:“好!” 气得叶氏顾狠狠剜了她一眼。 后者还傻呵呵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完全没注意到。 第十七章 贤良保守三婶婶(2) 陆君然环臂瞧着二人,笑容讥诮。 对面的粉衫少女名唤肖婉儿,是二房四姐姐的姨表妹,也不知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抽风看上了陆时屿这混小子,成天追在陆时屿屁股后头‘时屿哥哥’‘时屿哥哥’的叫着。 过来探亲,四姐姐那边也不住,跑到三房那边伺候叶氏,对陆时屿还有叶氏比四姐姐这个亲表姐好了十万八千里! 听说要来寻陆时屿,果不其然跟来了! 瞧这肖婉儿嘚瑟的样子,别不是暗地里做了什么吧? 还真让陆君然猜对了,肖婉儿昨日听闻陆君然要去悦然南馆拿人后,她立时做了安排——三百两银子,十七个小倌儿! 沈依那个贱人,出身小门小户,平日里做些香料生意,走了大运结识了时屿哥哥,百般勾引,诱着时屿哥哥为她砸下大量银钱,还想让时屿哥哥娶她?! 呸! 她算个什么东西! 这陆君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个眼里不容沙的,要是看到沈依和别的男子拉拉扯扯,定然会雷霆手段让时屿哥哥和沈依断了来往! 沈依啊沈依,你就不该回来,还妄想跟我争时屿哥哥?自讨苦吃! 想到待会儿的好戏,肖婉儿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进去了。”叶氏以帕掩面,想起什么伤心事似的,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我跟你三叔都是传统保守的人,怎会生出这么个不肖子!简直……” “行吧,那三婶找个地儿歇着,我去去就回。”陆君然懒得看她唱大戏,接过芽儿递来的皮鞭抬步就走。 在外人面前演惯了的戏码被打断,半点同情怜悯也没收获,叶氏噎在当场,瞅着陆君然离去的背影恨恨往地上跺了一脚。 这死丫头,心肠真是硬!一点情面也不留! 她没想到还有更不留情面的。 陆君然就跟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在她暗自泄愤时,头也不回地朝她挥挥手:“三婶放心,我保证九弟全须全尾地回来!” 全须全尾? 瞧着在阳光下黝黑发亮的鞭子,叶氏顾不得控制表情:死丫头素会阳奉阴违,别不是要揍我儿吧?! 那厢,陆君然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悦然男馆。 一鞭子抽开哈巴狗似的迎上来的九弟的狐朋。 派人擒住想要去报信的狗友。 而后一脚踹开了二楼三号雅间的房门! 屋内笙歌艳舞,推杯换盏,奢靡享乐搂搂抱抱的众人皆是一惊! 只有一喝得醉醺醺的青年男子没反应过来,还在照着既定路线走向靠在座椅上小憩的美人。 “放肆!” 陆君然才刚进到屋里,一道身影急速从她身侧掠过。 说时迟那时快,陆君然快步向前,对着那人的后背就是狠狠一脚! 杯盏破碎声响起。 一石二鸟! 陆时屿就慢了一步,仅仅一步! 他就被陆君然踹飞,摔了个狗吃屎! 先前有小厮来报,说是依依有危险,他听到消息赶到三号雅间时,陆君然正领着乌泱泱一大帮人踹门,一行人很快便闯了进去。 彼时,十几个小倌儿弹琴的弹琴,唱曲儿的唱曲儿,跳舞的跳舞,劝酒的劝酒……唐家大少唐麒和他那着男装的小青梅时暖都喝趴下了。 那位传闻中名声不好的明家二少正笑得一脸荡漾地脱掉了披风醉醺醺走向依依。 陆时屿哪能忍?大喝一声冲上前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陆君然迅速踹出一脚。 然后——陆时屿这个名满上京的少年郎,纨绔圈里的佼佼者,就这样飞出去头顶到明二少肚子上将人撞开,而后噗通一声重重落地,狗爬式跪在了那才踉跄站稳的明二少面前。 第十八章 嚣张跋扈陆君然 小倌儿们惊讶。 小倌儿们惊恐。 小倌儿们憋笑。 “……我就是怕她着凉,给她披个衣裳,陆九少犯不着这么感恩戴德吧?” 明二少的披风终是没罩在沈依身上,动作僵在半空。 陆时屿:……我说我脚抽筋了,你信么? 他余光瞥了眼身后的陆君然,咬咬牙,倔强起身,丝毫不敢怪罪。 跟陆君然这个混世魔王相比,他这点纨绔压根不值一提! 打小他就怕陆君然,但他嘴上是绝不承认的! 绝不! “干嘛呢!”陆时屿若无其事站起来,动作优雅地扫了扫衣角上并不存在的尘,抬眸瞧向明二少,眼神凌厉。 对方吊儿郎当收回披风,改为披在时暖身上,笑道:“陆九少真有意思,还抢着给自己戴绿帽子。” 这小嘴叭叭的,挺会说,都给老九整无语了。 啧,仔细看,虽然留着胡茬,但小伙儿长得其实还挺俊,剑眉星目的,一点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油腻貌丑年纪大。 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本在看笑话的陆君然背着上前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叫明麟,隔壁那条街的新月酒楼是我家开的,您叫我小麒就好。”明麟一眼看出问话的人身份不凡,大略猜出其身份,麻溜过来哈腰回话。 “好的,小明。” 明麟:…… 小明就小明吧。 这魔星,自己可开罪不起。 “小明啊,他们几个都有些醉了,你帮个忙,弄点醒酒茶过来。” 丫鬟小厮那么多,要醒酒茶也犯不着他去准备,明摆着帮他解围,逃离修罗场。 “好嘞。”明麟乐呵呵应下,屁颠屁颠跑出去。 临出门前,肖婉儿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混不在意,噘着嘴傲娇地走开了。 那厢,陆时屿走近沈依,想要将其打横抱起,刚弯下腰,便被陆君然揪住后脖领,一把丢开。 “绿枝,去安排间上房,表妹,扶沈小姐去休息,好好照顾她。”陆君然吩咐。 “明白!”肖婉儿笑得阴沉沉。 陆君然瞧着她异样兴奋的眼神,忍不住扶额:你明白什么了呀你明白! “嫂嫂,你跟着一起去吧,表妹年纪小,不懂照顾人。” 好歹也是大宅门里出来的,又在后宫当了几年差,后宅那点段冯静姝自然是懂,不然早被大哥那成群结队的爱慕者撕碎了,有冯静姝在,肖婉儿那点小伎俩一时半会儿没处施展。 “好。”看了这么半天,冯静姝多少看明白点儿,立时去扶沈依,绿枝在她旁边帮衬着。 肖婉儿愤愤跺脚,慌忙跟上。 她一直以为刁蛮不讲道理的陆君然跟自己臭味相投的,这……这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陆君然转眸,旁边芽儿立刻会意,命人将喝醉的唐家大少和时家三姑娘搀扶出房间。 那十几个小倌儿见状,也不敢多待,纷纷躬身退下。 其实他们想看热闹的心达到了顶峰,恨不得两只耳朵揪下来贴在门口,但……上京谁不知,那位狂野嚣张?! 就连当今二皇子,这个太子预备役,都怕她三分,他身边最得宠的那个近侍当年更是险些被她打死!哭喊声穿透了三条街! 更令人惊奇的是,她不惜开罪皇子,却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身份卑贱的小丫鬟?! 但结果也看到了,那位跋扈至今,一点事儿没有不说,还颇得太后喜欢,不久前更是被敕封县主,听闻太后有意将陆君然许配给自己的外孙,宣柔大长公主和宋国公的嫡子,如今时任大理寺少卿的裴昀策,裴少卿呢!那可是位厉害的主儿! 算了算了,这等大戏不是他们这等人能看的! 还是保命要紧! 保命要紧! 第十九章 爱凑热闹花孔雀 屋内霎时空了大半。 陆君然找个位子兀自坐了,一面拿眼瞅着陆时屿,一面用鞭子轻轻敲打着掌心:“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帮你走?” 陆时屿被这鞭子抽过不止一回,陆君然嘴里念着 ‘看在你是我弟的份上,就不打你脸了’,是以回.回往他后肩上抽。 每每见到这条鞭子,他后肩的肌肉都不由自主抽搐打颤。 “陆君然,你还不是家主呢,别太过分!”他嘴硬。 “姐姐管教弟弟而已,扯那么远作甚?”陆君然面无表情地扯了扯皮鞭。 陆时屿后退一步,炸毛的猫似的:“你就比我大一天!” “别说是大一天,就是一个时辰,一刻钟,一瞬,我也是你姐!” 啪—— 鞭子甩在陆时屿脚边,吓得他一个激灵,险些跪下。 “还不滚回去!”陆君然秀眉一拧。 她真的已经很收着了,但从今早就被她压在心底的火气烧开一个洞,缓慢吞噬燃烧她的理智。 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该这样。 好在陆时屿够识趣,被她这么一吓,蔫儿吧唧嘟囔一句“知道了”,便灰溜溜退下。 “自去领罚!”陆君然没忍住吼道,吓得陆时屿又是一个哆嗦,赶忙“哦”了一声,都走远了又壮着胆子退回门口,只探个脑袋出来,“那依依呢?” “滚!”陆君然终是失了耐心,拿起手边的茶杯丢过去。 陆时屿眼疾手快避开,麻溜跑了,再不敢多问一句。 “哟,谁惹我们小昭儿了,这么大火气?” 廊下漫来一缕轻笑,低哑软佻,尾音勾着点懒怠的撩,落进耳中,若轻羽扫过,叫人酥麻。 下一刻,黑色衣袍漫卷而来。 男子身材颀长,手持一柄折扇,步履轻缓散漫,周身萦绕着迷人的矜贵与漫不经心的危险。 待看清容貌,众人呼吸一滞。 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媚,鼻梁高挺,唇不染而殷,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真真妖冶风流,叫人挪不开眼! 不管看多少遍,芽儿都觉得谢公子真是灼灼风流,惊艳绝尘,就连那手都是极好看的,骨节分明,似白玉,贵气又张扬。 “笑得难看死了!憋回去!” 满室旖旎惊艳的氛围,瞬间哗啦啦碎了一地。 男子无半分恼意,缓步走近了,挨着她坐下,语气温软,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那你喜欢什么样子,我笑给你看。” 陆君然略带嫌弃地扫他一眼,半点不吃这套,“那个明麟怎么回事?” 谢惊尘产业颇多,遍布各州,更是这悦然南馆的幕后的老板,与其费力去查,不如直接问他来的方便。 谢灼抬眼,芽儿会意,立刻领了一帮人退到门外,而后下楼去办家主昨日吩咐的事情。 “他来自扬州明家,花名在外,传言……”说到这里,谢灼以手掩唇,故意压低了声音,“有断袖之癖!” 陆君然有些不习惯地侧侧身子,避开他炙热的呼吸。 他微挑眉梢,托了下巴,拿起桌上一个橘子把玩:“都说他是因为这个不受家里待见,才被赶来上京求学,实则不然,他是来寻仇的!” “寻仇?!”陆君然靠在椅背上,这肖婉儿怎么招惹上这等人物? 谢灼点头,“他其实是唐家二公子,出生不久便被丢弃,是明家收养了他。他此番来上京就是为了给当年的事做个了结。” 身世还怪坎坷~陆君然砸吧一下嘴,“咦”了一声,问:“这么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咋那么清楚?” 谢惊尘乱七八糟的本事总是让她惊讶又嫉妒。 “嗐,俺们谢家好歹那么大摊子生意呢~”谢灼有些矜傲地笑了,本就微微上挑的眼尾漫开几丝风情。 陆君然扯扯嘴角: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就觉着谢惊尘温和良善了?这家伙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就连笑容都跟训练好了似的,瞧着肆意迷人,实则半分真心也无!假的很! 偏他惯会凭着自己容貌勾人,花孔雀似的,撩拨完又不用负责任。 如此凉薄,竟能引无数卿卿竞折腰,真是世风日下! “别家家族秘辛,你谢家生意再大也难知晓吧~”陆君然将鞭子撂在桌上。 “巧了嘛这不是,当初唐家雪夜弃婴,我老爹正好经过,好心给他捡起来啦。” 谢灼一副‘俺们全家都是大好人’的表情。 “你爹咋没收养他,不然你就多个兄弟了?也省的你成天在外边儿‘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叫别人。”陆君然忍不住揶揄。 谢灼啧了一声,道:“我老爹说养我一个败家玩意儿就够了,再多一个他怕是要提前去见祖宗。” 这话听着半真半假,陆君然也懒得去细究,将先前的话题重新扯回来:“明麟怎么攀上肖婉儿的?” 第二十章 仗义从良花孔雀 那丫头素来是个爱拿鼻孔看人的,又是个颜控,偏爱俊秀男子,明麟的长相偏硬朗,按理说入不了她的眼。 “你猜到今日沈依的事是肖婉儿有意陷害啦?”谢灼眨着星星眼望向她。 她回他一个“你觉得我是傻子嘛,明摆着的事儿都看不出来,瞧不起谁呢!”的眼神。 后者笑容愈发粲然,将剥好的橘子瓣儿递给她,自己留了一小半儿。 “明麟学问虽然不咋地,但跟人打交道很有一套,功夫也不错,加上本就有意结识上京这些官宦子弟,是以很快便跟你九弟之流混熟,自然也就搭上了肖婉儿。” 陆君然不耐地瞥他一眼:我的弟弟我说可以!你不行! 后者装没看到,吃了瓣橘子接着道:“昨日肖婉儿听闻你今日要来此抓陆时屿回去,连夜派人通知唐麒,让他把商谈地点改成这儿。” 他解释:“近来沈依在生意上有求于唐麒,唐麒也答应了考虑合作,还约她在茗香阁喝茶商榷,只是她不知,肖家和唐家往来密切,是唐家背后的靠山,肖婉儿那边发了话,唐麒自是无有不从的。” “她都做了些什么?” “五十两银子,调换陆时屿订好的雅间,二百五十两银子,十七个小倌儿,十七个!”谢惊尘比个手势,“表妹出手真是大方!” 陆君然咬牙,丝毫没注意到他话中不对劲的地方:可不是嘛,我买个五十两的软甲保命防身都要抠抠搜搜省吃俭用攒几个月的银钱,肖婉儿眼皮都不眨三百两就花出去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知明麟近来跟时家三姑娘时暖打得火热……”他想了想,觉得这么说太不体面,决定还是换个词,“有些暧昧,故意让时暖知晓唐麒要来南馆的事。 时暖半是吃醋不放心,半是好奇,就跟着唐麒一起来了,时暖来了,明麟自然也跟来了,毕竟他早盯紧了唐麒。 如此肖婉儿正好利用他滥情的名声诬陷沈依。” 还真是一出大戏!陆君然冷哼。 “肖婉儿本打算让唐麒灌醉明麟和沈依,再把他俩扔到一个房间,最后让你跟陆时屿抓个现形。奈何唐麒酒量比不过明麟,心眼子也没明麟多,事情没办成,反倒被明麟灌了个烂醉,在我这儿消费了……”谢灼算了算,而后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 “这么贵?!吃的爆炒人参么?!” 一顿饭的花销,赶得上京城普通人家半年到一年的收入了! 陆君然再一次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对谢惊尘财富的妒忌。 谢惊尘不以为意:“御膳房退休大厨做的饭,加上一坛葡萄酒,两坛陈酿,我已经算他很便宜了。” 万恶的富家子!陆君然恶狠狠嚼着橘子,“你就这么看着她利用明麟,也不管管?” 谢惊尘甚是无辜地摊摊手,“他不是没事嘛~再说了,我是做生意的,又不是爱管闲事的好事之徒,有钱不赚王八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况且,我跟他又不熟。” “我还以为你们总角之交,感情甚笃。”陆君然继续吃橘子。 谢惊尘又凑上来,眉眼弯弯:“与我感情甚笃的只有你,不若,你嫁给我吧。” 陆君然想也不想一巴掌推开他的俊脸:“我们陆家招赘。” 谢惊尘锲而不舍,将头转回来,托着下巴眼巴巴望着她:“都一样,我嫁你,也是极好的。我带着万贯家财入赘,好不好?” “不好!” “我比邓京楠高!比他俊!还比他有钱!最重要的是,我们谢家男子向来深情,从不纳妾,吾亦是人尽皆知的痴情苗子,不考虑考虑?” “我‘山猪吃不了细糠’。” “那你当初怎么能‘吃’宋谨之那‘白菜梆子’?” 又是宋谨之!提到他就来气! “事急从权。”陆君然将橘子皮丢在一边。 当初她能从陇州安然回来,得亏谢惊尘帮忙,不过也因此被谢惊尘查到了宋谨之的事。 “如今亦是迫在眉睫,那你何方再从一回?”他凝着她,眸底漫开缱绻温柔。 陆君然望着他,脑海里只有四个大字:仗义从良! 第二十一章 怒长本事陆小妹 陆君然瞧着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忍俊不禁,心头烦乱散去一些。 半晌,利落起身道:“从不了一点。” 避开他有些缠人的视线,“美人如云,我们陆家可没出过什么痴情种。” 更何况,那旧情郎找上门来,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她还得抽空再去一趟别院那边,软的不行来硬的,总之得先稳住宋谨之,很忙的! 于是,她很是语重心长地拍拍谢惊尘的肩膀,“你爹要是知道你要娶我,非得嚷着跳河,去见你们谢家的列祖列宗不可!你可是你们谢家的宝贝疙瘩,为了你那含辛茹苦把你拉扯的爹,你还是消停点,‘忍痛弃爱’吧。” 谢惊尘语结。 谢惊尘不服。 谢惊尘无奈。 老爹怎么在这时候拖后腿! 他之前一度庆幸自己生在谢家,有一个有钱的老爹,还有个有权的姑奶奶,如今却是满腹遗憾:为何自己偏偏生在谢家? 那厢陆君然头也不回迈步离开,“走吧,带你看热闹去。” * 芽儿早已守在门外,见陆君然出来立时跟上。 陆君然是去见沈依的,一进门就看到肖婉儿边啃苹果边怒视沈依,旁边冯静姝姿态优雅地在喝茶。 陆君然侧首问芽儿:“吩咐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芽儿笑得一脸灿烂:“您瞧好儿吧。” 她说完打个响指,很快一排身着镂空外衫的小倌儿鱼贯而入。 “这些都是刚来没多久的新人,您还满意吗?”谢灼凑到她身后言笑晏晏。 也不知陆君然抽的哪门子风,方才让芽儿点了三十几个小倌儿,还专门挑的模样俊俏的,掌柜的看这么大笔,哪敢怠慢,捡起惊掉在地的毛笔就是一顿摇人。 不待陆君然答话,那边肖婉儿率先笑出了声。 玩得这么花!她就知道陆君然跟自己是一丘之貉……不!臭味相投……好像也不对!嗯……英雄所见略同!对!就是这样! 不过陆君然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看来,嫁入陆家着实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陆君然瞥了眼莫名兴奋的肖婉儿,抬起手臂,头也不回地对着谢灼的俏脸就是一拳,“我满不满意不重要,沈小姐满意才重要。” “啊?!”肖婉儿目瞪口呆,合着忙活半天,是在帮沈依找男人,不过……也不是不行。 “沈小姐,挑一个吧。”陆君然往凳子上潇洒一坐,拿起桌上的葡萄酒自己倒了一杯,“看哪个顺眼,直接带走。” 硬塞男人啊?!谢灼扬眉。 转念一想,还真是陆君然能干出来的事!也只有陆君然使这招才管用! 想到这里,他笑着竖起大拇指,亮到她面前。 陆君然不耐地拍开面前突如其来的爪子。 “我们沈家是快败落,但你这样做也欺人太甚!”沈依的声音带了哭腔,眼眶早红了一圈。 陆君然瞅着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心道:这委屈又倔强不服输的小表情,真真动人,果然是我那废物九弟会心仪的类型。 “看来是没有喜欢的。”陆君然看向芽儿,后者立刻会意,又打个响指。 转瞬,一排男人蜂拥而至。 这回的几个比起方才的,长相更精致,身材更匀称,气质类型更多样,一下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这可都是从正经舞坊,调来的正经清倌人!”谢灼又一次凑到陆君然跟前小声道,还特地咬重了“正经”二字,连续两次。 陆君然瞧着他求夸奖的表情,郑重其事赏给他一小个金瓜子:“难得你这么不正经的人正经这么一回,真是辛苦了。” 谢灼再次被噎住,半晌,轻轻叹口气,难掩无奈。 昨日陆君然给她传信,让他帮忙备几个精通吹拉弹唱的男倌,他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他掂了掂手心小到不能再小的金瓜子,有些自嘲地笑笑。 为了讨好陆君然,自己还真是煞费苦心,不过……看起来收效甚微啊。 “沈小姐?”迟迟不见答复,陆君然出言提醒。 沈依委屈极了,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陆时屿投的那五千两,我会尽快还清,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下一刻被人拦住。 多少?!五千两!都能在上京最好的地段买个大别院了!臭小子还真是阔绰! “你今天必须选一个,否则休想离开!”贫穷令陆君然面部全非,她将沈依一把按回座位上,恶狠狠道。 泼天的富贵什么时候能轮到我! 陆时屿那臭小子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别人都只道沈依性子倔,开罪了陆君然,哪里能想到陆君然是因着自己兜里没钱心里泛酸水儿而狂怒,纷纷静默,不敢多言。 原本房中多了几十个俊男有些拥挤,就连房间内的温度仿若都因这春色而陡然上升,却因陆君然这威压一出来,瞬间冷得像冰窖。 “你别太仗势欺人!”豆大的泪珠从沈依脸颊滑落。 “如此不敬尊长,沈家的教养看来也不怎么样嘛。”肖婉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尾音拖得绵长。 陆君然眼神凌厉扫过拱火的肖婉儿,后者自知被看透心思,立时噤若寒蝉。 “沈小姐觉得哪个最合眼缘?”陆君然重新调整表情,让自己尽量看起来通情达理。 一旁的抄着手看戏的谢灼:呸!你也好意思?!你办的这是通情达理的事儿嘛!你们陆家就没几个通情达理的! 沈依瞧着她以及她身边的谢灼。 “你看上他啦?”陆君然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侧的谢惊尘。 得,又一个上当受骗的! 谢惊尘惊到似的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有心上人了,很快名花有主!” 他面上笑容灿烂,“不过你眼光不错,吾的容貌确实无可挑剔,令人赏心悦目,你对吾一见钟情也实属正常,不必害羞。” 他晃着折扇走到那几名俊俏的小倌儿跟前,“这几位瞧着都不错,你随便挑随便选,陆家付钱!” 沈依白了他一眼:真是狂放自大的登徒子!本来还觉得他挺好看的,如今看来,真是徒有其表!败絮其中! 又见这阵仗,不选是不行了,便随手一指,挑了中间那个长相温和、打扮温和、气质也温和的男子,心想大不了出去之后再跟对方解释清楚。 “很好。”陆君然悠然笑笑,走到那个被选中的小倌儿面前,“叫什么名字?” “清味。” “艺名?” “真名。” 如此情形仍应对自如,不卑不亢,陆君然忍不住仔细打量他一眼,道:“我会将你的卖身契赎出来送给沈小姐,从此以后你就是沈小姐的人了,好生伺候沈小姐,听沈小姐的话。” “是。”小倌儿甚是乖巧。 一旁的肖婉儿咬牙切齿:此人容貌不输时屿哥哥,真是便宜沈依这个贱人了! 那厢陆君然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对沈依道:“三日后府中设宴,还望沈小姐拨冗前来啊。” 沈依又惊又疑,一时怔住。 论身份地位,她本穷尽心思也参加不了陆府规格盛大的家主继任宴,实在不知,陆君然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邀请她?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她垂下眼去,没接话,只屈膝稳稳行了一礼,礼毕,便退了出去,那叫清味的小倌儿默默跟在她后头一起出去了。 陆君然瞧着两人的背影,感叹自己的人才培养大计开了个不错的头。 她怎么也想不到,三日后,那小倌儿竟然在家主继任大典的关键时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痛诉她的花心不负责,嚷着要陆家族老为他做主,让她给他一个交代! 更没想到宋谨之会火上浇油一并窜出来! 此时的她只是心情颇为愉快地拉着美人大嫂嫂的手,让她也选一个。 “吾从来不是厚此薄彼的,嫂嫂不必客气。” 见美人嫂嫂有些为难的样子,便豪气地大手一挥:“实在不行,就都领回去!” 还不待美人嫂嫂回答,就听回廊处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传来。 一字一顿,不怒自威。 “陆,小,妹!你,长,本,事,了!” 不是她那本该在外巡察的大哥,却又是谁! 第二十二章 十分能耐陆君然 “能耐了,敢往我这边塞人!” 虽着便服,却难掩凛然气度,步履沉稳,方进门,威压散开,周遭气息随之一凝。 “大哥这话说的,我哪敢,我这纯粹是跟冯娘子联络感情。”陆君然笑呵呵抄着手道。 陆凛臣叉腰往那一站,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狡辩”的神情。 陆君然瞧着他藏不住的疲惫,道:“敢问大哥,与冯娘子是何关系?” “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啊~”陆君然端的一派天真模样,“传言甚多,无从分辨啊!”她假模假样叹口气,“常言道‘聘为妻奔为妾’,大哥既没有去冯府下聘,那是冯娘子是你的妾室?” “我拿她当正妻。” 陆凛臣蹙眉纠正。 “大哥不曾娶妻,却先纳妾,已是违制,如今以妾为妻,依大周律例,可是要‘徙一年’的!” 她不顾陆凛臣开始结冰的表情,继续道:“可也不对,依《周律疏议》,即便是纳妾也要有婚书作为纳妾的凭证,至今也未曾见到你与冯娘子的婚书啊?” 她装作没看到陆凛臣已经冷到不能再冷的神色,恍然大悟道:“哦~想起来了,冯娘子至今尚是奴籍!依我朝律法,良贱不得通婚,违者‘徙一年半,离异’!” 她转过身,对上陆凛臣深沉的眸子,将原先的话又问一遍:“不知大哥与冯娘子是何关系啊?” 她眉眼弯弯,眸中却无半分笑意。 陆凛臣一时语噎。 小妹牙尖嘴利,他是领教过的,不过平时都是笑看她怼别人,不曾想今日矛头对准了他。 “难不成是那见不得人的外室?”话中讥讽藏都不藏。 陆凛臣无言以对。 陆君然转而瞧向冯静姝,后者垂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不是的话,那冯娘子便先来我院里吧。”陆君然下了通知,“正好,我那里缺个教习舞乐的先生。” 陆凛臣闻言,略带疑惑地望了她一眼,转念一想,悄然了然。 旁边冯静姝面上不解,隔着幂篱的紫色纱幔,怔怔瞧着两兄妹对峙。 “冯娘子的身契。” 看陆君然伸讨要身契,冯静姝将头垂得更深,她实在是猜不透这位家主的心思。 陆凛臣微扯嘴角,“没带。” 陆君然悻悻收回手,“行吧,晚膳之前派人送到汀兰阁。”随后拉起冯静姝的手,“我还有事,就不跟大哥多聊了,先走一步。” 冯静姝任由她拉着,向陆凛臣递个不解的眼神,跟着出了门。 等二人身影消失不见,陆凛臣单叉腰,扶了额头:怎么每回都能被她把话题扯乱,然后只能跟着她的思路走? 罢了,管她什么歪理,能让静姝顺利进府也好。 他无奈摇摇头,迈开大步,走出房间。 看戏半天的谢灼杵在原地。 他瞅了瞅自己,又瞅了瞅那几个面容俊雅的小倌,对着陆凛臣的背影,不屑地努了努嘴:目中无人!没礼貌! 半晌,招了小厮过来,折扇轻轻拍打手掌,道:“将这几位打包给陆小娘子送去。”等小厮走到门口,他赶忙补上一句,“别忘了让她当场结清银子啊!” * 吩咐绿枝给冯静姝在汀兰阁安排个合适的住处,再派人将冯静姝在旧宅的东西收拾好送来; 又让车夫顺道去一趟东市集雅斋; 待会儿由芽儿去买新出的那卷《藏娇记》,顺道问问先前拜托老板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一上马车,陆君然就开始闭目养神。 绿枝和芽儿不甚了然自家姑娘的打算,只在心里暗自忖度,为冯静姝递上袖炉后,便敛声静气,安分坐着,不敢半分惊扰。 冯静姝见状,亦是垂眸静坐,细细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她跟陆君然又是头次见面,有些摸不透陆君然的脾气,跟不上陆君然的思路。 想想陆府那么大一个家族,其中弯弯绕绕肯定少不了,自己这般贸然入府不知又要面对哪些刁难。 思及此,不由皱紧眉头。 * 辚辚车声轻缓,一路平稳前行,暖香萦绕,满室寂静。 不过半刻,马车就已停在东市西街口,芽儿利落跳下马车跑去书肆。 一进集雅斋的门,店家便笑呵呵迎上来。 芽儿简单将陆君然吩咐的事问了。 店家捋着胡子笑道:“放心,‘山中人’新一回的文稿已经交给刻坊,我派了六个印匠轮班赶制,最多五日便可完工。” 对方花了大价钱,他自然是尽心尽力。 芽儿颔首,挑书付钱,这便折返。 刚出了书肆,却见不远处一阵吵嚷,却是不敢耽搁,即刻返回。 * 车厢内如原来一般沉静。 一声鞭响,车轮缓动,沉稳向前。 不消片刻,却又停下。 外面零零碎碎的吵嚷声自车帘传入车厢内。 芽儿撩开帘子好奇地往外头瞅了几眼。 车夫很快打探回来,“七公主府上的管事跟星玥郡主身边的侍女打起来了,起因是公主府的管事失手打碎了星玥郡主的白玉盏。” 陆君然斜睨一眼外头。 失手?谁信!她冷哼:果真跟二皇子是亲兄妹,一个德行! “都说了赔给你,别小题大做给脸不要!”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哎呦,都来看看呀,七公主纵仆伤人了!” “你嚷什么!” “可怜我们郡主背井离乡,为两邦和平鞠躬尽瘁,你们却如此待她!连你这狗奴才都敢妄自非议她,天理何在啊!” “休要胡言!” “公主就可以随意欺负人了?!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吵嚷声,怒骂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 陆君然被吵得耳朵疼,“绕道,赶紧!” 一天天的,就不能肃静会儿! * 好不容易将那些嘈杂的声音甩开,绿枝也将安神香换置在鎏金银香囊内挂好,见家主神色恢复如常,缓声开口:“星玥郡主昨日遣人送了贺礼,您看……” 和田玉如意,青铜香炉,名家字画,都是极贵重的。 只是这星玥郡主来自西域,到上京也有大半年了,除却去上京各大道观祈福,其余时候都是深居简出的,没跟陆府打过交道,跟家主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此番怎会突然想要结交家主?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余车轮轻碾地面的声响。 香囊内的熏香缓缓漾开,漫得满室温香。 陆君然闭目小憩,未作应答。 若是她知道绿枝所想,定然道上一句“那你可就说错了!” 她不仅见过星玥,还跟星玥朝夕相处过好几日。 就连跟宋谨之那段孽缘,都少不了星玥的掺和! 第二十三章 记忆犹新啊~不堪回首啊~ 早知道,她就应该扯得远一些,再远一些,更远一些,让宋谨之找无可找!查无可查! 再不,当初就该一棒子打晕星玥,在星玥醒之前逃之夭夭! 啧,怎么一个两个的商量好似的,紧要关头找上门来?! 陆君然缓缓睁开眼,眸底小憩之后的慵懒尚未散去,却不见半分散漫。 “备份回礼。”她道,声音矜贵沉静。 绿枝忙颔首应是,“奴婢明白,这就去打理妥当。” “给听澜的东西准备好了么?”半晌,陆君然又问芽儿。 芽儿点头:“都备好了。” 县主跟镇北侯府的三姑娘卢听澜交好,之前常约着玩耍,打卢三娘随军出征,县主少了势均力敌的击鞠搭子,这大半年鲜少跟人约着打球。 此番卢三娘回来,县主别提多高兴,为了准备贺礼,逛遍了东西市。 府上都传,卢三娘会嫁入陆家,还说卢三娘跟陆三公子极为相配。 可她瞧着,这两人是郎无心,妾无意啊? 但卢三娘之前又的确经常往陆府跑,八成是有中意的,就是不知是哪位公子呢? * 马车一路安安稳稳到了陆府门口。 守着门口的家丁远远瞧见陆君然的马车回来,一早层层往里通传。 汀兰阁那边得了信儿,备衣的备衣,备水的备水,小厨房那边更是将温好的饭菜准备妥当,只等陆君然回来吩咐。 院中一切如往常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除了心下多出的那份诧异——家主带回来个天仙似的美人儿! “这是负责教习舞乐的冯先生,你们以后要如尊敬我般尊敬她。” 姑娘只吩咐了这么一句,少有的郑重其事,说完,便引着冯先生去用晚膳。 院中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互相递个眼色,都在猜测来人是何身份。 * 用过晚膳,冯静姝便由绿枝引着去客院休息。 陆府仆从干活麻利,不过小半日功夫,便将她在陆家旧宅的一应物什全都收拾妥帖带来归置好。 “娘子若有任何吩咐,尽管告知婢子便是,不必客气。”绿枝敛衽行礼,态度恭谦。 待绿枝等人退下,冯静姝缓缓靠坐在榻边,怔怔对着摇曳的烛光,陷入沉思。 没有想象中的刁难、讥讽。 按理说,从她进陆府大门的那一刻,就该有人通禀给陆老爷子才对,可陆老爷子那边没什么动静,既没派人传她过去问话,也没问陆君然要个解释。 就连陆凛臣都没来找她。 她在陆府一时像个透明人。 可也不对,这些仆从对她又好似实打实的恭顺,无论做事还是回话,态度没有丝毫怠慢。 或许,只是还在观望斟酌,待到明日就说不定了。 冯静姝执剪缓缓减去烛花,一室烛光愈发明亮柔和。 * 与此同时。 永乐坊,宋家别院,烛光暖亮。 师徒三人围坐,吃着晚饭。 上首的楚临川一派道骨仙风,超凡脱尘。 “师尊,你是不知道,谨之今日有多孟浪,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对人家又搂又抱,还学话本子里强取豪夺那一套,简直登徒子!”木朗啃一大口馒头,就着肥美的牛肉,边嚼边道。 “哦,是嘛?”楚临风瞧一眼淡然吃饭的小徒弟,饶有兴味。 “是啊,我当时也觉得小师弟脑子进水来着,念在同门情谊,愣是收住了敲他脑袋的冲动!” 木朗绘声绘色将当时情形描述一番,最后总结,“那姑娘一看便是个泼辣的,揍起人来丝毫不手软,小师弟若真娶了她,往后的日子……啧!” 宋谨之依旧沉默不语,任由木朗喋喋不休。 “你婚约还没退,这般招惹人家姑娘不好,还是先将陆家的事情解决了再说。”木朗端起碗喝一口汤,继续道,“先前还为着那个‘阿早’茶饭不思,疯了般寻人,怎的今次忽然转了性子?莫不是这个更貌美?” 说完想了想也不对,师弟见过比今日这位更貌美的也不在少数。 如此打趣,宋谨之仍像个闷葫芦般慢条斯理吃饭。 木朗倍觉无聊,转头继续和师尊唠嗑。 “话说,咱们谨之那么沉闷的性子,怎会喜欢那样咋呼的,一次两次都是这样? 上回那个,面没见过,声音我是记得准准的,那大嗓门,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 回想起小师弟被那悍妇吼还能一派淡然,甚至有些舒坦得意的模样,木朗禁不住感叹一句,“记忆犹新呐~” “没有其他人,至始至终就她一个。”开饭后只字未言的宋谨之轻轻放下筷子,开口道。 “什么?”木朗被他前后不搭噶的话整迷糊了。 “陆君然,我娘子。”宋谨之敛敛袖口,起身离开饭桌。 “啥意思?” 知道你跟陆家姑娘定了婚事,但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强调一遍吧?木朗一脸疑惑,衔着馒头扭头看向自己师尊。 楚临川拿备用勺子敲他脑袋,“笨!先前抛弃谨之的那女子,就是你今日见到的陆君然!还悍妇,悍妇你个头!”说着又梆梆敲了几下。 “啊?!”木朗捂着脑袋,“那这婚事还能成?” 楚临川没理他继续捧着碗,猛扒饭菜。 木朗瞧着自家师尊干饭的滑稽模样,脸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抽:每次师尊干饭,那股子清逸绝尘劲儿瞬间荡然无存,咱就不能注意点形象嘛? “外面什么动静?”今儿轮到师弟刷碗,可他出去好一会儿也没回来,木朗准备起身去寻他,听到院子里微小的动静。 “解决几个盯梢的而已。”师尊边干饭边抽空回道。 见木朗疑惑,又解释:“天黑之前就到了,盯咱们好一会儿了。” 他将汤喝完,长喟一声,顺手拿起勺子敲木朗脑袋,“耳力又退步了,该罚!” * 陆君然没用多少晚膳,一来府上厨子做的饭食不大合口味,她不愿多吃,二来她知道自己今晚注定睡不好。 因为忙完一天下来,还有个顶顶要紧的事待解决——宋谨之。 回来之前,她已经托谢灼派人去盯紧宋家别院,等明日她去谈判。 但她总觉得不踏实,玉漏声声,更添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脑子却是一刻也没闲着,与宋谨之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扰动她的心弦。 …… 仲夏之夜,月满半山。 山腰小院内,红绸如火,喜气灼眼。 微风习习,灯影摇乱。 却扇礼毕,合卺酒尽。 他抚上她的脸颊,眸中满是缱绻柔情。 下一刻,忽觉浑身酸软无力。 见她定定瞧着自己,他隔着半边面具冲她温和笑笑,以示无碍。 她眸色一冷,抓起边瓷枕,朝他颈侧狠狠砸下! 他闷哼一声,半倒在榻,却没立即晕过去,勉强硬撑,不解地望向她,眼神幽怨。 她利落起身,睨他:“就此别过。” 抬步欲走,被他猛地攥住衣角,力道之大,近乎要将布料扯碎! 第二十四章 豢养那个美人呀 “别……”他虚弱喃喃。 她眉间微蹙,轻轻一叹,无奈又歉疚:“就当是我对不住你。” “可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不可能陪你窝在山里一辈子,东躲西藏!” 下一瞬,她眼神骤定,拔下发间银簪,心一横,将被他攥住的衣角划开:“别来找我!” 一把拉开门,狂风骤然卷入。 红绸翻舞,喜烛欲灭。 她抬手,一把扯掉喜服上的珠翠璎珞,迎着长风纵身踏入夜色! 再不回头! 屋内,烛火飘摇,他伏在案几,意识昏沉,心头翻涌着担忧和不安,死死望向敞开的大门。 满院喜气顷刻尽碎! 院外林影晃动,几道黑色身影伺机而动,缓缓向小院靠近…… 一个转场,他血刺呼啦站在她面前。 嘶! 受伤的不是宋谨之吗?怎么我身上这么疼! “姑娘!姑娘!” 陆君然龇牙咧嘴睁开眼,看到的是一脸担忧的芽儿。 芽儿将她扶起来,将软枕塞到她身后让她靠着,用帕子为她擦额头。 “怎么出了这么多虚汗?” 看她捂着肩膀处,更是忧心。 “莫不是旧伤复发了?” 作势就要替她检查伤口。 一条尺余长的疤,从左肩处蜿蜒到后脊。 疤痕狰狞,触目惊心。 芽儿忍不住红了眼圈。 从小到大,姑娘哪受过这样的苦?都怪自己,没保护好姑娘。 当初得亏有位女侠路过,于混战当中将自己救下,有时候她都想,要是女侠早点来就好了。 再不然,自己拼死再拖一会儿也行,撑到女侠救场。 这样的话,兴许姑娘就不用受后面那老些苦。 陆君然瞧她模样,知她又在自责,理了衣襟,宽慰道:“你做得够好了,若不是你替我挡下那致命一刀,我哪还有机会回来享福,更遑论当家主了。” 又拉她坐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自己受那么重的伤都没哭,我伤又早好了,掉啥金豆子!” 芽儿闻言,绷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抽噎道:“我那疤抹了药膏早好了……姑娘……的疤……嗝……” “你是嫌我的疤丑了?!”陆君然佯装生气。 芽儿“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 “嗐~”陆君然无奈,笑呵呵伸出手去,放到她下巴底下,作势要接,口中念叨着:“掉吧掉吧,我看能掉多少钱的。” 芽儿被她不着调的话逗笑,兀自拿袖口抹了抹眼泪,道:“听闻珍合堂新来了一位女医师,医术精湛,改明儿我就去瞧瞧,请她配个祛疤的药膏。” “甚好!记住,务必要找人试过疗效再呈给你家姑娘我。”见她自己哄好自己,陆君然借坡下驴。 芽儿重重点头。 “去给我拿套素净点的衣裳。”陆君然吩咐,作势起身。 芽儿瞧了眼玉漏,不到五更,“天色还早,姑娘不再睡会儿?” 陆君然未答,转而道:“备车,去老宅。”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悄悄的,别惊动太多人。” 芽儿见状,便知姑娘有要紧事,立时想到白日里见到的那位白衣公子,也不多问,应声退下,火速安排。 绿枝早已在屏风外候着,等芽儿出来,两人互相对个眼神,彼此会意,心照不宣各自安排。 芽儿去准备衣裳,安排马车的事交给绿枝。 绿枝心细,行事稳当,又是老爷子指派来照看姑娘的,向来公事公办,果断利落,她的话一般无人敢质疑,更不敢多问,更更无人敢跟她攀谈。 若是换作芽儿这个人缘极佳的,再遇上个爱唠嗑的,怕是要误事。 等绿枝安排好,芽儿这边也为陆君然收拾妥帖,三人趁着夜色悄然从侧门离府,卡着点出了坊门。 * 疾风掠过,车帘骤然扬起。 芽儿被风吹了个激灵,赶忙将车帘重新拢好。 半晌,又止不住好奇,抓紧帘子,只探出个脑袋,悄悄打量绿枝。 绿枝是半年前来汀兰阁的。 那会儿姑娘从蜀州回来,受了内伤,伤情反复,她不懂这些,见姑娘吐血只能干着急。 是绿枝在旁稳住局面,告诉她姑娘吐出来的是瘀血,吐出来就好了,叫她不要害怕。 接下来几日绿枝更是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姑娘。 不久后,姑娘果然痊愈,恢复到以往活蹦乱跳的样子。 回想起绿枝见到那么大伤口的淡定,处理伤口、熬药、照顾伤患的熟练,芽儿愈发好奇:也不知绿枝是哪里人,从前在何处当差,之前在陆府其他院从没见过她。 老爷子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调来的奇人? 这马车赶得又快又稳当,比陆府最好的马夫赶得都好! “吁——” 马车稳稳停下,绿枝清冷的声线从外面传来,“姑娘,到了。” * 陆君然刚下车,一青年男子便朝马车这边跑过来。 绿枝下意识向前一步,将陆君然护在身后。 陆君然拍她肩膀,示意她莫慌,来人她识得,是常年跟在谢灼身边的打手,阿豹。 阿豹简单将昨晚的事描述一番后,感叹:“他武功太高,兄弟们实在是斗不过。” 也不知那人是什么路数,招数还没看清,他们就集体被他点了穴,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好在他也只是将他们打退而已,并没有起杀心。 他们兄弟几人毕竟奉命行事,又打不过,只好退守院外,等陆姑娘来。 陆君然听罢,没多吃惊。 宋谨之的功夫她是见识过的,十几个武林高手都拿他没辙,更何况这些寻常打手。 吩咐绿枝他们守在门口,陆君然抬步走上台阶,叩响了宋家别院的大门。 门很快应声打开。 陆君然径直从宋谨之身侧走过,熟稔得没有半点生分。 后者转身跟上,特地没关门。 只书房的灯还亮着,陆君然径自走入。 到凳子前,衣袍也不拢,随意一拂,大大方方落座,洒脱又随性。 “等我很久了?”她抬眼瞧他,语气肯定。 相处时日虽不多,但她毕竟当初也是下了苦功夫勾引他,对他还是有些了解————发冠束得很是端正,上面缀了一枚冷玉,衣服依旧是月白色,暗纹却换了样式,明显不是昨日那一件。 好像还特地熏了香……还挺好闻的,正衬他干净冷冽的气质。 陆君然点点鼻尖:这家伙怕是昨晚压根没睡吧!啧,还真是严阵以待啊! 烛光摇曳,映得男子愈发清俊。 他紧抿薄唇,只静静望着她,神色不明。 陆君然嗅着他衣裳散发的清冽青桔果香,不知名的情绪在心头翻涌。 她不着痕迹避开那让她不自在的目光:“你想如何?” “成婚。”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声线清冷低沉。 她转眸觑他:“这你就别想了,卫国公府你开罪不起,就连你此刻‘借’住的这处宅院,都是他们家的。” 见他蹙眉不语,她深吸一口气道:“若你愿意,我替你另寻一个住处,你且暂时安顿在那儿,吃穿用度,我全包。” 话毕,去瞧他脸色。 想了许久,她觉得,宋谨之对她是有些迷恋,或者说不甘的。 却见他神色愈发不明,周围的气场似跟着寒了几分。 “豢养?” 他声音听似平淡,尾端却挂了冷,分明是动了怒。 第二十五章 花枝招展,惊喜连连 陆君然自然也听出来他的不悦,忙起身换上笑颜:“别说的这样难听嘛。” 虽然听起来是挺像养面首的,但她可没那个银子供他那般挥霍。 宋谨之冷笑:“难听?那我换个说法,‘外室’?” 陆君然:好吧,也没有差很多…… 不过,这确实是她暂时的想法。 “你考虑考虑?” 她眸光微柔,眼底似带了几分恳求。 可面上依旧保持平淡,语气更是听不出半分示弱。 见对方不为动,她接着道:“世家联姻,牵扯颇多,利益人脉盘根错节,说一句‘牵一发动全身’也不为过。 我也是身不由己,若能选择,我何尝不想跟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相守到老?” 她定定望着他,似满目深情:“可我是陆家嫡女,不能只顾儿女情长。 我得为宗族利益考量,得为陆家门楣着想! 你……就不能等等我?”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惬。 他垂眸怔怔望着她,明知她惯会巧言令色,却仍似被这温柔圈套住,不知不觉沉溺其中。 “如何等?” 他语调平静疏淡,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无波无澜。 她看他似有几分松动,忙道:“我那未婚夫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前年中了探花,却因身子弱,自请外任领个闲差,如今回上京,怕也捞不到什么好差事。 这么一个需要静养的人,实则是很不适合待在繁华浮躁,却又满是勾心斗角的上京的。 久居之下身子怕是会愈发糟糕。” 宋谨之垂眸看她,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她却误以为他在消化这些信息,没放在心上,接着道:“陆家招赘,他官职不高,而我轻易不会离开上京。 长此以往,要么,他回去东都疗养,要么闷在上京郁郁寡欢。 不管是哪一种,我同他,都长久不了。” “你想趁他回东都,偷偷来找我,与我私会?”他眸光覆上几分冷涩黯然。 陆君然蹙眉,觉得他说话比自己还难听。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嗯……大概是忙着勾引利用他,自动忽略了。 “也不一定,万一他折腾来折腾去没了,我便成了上京顶有钱的寡妇,届时再来见你,那就是光明正大。 等时机成熟,我再同家中长辈说你我的事。 想来,他们怜我年少守寡,不会太为难我们。” 陆君然情真意切递上一张又圆又大的饼。 说实话,她是不喜欢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的,因此,即便是哄骗宋谨之,她也不愿如此贬低自己。 “是么?”宋谨之咬牙道。 眸中刚聚起的暖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陆君然瞧他眸中沉沉拢着一层郁色,以为他是怪自己让他等太久,没个具体期限,遂缓了语气:“不会太久的。 最多一年。 届时不管怎样,我都会以他‘无能’为由,与他和离!” 宋谨之蹙眉,眼中失落酸涩更盛:“和离?” “休夫!” 陆君然语气坚定,就差指天发誓了。 好,好得很!宋谨之怒极反笑。 “听闻你们青梅竹马,原以为你们多少有些感情,没想到……” 没想到你这般盼着他死。 宋谨之看着她,终是没将后半句说出口。 不过即便不说,陆君然也了然他的意思,心头顿时发涩发堵,稍缓片刻道:“都多少年没见,我早忘记他长什么样子,遑论感情。” 她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掩饰神情,“再说了,他一个病秧子,我也没打算真对他怎样,届时最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大家都乐得自在。” 陆君然不知话题为何扯到宋漾那儿去,每次想起宋漾,她都觉得五味杂陈,心里沉甸甸,烦闷拥堵,恨不能长舒一口气。 是以从前她总不爱多想有关宋漾的事,以免给自己找不痛快。 一时静默。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迟疑片刻,她小心翼翼试探问。 宋谨之侧着身子对着她,依旧不语。 她思忖片刻,绕到他面前:“至于邓京楠,我已将他送回,你就不要再吃味了,好不好?”说罢摇摇他胳膊。 他垂眸看她。 半晌,轻叹一声。 抬手,抚上她发顶。 以前他拿自己没办法,总爱这般叹气,这般神情,陆君然瞬间欣喜,道:“你这是答应了?” 他深深凝着她,眼底压着翻涌的情意。 沉默片刻,终是软了语气:“我考虑考虑。” * 隔壁。 木朗和楚临川两人一上一下,紧紧贴着墙根,脑袋挨着脑袋,屏气偷听。 小声叽歪。 木朗:“小师弟这就答应了?先前不还说寻到那女人要她好看的嘛?” 楚临川敲他脑袋:“笨!谨之这大晚上不睡觉,又是沐浴更衣,又是熏香佩玉,捯饬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木朗:“您是说,小师弟他费这么多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为了等这个女人来,勾引人家?” 楚临川眉梢微挑:“可不是嘛~” * 回到府上,匆匆去松鹤堂那边给老爷子请过安后,陆君然这便回到汀兰阁。 一进院门,她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躁动! 相当的躁动! 春天来了,春水荡漾般的躁动! 不等她细思,一股杂而浓郁的香气,便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县主~” “县主~” “县主~” “县主~” “县主~” 陆君然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五只巨大的扑棱蛾子朝自己飞奔而来。 脂粉香裹着软语簇拥而上,衣袂轻扬,笑语缠人。 这不是昨日那几个俊俏的小倌儿嘛? 怎么全到她院里了?! 陆君然蹙眉,腕骨轻扬,力道干脆,一把将几欲缠上来的衣袖尽数挥开。 “谁派你们来的?!” 一众娇男僵在原地。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嘟嘴抱怨:“县主还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被陆君然冷峻又嫌恶的目光扫过之后,立刻噤若寒蝉。 “县主问话呢,哑巴了?!” 芽儿适时斥道。 娇男们面面相觑,还是原先那个胆子大的率先回话:“禀县主,奴婢们是奉命过来伺候的。” “奉谁的命?”芽儿昂首,颇有架势。 “陆御史。”娇男声线温软,很是乖巧。 大哥?陆君然叉腰。 娇男见状忙恭谨解释:“昨个儿县主先行回府,咱们几个后脚收拾了行李被送到陆府,正好在后门碰到了陆御史。 陆御史知晓状况后,便替县主付过了银子,让咱们几个先安顿在南厢客房,今早天一亮,便让咱们几个过来伺候县主了,说是给县主一个惊喜。” 惊喜?! 呵呵。 哈哈。 有惊无喜! 见色忘妹! 小肚鸡肠! 陆君然没忍住翻个白眼,瞅着眼前一众衣香鬓影,只觉满心不耐。 这原本是她给陆时屿那臭小子准备的,不过既然来了,总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陆君然目光灼灼扫过‘人才’们,吩咐芽儿:“给几位郎君添置些胭脂水粉,再备些好酒,请诸位郎君移步桃夭小阁,为郎君们接风洗尘!” “是。”芽儿眉眼弯弯,立刻会意,姑娘这是要照原计划将这几人送去九少爷那儿了。 娇男们一脸懵。 那厢,陆君然已然掸了衣袖迈步离开,朝冯静姝的住处去。 她把人请回来,可不会像大哥那般,将人平白养在府里当金丝雀。 若能 将冯静姝安稳调到明面上,以后可是大有裨益! 也该给小鸟壮壮胆子了! 第二十六章 猛喷鼻血陆九郎 一大清早,陆时屿神情恹恹从祠堂出来,被罚跪了一个晚上,腰酸背痛膝盖疼,他只想赶紧回去歇着。 负责看管他受罚的吴嬷嬷跟出来,一脸严肃:“还有一百遍家规,劳烦九少爷今日抄好了派人送到汀兰阁。” 陆时屿内心咆哮:啊啊啊啊啊!每次都是这一套,八姐也不觉得烦! (吃饭正开心的陆君然:你管我!管用就行呗~) 但陆时屿在他八姐面前是个怂包,即便当着吴嬷嬷的面亦是敢怒不敢言。 且他已经累到不想多言,只摆摆手道一句“晓得了”。 这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小院。 刚进院门,他就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果然,下一瞬,一群花枝招展的美人朝他簇拥过来。 男.男女女,环肥燕瘦。 笑语盈盈。 将他团团围住。 一时香风扑面,姹紫嫣红。 陆时屿听着环佩叮当,娇音婉转,只觉有些晕眩。 他想缓缓。 而这群美人并不打算放过他,直直往他怀里扑。 他躲闪不及,满目繁花绕一身。 软玉温香,陆时屿心里美滋滋,一时激动,鼻血直喷。 众美惊呼,忙七手八脚为他擦鼻血,簇拥着他进屋去。 如此,他自然是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些心虚,踌躇不前的侍从来财。 屋内早就备好了一桌酒菜。 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菜式。 酒除了上好的江南黄醅,还有一小坛葡萄酒。 他不禁纳闷:来财长脑子了,安排这么周到? 紧接着感觉“顶风作案”四个大字在自己脑门上闪闪发光。 但想到昨晚自己数次打瞌睡,每次都被吴嬷嬷拿戒尺狠敲。 又想到那一百遍家规。 顿时理不直气也壮:我犒劳犒劳自己怎么了?! 反正关起门在自己院子,谁也管不着! 怕他吃荤太腻,丫鬟陆续端上时令水果。 他放下筷子,扭头瞥一眼来财。 那家伙乐不可支,正举着鸡腿啃得不亦乐乎。 他当下便忍不住蹙眉:“跟在小爷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来财抽空停下来觑他,满嘴油光:少爷,你要不先看看自己呢? 来财委屈,来财不说,只眼巴巴瞅着自家少爷。 “你安排的?”陆时屿配合着仰头,饮下美人送到嘴边的美酒,问。 来财一脸茫然:“不是啊。” 反应过来后,先是怔了一瞬,而后继续啃鸡腿,掩饰心虚。 陆时屿:难不成是阿娘?不过她平时这么好面子一个人,怎会允许这些人堂而皇之进入府苑? 不及细想,嘴里又被塞了颗葡萄。 冰浆脆玉,甘美生津。 引得陆时屿不禁吟诗感叹:“‘染指铅粉腻,满喉甘露香。酝成千日酒,味敌五云浆。’” “好诗!少爷好文采!” 来财听不太懂,但不妨碍他拍马屁。 马屁拍得越响,待会儿受罚越轻。 陆时屿打小见惯了奉承,但谁不爱听人夸赞呢? 来财这小子溢美之词会的不多,贵在夸人足够诚心。 陆时屿表示很受用,眸中不乏得意之色,面上却是端的淡然:“莫要谬赞,此诗并非我作,乃是旁人佳句。” “那少爷会背这么应景的诗,也是极厉害的!”来财竖起大拇指,力图将少爷哄得开心。 陆时屿淡淡一笑,吩咐:“待会儿去账上支些银子,给美人们拿去买酒吃。” 众美躬身:“谢郎君厚赏!” 陆时屿浑不在意摆摆手:“有些乏了,尔等退下吧。” 众美言嫣然含笑,默然不语,但也不肯走,只望着他。 陆时屿先是一愣。 不解。 很是不解。 然后:怎么感觉被盯得有点心里发毛呢? 一旁的来财。 心虚。 很是心虚。 (瑟瑟发抖中……) * 与此同时,汀兰阁。 冯静姝瞧着盘中那几串晶莹紫润的葡萄,微微一愣。 ‘紫玉乳圆秋结穗,水晶珠莹露凝浆’。 如今才是初春,时令鲜果不多。 寻常百姓吃的最多的便是梨子,要么买些枣、栗子解解馋。 有钱的人家食些晒干的柿饼。 更有钱的吃点橙、柑、柚,这些都是从南方运来的,冬天储存到春天,价格很贵,能吃上这些就已经很好了。 可陆府这位八姑娘,直接把存葡萄当作早膳解腻的玩意儿! 要知道,葡萄早些年作为宫廷贡品,乃是稀罕物。 权贵也很难吃到。 有幸得了陛下赏赐,自己都舍不得吃,带回家孝敬尊长。 即便市面上有,那也是天价,‘一实直牛’,一颗葡萄值一头牛! 如今虽说不如从前那般贵,陇西、上京、洛阳等地也都有种植,那也是相当奢侈的。 一串上等的鲜马乳葡萄要一百至两百文钱,算下来一颗就要五到十文钱! 就算是次等的,一小串至少也要五十文。 而普通工匠一日才挣二三十文! 上好的胡麻饼才三文一个! 有那个钱,还是先填饱肚子! 哪里消费得起这葡萄! 思及此,冯静姝忍不住轻叹:知道陆家有钱,但不知道原来这么有钱! 竟奢侈到如此地步! “可是这些菜不合嫂嫂的胃口?”清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冯静姝微微摇头。 一串葡萄倏忽被拎到她面前的小盘中。 “‘甘露冻作紫水精’‘玉盘一朵值万钱’,这玩意儿死贵,嫂嫂快尝尝。” 冯静姝:……前半句阳春白雪,后半句下里巴人,这陆姑娘说话还真是直白、直爽。 迎着对方期待的目光,冯静姝轻柔摘下一颗葡萄,细细品尝。 “如何?” “极好,鲜腴多汁,清冽甘甜。”冯静姝赞道。 “那依嫂嫂看,此物可适合在上京近郊大量种植?” 冯静姝思索片刻道:“这个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关中气候湿润,光照足,排水也好,这鲜马乳葡萄喜光耐旱,京中不少富户在宅院中尝试种植。 正所谓‘小苑葡萄花满枝’,即便收成不高,想来也是极有趣味的。” 边说边侧眼瞅了瞅旁边的人,“县主是想在庄子里种些葡萄尝鲜?” “是有这么个想法。” 陆君然将剩下的几串葡萄并桌上的樱桃李子等应季瓜果,分给芽儿她们几个,“今明两日先去庄子上踏勘,看看合不合适。” 冯静姝微微垂眸:是个行事果决的,一如她将我‘请’来陆府。 “快吃快吃,不准剩下,特别是你,诚儿!” 陆君然朝一个乖顺的小丫鬟扬了扬下巴,“我就在这儿盯着你吃完,不准偷偷带回去!” 这话冯静姝听着奇怪:赏都赏了,怎么还管后续? 看着也不像抠门的啊? 第二十七章 连吃带拿?开源节流! 在场的其他几个丫鬟却是心里明镜一般。 诚儿本人更是红了脸,只埋头吃果子。 无他,诚儿是家生子,又是个顶孝顺的,加之陆府待遇不错,她又是姑娘院里的二等女使,按理说在一众丫鬟婆子中还算体面。 无奈,诚儿有个偏心的娘。 她每每将姑娘赏赐的好物件拿回去,那好东西十有八九最终是要落入她那兄弟的口袋。 陆君然知晓情况后,定下规矩,赏赐的衣裳首饰不得转赠他人,还要时常穿戴。 “你们打扮得好看,我瞧着也开心。”陆君然如是道。 至于吃食,就当场同姊妹们一道享用了。 若有可能,还可顺道给小厨房提点意见和建议。 众口难调,若是做出来的吃食大伙都能满意,那是再好不过。 毕竟姑娘一直鼓励小厨房那边的人精进厨艺。 月钱嘛,更要保管好! 姑娘本人是不怎么带银钱的。 若是负责掌钱的贴身大丫鬟没跟在姑娘身边,而姑娘又突发奇想买个小物件,那这些零碎小钱有时是需她们垫付,解不时之需的,回府之后再去找管事销账即可。 “姑娘,这葡萄真好吃,像蜜一样甜!”芽儿脆声道。 陆君然哈哈笑了:“不要钱的更好吃吧?” 芽儿点头如捣蒜。 冯静姝一脸茫然。 “冯娘子不知,今日这顿早膳,走的是三院那边的账,都是九少爷付钱,咱们啊,是一文钱没花!” 芽儿眉眼弯弯:想想九少爷知道此事后的表情,就期待呢! 陆君然“啧”了一声,道:“怎么能这么说呢。 大哥为那几个小倌赎身的钱可不少。 新来的几位美人又都便宜了九弟。 咱们让九弟请吃顿饭怎么了? 说起来还是九弟赚了呢!” 芽儿深吸一口气,对自家姑娘连吃带拿……不,开源节流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知道谢公子整了一出强买强卖之后,姑娘立即派人去谢公子那儿要个优惠——不多,舞坊顶漂亮的清倌十名。 这些人免费给陆府支使七日。 七日后,陆府自会将这些舞姬完璧归赵。 * “什么?!报账?!”陆时屿眉峰微蹙,很是不悦。 来财打了个激灵,唯唯诺诺回禀:“家主下的令,说是自即月起,三房的账重新归司库管理,让您每月二十八找大管家报账。 另外……少爷您每月月例三贯钱。” 来财哆哆嗦嗦伸出三根手指。 “才三两?!” 陆时屿很不满,他平常赏来财的都不止这个数。 “大少爷他们之前也是这个数。”来财赶忙补上一句,想让自家少爷消消气。 他没敢说的是,这三两里有一两是去学堂的点心、纸笔补贴。 等再过五个月,少爷不去学堂了,这月例估摸着还得往下降。 到时候少爷不得急得跳脚?! 以前少爷帮着打理生意,应酬、吃请、喝茶、车马、送礼、招待、打赏无一不是走的公账,一文钱没自己掏过。 又因三老爷的缘故,三房这边一年到头也没去大管家那里报过几回账。 有老爷子的授意,大管家对三房这边几乎是放任的态度。 如今八姑娘接任家主,雷厉风行,第一刀就砍在了三房的财计上,真够狠的! 来财怯怯觑了一眼被歌舞伎团团围住的自家少爷。 只见对方闷闷吃了口酒,道:“事已至此,先吃饭罢。” 来财左右为难,踌躇半晌,终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八姑娘还说,新令自今日起执行, 包括这顿饭,都是从您月钱里扣。” 陆时屿闻言一口酒喷了出来:“凭什么?素日吃穿用度不都走公账?!” 来财惴惴:“八姑娘说,这顿饭超规格,不在份例里。” 陆时屿拍案而起:“欺人太甚!” 不待他火气全部撒出来,就又被众美重新按回凳子上,继续灌酒。 他挣扎不得,又听来财在一旁念叨: “葡萄酒非西域原装,但也是河东名家仿酿,这一小坛就三两。 江南黄醅稍微便宜些,一坛一两。 几串葡萄怎么也有个七八百文。 各色应季瓜果两盘就算五十文。 加上各类点心,鸡鸭鱼虾,牛羊猪肉,荤素搭配,又是八九百文。 那这一桌算下来……”来财数着手指头,“怎么也得六贯钱!” “一顿饭就花去少爷两个月的月钱!”来财摇头叹息,嘟嘟囔囔,“好在这几名舞姬不用额外花钱……” 陆时屿听得心烦,不耐地挥驱赶众美:“下去下去,本少爷不用你们伺候!” 众美言笑晏晏: “少爷勿怪,县主吩咐我等,好生伺候少爷。” “须看着少爷用完早膳。” “菜,一口不落。” “酒,一滴不剩。” “歌舞要唱足跳够八个时辰。” “咱们姐妹几个轮番上阵。” “保证少爷不会无聊。” “少爷只需坐着欣赏就好。” 他们将他团团围住,一人一句。 陆时屿只觉头晕眼花。 “我等若办事不利,怕是要皮开肉绽。”一小倌儿面似为难,柔荑将樱桃递到陆时屿唇边。 紧接着,又有美酒递来。 很快,陆时屿便被美食美酒美人重新包围。 “不!”他伸手呼叫。 美人们一拥而上:“少爷莫羞,来嘛,来嘛~” 珠围翠绕。 陆时屿却是满眼热泪,满嘴酒菜,满腔愤懑: “陆君然!你给我等着!” 可惜。 他不甘的呐喊声,很快被莺歌燕舞淹没。 * 柳丝垂金,桃李争发。 朱门檐角缀着落英,清明渠水漾着新绿。 一阵春风拂过,花影纷扬,簌簌如雨。 漫天花雨中,一辆马车轻驰而过。 飞絮沾上车帷,旋即飞散。 帘帷微掀,露出半张玉容。 美人抬眸,望向车外,满目温柔春色。 她旁边,陆君然翘着二郎腿,剥个橘子,优哉游哉: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拥红倚翠,醉生梦死~ 九弟啊九弟,你这么会享受,那就让你一次享受个够! 转眼看到坐在窗边,有些闷闷不乐,远眺的冯静姝,遂将剩下的几瓣橘子塞到芽儿嘴里,笑道: “南郊那边的庄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附近风景不错,我先前常去那边练习骑射。 此番种植葡萄,劳烦嫂嫂帮我考量一下,那边的庄子合不合适。 正好,嫂嫂也趁这个机会,去散散心。” 远处,朱门宅院掩映在轻烟繁花里,一派温雅气象,冯静姝淡淡收回目光,缓缓放下帘帷,柔声道:“县主客气了。” 她明白,陆君然此番带她一起,主要还是怜惜她被陆凛臣软禁太久,担心她闷坏了。 出主意作考量什么的倒在其次,甚至说一点都不重要。 毕竟她又不是什么经验老道的农师。 忽而想起今早的事,心中疑惑,便开口道: “九公子正值年少,心志尚且不坚,县主一下子派那么多美人过去,恐扰其心性。” 据昨日肖婉儿言,陆九郎已经连着好几日流连楚馆,昨日也正因此才被罚跪,陆君然今日又为何送去一批美人? 陆君然呵呵笑了,还是那派慵懒模样。 “嫂嫂是想问,我为何政令无常?” 第二十八章 我心疼嫂嫂还来不及呢 “明明昨日才因九弟去南馆罚了他,今日却又送了十几个美人过去?” “非但如此,还让后厨准备了那么多好酒好菜。” “这般行径,未免太朝令夕改?” 心思被一语道破,冯静姝也不遮掩,坦言道: “我观九公子面色,似是精神不佳,怕是吃不消。” “要的就是他吃不消。”陆君然语调散漫随意,眉间却藏着笃定,“他不是喜欢熬,能熬么? 那让人轮番上阵陪着他熬!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仗着自己年轻胡作非为!” 冯静姝:……熬鹰么? “‘餍之使厌’,一次让他吃到腻,吃到烦,吃到怕! 包准他下次见到小倌儿就想吐! 省得府上的人成天去平康坊寻他。” 冯静姝:……好的,确信是熬鹰,不过陆九郎比鹰略惨一点。 惊怔之余,不免心生叹服:陆君然的法子算不上明,但足够接地气,足够直白。 落在实处,是最管用的。 见冯静姝面上几番变幻,陆君然怕自己方才言辞太严厉,惊着了她,遂缓了缓神色,凑到她旁边开口道: “嫂嫂不必太过担忧,我派了许多人盯着呢。 九弟身强体壮,无甚大碍,顶多是吃点教训。” 观冯静姝面上稍缓,接着拉过对方的手,柔声解释:“嫂嫂放心,你这边和九弟那边毕竟不同。 我自是不会拿处罚九弟的法子来对付你。” 冯静姝鹿眼圆睁:……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我心疼嫂嫂还来不及呢~” 陆君然轻轻撞她肩膀,冲她眨眼,笑呵呵道。 瞧她捏着腔调学话本子里的人,冯静姝会心一笑。 这话若是男子说就太过油腻,由陆君然说出来却是将将好。 将将好宽慰到她的紧张局促、担忧茫然。 * 出了城南,城阙渐远,喧嚣渐隐。 帝都的繁华盛景被抛在车后。 取而代之的是绿野无垠,风烟旷远。 陆君然斜倚引枕,淡淡一瞥,芽儿和绿枝立即会意将帘帷卷起。 清风霎时穿车而过,携着郊野的草木香与淡淡花香,拂过车内众人的鬓发衣袂。 冯静姝顿觉一片澄明舒朗,心头郁气仿若一扫而空。 远山青黛,一望无垠。 坡上麦浪翻翠,间杂点点金黄菜花。 经过一片海棠灼灼,又过一片梨云朵朵,沿溪南行五里,观赏着两边几欲燃作粉霞的桃林,一行人很快抵达南郊的庄子。 这庄子倚着樊川千里沃野而建,朱门高阔,青瓦覆顶,飞檐微翘,规制端方,气派藏而不露,贵气浑然天成。 门口,庄头带领庄内一众仆从静候多时。 他先前得了信儿,知道陆君然要来视庄,卯时初,天刚亮,就早早起来,带领庄中仆役清扫院落,收拾妥当。 连门口那俩石狮子都让人擦拭得锃亮。 一干人等恭恭敬敬立在庄门外,静候县主前来。 从辰初时分一直等到日近隅中,才远远看到陆府的马车缓缓行至。 庄头赶忙吩咐了厩仆将陆君然养在庄子里的两匹良驹牵过来候着,一面挤出笑脸相迎。 伸不打笑脸人,他可不希望陆君然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火烧到他这里来。 马车沿着平直的官道缓缓行至。 陆君然先行跳下马车,庄头向前几步准备问安,未及言语,却见陆君然又转向马车,伸手去扶一位姑娘。 那姑娘虽戴着幂篱,但光凭气质,就知道长得定然是超凡脱俗。 怪道如陆君然这混世魔王在她面前都敛了火爆脾气,待她温柔和善。 “县主安。”庄头躬身行礼。 陆君然只淡淡颔首:“嗯。” 看样子并不打算介绍旁边那位姑娘,庄头心道,只又暗自觑了一眼冯静姝。 冯静姝好似浑不在意,只淡淡颔首,作为回应。 庄头见状,忙不迭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冯静姝倒是无所谓,以她如今处境,在外的确不宜太过张扬。 一路行来与陆君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看芽儿她们说说笑笑,路经少陵原,见识过韦家和杜家在樊川的豪华庄园,她难免好奇陆家的别庄是何等模样。 心头疏阔明朗,她自然有心情仔细观察周围。 一色素净青砖筑成的墙垣,被日光晒得温润。 门口是静踞的石狮。 门外是平整的官道和千亩良田。 极目望去,阡陌纵横,碧浪连绵。 田埂上偶有农人荷锄而过。 远处川水如带,映着天光云影。 好一派富庶安稳的气象! 这庄园规整又气派,打理之人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冯静姝心道。 那厢,陆君然随接过厩仆递来的马缰绳,将那马牵至冯静姝跟前: “它叫流云,试试?” 闻言,冯静姝回过神,有些局促道:“我不甚通骑术。” 准确的说,她除了被陆凛臣掳至马上,被迫与他同乘一骑之外,几乎没怎么骑过马。 陆君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只朗声一笑,语气轻松坦荡: “流云性子温顺,有我在,别怕,先试着骑一小段。” 言罢,耐心扶着她蹬镫上马。 待她坐稳,才收回手。 将缰绳交给身旁的仆从。 而后缓步走到一匹乌黑亮丽的骏马旁,利落翻身跃上马背。 动作疏朗,不见半分骄矜。 “带路。”陆君然吩咐庄头。 而后轻勒缰绳,骏马缓行几步。 她从容拨马靠近,与冯静姝并肩缓行: “别怕,跟着我就好。” 冯静姝听着温朗的言语,看她始终将自己稳稳护在身侧,心头蓦地一暖。 只觉几分难言的欢喜和安稳细细碎碎荡漾开来。 遂轻轻“嗯”了一声。 * 东风轻吹,新柳垂烟。 一川春色,温柔满目。 樊川别庄,共计八百亩。 水四旱三,皆是关中上等膏腴地。 泬水之滨,辟出四百亩水地,尽作稻田; 原下缓坡处三百亩旱地,遍植冬麦; 庄侧七十亩乃是桑园; 近宅三十亩是菜圃与桃林。 眼下时节,秧苗浅浅,稻田如镜; 风吹麦浪,碧柳垂绦; 桑芽初嫩,桃杏半开; 菜圃错落其间,郁郁青青。 四野清和,让人心旷神怡。 庄头亦步亦趋跟在一旁,将田亩庄稼、人丁仆役、仓廪粮草、沟渠灌溉、果园菜园、庄院屋舍、账目租子、地方安稳等情况一一禀明。 陆君然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田间躬身劳作的农户。 各司其职,无闲散懈怠之态。 旋即收回,神色平静道:“诸事妥当,用心了。” 顿了顿,又吩咐道,“带路,去看看预留的葡萄园。” 庄头恭声应是:“县主这边请。” 尽管只是一瞬,但冯静姝还是注意到了,庄头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耐与憋屈。 第二十九章 听闻县主贱男子! 一行人策马缓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庄后一片向阳地。 此处邻水近渠,地势高爽,排水便利,日照充足。 放眼望去,干净开阔。 正是种植葡萄的好地方。 陆君然望着被打理得平整松软的土地。 风吹过,将刚翻新过的泥土里淡淡的草木清气卷起。 四下一片安逸宁静。 陆君然长舒一口气,蹲下身,随手捧起一把土。 土质疏松肥厚,攥在中松散不板结,墒气十足! 很好! 她动种葡萄的念头是去年从蜀州回来后。 那时候伤没好利索,偏嘴又馋。 吃过谢灼送来的马乳葡萄后念念不忘。 便想着将来自己种点。 吃不完的还可以鲜藏,做成葡萄干,酿成葡萄酒,或者拿出去卖掉。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应当让大家伙都能尝尝,推广开来,让寻常百姓都能吃得起才好。 所以就打算先在庄子里种一些,仔细研究,说不定能培育出更好的秧苗。 查阅书籍方知,这种葡萄要选向阳高燥之地,附近还要有水源,土质最好是沙壤土或者是黄土,这样有利排水。 她思虑一番,就上京这边来说,渭水和樊川一带都不错。 便让两边庄子的庄头分别辟出一小块地出来,留作葡萄园。 这地去年秋天已经深耕过,也晒了垡。 看样子,开春之后,庄头应该也命人耙细过。 倒是不用再多费力气,直接开沟便好。 庄头瞧着陆君然满意的神情,稍稍松口气。 然而心头始终觉得郁郁难平。 虽说陆君然并不常来庄里,能继任家主也是大少爷在旁扶持,但她那嚣张跋扈的性子却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是以能好好供着,还是得好好供着。 这不,去岁,她突发奇想,说想吃自己家种的葡萄。 硬是将打算种芸薹的几块地改成种葡萄。 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哪里懂得种庄稼? 罔知农事,偏一味瞎指挥! 而庄子上又没有个特别懂种葡萄的果匠。 就这么贸然动工,简直胡闹! 他嘴角动了动,眉头皱着,犹豫片刻,还是向前一步,躬身道: “县主,葡萄不比麦粟,娇贵难栽, 咱们庄上实在是没个熟手匠人, 加之这时令也有点过了, 要不,咱还是种些别的?” 自打收到种葡萄的令之后,他先是在庄子里问了一圈有没有懂行的,得到的答复皆是否定。 上头交代的事,他总要尽心尽力办好,便又跑到外头打听,打算聘请一位园师。 但寻常百姓压根不懂这个。 懂这个的一听说是到陆君然的庄子干活,吓得撒腿就跑。 “听闻县主贱男子,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抬手挽留:“其实县主她只是不喜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世家子弟,并非憎男啊~” 无奈对方早已一溜烟跑远,只余尘土飞扬。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况且陆家待庄中仆役素来优厚,体恤备至,即便是嚣张如县主也是少有苛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县主乱造田地白费钱粮不吱声,能劝还是尽量劝。 “若是改种菽麦,咱们庄子上的人拿手,也不误农时。”他恭谨道。 见陆君然面上没什么反应,一时猜不准陆君然究竟是拿不定主意,还是怎么着。 但他是下定决心好好劝诫一番的: “还可以种些县主喜欢的蔓菁、豌豆之类。” 陆君然依旧没搭理他,但也没出口反驳。 他想,葡萄是名贵果子,县主或许是想种些名贵品种。 于是将身子躬得更低,言辞恳切道: “若要名贵果子,又要见效快,莫若种石榴! 眼下土润气和,正是移载果木的好时节。 那安石榴耐旱不娇气,即便没有专精果匠,只是寻常照料也能成活。 今年移栽,次年便可结实。 花开时节,榴花灼灼如火。 秋来结果,朱实离离垂枝。 煞是好看! 这寓意也好,多子多福,家族兴旺,吉庆满堂,富贵昌隆!” 他一开始是想说樱桃的,那玩意儿他倒是懂一点。 但是今年种下去,少则三五年,多则六七年才能吃上果子。 提这个县主不大发雷霆才怪! 一番吉利话,言辞尽恳切。 陆君然笑笑,见庄头焦急模样,知他一片好心,遂语气温和道: “我知晓你一番苦心,此事我已有定计,听我的,种葡萄。” 眼神笃定,字字分明,不容置喙。 庄头知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益,拱手退下,立在一旁。 面上无异,心底暗暗无奈。 就当他感叹自己只能听命行事时,又听陆君然清亮的声音响起: “边上还有些位置空着,就种些安石榴罢。 正好讨个‘人丁兴旺,福气绵长’的好兆头!” 葡萄缠枝延绵,石榴多籽繁盛,二者同栽,寓意极好! 而县主这么说,也在众人面前给足了他这个庄头脸面,他如何听不出来? 心头一涩,百感交集,终是躬身应了声“是”。 “依县主的。” 陆君然负手而立:不消多言,这葡萄藤庄头怕是也没怎么准备,得赶紧想法子弄一些来。 正暗自思忖着,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你要种葡萄?” 回头看, 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朝这边走来。 陆君然想起,方才她们刚到时,这小孩儿正同几个伙伴在田间玩耍。 “县主勿怪,这是旁边村子的小孩儿。” 庄头赶紧解释,说旁边那零零散散的几十块地是隔壁村子农户的,这娃娃家的几块地刚好挨着葡萄园。 “去去去,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赶紧回家去!” 庄头佯装生气驱赶小孩儿。 “这有什么的,我阿姐就懂啊~” 提起自己阿姐,那小孩儿甚是骄傲。 “哦?”陆君然半挑了眉梢。 小孩儿:“我阿姐可厉害了! 又会种田,又会做饭。 我们家能过上好日子全靠我阿姐! 对了,我阿姐做的胡饼老好吃啦!有空你也尝尝!” 正说着,瞧见远处着急忙慌奔来的身影。 陆君然揣着手,逗他:“你阿姐,该不会姓‘郑’吧?” 小孩儿茫然挠挠脑袋:“哎?你咋知道?” 陆君然爽朗一笑:“看来我与你阿姐很是有缘呐!” 几句话的功夫,那抹身影已至眼前,拉过小孩儿将他护在身后,慌慌张张行了个很不规范的礼: “见过县主。 家弟年幼无知,若是冲撞了县主,还请县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计较。” 陆君然被逗笑:“郑小娘子把我当什么人,魔头啊?” 她笑着看向躲在郑秋禾身后探头探脑的娃娃,打趣,“放心,我不吃小孩儿!” 饶是冯静姝这般素日里娴静端庄惯了的,也被她逗笑,又恐有失体统,只捏了帕子掩在唇边。 但略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郑秋禾更是闹了个大红脸:“县主说笑。” “听你阿弟说,你种葡萄很在行?”陆君然直言,并不拐弯抹角。 “不敢夸次,幼时在陇西那边的庄子上当过两年佃户,跟着西域来的师傅学了些皮毛。”郑秋禾道。 “也就是说,还行咯?”陆君然试询。 “哪里是还行?是特别行!非常行!” 男孩探出脑袋,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姐姐的种植技艺。 被他姐一巴掌按回身后。 “别不是吹牛吧?”芽儿配合着戏谑道。 男孩再次倔强探出脑袋,不服道:“不信你们去我家院子看看! 我阿姐去年在院子里搭了棚,结了满满一棚的葡萄,我们家吃都吃不完呢! 阿姐将剩下的晒干做成了果脯,又酿了酒,可好喝了!” “那走吧,去看看。”陆君然当机立断。 众人:……?!这么突然的嘛? 郑秋禾:有没有一种可能,我阿弟只是客气一下? 郑小弟:我不是!我没有!我是真心邀请县主的。 第三十章 金枝玉叶?抓鸡能手! 郑秋禾本是来喊小弟回家吃饭的,谁知碰上这么一出,只好奉命引路。 一行人这便沿着田间小路往郑家小院去。 郑小弟是个不怕生的,一只手由阿姐牵着,仍时常扭了头跟旁边的芽儿搭话。 说到兴头上,还敢大着胆子问陆君然“从哪里来”, “县主又是什么”, “为啥她们都喊你县主”。 陆君然很有耐心地一一作答。 “我从太平坊来。” “县主是爵位。”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金枝玉叶。” 郑小弟恍然大悟:“那你一定很有钱了?!” 陆君然笑道:“算不上,不过问你阿姐买些吃食的钱还是有的。” 郑秋禾在旁边听着,大气不敢出,抓着小弟的手力道越来越大。 说实话,她多少有些怕陆君然。 除却前两日第一次正式见面令她印象深刻外,更重要的是陆君然在上京那响亮的名声。 都言陆君然赏罚分明,爱憎分明,是个个性极其鲜明的人。 她们家的小院离陆家的庄子近,平日里下地干活,经常遇到庄子上的农户。 歇晌时总免不了闲聊几句。 一来二去她也从这些人口中多多少少了解这位县主几分。 也知道了陆君然是个惜才爱才之人。 前段时日,庄子上的吕婶跟她聊起,陆君然就要继任家主之位。 届时府上会大摆筵席,庄子这边也会跟着一同庆贺。 “府上的厨子是宫里的御厨退下来的。 这次置办宴席本该由他负责一应菜品。 但县主给否了。 还让大管家在外面请厨子。 县主亲自试菜! 这都好几拨人了,县主愣是没一个满意的!” 说到此处,吕婶眼睛一亮:“哎,七娘,你做饭在行啊,俺们几个都吃过你做的饼,喷香! 要不你去试试?” 郑秋禾摆摆手:“那哪儿能一样,我做的那些吃食都是小打小闹,比不得县主平日吃的山珍海味。” 吕婶“啧”了一声,道:“此言差矣,俺们县主可不是啥娇滴滴的贵女,做事用人都是不拘一格。” “饮食上并不十分挑剔。” “就有回,县主来庄上,晌午留这儿吃的饭,侍女误将俺们吃的咸豆花和煮肉羹端给县主了,吓得不得了,赶忙跑回去准备撤掉,都做好挨罚的准备了,你猜怎么着?” “县主非但没怪罪,反而夸赞豆花好吃,还给后厨都发了赏钱!” “我当时就在旁边候着了,眼看着县主干了两大碗饭!吃得那叫一个香!” 而她当时的关注点却在:“你们庄上吃这么好,还有肉羹?” 吕婶一脸骄傲:“那可不!每隔五六日就能吃上肉呢!正好也是赶上县主过来,俺们那天的饭菜也比平常好许多。” “你啊,就放心大胆的去试吧!” “不管成不成,只要去了,就给半日的工钱,五十文呢!” “若是做得好了,入了县主的眼,那一场筵席办下来,单是工钱就有一贯,说不定还有额外的赏钱!” 郑秋禾很心动。 她的确需要钱。 每日起早贪黑卖胡饼,一月差不多能赚三贯钱。 按理说这些也不少了,毕竟一个九品官的月俸也就两贯钱,加上禄米和职田月租,合计下来大略四贯多不到五贯钱。 但!照这个速度,她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干八年多才能赎回母亲的那处宅院! 买宅子需要钱,供小弟读书也要钱。 单凭一个胡饼摊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在陆府这单干得好,说不定还能接到更多类似的活计。 毕竟他们世家大族之间来往频繁。 以后口碑相传,旧客引荐。 她的小摊生意说不定也能慢慢好起来,也能多攒银钱。 这样她也能早一点在上京过上踏实日子。 就这么,在吕婶的鼓励劝说下,她鼓足了勇气去陆府试菜。 幸而,此次判断没有失误,县主果然在上京一众出色的厨人中选择了她! 她觉得往后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芽儿跟在后头,觉得这位郑小娘子真是个勤快人。 忙完陆府那边的事已经很晚了,陆府也留了客房让她暂作歇息,可她没留下,第二天一大早照旧出摊。 平日里还要照顾弟弟。 芽儿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郑娘子忙得像陀螺,忒辛苦。 不过,郑娘子也是听有贵人缘的,能得县主青眼。 若此次能在葡萄园的事情上帮到县主,那郑娘子往后的福运差不了! 一行人很快来至一小院前。 土坯院墙,不高,墙顶覆了一层茅草防雨水冲刷。 墙壁外侧爬满约莫两尺高的牵牛花。 院内一株蔷薇肆意疯长,枝蔓横斜,越过院墙。 粉白嫣红。 垂垂落落。 泼泼洒洒。 郑秋禾将半掩的柴门打开,敛认行礼:“县主请。” “小院简陋了些,县主莫嫌弃。”她声音带着几分局促。 陆君然见她如此拘谨,微微抬手扶她,温声道:“无妨,如此好春光,我又怎会嫌弃?” 这便携着她以及侍从缓步入内。 清眸淡淡扫过院内景色。 院子算不上很大,不过收拾的很利索。 辟出一小块地建了鸡舍养鸡。 又特地开垦出一小块地种了蔬菜。 青韭、碧葱、嫩菘、芹菜等时蔬油油然,翠色欲滴。 周围种了一圈萱草,眼下时节,鹅黄浅绽。 旁边的墙根处搭了竹架,豌豆藤和扁豆藤蜿蜒而上。 嫩须轻卷,几朵紫色的小花点缀其上,更添几分静气。 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院心偏里处的葡萄架,藤蔓婆娑,翠叶轻垂。 不挡路,没占菜园,遮出一片清荫,乃是夏日里一个极好的乘凉歇坐之地。 风乍起,葡萄藤轻晃生姿,蔷薇花瓣簌簌飘落,萱草摇曳,春蔬翻起细碎翠浪,花香混着草木香、泥土香,清新扑鼻,满院光景皆活,灵动明媚得教人移不开眼! “好一处盎然清趣!”陆君然感叹。 郑秋禾忙垂首轻声应道:“县主见笑了,都是平日随手打理,不负春光罢了。” 话毕,一只母鸡昂首挺胸,迈着阔步自二人面前潇洒走过。 郑秋禾:……?! 她瞬间反应过来,正想去把那只鸡抓住,免得冲撞了县主。 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只见那人眼疾快,步履极其轻快上前几步,靠近那只‘傲慢嚣张’的母鸡。 俯身一扣。 便将那只鸡稳稳擒住。 随后,状作生气般拍了下鸡脑袋。 拎着那只鸡走到鸡舍前。 打开栅门,将母鸡放回鸡舍。 众人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 与此同时。 院外乡间小路,一青衣劲装男子正急匆匆朝小院赶来。 神色严肃慌张! 第三十一章 还好?怎么能还好呢? 陆君然浑不在意:这有什么的?大惊小怪! 之前在山上,我可没少帮师姐满山满院抓鸡逮鹅。 几步走到葡萄架前,她抬手轻轻拽了拽葡萄藤,道: “劳烦郑娘子仔细讲讲有关葡萄种植的事情。” 郑秋禾见她并不怪罪,悬着的一颗心终是放下来,思索片刻,道:“这种葡萄,大体说来,倒没多繁琐。初春......” “县主,不好了!” 一道声音打断她的话。 郑秋禾转眸,就见一男子疾步闯入院内,急匆匆向陆君然恭敬行了一礼,道: “十郎跟人打起来了!” 陆君然闻言轻蹙眉:“与何人?” 十弟性子乖顺,娇气到甚至有些胆小,不会轻易与人结怨,更别提动手打架了。 “韦家六郎。”卫苍回道。 韦家是韦贵妃的母族。 韦贵妃是二皇子和七公主的生母。 也是这韦六郎的亲姑母。 韦六郎小小年纪,平日却没少因着这层关系为非作歹。 “怎么回事?”陆君然问。 他韦家是皇亲。 我陆家也不差! 十弟虽然性子温吞了些,但好歹也是陆家的人。 若无人在背后指示,韦六郎自己可是轻易不敢开罪陆家。 这背后定有些弯绕。 “族塾今日旬休,十郎听说家主来这边视庄,便闹着也要来。 说是想要泛舟。” 卫苍垂首道。 他有些心虚。 其实不是十郎要来。 是二房的魏姨娘听说家主动向之后,想着让十郎多跟家主走动,往后家主也能对他们母子多照拂一二。 魏姨娘一面说什么眼下天暖和了,冰雪融化,陂塘池的池水涨满。 风柔浪静,不冷不热的,最是适宜泛舟。 一面紧锣密鼓张罗。 前脚,家主出了府上南门。 后脚,二房的马车就从西侧门悄悄赶上。 陆家在樊川的庄子早年的确凿了个大的陂塘。 引了又潏河活水入园。 形成一处小湖。 湖心建亭。 另有折桥、柳堤。 湖中种莲花。 初夏,小荷才露尖尖角。 盛夏,接天莲叶无穷碧。 那才是美的时候。 眼下才仲春,湖平如镜,浮萍点点。 碧水映云,风软波轻。 虽说没那么美,但也确实适合小孩子泛舟散心。 十郎之前想去,但没八姑娘的允许,也是不敢轻易踏足别庄那边。 如今好不容易有他母亲兜底,能去那边玩了,他应该挺开心,不会出什么幺蛾子才对。 谁曾想,十郎突发奇想,要去潏河泛舟。 “十郎说如今春水初生,潏河水面开阔,河道平缓,水势也不湍急, 他想乘乌篷小船,沿堤缓行。 欣赏两岸桃杏,眺望终南美景。 属下不敢怠慢,依令行事,去准备船只。 结果回来就看到,十郎不知何时跑到韦六郎的画舫上。 两人争吵不休。 未及属下赶到到跟前,两人就打起来了。 十郎还被韦六郎推下水去。” 说到这里,卫苍将头垂得更低。 他本是县主身边的侍卫。 两个月前不明缘由,被县主派去保护陆家十郎,陆予澄。 说实话,还是不甘心的。 比起跟在家主身边做事,谁愿意去伺候一个小娃娃。 还是性格懦弱的小娃娃。 这小娃娃有时说话就跟蚊子哼哼似的,听都听不清。 更让人恼火。 不过,既然领了命,就得办好差。 如今因他倏忽,让陆十郎受了委屈,他回去自当领罚。 “当时只有韦六郎在?” 语声不高,也并无苛责之意。 但淡淡一句话落下来,却自带沉沉威仪。 卫苍脊背瞬间绷紧,半点不敢拖沓: “还有韦二郎、韦三娘,杜家的六郎、七郎,薛家几位小娘子。” 闻言,陆君然冷嗤: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啊! 芽儿也在一旁撇嘴:杜家家大业大,但杜六郎却是杜家旁支出。 传闻,杜六郎能当上尚书员外郎,全是靠着七公主。 别人的斜封官好歹是花钱买的。 他呢,出不起那三十万钱。 只好拼命讨好七公主。 说“委身”,都是抬举他了。 他连寻常面首都不如。 那些面首还知道要点脸。 他是脸都不要! 拉着自己弟弟一同入了七公主府上! 想到这里,芽儿不禁猜测: 这杜六郎既然在此,那七公主会不会也在附近? 又或者,韦六郎今日这出,就是七公主授意的? 那个七公主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前年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暗改上游渠道,截走活水,导致下游渠干开裂,险些害得这一带的庄稼苗因错过浇种时节而枯死。 跟她那个二哥一样蠢! 若是百姓颗粒无收,导致民怨沸腾,倒霉的不还是他们这些蠹虫! 得亏姑娘知晓后,先是就近调了庄子和附近陂塘里的水。 分流灌溉,接济下游田亩。 同时命人连夜拆毁了这蠢材私设的拦水坝,将河道恢复原有走向。 赶在禾苗需水的紧迫时期,及时通了水。 焦枯禾苗得水舒展,百姓免于荒歉。 这事闹得不小。 在樊川一代隐居的名士大都知晓。 七公主觉得面上无光,从此记恨上姑娘。 但一方面陆家在朝中有威望。 另一方面这七公主倾心于大公子良久。 是以,七公主只敢私下里找些不痛快。 明面上还是维持一贯的假模假样。 就大半年前,她还纵仆放牧,踩踏陆家别庄田地。 庄头去理论,反被她那家奴一顿羞辱驱赶。 两边争执起来,险些斗殴。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正好赶上姑娘从蜀州回来,受重伤那阵子。 府上这边为姑娘安危担忧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这些? 老爷子那边又为了大公子和冯娘子的事情,正在气头上。 这点小事也不敢轻易去烦扰他老人家。 其他几位郎君又各有公务要忙。 再加上,樊川的庄子是姑娘名下的。 都知是姑娘的嫁妆,比较特殊。 也不敢轻易去找另外两房帮忙。 虽然二三房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因此,虽心知肚明七公主表面严厉训斥下人,实则偏袒包庇。 但也只能暂时草草揭过。 姑娘养好伤后知道这事,说:“梁子是结下了。” 庄头愧疚不已,说,没处理好这事,给姑娘丢人了。 姑娘说,“我跟韦家人不和也不是一两天了,你不必自责。” “就算这次没有踩踏庄稼,下次还有抢夺奇珍。” “下下次还有采摘珍稀花木。” “寻衅滋事,他们兄妹惯来拿手。” 不过姑娘也不是吃素的。 后来把七公主庄子上的羊,都烤来吃了。 犒劳全庄! 等七公主府上的人寻来, 那群羊正被架在火上烤。 整只烤! 切块烤! 穿成串烤! 转着圈烤! 撒上孜然烤! 包括七公主那只心爱的斗羊! “它们自己跑到我庄子上的。” “我问它们主人是谁?” “它们也没回答啊。” “我以为是哪位神仙看我日渐消瘦,不忍我受苦,特地送来的呢!” “你也没法证明羊是你的啊?” “你这种眼神瞅着本县主干什么?” “也想来点儿?” “罢罢罢,赏你点儿!” “本县主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给,羊腿!” “别客气哈,吃吃吃!吃完这还有!” 姑娘“热情”招呼。 来人捧着烤羊腿泪流满面。 姑娘极力压下讥诮:“嗐,这是给孩子饿多久了,没怎么吃过肉么?给感动成这样?!” 对方:…… 满眼愤懑瞅一眼姑娘,而后哭得更厉害。 …… 自那以后,两边积怨更深。 今日这般,估计也是七公主又一次找茬! “十弟如何?” 陆君然沉静声音将芽儿从回忆中拉出。 “还好,没什么大事。 虽落了水,但好在十郎本就识水性,倒是没受大多惊吓。 已由仆从带往庄中易服。” 卫苍如实道。 他有些庆幸,当初姑娘让他去教陆十郎凫水,他虽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完成了任务。 “还好? 怎么能还好呢?!” 陆君然声调立时拔高。 第三十二章 来人啊!放破霄! “我十弟可是我们族中长辈的心头至宝! 自幼名师授课解惑,承宗族厚望! 衣食住行,府中最优, 随从不离,事事迁就, 哪受得了这等惊吓?! 十弟肯定是吓坏了吧?” 语气微凉,带着几分逼仄。 说完,定定凝着卫苍,不挪分毫。 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宗族厚望? 府中最优? 事事迁就? 这说的是小公子嘛? 卫苍下意识抬眸,正好对上那带着几分冷意的眸光。 威压慑人。 卫苍心头一凛,忙低下头,权衡几分后,附和道:“是,小郎君打小娇贵。 落了水,受了大惊吓, 如今高烧不退,呕吐不止,卧床不起!” 他顺着县主的话往下说,但不知县主是何打算,也不敢将陆十郎的情况说得太严重。 陆君然闻言满意颔首,道:“我十弟天资聪颖,等过两年,家里可是打算送他去国子监的。 此番若是落下什么病根可就麻烦了。 眼下,他心情肯定然不好。” 她淡淡吩咐,“卫苍,去,把破霄放出来。 给十弟压压惊,消遣解闷!” 垂眸轻笑,嗓音放软,“不过,破霄顽皮得很。 你可得看好它呀~” 她慢悠悠拖了尾音。 卫苍瞬间了然。 破霄,是县主养在庄子上的一只猎鹰。 平常作秋猎消遣。 但其实,经过专门驯养,它还会一些其他的。 比如,袭人! “是!属下这就去办!” 卫苍领了命,补上一句“韦六郎今日穿的绯色衣衫”,这便躬身退下。 刚走到院门处,就迎上陆十郎身边的丫鬟浅棠。 浅棠眼睛哭得红肿,仍不忘对他颔首行礼。 卫苍也顾不上她,匆匆回礼过后,这便往庄子上赶。 他须在韦六郎下画舫之前,将破霄放出! 芽儿望着卫苍离去的背影在旁感叹: 姑娘游学那几年去了不少地方,还带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那只鹰就是其中之一。 话说这只鹰可刁得很! 普通的家养鹰,由鹰奴日常照料。 喂食、架鹰、梳洗、遛鹰,这些都是由鹰奴负责。 鹰会和鹰奴十分熟络,而且听鹰奴的话。 跟它经常打照面,给它吃食的侍女,它也不攻击,不抵触。 只对陌生人凶。 但破霄不一样。 它只认姑娘! 到什么程度呢? 它一开始只吃姑娘投喂给它的食物。 就算是鹰奴,也只能是伺候打理。 比如,清理鹰舍、备肉、拴绊、打理器具什么的。 至于发指令、唤飞等,破霄一概不听。 旁的人若敢随便伸去摸它羽毛。 它轻则直接啄手扑肩警告。 重则直接袭人! 有次破霄在前院训练,有个纨绔看到,觉得有意思,想去摸破霄脑袋,险些被破霄啄掉眼睛! 因这事儿,老爷子不让姑娘在府内养这玩意儿,姑娘才将它放养在庄子里。 又慢慢教它吃鹰奴给的食物。 训练它在别庄周围盘旋,视庄。 除却这些,它还是只听姑娘发的指令。 只护姑娘! 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小公子受伤,县主这当姐姐的,定然是不会放过那蓄意伤人的杂碎的! 小公子真是幸运! 虽说是庶出。 但姑娘从没因此轻看忽视了他。 反而时常护着。 还帮忙找了有名的老学究教他学问。 眼下又为他出头解气。 一旁的郑秋禾还没反应过来,卫苍没头没尾说一句“韦六郎今日穿的绯色衣衫”,是什么意思,便见一个清丽的紫衫侍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浅棠,前来领罚。” 陆君然见此,无奈扶额。 难得肃静会儿,净事儿! 她叹口气,找了院中石凳坐了。 看着地上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美人儿,柔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浅棠没起,反倒跪行几步,泣泪道:“都是奴婢的错,没能看住十郎,让十郎受此等委屈。” 这话陆君然听卫苍说过一遍,如今又听一遍,她想,莫不是等回府,今日跟在十弟身边的仆从都要这么跟自己说一遍? 没忍住又叹一口气,给芽儿递个眼神,让芽儿将浅棠扶起来。 但浅棠是个性子倔的,任由芽儿怎么拉她,她那膝盖跟黏在地上似的,就是不起来。 芽儿没法子,回头去瞅陆君然。 陆君然微微闭了闭眼,抬抬下巴,表示“由她去吧”。 又吩咐浅棠,“你且将当时情况仔细说来。” 就这么着,浅棠跪在地上详细说明事情经过。 “十郎想在潏河泛舟,卫苍去准备船只,奴婢们便陪着十郎先在岸边散步。 谁知韦六郎的画舫靠过来。 十郎本就跟他话不投机,此番碰上也是不想多言,这就往回走。 结果韦六郎掏出弹弓来打!”浅棠说着又要落泪。 “打十弟脑门上了?”陆君然问。 闻言,浅棠的泪莫名其妙收回去一点。 她微微摇头,道:“不是,打在奴婢身上了。” 陆君然瞅着浅棠额角的红印子,愤愤:“打谁身上也不行啊!” 浅棠垂眸,继续道:“奴婢不想惹事,劝说十郎赶紧走,但那韦六郎不依不饶。 先是说‘此地是七公主游赏之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又指着十郎的鼻子骂十郎是庶出, 说十郎身份低微,全靠族老赏口饭吃。 这些十郎都忍了, 可对方拿弹弓追上来,以石丸弹奴婢取乐,还拿四姑娘和六姑娘的事说道, 十郎就跟他辩驳了几句。 奴婢上前说和,被韦六郎推倒,磕伤了胳膊, 十郎忍无可忍就跟他打起来了!” 浅棠声泪俱下,撩起袖子,向陆君然展示自己的伤口。 陆君然蹙眉:韦六郎这个杂碎! “家主明鉴! 是韦六郎先动的! 不怪十郎! 十郎也是维护奴婢才会如此!”浅棠哭着道。 “先别哭了,我十弟落水,他们那边就没人表个态?”陆君然打个手势。 绿枝会意上前将浅棠扶起。 浅棠拿帕子轻轻拭泪,“韦三娘出面,训斥了韦六郎几句。 又说她家小弟顽劣,不懂事,届时自会备礼登门致歉。 还望陆家海涵,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浅棠蹙眉:韦三娘就是仗着韦家势大,盘算着新家主继任在即,小少爷又是二房的庶出少爷,大房那边没工夫管这等事! 陆老爷子一向不看重小公子,估计也懒得为了小公子明面上开罪韦家,以及在场的几个世家。 想到这里,她赶忙道:“奴婢听见韦三娘吩咐身边的人备礼赶去咱们府上了!” 第三十三章 还可以这样? “她们本想去找老爷子,但县主已经继任家主, 她们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打算先去二房那边赔罪。” 魏姨娘虽然疼孩子,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姨娘。 四姑娘又向来不怎么待见这个庶出的弟弟。 若这么下去,那这事肯定是当小孩子互相打闹,不小心失了手,误伤了人来处理。 最后不了了之。 只十郎忍气吞声。 因此她才求到县主这边来。 让这位新家主主持公道! “吩咐下人去登门道歉,自己却还在潏河悠闲泛舟,真是有‘诚意’啊!”芽儿闻言,忍不住讥讽。 陆君然沉默不语。 忽地,一声长唳响彻云霄! 众人抬眸望去。 青冥之上,猎鹰孤影盘空。 神锐气傲,睥睨凡尘! 它翅尖剪开流云,绕着一方空域往复逡巡。 俨然是在等主人发号施令。 陆君然抬起右手,指了指潏河方向——目标在那个方向。 握拳——对方至少十个人。 右手食指朝下一指,左手比“二”——主要攻击目标,是个男的。 右手手掌比划在自己肩头位置——对方大概这么高。 左手拍拍肩膀,而后从兜里拿出绯色小旗——对方穿这个颜色的衣衫。 右手指了指脸颊——抓他脸! 又指了指发冠位置——拽他头发,把他发冠给薅下来! 右手伸出大拇指、食指、中指,比个“八”字手势,在耳边位置晃了晃——勿伤其性命。 由手势变为拳,左手持骨哨,吹响——进攻! 猎鹰收到指令,长唳一声,化作一道墨色流影,掠向千里郊野。 那哨声,更像是冲锋的号角! * 潏河。 一艘画舫上。 韦六郎正因方才的事挨他二姐的训。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只‘打狗’!你作甚推陆十郎下水?!” 韦六郎不服气:陆十郎不就是陆家的一条没用的‘小哈巴狗’? “我没推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他道。 韦二娘气不打一处来:“还嘴硬!” “是真的,阿姐!我当时根本没使劲儿! 谁知道他那么娇滴滴? 比小娘子还弱柳扶风!” 韦六郎解释,而后想到什么似的,道,“定然是他要陷害我!” 说罢,重重点头,肯定自己所说。 韦三娘依旧生气。 韦二郎走上前来,小声劝道:“不管怎么说,七公主吩咐的事,咱们也算完成了。大小的,有七公主在,陆家那边也不敢说什么。” 韦二娘:“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陆君然那脾气你也知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韦二郎满不在乎:“一个庶子而已,陆家自己都不看重。 而且那庶子是为了个小丫鬟出头,推搡之下不小心落水,再怎么也不能全怪到我们头上。 要怪,就怪他太把那小丫鬟当回事儿。 早送来给六弟解闷不得了?” 韦三娘白他一眼:“陆君然当初不也是为了个小丫鬟和表哥拳脚相加?” 想起当初陆君然发了疯似的挥拳要打表哥的样子,她仍心有余悸。 韦二郎也想起当初情景,心中不禁一凛,但面上还是维持不在乎的模样。 “哎呀,那不一样,再说了,打那以后,也没见陆君然那般维护过谁啊~” 韦三娘闻言冷笑一声,无奈摇摇头,暗自感叹: 韦家儿郎若能有陆家那几位郎君一半有本事, 韦家也不至事事迁就表哥表姐, 如哈巴狗一般任他们差遣! 替他们当出头鸟,挨骂背锅! 她往杜家两兄弟方向看一眼:如今连这等趋炎附势又下作的人,韦家都得笑脸相迎,真真懊恼! 忽地。 上空陡然传来一声长唳。 众人仰首去看。 一只猛鹰凌空俯冲而下! …… * 郑家小院。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陆君然已经重新坐回凳子上。 她长舒一口气:可算能歇会了。 正打算让郑秋禾接着讲种葡萄的事。 那个名唤浅棠的小丫鬟又扑通跪倒。 “你怎么又跪下了?”陆君然无奈,无奈到笑了。 浅棠有些委屈地抿抿嘴,下定了决心似的,往地上一趴:“请家主责罚!” 陆君然:“无缘无故,我罚你作甚?” 浅棠保持半趴着的姿势,闷声道:“其实,奴婢和韦六郎有些私怨!” 陆君然挑眉:?! 浅棠:“奴婢前阵子去东市帮十郎纸砚,碰上韦六郎,那厮见色起意,想抢了奴婢回韦府。 奴婢不愿,情急之下,给了他一巴掌。 他盛怒之下,用砚台砸奴婢脑袋。 是十郎及时赶到,救下奴婢。 奴婢这才保住性命。 此番遇上,十郎也是为了替奴婢出头。” 她将头垂得几乎到地上,“一切都是因奴婢而起,奴婢甘愿领罚!” 闻言,陆君然噗呲笑了。 笑得肆意。 笑得张扬。 “你以为,今日之事,是韦六郎当初怀恨在心,借机报复?”陆君然瞅着眼前趴跪着的人,道。 浅棠不语,默认。 “笑话!”陆君然起身,将浅棠扶起来,还顺手给她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你啊,纯粹想多了!” 她对上浅棠疑惑的目光,放缓了语调,“你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但还不至于让韦六郎为了你做到如此地步。 他们也不是针对我十弟。 而是冲我……准确地说,是冲陆家新任家主来的!” 浅棠依旧不明白。 陆家新家主,不就是县主么? 有什么区别? 不过陆君然也没过多解释。 而是转了话锋,语气坚定道: “不过即便是因你貌美引起,错的也是见色起意的无耻之徒,与又有你何干?!” 浅棠闻言,不由怔住。 心头大震:!原来还可以这样?原来真的有人这样! 冯静姝在旁,闻言,也是一愣。 从前她因样貌被人诋毁,多想有一个如陆君然这样的人在身边安慰! 绿枝木着脸若有所思。 芽儿傲娇噘着嘴:俺们姑娘说的真好! “十弟到底年纪还小,身边少不了人照顾,你心细,他定是习惯了有你在旁,你赶紧回去看看,别让他心焦。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庄子里的管事提,没有的就跟我说,我去帮你弄来。” 陆君然挥手,示意庄头一同赶回庄子,又简单吩咐几句要注意的。 等安排完这些,打发浅棠他们回去,她舒口气,缓了缓道:“郑小娘子,你接着往下说。” 被点名的郑秋禾啊了一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正想韦家那边眼下如何了呢。 今日闹这么一出,明日家主继任盛典该不会受影响吧? 第三十四章 为了口吃的,连累仕途? 也不知韦家以后会不会报复,郑秋禾心道。 见县主正瞧着自己,缓了片刻道:“这种葡萄,就是初春插葡萄条, 先浇定根水, 旬日便可发芽, 而后留壮蔓引竹上架, 等夏日再浇薄肥, 待深秋落叶即埋土越冬, 来年二月再出土上架,方得挂果。” “啊,还要等一年多才能吃到呀?”芽儿在一旁可惜道。 郑秋禾忍不住低低一笑:“草木生长自有定时,急不得的。 这当年嘛,能活苗、长藤、爬架就行, 来年可少量结果, 待到第三年才正式丰产呢。” 她转而问陆君然,“不知县主大略留了几亩地种葡萄?” 说完便觉自己方才有些唐突。 她也不知怎的,跟陆君然聊着聊着,就忍不住亲近起来,把陆君然当作邻家妹妹了。 人家可是县主啊! 名门贵女! 哪里是她这等布衣荆钗可以相提并论的? 她刚才是哪里冒出来的胆子? “樊川、渭水各十亩。”陆君然浑不在意,爽朗道。 一面招呼冯静姝以及郑秋禾,在葡萄架下的石凳坐了。 “你们也坐。” 郑秋禾见她并不怪罪,放下心来,缓声道: “一亩地大略需要一百五十到两百株葡萄藤, 算下来,二十亩地便是三千到四千株。 若是寻常的扦插小苗,一株要二三十文。 若是两年生的壮苗,带根易活,每株差不多要五十文,最便宜的也得三十文。 若是县主要种纯种的马乳葡萄,用母株分枝最稳妥。 不过也贵,一株差不多要六七十文,最贵的时候八十文也是有的。” 芽儿一拍掌:“对对对!我们县主就是要种着马乳葡萄!” 郑秋禾一怔,随即道:“若是马乳葡萄,这样算下来,单是买苗就要花去约莫二三百两银子。 搭架什么的,没多精细,庄子里的人都能干得来。 只是栽培、修剪、架引、护果,最好还是找专门的果匠。 这眼看就要扦插,县主可安排八个熟园匠,三日之内,二十亩地便可扦插完毕。 至于工钱,每人每日差不多是一百三十文,算下来大略三贯钱。” 闻此,陆君然满意点点头,如今行情她多少也知道些,这郑秋禾言不虚,是个实诚人。 “只是,这么大数目的马乳葡萄苗不好寻。”郑秋禾说着,面上忍不住忧愁。 冯静姝在旁听着,暗暗称是。 即便是陛下赏赐重臣,一般也就几十枝,命内侍用小筐担着低调送来,这么些也够种一小片园圃。 厚赏也就百来枝,够建一个像样的葡萄园的。 听闻,先帝曾赏赐给宋国公和卫国公各三百枝纯种的马乳葡萄苗。 一车子装了好几筐葡萄枝,还是苑官自送的,十分有排面! 但这也是极其少见的。 自那以后,再没见过哪位大臣能得此厚赏。 毕竟,再多就不符合“御苑之物不轻予”的规矩了。 如果陆君然上表请赐,按理说,这种小事,陛下一般会批准,只是赐给的葡萄苗数量不多,十几二十枝罢了。 虽说私下里,苑官、内侍也有将秧苗偷偷赠给友人或者转卖的,但县主少说也要三千枝,这么大的数量,苑官等怕是不敢私下交易。 那就只能去鬼市找胡商买。 先不说有没有,就算有,那也是价格,风险大! 被官府的人逮到,少不了受罚。 买的数量少还好,念在初犯,依律杖六十,苗被没收、焚毁,再罚些钱财。 但县主要上千枝! 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那便是盗卖官物!私通禁品!黑市交易! 三重下来,后果严重! 县主本人搞不好会被削去爵位!流放两年! 甚至可能会牵连陆府那些当官的老爷少爷们。 陆尚书即便不知情,怕是也会落一个失察、治家不严之名,罚俸是少不了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降阶了。 但当了几十年官了,被政敌因这事参一本,也忒憋屈! 若是再有奸佞小人,以此诬陷陆府“私蓄异志,谋图不轨”,那就更不好了! 陆君然为了口吃的,闹到陆家仕途尽毁,实在是得不偿失! “要不,种些寻常秧苗?”冯静姝试着劝解。 陆君然转眸看她,笑道:“嫂嫂勿忧,我自有法子。” 冯静姝垂眸:是了,陆君然到底是陆家嫡女,有着陆家人惯有的脾气秉性,岂是寻常人能劝得动的? 那庄头跟了陆家多年,他的话,陆君然又听进去几分? 再者,陆凛臣不就是御史台的么?哪里怕人弹劾参奏?! 想来我考虑的那些,陆君然也是想过的,而且想得更清楚。 她常年混迹上京,懂得自然多,人脉也广,消息也灵通,她说有法子,那大略是真有法子。 算了,随她吧。 咕噜噜—— 一声细微的腹鸣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众人纷纷侧眸。 郑小弟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朝郑秋禾道:“阿姐,我饿了。” 郑秋禾闻言一怔,有些窘迫地瞧了眼陆君然,眸中露出几分歉意:“瞧我,只顾着说话,倒把饿坏的阿弟忘了。” “我今日刚好多做了些偃月馄饨,县主若是不嫌弃,不妨尝尝我的手艺?” 只是此番人来的太多,确实不够分,至多匀出来两大碗罢了。 与此同时她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偃月馄饨不是啥稀罕物,陆府的厨子也会做。 陆君然见她语气坦然,并不怯缩,心中生出几分欣赏,旋即笑道:“好啊。” 一面朝芽儿递个眼神。 后者立刻从随从里接过提盒,将里面的糕点并热菜一一取出,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来这边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巡察一圈下来,早该到了饭点。 庄子里的人拿不准姑娘是要回庄里吃,还是怎样,又担心姑娘饿着。 是以,和往常一样,先备下几样姑娘喜欢的糕点。 等姑娘到了庄口,后厨那边就开始做饭。 若过了午时姑娘还没有回庄的意思,那就将做好的饭菜趁热装入食匣,派人快马加鞭给姑娘送去,让姑娘先垫垫肚子。 自然,跟着姑娘视庄的一行人也有烙饼和笼上蒸食充饥,总归是饿不着。 随后,芽儿将又一个食匣层层掀开,将点心和小菜次第取出。 不多时,便摆满了这方小小石桌。 绿枝在旁帮衬将碗筷摆好,又侍奉陆君然净了手。 “正好,我也饿了,大家一起吃点吧。”陆君然朝郑秋禾道,一面拿了块桃花酥递给郑小弟。 一面对庄头及随行的侍从等言:“走了这么久,你们也累了,都坐下歇会儿,吃点东西。” 言毕,绿枝适时领着几个送饭的小厮,每人提一个五层的食匣,朝庄头几个走过去。 食匣送至,众仆役躬身行礼:“谢过县主。” 而后围在一处分食。 就在此时,自天际传来一声唳鸣。 原是才去没多久的猎鹰,翩然折返。 利爪一松。 砰—— 一顶鎏金镂空嵌玉发冠,被毫不留情扔到院中空地! 离得近的随从看到, 那发冠上, 还缠着几缕黑发! 第三十五章 大炒特炒! 那厢郑小弟大着胆子接过桃花酥,正大口大口吃着。 就见一只猎鹰敛翅朝这边飞来。 敛了周身戾气。 稳稳落在县主架起的臂弯。 郑小弟眼睛不由睁得更大了些。 这鹰长得好生霸气! 正感叹着,又见县主眉眼微缓,甚是温柔地顺顺它的翎羽。 那猎鹰圆眸微阖,似懂人意。 任由县主摩挲其羽翼,不躁不争。 县主左臂架着它,右手执筷,夹取盘中的鱼脍喂给它。 它低低轻唳一声,低头小口衔过肉食。 似在领受犒劳。 又带着几分孤傲。 稍许,县主抬手轻送。 猎鹰会意,振翅腾空。 凌空盘旋一圈后,径自飞走了。 郑小弟不由看呆了。 本性如此桀骜的猎鹰,栖在县主臂弯,却是这般乖顺! 一副昵依顺之态! 县主当真厉害! 能驯服这样一只灵气十足的俊鹰! 想到这里,不自觉又啃了一大口糕点:啥时候我也能有这样厉害的良鹰就好了! 旁边郑秋禾一脸窘迫:小弟这没出息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平时亏待了他~还是当着县主的面,啊,好丢脸! 正当她尴尬无措时,陆君然清脆的声音响起:“郑小娘子,有劳了。” “另外,麻烦准备一小碟醋,我喜欢吃酸一点。” 眸中尽是爽朗明快的笑意。 她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县主客气。” “灶上正好有热水,片刻就能出锅,还请县主稍等。”言毕行礼退下。 芽儿很有眼力见儿的随她一同进了厨房,帮忙打下手。 进了屋,芽儿看里边竟有两口锅,还都烧着水,遂向前一步悄声道: “偃月馄饨我帮你煮,你再一道做自己拿的菜,务必爽口!” 郑秋禾瞧她认真模样,与先前大相径庭。 旋即反应过来。 她是在提醒自己县主的口味,想让自己在县主面前露一手。 郑秋禾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这是纯粹热心肠,还是又别的目的? 又听芽儿在旁催促道:“娘子莫失良机!” 芽儿跟进来倒是没什么旁的心思。 一来是姑娘入口的东西,得有人看着。 二来嘛,她就是看郑娘子这人挺不错,想要帮一把。 正好,汀兰阁小厨房正好缺一位称心的厨娘。 若是郑娘子艺不错,查经来历,再通过管事嬷嬷的考察,经由外院厨房调入姑娘的小厨房不是没可能。 不过这话她不能直说,只提醒: “汤要淡淡的咸香,鲜美!” “至于菜嘛,你上次做的那道炒羊肉就很不错。 不过眼下是来不及了。 你想法子弄个解腻的凉拌菜就行。” 郑秋禾颔首。 她当初去陆府试菜,也不是莽莽撞撞就去。 为了做出符合县主口味的菜品,她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听吕婶她们聊起县主年少时的一些经历,知道了县主曾外出游学。 她想,县主不说见过世间百态,总是体会过人间烟火的。 思及先前吕婶说的那些。 她猜想,县主口味平实随和,贴近市井烟火,是个不尚珍馐之人。 不过,也不能一味地追求口味质朴,还得有些花样。 她早些年在陇西时,吃过一位大厨做的炒肉,很是美味。 时下流行的做菜方式无非是煮、蒸、炙、脍、菹、煎、炸、烧、焖、煨。 很少炒菜。 主要是做饭用的厨具多是陶器、瓷器,要么是铜器。 而炒菜最好是用铁锅。 适宜的薄铁锅又实在是少。 再来,炒菜要用麻油。 油多贵啊! 若是天天炒菜,一般人家哪能用得起? 还得是这些世家,有钱,耗得起,这厨具也齐全。 她当场就抄起家伙什,给县主做了份蒜苗炒肉。 选取上好的羊肉,切成薄片,放在碗里,倒入少许清酱拌匀,腌制片刻。 小铁锅烧热,下入麻油。 等油热了,先放一点蜀椒沫提香。 再下姜末爆香。 然后投入腌制好的肉片,急火翻炒。 等肉变色,随即下入切好的蒜苗段。 大火快炒至蒜苗断生、有香气透出。 撒入少许的盐调味,翻匀出锅! 青蒜嫩脆,肉香脂润,虽无珍品,但却下饭! 之前她在家里练,是用铜铛做这道菜。 用的还不是羊肉,而是猪肉。 油也不敢多放。 好在有自家做的清酱调味,做出来也是香气扑鼻,唇齿留香。 这也是她忙活个把月,能给自己和小弟比较好甚至说比较奢侈的犒劳了。 换平日里,她和小弟连吃没卖完的胡饼都觉得很好了! 何况这等稀罕菜! 小弟一个娃娃,那顿硬是干了三大碗饭!撑得小肚子溜圆! 随后,她又为县主烙了几张饼,煮了萝卜疙瘩汤,搭配着解腻消食。 这还是从吕婶那儿得来的提示。 一般来说上京的富贵人家吃豆花大多是甜口,寻常老百姓吃的是咸口。 主要是糖或者蜂蜜太贵,寻常人家鲜少买,吃豆花时索性加点葱花姜沫亦或蜀椒沫,淋上少许豉汁,清淡适口,暖香入腹,最是寻常滋味。 县主既喜欢咸豆花,那想必偏爱咸淡口味。 做的饭也是越接地气,越容易吸引到县主。 芽儿作为县主身边的大丫鬟,肯定是很了解县主的,既然她要求菜品解腻,那就来一道清爽的凉拌菜。 正好院子里种了芹菜,她这就去外面薅了一把回来。 快速择了,只留嫩茎和细叶,再拿清水洗净,切段。 锅里正好是沸水,这就将水芹段下锅,稍微焯一下水。 等水芹略微发烫即刻用竹箸捞出,转而放入冷水中激一下。 如此,水芹段颜色更碧,口感也更脆。 待芹茎凉透,再次捞出,沥干水,盛入瓷盆中。 小碗里加入米醋,盐少许,拍碎的花椒少许,再来点清水,调匀,作为清汁。 淋在芹菜上,拌匀。 最后撒上熟胡麻增香。 一道醋芹这就做好了。 还有些芹菜段没用完,郑秋禾想起剩下的几块胡饼,这便利落将胡饼掰碎了放碗里。 一面用米醋和盐兑了碗清汁。 一面请芽儿将锅里的水都整出来。 等余水尽数烤干,倾入些许胡麻油。 轻烟一冒,证明油热了。 抓一小撮花椒丢进去。 花椒一炸,满室都是麻香。 趁热捞出,浇入原先准备的青汁里。 滋啦—— 椒香混着醋香,激得人鼻尖一动。 郑秋禾麻利地将芹茎和胡饼碎拢在瓷盆里。 浇上油醋汁,快速拌匀,装盘。 芽儿在旁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香味太勾人了! 谁闻谁饿! 照陆君然的吩咐,又多准备了两碟醋。 两人这便各自端了食盘,出了厨房往院子里去。 * 陆君然老早就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恨不能钻到厨房去看个究竟。 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她好歹也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 是以只是略略吃几口庄子上准备的点心,便放下筷子,期盼着郑秋禾她们能快些。 等听到两人的脚步声,陆君然眼睛都亮了,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第三十六章 美人儿,应聘不? “粗茶淡饭,还望县主莫要嫌弃。” 话音未落,郑秋禾被陆君然拉到旁边坐下。 陆君然迫不及待拿了筷子,目光黏在那道水芹拌胡饼上。 郑秋禾想着大户人家吃饭都讲究,正犹豫要不要给县主简单介绍一下这菜,那厢陆君然已经夹了一筷子水芹胡饼入口。 “这胡饼酥香带咸,芹菜脆嫩清香,搭配在一起,酸鲜爽口!” “又香又解腻!妙极!” 吃到满意的菜,陆君然眼睛都亮了。 不吝夸赞之后,连忙招呼冯静姝也尝尝。 冯静姝观其色,青翠如玉。 浅尝一口,酸脆清鲜,味麻回甘。 忍不住点头作赞。 芽儿悄悄伸出胳膊肘,碰了碰郑秋禾的胳膊肘。 郑秋禾会意,连忙为陆君然介绍下一道菜。 “这是今早摆摊回来做的偃月馄饨,有韭菜鸡子馅的,还有猪肉香葱馅的。” 韭菜是自家院里薅的,鸡子是从鸡舍里拿的,没花啥钱。 “若是偏爱猪肉香葱的,可搭配这碟醋芹。” 看陆君然眼神疑惑,忙解释: “不小心择多了,就分两下做的。 都是简单焯水拌了拌,不过醋芹没放油,县主尝尝?” 本来她平常也是不怎么舍得吃肉的,不过近来摊子生意不错,加上去陆府做事工钱日结,她就跟隔壁买了些猪肉回来。 猪前腿肉,肥三瘦七,肉质还嫩,正好用来作馄饨馅。 一旁的绿枝听到“猪肉”两字,有些按捺不住: 怎么能给县主吃猪肉呢?! 还没来得及阻拦,便见陆君然已然拿了小勺,舀起一枚偃月馄饨不客气地吃起来。 绿枝看自家主子被这寻常滋味勾得忘了仪态,又不敢拦得太生硬,只好道: “县主慢些,仔细烫。” “无妨。”陆君然浑不在意。 她吃得忘我,不几时,一碗偃月馄饨便被她用得七七八八。 又尝了几口醋芹,这才满足地放下筷子,眉眼间尽是熨帖的笑意。 接过芽儿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唇角,余光瞥见绿枝那一脸严肃又颇为无奈的模样,便拿起汤勺,迅速盛了一小碗偃月馄饨,塞给绿枝。 “尝尝。” 陆君然道,一面示意芽儿也赶紧动筷吃饭。 绿枝瞧着手里多出来的一碗馄饨:? 陆君然盯着她,一本正经: “本县主命令你尝尝!” 绿枝:…… 在陆君然殷切的目光注视下,绿枝被迫拿起小勺,舀起一枚月牙状的馄饨,浅尝一口。 外皮薄韧,一咬即破。 内里馅料裹着汤汁一同涌出。 鲜醇滋味在舌尖化开。 怪不得县主会喜欢! “味道如何?”陆君然望着她,眼睛亮晶晶。 她忙将口中的食物悉数咽下,道:“极好!” 见陆君然眼神希冀,又补上一句,“鲜香浓郁,油润不腻。” 因幼时某次吃肥肉吃伤了,打那以后,她都不爱吃肥肉,但郑七娘调的这肉馅,她能接受。 “这猪肉肥瘦相间,大葱的辛香又中和了肉的醇厚,紧实多汁,咸香入味! 一口咬下去那是真扎实!解馋又过瘾!” 芽儿吃得满嘴油光,在一旁赞道。 陆君然会心一笑:“芽儿近来成语学得不错,说话都四个字四个字的往外蹦了。” 芽儿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举起碗轻轻往前推了推:“都是这好吃的功劳!” 周围人闻言皆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以后让你读书还是得‘以利诱之’啊~”陆君然打趣。 随后眉眼弯弯看向绿枝,指了指对方碗里透着青色的馄饨,道:“再尝尝这韭菜鸡子的。” 郑秋禾做的这偃月馄饨皮薄,滚水煮熟之后更好分辨,那透着绿黄的是韭菜鸡子的,那透着粉的是猪肉的。 这回绿枝就从容多了,不紧不慢咬下一大口馄饨。 汁水微润,鲜爽的韭菜香气直钻鼻腔。 鸡子软嫩蓬松,香味醇厚,滋味爽口! 绿枝眼底不自觉漫开几分满足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汴州的那个小院。 想到院里阿婆养的那群鸡鸭。 想到她跟阿姐去掏鸡子。 想到阿婆教她们包馄饨。 阿婆说,“煮馄饨点水,肉三素一。” 这话,她至今都记得。 不自觉的,眼眶微润。 她缓了缓,挤出一个笑,赞道:“郑小娘子好厨艺!” “是啊,这韭菜鸡子馅的馄饨更是好吃到想哭!”芽儿捧着碗边吃边不吝夸赞,“咸淡适中 ,素而不寡,越嚼越香!” 夸起美食,芽儿是越说越顺口,又捞起一个放入口中,“暖呼呼下肚,真好!” 一旁的冯静姝看她吃得这样香,也忍不住评价: “确实,韭菜不冲不烈,鸡子吸饱了汁水, 两相融合,清爽不腻, 一口下去,满满的春日鲜气!” “这夸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郑秋禾笑着挠挠头。 陆君然大手一摆,“莫要谦虚!我家嫂嫂可不会随便夸人!” 此时,她看郑秋禾俨然一副“食遇知己”的模样。 就连好友也不止一次打趣过她饮食偏好不像大家闺秀,像个泥腿子。 但她就是喜欢! 喜欢这种扎实。 喜欢这种温暖。 喜欢这种惬意安稳! 她就是这般寻常口味! 管它俗不俗气! 这烟火人间!她爱极了! 改不了! 也不想改! “我院里缺个厨子,不知郑小娘子是否有意到我那里做事?”陆君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 “月钱十贯,平时每十日一休,逢年过节有假,包吃包住。” 她如往常般,开出优厚条件。 郑秋禾听罢,面上松动: 一年一百二十两,干上四年多。 不到五年,宅子就能赎回来了! 等攒够了,她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饭馆! 然后饭馆慢慢变成酒楼! 酒楼慢慢变成大酒楼! 一家酒楼变成好几家酒楼! 少时读书,有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她记了许久。 她目前是没什么钱,等有钱了,她希望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天下……起码让自己老家的那些人都能吃饱饭,隔三差五吃上肉,吃好一点! 只是…… 她眼神有些犹豫地看向郑小弟。 第三十七章 八姐果真是更喜欢裴昀策 陆君然当即心下了然:“郑小郎君也可一同前往。 如他这般年纪,也该开蒙了。 就先安置我在十弟那边,陪我十弟一同去学堂念书吧。” 她缓了缓,接着道:“当然,这也不急。 若你愿意,待后日处理完家主继任的相关事宜,你回来收拾收拾,将家里地里的活都安置好了,可直接去陆府找我。” 她说着,从芽儿中接过一物,稳稳交到郑秋禾上。 “这是我的名刺。 届时将此物交给门吏。 即便当时我有事不在府上,也自会有人帮你安排妥善。” 几句话的功夫,便将郑秋禾的担忧顾虑打消。 “即便不去我那边,这名刺你也留着。 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能帮尽量帮。 也算是还你今日慷慨解惑之情。” 她笑笑,“大小我也是个县主,有些人脉,届时小娘子莫要脸皮儿薄啊。” 她说着,冲郑秋禾眨眨眼,“有什么麻烦拿出来唬人也是可以的。 毕竟,我‘混世魔王’的名号你应当也听说过。” 郑秋禾瞧着对面人笑容璀璨,好似全然没将旁人给的诨号放在心上,反倒拿出来打趣,还允她加以利用以解不时之需。 身在高位,却能替她这个寻常百姓想得这般周到。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呐? 手里的名刺好像变得暖暖的。 这股暖意顺着胳膊,一直钻到心里去。 郑秋禾握名刺的手不由紧了紧:“多谢县主,我愿去!” 陆君然摆摆手,“别谢来谢去的啦,先说好,若你到我那儿去,每月十两银子也不是白领的。 除却指导她们做饭,空闲时还得到庄子上帮忙看下葡萄长势什么的。” 郑秋禾点头:“成!” “痛快!那就这么定了!” 一次解决了两桩卡在节骨眼上的事,陆君然也高兴,说话的音调都不自觉上扬了些许。 一面朝绿枝伸出手。 绿枝会意,将装钱的锦囊奉上。 陆君然挑了块崭新光亮的银铤,拍在案上:“这是今日的饭钱,也算是我付的定金。” 郑秋禾连连摆手,“您对我们姐弟够好了,怎么还能再收您的银钱呢?使不得,使不得~” 陆君然抓住她的手,将银铤牢牢放在她掌心,道:“你就拿着吧。 我们乌泱泱一大群人跑你家又吃又喝,叨扰许久。 你若不收。 传出去别人该说我堂堂县主爱占小便宜了。 再来,你那胡饼摊子近来是暂时摆不成了。 这权当是我的一点补偿。” “是啊郑娘子,你就收下吧,再不收,我们县主该不高兴了。”芽儿劝道。 看郑秋禾即将到陆府任职,她比郑秋禾本人还兴奋:终于能换新口味了! “我有那么不讲理嘛?”陆君然佯装嗔怪。 一面将银锭往郑秋禾怀里送了送,“收好!” 手里的银锭沉甸甸的,郑秋禾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个胡饼摊满打满算不过三贯钱。 县主却给了出将近两倍的价格,这也太…… 她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当下的心情,更想不出什么词能准确地形容陆君然。 “天色不早,咱们就不多叨扰了。”陆君然起身,“小娘子你忙,我们这就回去了。” 一行人跟着起身,随从也早准备好了马匹。 郑秋禾跟着送到门口:“县主路上仔细些。” 陆君然颔首,和声道:“有劳你了,早些回去歇息,过两日忙得很。” 她翻身上马,对郑秋禾道:“回吧。” 郑秋禾“哎”了一声,道一句“县主慢行”,这便立在门边,目送陆君然一行离去。 不知怎的。 她有种和邻家小妹聊完天道别的感觉。 不过,这小妹是个大姐大的性子。 * 未时光景,日头懒洋洋悬在半空。 日色暖融融洒下来。 慵软极了! 风一吹,更添几分惬意! 一行人缓缓行出一段距离。 就见迎面一辆马车驶来。 陆君然瞧得清楚,这辆马车,正是十弟素日用的那辆。 果不其然,马车及至眼前,十弟陆予澄掀开帷帘,从车探出半个身子。 脆生生唤她:“八姐!” “不是让你在庄子里好好养着,等我回去再说么,怎么跑出来了?” 弟弟们各有各的不听话,陆君然表示很无奈。 见陆予澄就要下车,忙伸手拦道:“老实待着,吹了风该不舒服了。” 陆予澄于是站在车舆,恭恭敬敬朝冯静姝这边行个礼,算是打过照面。 这便返回马车乖乖坐好。 不过,仍探出个脑袋,与陆君然聊天。 “八姐,后日的继任盛典我想参加。” 陆予澄有些怯生生道。 为了迎接此盛典,族塾特地放了三天假。 他也是盼这一天盼了好久。 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方才卫苍回来,先是令人放出破霄,而后跟他复述了一番八姐的反应。 他明白,八姐的意思是,让他装病,对付韦家那几个无赖。 可这样一来,他不就要错过见证八姐重要的风光时刻了嘛? “就为这点小事特地跑来?” 陆君然拨马,缓缓与马车并肩而行。 “八姐英明!” 陆予澄眼睛亮晶晶,“小弟知道,这点事对八姐来说,定然是小菜一碟! 劳烦八姐回府后,跟阿姊还有我阿娘说一声,免得我挨唠叨又被罚禁足。” 阿娘胆子小,知晓今日之事定然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在花厅里转来转去,絮絮叨叨个没完。 阿姊脾气大,听闻之后定然又是简单粗暴罚关禁闭。 陆予澄有些无奈地耷拉着脑袋。 他本就没什么知心朋友,成日里又被管得这样严,族塾里的人都觉得他性子孤僻,更没人愿意和他玩。 八姐正式继任家主那天,上京有名望的世家大族定然是要派人前来恭贺。 或许就有跟他年纪相仿的人来凑热闹。 他或许能结交一两个志趣相投的。 日后常来往,一起赏画品茶,投壶掷骰,踏青赛马,想来是极好的。 “有本事设计韦六郎,没本事摆平家里的事?” 陆君然纵马徐行,懒懒散散道。 心思被戳破,陆予澄小脸倏忽一红,抿着小嘴低下头。 那韦六郎无赖调戏浅棠不说,还骂阿姊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说六姐姐是阴郁古怪的疯女人! 这叫他怎能不气?! 可除了他和几个丫鬟,在场的几乎都是韦家以及和韦家一派的人。 他即便回去跟长辈们告状,想来也不会有人信。 信了的,也懒得管,或是不敢管。 一句“稚子顽劣”,搪塞过去。 只有八姐! 只有侠义心肠的八姐有可能会帮他! 可若想让八姐快速出击,浅棠一个小丫鬟的分量怕是不够。 就只能他这个陆家少爷负伤! 如此,有了借口,便可让卫苍去寻八姐,扯旗唱大戏。 看十弟委屈巴巴的模样,陆君然到底于心不忍,想了想,道: “好啦,且再帮你这一回。 四姐姐和魏姨娘那边我去说。 你到时候该干嘛干嘛。 后日,若别人问起,你就说,府上花重金给你求来了千年人参入药,这才好得快。” 她特地咬重“重金”和“千年人参”几字。 届时定要让半个上京的都知道韦家六郎干的缺德事。 让韦家名声扫地! 她还要让韦家赔钱! 让他们花大价钱给十弟压惊! “好!”陆予澄重重点头,大喜过望。 “谢谢八姐!” 八姐就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对他来说如此棘手的问题解决了! 九哥说的没错,‘有难题,找八姐!’ “八姐虽然看着有点凶巴巴,但有事是真能帮你扛!” “保准护着你,不让你受委屈!”九哥曾如是提点。 八姐看着也不凶啊? 潇洒利落! 又给人一种,待在她身边就很安心的感觉。 陆予澄望着旁边骑马并肩而行的身影,托了下巴感叹。 忽而,他想到韦六郎今日说的另一番话。 不禁蹙了眉头。 思索片刻,问:“八姐,你当真要嫁给宋漾那个病秧子啊? 今早出门的时候,我碰见宋家来人往咱家送拜帖了。” 陆君然勒马的略微僵了一瞬。 却没回答。 八姐果真是更喜欢裴昀策~陆予澄兀自感叹。 不行,我得帮八姐! 他略一思索,下定决心道: “八姐,其实……我跟裴家小妹认识!” 第三十八章 一个西南蛮.子! 原本还在想有关宋家,特别是有关宋漾的事情的陆君然,闻此,扭过头去看他。 陆予澄瞪着溜圆的眼睛,一本正经。 仿若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能冲到宋国公府,联合裴小妹,将裴昀策诓骗到她面前似的。 陆君然不由哑然失笑。 这小子,还替她操心上了。 风拂绿野。 缭乱她耳边鬓发。 却吹不散萦绕在她心头的万般心事。 陆君然未置一词。 转而去瞧远处疏疏落落的村舍。 鸡鸣犬吠交错。 陆君然一时心潮微动。 她深吸一口气,道:“芽儿、绿枝,照顾好嫂嫂和小弟,我去转一圈!” 言罢,策马扬鞭,径自奔入无边烂漫春色中。 陆予澄不明以:八姐咋了?不高兴? 芽儿一脸骄傲佩服:我们姑娘真是豪爽大气! 绿枝则是有些担忧,微蹙眉望着陆君然远去的方向。 有些在状况外的冯静姝,拨开幂篱的紫纱,远远望着陆君然远去的背影,又是好奇又是心动: “不知县主师从何人?骑术如此精湛!” 旁边芽儿甚是努力地回想一番,煞有介事道: “一个西南蛮.子!” 冯静姝有些惊讶地望向芽儿。 芽儿迎上她的疑惑的目光解释道: “凡陆家子弟,自五岁起,便由府上请来的师傅教习马术。 我们姑娘最初,同她几位兄长一起受教于孙师傅。 本来好好的,但姑娘的那匹马却忽然发了疯,不受控制地一路狂奔。 幸好当时五少爷反应快,及时追上那匹疯马,救下姑娘。 要不然,肋骨都要摔断几根! 打那以后,有好几年,姑娘都害怕骑马,也就没再接着学。 到后来,大概十来岁的时候吧,姑娘出去游学,也不知跟谁学的,反正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会骑马射箭了。 上千里的路,姑娘是自己骑马回来的,足足甩了随行的护卫小半日呢!” 回想起这些,芽儿忍不住笑了,“几个大男人,明明是去接姑娘的,反倒是姑娘比他们先回府。 我也问过姑娘谁教的,姑娘只说对方是西南那边的,指导过几回马术,其余不肯多说。” 芽儿扯扯嘴角,“要我说算不上什么正经师傅。” 一旁的陆予澄低头思索:府上的师傅都是经验老道的,马匹也是千挑万选,断不会轻易出岔子,当年的事很是蹊跷…… 冯静姝闻言则是点点头,道:“县主天赋异禀。” “冯先生好眼光!”芽儿朝她竖起大拇指。 半晌,轻轻叹口气,望着远处那道飞驰的身影,道:“往日学堂那些先生总拐弯抹角说我们姑娘资质一般。 哼!一群鼠辈!狂妄!目光短浅!” 冯静姝忍不住侧目:……不得不说,芽儿骂起人来成语用的也挺顺溜。 芽儿扬眉:“我们姑娘哪能受这气,当场回怼一句‘闻道有先后,你有啥好得意的!’ 等回家之后,姑娘该吃吃该喝喝。 但我知道,我们姑娘性子倔,定然不会这样轻易罢休。 自那以后,姑娘私下里也是肯下功夫读书的。 姑娘说,也不全是硬是要学给他们看,人还是要多读点书,免得变成二豕那样的猪脑子。” 冯静姝:二豕?谁是二豕? “也不能全怪我们家姑娘,那些四书五经真是晦涩。 不光我们家姑娘看了打哈欠,我看了也直犯困! 也不知学堂里的学子念书为啥都爱摇头晃脑?”芽儿边说边做了个摇头晃脑的动作,“还不够晕么?” 冯静姝被她的动作逗笑,又听芽儿冷哼一声,继续道:“说话七拐八绕,原是先把自己绕晕了,再把对方绕晕!” 说着撇撇嘴,瞅了眼旁边的绿枝,“对吧,绿枝?” 绿枝又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那些伪君子惯会装腔作势!” “对!一群怂包,也只敢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芽儿一口气说出两个成语,绿枝听了也忍不住瞧向她,给她一个“你竟用对了”的眼神。 芽儿毫不谦虚回她一个“那是”,转而对冯静姝道: “不过我们姑娘骑术是挺好的!这些年勤加练习,骑射之术又精进不少!” 冯静姝点头:“天道酬勤!” “说得好!”芽儿虽然听不太懂这词儿啥意思,但看冯先生神情,总归是夸她们姑娘就是了。 * 陆君然一路纵马疾驰,任劲风扑面,吹得袍角咧咧作响。 耳畔只余马蹄声和猎猎风声。 桃林灼灼,风过花枝,沾了满肩春色。 她并不停留,马蹄踏花,径直穿过。 转瞬,天地豁然开阔,人的心境也随之舒展开来! 指节轻控缰绳,略略一收,奔马徐徐减速,依旧稳如平地。 她偏首,抬眸望向远方, 视线越过连绵起伏的山脉, 越过横亘天际青黛如屏的终南山, 落在那云端之上。 有人跟她说过,“心烦了,可去看一眼南山。” “春有雪映桃花,粉白漫坡。” “夏有飞瀑流泉,翠色如海。” “秋有丹枫映雾,金顶浮云。” “冬有玉树梨花,冰挂琼枝。” 她听他讲桃林如云似霞,白鹃梅林若雪覆岭。 听他讲山中林木葱郁,遮天蔽日,日光漏下若碎金。 听他讲溪水潺潺,飞瀑如练。 听他讲层林尽染,红叶鎏金。 听他讲苍松披雪,金顶曜日。 “盛夏之际,云海翻涌,峰峦如浮,最为壮观!” “你若有兴趣,可去翠华山冰风洞一探,那个时节犹有冰柱!” “吾幼时曾陪兄长去过,不仅见识了奇景,也登高望远,一览上京万家灯火!” “那灯火与天际星河遥遥相映,蔚为壮阔!” “可惜……” 可惜,上京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故乡。 他怕是很难再见到南山的壮丽景色了! 她知道,他想家了。 想念他的兄长。 想念他的母亲。 只叹故乡隔着千重山水,归途漫漫,难以言还。 “昭朝,你有空,便替我多进宫看看吧。” …… 这些年,她遍历终南诸峰,看尽朝暮烟霞,揽尽四时美景。 也时常去太后那边看望。 许是怕宫里那位起疑,牵连旁人,自分别后,他从未来过一封信询问。 她也不曾去信告知。 第三十九章 赠尔千里驹,愿尔常顺遂 一晃七载。 日子真是快得很! 离别前,他牵过一匹黑色骏马。 “此马名为逐风。” “乃是日行千里的良驹。” “今日就赠与你。” “愿你往后一路顺遂。” 他将缰绳递到她手中,“昭朝,认定了的事,只管往前冲!” “勇气和决心是你的一双翅膀,会帮你跨越重重阻碍!” “亦是你的刀和盾,助你一路披荆斩棘!”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格外坚毅。 …… 陆君然黑眸深敛,目光如炬。 “人嘛,要先活着,再想想怎么活得好。” “昭朝不妨想一想,怎么活,才不枉此生。” 师兄的话回荡在耳边。 她定了心神,向西南方向望去:尹彻,师尊,师兄,师姐,我找到想要的了! * 一身烦扰仿若皆被这旷野清风涤荡干净。 陆君然纵马绕了大半圈,正好在庄门口赶上冯静姝一行。 她利落下马,将马匹交给庄上厩仆后,转身沉声吩咐庄头: “日后该整治打理的,莫要懈怠,账目每月按时送与大管家。” 庄头恭敬应是。 陆君然也不再多言,扶着冯静姝上了马车。 一行人这便打道回府。 与冯静姝闲聊几句,问问对方今日感受如何,又说“改日教嫂嫂骑马”。 冯静姝只当是客套话,浅浅“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芽儿在旁调侃:“庄头也忒磨叽,葡萄藤没准备,果匠也没找到合适的! 若不是姑娘,这得耽误多大事儿!” 绿枝难得搭腔:“他本来也没打算听县主的种葡萄,当然不会好好找。 这厮,是个看不起女子的! 不然,郑七娘离庄子这么近,怎会请不来?! 何其愚也!” 冯静姝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觉煞是有趣。 陆君然早习惯了她二人如此模样,静默不语,兀自盘算着明日去找听澜,看看能不能要些葡萄枝。 记得前几年皇帝为嘉奖镇北侯,给镇北侯府百来枝葡萄苗。 还得再去趟渭水那边的庄子,看看情况。 忽听外面一声呼喊。 “静姝~” 听声音,是个青年男子。 马车应声而停,芽儿掀开前方帘子,斥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县主大驾?!” 一旁的冯静姝小脸煞白。 陆君然见状,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一瞅。 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正张开双臂挡在马车前,拦住去路。 再瞧冯静姝神色,她心下瞬间了然。 这男子,大略就是冯静姝那消失许久的前未婚夫——沈玉郎! * 千步之外,是五门并开,横亘如屏的大周国门——明德门。 一眼望去,气象沉雄,威仪自生! 门下横一道护城壕,壕上石桥横卧。 眼下时节,蒲草初生,嫩清浮水,清浅见底的水映着青灰城砖和桥上石板,更添几分岁月的温润与柔情。 再往外是百五十余丈宽的朱雀大街,正中御道笔直平坦,无人敢踏足,日光铺在上面,宛若一条银龙。 御道两侧,车马来往,很是热闹。 有赶车的商人,骑驴的书生,坐车的仕女,骑马的世家子弟,步行的平民,骑骆驼的胡商队伍…… 或沉默不语,或和伙伴谈论上京哪家饭馆菜式奇特,或仔细牵着牛羊,不让牲口乱跑…… 各走各的道,不失秩序。 一阵风自南吹来。 吹过官道两侧的青槐。 掠过渠水旁抽出嫩芽的垂柳。 拂皱一渠春水。 惹得三两只悠然的凫鸭轻啼一声,扑棱两下翅膀,摇摇摆摆往更深处游去,只留几道浅浅水痕。 马车上的银铃被撞得叮咚作响,声音细碎悦耳。 陆君然默然收回视线。 她想到沈玉郎会找上门,但没想到能这么快! 她昨日才将冯静姝带回府啊! 冯静姝面上有些为难,眼神怯怯望向陆君然。 陆君然面上没什么波动,但周身气场却是骤然一沉。 冯静姝早知陆君然绝不像素日看起来那般平易近人,但实打实感受这威压,还是让她心里打鼓,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惹毛了陆君然。 一面又感叹,陆君然不愧是陆凛臣的妹妹,这兄妹俩冷起脸来,气场可太像了! 寒意浸骨,凌厉压人! 陆君然心里是不爽利。 但这跟冯静姝没多大关系。 都被盯梢了,她能爽利才怪! 她带冯静姝去樊川别庄的事情除了陆府的人,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又做出行动的,只可能是一早就盯紧了陆府的人。 陆府这么大,府内外藏着别家派来的暗装眼线,日夜蹲守,倒是不稀奇。 上京的世家豪门哪一个不是这般? 陆家家规森严,管控极紧。 即便有细作混入,大略也只能在外院干些粗活。 能知晓的无非是些皮毛消息。 诸如主人家几时出门几时回府, 今日心情好不好,胃口好不好, 府上今日来了哪些客人, 少爷姑娘们今日去了哪座园子或是去了哪家赴宴, 府上近日都要摆什么宴席,采买了什么寻常物件, 哪个管事又被骂了,哪些奴仆被打发了等等。 这些要么是明面上的事,要么是下人闲聊传出来的边角料,非常浅层。 即便没有细作,在外面稍微蹲一蹲也能知道。 至于那些涉及朝堂站队、书信往来等的核心机密,他们是摸不到的。 特别是书房,外人三尺之内都靠近不了。 且陆府近身伺候的仆人都是家生子,大多祖孙几代都在府里,身家性命早已和陆府绑在一处。 主荣仆贵,主损仆亡,他们轻易不敢叛主。 这些陆君然打小就知道。 但! 这不妨碍她觉着不爽! 只是不知道这沈玉郎投靠了谁? 陆君然瞥了眼旁边来来往往的行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冒出来,背后的人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拦是拦不住的。 况且,能拦的了这一次,不一定就能拦的了下一次。 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将冯静姝藏着掖着。 毕竟再怎么遮遮掩掩,也逃不过有心人的探查。 索性让冯静姝下车去跟沈玉郎说个明白,让沈玉郎死了这条心,好过以后纠缠个没完。 想到这里,陆君然吩咐车夫将马车赶至路边停下,而后朝冯静姝递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却不敢轻易有行动。 陆君然见她这模样,疑惑一瞬后顷刻了然:她这是怕大哥知道后又发疯! 遂缓了颜色柔声与她道:“嫂嫂有什么想做的,但去就是,大哥那边我去跟他说,不必担心。” 冯静姝闻言迟疑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多谢县主。” 而后戴好幂篱,撩开帘布,施施然下了马车。 陆君然则是挑了幨帷,坐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着。 第四十章 大胆狂徒! 沈玉郎见冯静姝独自一人下了马车,面上一阵欣喜,赶忙快走几步到冯静姝跟前。 “静姝~”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冯静姝却是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想要扶住她的手。 沈玉郎怔愣一瞬,似是没想到冯静姝竟会对他如此疏离。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他旋即展开笑颜:“静姝,可算是见到你了!这些时日你可还好,陆凛臣有没有为难你?” 一旁默然看戏的陆君然微微眯眼,有些不悦:大哥在外的名声这么差么? “我很好。”冯静姝淡淡道,一面微微侧身,默默拉开和沈玉郎的距离,“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玉郎从胸前掏出个信封:“伯母给你的信!” “我母亲和小妹可还安好?”冯静姝接过信,道。 她将幂篱垂落的紫纱轻轻拨到一边,迫不及待将信封拆开。 沈玉郎道:“我之前去了趟同州探望伯母, 伯母年纪大了,先前在狱中受了苦,落下病根, 后被楚家买下,一路奔波劳顿到同州, 路上染了风寒,一直也没好利索,好在有小妹在旁照顾, 只是抓药的钱不太够。” “不过不必太过担忧,我将祖传的玉佩当了,换了些银钱, 给伯母请了城中有名的郎中, 余下的银子交给了小妹。” “我同小妹说,有什么事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尽可写信给我。” “虽然近来都没收到什么消息,但之前有收到过小妹写的报平安的信,说是伯母的病情有好转。 想来,眼下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 而后补上一句,“这信有两个多月了, 先前太多人拦着,我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你,就先收着了。” 陆君然轻嗤:这是暗指大哥拦着他,不让他见冯静姝,耽误事了。 隔得太远,陆君然难以得知信的内容。 只是看到冯静姝先是眼圈红了一红,而后满脸愕然,最后全都化作愧疚和不甘。 看沈玉郎模样,应当是知道信的内容的。 冯静姝将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玉郎,对不住,我不能跟你走,更不能……” “为何?!” 沈玉郎声调陡然提升,看向冯静姝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古怪。 冯静姝微微侧首,余光不自觉朝马车的方向瞥去。 沈玉郎见她如此,上前一步,攥住她腕子。 “静姝你别怕,既然出来了,你若不愿,那他们休想再带你回那虎狼之地!” 说着朝马车方向侧眸斜睨,目光很是不善。 车内,芽儿愤愤不平:“姑娘,这厮说咱们陆家的人是豺狼虎豹!” 陆君然半是嫌弃半是无奈,回她一个“难道我听不出来嘛”的眼神。 芽儿近来在学成语,这几日经常揪住听不懂的四个字就让别人翻译翻译,不然就是她自己乱翻译一通,然后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问人家她说的对不对,闹出了不少笑话。 今次倒是难得理解对了一回。 “姑娘我错了。”芽儿讪讪笑笑,滑跪十分利落。 “你误会了,他……还有他的家人都待我很好。”冯静姝道,试图挣开他的禁锢。 “误会?!” 沈玉郎眼底淬着寒意,手上力道更大,“他若真待你好,怎会将你软禁,不让你出府?” “不让你见外人也就罢了,连一封家书都不让你看!” “伯母的消息你更是无从得知!” “他若真心待你,就该知道你心中牵挂伯母和小妹,想了法子让你们早日团聚才是!” “可他是怎么做的?!冷眼看着伯母和小妹被买走!” “明明对他而言,就是件抬抬手的事!” “静姝,你清醒一点!陆凛臣绝非良人!” 冯静姝静默不语。 这让沈玉郎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些,语气也愈发不善: “静姝,你是真的喜.欢上陆凛臣,还是贪恋陆府的荣华富贵?” 冯静姝指节急不可查蜷了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原来在他心中,我竟是这般模样! 原来他从未懂过我。 更打心底看不起我! 冯静姝面上还是尽力保持冷静。 沈玉郎认为她这是变相承认了,立时怒目圆睁。 “冯静姝! 我自认真心待你。 即便你家落魄,我也从未疏远记恨你,依旧打算履行婚约。 还为你母亲和妹妹的事四处奔波。 说一句不辞辛劳也不为过。” “你却移情别恋!” “攀上高枝就要踹开我这糟糠之夫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 噼里啪啦一通罪名砸下来,冯静姝被他气得几欲落泪。 只忍着悲愤道:“我母亲和妹妹的事多谢你,但婚约,早在我家被发配之前就取消了!” “更何况,我早说过,对你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又何来我移情别恋?!” “你也太不讲道理!” 冯静姝气到脸发麻,但多年的礼仪教养不允许她说出太过分的言辞。 她本以为沈玉郎好歹是个读书人,也该顾及礼义廉耻。 没想到沈玉郎接下来的话,彻底撕破脸面。 “冯静姝,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陆凛臣会爱你一辈子?” “你不过是他一时的玩物罢了! 他此刻贪图新鲜,但这份新鲜劲儿又能维持多久? 更何况,以你的身份地位,陆家怎么可能让你进门?!” “即便是进去了,最多也不过是个妾室,主人家随意打骂发卖的玩意儿!” “等陆凛臣玩够了,一脚把你踢开,你哭都没地方哭!” “而他呢,风风光光,八抬大轿迎娶新妇过门! 哪里还想得起你这个明日黄花的下堂妇!” “只有我还愿意要你这残花败柳,你不感恩戴德就罢了,竟敢如此待我?!” 沈玉郎指着冯静姝的鼻子骂道。 冯静姝气到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 一向稳重的绿枝恨不能堵住耳朵:“姑娘,这人说话忒难听!简直不堪入耳!” “文化人骂人才难听嘛~”芽儿收到陆君然眼神示意后起身,一面道,“特别是沈玉郎这种考了多年都未中的白丁,假文化人。” 这就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将冯静姝扯到身后,叉了腰就是一顿输出。 “呸!我当是谁口出狂言,嘴里不干不净攀咬我们少爷,原来是个靠女人养活的小白脸!” “我说你吃软饭就吃软饭,老老实实待着也就罢了,跑到外面撒什么疯?” “你家主子没给你栓绳啊!” 第四十一章 得,姑娘又开始忽悠人了 “哦,哦,哦,看出来了,原来是条疯狗,被主子抛弃了啊!” “要哭要演,戏班子里去,那儿地方大,别在这儿挡道!”芽儿怒发冲冠。 沈玉郎原先正骂得起劲,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劈头盖脸骂一通,心中大为恼火。 对方骂的话正他戳肺管子! 他在商州原有个相好的花魁娘子,名曰蘅娘。 他早年不得志,一直受蘅娘接济。 好不容易能到上京参加岁举,进京的盘缠还是蘅娘给的。 这事儿冯家不知道,也没查不出来。 他本来是打算等跟冯静姝成婚之后,安稳了,再找个机会将蘅娘接到上京。 冯家好面子,日子久了,他跟蘅娘的事,不成也得成。 可惜,冯家出了事,那人的承诺也没兑现。 而蘅娘那边,不知是不是知晓了冯静姝的存在,本来每月托人给他送钱的,这会子钱也没了,音讯也断了。 明明上次回商州的时候还好好的! 也罢,不过是女人家吃味,耍脾气,闹小性子,等回头他好好哄一哄就是了。 至于冯静姝在这边,他即便得不到人,也要狠狠敲一笔! 沈玉郎忿忿,又见对方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冷嗤一声,指着芽儿咬牙切齿道: “小丫头片子,莫要多管闲事!滚开!” 说着举起拳头,作势要打。 “哟哟哟,还想动粗啊!” 芽儿撸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今儿不把你打成猪头,姑奶奶我就不姓王!”说罢,就要迎战。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绿枝向前一步将芽儿护在身后。 素手轻扬,稳稳擒住沈玉郎的拳头。 而后借力一拧一推,三两下便卸了沈玉郎的力道。 将沈玉郎钳制住,按在原地。 动作干净利落,身形稳如磐石。 给芽儿都看呆了一瞬。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芽儿便叉了腰,带着些许戏谑,居高临下,颇为得意地,一下下拍打沈玉郎的脸颊。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羞辱。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此放肆!” 沈玉郎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拼尽力气反抗,却被死死钳制着,动弹不得。 臂骨处更像是要被捏碎一般,任他满心不甘,也只能牙关紧咬,狠狠瞪向面前的人。 芽儿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压低了声音道: “小子!从今往后,你再敢出在冯娘子面前,或是我听到有人背后嚼舌根,甭管是不是你干的,都记在你头上! 姑奶奶见你一次就打一次!” 她眉眼弯弯:“不过,下次,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下一瞬,她面上笑意尽数敛去,“听懂了吗!” 沈玉郎被这声低吼吓得一个激灵。 芽儿冷哼一声,很是嫌弃地拍拍手。 而后,趁沈玉郎不备,狠狠踹了一脚。 绿枝打着配合,手腕猛地一松,将沈玉郎直直推搡开。 沈玉郎踉跄跌退数步,又气又恼。 却再不敢上前。 只愤愤剜了冯静姝几眼,捂着肩膀离开了。 芽儿朝着他的背影颇为不屑地啐了一口,转而去瞧冯静姝。 却见冯静姝小脸煞白,风一吹,眼看着就要昏过去。 二人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扶住。 “冯娘子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穷酸秀才,见不得你好,无能狂怒!”芽儿一面扶着人往回走一面宽慰道。 冯静姝眼眶一热。 她看过宫里的尔虞我诈,知道人心善变。 但那都是旁观别人。 落在自己身上,难免伤怀。 一时难过得说不出话。 只听芽儿在耳边道:“绿枝,你还会功夫啊? 刚才看你三两下就将那杂碎制伏了! 真是厉害! 改天教教我!” 绿枝淡定道:“哦,那是我跟我阿婆学的,她老人家以前是个杀猪匠。” 芽儿哼哼两声:“对付畜生,用这招再合适不过!” 绿枝:“……其实,你骂人也挺难听的。” 芽儿:“骂人哪有好听的?我又不是文化人。” 绿枝:“你刚才还说今天不把他揍成猪头,你就不姓王。” 绿枝:“我本来也不姓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冯静姝的思绪被带跑偏,渐渐忘记忧伤: ……就是说,你们要不要考虑下我这个快昏倒的人? 我觉得,我可能得喝杯茶压压惊。 谁也没注意到。 不远处,一位身姿挺拔的锦衣少年郎。 从方才起,就驻立道旁、端坐马上。 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静静遥望向这边的‘热闹’。 嘴角噙着一抹随性浅淡的笑。 半晌,他收了目光,策马扬鞭,身形很快隐入长街深处…… 马车内,陆君然一脸淡定,司空见惯。 还颇为淡然地帮忙微冯静姝放好引枕,方便冯静姝待会儿靠着歇息。 这整得冯静姝愈发不好意思,愈发忐忑。 今日闹这么一出,怕是全上京的人都知道,她这个罪臣之女在陆家了! 思及此,不禁垂头忧虑起来。 陆君然知她心思,道:“嫂嫂莫要无端自责,我既然敢让你下车与他对峙,自然做好了准备。” “吾就是要让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这话仿若在冯静姝耳边炸开,惊得她抬眸。 ‘你是我的人……’ 她默默重复这句话。 从未有人如此正大光明说这样的话护着她。 心头的慌乱被暖涩取代,竟有些鼻酸。 “陆家不会有事吧?”她到底还是说出心中担忧。 她本就不愿牵连陆家,不愿牵连陆凛臣,如今,更不愿牵连县主! 陆君然摆摆手,颇为懒散道:“你是我大哥循例正经买回来的,本就没什么问题。 是当时风头紧,加上我大哥对你控制欲又太强,是以,才先将你安置在别处。 如今都过去这么久了,陛下‘日理万机’,说不定早不记得你这号人物……”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记得, “即便记得, 陛下‘仁慈宽厚’又‘爱民如子’, 这样一个常怀悲悯之心,以‘仁孝’治天下的人, 知晓嫂嫂为了母亲和妹妹食不甘味,定然是感动不已, 又怎还会忍心责怪?” 冯静姝半信半疑:是这样么? 陆君然拍她背:当然! 绿枝:…… 芽儿:得,姑娘又开始忽悠人了。 第四十二章 加钱! “我本来是想着,等家主继任典礼当天,将你以教习先生的身份正式引荐给大家。” 陆君然笑呵呵,“华丽回归的排场得够大嘛!” 转瞬,笑意收敛,咬牙道:“谁曾想,被沈玉郎这杂碎破坏了!” 缓了缓神色,“好在,效果差不多。” “想来一夕之间,上京的人都知道嫂嫂这般好人来我们陆府了。” “只是,还需费些唇舌向大家言明你的职位。” 冯静姝静静听着。 她算是明白芽儿变脸如此快像谁了。 陆君然懒懒散散靠着引枕。 其实她也不完全是哄冯静姝。 她是真的想在家主继任当天,让冯静姝一鸣惊人的。 如此一来,冯静姝的才情传遍上。 ,一来方便矫正大哥在外的名声和形象。 二来也方便将来学堂招生。 结果被沈玉郎这么一搞,怕是薄情寡义的坏名声先一步传出! 思及此,陆君然忍不住皱眉:啧,又得多花钱了! “芽儿,你待会儿跑一趟集雅斋,多加钱,让店家务必在明日一早前,将东西赶制出来!”她吩咐道。 芽儿点头,似懂非懂。 月前,姑娘突发奇想,托集雅斋老板牵线,联络上话本《藏娇记》的作者,山中人。 目的嘛,是让山中人按照她书信上的要求,加急写一篇稿子。 《藏娇记》是近来上京最为畅销的话本,流传极广,除了数量有限的刻印本,书肆日日有新手抄本上架,养活了一大批抄卖的学郎。 这种热销话本是每月出一卷,稿子早在很早之前就写好了,交到刻坊之前再润色一番。 中间内容一般是不会大改。 毕竟硬生生塞进一则故事进去,看起来就不协调。 如姑娘要求的,比较常见的解决法子是在卷末加个附篇。 山中人这种写文的老手,写个外篇不在话下。 但据书肆老板说,这个山中人自写文以来都是神神秘秘,素日也是由他人代为交稿,从不露面。 姑娘听罢,隔着幂篱的浅青纱幔,淡定给出两个字:“加钱!” 后来嘛,山中人虽然没露面,但大略是看在一百两的面子上,答应了姑娘的条件。 这山中人是有点本事的,不出三日,便将一则附篇写好,经由书肆老板转交,到了姑娘手上。 “山中人说,还有一页,是段别稿,姑娘可根据需要,酌情删减。” “不过,她的建议是,先刻好了印出来。” “别等真需要的时候没有,那就赶不及了。” 书肆老板一番话说得很是真诚,很是替旁人考虑的样子。 姑娘看过文章之后,回了一个“可”字。 回去的路上,姑娘评价,“这‘山中人’有一颗玲珑心。” 芽儿依旧似懂非懂:这是夸山中人聪明?面都没见过,这又打哪儿看出来的? …… “绿枝,你去联系几个说书先生,明日让他们统一讲咱们送去的故事。”陆君然道。 “多多益善。”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绿枝垂首应是。 她与芽儿均是心下思忖,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又想了几遍。 半晌,两人对视一眼。 绿枝:我大概知道家主想干什么了! 芽儿一副“我也是”的表情,转而十分骄傲:不愧是我们姑娘,真是高明! 冯静姝虽能感受到些许暗流涌动,但到底不能听到旁人的心声,只是瞅着绿枝和芽儿两个面对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情瞬息百变。 奇奇怪怪,可可爱爱。 半道芽儿先行下了车去书肆那边。 绿枝则是坚持送陆君然回府后再出门办事。 陆君然知道自己拗不过,也就随她去了。 * 回到小院,小丫鬟诚儿很有眼力见地端来糕点,奉上茶水。 陆君然瞥一眼往常那甜到发腻的绿豆糕,没有半分食欲。 又听诚儿在一旁道:“三少爷今日晌午派人来传话,说是新找的厨娘到了,让您得空前去挑一挑呢。” 一面又是羡慕,又是感叹兄妹俩感情好。 陆君然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三哥这哪里是让她去挑厨娘?分明是忍不住好奇,打听消息来了! 但到底不能在冯静姝这个群瞩面前表现出来。 只暗暗舒了口气,起身道:“嫂嫂先歇着,我去看看。” 冯静姝多少也猜到些,颔首道:“好。” * 出了汀兰阁,陆君然这便往外院待客厅去。 等她到的时候,她三哥已经到了。 陆季羽一身常服,随意倚在椅子上,手边搁着盏茶,身后立着俩小厮,正听管事禀报今日这几名厨人的来历、艺、以前在何处当差。 姿态散漫,似是没怎么仔细听。 见她来,立时挥挥手屏退众人,朝她笑吟吟道: “小妹,你猜我今日遇到谁了?” “谁啊?” 陆君然懒懒散散往旁边凳子上一坐,接过侍女奉上的茶轻抿一口。 陆季羽存心逗她,故意慢悠悠吐出那个名字: “邓京楠!” 噗—— 咳!咳!咳! 陆君然被茶水呛到。 她将茶盏放到旁边案几,问:“平白无故的,怎么跟他碰上了?” 陆季羽半挑了眉梢,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眸底藏着几分促狭笑意: “哪里是偶遇,人家啊,是特地找过来的。” 准确地说,那邓京楠怕是已在乐游苑守株待兔多日! 乐游苑地势敞,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全城。 又值仲春,芳草连绵,落日余晖,美得很! 上京的仕女、雅士最爱来此闲游远眺。 他好不容易挨到休沐,自然要好好放松一下! 先是到靖恭坊同几位好友来一场击鞠,后相伴到乐游园驰马、射猎,准备宴饮一番再回府。 当时他正骑马追一只小兽,无意间闯至一片高地。 那小兽逃窜到长坡。 他一路追啊,却未留神前路。 幸好勒马够及时,不然就要撞到坐在树下看书的邓京楠! 换了平日,他是不打算跟邓京楠这等自命清高、自视不凡的人多攀谈的,点个头算是打个招呼就走了。 但今日……他毕竟险些冲撞到人家嘛。 再加上对方已经合上书卷,主动走过来打招呼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寒暄几句。 真别说! 那邓京楠一派文雅端方,说话温和平正,因染了风寒说完话以抵唇轻咳的样子,真像个“病西施”。 难怪小妹不抢别人,专抢他呢! …… 想到这里,陆季羽唇角笑意更深,一副摆明了想瞧好戏的模样。 第四十三章 好一个“病西施” “找你还是找我?”陆君然伸了脖子问。 看小妹除却刚开始面上闪过可以忽略不计的心虚外,是既没有骤然失神,也没有强装镇定。 陆季羽顿时觉得好没意思。 寻常女子若是听到意中人的名字,莫不是红了耳朵,羞涩万分,明明方寸大乱,还要佯装镇定。 怎么到了小妹这儿,就跟摊户小贩听到武侯街吏的声音似的? 一股闷气,满腹不耐,还警惕满满呢? 相比之下,邓京楠那小子羞答答跟个小娘子似的,显得十分纯情! 邓京楠说自己来乐游苑抒怀散心、等待放榜,此番偶遇也是缘分。 可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那小子跟他说话,不自觉往旁边那条小路瞟了好几眼! 他可是记得,小妹来这边,常走这条路的! 果然,简单寒暄几句后,邓京楠这厮就图穷匕见,问起了昭朝的事情。 …… 陆季羽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呷了一口,道:“他找我打听你的喜好,准备后日给你送份大礼。” 说到此处,他想起什么似的,将茶盏放回原位,压低了声音道: “你不是要舍了裴昀策,选邓京楠么?” “怎的,后悔了?” 陆君然顿时警铃大作,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陆季羽靠在椅背上,“还能说什么,含含糊糊搪塞过去呗。” “你自己的心意自己都搞不清楚,我这当哥的哪能知道? 但你哥也不是乱点鸳鸯谱的糊涂虫啊! 怎会将你的喜好随意告知旁人?!” 陆君然追问:“那你究竟怎么说的?” 陆季羽翘了二郎腿,“我说你喜欢贵的东西,越贵越好!” 他忍不住笑出声:金银珠宝,谁能不爱? 陆君然:“那他什么反应?” 陆季羽扬眉,很是不屑:“就那书呆子,能有啥反应?愣了一愣,点头说‘好’呗。” 陆君然:“就这?” 陆季羽:“就这。” “不过,你可得小心了。”陆季羽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据你聪明睿智的三哥我,细致地观察,还有以往的经验来看,邓京楠那小子怕是要赖上你了!” 他承认,他不怎么待见邓京楠。 邓京楠这人,表面一副安分守礼、纯良谨弱的书生模样,实则暗藏心机,很会拿捏人情。 但跟大哥二哥比,这厮的演技还是差远了! 成天跟一群戏精后边儿,要是还看不出来这些小伎俩,那他陆三少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不过,看破,不点破,是陆家的传统美德。 他自然是要配合着对方演完这出“虚心问礼”的戏码。 至于邓京楠信不信,信几分,又信哪一句嘛? 就看那厮自己了。 …… 赖上么? 陆君然脑海里突然冒出宋谨之那张含幽带怨的脸…… 她晃晃脑袋,将这烦人的思绪甩开。 邓京楠好歹也是世家公子,顾及体面。 不会像宋谨之那般,没脸没皮缠磨人,还带威胁的。 拒绝他的法子也很简单。 只要晾着他。 时间久了,他自己就知难而退了。 她恨恨拍了下桌沿: 费了那么多功夫,可算让邓京楠软了心肠,回头看到我这“痴心人”。 偏偏半道杀出个宋谨之! 此次若是错失良机,等过段时日,邓京楠说不定就是别人的乘龙快婿了! 真真气煞我也! 陆季羽在旁边看着小妹面上表情变来变去,觉得好笑的同时,不忘添把火: “这下又多了一个宋漾,‘三个男人一台戏’,真真精彩!” 陆君然忍不住白他一眼,并不往心里去。 在师门时,师兄做饭经常将大米饭熬成一锅粥。 对此,大师兄很淡定。 师尊和师姐也很淡定。 次数多了,她也变得淡定。 淡定地喝粥就咸菜。 还能咋? 饭做好了,吃呗! 眼下情况最起码比大师兄的那锅粥强一点。 这水多了加米,米多了加水。 蒸出来是米饭就吃饭,熬出来是粥就喝粥。 好歹自己还能在旁边看着点儿。 毕竟再怎么没所谓,这顿饭自己是想吃饭还是想喝粥,自己心里多少是清楚的。 唯一不足的点是,烧火这项技能她不太熟练,掌握不好火候,容易糊锅。 想到这里,陆君然忍不住笑了。 若是师姐听到她这番言论,肯定要插着腰大笑说:“正好,能吃锅巴了!” 看着小妹又恼又笑的,陆季羽调侃:“怎么,被气糊涂了?” “不至于啊,你要真看上谁,三哥替你将他绑来!” “不喜欢的,若敢缠着你,三哥定要将他打得屁滚尿流!教他再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陆君然摆摆手,她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 这个节骨眼,此事必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否则让一众族老知道,又要起波折。 “你不是说要挑厨子?” 她转移话题,有点生硬。 不过陆季羽也习惯了。 他将一本名册递给陆君然:“喏,张伯亲自选的。” “做的菜好不好吃另说,嘴巴肯定严。” 陆君然闻言,几不可查蹙了蹙眉。 她晓得,张伯是知道了前两天绿枝惩戒后厨那帮人的事。 加上冯静姝一来,按张伯的想法,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势必全换成嘴巴牢的,恨不能选一批哑巴! 但,她压根没想过瞒着呀! 后厨那些碎嘴子,打发了就是。 她找厨娘,是因为吃腻了府上大厨做的饭菜。 那些菜,要么太清淡,要么太甜,吃来吃去总是那么几样,完全不符合她的口味! 为这,她不是没找过大厨,请他做些新鲜菜品。 但大厨没理她。 她不厌其烦,又去一趟。 这次大厨倒是搭理她了,不过满口都是什么‘务尚淡薄’‘五味调和’之言。 她听明白了,回去了。 并且仔细想了想,这事儿确实怪不太着人家大厨。 毕竟人家是祖父请来的,当然得紧着照顾祖父他老人家的口味。 人上了年纪,不能吃太多辛辣油腻,要清淡些。 偏祖父好甜口,大厨便隔三差五研究些甜点送去给祖父尝鲜。 若有剩下的,给各院都送去点。 大厨嘛,做的糕点那肯定是造型好看。 只不过也忒甜了些,她实在是吃不惯! 对此三哥打趣她“山猪吃不了细糠”。 她想回呛一句“你才山猪,你全家都是山猪”。 但她憋住了,他的全家当然也包括她这个妹妹,她总不能骂自己吧。 三哥却总有一大堆大道理等着她。 还跟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第四十四章 好一个日渐消瘦! “好食材本味就足,又极嫩、极鲜。 放那么多佐料,将食材原本的味道都压过。 这是暴殄天物!” “咱家又不是吃不起肉,更不缺新鲜干净的时蔬。 作甚和寻常百姓一般浓油赤酱,就为解馋顶饱。” “大厨是尚食局退下来的老人了。 你非要大厨按你说的做。 人家会认为你在羞辱他!” “毕竟人家做的都是高级菜。” 三哥说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她不服:“我哪有?!” 三哥:“重口、油腻、辛辣,市井、武夫才爱这么吃。 你非要大厨做这些菜式,他当然觉得不体面!” 她不耐:“他是咱们家请的不假,但咱们家每月给他不少银钱。 咱们既花钱雇她,他就得听咱们的!” 有些事,想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服不服气,甘不甘心又是另外一回事。 譬如眼下,她就对大厨那高傲,‘我也是为大家好’‘你个小女子懂什么’的态度,很!不!服!气! 很!不!满!意! 三哥撇嘴:“这话你就更不占理了,那是你花的钱么?” 她叉腰:“好歹我也是陆家嫡女,他听我一句怎么了?!” 三哥:“今儿你去提一嘴,明儿他去提一嘴,众口难调,大厨到底听谁的?” 她语塞,半晌,倔强道:“.…..行!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三哥劝道:“说的这是什么话?本来咱家就是每逢初一十五才聚在一起吃饭,你院里又有小厨房,何必为了这每月两日的菜式折腾?” 她无奈:“三哥难道不知,各院小厨房的厨人都是大厨的徒弟么?” 有啥样的师父,就有啥样的徒弟。 三哥,你清醒点! 俺们已经被大厨的高雅菜式包围了呀! “明儿我就去祖父那儿申请,给小厨房换个厨娘。”她道。 三哥将一颗炒豆抛进嘴里:“要我说你也别太较劲,吃清淡点蛮好的。 ‘肥甘厚味生疾’,清淡养身,大厨好歹是宫里出来的,一些基本的食经药理还是懂的。 这富贵人家都是口味清淡,如此才是懂养生,有格调啊!” 她将剩下的半包炒豆夺过:“什么时候有无格调是依咸淡而论了?!” “三哥这么有格调,没事儿吃什么瓷釜炒豆?该去吃鹿茸人参啊!” 三哥笑笑:“小妹真会说笑。” 她:“这蜀椒盐巴放那么多,口味这么重,多不高雅啊?” 三哥:“我就爱吃咸的。” 她:“你刚不还说要养生?” 三哥状似严肃:“吾一介武夫,吃那么精细作甚? 同兄弟们大口吃肉,大口吃酒,才是畅快!” “当然,也少不了盐炒黄豆这等零嘴啦~”他将那半包黄豆一把夺回。 “这么说,三哥小厨房的厨人也是要换的了?”她道。 其实她也清楚,三哥平日在营中吃的差不多,很少在家吃饭,小厨房在他院里几乎就是个摆设。 换不换的,无所谓。 不过,要去跟祖父说换厨子的事,能拉一个同伙也是好的。 人多力量大嘛! 三哥郑重其事:“这是自然!我早吃不惯那清汤寡水的饭菜了! 本将将来可是要上阵杀敌的,身板必须结实! 吃那么点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瞧瞧,近来都消瘦许多!” 殊不知,他略抬胳膊,衣衫下便绷出紧实线条,浑身透着敦实劲道。 好一个日渐消瘦! …… 张伯的办事效率自是不必多说。 得了吩咐,不过几日的功夫就找了好几名厨娘。 只是,人的缘分有时候很奇妙。 “你给自己院里挑一个吧,我那边已有人选。”陆君然道。 “谁?” “什么来历?” “靠谱么?” “都会做什么拿手菜?” 陆季羽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 “就后日做席面的那位小娘子,姓郑。 家住樊川。 能来咱们府上试菜,想来张伯也是查过底细的,没什么问题。 至于会做什么菜嘛……” 陆君然认真想了想:“她做的菜我都挺爱吃的。” “我跟她,合得来!”她说着重重点了下头,加强语气。 陆季羽一脸不可思议:“大哥二哥耳提面命了这么多年,怎的还是这般轻信他人、妄作决断?” 陆君然不以为然:“她不一样。” 三哥:“哪不一样,不就是一个厨娘?” 陆君然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眸色却变得异常认真: “她是一个胸怀大志的厨娘!” 陆季羽:“厨娘要什么胸怀大志?做好每日饭食不就得了?” 陆君然闻言,秀眉一拧,半点不肯苟同,当即反驳道: “古训云‘无志寸步难行,有志周行天下。’”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人无志,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 “‘非志无以成学,非学无以广才。’”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这么多警示之言,风骨之语,三哥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季羽:……我就说了句厨娘没必要这么大志向,至于么?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这话没错,但她一小女子,怕是空有抱负,难以施展啊。”陆季羽和声道。 领教过小妹呛人的功夫,他可是轻易不敢惹小妹。 但,该陈数的观点,他还是要说的。 陆君然:“女子怎么了?‘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也没人说这‘大鹏’非得是公的啊?” 陆季羽一副“你看看你说的话,像是书香门第世家千金该有的样子嘛”“用词咋比大老爷们儿还粗俗呢”的表情。 陆君然没理他,继续慷慨激昂: “纵万人谬议纷扰,吾自心中有丘壑,初心不改,凭长风,扶摇直上,入青云! 又有何不可?” 陆季羽望着她异常坚毅的眸光,愣了半晌,道:“小妹,你今日不对劲。” 他啧了一声,“怪怪的。” 陆君然:? 陆季羽:“怪严肃的。” 一本正经不说,活像吃了爆竹,一点就着,一点就炸。 说话带刺,半是戾气,半是傲气。 单是听到邓、裴、宋三人的名字不至于如此吧? 肯定是小妹今日见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思来想去,好像也就那个厨娘了。 这个郑厨娘当真不简单! (在家勤勤恳恳补衣服的郑秋禾,打个喷嚏: 谁!谁念叨我?) 陆季羽:须得寻个时机,会会这人! (郑秋禾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很是不耐: 哪个小瘪三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 第四十五章 好一个守株待兔 靖安坊,邓府。 邓京楠负立在窗前,观赏院中落英缤纷。 今日,他是特地等在乐游苑的。 其实,不止是今日。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制造着和陆君然的“偶遇”。 太后有意将陆君然指婚给裴昀策,他知晓。 陛下定会想办法阻止这门婚事,他也知晓。 裴昀策虽对陆君然有意,但却不敢违背大长公主的意思,去陆家求娶,他更加知晓。 不然,如今也轮不到他去攀陆君然这高枝。 裴昀策不敢,他敢! 陛下前些年虽对陆家态度微妙,但总体是拉拢看重多过提防。 这十几年来,也渐渐有了提拔陆家后辈的意思。 还特地封了陆君然这个没有丝毫功劳的人为县主。 这可是一个关键的信号! 之前那些拿不定主意的贵胄,一时间竞相往陆府递帖问聘。 结果全被陆令简这老狐狸,以“陆家招赘”几字,挡了回去。 邓家和陆家祖上有些交情,又同朝为官,对陆家,特别是陆令简的行事作风,多少了解些。 知道这回陆令简放出来的话没掺假。 本来邓家还想着让他前去试一试,或许就能获得陆君然的青睐。 毕竟他跟陆君然幼时,都曾作为皇子公主的伴读。 不说青梅竹马,多少有些也有些同窗情谊。 “幼时那丫头就夸你长得好看,喜欢跟你在一块儿玩。” “如今你也是仪表堂堂。” “往她跟前一站,说不定她就能忆起少时情谊,选了你呢。” 母亲眉眼含笑,满是对自己儿子容貌的自信,以及对未来有个县主儿媳的无限畅想。 他本想说,那是小时候了,自她打了二皇子的近侍后,她便不常与他们往来。 只是没等他说,短短几日,听闻陆府“招赘”的条件后,母亲便偃旗息鼓。 “我儿一表人才,乃邓家未来的希望,怎可到他陆家去作小伏低?不妥,不妥!” 发完牢骚,很是迅速地为他张罗一大批女子相看。 他没一个满意的。 怎么能满意呢? 她们哪一个都比不上陆君然聪明伶俐。 比不上陆君然有趣狡黠。 比不上陆君然对他助力大! 他劝母亲赶紧收手,“赘婿也不一定赘一辈子啊。” “等借陆君然这阵‘好风’的力,入了青云,届时,可再与陆家重新‘商议’。” 母亲眉毛一扬:“有陆令简在,哪有机会商议?根本没有!” 他很想说,陆令简那么大把年纪的老头子,还能活几年?! 但他忍住了,一来怕隔墙有耳,二来担心万一哪回母亲气急,说漏嘴就不好了。 “总有机会的。”他道,说给母亲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况且,陆尚书看起来也不是难相与的人。” “他好相与?你可长点脑子吧!”母亲声音拔高了些。 “一只老狐狸,外加一群小狐狸!” “儿啊,你没那本事,根本应付不来!” “更别想平白沾他们家的光!” 说到最后,母亲竟有些苦口婆心。 “听我的,找个差不多门当户对、善解人意的,不求她能帮衬你仕途,但求她能照料好你的饮食起居,不给你添麻烦便好。” “至于陆君然你就别想了。” “那丫头性子太野,你把控不住。” 母亲郑重其事。 他颇为无奈揉揉眉心:“饮食起居有丫鬟婆子小厮,我未来夫人何须做这些粗活?” 母亲气得甩了袖子,扬长而去。 相看的宴会没停。 但他也没闲着。 一面应付着,一面差人仔细打听陆君然的一应喜好。 而后谨慎安排和陆君然的一次次“偶遇”。 为的就是能在陆君然心中留下深刻且美好的印象。 如此,才有利于自己在一众想当赘婿的人选中脱颖而出。 等时机一到,再放出风声去。 就说,他为了“心上人”险些和家里闹翻。 但迫于绝食相逼的压力,还是去见了家里安排的那位世家千金。 果不其然,陆君然上钩,派人将他“绑”到南郊庄子。 他心里窃喜。 只要坐实陆君然扣留他一夜的名声,他这个准婿,陆家怕是不想承认也得认下。 以防万一,他还留了后手。 只是没想到,他都狠下心给自己下情蛊勾引了,那陆君然竟然无动于衷?! 蛊毒未解,又被她派的人丢在医肆门口。 自那以后,她再未派人找过他。 都到这份上了,他自然是很不甘心,也不愿放弃的。 知晓陆君然近来常去那边踏青,还专门挑了一条陆君然常走的小道,倚坐树下,摊开书卷,作闲散悠然态等她到来。 他知道,陆君然偏爱这样风度的男子。 打小就是。 这般与世无争的模样最是能吸引她。 不曾想,陆君然没等来,反到等来了一只逃窜的小兽。 西侧坡地风骤起,蹄声滚滚,疾风折草。 未及反应,一骑疾驰如箭,已至眼前! 骏马扬蹄长嘶,来人勒马立在眼前。 长风猎猎,甲浸霞光! 落絮漫飞,锐气凛然! 邓京楠抬眸,对上那双冷硬桀骜的眼睛。 是陆君然的三哥,陆季羽! 陆季羽其人,面上看着玩世不恭,实则不然。 这人打小便被扔进军营,从小兵做起,当过队正,旅帅,果毅都尉,翊卫校尉。 一路从从九品干到从六品! 这翊卫校尉虽是从六品散官,但却隶属十六卫之翊中郎将府,是个实职,更是上京勋贵子弟专属禁军的中层,清流武官、镀金荣职! 素日一袭深绿官袍,配铜腰带,风流倜傥! 很是体面! 近来陆季羽又被封昭武校尉。 正六品上! 文武同体! 统领一批官宦子弟组成的翊卫! 少年得志,一时风头无两! 这样的人,可不会是什么纨绔子弟! 邓家与陆家虽有往来,但门第远不及陆家这等门望族,加上他常年在国子监书舍,是以和陆季羽鲜有交集。 但和陆君然的大哥陆凛臣以及二哥陆知珩比起来,这个陆三公子已经算是平易近人,很好说话。 甚至,是性子爽直了! 念及陆君然的事,他敛神躬身行礼:“陆校尉。” “失礼,方才只顾追猎,惊扰了先生雅兴,实属不该。”陆季羽面上几分歉然,语气疏淡。 却,并未下马。 “校尉言重,此处本就是纵马游赏之地,一场偶遇,谈何惊扰。”他回。 话里话外无一分怨怼。 陆季羽听罢,紧绷的肩线像是稍稍松弛,问:“先生独自在此看书观景?” 他笑笑,“闲来翻书闲坐,消磨时辰罢了。” 而后就这原上美景同陆季羽浅浅寒暄几句。 随后提起陆君然的事。 “在此偶遇,在下恰好有一事请教。” “听闻令妹不日便行继任家主大典。 你我两家祖辈素有同僚情分。 这般盛事,礼数上邓家断不能空缺。” “只是我常年埋头经籍,眼界囿于书卷,与将门交际寥寥,不通俗仪,贸然择礼空有疏漏。 只好冒昧开口问一问,贵府好恶。 以免仓促间择错贺仪,坏了两家颜面。” 邓京楠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很有分寸,态度也极为谦逊。 陆季羽闻言,神色却是淡得无波无绪。 等他说完,只漫不经心回了一句:“无妨,陆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你准备些清雅合礼的就是。” 温和容让,不露嘲讽。 只是那份淡淡的疏离,将界限划得分明。 这让邓京楠感觉,自己那裹在层层礼数里、自以为周全的算计,早已被对方洞悉。 而陆季羽后面讲的话,似乎也侧面证实了这点。 第四十六章 越贵越好! “多谢校尉提点,既是如此,我便择些清雅简素之物作为贺仪……” 正当他感叹对方“铁甲藏锋,心思沉敛,不容小觑”,快速收了旁的小心思,维持自己温顺谦和的模样时。 对方却笑吟吟打断他的话。 “不过,你若是想送我小妹称心的,那就得另花心思了!” 陆季羽沐在暮色中。 玄色轻甲的鳞片泛着细碎的冷光。 边棱却是镀上一层霞色的暖赤。 衬得他的笑容愈发粲然。 可下一刻,他说出来的话,却是教人眉心一跳。 “我小妹啊,喜欢贵的。” “越,贵,越,好!” 没有敌意,没有讥讽。 却令邓京楠心口微不可查一紧。 …… 微风习习,吹散落英。 邓京楠眯了眯眼:他早看穿我的心思,却任由我故作聪明周旋客套。 本以为他懒得戳破,没想到最后却来这么一句。 猫玩弄老鼠般。 和陆君然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天真又残忍,疏离又漠然。 偶尔还带着一丝丝隐晦的恶趣味! 但大部分时候,却是无比热忱,让人感觉他们很好相与。 矛盾交织,生出一股别样魅力。 喜之者甘之如饴,厌之者避之不及。 邓京楠微微垂眸。 说实话,他对此倒是谈不上喜恶。 不过,他明确地知道,自己不喜欢陆君然那份不羁! 因为这份不羁,总让事情超出他的掌控! 这是他难以容忍的! 思索一番,他终是定了心神: 既然她有心躲我,那我便在继任盛典当天去问个清楚! 如此,她总躲不掉了! * 芽儿同绿枝在东侧门碰了个正着。 因着各自的差事都已办完,心下放松不少。 “往后私下里,你跟姑娘别那么生分。”芽儿主动道。 她边说边和绿枝靠近了些,“当着外人的面,称呼县主、家主,私下里就别这么拘着了。 姑娘对院里的人向来随和,有时是想着院里能热闹些的。 你这样成天冷着一张脸,大家也不太敢同你说话不是?” 绿枝与她并肩走着,给她一个“那你此刻在干嘛”的眼神。 芽儿“啧”了一声,“那我能一样嘛?她们哪能跟我比,我脸皮多厚啊?” 她毫不在意拿自己开涮。 绿枝被她逗笑。 芽儿见她笑了,也跟着笑:“就是这样,多笑笑! 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成天板着一张脸白白浪费了你的好容貌! 简直……暴殄天物!” 芽儿努力想了一瞬,终于想起这个词。 随后觉得自己近来读书识字有长进,成语都用对了! 很是得意地大笑几声。 绿枝不自觉跟着她笑。 芽儿托了下巴,“广云楼的钱先生说书最有名了,你请了没?” “嗯。” “西市的冯先生呢?” “也请了。” “那……” “请了!上京有名的说书先生,我都请了。”绿枝伸出一根手指,“足足一百位!” “又雇了百来号人发小册。” “保准明日晌午之前,上京的老老少少全都知晓这个动人的故事。” 绿枝眼睛亮亮的,浑然不觉自己此刻说话的语气像极了芽儿。 芽儿也没察觉,她只是拍着绿枝的肩膀,夸赞:“妙哉!” 而后挎起绿枝的胳膊:“走,姐妹,吃饭去!” 一个兴彩烈一蹦一跳。 一个木着脸被对方拉拽着往前走。 芽儿(拉着绿枝走在斜前方): 前两日姑娘又赏了一碟糕点,郑小娘子做的,得赶紧吃完,不然该坏掉了! 绿枝(默默看向芽儿的后脑勺):……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除了刚进府训练那阵子,我都将近十年没哭过了。 今日却好几次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一定是最近练功懈怠了。 得赶紧补回来! 晚风中,画面些许滑稽,些许温馨,莫名和谐。 * 汀兰阁。 陆君然百无聊赖倚在绳床上,细细琢磨三哥说的话。 “按《大周令》,诸职事官,年满七十方可致仕。” “主膳因上了年纪,变得体弱,精力、眼力,火候把控都不如从前,手艺衰退,陛下通常会恩准他们‘病退’。” “一般来讲,这些‘病退’的主膳、主食,年纪大略是五十多,六十多。” “可是咱们府上这位,不到五十就退了!” 三哥压低声音,“而且,他还不是做饭的主食,而是食医! 他这行,越老越吃香,干到七老八十的多得是! 致仕后开食疗医馆、教弟子,赚的也不少。 怎会屈尊到咱家来?” 说完,给她一个“你猜这是为什么”的眼神。 她立时想到听澜私下里曾提过,皇帝派了个御厨到镇西侯府的事。 “我祖父征战沙场多年,留下很多旧伤,加上年纪大了,得了场风寒,许久不见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势,陛下知道后,便派了个御厨到侯府随侍。” “那御厨精于药膳烹制,我祖父病情很快有了好转。” 听澜撇嘴,“可等祖父病好了,那御厨也没走。” “依旧留在侯府,说是要帮我祖父慢慢调理饮食、调养身体。” 陆君然明白,皇帝将宫廷御厨外派到大臣府邸,远不止是赏赐一口吃食,一个厨子那么简单。 这是殊恩笼络。 是向众人表明,这位大臣是他的心腹、亲信。 这是一场体恤臣下的华丽表演! 更是帝王的制衡段! 一个御厨,奉命常驻大臣府邸,暗中为宫廷传递府中的大小动静、人情往来、私下言行还不是轻而易举? 而大臣明知御厨是皇帝的眼线,却无权随意处置、打骂差遣,更不能变卖转送。 大臣能做的只有优厚礼待。 因为御厨代表了内廷,代表了皇家威仪。 恩由君给,权由君定,尊卑有序,不可僭越! 况且,这御厨还掌控这一府的饮食安危。 不止大臣,他府内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要敬奉这位皇家来人。 看似无尚宠,实则无形牵制。 君臣双方,心照不宣。 面上温情又体面。 说到最后,听澜微微叹口气,“算了,两京好几个勋贵府中都有随侍御厨,也不止我们镇北侯府。” “该咋过咋过吧。”听澜将树枝丢到一边,“真烦!” 陆君然当时一面听着听澜鸣为家人不平,一面不禁想到了陆府的那位大厨。 张大厨虽说不是皇帝派来的,但好歹也是出自宫廷。 总给人感觉怪怪的。 回府之后,她还特地跑去松鹤堂问祖父,怎么把张大厨招进来的。 祖父当时说:“我找厨子,正好碰到他,都是缘分。” 她欲要追问,祖父却突然要抽查她课业。 她那段时日背书背得头昏脑涨,为了应付学堂先生让写的文章更是绞尽脑汁,听到课业两字都忍不住皱眉,便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此后又去了蜀州,一堆事下来,无暇顾及张大厨这边。 反正张大厨在陆府待了十几年,再怎么着急调查也不急在一时半刻。 直到最近她继任家主,府上要准备宴席,她想着不如就从这件事开始,做个小小的试探。 张大厨那边没啥反应,也没跑到祖父跟前理论,还是该干啥干啥。 她便借着要给小厨房换厨娘的事,进一步试探,顺便问问祖父咋把张大厨招进来的。 祖父的回答,让她怀疑,他老人家在偷偷看话本! 第四十七章 老夫于心不忍呐~ 祖父啧了一声,微微蹙眉,捋着胡子感叹: “他年老体弱,无处可去,求到我跟前了,看他在外流落受苦,老夫我于心不忍啊~” 陆君然:“他年老体弱?!他比您还小七八岁呢!” 祖父眉头锁锝更紧,“你不懂,他于我有恩。” 陆君然撇嘴:怎么,难不成他还救过您的命? 下一刻就看到祖父一副“你猜对了”的表情。 陆君然扶额:…… “那是二十六年前了,我因为出兵西域的事,跟陇西那帮兔崽子当廷上激辩。”陆令简道。 陆君然仔细思索一番:兔崽子? 那帮陇西勋贵好像跟您一边大吧? 嗯……有的比您还年长些。 “当时情绪太激动,我这头忽然一阵眩晕,当时直接就昏倒了!” 想起当年自己将近天命之年还能一蹦三尺,跟人对喷,陆令简很是感慨。 怀念当时不讳君过、面折廷诤、抗疏直辩的日子。 政见相左,语锋相撞,乃是常事。 大家为公而论,守礼持节。 即便词锋凌厉,那也是辩而不哗,争而不乱。 哪像如今,动不动就笏击谩骂。 上一刻还在谈论国事,下一刻就牵涉到私人恩怨。 全然不顾人臣之仪。 让人肃立朝堂,却诞生身处菜市场的荒诞之感! 唉,超纲败坏! 陆君然:“快打起来的时候昏倒了?” 她说“打起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 陆令简不满地瞥她一眼,给她一个“重点是快打起来嘛?你的关注点不应该是‘您为何会昏倒’么?”的眼神。 陆君然回一个“都过去快三十年了,我这会儿关心也没用”的眼神。 陆令简长舒一口气:怎么可能真的打起来? 俺们当时面对的可是先帝! 又不是当今这位。 先帝在时,这都是小场面,没人真的敢在他面前真的动起来 曾有两个打架的,被他当场罢了官。 君容直谏,士风刚正。 朝野上下一派清明之象。 而如今这位,开始的时候学着先帝默然端坐,静看殿廷下交辩。 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后来大略是装不下去了。 依旧是静坐御座,俯瞰廷下纷争。 只是神色淡漠,似听非听。 偶尔扫一眼太过强势的臣子。 那目光,极其凉薄。 这么些年了,他放任文臣武将往复诘难,让他们彼此牵制,自己则坐观互耗,防止任何一方独大,威胁到皇权。 处理政事,不判对错,不明确采纳任何一方的政见。 导致许多事悬而未决,主打一个和稀泥! 外加杀鸡儆猴! 毕竟别管哪朝哪代总有愣头青。 他想大事化小,愣头青偏揪住不放。 这时,他便拿出皇帝威严,冷淡训斥对方“失仪”,用规矩堵这人的口。 既不用讲道理,又能狠狠压下对方锐气。 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坐稳龙椅。 单是心系黎民这一点,他就远不及跟先帝! 更遑论安边之略,治国长策! 没法比! 根本没法比! “然后呢?这事儿怎么跟张大厨扯上关系?”陆君然追问。 陆令简道:“说来惭愧,我啊,是饿昏的!” 陆君然:猜到了。 寅时起床洗漱,赶在卯时前入宫朝会,这些人又讲究礼制,往往是空腹乘车赶路。 朝会之时,又不能吃东西。 下朝怎么着也得辰时了。 要么吃廊下食,要么回去路上买点,要么熬到回府吃自家做的朝食。 按理说,文武百官常年如此作息,早已习惯,一般撑得住。 但祖父年纪摆在那里。 站这么久,又跟人吵架。 一个激动,可不就吵昏了头么? “先帝对老臣很是体恤,老病臣子实在扛不住的,先帝直接免了他们的常朝,只朔望大朝入宫即可。”陆令简道。 陆君然点头,早听闻先帝在位时,优待臣子,尤其是老迈臣子。 例如常朝,政事不多,便从每日一朝,改为三日一朝。 年过六旬者、有旧疾者,特允贴身侍从带小份简食随行。 也可备些枣糕蜜饵藏在朝服暗袋,候朝时,在朝房角落亦或廊下快速啃两口,都是常态,也不算僭越。 “我当时还没年迈体衰到需要这些特恩,也习惯了空腹立早朝。 虽说间隙稍微有些饿了,但听到陇西那帮猪崽子的话,又给气饱了!” 陆君然难以想象,如今被人称作“老狐狸”的祖父,当年竟是个直臣。 陆令简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补上一句,“我其实没啥大事儿,本来呢,我是会含片丹参的,那些东西往常都是你祖母准备,这不那天早朝前我跟她拌了两句嘴,她就没管我。” “我窝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儿撒呢,正好疯狗乱吠,老夫就跟那群杂碎刚起来了。”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就是我正慷慨激昂呢,突然头晕,眼前一黑,就厥过去了。” “据他们说,猪崽子都吓坏了,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得亏殿中直役反应快,及时将我扶住,否则老夫还得摔个跟头,想想都疼!” 陆君然一面感叹,祖父骂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喜欢把对方比作猪狗之流。 一面又心急:就不能直接说重点嘛? 她越是着急听下文,陆令简反倒愈发娓娓道来。 “一应内侍七手八脚把我扶到廊下偏室歇息。” “像这种饿晕的情况虽说少,但也不是没有。 因此朝堂廊下常设蜜浆、胡饼等轻便吃食,以应急。” “一般来说,吃点东西垫腹,当场就能缓解。 而先帝也的确赐了我米糜、蜜浆啥的,还急召侍御问诊。” “我当时只是饥厥,吃过东西之后,稍作歇息,其实已经缓过来了。” 陆令简深叹一口气,一拍桌角,道,“我就不该贪嘴,吃那块红枣糕!” “给您噎着了?”陆君然听得入迷,忍不住接话。 陆令简啧了一声,道:“噎着了倒还好说,是枣核卡在嗓子眼了!” “差点没要了老夫的命!” 回忆起当年的事,陆令简又是一番感慨: “‘文死谏,武死战’。 老夫若是因一颗小小的枣核断送了性命,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么说,是张大厨救的您喽?”陆君然道。 “可也不对啊? 您不是说,他之前是食医? 那在廊下侍奉的都是光禄寺的厨役, 张大厨是尚食局的, 怎会无缘无故跑到廊下听差?” 第四十八章 戒色! 见小辈少龄而有沉察之智、心细善思,陆令简对此很是欣慰。 他笑道:“那天是大朝会,有百官宴,尚食奉御和食医都会到廊下,跟光禄寺太官署共视品秩、验膳食。” “张师傅作为食医,主要负责尝膳,察五味、辨温凉、防中毒,再指导光禄寺的厨役调味。” “恰好我去吃东西的时候,他正辨时禁,给菜品定等差,边上放着一小碟枣糕。” “我平时里好甜食,没忍住就多吃了点,也是当时太生气了,没注意仪态,狼吞虎咽了些,结果就让枣核给卡嗓子眼了。” “那尚药局的御医,从殿中省赶到宣政殿廊下,就是一路小跑也得有个半刻,我这边又情况紧急。” “关键时刻,是张师傅出手相救。” 陆君然了然点了点头:“怪不得张师傅做饭不怎么好吃。” 食医主要掌帝王四时时禁、五味调和、寒热禁忌,定一下食补的方子、膳食规制啥的,压根不掌锅铲、不烹饪,那些药膳羹汤都是主膳动手烹制。 陆令简听出言外之意,道:“那你可就错了,张师傅在成为食医之前,本是一名主膳。 他本身精通本草、熟谙食性,进宫之后,常年跟着一位老食医学食疗。 后来因仁靖皇后吃了他烹制的食补膳食,身体大有好转,先帝便特旨破格,由主膳改授食医。” 要知道,厨工和食医虽同在尚食局,但完全是两条路。 常规来说,主膳迁为主食。 再往上是膳部典掌、尚食直长、尚食奉御。 逐年熬资,循序慢升。 而食医本身有品阶。 在尚食局内可从正九品下累迁到正五品下。 一路从食医擢为医佐、司医; 或者不在尚食局待,入太医署转医正、医监、医士; 又或到东宫去,任太子药藏局的医官; 再不就外派王府,任王府侍医,负责食疗供奉。 这两条路常规是不相通的。 张师傅能被破格超授,那可是极难的! …… “要我说,当今继位后,咱家能安享太平这么些年,有一半是张师傅的‘功劳’!” “辞不得!” 三哥的话犹在耳畔。 陆君然吃口栗子:不仅辞不得,还得继续供着!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得尽快把各院小厨房肃清,将他的势力拘在外院才行! 正想着,绿枝和芽儿打外边儿一同进来,双双行礼之后,回禀诸事进展。 她默默听着,却总觉得这两人氛围变了些。 好像……更亲昵了! 陆君然忍不住挑眉:这也是好事,祖父派来的人,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但之前绿枝总是板着脸,仿若不开心似的,如今虽也是没什么表情,但气场却暖了许多。 “芽儿,我之前命人打造的那把宝刀放哪儿了?”陆君然将新一卷的《藏娇记》放下,问。 “库房。”芽儿回,“姑娘着急用?” 陆君然点头,“你今日就去把它取出来,擦拭后装好,我过几天有用。” 而后补上一句,“那刀太重,你找个力气大的帮衬一下。” 芽儿垂首应是。 姑娘平日里不喜买金银首饰。 一来是公主给姑娘买的足够多。 二来是太后那边经常赏赐。 姑娘便将攒下的银钱一部分投到布庄,一部分打造些稀罕物件。 前年花重金为大公子打造了一把好刀,姑娘觉得那铁匠的手艺很不错,便又给自己也打了一把。 这把较之先前那把少了宝石镶嵌装饰,却更重,也更锋利! 一把六十六斤的长刀,姑娘舞起来虎虎生风! 看来,姑娘这是打算,过几日带这把刀去跟卢三娘子切磋武艺呀。 * 翌日一早,小厨房那边送来了清蒸冬瓜、粟米粥、还有胡麻饼。 陆君然捏着汤匙,只懒懒拨了几下,半点入口的兴致也无。 无他,明日便是继任家主的大典,今日要斋戒。 本来按规矩,是该阖府上下斋戒三日。 祖父那边体谅众人忙于政事,便将三日改为一日。 这一日里,她作为即将继任的新家主,须独居静院。 不可饮酒,不能赴宴,不可与人争执。 要食素。 要静心敛气。 还要……戒色! 听起来是不让干这,不让干那。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今天就可以躲清闲。 她今天的任务并不少。 得提前调了可信的护卫、管事,值守在宗祠、仪门还有角门,防止有人搞小动作。 还得约束好各房,让他们安分守己,不许在这个节骨眼生事。 待会儿还要先后去往各位族老还有长辈院中请安,表孝心,周全礼数。 好好表演一番“恭敬守礼”。 这就免不了要听几句训诫,挨几句唠叨。 好在这些年,她也算是练出来了。 只需往那边一杵,微笑点头称是就好。 有点装孙子的意思。 不过,她给人当了这么多年孙女,这点小场面,手拿把掐。 只要能堵了旁支的闲言就好。 忙完这些回汀兰阁的路上,听绿枝回禀,刚刚有哪几个交好的世家,又或是府上姻提前派人来致意、送贺礼,大管家那边已经代为受礼、回帖、道谢。 陆君然感叹张伯就是张伯,这等应酬回礼、稳住局面的事,压根不用她操心。 终于有时间能稍微歇会儿。 芽儿兴冲冲跑过来,道: “姑娘,卢三娘子来了!” 陆君然闻言喜不自胜,忙快步赶回内院花厅。 远远便瞧见一飒爽身影立在廊下等候。 一见她来,那人立时眉开眼笑,迎上前来。 没有过多寒暄,上来就是一句:“你是不是胖了?” 陆君然也不遑多让:“你黑了。” 卢听澜摸摸自己的脸,颇为无奈叹口气:“漠北风沙那么大,太阳那么毒,我不黑才怪。” 陆君然大笑:“改日咱们一起去珍合堂逛逛,听说来了位女医师,她研制的美颜膏很是好用。” 边说拉着卢听澜进暖阁。 卢听澜是看她明日就要正式继承家主,怕她紧张,又担心她太过无聊,是以备了些贺礼,来陆府与她说几句话,给她打打气。 聊着聊着,卢听澜提起今日新听的曲子和故事。 “今日我二哥设宴招待好友,请了说书唱曲的解闷。 有则故事,我听了,觉得很是有趣……” 卢听澜滔滔不绝。 陆君然则是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故事,不正是她让山中人写的《藏娇记》外篇么?! 第四十九章 “狐朋狗友”:闹一个红红火火 陆君然扭头去看绿枝。 绿枝眼观鼻鼻观心:失策失策。 没想到她们说书唱戏的,互相熟络到这个地步。 才收到的话本子,连夜就能谱成曲子,定好唱腔。 她本以为县主会不高兴。 没想到县主乐呵呵却冲她竖大拇指。 “你点的?”陆君然扭头问卢听澜。 私宴堂会,说书唱戏的曲目,必须先由主家过目。 主家点了头,这戏才能演,才能唱。 敲定的曲目,伶人们可不敢私自改戏。 卢听澜笑着“嗯”了声。 “昨日南门口的事,我已知晓。”她道。 陆君然讶然:镇西侯府什么时候消息这么灵通了? 看出陆君然的疑惑,卢听澜解释: “我哥出城游玩,回来时正好在南门碰到姓沈的拦驾。” 她瞥了眼旁边笑呵呵的芽儿和板着脸的绿枝: 自然也是见识到了陆府这对没头脑和不高兴“大杀四方”的“威力”。 陆君然恍然:怪不得! 以往,外边那些流言蜚语,卢家向来充耳不闻,更不爱多打听。 是以,有啥秘闻,卢家往往是最后一波儿知晓的。 卢二郎此次游玩,游得好,玩得妙啊! “这么一出好戏,在哪唱不是唱?” “况且,今日我们府上看客这么多。” “身份又如此尊贵。” “须得大唱特唱!” “闹一个红红火火才好!” 卢听澜笑语嫣然。 “你都干了什么?”陆君然呷了口茶,问。 “今日是我哥设小宴,过两日,陆府还会有大宴。 届时人更多。 我已安排好,花厅那边由伶人唱给贵族千金听; 正厅那边我也安排了人,请来上京说书最有名的柳墨青,柳先生。 保准那些公子哥儿听得入迷! 如此,这个故事就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上京世家子弟圈!” 陆君然闻言,转眸看她,颇有种“知己难求”的感慨,以及“不愧是俺的好姐妹”的自豪! “妙哉!”陆君然笑赞。 三哥总说她与卢听澜是狐朋狗友。 她觉的很是。 她和卢听澜,就是像狐狸一样聪明,像犬一样忠诚的朋友。 * 听澜小坐片刻就回去了。 陆君然小憩片刻,养足了精神头,便收拾利落,吩咐绿枝,请张伯来议事。 张伯这大管家在陆家多年,恪尽职守、尽心办事,府中里外规制、人事脉络,一向打理得周全妥当,是个心思透亮的人,祖父对他很是倚重。 如今她接任家主,不说远的,就是这明日的大典,许多事还要靠张伯统筹。 是以,得先见见张伯,走个过场,许以体面。 待张伯退下,再依次传唤外院管事、各房主事。 这些人可就跟张伯大不相同了。 张伯跟在祖父身边几十年,向来知进退、守本心,不会为了点蝇头小利受人蛊惑,更不会轻易偏私站队,自毁半生根基。 而这些管事、主事,有的却是左右摇摆、存心观望,做事有时也是含糊敷衍。 陆君然对此不置可否。 各房有各房的盘算,这些人都是算是府上的老人,其中局势他们或许看不清,但却是习惯了掂量利害关系的。 人心浮动,需适时敲打! 让他们不敢生出旁的心思才好。 “你们素来知道我的脾气,赏罚分明。” 陆君然淡淡开口,“安分守职者,往后自有安稳前程; 倘若随风倒戈,想要两头押注,墙头草一棵,我陆府是留他不得。 丑话说在前头,若谁为了些小惠小利,被人撺掇着暗中勾连、私传消息作祟,一经查实,即刻逐出府去!永不叙用!” 一番话敲得众管事心头一凛。 陆君然看差不多了,便当场分派了差事,将谁负责守宗祠角门,谁管礼器,谁巡夜等等,安排得井井有条。 众人忙躬身领命。 等这些人退下,陆君然又传唤内院的管事嬷嬷、各房掌事嬷嬷。 这些人皆在陆家待了好多年,算是看着陆君然长大的,陆君然面对她们,整个人都柔和许多。 待众人福身站定,陆君然缓缓开口: “内宅诸事,素来劳你们费心。 今日唤你们来,主要是为着一件事 ——明日大典在即,各院丫鬟仆妇、女眷往来闲言,要严加管束。 不可私下议论宗位承替,不许串门传闲话,更不可暗递消息、挑唆是非。 大前个儿,后厨那几个婆子的事,想必你们也已知晓。 安心当差,份例恩自典不会亏待; 可若是谁恃老放纵、聚众私议、搬弄是非,搅乱内宅安宁,我也只能按照家规行事了。” 话还是原来那些话,没什么大变化,只是说话语气稍稍缓和些。 不过,能在陆府做事这么久的都是人精。 况且她们素来知道陆君然说一不二的性子。 见陆君然都这么说,一众嬷嬷连忙恭敬应下,暗下决心,回去以后管好手下的人。 等召见完毕,陆君然又命芽儿准备了绫罗锦缎、碎银子、蜜饯、糕点果子、茶叶点心等,各份悄悄送去,算是体恤犒劳。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嘛~ 这招她经常看祖父还有哥哥们使! “恩威并济,人心自归。” “切不可滥施恩,收买人心,这样容易惹是非。” 幼时,大哥曾指着一群乞丐,如此教导她。 年少时似懂非懂,如今,她觉得很是。 忙完这些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饭菜一如既往清淡。 不过这次,陆君然吃的不少。 她知道明天更忙,或许好好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能多吃点就多吃点。 * 暮色浸沉,陆府的飞檐衔着半轮冷月。 清辉月色静静倾泻而下。 泼洒在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 莹白柔和。 仿若落了一层薄霜。 绿枝小心翼翼捧着厚厚一层账册笺本,踏过这洒满月色的小路,穿过花树疏影,缓步行来。 廊下打杂的小丫鬟见了她忙敛了闲散姿态,微微福身。“绿枝姐姐。” 她步履未停,闻言只微微侧首,语气平和道:“夜深露重,早些回屋歇息吧。” 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冷静,却又不至太疏离。 说罢,步履从容地往汀兰阁行去。 小丫鬟望着她清冷沉稳的背影,再一次感叹:绿枝姐姐真真是个妙人! 素日不张扬、不凌厉,温婉安分。 但单瞅她走路,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行步沉稳均匀不细碎。 腰肢不晃,裙裾不扬。 身姿绷得笔直。 落脚踩得极实,却又轻如落絮,几乎不闻脚步声。 周身气息干净,不浮躁。 月光下,她整个人就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 安静内敛,不卑不亢。 锐利警觉,暗藏锋芒! * 汀兰阁内,烛光融融,映透窗纱。 应着墙头月色,一冷一热,交织缠绕。 衬得满院静谧又雅致。 屋内,陆君然端坐案前,手指轻翻着有些泛黄的祖训。 墨发仅用一只白玉簪松松挽起,素净得几乎寡淡。 偏那双杏眸亮如寒星。 沉静之中藏着一丝洞察一切的通透。 “宗祠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声音轻缓,淡蓝色锦袍更是衬得她面容清隽。 她得核验封存的族谱。 提前翻看嫡嗣名录、承继条文等,做到心里有数。 以防明日有人拿族谱找茬。 除此之外,还须核对三样重要的信物。 ——传位手谕、宗族族印、家主令符。 这三样得封存好,派得力的人专门看守,以防被偷、被换。 最后,还得大略清点族产账目。 对族中的田庄、铺面,以及宗族的公产有个了解。 做到心里有底。 忙活一天下来,陆君然觉得自己都瘦了。 今日的饭,没有一口是白吃的! 绿枝将那一沓账册放下,“都安排好了。 除了白日里姑娘明面上安排的人之外,又安插了咱们这边的可信之人把守,印盒、族谱、手谕三处,皆是寸步不离。 只是……” 绿枝顿了顿,道,“入夜之后,宗祠附近有黑影掠过。 瞧着像是三房和九长老那边的人。” 第五十章 关键时刻撂挑子不干了! 天还黑着,陆君然就被绿枝拉起来整装。 她瞥了眼玉漏,才寅时。 继任大典要巳时初才开始,她卯时起身也不晚。 但看绿枝一副忐忑焦虑模样,她也就没说什么。 任由绿枝还有掌事嬷嬷带领一众小丫鬟为她梳妆。 绿枝很难不焦虑。 按照常理来讲,关键的几个信物,如家主印信、宗族令牌、府库总钥匙、嫡系族谱正本还有族规卷轴等是要由老家主保管。 等到新家主继任当天,再由老家主,交给新任家主。 但不知老爷子是怎么想的。 他老人家依着旧规,没有将这几个核心信物提前交给县主。 但! 他老人家也不负责保管这几样东西! 寻常都是保管的好好的,偏偏在大典的前两天撂挑子不干了! 把那几样信物就那么大喇喇放在松鹤堂正厅的桌子上,跟县主说,“你看着办吧。” “别用的时候找不着就行。” 说话的语气就像这几样东西不是啥重要信物,而是擦桌子的抹布。 县主的反应也是很绝,她直接让人将这几样东西带去宗祠那边。 说是到时候省得小厮端着这东西胆战心惊了。 …… ! 这爷孙俩,一个比一个散漫不羁! 昨夜,她回禀县主,说看到三房和九长老那边的人在宗祠附近鬼鬼祟祟。 县主只点点头,嗯了一声。 而后开始翻阅账册,一目十行。 这反应也忒平淡! 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有人可能会在大典当天找茬搞破坏,而是今日的鱼肉三文一斤! 似是瞧出她的担忧,县主边翻账册边说:“不必担忧,三房的主事素来跟九长老那边的人走得近。” 何止是走得近? 这两边的人今日可是密谈了小半个时辰呢! 她将这个消息禀告县主。 县主依旧淡然,“没事儿,他们翻不出什么风浪。” 绿枝:您是不是淡定得有点过了头了? 她欲要再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加强几样信物的看守么? 县主已经派了顶尖的护卫寸步不离盯紧了那几样东西。 小心提防九长老和三房那边的人么? 敌暗我明,有时防不胜防。 只能见招拆招。 就这么她忐忑了一夜,基本没怎么睡好。 脑子里总在想继任典礼的事情。 一会儿是大典的流程千万不能出错。 一会儿是九长老他们不会是要偷换印信吧? 一会儿又是当初大公子推荐县主接任家主时,就是九长老反对得最厉害! 一会儿又是三房作甚和九长老那边走那么近?亲疏远近分不清,看不明么? 真是白眼狼! 县主白对他们那么好了! 一会儿又想,九公子该不会想自己当家主吧? 旋即又否定这个猜想。 不会不会,有老爷子和大公子在,九公子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难不成……是六姑娘在背后捣鬼? 六姑娘平日里看起来是有点奇奇怪怪的,给人感觉有点阴郁。 但她也是有点能力和手腕的,三房那边的生意之前是由六姑娘在打理,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放手,将生意交给了九少爷。 可这样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 思绪烦扰,她睡也睡不踏实,爬起来一看,才过丑时。 实在是不放心,便收拾好,出了门。 她得再去自看一眼,核对几样信物无误才行! 几样信物原封不动锁在匣子里,她终于能松口气。 但下一刻,悬着的心又猛跳几下。 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 总感觉今日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但无凭无据,仅仅是一个猜想,她也不好再反复跟县主提及。 只能再谨慎点了。 于是赶忙返回汀兰阁。 一来一回,并无人察觉。 好不容易熬到了寅时,她实在坐不住了,便去叫县主起床。 县主睡得那叫一个香! 仿佛今日继任新家主的是别人,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似的! 不过县主脾气蛮好的。 她这么早将县主喊起来,县主也没发火。 只是嘟囔了一句“时辰还早啊”。 便揉揉眼睛起床。 在她带领着诚儿几个为县主梳头时,县主先是不停打哈欠,最后干脆倚着椅子的靠背睡着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心大! ...... * 卯时初,外院早已列队排布。 管事整顿一众家丁护卫,演练参拜次序,划分站位。 大管家张伯确认礼乐时辰,引导着陆续赶来的同族族人。 内院的嬷嬷们忙着为各院女眷整理衣饰,伺候妆造,说明待会儿观礼的站位次序,叮嘱年轻的女眷恪守礼仪,莫要喧哗失态。 寻常侍女仆妇往来奔走,传信引路,或送清水茶点,或打理各处陈设。 全府上下井然有序。 又沉浸在一种肃穆沉敛、静谧紧绷的氛围里。 就连素日闲散热闹的的桃夭小筑,都处处透着大典将至的庄重压抑。 “我说了多少遍,不要跟九长老那边的人联络太密切!” “让八姐知道了,她怎么想?!”陆时屿蹙眉道。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你要是肯争气,我用得着跟他们虚与委蛇?” 一身华服的三夫人愤然道,看儿子的眼神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只不过是让你多放一个人进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道。 陆时屿怒极反笑:“小事? 你可知,他们是要毁陆家声誉!” “陆家声誉哪里是那么容易被诋毁的? 这只是她陆君然一人之过罢了!” 三夫人敛眉正色道,“她往你院子里塞那么多小倌舞姬,安的什么心?! 你的清誉不要了?” 陆时屿咬牙,沉默不语。 三夫人继续压低了声音正色道: “你若想跟沈家那小娘子安稳走下去,她身边的人必须家世清白! 此人留不得! 正好借此机会,一并除去! 省得以后让人拿捏把柄!” 陆时屿闻言,唇角轻抿,心里不甚赞同。 却始终沉默无言。 ...... * 到辰时初,同族的友差不多都已到,拜见长辈后,或就位等候,或帮忙打点一二。 及至辰时中,陆府的世交好友、名门同僚也陆续成群抵达。 到辰时末,寻常友人,乡邻故旧也陆续赶来。 陆时屿就是在这个时辰,毫不意外地碰上了前来观礼的沈依。 她身边除了往常那几个小丫鬟,还有一个眉眼俊秀的小厮。 这小厮很眼熟。 他想了想,记起,此人原是悦然南馆的一名小倌儿。 而母亲今早提起让他放行的,也正是此人! 第五十一章 好戏开场:“黄鼠狼”来了! “你就别进去了。” 陆时屿伸手拦下那人。 “清味是县主赠与我的小厮,陆九少有疑问?” 沈依上前道,眸中尽是倔强。 陆时屿是待她很好。 但她不是不清楚,陆时屿的风流本性。 加之前几日的事情之后,陆时屿也没像往常那般去找她道歉,好言相哄。 她心里有些不痛快。 陆时屿几不可闻叹口气,沉静道:“我八姐好像只邀请了你。” 他颇为嫌弃地瞥了眼一旁的清味,“此人来路不明,还是在外等候吧。” 虽说八姐平日待他严厉了些,但总归是为他好,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八姐添麻烦。 沈依有些不悦地抿嘴。 按理说,这种场合,就算是高门大户的丫鬟也顶多送到二门内偏廊,不能进去观礼席。 小厮们就更不用说,在大门外或者仪门就得止步,不得踏入内院。 这些礼仪规矩她都懂。 但这话由陆时屿嘴里说出来,就仿若变了味儿似的,听得她哪哪都觉得不舒服! 再瞅瞅那些高官的亲随护卫,一个个都跟着自家主子跨过大门,估计这些护卫都被允许站在仪门两侧值守。 她呢,总共才带了三名丫鬟,一名小厮,两名护卫。 想让这些人在仪门外守着? 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贴身大丫鬟能在外院园门边守着之外,剩下丫鬟小厮连大门都进不去! 什么是尊卑分明? 什么是贵贱有别? 这就是! ...... * 大门口是陆时屿以及其他几个旁支子弟,还有大管家,在迎接宾客。 内院这边也很热闹。 同族的叔伯,当官的都换上了正式的锦袍,按辈分排好次序,立于宗祠正堂两侧的长辈席位,肃然静立候场。 陆君然她二叔,虽说是二房那边的,但也尽心尽力陪着老爷子核对礼序等。 她几个嫡亲的兄长依次站在宗祠正院东侧,靠前离长辈近的位置。 陆十郎是二房庶出,便和同族的的兄弟们依次往后排,按长幼次序整齐列队。 族里的女眷们则是齐聚在宗祠西侧的专席,依次落座候礼。 婶娘们,有诰命在身的,换上了端庄的命妇正装,坐在前排,正席上位。 没有诰命的,则是落座第二排,统一着素色锦缎的常礼礼服,纹样淡雅,素净沉稳,仪态从容。 陆君然那三婶,虽说是继室,但人缘好像挺不错,坐在第二排和族里几位同辈偶尔聊几句家常。 族里已经出嫁的姑奶奶、出嫁的姊妹,坐在第三排。 还未出阁的姊妹皆身着清浅雅致的衣衫,按照嫡庶长幼排好次序,安静立于坐席之后。 二房的四姑娘和三房的六姑娘就在这片并排垂手站着。 一个眼神倔强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若有似无的不耐。 一个眸子似黯淡无光,周身萦绕着一股阴郁之气。 两种风格,迥然不同。 不过,脑门上都隐隐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就对了! 陆四娘瞥了眼正和人谈笑风生的三夫人。 不屑嗤笑。 平日里心思活络的,眼下也收了闲谈心性,静静坐着,等待吉时。 就这叶氏。 左右逢源。 生怕别人忽略了她似的! 想到这里,陆四娘旋即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陆六娘的胳膊,悄声道: “听说九弟今早出院门的时候不大高兴,险些摔了一跤。” 陆六娘目光也落在她那个继母叶氏身上。 眸子淡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关我屁事。” 语气一如往常的淡漠。 陆四娘瞧着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轻轻一笑。 许久了,陆四娘始终不明白,六妹妹小小年纪,怎的时常露出这般看透世俗纷争的神情? 无悲无喜的。 仿若什么事都不能激起她心中半分涟漪。 但是吧,她有时说出来的话却有点……有点粗俗! 这跟她那张天真纯澈的脸,真的很不相符啊! 陆六娘没再说话,只淡淡垂下眸子。 今日路过桃夭小筑,看见陆时屿从院里出来。 隐约他身旁的小厮来财劝他“别跟夫人对着干”“不过是个小喽啰”之类的。 她听得心烦,便将手里把玩的小石头轻轻弹了出去。 果不其然,陆时屿那“阿斗”哎呦一声,就要跟滩烂泥似的往地下倒。 旁边来财赶忙将他扶住,瞥见她忙行礼向她问好。 陆时屿看到后,一面扒拉着来财,一面喊她“阿姐”。 她觉得这个称呼很刺耳。 脑袋仿佛空白了一瞬。 好吵! 她不耐烦地揉揉太阳穴。 等再抬眼,就看到陆时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鸭蛋! 来财差不多一样表情。 真是没礼貌! 叶氏怎么管教的?! 但她实在懒得跟这废柴主仆多费唇舌。 凉凉扫他们一眼后。 缓步离开了。 …… 看来,今日有好戏看啊…… 无人注意之时,陆六娘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 * 这边,年长的婶娘还在帮着提点府中女眷礼数,叮嘱晚辈举止仪态。 那边,观礼席,人已经到了不少。 与陆府交好的世家,男宾们站在宗祠外围廊下、月台两侧。 陆府贴心放置了矮凳,供他们歇息。 女宾们则落座族内女眷席外侧的客座观礼。 二房的魏姨娘,还有族中叔伯的那些妾室,就被安排在这边。 其实,本来张伯给这些妾室安排的是族中女眷席位最末尾的边角处,但陆君然给否了。 一来人太多,那边可能挤不下。 二来,人多是非多。 若是这些姨娘和各房主母关系便罢了。 关系不好的,让她们看着同辈坐着,再怎么知道规矩,也难免心生怨怼。 若是遇到性子骄纵不懂事的,再吵嚷起来,可就不好了。 不如远远拉开距离。 双方都眼不见心不烦。 就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 起码魏姨娘看起来挺乐呵的。 站在廊下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的。 至于寻常往来的宾客,大都是男客,垂首站在外院开阔的场地,视线没有遮挡,隔着庭院能遥遥望向宗祠主台。 零星几个年老的,陆府设置了简易的坐席,方便他们歇息。 来的普通女眷不多,就跟随家人站在外边,远远观礼。 沈依就在这外院乌泱泱一群人里边。 她瞧着周围的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陆君然特地让我来观礼,是不是存心想要羞辱我? 让我亲眼见到我跟九郎的身份差距究竟有多大,多悬殊? ...... * 沈依这心思要是让陆君然知道,陆君然肯定要气到跳脚。 骂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过她此刻可没心思关注沈依那边。 事儿太多了! 哪有闲情关注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忙活了一早上,她宁愿多想想今日怎么才能不失优雅地多吃点饭! 虽说忙,不过,陆君然反而越来越精神! 她兴奋呐! 不说别的,就绿枝和掌事嬷嬷给她梳的发髻,佩戴的规制首饰,加上身上这袭正统宗主礼服,往那一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要接过掌家大印! 想想都激动! 到这个时候了,其实也没什么额外需要她忙的。 祖父,叔祖,还有族中的长老们早已提前到了,在偏室闲聊的时候,看到她稍作叙话,免不了再提点一下规矩,叮嘱一番场面事宜。 她耐心听着就是。 大管家张伯来回跑,向她回禀宾客到了多少、席位已经排布妥当、礼乐已然备齐等等。 陆君然感觉今日最忙的就是张伯! 没有长辈问话的时候,她就静坐调息,平复心神,默记一下待会儿需要说的那些场面话。 她平日里虽然混不吝了些,但关键时候,该有的仪态风度还是要有的。 正默背着词儿呢,张伯又跑来,这次显然比前几次显得着急许多。 带来的消息也很对得起他这份急迫。 ——三皇子来了! 不是路过,顺道来观个礼, 也不是收了请柬来观礼, 而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来观礼! 宫里的人先来报信,说是三皇子再有约莫一刻就要到了! 陆君然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黄鼠狼安的什么心? 第五十二章 好一篇《容人说》! 对三皇子尹谌,陆君然印象不深。 就记得他话少。 整个人闷闷的。 说的好听点儿叫性子沉敛。 不过,比起二皇子的嚣张跋扈,这个三皇子颇得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陇西那帮人的喜欢。 就连太后都夸赞三皇子静察达理。 什么达理不达理的陆君然不知道,她只知道三皇子心眼子挺多的。 三皇子的生母,只是个小宫女。 生下他没多久,便病死了。 没有有权势的外家作为后台,也不能子凭母贵。 是以,三皇子幼时并不得皇帝器重。 同龄的皇子,甚至比他年岁小很多的公主都敢欺负他。 他挺能忍的。 没跑去他那皇帝老面前告状。 或许,他也清楚,就算是他皇帝老爹知道了,也不会管他。 长此以往,照顾他的宫人都敢对他不敬,克扣他宫里的炭火之类。 他因此过了一段缺吃少穿,挨饿受冻的日子。 他就是以这样一个可怜巴巴又懂事的形象出现在皇后的面前。 皇后膝下只有两位公主,没有嫡子,尹谌的出现,正好补了这个缺。 因为之前的生活环境太差,导致尹谌有些病弱。 养在皇后名下之后,吃穿不愁,条件好了许多,但还是不如其他皇子那般强壮。 太医们只说要好好养着,慢慢养着。 皇后于是吩咐食医为三皇子制定专门的食谱,以食补配合调理身体。 这些都是五公主告诉她的。 五公主是皇后的亲闺女。 她觉得这话能信一半。 毕竟当闺女的普遍乐意为亲妈说好话。 还有件小事,陆君然记得特别清楚。 大周高祖皇帝曾在皇城东侧,秘书外省偏院,设外秘书省小学。 这是专门为皇族还有功臣子弟设立的启蒙学堂。 年龄相近的同堂启蒙。 由翰林教授经史、书法、礼仪。 公主们则在内廷学馆,由女官教读。 学习女德、女红、琴棋书画和宫廷礼仪。 瑞宗在位时,采纳仁靖皇后的谏言,将外省学分设东西两处。 小皇子,还有同龄的宗室子孙、功臣子弟在东学堂念书。 小公主,年龄相仿的世家千金则去往西学堂。 东西学堂的学习内容也大致相同。 除却基础的经史典籍,公主、贵女们也要同皇子、世家子弟一般,学习治国策和骑射。 陆君然不到五岁的时候进了外省学。 算是五公主的伴读。 这么着,便经常和三皇子碰面。 那个时候,三皇子就沉默寡言。 陆君然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人长得又白又瘦”。 准确说,他脸色是惨白。 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 仿若风一吹就能给他吹跑,他打个喷嚏都能给自己震晕。 恰好,那段时日,她七哥给她讲病弱美男卫玠的故事。 什么“玉人”啦,因多病羸弱“禁其多言、远行”啦,气质“清冷忧郁”啦。 她觉得这些形容都挺符合三皇子的。 因此后来有一段时间看话本的时候,但凡书里描写个病弱美男,她脑海里总忍不住浮现三皇子那张娇滴滴的脸。 (陆七郎:我明明还说了“肤白如玉、风神秀异”, 还讲了人家卫玠是个玄学家! 更是清谈高手! 他才华横溢,时人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你怎么偏只记住人家体弱貌美?! 陆君然:你就说“看杀卫玠”这词儿是不是真的吧? 你就说这故事是不是你死乞白赖非要给我讲的吧? 陆七郎:……我那叫敷陈典故,明其源流! 为的还不是启蒙你这顽童!) 那时,夫子偶尔布置课业。 就是根据最近学的内容让学生们写一篇文章。 因为都是几岁的小孩子,夫子也不要求写多长。 会引经据典,意思能传达到了就成。 毕竟皇帝开设此学堂也没想这些皇子能成大文豪。 无非是磨磨皇子们的心性,以文章甄别品性罢了。 二皇子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团纸团仍别人,再不就是在书上画小人儿。 学堂先生布置的文章几乎每次都是抄三皇子的。 夫子不清楚谁抄谁的,或者知道了也不敢轻易得罪韦贵妃,便采取“两人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让三皇子和二皇子一同罚站。 后来东学堂那边换了一位严厉的先生授课。 二皇子仍如往常那般将三皇子写好的一份夺走。 三皇子只好再写一篇。 两日后,东学堂的笑声大到西学堂这边的窗户都要跟着颤一颤。 她也是后来听同在东学堂念书的宋漾描述,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 原来,这位新来的严夫子当年是太宗的伴读,后来入翰林,再后来成为文坛宗师级别的人物。 曾担任帝师,教过瑞宗,还也带过当今皇帝。 如今年岁大了,又被皇帝和老太后请来。 教教宗室子弟,培养培养人才。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嘛。 此番,严夫子讲了几个诸如《将相和》之类的,有容人之量的典故。 并据此出了一篇《容人说》作为功课。 目的是让这些皇子还有世家子弟修身明理,浅论德行。 暗测他们的胸襟气度。 课堂上,严夫子先是点明表扬了三皇子的百字小论文笔好,旨趣弘正,格局大。 还当众将选段朗读了一番。 “有容,德乃大。 为人处世,贵在容人。 容人者,人恒容之。 容人者,众必归之。 容人者,心自安之。 尺有短,寸有长。 不以己长鄙人短,不以己优轻旁人。 惟宽可以容人,惟厚可以载物。 吾辈自当时时勉之。” 严夫子读完赞赏点头,接着点评几个世家子弟的文章也都还不错。 或措辞雅致,或立意正大,或主旨明晰。 也是挑了几句朗读。 总之,就那几个主旨。 她们西学堂这边的先生也讲过类似的文章。 往小了写,可以是兄弟之间要相互体谅,不攀比; 稍微往大了点写,可以是对别人的过错不斤斤计较, 要待人谦和,要心胸宽阔; 再延伸点,可以是不拿别人的短处进行讥讽, 不因自己身份高贵,就恃强凌弱, 和别人有了分歧,能够求同存异。 只要抓住一点,能写得好,那就算过关。 东学堂的学生们听到严夫子夸奖,一个个小脸上漾开笑意。 最后,严夫子特别拿出二皇子的那篇文章。 先是扫视了一眼众人。 学堂内瞬时安静下来。 随即,严夫子目光落在了二皇子的身上。 二皇子脸上挂着按奈不住的笑容,坐得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板正,甚至背都有点往后弯了。 宋漾形容,他当时觉得二皇子,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严夫子脸上却没有半分笑容。 他郑重其事地举起二皇子那篇文章,一字一句诵读起来。 “啊! 噫吁嚱! 岂可禁人之言哉? 雉鸡有言, 舒凫有言, 韩卢有言, 丑畜有言, 良驹有言, 蹇驴有言, 豚菟亦有言! 人更是有言! 可笑言, 可怒言, 可急言, 可缓言, 可冷言, 可温言, 可厉言, 可悲言, 可豪言, 可辩言, 怎可禁言? 此理不通, 此事甚谬! 吾辈当容人之言, 亦当励人广言, 且勉其畅所欲言!” 严夫子一口气读完二皇子的《容人说》,默然将卷纸放下。 学生们哄堂大笑。 严夫子却是一言不发。 眸光沉沉看向二皇子。 眼底隐隐带着愠色。 第五十三章 声名大噪! “吾禁汝言乎?!” 严夫子定定凝望着他,“累君受如此委屈,实属吾之过也。” 二皇子听罢,忙起身,躬身行礼,道一句“学生不敢。” 一面恨恨望向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视若无睹。 二皇子更气。 但他又不能跟严夫子说,文章不是他写的。 那样的话,严夫子只会罚得更厉害! “汝既好言,便每日散学之前,为吾诵诗文。 这几日,先将《左传》的祁奚举贤篇,秦穆公悔过容将篇,还有《大学》的论容臣,依次背给吾听。” 严夫子执尺一敲,当庭立定惩罚。 二皇子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但又惧严夫子的威严。 只能强压火气。 俯首称是。 自此,二皇子这篇《容人说》名声大噪! 二皇子跟三皇子之间嫌隙丛生,隔阂日深。 也是经过这件事,陆君然深刻地认识到三皇子心机的一面。 到后来,再看到三皇子悄悄笼络其他皇子身边的小内侍,借以打探对方行踪喜好,掌握把柄等,她也就见怪不怪了。 再后来,偶尔几次听几位兄长私下谈论有关三皇子的事。 也是说三皇子这人情绪从不外露。 表面处处忍让,从不当面争执,实则是在沉默观察周围人的弱点。 等时机一到,截断对方的人脉、机遇,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且惯会坐收渔翁之利! 说实话,陆君然觉得三皇子跟他那皇帝老爹骨子里挺像的。 都是表面看着良善,实则十分阴狠! 面对这样的人,陆君然之前从来都是敬而远之。 加上后来她也不在内廷陪五公主读书了,便极少与三皇子碰面。 说起来,上次见三皇子还是两年前了。 此番听到三皇子奉命前来观礼的消息。 陆君然的第一反应就是:皇帝和三皇子这父子俩没安好心! 说白了,陆家在朝中虽说混得还不错,但到底也不是勋爵人家。 换个家主而已,只是陆氏一族族内的事情。 来的除了族内的人,无非是交好的世家的家主,或是少主,又或嫡女,再不就是故交好友,还有乡邻们。 皇帝干嘛凑这个热闹? 不过,不等她细想。 得了信儿,祖父这便带着她还有族中众人快步出门迎接了。 站在仪门玉阶上,陆君然几不可查抽动了下嘴角。 若是一般的皇子来,她安静待着就好。 毕竟她这会儿没行祭祖受印大礼,就还不算正式的家主。 待继位的身份,不适合奔走出府迎客。 即便这个人是皇子。 但三皇子偏偏是奉他皇帝老爹的命令来的。 这样一来,她就得跟着来二门迎驾了。 祖父作为族中地位最高的人,在前面领头。 她两位叔祖站在祖父的左手边。 叔祖后排站着一众叔伯。 她站在祖父的右手边。 她几位嫡亲的兄长站在她身后。 最外侧后排站着族中有作为的子弟。 这么大阵仗,还全都肃然静立! 这在陆府可是少有! 准确的说,她长这么大,就算是进宫面圣,也没这般毕恭毕敬过! 今次在自家府邸,为了迎接一个她不怎么待见的皇子,却要做到这个份儿上! 陆君然抬眼,眸中的不甘不屑瞬间散了个干净彻底。 远处,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缓缓行来。 禁军侍卫开路,内侍宫人随行。 中央鎏金镶边的銮车素雅大气,尽显皇家威仪! 这一刻,陆君然再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何为皇权! 风吹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衬得这长街愈发沉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 车驾很快稳稳停在陆府大门外街边。 侍从恭敬上前,掀开车帘。 三皇子尹谌缓步踏出。 围观的老百姓远远地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皇帝的三儿子长啥样。 等他一露面,众人只觉作为一名皇子,这人着实低调。 锦袍素雅,玉簪束发,除此之外,并无金翠缀饰。 与印象里二皇子那般“天家骄奢”大不相同。 这位三皇子宛若世外温雅公子,风骨天成。 陆君然瞧着他这副模样,只是微微垂眸,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什么“大不敬”的表情。 而后跟在祖父后边儿,向尹谌躬身行礼。 “臣,恭迎殿下大驾,有劳殿下远道亲临,寒府蓬荜生辉。” 众人齐齐躬身拱手。 三皇子微微颔首,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他抬手虚扶了下陆老爷子,语气从容平和:“陆尚书不必多礼,府上逢此吉事,父皇记挂在心,特备下贺礼命我送来。” 他微微侧身,身后的内侍会意,立时捧过御赐礼盒。 “除却圣上的贺仪,我也准备了一份薄礼,为府上添些喜气。” 陆令简颔首拱手,“圣上垂怜眷顾,已是天大的恩荣,怎好再让殿下破费。” 尹谌淡淡摆手,“些许心意,不过是些闲物,本王来此,本分礼数该当周全,老尚书莫要拘谨,收下便是。” 陆尚书慈祥一笑,“殿下盛情,那老朽便厚颜收下了。” 说着顺势侧身抬手,恭谨道:“外面风大,殿下还请入厅稍作歇息,容老朽奉茶。” 陆君然站在陆尚书侧后方,看着老爷子走流程般跟三皇子寒暄完毕。 忍不住暗自舒口气。 一面跟着众人垂首侧身,为三皇子让开一条宽敞通路。 片刻的沉静。 陆君然虽然低着头,却总感觉有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转瞬即逝。 三皇子缓步穿行而过。 余下众人纷纷跟上。 那些贺礼则由宫里的内侍带队,由陆家仆役跟随,走了二门侧道,经过内院闲廊,平稳抬入储礼静室。 等入内以后,陆尚书引三皇子到花厅小坐,品茶闲谈。 其他人按原来的安排,在各自位置上肃立等候。 陆君然则是立在廊下候场。 三皇子而已,她没必要巴巴凑上前去。 就算是他皇帝老爹来了……嗯,等来了再说,这不是没来么。 …… * 闲扯,一直是陆令简的拿手绝活之一。 他陪着三皇子从今日天气,聊到近来风物时令, 从路途劳顿,聊到养生心得, 从诗词书画,聊到柴米油盐。 又闲扯几句京中近况,花草树木, 这就聊的差不多。 吉时也到了。 时辰卡得刚刚好。 陆令简这便陪着三皇子出来。 众人列队。 陆家的家主继任大典,这便正式开启。 赞礼执事声唱喏,礼乐缓缓而起。 满堂肃穆之中,陆君然着一袭沉雅的宗族族长礼服迤逦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皆齐齐追随她的身影。 无人注意的角落,沈玉郎静静蛰伏。 眼底满是阴诡算计。 第五十四章 继承大典! 陆君然多少有点紧张。 先前还在宗祠内静立等候的族中长辈,此刻已经按照辈分次序,分列肃立在月台左右两侧,神色端严。 月台阶前,左列前排是她几位嫡亲的兄长,按长幼从近到远排列; 右列前排,是她三叔家的九郎陆时屿,还有二叔家的十郎陆予澄。 他们身后站立的,是陆氏一族的旁支子弟。 众人皆垂首敛目。 无一人抬头直视。 周围静得仿若只剩下风声。 陆君然心中蓦地生出一丝怅然。 不过,只是那么一瞬。 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端正了神色,这便由祖父引领着,拾级而上。 明明只是短短几步路的距离,陆君然却觉得自己走了许久。 等她稳稳立于月台正中的尊位。 只觉周围空阔,日头正好。 祖父此刻已退至她左后侧,垂手侍立。 全场针落可闻。 赞礼官手持礼板,扬声高唱礼辞。 清朗的声音传遍宗祠院落。 陆君然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礼净手拂尘。 而后拈起三柱清香,朝着宗祠正堂先祖神位方向,躬身行祭祖大礼。 因是敬拜先祖,族中众人皆依礼随行一礼。 坐在东侧观礼青帐的三皇子尹谌亦是起身,遥遥拱手致意。 大礼毕,陆令简作为老家主,上前当众宣读卸任训言,明言将宗族托付给陆君然。 而后,接过执礼掌事捧来的族谱、宗族大印、库房钥匙及契书等权柄信物,郑重其事递给陆君然。 陆君然双手高抬过眉,稳稳接下。 她感觉脑袋好像有点懵,但又好像无比清醒! 自此,她便正式接下陆氏一族的重担与荣光! 赞礼官又开始高声唱喏: “新主承宗,阖族恭贺!” “拜见新任族长——” 月台下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朗声高呼: “拜见族长!” 陆君然静静立在原处,望向全场族人。 前几日她还跟三哥斗嘴,训斥九弟。 而今眼前却是森严尊卑。 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明明她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的东西。 明明她应该高兴的。 她也确实是高兴的。 可那股压下的怅然又想涌上来。 陆君然定了心神,轻轻抬了抬手。 众人领意,纷纷起身站定。 陆君然端正神色,说出了那背了许多遍的誓言: “今承蒙先祖恩泽,族人信赖,担宗族重任。 往后岁月,必尽心尽责,护宗族安稳,兴百世家声。 愿阖族同心,和睦共进,光耀门庭!” 众人齐齐高呼:“谨遵族长所言!” 风很静。 天很晴。 陆君然心头豁然畅快! 眸中满是对奔赴前路的热切憧憬! * 大典仪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陆君然在她祖父陆令简的陪同下,走下月台,重回宗祠正堂,祭拜列祖列宗,禀明承继宗族一事。 等宗祠肃穆礼毕,众人依着辈分次序,缓缓步出正堂。 一众族老脸上满是“终于尘埃落定”的安稳。 她那一众兄弟眉宇间大都是淡淡的怅然。 各方管事则是态度恭谨。 西侧专席还有廊下观礼区的大部分女眷,看向走在正中、从容沉稳的陆君然,眼神里都带了钦佩。 本在祠外闲庭静坐的三皇子目光也落在她身上,见她出来,从容抬步上前。 正要说几句“往后诸事顺遂”之类的场面话,不料一道身影以迅雷之势,朝这边冲将过来! 他身边的护卫忙抽刀相护。 陆氏族人也下意识挡在陆君然前面,护住这位新任族长。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本场这两个关键人物身上,却不料,来人挥舞着短刃,冲着陆凛臣扑过去。 眼看就要划伤陆凛臣的脖颈! 族人阻挡不及! 院中看客更是不禁惊呼! 下一刻,便见陆凛臣身旁的陆二郎眼疾手快,拧了对方的腕子,夺了对方的匕首。 转瞬将人一脚踹飞! 动作干净利落! 看客们又是一阵惊呼:只知陆家三郎、五郎功夫绝佳, 竟不知陆家二郎,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神策军判官,竟有如此好的身手! 陆知珩淡定转转手腕:看玩笑!兄弟几个哪个没苦练过功夫?! 这招擒拿我可是练了小半个月呢! 来人重重跌倒在地,踉跄爬起。 下一刻,就被陆家的护卫死死按在冰凉青砖上,双膝磕地,动弹不得。 饶是如此狼狈,依旧扯着嗓子大声吵嚷: “陆凛臣堂堂侍御史,却横行霸道,强行抢夺人妻! 罔顾礼法! 卑鄙龌龊! 如此狼心狗肺、丧尽天良之人,人人得而斥之!” 人这么多。 他声音又这么大。 在场的,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看客的细碎低语声此起彼伏。 来的宾客大都出身官宦人家,自然有人对《周律疏议》懂得一些,甚至精通。 大周律法规定: 强夺他人已娶妻室,意图霸占者,判徙二年半,勒令立刻归还本夫,强制断绝往来。 这时又有人小声议论道:“若没成婚呢? 说不定那女子本就不愿嫁给这人呢!” 有人答他:“只要有婚书,那这女子就八成跑不了。” “就算没婚书,收了人家男方的聘才,那也是既定婚约。” “已报婚书,收了彩礼,这女方若是悔婚,那可是要杖六十!” 人群中议论纷纷。 陆家女眷这边也是各有心思。 二房的魏姨娘本来想早早回去歇着的,一看有热闹,便停下脚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三房的叶氏则是内心嗤笑,想着: 闹吧闹吧,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我儿子才有机会! 陆四娘眉眼间尽是不耐烦: 大哥也真是,平常看起来挺正经的, 怎么干这么一回不正经的事就被人拿捏了把柄! 也太不小心了! 陆六娘淡淡望向宗祠门口那边: 《周律?户婚》有言, 诸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婚,杖六十; 若更许他人,杖一百; 已成婚者徙一年半。 女追归前夫, 前夫不娶, 还聘才, 后夫婚如法。 男家自悔者,不坐,不追聘才。 她淡淡垂眸:当初仁靖皇后推行新法,试图改变这对女子不友好的条文, 可惜…… 她和先帝走后,一切又重新变回原样。 ...... * 族中长老面上大都不太好看。 纷纷望向陆君然这边——新任族长之前没将这些琐事处理好么? 一面顺道扫了眼陆凛臣——陆氏一族这一代天资最好的才俊,怎的如此糊涂,被美色迷了眼? 怪不得没能继承族长之位! 还好没让他继承族长之位! 九长老从其他几位长老身后挤出来,走到陆君然跟前,愤然道: “此人蓄意破坏大典,族长一声令下,吾等这就将其乱棍打出去!” 第五十五章 当堂审案:看走眼了 三皇子尹谌静静将他望着。 他猜到了今日会有人闹事,不过没想到对方竟用这种下作手段。 若他不管此事,那就是不思体恤百姓。 还很有可能落一个偏袒勋贵、拉拢朝臣的恶名! 此计算不上歹毒,却真真有够恶心人的! 一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思忖片刻,转而问陆君然:“县主怎么看?” 他将话抛给陆君然。 事是陆家惹的,自然也该由陆家摆平。 陆君然这个当族长的,该当冲在第一个。 陆君然强压住想要朝他翻白眼的冲动,缓缓道: “既如此,那就请殿下指派官员,当堂审理,还众人一个公道正义。” 三皇子颔首。 转眼瞧见东廊下观礼席的大理寺卿狄廷钧。 便派人将他叫来,负责当场审理此案。 在场众人皆无异议。 陆氏一族当官的,还有跟他们家往来密切的都该避嫌。 狄廷钧半生执掌刑狱,素来清正廉明,不畏权豪,办案公正。 且他跟陆家平日几乎没有什么往来,没利益牵扯更无受过陆家恩惠, 三皇子指派他办理此案,再好不过。 众人望向狄廷钧,都相信这位狄大人能秉公且妥善处理此事。 * 当然不能让堂堂皇子站着听审。 于是一行人步入旁边花厅。 陆君然悄悄吩咐绿枝去汀兰阁将冯静姝喊来。 本来嘛,她是安排冯静姝跟魏姨娘她们一起,站在廊下观礼的。 一来省得去西侧专席后,族里的女眷好奇打量这个“外来者”。 ——族里眼下肯定是有人听到些许风声了。 瞒不住,根本瞒不住。 如此境况,冯静姝大概又想钻地缝了。 二来,廊下那边视野好, 而且这边的女眷大多不认识她, 再加上有魏姨娘在旁边帮忙照顾, 她也能自在些。 但冯静姝通通婉拒了。 说什么自己身份低微,不适合前去观礼。 陆君然欲要拉着她往外走。 她满脸通红,说自己来了癸水,不适合多走动。 陆君然才不信,绿枝曾将冯静姝的相关情况事无巨细禀明过。 她癸水至少还有半个月才来。 如今为了躲起来,真是什么瞎话都敢编。 知道她是不想给陆家惹麻烦,陆君然也不好强求。 只吩咐诚儿她们,为冯静姝准备了红糖姜水和汤婆子。 又嘱咐小厨房那边做一份当归羊肉羹,半晌给冯静姝送去。 甭管冯静姝癸水来没来,她体寒是真的,得多吃点散寒外加调气血的温补之物。 安排完这些,陆君然才放心出了院门。 …… 陆君然深吸一口气: 冯静姝不想添麻烦, 但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啊! * 因是临时审理,陆府的仆从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在厅堂草草设座。 不过也没人真的在意这些。 三皇子尹谌端着四方步,走到正上方的主座尊位前,稳稳落座。 大理寺卿狄廷钧紧跟着落座在他左边的长案后。 来赴宴的有品级的官员,纷纷落座于大厅两侧摆好的椅子。 陆令简虽已致仕,但毕竟还是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 且陆凛臣的事还没有定论, 因此, 尹谌特许他,还有陆氏一族中有官身的族老, 按品级落座旁听。 陆凛臣垂手站着,神情淡定得仿若今天被告的人不是他。 比他更淡定的,是站在他旁边的陆君然。 陆君然不仅是淡定,甚至是可以说是淡漠。 周围的人看着这兄妹俩,不由都在心底默默感叹: 真不愧是一个妈生的! 真像啊! 平常看着笑呵呵的,一没什么表情,就淡然疏离得很! 周身气场更是冷冽逼人! 还透着一股临危不乱,胜券在握的气势! 一面又想:这陆御史平日里干的是纠察百官的活, 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 对方故意设局陷害? 不过他在外面惹桃花八成是真的! 要不人家的未婚夫怎会找上门来? 只是连累了陆八娘子。 才接过宗族大印,就要被迫处理兄长的风流债! 怪不得这兄妹俩看起来,关系不如外面说的那么好啊! 陆八娘子都对自己这位外人交口称赞的兄长嫌弃到翻白眼了! . (但事实上, 陆君然只是因为察觉了这些官员赞赏的目光,默默感叹他们看走眼罢了。 方才的状况其实是: 陆君然悄悄瘪嘴:其实我挺忐忑的,只是你们离得远,看不出来。 她暗自挑眉:啊,这么多年练习喜怒不形于色,看来功法有成! 吾真是厉害! 一旁的陆凛臣冷着脸:…… 你能少说两句么? 陆君然白他一眼,很是不服: 这是我的心里的词, 心里的! 你管得着嘛! 陆凛臣掏掏耳朵:好吵!) . 大周律例,民告官,非虚罪不先刑。 是以,沈玉郎站着回话即可。 等冯静姝这个关键人物赶到站定。 狄廷钧抬手重重一拍惊堂木。 啪—— 全场瞬间安静。 狄廷钧沉声开口: “今当堂审理强夺人妻一案, 原被告俱在, 人证也已到齐, 尔等皆要据实回话, 若胆敢有虚言,存心欺瞒, 定依大周律例,从重处置! 此刻开审, 先由原告先细细呈明始末缘由。” 这是一段狄廷钧说了千百遍的开场白。 也是一段陆凛臣说了千百遍的开场白。 陆君然立在堂下,恍然感慨万千: 啧,我继任族长的大好日子,却要处理这样或那样的烂摊子, 真是绝了! 想到此处,不禁深深吸口气。 那厢沈玉郎早就有准备,立时从胸前衣襟里掏出份洒金大红宣纸制成的婚书。 那婚书封面上描金点缀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正中竖书“文定厥祥”四字。 围观众人一看这架势挺足,也没怯场,纷纷暗道: 这陆御史,该不会真的干出强抢民女的龌龊事吧? 这要是真的,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鄙人沈玉郎,同州朝邑县人士, 未婚妻乃前太常丞冯守拙之女,冯静姝, 此为婚书。” 沈玉郎朝三皇子和狄廷钧行礼,奉上婚书。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谁都知道,这冯守拙是因着什么被贬官流放的。 那可是附逆谋反的大罪! 圣上能饶他还有他家人一命已是宽宏大量! 听闻冯小娘子曲艺绝佳, 十四岁就凭一曲《玉树后庭花》定鼎内廷, 擢为司乐, 如今却是沦为贱籍, 可惜啊…… 一时间,众人纷纷带着怜惜的目光看向冯静姝。 冯静姝只静静垂眸站着,并不言语。 狄廷钧从侍从里接过婚书一看。 男女双方生辰八字、籍贯、三代名讳都很全, 末页还署了主婚人与媒人的姓名, 朱红的印泥更是清晰夺目! 都对得上! 不过…… 第五十六章 早知道不来凑热闹了 “依我朝律法,良贱不得通婚。” 狄廷钧声线沉稳,语气中正严肃。 沈玉郎垂首暗笑,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狄廷钧面色凛然道: “贫富有别,尊卑难配, 前约尽废,婚书作罢!” 字字清晰有力。 他想:要是没人有意见,那差不多就能结案,该开饭了。 “草民告的就是陆凛臣强纳贱籍贯女子为妾!”沈玉郎大声道。 狄廷钧一双锐利的眸子沉静慑人,“可有人证物证?” 沈玉郎躬身答道: “冯静姝在冯家时的贴身大丫鬟盼儿可以作证, 她已在陆府门外候命,听候大人传唤。” “速传人证上堂。”狄廷钧道。 言辞间,处处透着掌刑狱之人的凛然正气。 一众看客不禁心里犯起嘀咕: 这冯静姝的贱籍身份是板上钉钉了, 若是沈玉郎找来的这个盼儿真是冯静姝的大丫鬟, 那陆御史确实不好辩驳! 就是不知道冯小娘子怎么想了。 若冯小娘子真是被迫, 待会儿只需轻轻说一句“不敢不从”, 那陆御史怕是要被当堂判一个杖一百,徙一年半! 依律,这冯小娘子还是要归沈玉郎。 若是这冯小娘子对陆御史有些情分…… 有情分也没用! 自愿与否,不碍定罪。 就算是冯小娘子说她跟陆御史是两情相悦也没用, 说了还可能帮倒忙,把自己也搭进去。 届时,她回到沈玉郎身边,更没好果子吃! 想到此处,众人看向冯静姝的神情,又多一份怜惜: 两男争一女,这夹在中间的女子往往最是无辜,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背骂名的却是她。 正当众人摇头感叹之时,盼儿由三皇子的随从引进来。 “民女盼儿,拜见殿下,拜见各位大人。” 瞧着倒是个伶俐的,众人心道。 狄廷钧目光扫向堂下证人, “本官问你,你可曾是冯静姝身边的婢女?” “是。” “本官再问你,平日所见,冯静姝与这位陆凛臣陆御史,究竟是何交情往来? 两人可有私定名分? 亦或者, 陆御史是否将此女子视作妾室相待? 尔据实回话, 不可含糊欺瞒。” 狄廷钧目光平和, 却不怒自威。 盼儿低声回道: “禀大人,小女子本早已削去奴籍,复为良民, 却在前年被陆御史寻去,前往商州侍奉冯静姝冯娘子。 陆御史将冯娘子安置在商州别院, 素日不让冯娘子出门, 一应事物,皆由民女并几位别院的嬷嬷打理。” “陆御史常去别院?”狄廷钧问。 盼儿摇头,“不经常去。 不过陆御史待冯娘子很是情真意切, 一应物什,都是用商州本地最好的, 冯娘子不高兴,有时会发脾气砸东西, 陆御史被砸伤额头,也是耐着性子哄冯娘子。 除了不让冯娘子随意出门,几乎冯娘子提什么要求,陆御史都会答应。”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抽一口冷气: 这……这大概十分宠爱了。 没想到素日不近女色的陆御史,痴情起来像个毛头小伙子! 看客们瞧瞧陆凛臣,又瞧瞧冯静姝: 不得不说,抛开门第不谈,这两人真真郎才女貌,相配得很! 有陆御史这么个风姿绰然,器宇不凡的人物作比较, 冯小娘子真的很难看上沈玉郎啊! “大人,盼儿所言非虚。 这陆凛臣早已动了强取之心, 否则也不会在冯静姝被罚没掖庭之后第一时间出手相帮, 这二人定是早已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沈玉郎言之凿凿。 狄廷钧拍下惊堂木,压下满堂嘈杂: “不可随意揣测妄言!” 官员私下纳贱籍女子为妾,或者为外室,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但处理起来却并不容易。 尤其是没有纳妾文书的情况。 若是被告方咬定只是朋友往来、寻常照拂, 那么旁人的证词,就只能证明,两人有简单接触而已, 并不能就此定罪。 若是摆过酒席,又同住一宅,对外称妾,府中下人皆称其为姨娘,日常起居待遇皆是妾室规制,这就是实情。 这些实情比一纸文书要重要得多。 可根据这些实情来断案。 但陆凛臣并未长期和冯静姝同居一处, 陆府对外隐瞒得又很好, 这些都不足以实锤陆凛臣私藏。 再看这冯静姝的反应,似是很厌恶沈玉郎, 她的证词八成也是向着陆凛臣的。 若根据这些来判案, 那最多就是当堂训斥一番, 告诫陆凛臣以后要避嫌远疏,要恪守礼法, 勒令其以后跟冯静姝断了来往, 没法动刑降罪。 自然, 若陆凛臣真是和冯静姝清清白白, 那他这个大理寺卿也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 沈玉郎拱手道: “大人明鉴,陆凛臣和冯静姝纵无半点名分, 但朝夕相处、私下供养安置乃是实情, 加之陆凛臣遮掩之举, 冯静姝贱籍之实, 已然触犯条规, 望大人秉公断案, 严惩此二人!” 冯静姝立在一旁。 盼儿及沈玉郎的话,声声刺入她耳畔,句句如寒冰锥心! 不知怎的,她脑海里浮现幼时和盼儿一起上街买糖葫芦吃的场景。 那时,她们一家刚从桂州迁到上京。 人生地不熟的。 父亲事忙。 母亲也不常管她。 祖母又年纪大了,她不想让祖母担忧。 因此,有什么事情,她能自己解决就绝不去烦扰旁人。 那时,她最信赖,最依赖的,就是盼儿这个跟她一起长大的小丫鬟。 尽管后来她因进宫,与盼儿不似以前亲近, 但她心里依旧觉得,盼儿是她很重要的人。 因此,当得知父亲受太子谋反一案牵连,她第一时间劝父亲遣散了府上奴婢,令他们除却贱籍,身归良伍。 尤其是盼儿,她以前觉得盼儿太过天真,总担忧盼儿离府被别人骗,怕盼儿在外过得不好, 因此赶在冯府被抄家之前,她将自己的私房钱悉数给了盼儿,让盼儿找个地方好好过活。 何曾想, 有朝一日, 盼儿会帮着沈玉郎, 跟自己对簿公堂! 原来,天真的一直都是她自己! 冯静姝心神俱冷,不禁闭眼:这,就是自己曾经信任之人! 呵! 当真好笑! 狄廷钧正襟危坐,眉峰微蹙,眸光沉沉落于堂下: 我就是来观个礼,顺道吃顿饭, 怎么就被莫名其妙拉来断案啦? 啧! 早知道就跟小裴一样,称“诸事冗忙,不得抽身”,不来赴会凑热闹了。 唉~ 不该贪嘴的! 明明挺过今日,照样能吃到郑娘子做的美食! 都是小裴! 非说什么郑娘子今日在陆府做席面,陆府今日定然有许多新鲜稀奇的菜点。 要不然我能被怂恿来,接了这烫手山芋嘛~ 周围的人却只当他在细细权衡是非曲直。 皆敛气息声,不敢妄动分毫,生怕打扰了这位老寺卿思忖决断。 半晌,狄廷钧回神道: “事证当前,陆御史,你可有言申辩?” 第五十七章 救还是不救? 陆凛臣神色泰然,“下官从未纳冯娘子为妾。” 只是当她为正妻。 “怜她孤苦,时常接济些钱财衣食罢了。” 有什么好东西,给媳妇拿去,是应当的。 陆君然适时道: “大人容禀,此事另有隐情。 冯娘子其实是我主张要赎买回府的。” 狄廷钧:“你且说来。” 陆君然缓缓道: “我母亲时常教导我们兄妹几个, 要有慈悲之心。 效仿陛下仁孝之风。 践行圣上存恤孤弱之策。 两年前,母亲要去江南游玩,身边缺几个称心的丫头。 我想着尽尽孝心,挑几个伶俐的丫头送到母亲那边。 一来,这丫鬟得懂些诗词歌赋, 毕竟江南好风景,有个心思玲珑、满腹才情的,在身边陪着聊天解闷,也是一件舒心畅快之事。 二来,这丫鬟还得见多识广,能吃苦。 江南离上京千里之遥,山长水阔,大半凭舟楫而行。 这跟着的小丫鬟,须得懂得舟行常理, 还要耐得住舟船颠簸, 最好兼识星象,以辨方位。 这么几条筛下来,符合条件没几个。 我找了好些个地方都没找到合适的。 后来,我进宫陪太后她老人家聊天解闷,期间提起此事。 太后她老人家慈爱,怜我一片孝心,便让殿内最得力的掌事嬷嬷帮忙留意一下,有无合适人选。 最后,张嬷嬷举荐了公孙娘子。 那公孙娘子本是扬州人士,深谙舟船航运之道,土木营造之法, 幼时曾跟家人遍历山河,因此熟知地理, 还通晓星象经纬, 正正是我寻之许久而不得的人物。 我当场就决定要去见一见这位公孙娘子。 而公孙娘子本人也并未让我失望。 名副其实! 不过,我去见公孙娘子的时候,还见到了一人。 诸位也大概猜到了,正是冯静姝,冯娘子。 小女子曾有幸入宫赴宴,听过几次冯娘子的曲子,知道冯娘子琴艺一绝。 没想到再次见到她时,她正在掖庭织作。 诸位大人可能不甚了解,这掖庭的织造课,是按人按日定量。 新人或体弱者,每日织粗绢一丈五尺, 若完不成,便要被杖责、罚饿,或是被派去舂米劈柴。 这舂米听着轻松,实则不然。 整日抬手挥杵,时间久了臂膀酸痛,易伤及筋骨,可比织布要熬人多了; 有点技术的绫匠,每日须织绫一丈五尺, 或者是织锦五尺至一丈, 这倒是不用干粗活了, 但要求也严, 织错一针的话,可是要罚一天的口粮! 至于普通的宫人或是罪婢,则是每日要织素绢三丈, 干不完不准休息, 差半寸就要被杖责二十! 按规矩,冯娘子这样通音律有才学的女子,可凭才艺重回教习之列, 虽地位大不如前,言行也处处受限,但至少能免除如织造这等体力活。 而冯娘子当时却要织三丈五尺素绢! 比寻常宫人多织五尺!” 陆君然漠然浅笑,“昔日女官落难掖庭,遭同辈宫人冷眼相待,甚至处处针对,排挤刁难,苛责使唤, 这种事并不新鲜。” 她抬手一拱,“圣上英明圣断,心怀天下, 然宫闱幽微琐事,如掖庭那些人暗中欺压磋磨他人之事,阻隔层层,又是暗中苦楚, 陛下纵有仁心,亦是无从知晓,难以周全顾及。” 满堂俱寂。 陆君然这一番话说动了多少人尚且不知。 不过端坐尊位的三皇子尹谌却是感触颇深。 只因他的生母原先便是掖庭的一名宫女。 掖庭的生活环境很不好,住的是低矮潮湿的小屋,还不是单间,而是大通铺。 每日寅时就要起,亥时才能歇息。 白日里有许许多多的活: 洗衣、舂米、劈柴、搬运东西、洒扫, 还要轮值伺候主子起居。 一年到头也没个闲的时候。 还吃不饱穿不暖。 平日里吃得最多的就是稀粥,野菜。 野菜有时还是掺了糠的。 要想吃点荤腥,那得等重大节日。 身上有点小病痛,只能硬抗。 若是大病,就只能等死。 更别提平日里那些无端的责罚打骂。 老死宫中,是掖庭里大部分宫人的归宿。 有的被官员赎买, 若是遇到心眼好的主家, 可能被放归良籍, 若是遇上心眼不好的, 那是被打残打死也没人管。 掖庭里的低等宫女, 就像个物件。 有时甚至还不如个物件。 陆君然眸底是看淡世间沉浮的清宁, “小女子当时便想起的母亲教导, 想起陛下的明治, 于是便恳请张嬷嬷通融,让我把冯娘子一道带走。 所幸获准。 不过,我那时尚未受封县主,无权直接将人领走。 回来后,便托了兄长代为办理此事。 正好,我大哥侍御史是六品,最多可以申请收赎两名官婢。 就这么着,公孙娘子和冯娘子来了我们府上。 公孙娘子身姿健朗,不多久,随我母亲出发去江南。 冯娘子因被磋磨得瘦小羸弱, 明显的劳碌忧思、气血两虚, 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是以先行留下将养身体。 我知商州地处秦岭,自古便是天然药库,补气血的好药材很多 , 本地医者世代靠山行医,最是擅长古法炮制药材,调配滋补药膳, 他们的技艺独到,调配的药膳温润易吸收, 不过,这也是人家的秘方,不外传, 再加上这些医者又在当地行医,也不轻易挪地方, 我想尽快让冯娘子养好身体,就只能把她送去商州。 正好我大哥认识的人多,这事儿,免不了又要麻烦他。 我大哥和冯娘子往来之事,府上之人大都知晓,并无刻意遮掩隐瞒。 这两人也并无过分逾矩之处。 不然的话,陆府也不会留冯娘子到如今。 毕竟我们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书香门第,还是要脸面的。 我大哥不过是怜冯娘子孤弱无依,照拂一二。 却被无端构陷,何其荒谬! 沈公子所言,更是全无道理,纯属妄言谬论!” 陆君然瞥了一眼气愤至极的沈玉郎,见其欲言,忙接着道: “若说帮人就要被诬陷至此, 那以后谁还敢轻易助人? 莫说这事儿是因我当时考虑不周, 让旁人误以为我大哥为了冯娘子“千般隐忍,万般筹谋”, 就算冯娘子真是我大哥要买回来的,又如何? 难道悯人疾苦而相助,也是过错? 说到此处,小女子斗胆问问, 若是各位大人哪天心善帮了个小娘子, 反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自称是这小娘子‘未婚夫’的人倒打一耙, 各位大人该作何反应? 今日是冯娘子, 明日还有张娘子,王娘子,韩娘子…… 各位大人是救还是不救? 不救,许要累及官声,被人指着鼻子骂,为官者冷漠无情; 若是救了,是不是也要被抓去打一顿板子,再流放个一年半载? 当官的做好事都被抓了, 寻常百姓有谁还敢路见不平? 圣上颁布的存恤孤弱之策岂不难以推行? 长此以往,世人皆生凉薄之心, 民心离散,天下何以安宁?” 她怒指沈玉郎, “此人居心不良, 欲借此令万民寒心, 更欲毁我大周长久国祚! 许是敌国细作, 望大人严查!” 众人:不是在说强取人妻的事儿么? 这怎么就扯到敌国细作上去了? 不过,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第五十八章 真是煞费苦心啊! 好一张利嘴! 狄廷钧眯眼:真不知小裴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小娘子? 这要是娶回家去,小裴不得三天两头跪搓衣板? 半晌,大理寺卿狄廷钧缓缓开口: “冯静姝,你可有话要说?” 看客们才反应过来,原被告双方各执一词,说了这么久,尚未闻冯静姝这个当事者之言。 于是,纷纷望向冯静姝。 甚至都有些担心冯静姝。 毕竟她看起来温婉沉静,面对狄寺卿这般威严之人,难免心底生惧,局促拘谨。 却见冯静姝没有半分慌乱,只敛眸垂容,徐徐作答: “回禀大人,一切皆如县主所言。” 如今回想起来,冯静姝才知道,当初在掖庭,远远瞧见的那个人,原来是陆君然。 当时离得远,看不清模样,只以为是哪里的贵女来掖庭挑选奴婢,便没往心里去。 晚上回去歇息的时候,只听同屋的宫女小声议论。 说是羡慕公孙娘子有这样的际遇。 没在掖庭受几天苦,便被掌事嬷嬷提拔。 这眼看又被陆尚书府的人赎买回去。 陆家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家。 太后的义女,和颂公主,又是热心肠,乐善好施。 若能有幸跟在和颂公主身边,那这辈子差不多能保住安稳,再不用成日担惊受怕了。 大家满是羡慕。 有人长长叹一口气, “早知道,当初我该听我阿婆的,多读点书。 不然今日,我也可能被陆府选走了。” 有人回,“你是能读书没读,我是家里穷,想读没得读。” 一阵静默。 黑夜里,不知是谁又长长叹了口气。 半晌,听见有人翻了个身,“睡吧睡吧,明早还得早起干活呢。” 第二日,就在冯静姝以为这又是辛苦劳作,被管事挑刺责罚的一天时,宫人却奉掌事女官的命令前来传唤她。 她以为又是谁在暗中使绊子,叹口气,搁下手中活计,敛整衣衫,这便心怀忐忑,快步随宫人前往掌事女官处。 没想到,等待她的不是责罚,而是愿不愿意出掖庭的问话。 . 陆君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好人! 当初母亲确实是要去江南游玩。 但其实身边并不缺少丫鬟。 要说需要深谙航运之道,熟知地理,通晓星象经纬的人才,只要有钱,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是大哥,非说什么雇人不如买人。 还说什么,通晓地理、山川关隘、城防水道、还有民情地势之人,多半出身世家旧族、边关旧吏,要不就是宫内女官。 因为那些个实打实的见闻、隐秘地势还有州县虚实,大都需要昔日身居其内、亲自经历,才能知晓。 书本上学不来。 外聘的谋士也只知道些皮毛。 母亲需要的人才是精通这些东西,而不是略懂。 她听着,觉得有点道理。 大哥又在那边说,外聘之人自有故旧,甚至是官场人脉,又大都自恃甚高,张扬得很! “他们平日里不过拿钱办事,容易心怀二心。 今日受雇于咱们家,明日难保不会因攀附更有权势的,转手把咱家卖了。 这种遇事易反水倒戈之人,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又说,“母亲身边需要的是跟外界没有牵扯,誓死效忠之人。 这奴婢,尤其是罪奴,之前受家人牵连落难,最是知道祸从口出。 是以比常人更懂得谨小慎微。 你将她们赎买过来,对她们有再造之恩。 她们身家性命往后皆系于你,生死荣辱也全都仰仗你,不敢有异心。 你将这些人派到母亲身边,母亲用着也放心。” 她听了,觉得有道理。 大哥又说,“要知道,当今这位可是最厌人广结门客的。 这雇名士太过引人注目。 若是被有心人安上一个植党蓄才、暗藏异心的恶名, 那咱家可就危险了!” 她听了,觉得特别有道理。 紧接着,大哥说出了那句最有用的话。 “再者,养这等贤士,一人一年少则几十两,多则上百两。 之前跟在身边的那位随行向导,每年要二百两。 物不美,价不廉。 而赎买奴婢,一次花费个几十贯,此后仅管衣食日用,一年花销不足十贯。” 这简直说到陆君然心坎里去了! 虽说陆家不差钱,但也犯不着去当冤大头,选哪个显而易见了。 就这么着,她被大哥忽悠着,去各处挑选奴婢。 外边肯定是寻不着这般人才的,最后只能去宫里找。 她当时常去宫里陪太后她老人家聊天解闷。 而太后素来心思缜密,洞悉人心。 即便她缄口不言,太后她老人家也总能知道她在因何烦扰。 她也没藏着掖着,顺势直言所求。 就这么着,有了太后她老人家授意,张嬷嬷暗中打通关节,她这才能顺利将公孙娘子和冯静姝赎买出来。 本来她当时只选中了公孙娘子的。 是跟着的侍女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姑娘,你看,那位小娘子真可怜”。 她随着侍女指过去的方向一看:确实,面黄肌瘦的,旁边还有个女官在厉声责骂。 她对这个小娘子有些印象,听这小娘子弹过琴,想起这小娘子面容虽不多么惊艳,但让人看着挺顺眼,如今却受磋磨成这个样子。 反正赎一个也是赎,赎两个也是赎,那就一块儿带回去吧。 其实她也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既然这买丫鬟的事是大哥提醒的,大哥人脉广,认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回去之后,她便托大哥走后边的流程。 等领人的时候,她也没去,派府中小厮去的。 小厮拿了张嬷嬷给的临时通行腰牌,这便顺利将人领了回来。 一直到大哥为了冯静姝调暗卫寻人,闹那么大动静之前,陆君然都没太注意这边的事。 公孙娘子跟着去江南一两年,也都好好的。 她几乎要忘了冯静姝这么号人物。 其实,当时她也没记住冯静姝的名字。 印象里,那就是个安静话少,温婉娴静,甚至有些楚楚可怜的小娘子。 前些日子为了处理这摊子事儿,她不得不从头开始捋,这才知晓大哥为了救下冯静姝有多煞费苦心! 得先借着挑选丫鬟的事,说动她这个想一出是一出、心思不定的妹妹。 引着她去求太后老人家。 而后还得派心腹丫鬟跟着一道去掖庭,保证她能在见公孙娘子的时候,也见到冯静姝。 还得让丫鬟说的话在最短的时间激起她的怜悯之心。 因为她做决定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这跟去的丫鬟,在整件事里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至关重要。 怪不得她那天进宫,大哥非要让那丫鬟跟着。 还说只芽儿跟着,他不放心,还是让会功夫的人跟着照顾比较妥当。 然后将那小丫鬟硬塞给她。 她当时还奇怪,之前她进宫伴太后叙话那么多次,也没见他担心安危,怎的今次担忧起来?抽风啦? 后来想想,大哥哪里是担心她? 那是担心她不能把冯娘子带出来! 当然,她选中冯娘子之后,这事儿还不算完。 第五十九章 反转 回来得写文书吧。 她又懒。 且当时她还不是县主。 为了把这事办得妥善,办得名正言顺,她当然第一时间想到,去麻烦提建议的大哥。 想着借大哥的名义递文书、备案,为两位小娘子落籍。 基本上,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就不怎么管了。 剩下的就交给其他人去办了。 后面的事也果然很顺利,没怎么让她费心。 后来她想了想。 有太后她老人家的情面在,当然顺利! 这事儿要是大哥自己办,那可麻烦着! 首先,得把两位小娘子的罪名理清楚。 这两人的家族当时皆是受太子谋反一案牵连。 因大哥上奏,这两家才从附逆这等十恶之首的大罪,被改判为疑罪。 附逆缘坐,可赎。 但不容易。 疑罪缘坐,可赎。 相对容易些。 但流程要严苛得多。 还必须大哥本人亲自经办。 得大哥他亲笔书写赎身诉状,连带邻里保状,亲族文书,亲自赴刑部都官司投递。 而后经三司逐层核验: 刑部查罪档,核对案情,甄别是否是牵连; 而后转交大理寺复审, 大理寺那边严苛得很,必当层层盘问推究事情,不予宽纵; 最后,再经门下省勾检,层层签批。 单这一步就要耗时良久。 另外即便三司批复,到时候大哥还得亲自去太府寺缴纳赎金,领取正式的赎券、纳粮凭据。 而后又要接着等批文下达。 接下来这段时日,又是要排期等。 少则旬日,多则半月,方能获准。 到这一步,冯娘子在掖庭又要多受许多时日的苦楚。 这还不算完。 到时候批文下达,去领人,也得大哥亲自去。 不过大哥到宫门口就得止步。 入不了掖庭。 只能是托宫中合规的内监代为入交割,消除冯娘子和公孙娘子的贱籍,清点人事。 这一步,又少不了拉扯。 赎金分文不少,冯娘子和公孙娘子还要再受掖庭女官的层层盘问。 大半天才能出宫门。 若是有太后暗中知会,提前通融,那可就大不相同! 首先,主事官员不会严苛盘查疑罪旧事,且会酌情从轻速办。 届时,只需让府中小厮持官牒、赎身凭据等径直前往掖庭局领人即可。 掖庭女官简单核对文书,依例询问几句之后,便会当场在罪婢名册上勾除名字,除去两人的官奴身份,当场放人。 绝不敢苛问责难。 冯娘子和公孙娘子只需口头确认愿意出掖庭,画押之后,简单收拾了衣物便可出宫。 这流程要快得多! 冯娘子也能少受许多苦! . 陆君然长长舒口气,她今日敢如此理直气壮,也是因为那赎身文书的正本至今在她手里。 她也不怕大理寺查。 这文书一式四份。 刑部、太府寺、掖庭局还各留了一份备案存档。 他们想查,大可调来看! . “大人,奴婢尚有一事需禀。”冯静姝沉静道。 狄廷钧:“但说无妨。” “奴婢与沈玉郎的婚约其实早已解除!”冯静姝朗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 “原本是性格不合,商量好了取消婚约。 当初沈玉郎并未给聘财, 奴婢家便也不用退聘财。 不过,奴婢的家人觉得多少有些对不住他,还赔给他不少钱财。 沈玉郎也答应了。 只等找了当初的媒人来,一同签字画押,立退婚文书,将原定的婚书销毁。 只是沈玉郎那边一拖再拖。 当初的媒人一时寻不着。 不久,家父被流放,奴婢也被罚没掖庭。 因此没能将此事办妥。 不过奴婢想着,自己已然入了贱籍,原婚约依律作废,也便没再想这么多。 谁知今日闹出这等事。” 众人闻言,皆沉吟思索: 原来冯小娘子真没看上沈玉郎! 若真的不合适,按理是该好聚好散, 体面些,往后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但! 难免有好纠缠的。 因此,立了退婚书后,为求稳妥,还是有双方一同前往衙署报备罢婚的。 如此,也杜绝了日后的口舌是非。 这沈玉郎当初拖着,估计是想多收些钱财。 再来就是看看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媒人没能及时赶来,估计也少不了沈玉郎在背后捣鬼! 真是几百个心眼子,还大多是坏的! “大人明鉴,此女信口雌黄! 草民当初根本没收她家的银子,更没答应退婚! 念及当初情义,草民还花了大把银钱帮她母亲治病! 没想到此女竟如此忘恩负义、倒打一耙! 晚生不胜心寒!”沈玉郎躬身道。 众人:呵!他也心寒上了…… 狄廷钧端坐案后,攥住惊堂木重重往下一拍。 “肃静!” 堂内立刻鸦雀无声。 “大人,臣女也有一事要禀。”陆君然神色恳切道。 狄廷钧:“县主请讲。” 陆君然沉着道:“当初冯娘子被我等安置在商州, 这沈玉郎却找来,欲私下将冯娘子诱骗走! 携带陆府钱财,连夜出逃! 如此坏我府中规矩! 因此,臣女要告沈玉郎和诱陆府婢女! 告丫鬟盼儿帮逃! 请大人严惩奸徒!” 满堂皆惊。 门外看客议论纷纷。 “这和诱奴婢的罪名若是成立,是要按窃盗论,最高可流放三千里!” “这帮逃之人也要罚绢五匹,外加徙一年,还要赔偿主家损失!” “另外,这沈玉郎还撺掇着冯静姝携主家财物出逃,那就是罪加一等!” “这……完全可以从重论处!” 这陆家小娘子果真厉害! 临危不乱! 从容镇定! 三言两语便辩得沈玉郎哑口无言! 众人看向沈玉郎。 沈玉郎脸色煞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盼儿更是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嘴里喊着: “大人明察,都是这沈玉郎怂恿民女的!” 盼儿声泪俱下指着沈玉郎,“是他! 他说事成之后给民女一百两银子, 民女都是受了他蛊惑啊! 今日来此,也是他撺掇的! 还拿民女的家人威胁民女!” 众人:得!再加一条恐喝胁证! 就算盼儿的证词没有捏造,那依律,沈玉郎也该被杖责七十! 若盼儿作伪证,轻则被判徙一年! 若诬陷别人足以让别人获罪的,那要被判徙两年! 这是冯娘子没事。 狄寺卿断案公正。 若是换个糊涂官,冯娘子再真因此获了重罪,等哪天真相大白,这沈玉郎还要被判一个“反坐其罪”! ——让他吃吃冯娘子吃过的苦头,背过的罪名! “大人明察! 是冯静姝自愿的!” 沈玉郎慌忙跪地,指着冯静姝道, “是她托草民寻找她母亲和妹妹的下落。 草民也是好心相帮! 草民真的没有要诱拐她! 只是好心带她去见她母亲和妹妹而已!” 看客们炸开了锅。 堂上狄廷钧再次拿起惊堂木重重敲几下。 “公堂重地,岂容肆意喧闹! 即刻肃静!” 堂内立刻回复安静。 众人缄口不语,都在心中暗自思忖。 狄廷钧:“冯静姝,县主所言,可是实情?” 冯静姝:“回大人,句句属实。” 满堂哗然。 狄廷钧又拿起惊堂木狠敲。 他感觉桌子都要被他敲裂了。 “大人,臣女还有事要禀。”陆君然拱手道。 众人:?! 还有? 于是,在满堂的震惊诧异之中,陆君然淡定开口: “臣女要告沈玉郎妄冒骗婚!” 第六十章 妄冒 院外看客中,有一蓝袍锦衣小少年,好奇问道:“妄冒?什么是妄冒?” 带他来赴宴的青年男子耐心解释: “妄乃虚假、欺瞒, 冒乃顶替、冒充, 为婚妄冒, 便是以卑冒尊、以幼冒长、以庶冒嫡、以丑冒美、以假充真等。” 小少年道:“那就是骗婚咯?” 男子点头道:“然也。” 小少年:“这种情况,是否可可依律判刑?” 男子:“自然。 依大周律法,诸为婚而女家妄冒者,徙一年; 男家妄冒,加一等,徙一年半。 未成者,依本约; 已成者,离之。” 小少年蹙眉:“‘未成者,依本约’? 何意? 是说,假如一方骗婚,比如找人冒名顶替,若是婚事还没成,那便还是按照最初定下的婚约来执行么?” 男子:“然也。” 小少年撇嘴,“那万一最初的订婚对象有什么病,另一方也依旧要履行婚约?” 男子:“然也。” 小少年简直要惊呆了:这合理嘛? 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 不过不及想太多,堂中狄寺卿又在敲惊堂木,提醒他们肃静了。 小少年立时缄口,静观堂中审断。 狄廷钧已经记不清自己这一会儿的功夫究竟敲了多少次惊堂木了。 不过,他也是见识到了传闻中陆家八娘子的厉害。 隐约察觉到这陆家八娘子是想趁这个机会,办件大事。 譬如眼下,明明被骗婚的是冯静姝,但陆八娘子非要替冯静姝出这个头。 她借此发难,定然是另有缘由,只是个中缘故暂且捉摸不透。 狄廷钧暗自叹气:老夫也是十分“有幸”,被一并推到这个漩涡里,“推波助澜”了。 “大人,臣女受冯娘子托, 告这沈玉郎当初蓄意妄冒,隐匿纳外室,得恶疾之实情! 望大人明断!”陆君然朗声道。 一时间,满堂皆惊。 虽然这半晌的功夫他们已经惊了许多回了。 堂外,蓝袍小少年拽了拽男子的袖口,“二叔,这怎么算?” 他二叔故作肃穆,托了下巴,一本正经道:“有转机!” 原本木朗还在奇怪,陆君然就算是帮冯静姝出头,拿妄冒来说事,对沈玉郎的惩处太过清浅,不能伤其根本,如今看来,她是另有打算。 周围的人原先都在暗自思忖。 这冯静姝如今是贱籍,她跟沈玉郎的婚约已然按律作废。 为何陆八娘子还要替冯娘子状告沈玉郎妄冒? 如今听到沈玉郎养外室,还得恶疾,看沈玉郎的眼神越发厌恶。 望向冯静姝的目光则是越发惋惜,惋惜之中又带了一点庆幸。 庆幸冯娘子没真的嫁给沈玉郎,不然可就什么都晚了! 一面又想,陆八娘子当真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 有她替冯娘子出头,冯娘子这事可能好办得多。 依大周律例,在室女是没有独立的诉讼权的。 诸如户婚、田宅这类官司,须由家里的男性长辈做主,出面递状,该女子本人是不能去衙门递状,也不能当堂告状的。 她只能幕后举证、陈情。 冯娘子如今是贱籍,她家中父兄全都被流放,族中没人替她做主,她基本是含屈难言,状告无门。 但! 有了陆八娘子相帮,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沈玉郎的背后或许有人,单凭冯娘子一人之力无法对付他。 但他背后之人权力再大,能大得过太后? 除非那个人是皇帝! 要知道这陆八娘子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火爆! 当初为了小丫鬟当街殴打二皇子侍从的事儿,上京的三岁小孩儿都知道。 偏她地位尊崇,又颇得太后喜爱,即便是狄寺卿也对她礼遇有加。 就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对方惹到她,算是踢到铁板了! 再有,这沈玉郎看起来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即便冯娘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他告倒。 这沈玉郎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可能怀恨在心,伺机寻仇报复。 眼下谁都知道冯娘子是陆府的人,陆八娘子又这么护着她,沈玉郎忌惮陆八娘子的县主威势,轻易不敢有动作。 冯娘子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无忧。 . 陆君然当然也想到了这层。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县主。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由她提起这件事,即便今日是换成寻常官吏来办理此事,那也只能是更加不敢徇私偏袒,定然是要公允断案。 再则,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冯静姝也已经到了这“公堂”之上, 即便再怎么说女子不便抛头露面, 这也是狄大人下令传唤的冯娘子, 还有她这个县主在这儿撑着,谁敢说个不是? 谁还能真的将冯娘子轰走? 再说了,这冯娘子公堂应诉看起来虽然有些紧张,但总体还算沉稳。 为自己争取权益,并不丢人! 权力在,颜面自然就在! 狄廷钧渐渐有些猜到这位陆八娘子想干什么了。 本朝婚嫁私约有明文,嫁娶双方须先告知疾残、病症。 若是男方隐瞒,是属妄冒。 但若只是寻常病痛,虽说男方妄冒,但这婚约依旧退不了,男方顶多受点罚。 这女方再怎么不愿意嫁,那还是得嫁! 不过,也有例外! 譬如,男方隐瞒的是传染恶疾! “大人,这沈玉郎得的乃是花柳病!”陆君然道。 说着,绿枝会意用帕子包着一样东西,递给堂内侍从,由侍从交给狄廷钧。 “臣女这里有同仁医馆孙医师的诊状为凭!” 此话一出。 众人惊了一惊,又一惊。 堂上,狄廷钧甚至觉得自己都快习惯了这陆八娘子总能带来一些“特别”的消息。 果然,她无比精准地找到了沈玉郎的“七寸”。 这沈玉郎患花柳病,犯了“七出”之一。 堂外众人都在小声议论。 小少年不懂这些,只听到周围的人都在小声说“七出”还有“有辱门楣”之类的。 他拽了木朗的衣袖,“二叔,何为‘七出’?沈玉郎怎么了,怎么他们都在说这个?” 木朗测了身子,低头道: “‘恶疾’是‘七出’之一。 这‘七出’本是男方休妻的理由,分别是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小少年点点头,恍然大悟状,“原来沈玉郎犯了‘恶疾’一条。 那冯小娘子是不是可以凭此取消和沈玉郎的婚约?” 第六十一章 《吾与大将军二三事》 木朗点头:“自然。” 小少年:“那‘花柳病’是什么病?是他种了鲜花和柳树因此染了病么?为什么他们都说沈玉郎有辱门风?” 木朗:…… “小孩子知道这么多干嘛?反正不是什么好的!” 小少年:“阿婆叮嘱你好好教导我,怎么我问个词儿也不行?!” 木朗:“真是欠了你们家的!” 不过他也没作答。 小少年噘着嘴,佯作愤愤状。 忽地,有人拍了拍她胳膊。 “你别怪你二叔。” 小少年一回头。 看到的是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这少年他方才看到了,就站在陆家那个有名的纨绔陆时屿旁边。 这少年叫什么来着……记得来之前阿婆特地让他认过这些人的画像、背过这些人的名字的…… 哦! 想起来了! 陆予澄! 他叫陆予澄! “你是陆十郎?”小少年问道。 陆予澄点头。 有点害羞。 还有点激动。 今日八姐接任家主的大典,来府上的人认识几位兄长还有八姐的多, 他是庶出,年纪又小,时常是八姐带着她跟人介绍,“这是我十弟!” 而后对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如此聪慧,原来是县主的弟弟!” 再然后,他就会听到那没有多少真心的夸赞。 头一次有人这么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而且,这个人还跟他差不多年纪! 那他们是不是可以成为好友? 陆予澄一颗激动的心就要按捺不住。 “沈玉郎得‘花柳病’,不是因为他种花折柳,而是因为他不知检点,跑去烟花柳巷 ‘寻花问柳’,落下的脏病! 属不洁、败德之病!”陆予澄凑到小少年耳畔悄声道。 他说完,看向小少年。 小少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于是陆予澄接着凑到小少年耳边小声解释,“沈玉郎得了这种病会流脓生疮,还会传染给别人, 是影响传家的病! 很难根治的! 沈玉郎应该是去寻花问柳的时候染上的!” 小少年听完,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咧嘴长长“咦”了一声。 等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觉得胃里没那么犯恶心了,小少年转而问旁边一脸淡定的陆予澄:“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按理说他跟自己差不多年纪,怎么陆予澄看起来比自己老成多了? 陆予澄摆摆手,“嗐,别提了,我八姐有稍微学一点医术,喜欢搜集一些偏方啊什么的,我没少帮她抄借来的医术,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点。” 说完,陆予澄习惯性地连续眨了几次眼。 这是他略微有些紧张的表现。 他倒也没说谎。 只是少说了。 他是帮他八姐抄医术知道一些病症,以及治理这些病症对应的良方不假。 但他第一次知道诸如“寻花问柳”“花柳病”这类词儿,却是因为偶然一次好奇,借了八姐平日看的话本子翻阅。 他本来有点怕八姐,但阿娘说,要多跟几位兄长和姊姊学习。 “尤其是你八姐姐那边,平日里要多走动,让她时常看到你这个弟弟,这样有什么好东西,她才会想着分你一份儿。” 学堂的先生教导,在家要听尊长的教诲。 他听阿娘的话。 并且,他很认真地思考,八姐喜欢什么。 想了很久,他觉得八姐喜欢新颖有趣的东西。 之前在学堂,他就听别人提起过,有个叫“山中人”的写的故事很新颖。 他想起,八姐有回十分自豪地跟丫鬟芽儿说起,“吾这里可是要‘山中人’出的所有书! 想来,八姐很欣赏那个“山中人”的才华。 他想,他应该多拜读“山中人”先生的大作。 以后见了八姐也有话聊。 再不怕像从前那样只知道干坐着喝茶,等八姐问话了。 于是有次趁着给八姐送蜜饯的机会,他开口问八姐“能不能借本医书?” 八姐随手从书格上抽出一本《草本拾遗》,说,“这上面配了图,文字浅显易懂,你先拿去看,不懂的问我。” 而后,他支支吾吾指了指书格上的那本《吾与大将军的二三事》,问八姐,“这本能不能也借我读读?” 八姐愣了一下,而后哈哈笑了,十分大方地将那本书抽出来,稳稳交到他手上,“你小子有眼光,这可是‘山中人’写的最好,卖的最贵的一本! 小心点儿!别给我弄丢了啊!” 天知道,他当时只是看到了‘山中人’这个署名,然后看到‘大将军’几个字,便以为这本书是讲一个人和大将军并肩战斗,大败敌军的故事。 没想到! 这是大将军和他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情情爱爱,你侬我侬的故事! 一开始他读到第二页的时候就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怎么都是在讲一个女子每日的琐事? 这些琐事里除了学习医术、剑术,大部分都还是在和大将军斗嘴。 不想这么早嫁给大将军。 他当时就想,这女子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后院的女子大多受规矩束缚,不能干这不能干那。 而这女子却可以跟着家里专门给她请的师傅读书识字,学习医理、剑术。 她还能拥有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大将军地位高,却拉得下脸去哄她。 这多难得! 要知道,许许多多的人盲婚哑嫁。 这女子能有这般生活,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而她,却要跑出去闯江湖自讨苦吃! 于是他一面想着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面又忍不住向下翻。 他想,自己这是为了之后能跟八姐聊一聊书中情节。 然后他接着看到了这名女子竟然换上男装跑出去断案! 然后他看到了这名女子将自己的医术用到推理案件上面! 然后他看到了这名女子一步步走到了和大将军比肩的位置! 然后,他懂得了八姐为什么说‘山中人’的这本书写得好。 于是他在对那些情啊爱啊的懵懵懂懂的年纪,懂得了女子有才,便可倾力施展才华,闯出另一番天地! 不必拘泥于后宅! 更不必依赖于一桩婚事! 自然,他也明白,八姐为何要帮冯娘子。 不单单是因为冯娘子是大哥哥的意中人! 更因为冯娘子本身就值得! 陆予澄看向堂内。 陆君然立在那处,若青竹。 声音清亮: “大人,沈玉郎的那名外室也已在堂外,随时等候大人传唤!” 第六十二章 蘅娘 冯静姝原本还在奇怪,前日夜里县主为何突然找她聊家常。 聊完家常又扯到有关沈玉郎的事情上去。 还说什么“沈玉郎还有其他事骗了你,你不要对他心存愧疚。” 又说,“日后有什么特殊情况,你记得随机应变。” “记住,不要慌,我就在你身边。” 头一次,县主没有嘻嘻哈哈唤她“嫂嫂”。 而是十分正经,十分严肃地跟她说这些话。 她点头答应之后。 县主才又恢复一惯的慵懒散漫模样。 如今想来,县主是早料到这么一刻了。 . 陆君然当然是料到了! 沈玉郎前日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跳出来拦她的车驾,欲图挑起事端。 今日这么多人在,他被后之人定然是要想了法子,让他来闹上那么一闹。 将这滩水搅浑! 坏了她大哥甚至是整个陆家的名声! 她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早在几个月前见过大哥为冯静姝“发疯”之后,她就着人调查有关冯静姝的一切。 重点就是冯静姝和哪些人有恩怨。 包括那些明面上、暗地里,以及潜在的仇家。 以冯静姝为一个点,铺开一张网。 网到了不少“臭鱼烂虾”。 陆君然这会儿是真的挺感谢祖父将绿枝送到自己身边的。 虽然绿枝总是看起来不苟言笑。 但绿枝办事效率高呀! 短短几日的功夫就将沈玉郎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来上京之前都跟那些人有牵扯,来京之后与谁来往密切,又去过哪些地方。 就连孙大夫那等执拗守矩的人,绿枝都能劝得动,顺利拿到了沈玉郎的诊书备份。 自然,查到那名叫蘅娘的女子也是不在话下。 . “即刻传证人蘅娘。”大理寺卿狄廷钧当堂下令。 不多时,一素衣女子缓缓步入堂内。 只见她眉目如画,身姿窈窕。 确是个容颜明艳的佳人。 她先是屈膝朝三皇子行礼问安:“民女蘅娘参见殿下,殿下金安。” 而后向狄廷钧参拜,“参见狄大人。” 复侧身对堂中诸位官员躬身见礼,“见过诸位大人。” 行礼毕,垂首静立。 举止安分,神态恭谨。 众人瞧她这般镇定自若,皆暗自颔首: 面对皇子与满堂文武,不见半分慌乱,仍举止有度,绝非浅陋之辈。 那厢狄廷钧目光沉凝落在女子身上,肃穆正色开口:“蘅娘,本官问你,你与堂下沈玉郎究竟是何交情? 坊间传言,你乃是沈玉郎藏在商州的外室,此事可当真?” 蘅娘闻言,指尖轻拢衣袖。 片刻,沉静道:“世人所言外室之说,并非虚言。” 狄廷钧追问:“你既为其外室,依附于他,受他庇护,本该偏袒于他,为何此番出面作证,状告此人?” “禀大人,外室是真,但依附却是假。 民女不曾依附于他,更未受他庇护。 民女本是商州乐营在册乐伶,平日奉命赴宴献艺。 营中管束不算严苛,除却官府传唤当差,平日可在外租宅居住,也算半分自在。 承蒙宾客厚赏,民女多年攒下不少银钱。 虽早已备齐赎身银两,奈何身隶官籍,纵有银钱,亦难自行脱籍从良。 五年前花灯会,民女结识沈玉郎。 彼时沈玉郎乃一介书生,身无分文。 但他故作上进模样,虚言蛊惑民女,说等他考取功名,便即刻为民女赎身。 民女被他哄骗,花下大把银钱,为他延请名师、置办笔墨课业。 后来更是拿出大半积蓄,给他当作进京赶考的盘缠。 谁知这沈玉郎考了几年都未曾中举。 民女亦是在商州空等了他好几年。 还是同乡从上京回来告知,民女才知晓,原来沈玉郎到了上京之后便攀附上别家千金。 还拿着民女每月托人捎带给他的钱财去花天酒地! 这些事,沈玉郎一直瞒着民女,直到冯家被判流放,依旧瞒着。 直到冯娘子来商州养病,沈玉郎想趁机将冯娘子从陆府带走,反被捉了个现行,在码头闹了那么一出,民女亲眼见到后,才幡然醒悟,这沈玉郎从头到尾都是蓄意哄骗,全无真心! 民女的一片痴心终究是错付于人! 民女心底纵有怨怼,但往日情分实难全然割舍。 再加上民女身属乐籍,深知良贱有别,贸然告发定是步步艰难。 是以,只能暂时压下满腔愤懑,隐忍不言。”蘅娘道。 众人闻言,皆沉吟思索。 陆君然深深吸口气。 刚知道蘅娘遭遇那会儿,她也挺可怜蘅娘的: 蘅娘被骗财骗情,虽权告沈玉郎,但终究胜算太低。 别的不说,蘅娘乃是贱籍。 贱.人告良人,先得挨一顿板子。 告的还得是沈玉郎骗财。 ——官府才不管你被骗感情的事儿! 良贱相犯,良人减等,贱.人加等。 但凡她主动去告沈玉郎,一旦言辞有差、证据不足,沈玉郎便可抓住她的纰漏,说她诬告良人。 别人诬告或许只是小罪,但她本是贱籍,处罚翻倍加重。 再者,她的钱财名义上也不一定全是她的。 她乃是官府在册乐籍舞姬,她卖艺赴宴得来的钱财,不完全归她,有一半隶属州县乐营官府。 真要是闹上公堂,沈玉郎完全可以抓住这一点,说蘅娘给他的钱不全是她私人的财物,还有官府的份例,不算被他独自骗取。 如此沈玉郎便可借此脱罪,减轻罪责。 而蘅娘呢,有理说不清,反落人口实。 总而言之,这蘅娘若是告赢了,顶多是拿回本属于她的银钱,但她身份还是贱籍,名声受损,再难嫁良人。 告不赢,钱要不回来不说,还她要挨重刑。 她这边代价如此大,而沈玉郎只是要不要把钱归还给她而已。 这一点,蘅娘心里明白。 沈玉郎这杂碎估计更明白! 因此才会那么轻易拿捏了蘅娘,他就是打定主意蘅娘素来隐忍,不会、也不敢去告发他! 啊! 这个小瘪三! 真真气人! 陆君然暗自叹息: 这蘅娘也算久历繁华,见惯权贵。 不过想争一个自由身。 奈何阴沟里翻船,让沈玉郎这只臭老鼠给骗了! 众人纷纷皆是心中了然蘅娘的难处。 判了那么多案子,阅尽世间人情冷暖的狄廷钧,眼底也不由得泛起几分恻隐: 身世飘零,尊卑桎梏,有理难伸,有怨难诉,又是一个可怜人呐! 他重重一敲惊堂木:“沈玉郎,本官问你,蘅娘所说,可是实情?” 第六十三章 黄雀 沈玉郎尚且在地上跪着,面上却无半分愧色:“大人,此事并非草民蓄意哄骗。 当初是她看中草民才情,自愿倾心相待。 也是她主动拿出钱财资助草民求学。” 狄廷钧目光凌厉:“你既受她恩惠,便该心怀感念,为何日渐冷淡,另求娶冯家娘子?” “大人明鉴,实非草民存心负心。 尊卑有别,纵草民昔日有倾心之意,也动过真心求娶的念头,但礼法不通,婚配难成。” 沈玉郎心中冷笑,既然她们拿‘良贱不得通婚’来堵他的嘴,那他就以牙还牙。 他作出一副无奈模样,“再加上世俗成见根深蒂固,草民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可草民还有年迈祖母,草民若让她进门,还要连累祖母跟着一起承受周遭的漫天非议! 如此有违大周律法,有违孝道之举,草民万万行不得!” 一番话将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 堂中众人及堂外看客: 好家伙! 他倒成了“忠孝”之人?! 收人家蘅娘接济的时候,怎么不提良贱尊卑? 怎么不说担忧祖母跟着一起遭受旁人白眼? 怎么那个时候就不怕流言蜚语了? 花人家钱的时候心安理得,甩开人家另攀高枝儿更是理直气壮! 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狄廷钧见惯了这等薄情寡义之徒,神色沉冷道: “休要拿世俗礼法做借口! 你既自知身份悬殊,难以相守,便该摆明心意,早早断了她的念想,何故假意温存,花言哄得她为你倾尽所有? 如今钱财到手,又拿礼法作挡箭牌,百般推脱罪责! 《周律》明定:诈欺取财,计赃准盗窃,一应赃款,尽数追还! 本官判令:沈玉郎三日之内全数归还从蘅娘处所骗银钱! 若敢拖延,以律杖责! 加倍追征!” 好! 不愧是狄寺卿! 众人心中大快,暗自点头称好。 狄廷钧转而看向冯静姝。 “冯静姝,本官且问你,汝与沈玉郎定下婚约之时,可知沈玉郎身患恶疾一事? 又是何时知晓? 如何知晓? 尽数如实禀来,不可私自捏造事端!” 冯静姝敛目道:“奴婢与沈玉郎定下婚约之时,沈玉郎刻意隐瞒病情,奴婢以及奴婢的家人都无从知晓。 是前几日,沈玉郎来找奴婢,大胆拦了县主的车驾。 奴婢经县主准允,下车与沈玉郎讲个清楚明白,免得日后纠缠。 县主医术高超,只是远远在马车里瞧了几眼沈玉郎,便得知沈玉郎患病日久、毒入内里。 经县主点明,奴婢才得知实情。” 众人闻言,不由得又去看陆君然: 陆八娘子还有这等本事? 陆君然依旧淡定如初。 本来她从绿枝那里得到的消息就有沈玉郎在商州有个名噪一时的舞姬相好,且他来上京之后常去秦楼楚馆。 这就很难不让人多想。 毕竟她看过那么多话本子——尤其是‘山中人’写的话本《吾与大将军二三事》。 其中有一篇就是讲男子身患此等贻害家族、败坏门风的恶疾,却隐瞒病情,最后害死自己及几名姬妾的故事。 那日,她远远看着沈玉郎。 见他面色晦暗枯槁,双目无神。 眼白浑黄带浊,眼下发青发黑。 脸颊虚浮泛红,唇色乌青干裂。 说话时,可以看到他牙龈都是肿的。 说话嗓音干涩沙哑,没几句就开始暗咳,气息虚浮。 最是精气大亏、邪毒入体之相! 最关键的是,他面颊及颈间隐隐生暗斑红疹! 离老远都看得出他皮肤粗糙发暗,明明年纪尚轻,却皮肉松弛早衰,尽显颓败病态。 再联系上绿枝呈报上来的消息,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花柳病。 这花柳之症,初染之时,尚可遮掩,外人很难远观识破。 但沈玉郎当时情况却是久病,形神皆损,病相无从隐匿。 一旁的绿枝垂眸。 几日前,她还以为县主的医术水平跟江湖郎中差不多。 但因着沈玉郎这事儿,她发现,自己错了。 县主的医术,怕是跟行医多年的孙医师不相上下。 正想着,忽见芽儿悄悄走到县主身边说了句什么。 县主听罢,端正神色,对堂上狄寺卿道: “大人,当初为冯娘子和沈玉郎做媒的林媒婆已候在门外,随时听候大人传唤。” 狄廷钧:“速传。” 众人听罢神色各异,又都带着几分拭目以待的期许。 不多时,一个身形微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小步趋行,步入堂中,行礼过后,颔首站定。 “林媒婆,本官且问你,当初是你给沈玉郎和冯静姝两人做媒?”狄廷钧肃颜问。 林媒婆躬身道:“是。” 狄廷钧:“那当初,沈玉郎可有言明他身患恶疾之事?” 林媒婆:“并未。” 众人: 这下好了,人证物证俱在。 沈玉郎这回逃不掉了。 数罪并罚,原本的婚约也要作废。 沈玉郎方寸大乱,惊惶瘫倒在地。 原本,前两日他被陆府的那两个丫鬟揍了一顿之后,想先歇两天。 但是那人要求他今日来闹事。 还让他按照一早准备好的说辞对付冯静姝和陆家人。 对方允诺他,如果这次办得好,会给他一大把银子,还会找名医来给他治病。 名医? 他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 孙大夫已经是上京有名的医师了。 但仍旧对他的病症束手无策。 对方权大势大,他又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不得不从。 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他心里想着,兴许这次真能将事情办成。 这样有一些银钱傍身也是好的。 看病抓药需要花钱,租房子也要花钱。 他已经很久没能吃饱饭了。 本来今日开局还算顺利。 他以为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谁知道这个陆君然竟然将蘅娘还有林媒婆全都找了来。 连他得什么病这样的消息都挖了出来。 沈玉郎摇摇头: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 不过,他不好过,冯静姝也别想好过! 他脑海里盘旋着“良贱不得通婚”这句话。 不禁失笑。 他想,或许,那人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那人根本就是想借他的手朝陆家泼脏水。 然后一并除掉他! 沈玉郎恶狠狠看向三皇子的方向。 第六十四章 她的光 《周律疏议》云:人各有耦,色类须同;良贱既殊,何宜配合。 陆君然曾将这些话读过许许多多遍。 却仍然不觉得这是完全对的。 这良贱可不能只看出身。 今日之事她虽早有预料,也做了相应的准备。 但其实,最重要的一件,是彻底解除冯静姝和沈玉郎的婚约。 虽说按照大周律法,良贱不通,冯静姝和沈玉郎的婚姻自动解除。 但其实,是有隐患的。 ——除非冯静姝永远自甘身属贱籍。 否则,将来有一天一旦冯静姝恢复了良籍,那沈玉郎完全可以拿着原有的婚约找到冯静姝,要求冯静姝履行婚约。 这根本就不现实。 不说别的,就大哥那脾气,怎么可能让冯静姝当一辈子的奴婢? 肯定是要找机会为冯静姝恢复良籍的。 不然大哥就没办法名正言顺娶冯静姝。 不过,这里就牵扯到一个问题。 今日大家都知道了冯静姝是陆府的丫鬟,也知道了冯静姝和沈玉郎曾经有婚姻的事。 那陆府今日说得再冠冕堂皇,日后大哥偷偷娶冯静姝,都免不了受人非议。 今日之事,也会被说成是为来日大哥娶冯静姝铺路。 陆府也会被大家扣上惺惺作态的帽子。 是以,今日不但要惩治沈玉郎,更要将冯静姝和沈玉郎那份婚约做一个妥善了结。 那厢,大理寺卿狄廷钧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堂内外立刻肃静下来。 狄廷钧端坐公案,锐利沉稳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宣判: “今审男子沈玉郎,所犯诸罪,桩桩属实,依《大周律疏议》逐条勘断,当众判罚。 其一,沈玉郎与冯氏静姝订婚前,私纳外室,且隐瞒自身恶疾,欺瞒女方与其缔结婚约,实乃妄冒骗婚。 依规判处二人婚约即刻作废。 另,沈玉郎徒一年半。 其二,沈玉郎诓骗乐籍舞姬蘅娘钱财,共计二百贯。 按窃盗重罪论处,判其流放三千里,所骗钱财二百贯于三日内悉数归还舞姬蘅娘。 其三,沈玉郎违背冯静姝本心,蓄意引诱其窃取主家财物出逃,更胁逼丫鬟盘儿作伪证,虽行事未遂,然恶行触律,判处徒三年。 依周律,二罪俱发以重者论之规,数罪从重合并惩处,最终裁定: 沈玉郎与冯静姝婚约作罢, 沈玉郎三日内归还蘅娘钱财两百贯, 人犯沈玉郎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边地服役五年。 名下私产酌情罚没,以示惩戒。” “盼儿,本系陆府雇佣工身,无卖身契,属于平民,然受沈玉郎蛊惑引诱,为其奔走,协助其诱导冯静姝出逃,乃此案从犯。 念其并未牵头策划,判处徒二年,杖责六十!” “冯静姝,蘅娘,及媒婆林氏,无辜受累,各归本处。 此案判词既定,即刻依规执行,退堂!” 狄廷钧敲下惊堂木: 哎呀,可算是办完了,退班!准备吃饭! 一旁的侍从很有眼力见将沈玉郎并盼儿快速拉下去。 拉沈玉郎的时候,那侍从无比嫌弃,都没用手碰,而是两个人分别一左一右,齐齐用刀给架出去的。 全然将沈玉郎当作污秽之物。 沈玉郎先是绝望,呆愣,而后开始疯了般发笑。 一面笑,一面朝冯静姝喊: “冯静姝! 你这辈子都见不得光! 我这辈子至少畅快过, 你比我, 更不如!” 众人闻言,纷纷朝冯静姝看去。 冯静姝立在当场。 唇色发白。 其实他们或多或少也都知道,冯静姝和陆凛臣之间或多或少有些情意。 毕竟陆凛臣在冯静姝最苦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她。 英雄救美。 陆凛臣于冯静姝而言,那不得是光一样的人物? 眼下冯静姝又在陆府做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原本就互有好感。 这一来二去的,很难不日久生情。 到时候陆凛臣再给冯静姝恢复了良籍,不管是娶为正妻,还是纳为妾室,都没人管得着。 不过……极有可能是纳妾。 这原本冯静姝的家世就跟陆凛臣差很多,如今冯静姝家又没落了,冯静姝没了倚仗,两人差距更大。 陆老爷子大概不会同意陆凛臣娶这样一个对陆凛臣仕途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可能会连累陆凛臣官声的女子的。 能同意陆凛臣纳纳冯静姝为妾室,差不多就是陆老爷子最大的让步。 只是……这偷偷摸摸的, 传出去,名声总归是不太好听。 这要是让陆令简知道,肯定会挑了眉毛讥讽这群人: 老夫自己还没说什么,你们就已经替吾想这么多,真是辛苦了。 不过眼下他顾不得那么多,因为他那小孙女陆昭朝不知道在抽什么风,正兀自牵了冯静姝的手,大步流星走到堂外去。 “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 冯静姝就站在阳光之下! 堂堂正正! 你这阴沟秽鼠,就羡慕嫉妒去吧!”陆君然朗声道。 众看客一时目瞪口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堂外看客:好家伙!陆八娘子果然直爽!这火爆脾气! 堂内诸位大人:公堂之外,如此大声喧哗,是否有辱斯文? 不过,这好像是她家偏厅,不是公堂? 罢了罢了~ 今日她继任族长,合该对她多多包涵才是。 陆君然的二、三、五、七哥:小妹,干得漂亮! 陆四娘撇撇嘴:还是骂太轻了! 陆六娘冷着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陆时屿:你们不知道,这都根本不是我八姐的真正实力!八姐平常骂我比骂他们这些宵小之徒狠多了! 陆予澄兴奋无比:八姐威武! 芽儿满眼骄傲:不愧是家主! 绿枝眼中似闪着星星:她当年也如这般帮了我和阿姐。 三皇子摇摇折扇,眸中不乏欣赏:这么多年了,陆昭朝还是这么疯。 木朗:……还是那个悍妇,没错了! 狄廷钧:真是为小裴的未来担忧~ 陆令简:真不知道让她继任族长是对是错?老夫很为陆氏一族的未开担忧啊! 陆氏一众族老:吾等亦然。 陆令简:不过看她骂人,是挺爽快的哈? 陆氏一众族老:……说的也是。 陆令简:管他呢!我孙女高兴就成! 陆氏一众族老:…… 沈玉郎和盼儿已经被拖下去。 众人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心满意足,准备转场去前院吃饭。 却见陆君然又朗声开口: “诸位,冯娘子满腹才情,奈何家世凋零、境遇坎坷,一路颠沛辗转。 但冯娘子从未放弃过自己,步步踏荆棘。 她撑到如今境地,守得一时安稳,何其不易。 如此巾帼,却要遭到沈玉郎这等腌臜之辈的轻慢,实在令人气愤! 吾佩服冯娘子的学识涵养, 敬重她于困境中心志坚韧, 更赞许她恪守孝道,品行端正, 如此佳人,吾怜之惜之! 因此,今日,就请诸位做个见证! 吾,陆君然,陆氏一族新任族长! 今日决意,解除冯静姝的奴籍,放她离去!” 第六十五章 开饭! “往后,冯静姝便是自由之人。 她想去何处、做何事,皆凭她自己的心意! 出言无悔!” 陆君然说罢,从丫鬟芽儿的手中接过冯静姝的身契,撕掉。 “拿笔来!” 一旁的丫鬟手脚麻利,转瞬将桌案纸墨备好。 绿枝于是将玉笔奉上。 陆君然稳稳接过,提笔凝锋,当场写下一封放良书,并且签下自己的名字。 动作行云洒脱,爽利干脆! 没有半分犹豫。 众人神色微讶,稍作思忖,又觉此事合乎情理。 从陆凛臣将冯静姝从掖庭赎买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冯静姝便由官奴转为陆府私奴。 另外,虽然冯静姝是陆凛臣出资购得,但是户籍隶于本家,为家主所有。 如今陆府的家主乃是陆君然,因此陆君然完全有权处置冯静姝。 周《户令》云: 放奴婢为良及部曲、客女者,并听之。皆由家长给手书,长子以下连署,仍经本属申牒除附。 本来,若要放冯静姝,得陆老爷子在放良书上签字落款,陆府的成年男丁连署。 之后,再由陆老爷子或者是陆大爷亦或是陆凛臣持文书去官府出名。 ——当然,大家放奴,最后实际大都派得力老仆或者管家去。 眼下陆八娘子已经继任族长,那冯静姝的去留合该由她决定。 她说要放冯静姝走,那其他人无权否决。 即便是陆凛臣这个当初花钱买冯静姝出来的人也不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连署,表示知情。 当然他连署不连署的其实也不重要。 毕竟这玩意儿也不是强制的。 众人正暗自思忖。 那厢,陆君然已然拿着放良书去让陆凛臣连署。 众人仔细瞧,却没瞧出来陆凛臣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就无从探究陆凛臣对冯静姝究竟有无情意,有几分情意。 啧,没意思。 等陆凛臣签完字,陆君然又拿了放良书给冯静姝,让她在上面按指模。 一份放良书即刻生效! “今日事忙,待明日,便由我亲自持文书去长安县署户曹,为冯娘子除籍放良!” 陆君然如是对冯静姝说。 也是说给在场的众人听。 “谢县主。”冯静姝眼含热泪,朝陆君然行礼。 陆君然忙抬手将她扶起,“冯娘子才能出众,待冯娘子恢复良籍,吾欲请冯娘子作我们陆氏族塾的乐舞先生,不知冯娘子可否愿意?” 冯静姝神色骤然凝住,双目轻抬,望向说话之人。 在场众人也皆是一怔,而后纷纷看向陆君然。 陆君然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一如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这个场合说这些有什么不妥。 仿佛就是大街上遇到买菜的大婶,跟大婶打听了谁家的鱼脍鲜美,然后她就去吃大婶介绍的那家鱼脍了。 就是这样一件寻常小事。 就这么简单。 “冯娘子不必着急作答,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考虑也不迟。”陆君然面色从容道。 “这几日,冯娘子还是照旧住在陆府,我会着人尽快帮冯娘子安顿。” 她转而对众人道: “诸位府上若是有需要为自家千金找女乐先生的,估计得排号了。” 这是在向众人严明,冯静姝获得良人身份后,可凭借自身才能立业,并非一定还在陆府做事。 不过,陆府也是当着在场众人的面,许下一份差事给冯静姝,算是帮她有个过渡。 思及此,众人不禁暗自点头。 这陆八娘子处事虽算不得多周全,但的确卓识远见,气度恢宏大方! 单凭这点,许多男子就望尘莫及。 怪不得陆老爷子放着几个出众的嫡孙不选,而是让孙女继任族长了。 “事端了结,诸事安稳,请诸位随我移步,咱们即可开席!” 陆君然抬手虚引,示意众人。 众人神色各异。 一众族老们捋着花白的胡子,眉目舒展,神情没再像刚才那么紧绷着。 互相递个眼神:新族长办事还算果决稳妥,咱们悬着的心可以稍稍放下。 哎呦,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吓了! 歇会儿,歇会儿~ 陆家三夫人攥着帕子,暗自咬牙:又没成!这丫头怎么这么多心眼子! 陆家二房的魏姨娘轻笑着悠悠瞥一眼陆三夫人,眼神疏离,又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陆四娘眼神些许赞许:嗯,这事儿办的还行吧,总算没丢陆家的脸。 陆六娘依旧沉着一双冷静到冷漠的眸子:…… 陆时屿颇为可惜:啊?冯娘子这就不在府上待了? 我都没跟她说几句话呢? 不对! 我一句话没跟她说过呢! 一向五音不全的陆予澄内心惴惴:我是男的,八姐应该不会让冯娘子教我弹琴吧? 陆君然几位嫡亲的兄长,反应就有意思多了。 陆凛臣还是原来那副淡然冷峻的模样,好像今日闹出的这事,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陆二郎则是斜挑了眉梢,似笑非笑瞧他大哥一眼,眼底藏着狡黠戏谑; 相比之下,陆三郎打趣揶揄的目光就明目张胆多了,若不是看还有这么多人在,说不定下一刻,他就要对他大哥贴脸开大; 陆五郎努力低头憋笑,不过没憋住,磊落的眉眼,质朴纯粹又坦率的笑容,硬生生冲淡那一身傲然侠气; 站在五郎旁边的陆七郎依旧是温文平和的模样,面上并无半分笑意,只是除却离他最近近的五郎外,无人注意到他眼尾掠起的那丝极轻的弧度。 而此刻,谁都没注意到,才饿着肚子坚持审完案子,都没多大心思旁观他人窘态,双目放空给自己捶肩膀的狄廷钧,狄大人,在听的“开席”二字后霎时两眼放光: 哦吼,终于开饭啦! 喧嚣渐散,众人纷纷动身,由府中仆役引导着前往厅堂。 人群中,九长老神情坦荡自若,默不作声跟着人群移动。 只是,那双看似耿直澄澈的眼眸,余光已然悄悄扫过四方,打量局势,在心中暗自谋算。 稍许,他面上依旧未有半分波澜,只眼角微侧,暗暗给不远处的属下递去一个眼神。 眸光暗含指令。 二人目光短暂交会,那属下当即洞悉其深意,只极轻地颔首,随即恢复常态,不露半点破绽。 第六十六章 她们为何不同我一起吃饭? 再怎么着,三皇子尹谌都是奉他皇帝老爹的命令前来观礼的,名义上是代天子巡察见证,陆家在礼数上必须得安排周到。 本来,大管家张伯是给了陆君然一份座次章程的。 大管家的安排是,陆君然作为新任族长坐在主位。 她右手边的第一尊位便留给前来观礼的朝廷官员品阶最高者。 如今三皇子奉皇命前来观礼,理应坐在右首尊位。 朝堂、皇家以右为尊,陆家宗族这边循古礼以左为尊。 因此,她祖父陆令简坐在左首尊位。 右侧列席,则依次坐着前来观礼的朝廷官员、陆府的联姻世家、与陆府交好外族宾客,以及地方乡绅。 左侧列席,则是依次坐着各房叔伯长辈、嫡系宗亲以及族中管事。 她父母远在江南,没赶回来。 因此,坐在她祖父陆令简旁边的得是她两位叔祖,往后是她二叔,再往后是她几位嫡亲的兄长。 紧挨着她七哥的得是三房的陆时屿。 堂中那块儿安排同辈族人还有各房家眷主事落座。 堂下区域则是要坐青年子弟、晚辈族人。 二房的十郎陆予澄还是个娃娃,且是庶出,按理说,该坐在堂下这片儿,但是吧,他颇受老爷子喜爱,再加上年纪也确实小,就将他安排在三房的九郎陆时屿旁边,就近照顾着。 至于仆从、侍女、护卫杂役,则安排在回廊偏席。 “届时,八娘子依次向族中长辈还有外来宾客行礼敬完酒,便可以慢慢走回正中主位,宴席也就正式开启。 人是挺多,不过倒也不用太紧张,老奴会在旁边提醒您的。”彼时,张伯如此道。 但陆君然听完按,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想法——我那些姑祖母、姑母、婶娘,还有一众姊妹呢? 她们坐在哪里? 来观礼的女客呢? 她们又坐在哪里? 当然,她这么疑惑了,也就这么问了。 只见张伯听完,深吸一口气:“她们在花厅。 由四娘子负责招待族中女眷和前来观礼的女客们。” 老太君已经不在了,按理说,这招待各家女眷的担子该落在和颂公主的肩上。 但和颂公主跑出去游山玩水,至今未归。 再看看其他两房。 二夫人体弱多病,没走几步路就要喘三喘,聊几句就要捏了帕子掩唇咳嗽,若是将这照顾女眷们的担子交给她,那估计她干到一半就得累昏过去! 这个是有心无力,那三夫人则是心性藏私,难堪重任。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捣乱呢,若让她负责督办办此事,那跟送上去找抽有何分别? 思来想去,这三房中能够暂时挑起这项重担的也只有二房的四姑娘了。 三房的六姑娘给人感觉太过阴郁,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太冷了! 即便大夏天,被她看上一眼,亦如坠入冰窖! 那些娇滴滴的女客们甭说聊得来,怕是连坐都坐不住! 还是四姑娘好! 虽说性子火爆了些,阴晴不定了些, 但在怎么火爆,再怎么阴晴不定, 那也比不得县主脾气火爆,比不过县主阴晴不定, 更比不过县主鬼主意多! 县主其实才是最大的变数! 因此,张伯打定主意,家主继任大典当日,他能看好县主这个性子跳脱的就够了。 (大典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张伯终于卸下重担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他瘫坐在榻上: 你看看,果不其然,闹出不少幺蛾子吧。 县主解决起这些事儿来,是震惊一众族老一波儿又一波儿吧? 可见吾十分有先见之明!) “她们不是来观礼的么,重点不是来看我的么,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吃饭?”陆君然问。 张伯循循善诱:“别家都是这么安排的,‘男女不同席’,而且女宾来的不多,她们一起在偏厅吃也挺好的。 好久没见面的姊妹也可以聊聊近况什么的,联络联络感情。” 陆君然蹙眉,就差把“你看见了”四个大字子说出口了。 但她终究还是憋回去了。 张伯毕竟也算是她的长辈。 她稍微缓了缓,道:“私下里姊妹们也没少安排诗会雅集,要联络感情也不在这一回。 各自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也不是非得趁这回宴席说。 再说了,别家那么安排,咱们家就也要那么安排? 那别家大都是男的当家主, 咱们陆家是不是也想着,把我这个女家主踢走,换个男的来当家主?! 说到底,就是不想让女眷们上桌就是了。” 张伯躬身:“老奴惶恐。” 陆君然抬手虚扶:“好了,别惶恐来惶恐去的了! 我知道,你也难办。 不过,难办也得办。 内里的东西暂且动不了,总能在形式上稍作变通吧?” 张伯闻言抬首。 只见陆君然面上似染了一层淡淡的愁云,“张伯,你也知道,外人都说,我能当上这个家主全是我大哥相让。 若是没有冯娘子这档子事儿,那族长之位铁定就是我大哥的了。 其实,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过,因缘际遇所至,吾授命执掌全族。 既如此,吾自然也是想带着陆氏一族走向更高点。 那,就要开个好头。 比如,吃饭。 得好好吃,吃得好。 宾主尽欢才好。” 这宾,包括男宾,自然,也包括女宾。 睿智通透如张伯,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 于是连夜做了新的安排。 不同于上次男宾在大堂主宴,女宾在花厅内宴。 这次,只设一个主宴。 男宾女宾都在正厅,分席而坐。 主位左手边是女眷席位。 族中各房夫人、嫡庶闺眷、未嫁族女,还有归宗女亲,依辈分长幼依次落座。 主位右手边是男宾席位。 第一尊席留给老爷子。 若是皇室来人,那就留给皇室的贵客。 再往后,依次排布本族叔伯房长、同族男丁,及外域贵客并乡邻贤达。 至于同族的青年子弟,还有年少后辈,则依次列坐于堂下席位。 府中仆役等还按原来安排,另行设席在廊下,不入正宴。 这回,陆君然满意了。 她瞧着这安排,总算是觉得顺眼了。 不自觉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丫鬟芽儿悄悄走到她身边,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 陆君然没控制住眼神,立时看向右首尊位的三皇子: 丫的! 他什么意思?! 第六十七章 你对我有意思? 本次家主继任大典前五日,大管家张伯就已经开始逐一核对宗族族人、世交同僚等各方送来的贺礼,将这些东西按照宗族内部礼、外姓宾客礼、旁支宗亲礼分类归档。 等到大典前一日,大管家又带着得力掌事复核一遍礼单与实物,将那些贵重的礼品全都单独装箱加封,将那些不怎么贵重的寻常陈设礼摆放至献礼厅堂。 而后极其迅速地誊写了正式的礼簿。 说是为了方便后续答谢、回礼备查。 彼时,陆君然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以及那长长的礼单,顿感头大。 她知道,大典当日还会有宾客依次登堂献礼时,礼官现场对照礼单登记在册而后清点入库。 而她需要在大典结束的三日内,凭张伯给出的最终礼单,安排回礼答谢。 虽说,回礼这事儿属于内务庶务。 这等人情琐事自有大管家张伯安排。 张伯会以最快的速度核对收支账目,和族中长辈以及旁支的主事们一同商议,最后给出一份回礼清单名录,其上会表明回礼规格还有份数。 她这个族长只需要最终审阅,定夺一下,没问题的话,府中管事就安排一众仆役去置办礼品,而后分装打包,再依规派送至各府。 “太后若是派人来,您到时候得记得上表感念太后她老人家的照拂。”张伯提醒。 陆君然“嗯”了一声:这是自然。 “还有,族里那些辈分极高的长辈,还有和咱们府上交好的世家,您可酌情亲笔附一封答谢书信。”大管家张伯如是道。 陆君然扶额,“能口头答谢么?” 当面致谢的话,其实差不多说几句就成,但要是换成写书信,那用词就要谨慎文雅得多。她不想多费那个脑子在这些琐碎事情上面。 张伯略加思索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书信更显庄重些,对族中和您同辈的口头致谢完全够用。” 话里话外的,张伯还是去坚持让她书面答谢。 她当然也知道,若是口头答谢,言语间容易因仓促而出现疏漏。 若是书面答谢,便可以细细斟酌打磨措辞。 尤其是给族老的那些答谢书信,除却要感谢他们的同族帮扶恭贺之情,还要在书信里“顺带”跟他们表态,说几句往后大家一起同心协力维系宗族之类的场面话。 这场面话得说的好,得让别人觉得这话里含着满满的诚意和真心。 因此,话语分寸拿捏得当很关键。 她自幼便看祖父处理这类事情,十几年来早就耳濡目染。 再加上当初祖父培养大哥慢慢接手这些事情时,她也没少在一边旁听,跟着学了不少。因此,这里面的门道她多少懂些。 她此番白纸黑字写下的书信,是世家大族之间往来礼数。 是很有可能被对方妥善收存的。 这倒不是她用的辞藻多好,亦或是字迹多漂亮,它更多的是一个凭据。 这份凭据彰显着她这个陆氏新族长对长辈的敬重,凸显着她作为新族长的沉稳持重。 是体面。 是情分。 也极可能是立场的见证。 有长辈就喜欢收藏旧文书,闲暇之时,拿出来翻阅。 就这种,是最有可能将这些书信将代代相传,让后辈们可以通过这些书信知晓先辈间的交情礼数。 陆君然本人就曾在整理祖母的旧物时,看到了祖母早些年和太后以及宋家老夫人的来往书信。 这才知晓,这三人年轻时,竟是闺中好友。 若非如此,她还以为祖母年轻时就是个性子清冷的,没想到,这些书信里,两人都在揶揄祖母年少时话痨且贪吃。 一想到自己写的东西将来也可能被后辈们翻阅,陆君然就忐忑。 因此一开始才会推三阻四。 其他还好,但面对那些个喜欢从中作梗的,就比方说九长老,这要让她书面答谢,她实在是不情愿。 思虑再三。 “行吧。”最后,陆君然还是答应写致谢书信。 不过张伯也答应她,可以给她看一下老爷子当初给旁人写的致谢书信的底稿。 陆君然除了略略松口气,还忍不住腹诽:您是有多崇拜祖父,底稿都留着~ 大多数回礼的事,无需她亲自费心打理,但今日偏偏来了三皇子这个不速之客。 也不知道太后她老人家知不知道。 估计是知道的。 否则也不会时间卡得那么好。 三皇子到了差不多半炷香,太后身边的周嬷嬷就到了。 由于当时老爷子正跟三皇子在里边儿闲扯。因此她便跟几位兄长并几位族中长辈出门迎接。 好在她常去宫里,周嬷嬷大体知道这边的状况,并未怪罪。 只是送完礼,尽到礼数就返回宫中复命了。 陆君然暗自叹气:真是想留宴款待的没留,不想多打照面的却赖着迟迟不走。 她余光看向三皇子那边。 照规矩,她只需要当面向三皇子口头致谢,等回头,再上表感念皇恩,感念太后照拂就是了。 但直觉告诉她,皇帝没憋什么好招。 三皇子更是弯弯绕绕打着算计。 还是提早看看,推测一下这父子俩的想法。 也好早做打算。 在仪门迎三皇子那会儿,她顾不得看礼单。 是以吩咐芽儿得了空,悄悄去看一眼,皇帝还有三皇子都送了啥。 而芽儿回来后,说的也是这件事。 皇帝金银珠宝是送了一些,但有一样,很奇怪。 不是这东西本身奇怪。 是皇帝怎么就送了这东西奇怪。 ——皇帝给陆府送了两百株纯种的马乳葡萄枝。 陆君然:…… ? ! 而三皇子送的东西更奇怪。 他送了一枚龙凤玉佩! 陆君然听过太后很多教诲。 知道尤其是要小心宫里那些心眼子多到没边儿的人; 陆君然听过长辈们很多教诲。 知道要格外小心那些因为她的身份而故意接近她的人; 陆君然还看过很多话本。 尤其看了很多山中人写的权谋情爱话本…… 这就让她很难不多想! 掺杂了权谋的情爱,掺杂了情爱的权谋,都没那么简单! 普通玉佩到也就罢了。 他找一些什么宗族祥瑞、家族兴旺安稳之类的托辞。 她还能信他只是单纯的庆贺她继任族长,送礼只是纯纯的礼数罢了。 但这厮送龙凤玉佩是几个意思?! 这玩意儿能随便送,还是送给女族长嘛?! 陆君然暗自思忖:是想试探陆家?试探我的心意? 啧,这么多年没看出来他对我有意啊? 不对,这厮绝不可能对我有意! 他素来喜欢小鸟依人、可爱顺从的女子…… 他定然是看中了陆家在朝中的势力,想要拉拢陆家! 好家伙! 跑这儿装腔作势恶心人来了! 陆君然暗自冷嗤,面上却不显。 正当她兀自感叹自己这么些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大有长进时。 一道俏丽的身影翩然步入堂内。 一双眸子如泣如诉。 正是前几日她赠给沈依的小倌儿——清味! 第六十八章 准备迎战! 继任大典行礼之时,宾客的丫鬟小厮大都在仪门外候着。 等继任礼毕,转入宴席环节,这些丫鬟便在陆府主事管事的安排下,按着次序缓步踏入厅堂,在自家主子席位后方伺候,各司其职,不得随意走动。 小厮们则按照站在自家主子席位对应的厅外方位。 没有传唤,不得贸然步入厅内。 若被传唤,办完事也要刻退回原位。 清味在大门口被陆时屿拦下,沈依面子上挂不住,但又不能因此发作从而失了脸面,因此吩咐清味在门外看管马车行李。 眼下看到清味一袭月白长衫,抱着把古琴踏入厅内,并且走到乐师的专属席位落座,沈依不免吃了一惊。 比她更吃惊的是陆时屿。 清味是他母亲私下特地嘱咐,让他放进来的人。 他却违背了母亲命令。 他知道回去以后肯定免不了听母亲念叨。 诸如“你父亲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我容易嘛我?”“我也是为你好,你怎么就那么不听劝?”此类,他几乎每隔几日就要听一遍,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不过,挨唠叨,总好过闯出祸被几位老爷子混合打来得好。 堂内众人也注意到了清味。 但见他一支玉簪束发,周身无多余装饰。 垂眸拨弦时,面容沉静。 那月白长衫衬得他气质愈发清雅出尘。 陆时屿不屑地扯扯嘴角:真能装! 哄小娘子的伎俩罢了!可骗不过我一双慧眼! 不过,他怎么进来的?陆时屿一面想,一面看向他母亲那边。 三夫人佯装认真吃菜,对他疑惑的目光视而不见。 陆时屿又侧首去看九长老那边。 九长老坐得比谁都板正,神情比谁都显得正直无私。 陆时屿:……确定了,就是九长老从中作梗将人带进来的。 不过,他安排一个伶人进厅,究竟意欲何为?! 刺杀么? 应该不会,这儿这么多人守着呢,不说别人,单是五哥,就是来一百个武林高手,五哥自己一个人也能把他们都打趴下。 而且看起来,这清味手无缚鸡之力,不像是会功夫的样子。 ……唉,真是麻烦,现在派人把他清出去还来得及么? 陆君然瞧一眼女席那边。 女眷们不说个个仪态温婉,那也是举止端庄,动作尽量轻柔。 丫鬟们各自专心侍奉自家主子,又是添茶,又是递手帕的,即便是清味这样的美人进来,那也不敢抬眼看,只敢偷偷瞥一眼清味所在的方向。 再瞧沈依那边,沈依好像有些惊讶的样子。 陆君然端坐席间默然不语:请沈依过来观礼,是给九弟面子。 但沈依似乎不能很好地管教手底下的人呐。 顺着沈依的目光望去,九弟正垂着眼帘,好像在思索什么,偶尔瞥一眼九长老那边,很警惕的样子。 再看九长老,一群人里属他看起来最耿直凛然,最刚正,最坦荡。 但陆君然知道,这只不过是表象罢了。九长老平日里以性情直爽示人,但其实心念诡谲,私下里没少在族中布局搞事情。 暗度陈仓那一套,九长老玩得最顺溜了。 看这情形,今日清味能混进来,估计跟九长老脱不了干系。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证三皇子的安全。绝不能让三皇子在陆府出什么岔子! 陆君然招招手唤来绿枝,悄声吩咐两句,绿枝很快领命退下,去做相应安排。 酒盏轻举,琴声悠然漫开。 古调温婉沉稳,舒缓从容,为这场佳晏平添几分雅致。 一曲罢,丝竹声转,数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列队,从侧门划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步入庭中。 一众女客有的还未反应过来,以为是要干什么。就见这些男子踏着节拍,起势腾挪。 女客们反应过来:原来是陆府安排的武舞助兴。 真不错! 看这些人动作刚劲沉稳,舞步铿锵,配上这典雅的乐曲,真是端庄大气! 陆君然一面小啜一口清茶,一面含笑看着庭中舞。 她也很满意。 本来呢,张伯只安排了女子的柔舞。还是原先的说法“别家都是这么安排的”。 她想了想,男子能看女子跳舞,那女子也能看男子跳舞。既然宾客席位已经做了调整,那相应的,也要为女客们准备一些适合女子观赏的舞曲。 她想了想,说:“再多加一段男舞吧。” 张伯闻言微微蹙眉,但也没着急反对。 “可以安排群舞,象征咱们陆家家业稳固,陆氏一族武力强盛,护佑咱们全族往后都能安稳。”她道。 这话术还是前几日跟樊川那边的庄头学的。老人嘛,总喜欢听一些吉祥话的。 再说了,她又不是安排那些轻浮奔放的舞蹈,更不是什么艳舞! 张伯思索片刻:也行,安排一段群舞,就让他们在厅堂正中的空场跳,也挺有气势。 正好契合县主这位新族长执掌全族,守护族人的寓意! “好,老奴这就去安排。” …… 一舞毕,男舞者们依次退下。 丝竹声起,琴声悠扬。 陆君然手指摩挲着茶杯:张伯安排得真好啊!完全是我要的那种效果! 她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素手执起酒樽,朝在场宾客,隔空遥敬。 众人纷纷举杯相应。 陆君然挺开心的,抛开那些潜在的危机不谈,这自己当家做主的感觉是真好啊。 欣赏歌舞都能坐在主位,占据绝佳位置。 惬意,很是惬意! 瞧瞧,这又来了一群漂亮的女舞者。尤其是中间那位主舞,舞姿柔美轻盈,衣袂翩跹。虽比不上她之前看过的冯静姝跳的那一小段,但也足够好了,一看就是习舞多年。 曲子是古曲。 但这段舞,舞蹈动作很新颖,跟这曲子很配,也很符合今日这个场合,想来是特地为了曲子编的舞。 虽然不是很了解编舞,但陆君然也知道遍这些动作费脑子,不禁在心底赞叹一句: 嗯,是个肯下苦功夫的。 优雅,很是优雅。 堂中众人也沉浸其中。 陆君然心绪平静地吃着饭,欣赏着乐曲。 欣赏着舞者……转圈圈。 她正要夹起一块鱼肉尝尝,还没送到嘴边, 就在此时,曲声戛然而止! 陆君然仿佛看到那名陀螺似的正在转圈圈的主舞险些打个趔趄。 陆君然淡然将筷子放下:……好了,挑事的来了,开始迎战! 众人正推杯换盏,却听乐曲声停,舞者也停下舞步,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庭中央,不禁有些奇怪。 四下看看,却见原先那名神态沉静的琴师悠悠起身,快走几步到庭正中,噗通往地上重重一跪。 男客们酒樽尚且举着忘记放下:?!我就知道今儿幺蛾子多。 女客们也忘记了放下筷子:又怎么了? 一向低眉顺眼的丫鬟们,好奇心上来,虽不敢与别家仆从直接随意搭话,但也相互之间递个眼神:看,又有好戏! 但见庭正中跪着的人声泪俱下:“请三殿下,陆老爷子,还有各位族老为小人做主!” 第六十九章 回旋镖? 满堂宾客骤然静落,目光皆锁定在堂下那名琴师与陆家长辈的身上。 但见陆家老爷子仍旧端坐尊位不动,只是敛了放才松弛的神色,微微蹙眉,面色有些转沉。 面对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男子跪在地上,期期艾艾请求,陆令简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他目光沉沉,带着几分审视和考量,扫过堂下跪着的男子,而后侧眸瞥了眼陆君然,最后决定,先把场面压下来再说。 他不动声色,单凭周身气场便压下场面的隐隐躁动。 待庭中肃穆,他才缓缓开口道:“满堂宾客,你一个仆役贸然出列求告,成何体统?” 他语气平和,却不怒自威。 转而侧头吩咐身边管事,“先将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扰了大家的雅兴,其余的事,容后再说。” 管事垂首称是,一个手势过去,立即有两名壮汉上前,准备将跪在地上的男子扭送出大厅。 却不料这男子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两人本以为一人架住一边,仅凭单手轻轻一台就能将人架出去,没想到地上的男子纹丝不动。 两人于是认真起来,双手将男子擒住,用了狠劲,这才将男子薅起来,准备强行拖出厅堂。 谁曾想,这男子身子一拧,奋力挣脱桎梏,吧唧一下,又跪地上,任他俩怎么拉扯他,他都死死钉在原地,就是不起来。 非但不起来,还趴地上乞求上了:“小人自知失礼,不敢惊扰宴席,但请诸位大人开恩,容小人回汀兰阁当差!” 堂中看客们不甚了解,大都以为这琴师是想趁这个机会在陆府谋个差事。 陆氏一族的族人却是惊诧不已,汀兰阁,那不是新族长的居所? 这男子想干嘛?! 尤其是陆四娘,素来是不露喜怒的,方才听到“汀兰阁”三个字,眼睛一瞬间都睁大了: 这男子的话说得含糊不清,很容易让人误会。 一方面让人觉得陆府新族长驭下不严,另一方面,这男子非要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恼一场,只为了要去小妹身边做事,这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一来,小妹刚继任族长,这个位置,于外人而言可能算不得什么,但在陆家,那就是实打实的说话主事的,陆家的这些仆从,不知道有多少绞尽脑汁,削尖了脑袋想要去汀兰阁做事,想要捞点好处。 二来,这人是个男子,还是个长相俊美的男子,这就容易让人想到别的地方去。 名声对于女子很重要,小妹如今又是陆氏一族的族长,一言一行皆代表了陆家的颜面。 此人是受何人指使,欲要毁陆家颜面? “放肆!”陆四娘刚出口,就听有人与她一同说道。 她转眸一看,是三哥。 “放肆!宴席之上,也容得你喧哗?还不快快退下!”陆三郎道。 那男子依旧作垂首乞怜之态,眉宇间尽是执拗:“小人只求能在县主跟前侍奉。” 此话一出,众人惊诧:听这话,此人跟陆八娘子认识? 这两人啥关系? “聒噪。”陆二郎淡淡道。 他刚想下令将人堵住嘴,拉去柴房看管。便见素日习惯直来直去的暴脾气七长老跳了出来。 “府里的规矩如今松懈成这个样子了么?小小奴仆也敢跳出来撒野!定然是平日里对他们太过纵容!”七长老横眉道。 陆二郎话被打断,又听他这样暗指族长管家不严,不禁冷嗤,平日里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重新挂在脸上。 “你既有委屈要说,也该挑个时候。”八长老一副语重心长,为众人着想的模样,“不过既然跪求到此,那不妨说说,受了什么委屈。 在座的都是好友相邻,大家为你评理。” “如今陆氏一族大小事务皆由新族长主持,你有事回禀她便是,跪拦在吾等面前如此胡搅蛮缠作甚?”九长老道。 陆二郎眯眯眼:有够阴险,小妹这下麻烦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陆君然。 方才这男子叫嚷不休,一干人等的注意都被他吸引了去,而他们以前又习惯了陆老爷子坐镇解决这些事,险些忘记陆君然亦然继任族长。 但见陆君然始终端坐主位,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看不出慌乱,也看不出恼怒。 她只是指尖轻轻点了点酒樽,柔和着眉眼,悠然道:“拦着他作甚!推推搡搡的不成样子。让他说!” 语气里满是不在乎。 几名试图将男子拉开的壮汉已然满头大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如今看到新家主利落摆手,立时会意退到一旁。 一面暗舒一口气,一面又有些隐隐担忧:八娘子素来爽利,估计:不太擅长对付这种软刀子啊。 陆君然定定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道:“瞧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说说吧,现在没人拦着你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说透,说个明白! 我倒要看看,你是有何缘由,竟敢目无尊卑,搅扰满堂宾客。” 地上的男子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陆君然会如此反应,如此干脆。 “小人清味,问县主安。”男子行礼。 陆君然淡淡扫他一眼,“嗯”了一声。 “你不是沈府的仆从么,何故跑到我们陆府来求公道?”她问。 清味重重往地上一磕,“县主,小人不想去沈家。望县主成全,容小人跟兄弟们一起到陆府做事。” 这还强买强卖啊?陆君然腹诽。 (躲在角落里看戏的谢灼:还说别人的,你前几天不就是这么对沈依的么?回旋镖了吧?) 正所谓一语入耳,千人千思。这话落在一众宾客耳朵里,可就不一样了: 这人还有兄弟?听这意思,他那些兄弟都在陆府做事? 那他那些兄弟是干什么的?跟他一样是乐籍? 啧,该不会是以色侍人吧? 陆四娘在一旁干着急:这人背后谁啊,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别的不说,小妹还没成婚呢!上京就这么大,今儿让他这么胡乱编排一通,小妹往后说亲都难找到好的! 听闻前几日小妹派了一群花枝招展的人去九弟那边,男女都有,那几个该不会就是清味的兄弟吧? 若真如此,那背后之人岂不是算计陆家很久了? 布局周密到简直严丝合缝!汀兰阁也许都有内应!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陆君然,却见陆君然很是不屑地轻笑一声。 第七十章 得寸进尺! 陆君然知道自己在外面的名声很一般,但外人对她的评价多是刁蛮任性,娇纵跋扈之类,跟风流韵事、暧昧私情完全不搭边。 这个清味,很是狡黠,懂得择言而语,隐其要害,说辞很有迷惑性。 还故作暧昧姿态,引得满座皆生风月揣测。 她轻笑:看来,此番真是冲我来的! “既是沈家仆,何故与我们陆氏族长扯上干系?”不待陆君然发话,七长老抢先一步道。 陆君然斜眸睨之,哂然一笑:这就开始一唱一和演戏给众人看了。 垂首侍立一旁的绿枝担忧不已:县主地位尊崇,行事素来不拘小节,私下里旁人没少议论,但县主从不当回事。此番若是被人当众指出去南馆,怕是影响不好。 她偷偷去瞧陆君然,见陆君然一如往常眉眼松弛,只是那眸中却尽是疏离,无半分暖意。 “小人本是悦然南馆的一名琴师,前几日幸得县主垂怜,将小人赎离此地。”清味柔声道。 陆君然看他一副怯生生的局促模样,不禁暗自感慨:此人真是个“人才”,装柔弱扮可怜那是手拿把掐,尤其是那泪凝于眶,倔强隐忍的模样,很是惹人怜惜。 啧,这感觉怎么那么熟悉啊? ……哦,想起来了,那天在悦然南馆,沈依便是用类似的眼神看着我的。 怪道沈依能在一群小倌儿里选中清味,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众人闻言,神色不一,心下纷议。 多数看客都在奇怪:无缘无故,怎会跑到南馆赎人? 狄廷钧:这陆八娘子的确有副好心肠,不过,如此做法,容易被人诟病啊。 三皇子:尊卑有别,她这般行事,的确有些不妥。 还有少数人在想:这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 “哎~话要说清楚,你这样含含糊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你有什么牵扯。 当时陆家一众丫鬟随从都在,吾等主要是去解决族内的事情,偶见尔等少年身不由己,流落乐坊,甚是可怜,不忍尔等终生困于卑地,才将尔等赎出。 当时吾等赎了好几名歌舞伎,不单单你一人。 且你当时被沈府当场选走,吾也问过你愿不愿意,你自己也点了头,说愿意的。怎的今次又反悔? 当时花钱赎你的的确是我,不过你的身契是在沈家,你便是沈家仆从。 吾对尔等已然仁至义尽,你有何委屈跟你沈家家主去说,跑到我陆府哭闹作甚?” 众人皆静观旁听,闻言,心下了然:原来陆八娘子没将此人带回陆府啊。 不过!剩下的几个是不是带回来了?! “你那几个兄弟入府后,编入府中乐部,与诸伶同列,守份履职,依乐部规矩管束。 他们也是凭本事谋生。 相比之下,你去往沈府当差,不必每日勤学苦练技艺,倒显得轻松多了。为何跑到此处哭哭啼啼?”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这琴师确实是不知好歹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此行事也是连累他的主子一同难堪。 女席这边,有知道沈家,认识沈依的,不免往沈依的方向多瞧了几眼。 沈依呢,至始至终都像只鹌鹑一样,缩着不敢出声。 陆君然当然也瞥见了。 她淡淡收回眼神,嘴角冷冷一撇,显然已经有些不耐。 说来,她当初非要塞小倌儿给沈依,主要是想看看九弟的反应。 若是九弟吃味,且敢为了沈依反抗家里,那证明九弟对沈依的感情足够深。 如此,她也好将沈依和冯静姝的事一并解决。 说起来,沈依这边要比冯静姝那边好解决得多,毕竟沈依家虽算不上多有钱,还是商户,但沈依毕竟是良人,跟朝中势力也没牵扯。 陆家不同意九弟和沈依婚事的主要就俩人,一个老爷子,一个三婶儿。 老爷子是觉得沈家小门小户,培养出来的闺女心胸眼界都太小。 三婶儿对沈依本人的脾气秉性,没多大意见,更不关心,她主要是想让时屿娶个高门大户出身的千金撑门面。 跟冯静姝那边比起来,这都是小问题。人总是会变的,会进步的。 眼界也可以培养。陆君然早就想好了,只要沈依和九弟真的是两情相悦,非彼此不可,只要沈依愿意,那陆家可以给沈依一些助力,让沈家的生意做得大一点,让沈依有钱财傍身。 沈依管着生意,有了钱,见过的事物多了,那心胸格局自然就大了。 再来,陆家的门面不是要九弟一个人撑,更不需要九弟牺牲自己的婚事来换取装点。 陆家的光辉荣耀都是靠陆家自己的本事挣,九弟的未来自然也也要靠他自己多努力。 不过,有陆家给他托底,他若是自己肯上心,愿意多下功夫,那差不到哪里去。 但就眼下境况,九弟成日浑浑噩噩混日子,没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没有方向,自然也就谈不上努力。毕竟方向错了,努力可能是白辛苦。 他对沈依,也没见有多上心。 或许有些悸动。毕竟他这个年纪,面对沈依这般面容清丽又有些才情的女子,他动心也很正常。 当然,他也舍得给沈依花钱。不过,这并不代表什么。。 他花给沈依那些银子对寻常人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但对陆家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比如,大多数时候看起来是寻常人抠抠搜搜买个贵一点簪子,他大手大脚买个上好的玉镯,但账不能那么算,若照所占份数来算,他得给沈依送上京豪宅才对。 但他是怎么做的?他出资助沈依,用的都是族里的钱。这些钱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管,但终究是要还上的。 谁来还?当然是沈依挣了钱来补上这个缺口。 (钱都是族里的,真算起来,抛开她母亲和颂公主留给她的那些田庄铺子不谈,她这个族长本人依旧没多少钱。) 这两人,各自或许有些真心,但真心里掺杂的东西不少。 或被也多少被对方的皮囊迷惑,或倚门楣之光,仗世族之资,故作姿态相诱,或欲借其人之势,以求上进…… 这些都无可厚非,不过两厢情愿罢了。 只是沈陆两家的差距,放大了这些东西而已。 若他们二人深情相护,那任谁也不能将他俩拆散,日子久了,两家自会同意这门婚事。 若他俩情意不深,那即便没有别人从中作梗,他俩也会自然而已走散,时间早晚而已。 陆君然瞥向地上的人:这清味便是一个小石子,没想到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还不小。 她扫一眼男席那边,八长老在那方已然蠢蠢欲动。 第七十一章 他脑袋里大概都是屎 “这哪是什么可怜人?依我看,这男子分明就是想要以色侍人!”席间,一男子道。 声音虽然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君然侧目望去,此人正是太常寺丞杜循。 陆君然知道他,除了他与八长老私下往来密切,还因为此人在冯守拙被罢官流放后,顶替了冯守拙在太常寺的位置。 不知八长老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甘作出头鸟。 说实话,家族里边拉帮结派很常见,谁跟谁是一伙儿的时间短了还好,时间长了很难瞒住。 七八九长老走得近,这是全族上下都知道的。 有什么事,往往是七长老这个直脾气打头阵,挑起事端,八长老装和事佬和稀泥,将事情闹大,最后九长老出面,装公正无私,实则给对方致命一击。 这三人打配合多年,很是默契,那些惯用的招数,更是屡试不爽。 如今他们用清味的事借题发挥,她岂会看不出? 杜循一句话,显然挑开了不少人心中所想。 不多时,便有几名老者蹙眉,边捋胡子边小声嘟囔着“此蓄舞之举与豢养男宠何异”“耽于声色”“不成体统”等。 说她“不顾尊卑之别,有失身份”。 又说她“不辨良莠”“滥施恩义”。 更有甚者,开始在那边说什么“女子执事优柔寡断,感情用事,不如男子果决”等。 听得陆君然有些火大。但她还是端坐主位,不动声色,面上维持一派淡然模样。 长辈们曾多次教导,“遇事莫慌”,“自乱阵脚是让旁人看笑话”,“上位者尤是”云云。 陆君然打小听多了这些,虽然觉得很有道理,但始终体会不深。 眼下境况,那些大道理忽地就冒了出来。这让她不由挺了挺脊背。 太后她老人家曾如是说:“我这个年纪是看别人吵架,别人来找我评理的多。不过呢,甭管跟别人吵架,还是看别人吵架,你都要挺直了腰板,这样,气势才足! 记住,一定要稳! 即便心乱如麻,心急如焚,也半点不能显露,不然,你手底下的人看到你慌了,也跟着慌乱,更有甚者,会趁机作乱!记住了么?” 彼时的她不太懂朝堂后宫复杂的利害交错,只知道太后她老人家虽然还是像往常一样笑呵呵的,但眼神有点严肃,于是重重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绝不会忘。 犹记得太后没说什么,只是颇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而后带她去放风筝了。 陆君然倒也不太担心内里出乱子,芽儿跟在自己身边多年,她有信心,纵然别人开出千两黄金相诱,也不能使芽儿背叛自己。 嗯……万两的话,或许能让芽儿稍微动点心。 至于绿枝……绿枝是祖父那边派过来的,之前应该在松鹤堂办事,张伯对松鹤堂所有的下属都查了至少祖宗三代,且管控极严,绿枝轻易不敢生出异心。 因此,陆君然主要还是保持镇定,给外人看。 这点,她跟她二哥陆知珩学了不少。 二哥身为神策军判官,素日除了坐衙理事起草文书、巡营点验外,做的最多的就是审军卒。 二哥跟她提过一些审人时的门道,以及应对僚属闲语之法。 “遇事先稳住。特别是面对那些杂碎时,不用给什么好脸。 不过,你不擅佯怒,那就冷着脸便可。 更不用着急说话。那些狗东西,各存心思,内部往往是一盘散沙。 你保持冷静,先听他们吠两声,寻到一点点破绽,可以先挑个话头,试试他们狗咬狗。 若是暂且寻不到对方的弱点,也别慌,先冷着。 冷着他们,看他们反应。记住眼神要冷,要定,死死盯着他们。 心思浮的,被你盯怕了,乱了方寸,自然露出马脚,或是眼神游移不定,或面色发白出汗,或是肢体紧绷,动作僵硬,手脚无处安放,亦或是语速加快,急于辩驳。 此时,你便可反复诘问,看他是否前后矛盾。 心思沉的,戒备重,难对付些,可旁敲侧击,试探虚实,接着层层递进,迫其吐露事情。 若此人口风还是太紧,你可以试着猝然发问,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般来讲,这几条就够用了。不过,也有难缠棘手的,届时,你随机应变,若是人多,可以等一等,缓一缓。 身居高位,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小妹,谨记一条,双方对峙,你为尊!” …… 陆君然觉得二哥说的很对,很能派上用场。眼下,她神色淡定如初,只冷眼扫向席间。 男席那边神色各异,有个小少年面上很不赞同,想要说什么,被他旁边的男子拦住。 陆君然认得那名男子——那天在宋家旧宅见过他,他好像是宋谨之的师兄。 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看坐的位置好像挺靠前?是他本身家世不错,还是想了什么法子混进来的?不对,张伯查的严,一般人轻易混不进来…… 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些,反正宋谨之答应我今日消停待着。陆君然无瑕顾及他们,别开眼去瞧女席那边。 看女客们的神情,大部分其实是不太认同对面那些老古板的说法的,只是大多估计礼法体面,选择缄口不言。 陆君然对此表示理解,转眸,看到好友卢听澜一脸愤懑。 卢家三娘子卢听澜是个性子直爽的,也曾征战沙场,素日最是厌恶这些男子,特别是有些上了年纪的男子,执男尊之见,骄横自大的模样。 她听着这些人唧唧歪歪只觉油腻,心生厌恶,但到底不能像在边关那样看不惯就将其直接叫过来单挑。 她正强压怒火,考虑将这些爱嚼舌根的长舌男拎到角落里打一顿的可行性时,身旁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乐舞宴飨,古之常礼。伎以佐觞,高门旧俗。今上犹设梨园,王公府第莫不如此。 古语云‘礼以节外,乐以和内。’‘礼乐不可斯须去身。’ 更有‘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如此风雅之事,怎么到了某些人的嘴里,就成了耽于声色?” “心有邪念,方见斜影。”卢听澜适时道,一面朝方才讲话的女子投去赞赏又感激的眼神。 “说的对,脑袋里是屎,看啥都是屎!” 短暂的静默里,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闻言,皆满是惊诧地望向席间“口出狂言”者——一个半大娃娃。 第七十二章 战斗力爆表! 这个娃娃看着有些面生,不像是上京这边的。 众人窃窃私议,你一言我一语,打探这小少年的来历。 一时之间,人声细碎。 不多时,在场的就都知道了,这小少年乃是东都陈家的长房长孙,陈允礼。 一群老古板气焰顿时灭了几分。 陈家是南朝旧族,百年世家,自大周开国,陈氏一族便世代久居东都,门风久传。 陈氏族人多在朝中担任清要之职,乍一看,并不显眼,但陈允礼却有个显眼的外家——定国公府,宋家。 陈允礼的母亲是定国公的嫡长女,宋越。 宋越五岁之时便能出口成章,少负盛名。先帝曾赞此女“聪慧端方”。 本以为如此才女教导出来的孩子必定是谦谦有度,兼负凌云之才,没想到却是如此顽皮狡黠,出口成“脏”! 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这些老顽固被陈允礼怼了面上挂不住,却又不能说什么重话。 倒不是他们心眼有多好,多爱幼,主要是他们怕被朝中那些老对头知道了,嘲讽他们“小题大做,逞口舌之快”又或是“跟娃娃一般见识,心眼小,有失风度”。 因此,他们此刻必须强忍怒火,维持体面,以展示自己心胸宽阔,有容人之雅量。 一些年轻点的,心思活泛:早就听闻宋家有与陆家结亲之意,此番陈允礼如此维护陆八娘子,莫不是两家已然将婚事商定了? 彼此之间交换个眼神,决意静观其变。 又听陈允礼道:“县主不都说了,是看他们舞技卓绝,琴艺超群,不忍他们埋没南馆,是以为他们赎身,编入乐部,与一般乐伎无二。 某些人为官多年,却没能承袭陛下的半点仁德风范。 如此迂腐驽钝,不知羞愧也就罢了,毕竟在角落里缩着大家也都不跟你计较,偏不知羞耻跑去谴责做好事的人,简直刻薄!” 众人:好家伙,这陈允礼为了维护陆八娘子这未来舅母,都把陛下搬出来了!这谁还敢说什么? 这小嘴叭叭的,跟陆八娘子肯定合得来! 狄廷钧悄摸摸吃一口羊肉:……小裴,你的情敌附从众多,看起来很强大啊! 今日你该来的呀!看看,这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白白送给旁人了!啧! 那厢陈允礼还在滔滔不绝:“户有良贱,人有贤愚。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君子惜才,不仅只看出身,更注重品行。 若是人品恶劣,那出身再高贵,也是一滩烂泥。 人家舞者本本分分当差,凭本事堂堂正正赚钱吃饭,怎么到某些人的嘴里,就变了味儿了? 早上吃了大蒜没漱口啊!说话滂臭!熏死人了!” 陈允礼说着,抬手在鼻尖扇了扇,以示嫌弃。 尤其是那蹙眉的小表情,很是到位。 “南馆多良才,并非尽是风尘之辈。”木朗拦不住陈允礼,干脆跟着帮腔。 那厢卢听澜也趁人不注意,在一旁悄咪咪补一句:“是啊,赞其舞姿,鄙其出身,如此行事,实在有失君子风度。” 那群老古板一个个被气到吹胡子瞪眼。 刚想反驳,陈允礼压根不给他们机会:“说起来,这也是人家陆府的家事,某些人满脑子腌臜念头不算,还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跑来插手别人的家事,肆意造谣重伤,也不知家里长辈怎么教的,家风竟如此么?!” “得亏县主胸襟广阔,顾着各家情分,为免伤和气,不与某些人计较,某些人一把年纪了,却是不知好歹,还以为自己占理了! 也不想想,他一个别家奴仆胆敢跑到此处闹事,肯定是背后有人唆使!” “某些人在这儿拱火,要么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无礼至此而不自知,要么是纯坏,故意找茬,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丢读书人的脸!”陈允礼怒斥道。 众人:好家伙!这战斗力这么强的嘛?! 陆君然灿然一笑。 这才是她想沈依展现的战斗力。不用这么强,一小半就够了。就如冯静姝那般也可以。 冯静姝虽说看起来温温柔柔,软软糯糯,但其实心性坚定,一旦认定的事,别人很难劝动。 就比如面对沈玉郎,在沈玉郎还没暴露本性,甚至冯家人都对他印象很好的时候,冯静姝意识到自己不喜欢他,就会明确表态,冒着受罚的风险也要退婚,这就多多少少可以看出来,冯静姝骨子里是很坚毅的。 再后来,又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想拆散大哥和冯静姝,这不到如今也没散嘛。 而今,冯静姝又即将正式恢复自由身。 可以说不管将来冯静姝会不会嫁到陆家,这一波儿都不亏。 面对相似情形,大哥会为了冯静姝快马加鞭赶回来,以防陆家对冯静姝不利,会因为吃味,不让冯静姝多看其他男子,会派人偷偷关注冯静姝在汀兰阁这边的情况——昨日暗卫那边就已经开始向汀兰阁这边回禀府上每日情况了的。 反观九弟和沈依这边,九弟怕被责罚,直接丢下沈依自己一个人走了,都没敢偷偷回来看一看——虽然说,是自己这个新族长把他吓唬走的,但他也太放心了!就真的扔下沈依管也不管了?! 而沈依呢,这几日一点动静也没有,生意做的一般般,连个小厮都管不住! 瞧女席那边,有看不惯那群人守旧矜娇,缪执偏见的,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端坐原位,也不指名道姓,直接开说。这就很好嘛~ 陆君然暗自舒口气。 以往,九长老他们这些把戏都是对着外人,在族内搞些小动作,鸡零狗碎的,掀不起什么风浪,祖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其计较。 如今,她刚上任,这几人就耐不住性子使绊子找麻烦,丝毫不顾及情面,又损家族利益,那就别怪她出手无情了。 她沉沉扫了眼堂下,冷声道:“我怜你境遇出资赎你,容你安身,你不思回报也就罢了,反而得寸进尺,跑来搅是搅非,徒生事端,简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来人! 将此贪得无厌之徒给我拖出去!” 第七十三章 把柄 “是!”一旁待命多时的几名壮汉齐齐道。 这回人多,气势也更足,一下便将清味摁住,顺势堵了嘴,快速架出去。 满堂宾客静静相望:陆八娘子小半天未言语,原以为她是看起来脾气火爆,实则心底软,最是好说话,易被人拿捏哄劝,没想到一出口却是字字带威,句句慑人! “些许小事,扰了诸位雅兴,还望诸位海涵,请诸君续饮!”陆君然笑容和煦。 众人闻言纷纷敛了议论,连连应声,说笑间重执杯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实则各存心思,彼此之间悄悄递个眼神,暗传其意。 陆君然端坐主位,只当没看见。她有时候都在想,这些人频频交换眼神,“聊”的这样热络,要是在中间放张纸,说不定这纸都能被眼里探询的火星子点燃。 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很不一样的。 本来她今天是对沈依抱有一点期待的。想着她挑起一个话头,那沈依只需要顺着往下说就可以,听澜就在旁边,不用她多交代,自会跟着帮腔。 没想到,沈依至始至终都缩起来,没说一句话。反而是席间一个不认识的小娘子仗义出言。 指尖摩挲酒樽,她淡淡扫了眼九长老那边。今日处理清味,不过是杀鸡儆猴。实际上,她本可以做的更狠一些,比如问出是谁指使清味。 相信即便不能查出背后全部主谋,也能揪出一二同党。 这些其实就够九长老他们喝一壶的。 陆氏一族能走到今日,基业稳固,全靠阖族同心,守望相助。 若是当着族人的面,揭穿九长老的把戏,或者是引着大部分族人怀疑清味是九长老他们派来的,那九长老他们往后在族里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她今日小小立威,可以网开一面,放他们一马,但不代表会像祖父那般纵容他们搞起小动作没完没了。 那清味就是个人证,是九长老他们的把柄须得将清味盘问清楚才行。 陆君然看向沈依所在的方向。这也是她没给沈依面子的原因之一。清味背后的人她得查清楚,不能轻易将人放走。 再则,她的确有些生气了。 按照常理来讲,她虽花钱买下清味,但当场送给了沈依,清味就是沈家仆从,今日清味闹事,她若是给沈依面子,便应该大度些,不与其多计较——最起码面上应该是这样——然后让沈依或者沈家人领回去自己管教不听话的奴才。 再不济,她派人给沈家送去也行。但她没有这样做。 沈依缩了大半天,生怕别人注意到,她当众点沈依,沈依反应不及,只会丢人。她虽然觉得沈依太过懦弱无能,对沈依的印象大打折扣,但不想沈依出糗。 清味这事儿,说到底,跟沈依没多大关系。她是生气,但不想太过迁怒沈依,只当着沈依的面,教训了这个心怀异志的奴才。 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令脸皮薄的沈依羞愧难当。 只是不知,经此一事,九弟又是如何看待他和沈依的这段关系? 陆君然扫过厅内众人。 人情翻覆,世事难恒,早知如是,本该淡然。 她笑笑,敛神举杯,一饮而尽,不复萦怀。 三皇子没过多大会儿便回宫了。 陆君然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厮为何赖了这么久才走。 照常理讲,他作为皇子能来观礼,对陆府对她来说,都是面上有光的事儿。他和陆家没什么私交,他观完礼,等到开席,稍坐片刻,浅尝两口菜肴就该以宫中有事或者公务繁忙为由,起身告辞。 但是吧,这个三皇子坐下后先是举杯回敬,而后便慢悠悠开始吃菜,颇有首轮宴毕再走的意思。 难道是他觉得陆府今日的饭菜很好吃? 反正三皇子是顺理成章又看了一场热闹。 等到他起身告辞,那她作为新族长,本该走走过场出言挽留一二,但她没有,直接起身想送。 她是怕他真会留下来吃完全程。所以,还是算了吧。 等她率领族人送走三皇子,正要往回走,忽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 但大厅还有很多人等着,她也不便细究。 等坐回位置上,接着吃饭,芽儿凑到她身边道:“家主,奴婢刚才好像看到裴少卿了。” 陆君然心中泛起涟漪,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心里确定,刚才看到的人真是裴昀策。 早先,陆府其实也是给裴昀策送去请帖的,裴昀策说他公务繁忙,便没来观礼,只派人送了贺礼。 陆君然对此说不上难过还是不难过,只是觉得有点烦闷。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有时候在想,大长公主是不是讨厌她?可是她并没有什么地方的罪过大长公主啊? 难道是因为她跟太后老人家走得太近?也不至于啊~ 反正这几年大长公主面上不说啥,但是很不愿意裴昀策跟陆家有来往。 陆君然暗自叹口气:唉,莫名其妙。 宴毕,陆续送走宾客,陆君然好不容易能歇会儿,正在偏厅喝茶呢,陆十郎垂着头走过来,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八姐,今日,是我失职了。”陆时屿语声嗫嚅。 一个沈玉郎,一个清味,至今为止,这两人怎么混进来的他都不知道,实在是惭愧。 “把头抬起来!站直了!畏畏缩缩跟只虾米似的,像什么样子!”陆君然斥道。 陆时屿立时站板正,神色紧张,嘴唇发白。 “知道错了下次就看紧点儿。”陆君然将茶杯往桌边一放。 “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人多事杂,难免出纰漏。不过,也证实了你才力有亏!往后好好学着点,别一天天毛毛躁躁,吊儿郎当。 心思往回收一收!” “嗯。”陆时屿捏了捏掌心,视线落在地面。 看他手足无措,满脸愧疚的样子,陆君然无奈叹口气。 九弟年纪不大,按理说能将事情办成这样,已经算很不错了,但他是陆家的九公子,放在陆氏一族,这就是未称其职! 由于他的失职,险些让陆府丢脸面!族里的人会怎么看他?往后还会放心将事情交给他来办? “回去吧。”陆君然摆摆手,道。 “嗯。” 陆时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退下。至始至终,没说几个字。但陆君然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误的表现。 陆君然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蹙眉:今日大典,陆府上下至少百名暗卫,怎会不知沈玉郎和清味进了府? 第七十四章 吵架和看人吵架,是门学问 正想着,祖父乐呵呵从外面回来,坐到旁边,啜一口清茶,赞她今日处置清味很是果决。 陆君然笑笑,差强人意吧。 太后曾教导:“你若为尊者,那手底下的人一多,对同一件事,难免会有分歧。 你若不想直接得罪人,可以只听不说,让他们去吵、去斗。 你甚至可以不露面,只在幕后布局操控,派心腹在中间传话,届时他们吵完了,你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陆君然当时不理解:“这样,我是不是可以偷懒了?” 太后笑着点点她鼻尖:“当然不行!只是不用看他们当面吵而已,该操心的半分都少不了。” 陆君然撅嘴:“感觉看他们吵来吵去好没意思。” 太后呵呵一笑:“昭朝,辩争之道,亦有章法。虽说学堂先生不教,但跟人吵架和看人吵架都是门学问,是顶重要的,你不能不懂。” 陆君然眨着一双澄澈透亮的呜眸:“不懂。” 太后摸摸她脑袋,耐心道:“处理平常的一些小事,你先别急着拍板,可以让手底下的人先轮番陈辞。 他们吵两句就吵两句,只要他们没打起来或者扯太远,你就不用开口打断。 他们有分歧不一定就是坏事,让他们辩个透,你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摸清他们的立场,看看他们都是哪帮哪派,看看他们谁忠心,谁不服管,谁又是墙头草。 比方说,有些时候,有些事,他们意见还算统一,但你并不认同。也就是他们本没有吵,但是你需要他们吵。 此时,你就得想点法子了。” 陆君然想了想,道:“我给他们抛个话头,挑拨一下?” 太后递给她块糕点:“孺子可教也。这递话头嘛,也分几种。 要是不想落人口实,那就委婉一点,问他们一句‘可否有不同见解’。 若他们还是没人说话,你就点名。直接点平常爱跟人持不同意见唱反调的,直言不讳的,让他说说有何想法。” 陆君然依然有些疑惑。 太后接着解释:“这自己今日的想法跟昨日的想法就可能不同,今日的自己有时也很难理解过去的自己。自己有时候还跟自己闹别扭较劲呢,他们那些人素日各存心思、立场不一,多有龃龉,忽而因一件事抱作一团,也不会固若金汤。” 陆君然稍稍明白点。有时候她想起自己之前干的事,也觉得自己当初的行为很愚蠢。 就比如前几日揍二皇子身边那个狗奴才,她应该先拿抹布堵住这杂碎的嘴,让他叫不出声,再拿绳子给他绑了,如此她才能揍得痛快,顺道也让芽儿踢这狗奴才几脚,出了这口恶气。 可惜,当时气急了,没顾得上这些,而那杂碎喊的又太大声,再加上二豕在旁边尖叫,把街使、武侯和金吾卫都给引来了。 不过还好是裴昀策先到的,帮忙稳住了场子,还在皇后面前打打掩护,否则,皇后再不是二皇子的亲娘,也定然要为了皇家体面,重罚她一顿。 太后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这一招呢,重点在拆分他们的阵营。若他们还是众口一词,你再稍稍施压。 当然,不能太过,点明他们盲从,不敢直言就可以了,这叫敲打。说完这些,紧跟着就给台阶,让他们各抒胸臆。” 陆君然:“‘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太后笑笑:“很是。” 陆君然:“要是他们还不说话,那我是不是可以故意唱反调,引他们为此辩驳?” 太后扬眉:“可以是可以,但最好不要这样做。偶尔一次尚可,次数多了,他们就不信了,容易生出懈怠轻慢之心。” 陆君然似懂非懂点点头。 太后擦了擦她嘴角的糕点渣,“昭朝要记得,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在暴风雨的漩涡,你要做的是借力打力。 身居高位,许多事不便言明,你得习惯借助规则,利用他们的身份立场挑事,从而达到你自己的目的。 可以树一个靶子,你躲得远远的看好戏。不过,还是要讲策略。 你这会儿年纪还小,等见的多了,完全可以戏谑着就挑动他们纷争。他们心里再无奈,也没办法,毕竟上令难为。 用这条呢,得需你自己手里有实权,本身自有威压在,他们才怕你,否则,不太管用。 于你而言,一开始未掌权,或是未完全掌权,手里权力太少,利用他们身份职责作为破局之处,是最便利、最实用的。 譬如,出主意的和实际负责去干这件事的,可能不是同一批人,那主意是出了,但执行起来,可能小细节,甚至是关键的细节对不上,这就是问题,就是突破口。 你完全可以问执事之人对谋者所献计策有何意见,可否有不妥之处。” 陆君然挠挠脑袋:怎么说着说着,到掌权那里去了?也没什么大权力让我执掌啊?我连明日想吃什么都要跟张大厨说好半天呢,而且张大厨往往听了跟没听一样,装忘记呢。 “等他们吵的差不多了,方向也明了了,你再出来表态。 一般来说,寻常小事,他们会吵出一个统一意见,你只需考虑是同意还是否决就可以。 不过,那些涉及安危的事情又或是急务,便不能再让他们争论,你心中有了主意,顶多假意听两句,就得压下异声,直接下命令。”太后很是优雅地倒了一杯茶,执盏俯而喂给她,眼里满是温柔慈爱。 陆君然也不拘谨,仰起小脸,径直饮了几大口。 “慢点慢点。”太后笑呵呵,一手拖着茶盏,一手护着她后背。 一旁的张嬷嬷见她模样憨态可掬,也跟着笑。 茶汤下肚,暖意融融,陆君然眉心舒展,仰起脖颈惬意地轻叹一声。 太后看她小脸上满是舒坦,心中欣然,轻执锦帕,为她擦擦嘴角。 陆君然任由香帕扫过嘴角。她感觉太后说的这些她一时半会儿没法完全消化。 但她又觉得太后讲的很好,条理清晰,听起来很实用。她都想赶紧找支笔记下来,省得以后忘了。 太后像是能看穿她的想法似的,为她轻轻抚背:“昭朝还小,这些都慢慢学,不着急。阿婆会陪在昭朝身边,一点一点把阿婆这些年的心得,悉数传授给昭朝。 等昭朝长大了,见的多了,有了经验,根本不用多说话,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便会惴惴不安,揣昭朝你的想法。你说好不好?” 陆君然点头:能少说话自然是最好的。 虽然她还是不太懂太后在说什么。 …… 陆君然回过神,看向悠哉悠哉品茶的老爷子,道:“今日,是您让暗卫故意隐瞒不报的?” 语气笃定。 第七十五章 娃娃亲是这么来的 祖父闻言,笑而不答。 陆君然撇撇嘴:这是默认了。 陆令简默默给自己又倒一杯茶。 凛臣对冯静姝一往情深,但冯家的事始终留有后患,他原先也没想到很好的解决法子,没想到昭朝这么一搅和,反而是柳暗花明。 照他原来的路数,必然是软硬兼施,逼的冯静姝自行离去,如此,冯家的事自然跟陆家牵扯不上。 他也的确这么做过,还利用了一下七公主——七公主属意凛臣,他是知道的,因此当七公主派人劫走冯静姝的时候,他下令让陆府的暗卫原地待命,不得妄动,冷眼旁观冯静姝被七公主的人带走。 结果就是凛臣不顾周围人劝阻,擅自出具令牌,调动全部暗卫出去寻人。 凛臣素日沉敛多思,谋事缜密,却因冯静姝变得行事躁进,险些失去理智,实非继承家业之才。 再看看其他几个孙子,虽说在各自专长上颇有成就,但反复斟酌,还是觉得这几个小子难堪巨任。 思来想去,也就昭朝了。 说实话,即便是神算子轩辕先生说昭朝是什么“凤骨龙姿”,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当然,他也没一点都不在意。 就是刚听到卦辞那一阵,惴惴不安了一段时日,后来日子过得安稳,心绪也就渐渐平稳。 昭朝呢,还是该怎么培养就怎么培养。跟她那几个兄长一样,找名师教导。礼乐射御书数一样不落。 四书五经,她没多大兴趣,那就找更好的先生,让她即便没兴趣也能将这些经典背熟。 想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那就打造上好的兵器,请最好的师傅。 喜欢骑马射箭?不惜重金也要寻一匹良驹。 总之,只要昭朝肯上进,陆家全力支持。 花钱总是管点用的。 昭朝在学堂的功课虽不说拔尖,但还算名列前茅。这主要是她写的那些文章有时立意偏颇,甚至说有些偏激。 学堂先生给昭朝这些文章的评价,全都是“立意诡僻”“言辞乖张”“狂狷失正”“锋芒过盛”之类。 他看过昭朝的文章,人家学堂先生说的不无道理。 于是他拿着这些文章,问昭朝,为什么要这么写?明明她心里很清楚,学堂先生想看什么,明明那样的文章她琢磨琢磨也能写出来。但她就是要对着干。 他不能不担心。 虽然从未跟旁人提起,虽然日子还是该咋过咋过,但轩辕先生的话他一刻都不敢忘。 这些年,他最怕的就是昭朝变得偏激。 平常脾气差点,或者是古怪点都没啥大问题。 为了好友敢跟皇子互呛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些陆家都能给她兜底。 就怕她思想上太出格! 若真如轩辕先生所言,昭朝将来有颠覆朝堂之力,那若是她长歪了,可不是要成为大祸害?! 这可万万不成! 于是,他听了轩辕先生的建议,将昭朝送到云顶学宫。 云顶学宫自先秦就存在,千百年来隐居深山,每隔四年从山下选三名资质不凡之人收作弟子。这三人里,只有一人可成为门内弟子。 当初,宋家三郎,宋漾,被云顶学宫的人选中,当场就给带走了。 昭朝落选,还要看着别人把她的好朋友带走,当场就红了眼眶——要知道这丫头打出生后哭过一回,长那么大就没掉过金豆子。 看宝贝孙女这么难受,他也豁出去老脸,问云顶学宫的人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昭朝也跟着一块去,不当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就足够了。 结果对方只淡淡回复两句话——“不可”,“还望谅解”。 说罢,拉着宋漾头也不回的走了。 昭朝那叫一个伤心,不过仍旧是憋着,不肯哭出来。只红着眼,定定盯着宋漾远去的方向,直到宋漾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又在原地站了好久,后来被她娘拉着,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府吃饭。 也正因此,他才生出给昭朝和宋漾这俩孩子订娃娃亲的想法。然后他去找了老宋,也就是宋漾的祖父,宋直。 老宋在这件事上跟他一拍即合。就这么着,这俩孩子的婚事定下了。 后来,昭朝能进入云顶学宫,除了有轩辕先生引荐,还多亏宋漾这孩子从中周旋。 宋漾这孩子在一众资质不凡的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进入内门,还被云顶学宫宫主楚临渊选中,收为关门弟子,可见其天姿颖锐,能力出众。 有他在旁力保,昭朝才能如此顺利入学云顶学宫。 不过,这事儿昭朝不知道。是宋漾这小子特地叮嘱他跟老宋不要往外说的。 他当然明白,昭朝这也算是走后门了,不能声张。 与此同时,他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句:宋漾少而沉毅,心性远超同辈啊~ 有时候他还挺羡慕老宋的,孙子个顶个的沉稳懂事,哪像他们家,一个赛一个的顽皮! 尤其是昭朝那个顽童,想想就让人头大! 如今,可算是找到个稳妥地方,安置这混世魔王!他也能省点心,多活几年! 就这么着,昭朝在云顶学宫长待了三年。 也不知道她在这边都学了啥,反正昭朝没哭着闹着要回家。 反倒是她娘,隔三差五就说想孩子,说一封昭朝的来信也没收到过,怕昭朝在那边受苦,要去云顶学宫探望。 他言明云顶学宫外人不得入内,她这才慢慢打消了将昭朝偷偷接回来的念头。 三年之后,昭朝每年只在云顶学宫待三个月。 一季春。 一季夏。 一季秋。 一季冬。 如此又是四年过去。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云顶学宫那边的先生这么安排是何意味。昭朝也没多解释。 后来,昭朝眼看就要及笄,便没再回云顶学宫。只是每年派人往那边送些东西。 不过,据绿枝回禀,云顶学宫的人没收,昭朝便将那些东西分别送给山下的几户人家。 陆令简捋捋胡子:俺们家昭朝,心肠就是好。还聪明,很会搞好邻里关系。 其实,他原以为,云顶学宫是个严肃的地方,昭朝到那边学习,回来之后不说成为一代大儒,那也该是学富五车,最起码也该性子沉稳许多。 没想到,昭朝这性子愈发跳脱。 当街打人,还毫无丝毫羞愧与畏惧! 第七十六章 祸国妖妃?! 当时听说这小丫头打了二皇子,他差点没给气昏过去! 后来知道二皇子只是在劝架的过程中被昭朝不小心推搡了一下,他这才缓过来。 然后他又听说被揍的是二皇子身边最得力的随从,包括吏部侍郎的二儿子,韦二郎。那几个人全都被昭朝揍得鼻青脸肿。 尤其是韦二郎,脸肿得像猪头,送回家去,他亲娘都险些没认出是他。 陆令简闻言两眼一翻,为防止自己运过去,猛掐自己人中:打狗还得看主人,昭朝这是要把人家的狗煮来吃嘛?!这个节骨眼,真会给我老头子惹事儿啊! 当时,在面对北寒是战是和的问题上,朝堂文臣武将争论不休,他是主战派,皇帝正看他不太顺眼呢,他孙女又跑去揍皇帝的儿子,跑去揍主和派的儿子,这不添乱嘛! 不过好在,这事最后由太后出面,倒也平稳解决了。 不得不感叹,昭朝的贵人运确实好! 这也是他最后选择让昭朝来继任族长的原因之一。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 昭朝顽皮,这是天性使然,终难更改。 怪不到人家云顶学宫的先生那里去。这点,他清楚。 当然,他更清楚,昭朝变得如此,跟她那几个兄长脱不了干系! 这几个皮猴,一天天的,净教昭朝一些杂七杂八的! 昭朝没长歪,真是谢天谢地! 陆令简深深叹口气,道:“今日,你可有见过宋漾?” 原本还在回顾今日之事,想着该如何敲打府中暗卫的陆君然,听到宋漾的名字,立时回了神。 心里直突突两下。 “没有啊。” 陆令简捋捋胡子,若有所思。 半晌,道:“这么些年了,你们两个怎么还是这样别别扭扭的。” 他瞥一眼有些心虚的陆君然,“宋漾今日来了,到我这边打过招呼之后,我让你大哥招待的他。” 这俩人前两年在东都联手查贪腐,算是熟人。如此,宋漾也算是跟未来大舅哥打好关系了。 “我还以为你大哥跟你说了呢。” 陆令简“唉”了一声,显然是对大孙子考虑不周感到不满。 “你大哥说他观完礼就走了,啧,这孩子……” 想了想又说,“没事儿,人已经到上京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陆君然看着祖父自言自语,忍不住摇摇头:宋漾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陆家上下都对他这么好? “老爷子,我才是你亲孙女!”陆君然将茶杯放下,道。 “那宋漾是我孙女婿!”老爷子一本正经,“我不得多照顾照顾他?” 陆君然:…… 得,白说! “你也看到了,那个陈允礼,就是宋漾的小外甥,今日可是帮了你的忙,你这两日找个机会,谢谢人家。”陆令简道。 陆君然扬眉:那小孩儿确实挺有意思的。 不过,这陈家在上京没什么产业,陈允礼从东都过来,八成是借住在宋家的宅院。 如此一来,她若是亲自去谢陈允礼,是不是就会碰到宋漾? 想到这里,陆君然心里一阵紧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瞎紧张什么。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或许是太久没见到宋漾,有些好奇他如今却变成什么样子了。 然后,一个想法突然冒出。 这宋漾姓宋,宋谨之也姓宋,他们俩……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想到这里,陆君然更紧张,更忐忑了。 她忽而想到今日陪在陈允礼身边的人——宋谨之的那个师兄。 回想起来,那人今日一直陪在陈允礼身边,陈允礼还唤他二叔来着。 ……没跑了,宋谨之八成也是宋家的人。 陆君然茫然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怪不得当初他知道我跟宋漾有婚约会是那个态度。 怪不得当时就感觉他听不得我说宋漾的不好。 原来,他俩是一家人! 呵呵,我这是被人当猴耍了啊…… “昭朝,你没事吧?”看着孙女突然神情木然,陆令简开口问。 陆君然瘫靠着椅背:“没事,就是想到近来办了一件傻事。” 还不是一般的傻! 啊!!!宋谨之不会把我跟他之间的事告诉宋漾吧? 不会吧?不会吧! 他俩之间关系应该没好到这个地步吧?! 啊!!!为什么! 陆君然,你是猪脑子嘛!宋谨之他姓宋!你就不能多想想嘛! 还跑到人家面前,说要包.养人家!你是疯了嘛! 一旁的陆令简:……昭朝这是怎么了? 半晌,他看着陆君然差不多平静了,留下一句“明天记得把冯静姝的事处理完,再派人去给宋府送份回礼,你记得亲笔致谢啊”,便迈着悠闲的步伐,离开了偏厅。 徒留陆君然一人在原地内心咆哮:啊!竟敢戏耍吾!吾要去找宋谨之那小子理论! 宋谨之,你给我等着! * 谢府,灯火通明。 可谢惊尘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小事。 . 某天,谢惊尘陪陆君然去逛庙会,半途遇到个算卦的道士。 那道士匆匆忙忙将两人拦下,指着陆君然说:“姑娘,你有妖妃之相呀!” 明显是个招摇撞骗的,换作往常,陆君然早一脚将人踹飞了,可这次,她却是挑了眉梢,来了兴致。 谢惊尘(无语抱臂):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 陆君然(伸手):别拦我,我倒是要看看他怎么编。 “你说,我有妖妃之相?”陆君然坐在小板凳上,探头探脑问,可疑压低了声音问。 对方看她煞有介事,一派天真,忙端出世外高人的严肃模样,重重点头,“恐有祸事!” “谁有祸事?是我,还是其他人?”她问。 算卦的(捋胡子,思考怎么说容易蒙骗):“都有。” 陆君然思索片刻:“多大的祸事?” 对方:“不可说……”看她不满意的模样,遂补上一句,“若姑娘不化解,那是牵连家人,祸国殃民,千古罪人!” 陆君然瞪大眼睛,往后仰仰身:“还是个惑国妖妃!” “正谓‘那人钱财,替人消灾’,姑娘若想化解,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算卦的伸出一根手指头,瞧了瞧陆君然头上那支价值不菲的翡翠簪子,顿觉要少了,厚着脸皮缓缓又伸出两根手指,“三十……” 三十两的“两”字还未说完,陆君然忽然拍案而起。 第七十七章 凭什么让着他?! 算卦的被吓了一跳:这是要多了?看起来挺有钱的啊? “那我是皇妃?王妃?郡王妃?还是世子妃?” “是正妃,还是侧妃?” 陆君然双撑在桌前,质问。 算卦的:……关注点这么奇特的?! 谢惊尘:……这是重点嘛! “至少,至少也是个世子妃。”算卦先是被她气场镇住,转瞬又觉得自己很好笑,明明这人看起来就是个傻大姐嘛。 “世子妃?”陆君然稍作思索,嘟囔一句,“这世子可多了去了……” 算卦的眉峰微压:真是趋炎附势又难缠! “运气好,说不定能当太子妃!”他避而不答转开话题,既是个攀龙附凤的,那就更好办了,“不过,波折重重,易受小人陷害,恐小祸不断,即便躲过,后面还有更大的祸事,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他见吓唬的差不多了,从兜里拿出一道符,递给陆君然,“只需三千两,定保姑娘一生无虞!” 陆君然眼睛一亮。 旁边谢惊尘见状都快气炸了:陆君然这个铁公鸡,今日莫不是要被这宵小之徒骗去?! “姑娘,你莫要听他的,观你面相,不像是会靠夫君的。”旁边卖菜的老伯看不下去,走过来道。 “老伯懂相人之术?”谢惊尘如逢救星,忙趋前相迎,只盼对方能多说几句,帮忙熄灭陆君然的那份冲动。 老伯捋了捋胡子:“略知一二。” 谢惊尘面露喜色:“怎讲?” 老伯正欲开口,被算卦的打断:“老头儿,你存心捣乱是吧?” 陆君然却是不耐,翻个白眼起身走了。 谢惊尘却是没如往常般快速跟上,而是不慌不忙掏出块银子递给老伯:“烦请老伯仔细讲讲。” 那老伯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银子攥在中,瞧着陆君然的背影道:“那姑娘周身贵气逼人,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出身不凡。 观其面相,是个极有胆识,有主见的。又才气过人,凡事习惯靠自己,加之天生富贵,不免挑剔,因此情路多波折。 不过也是好事多磨,最终得嫁如意郎君。” “对方家世如何,可靠得住?”谢灼问。 “家世自不必说,能入得了这姑娘眼的,自然是差不了。人嘛,也是靠得住的。这姑娘长得大气,素日笑脸迎人,看着好说话,实则接触过后就会知道,正气逼人,极有气场,一般人在她面前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她那夫婿与她很相称,不说能镇得住她,至少也是与之气场相合,能接得住她的坚强与柔弱,做这姑娘的后盾,知这姑娘不屑依靠夫君,只默默守着她支持她便是了。” 老伯瞥他一眼,“公子你……还是早日放下为好。” 说到此处,仿若又觉得话伤人,很不好意思,想将钱退回去。 谢灼伸手挡下,道一句“多谢老伯”这便转身快步离开。 “等等我!”谢灼高喊。 陆君然满脸不耐:“磨磨唧唧。” 谢灼也不恼,笑嘻嘻:“那道士明晃晃骗人,你干嘛浪费时间?” 陆君然耸耸肩膀:“我也不想啊,可是他夸我哎~” 谢惊尘:?! 陆君然一本正经道:“旁人夸我通常是说我天生富贵,贵不可言什么的。只有他!夸我夸得极为具体!那我可不得好好听听!” 谢惊尘:?!如果我没听错,他刚刚明明是在吓唬你吧? “他说你是妖妃,妖妃哎!” 陆君然一脸淡定地点头,甚至还有点小骄傲:“没错。” 谢惊尘:?! 陆君然:“他夸我长得好看,又有能力!如此具体,如此新鲜,吾心甚慰~” 谢惊尘:……?! “古往今来,能称得上‘妖妃’的哪个不倾国倾城,没点子段?” 陆君然大摇大摆走在前头。 谢惊尘:……! 话是这么说也没错,可是……算了…… 他望着前方那个潇洒不羁的背影,摇摇头,笑着跟上。 . 殊不知,他们走后,那老伯走到道士身边,将钱分给了道士一半。 道士笑呵呵掂了掂手心的银两,冲买菜老伯道:“不错,还是这么默契!下次换我演卖菜的啊,不能老让我演挨骂的那个。 话说,你这次反应挺快啊,我改了词儿,你都能接上,还把话说的这么真切,词儿也听着新鲜,在哪儿新学的? 我是不是也得想套词儿跟你这个打好配合?看把那小子哄得一愣一愣的。” “卖菜老伯”望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没哄他。” “道士”闻言愣了一瞬,顺着旁边人的目光看向远处,半晌,道:“我这回也没瞎说,那丫头,真的了不得!” . …… 谢灼从榻上翻坐起来,起身给自己倒杯茶,不顾形象地一饮而尽。 他想起来上京前父亲曾再三叮嘱他,只助力陆君然,而万万不可跟陆君然产生男女之情。 他不明白,朝朝如此聪慧有趣,家世又好,他为什么不能喜欢?为什么不可以喜欢? 还有当初当个卖菜老伯,为什么如此笃定他不是朝朝的命定之人? 谢灼长长叹口气,他觉得周围的人好像都在阻止他喜欢朝朝! 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为什么他不可以争取? 因为裴昀策? 那他可以不要这门亲戚! 再说了,裴昀策听闻朝朝和宋漾即将正式订婚的消息,也不见有什么行动,是不是意味着裴昀策打算退出? 他又不欠裴昀策的,作甚让着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弟”? 这太不公平了! . 皇城西北部,大理寺。 寺内西侧,公厨里,狄廷均端坐位中,瞧着面前的饭菜,只觉寡淡难咽。 旁边裴昀策不说一句话,吃相一如往常文雅。 再看看对面的熊平,筷子翻飞,几口的功夫,一大碗面便见底,熊平仿佛觉得还不畅快,端起海碗喝上几大口面汤,而后又拿起一个胡饼猛塞几口,这才放缓了速度。 “今日要不是韦三郎搅局,我们早把沈玉郎带回来了。”熊平边嚼胡饼边道,“我看那个韦三郎,就是纯纯找事儿! 头儿也是脾气好,换成旁人,早把他凑成猪头了!还累得我们多跑一趟长安县衙。” “快吃,待会儿咱俩一起去拿人。” 熊安瞥了眼裴昀策的神色,赶忙打断熊平的话。 第七十八章 裴郎君人狠话不多 跟在裴昀策身边这么多年,熊安最清楚,头儿在面对有关陆八娘子的事情上,总不爱讲话,更不爱旁人多说一个字。 比如今日,头儿心里牵挂着陆八娘子,但是又忙得抽不开身,于是想了法子让狄大人去。 狄大人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只一样——爱吃。 头儿便以此为由,引着狄大人去了陆家。果然,狄大人今日在陆家被迫升堂断案。 不得不说,头儿的预判还是挺准的。 至于今日和韦三郎起争执,还是要说回前段时日安定坊和永兴坊的那几宗命案。 虽然已经查清楚是流寇作为,按理说可以结案交差了。但头儿又将案子来回捋了几遍,又再次审问案犯,结果这一查,就查到了沈玉郎头上。 他们本来打算今日将沈玉郎抓来的。只是好不容易查到了沈玉郎的住处,却没寻到人。 头儿于是紧接着带他们几个属下去了陆府。 一路上熊平不停给他使眼色,悄声说:“头儿这是又色令智昏了,案子没查完,跑去陆府道贺,他不是说不去吗?” 他懒得回熊平,但又实在忍不了熊平唠唠叨叨。 “谁家去道贺穿这身去?”他示意熊平看前方头那一身外出办案专用的玄色劲衣,提醒道,“冯静姝不是在陆家?前日有人沈玉郎拦了陆府的马车……” 点到即止。但足够熊平明白其中关窍。 熊平手指托着下巴,喃喃:“头儿这是担心陆八娘子?” 熊安看不下去,拍他肩膀催促:“走啦。” 他们到了之后,就在陆府大门及几个侧门附近蹲守。 陆府的暗卫很厉害,不多时便发现了他们。只是他们没有恶意,那些暗卫也就没有什么动静。 头儿好像认识那个暗卫的小头头。虽然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他清楚的看到,对方白了头儿一眼。头儿都没白回去。 熊平本来想替头儿白回去的,但忍住了,还说,对方是个女人,自己要真这么干了,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他知道,熊平更多是怕陆八娘子知道了,以后给他“好果子”吃。不过熊平是他大哥,他很有风度地没有戳破大哥维持面子的谎言。 过了没多大会儿,他们就看到陆八娘子一袭盛装,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先是出来迎接三皇子,而后出来迎接宫里太后身边的张嬷嬷。 头儿就在不远处静静瞧着。那眼神,很是缱绻眷恋,但却带着点点化不开的哀伤。 真是奇怪。头儿不是一直在跟家里抗争吗,近来颇有成效,明明是就要看见曙光,怎么会伤心呢? 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们在门外守了一阵,就见三皇子身边的几名侍一脸从严肃陆府出来,大声问“盼儿何在?” 随后一名女子应声,从人群中走出。那几名侍从便将这女子带进了陆府。 见此,他便知道,陆府里面有了“热闹”。转头去看头儿,头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看头儿喝茶仍旧不疾不徐,就知道头儿心里没慌,估计是下意识有些担心陆八娘子罢了。 熊平在一旁吃早上在公厨顺的蒸饼,一面吃一面问头儿“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要不我换身衣裳进去瞧瞧?万一他不在里面呢,咱们不白等了?” 头儿没回他,依旧坐着安静喝茶。 等看到沈玉郎和盼儿被三皇子的侍卫押解出来,熊平立时瞪大了眼睛,回头去看头儿,头儿只淡淡将茶杯放在桌上,吐出两个字,“行动。” 熊平于是很兴奋地冲在前头,准备在头儿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谁知道却碰上了不知道打哪儿忽然冒出来的韦三郎! 这个韦三郎在刑部当差,是二皇子的走狗,往日没少以文书格式,亦或卷宗装订等为由,找头儿的麻烦。 头儿处理这些小麻烦大多采取退避之策。 他不明白,头儿官职比韦三郎高,家世更比他好,为什么这么让着韦三郎? 头儿只说:“别惹麻烦。” 只是这次,头儿却没再忍着韦三郎,直接三两下将韦三郎擒住。 韦三郎口中嚷嚷着自己是奉了刑部尚书的令,来陆府捉拿疑犯沈玉郎,让头儿识相的话,赶紧松手。 头儿一面钳制住他,一面让熊平抽出他胸前的文书检查,的确是刑部出的捕牒。 熊平面露难色,看向头儿,眼神问头儿该如何处置——今日出门急,压根没写寺牒。 两边儿对上,他们这边不占上风。 头儿只静静看向负责押送沈玉郎的那几名侍卫,淡淡道:“人我要带走。” 语气不容置喙。 好在那几人都是三皇子身边的,平常二皇子跟三皇子就不对付,这几人也知道韦三郎跟二皇子走得近,自然不会帮韦三郎。 但他们也不敢帮的太明显,于是道:“狄寺卿只让咱们几个将人送往长安县衙,旁的,咱们一概不管! 有什么事儿,诸位尽管持文牒调令,去衙署提人。” 说罢,押着沈玉郎走了。 头儿于是松开韦三郎,一面将韦三郎推向熊平,一面给熊平递个眼神。 熊平立刻会意,作势将那份捕牒还给韦三郎,而后在韦三郎接过捕牒的那一刻,一个胳膊抽筋,打了韦三郎的手腕。 韦三郎一个没接稳,那份捕牒便飞了出去,精准落到旁边炙摊的烤炉里。 韦三郎见状,急忙上前查看,可惜,那捕牒还是被炉火烧得没法看。 熊平跟上去,佯装惊讶:“哎呀,这可怎么是好?” 他“满脸愧疚”看向韦三郎,“你看我实在是太不小心了,都是这两天太忙,又吃得太少,人犯迷糊不说,还抽手筋,实在是对不住啊,韦郎中。 你先别生气,来来来,我请你吃炙肉,压压惊。”说着,就要拉韦三郎到凳子上坐下,喊摊主上两斤炙羊肉。 韦三郎愤愤甩开他。 他不厌其烦粘上去,“这也不能全怪我呀,你也有责任,你说你干嘛也手滑呢。好啦,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走走走,我请你喝茶……” 任韦三郎再怎么拒绝,再怎么恨恨看向裴昀策,朝裴昀策飞眼刀,还是被熊平拉走了。 他则是在头儿的示意下,回大理寺去急牒。 . (晚上回到家的韦三郎:那个熊大一身蛮力,粗鲁至极!只恨吾往日不曾习武,否则,定将此蛮徒打得满地找牙!) . 与此同时,吃饭吃得正开心的熊平打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小声嘟囔一句:“谁骂我?” “行啦,吃完赶紧去拿人,别在跟前烦我!”狄大人一脸不耐。 熊平委屈巴巴站起身,还不忘顺走一张饼。 正要往外赶呢,寺内负责看管犯人的司狱有些慌张地跑过来:“大人,不好了,沈玉郎被人投了毒!” 第七十九章 原来是未来二嫂嫂呀 翌日一早,一大家子一起用早膳。 陆老爷子如往常那般,坐在正中主位。陆君然作为新任族长,坐在老爷子左手边。 以前都是她父亲或者大哥坐在这个位置,今日她坐在这儿,一时之间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就适应了,以前一大家子一起吃饭,她也是经常挨着祖父坐,只不过是坐在右手边。 要么就是坐在母亲旁边,五哥七哥在一旁疯狂给她夹菜,生怕她吃不饱长不高似的。 想起以前光景,再看看如今,脑海里突然蹦出来昨日大典时众人行礼的情形,陆君然生出一丝惆怅。 她喝一口浓茶,提提精神。昨日,她熬了一个大夜。 昨日送走那些宾客后,她稍作歇息就得吩咐人整理了宗祠器物,而后夜祭先祖,安排族人轮值守祠。 她自己要留祠内偏室值守。另外,她还要趁这个时间,和祖父、族中长老以及账房一起,将公田、仓粮、银钱、各类契书、户籍、账目等都一一核对,逐项确认,当着这些人的面,将族谱和族规正本锁入宗祠密柜,这算是完成最后权责移交。 之后,还要和长老们敲定各房分任职事,商议赋税徭役分摊,安排族内近期的大小事务等。好在有祖父在一旁提点过往旧例,诸事安排倒也顺利。 而后她还得循例,当着族人的面再重申一遍族规与官府政令,叮嘱晚辈须恪守家风、潜心治学,平日行事要安分,不可骄纵生事。 当然,族内她的晚辈并不多,因此这一项没花多少时间。 在之后,就是分发福食。等族人都各自回去,她又得阅览大管家张伯呈上来的贺礼清单,敲定回礼以及次日派送如何安排,而后马不停蹄地写答谢拜帖。 忙完这些已经二更天了,她稍微喝口茶,还得复核门客、家仆、佃户名册。这些都是私事,不是宗族公事,是以,放到最后处理。 祖父派张伯在一旁提点门客们各自的品性,那些人手比较难缠,还有庄子上哪些佃户又有何种难处,以及一些过往旧事,让她有个更为细致全面的了解。 陆君然困到两眼皮直打架,于是让绿枝将茶水全都换成浓茶,如此以来,确实清醒不少。到后来甚至越来越有精神。 心里盘算着,等吃过早饭按昨夜议定的分工,正式分派日常差事,之后还得先后拜访各位族老与陆家联姻的世家、还有与陆家有深交的世家、乡绅隐士、地方贤达,一来维系体面,二来收拢人心、树立威信。其他的泛泛之交,则由各房房长代为走访,转达谢意。 一面又想着冯静姝的事得抓紧时间收尾。晌午过后,就没那么忙了,正好抽出时间可以办理此事。 “多吃点,今日有的忙。”祖父在旁叮嘱。 陆君然“嗯”了一声。 又听祖父嘱咐:“二郎,你待会儿再将给崔家的回礼检查一遍,别出岔子。” “是。”陆二郎恭敬道。 陆君然垂眸,她也是刚知道昨日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的女子,乃是崔家大姑娘,崔舒窈,也就是二哥的未婚妻。 陆君然笑笑,未来二嫂看起来是个飒爽的,跟二哥的性子截然相反呢,以后家里肯定热闹。 正想着,就见旁边祖父一个豆粒扔过去,“吃吃吃!光吃也不长个儿!” 陆三郎灵活躲开袭击,筷子夹住豆粒,笑嘻嘻:“前几日我还量了,长了大概一寸。” 众人瞧着那位身长近七尺的出言者:……能要点脸么? 陆老爷子白他一眼,“今日出门给我收敛点,别毛毛躁躁的!” 陆三郎眉眼温和:“您放心。” “就你这样,我能放心才怪,要不还是抓紧帮你讨个媳妇罢,让你媳妇管你。”祖父捋捋胡子,叹口气,“说起来,我也派人在陇西找了快两年了,怎么那姐弟俩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陆三郎笑容僵住一瞬。 其实,祖父也曾给他定过一门娃娃亲,对方是老爷子一位故交的孙女——没错,老爷子就是这般爱点鸳鸯谱——不过,定下这门婚事后不久,老爷子的那位故交就举家迁往陇西。 据说是这因为位老先生说话不中听,得罪了皇帝,当今一发怒,让他去陇西提前养老。终究是三朝元老,皇帝顾及体面,搞了明升暗贬那一套。 后来没几年,老爷子那位故交便去世了,加上距离远,两家人来往也不似从前那么多。等老爷子想起当初自己给孙辈定下的婚事,派人去陇西打探口风时,却被通知人早就离家出走了。 老爷子想她一个小姑娘,又带着年幼的弟弟,定然是走不太远,便让人在附近多方打听,后来扩大范围在整个陇西寻人,但始终不见那姐弟俩的踪迹。 这事儿给老爷子愁坏了,经常一见到他就念叨着“对不住好友”“没能照顾好小辈”云云。 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觉得祖父确实上了年纪,往常他都不爱唠叨的,这两年愈发挨唠叨,愈发喜怒无常。以前还会收着点,这两年看到不顺心的直接甩脸子。 他这个当孙子的还只能咋,忍着呗。 陆三郎快速恢复常态,咬一口胡饼,道:“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这上面去了?我年纪还小,大哥二哥都还没成婚呢,我不着急。” 陆老爷子白他一眼,嘟囔一句“没一个省心的”。 旁边陆君然瞧着一家子热热闹闹,只觉满心慰藉,连日理事的疲惫散去不少。 她默默看向几位兄长。大哥一如既往慢条斯理用膳,端的一派正雅君子; 二哥和往常一般,神情有些恹恹,仿若对碗里的菜有意见,但碍于面子,不愿多说; 三哥还是和平日一样,甭管什么菜色,都无所谓,大啖如常,颇为爽利,不过也没粗莽之态,始终保持仪态从容有度; 五哥依旧闷头吃饭,每一口都吃得实在,努力践行“食不言”,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饭量一点不比三哥小; 七哥则是端坐持箸,不多说一句话,取食有度,斯文得体,全程悄无声息,要是不多注意,很容易忘记有这么个人坐在旁边吃饭。 陆君然笑笑,默默在心里感叹一句:一切都没怎么没变,真好! 就在此时,绿枝打外边儿进来,凑到她耳边,道:“家主,裴郎君方才命人送信儿过来......” 第八十章 言如利刃陆二郎 上午拜访的人家里面,最重要的要属崔家。 工部崔侍郎,出身天下公认的“第一高门”——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作为五姓七望之首,扎根清河一带,文人辈出,姿态甚高。 一路上,祖父都在叮嘱二哥少说话,多行礼。 “哦,你本来也话不多,不过,你一说话冷不丁能噎死人,待会儿悠着点,除却问好,尽量别说话,你就多笑笑,你最擅长假笑了。”陆老爷子语重心长。 一面感叹:二郎哪都好,长得好,文采好,可就是一张嘴巴太毒!要不,也不会说亲这么多次,至今才成。 陆二郎挑眉:“老爷子,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陆老爷子轻哼一声。他抿了抿唇:不熟的人还好,只觉二郎面如冠玉,长相俊美,待人谦和有礼。 当初,不少同僚都夸过二郎‘温雅正派,君子风骨","身居军中要职却无半分戾气",又说二郎"只是话少了些’。 得亏话少啊!这小子生气起来,言如利刃!话多了,谁受得了! 一个掌密侦、掌刑杀的人怎么可能如此温润?没什么城府? 心思阴鸷沉狠,行事果决,冷硬无情,杀伐果决,才是这小子的真面目啊! 但凡你们在这小子周边多待待,就会感受到那冷飕飕的气场。 要是老夫不是这小子的祖父,估计这小子连老夫都敢审问!啧,也不知道老大和老大媳妇都是那样爽利的性子,怎么生出来的崽子一个赛一个的腹黑! 当然,也正因二郎文装武心、暗藏锋芒,是个会来事儿、能扛事儿的,他才会厚着脸皮登崔府的门为这小子提亲。 …… 临到崔府门前,陆君然都在心底给自己暗暗打气,告诫自己行事谨慎些,莫要失了陆家颜面。 等一下马车,就看到崔侍郎和崔夫人已经站在大门阶下相迎。 “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崔侍郎上前两步,拱手道。 陆君然忙跟在祖父后面,向崔氏夫妇依次回礼,“昨日多蒙令爱仗义解围,今日特同祖父、家兄前来道谢。” 话毕,陆二郎在旁向两位长辈问好,奉上答谢礼,“一点薄礼,聊表谢意,还望您不要推辞。” 陆君然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她二哥,那真是沉稳中带着乖巧,甚是得长辈们的喜欢。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几位不必这般见外,里面请。”崔侍郎也没再客气推让,接过礼品唤下人收好,侧身引路。 众人一同进院,步入正堂。 待众人坐定,崔府的丫鬟们立时奉上清茶。 陆君然看气氛安定了,缓缓将茶盏放下,道:“昨日我初接家族事宜,平白招来不少闲言。幸得令爱直言相护,否则,我可是要难堪许久。这份仗义,我们会一直记在心上。” 陆令简也在旁点头附和:“令爱明辨是非,行事坦荡,很是难得啊。” 陆二郎也跟着拱手道:“我也是十分感激,劳烦二老替我向她转达谢意。” 搞得崔侍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举手之劳而已。那丫头就是性子直,见不得旁人乱嚼舌根,不过随口几句公道话,诸位不必如此客气,再这样,反倒令我们不安了。”崔侍郎笑道,“那丫头此刻在后屋,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你们的好意我肯定帮你们带到。” 陆君然笑笑,心想这个崔侍郎看起来倒是笑容亲切,说话也带着几分朴实,就是不知道私下里究竟如何了。 不过,提起崔大姑娘,怎么崔夫人看起来笑容这么假呢? 陆君然略略垂眸思忖片刻,想起来:这崔夫人是继室!不是崔大姑娘的亲娘! 怪不得呢! 陆君然正感叹着,忽闻门外一道清脆的笑声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阿娘,你看我新扎的风筝好不好看!” 不多时,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跑进来,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像只欢脱的兔子。 崔侍郎咳嗽一声。 “娇娇!”崔夫人适时出言,配以眼神提醒来人,“还不快来拜见诸位。” 那少女见到屋里那么多人,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垂首站定,模样很是乖顺。 崔夫人在旁依次指引,点明他们几个的身份。 那名少女认真听着,先是对陆老爷子敛衽深福:“见过陆尚书。” 陆老爷子端坐原位,目光温和,配以微微颔首,身形不动,只抬手虚扶,“好孩子,不必多礼。” 少女又对陆君然敛衽欠身:“见过陆姐姐。” 陆君然端的一派沉稳,还要努力作出亲切模样,起身回半礼,“妹妹别拘礼。” 最后少女朝陆二郎浅施一礼:“见过二公子。” 陆二郎立身,只淡淡拱手回礼。 陆君然敏锐地观察到,少女脸上那抹娇羞,不由在心底感叹:二哥这张脸哟~可千万别惹出什么祸端! “行了,礼见过就好,你回后院去吧。”崔夫人在旁笑道。 少女点点头,转身离开。 堂内众人继续闲聊。 待聊得差不多了,陆老爷子这便带着陆君然和陆知珩起身告辞。崔氏夫妇送到大门口。两方拱手道别。 等上了马车,陆君然暗自松口气,正想着回府之后得带着冯静姝即刻动身去长安县衙把户籍的事办了,就听旁边祖父冷冷哼了一声。 转而对陆知珩道:“二郎,你也看到崔家是个什么情况,往后你媳妇嫁过来,可得对人家好点儿。” 陆二郎只淡淡应“是”。 陆君然半挑了眉梢:这二哥和崔家大姑娘的婚事早早定下,无需多谈。因此,今日到崔府,主要是为着崔大姑娘昨日仗义执言一事道谢,顺道让二哥认认门。 本来也没想着一定让二哥跟崔大姑娘再见一面,毕竟姑娘家多待在内宅,容易不好意思。这种情况,多是姑娘隔着帘子,在丫鬟婆子的陪伴下,偷偷往外瞧一眼。 谁知道崔娇娇突然闯进来。 今日陆家登门拜访是肯定的,崔娇娇不可能半点消息也不知道,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有意为之。 想想崔侍郎和崔夫人当时的神情,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莫非,崔家想将这门婚事从崔大姑娘手里夺过来,换给崔娇娇? 如果真是这样,那崔大姑娘又是怎么想的?她能同意? 第八十一章 狠和恨 一回到府上,陆君然就马不停蹄去汀兰阁找冯静姝。 吩咐绿枝拿上冯静姝的卖身原契、放良文书,还有陆家的户帖,提前写好的禀状,以及保人出具的保状等一应文书,这就准备去长安县县衙户曹。 “今日见过沈姑娘了?”陆君然瞥一眼快步走来的陆时屿。 陆时屿垂头:“嗯。” “怎么说?”日头有些大,陆君然忍不住抬手,拿团扇遮了一下。 陆时屿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她病了。让我把这个带给八姐。” 说着递上一样东西,陆君然接过来看了,是清味的卖身契及赠与契,不过还没过明路,上面一个官府印章都没有。 陆君然几不可查眯眯眼:这个沈小娘子,大略是不知道转赠奴仆需要走那些流程,更不知道在转赠一事上日后容易出哪些纠纷。 不过,她这么急着将清味的卖身契送来,想来是昨日有些吓坏了。 啧,这才哪儿到哪儿!小丫头器量这样浅,遇挫辄乱心神,将来若真入陆府,那还得了?身子不得越来越孱弱? “走吧。”陆君然将文书收起来,吩咐道,一面指了指不远处小厮牵过来的马匹,示意陆时屿骑马跟着。 此次为冯静姝放良,需要保人。保人只需是良籍就可以。 她本来想着拉四姐姐或者六姐姐一起去的。先派人去了六姐姐那里,问了一下,六姐姐身边的嬷嬷说六姐姐这两日身体不舒服,就不出门了。 四姐姐那边呢,她没再派人去问。主要是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她昨天太冲动,为了烘托气氛,兴奋之下将冯静姝的卖身原契给撕了。 在大周,卖身原契损毁,不管是撕碎还是烧毁,那这个奴仆也是逃不了的, 撕完之后,她才想起来,要是没原契,还得去调复件,挺麻烦的。于是赶紧给绿枝打手势,让绿枝带人把碎纸片都捡起来。 好在她当初只是架势大,并没有将原契撕得粉碎,绿枝带人拼粘好,上面的字迹还有印章全都清晰可辨,拿到县衙依旧能用。 四姐姐素来处事敏速,秉正严苛,不容纤瑕,特别是案牍,务求齐整。要是让四姐姐看到这份拼粘的卖身原契,还不得当场蹙眉气恼?还是算了。 大哥那边不太好让他再出面,其他几位兄长又各有各的忙,十弟又太小了,思来想去,有闲还能将此事帮忙办妥贴的就属九弟了。 车帷垂落,车厢里一片静谧。 冯静姝垂着眸,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如今是既紧张又忐忑,还带着丝丝不解和隐隐的期待。 陆君然将其神色看在眼里,不禁轻笑:“冯娘子且放宽心,我既然答应了放你走,就不会反悔。” 冯静姝抬眸,看向旁边的人,对方依旧是往常那慵懒矜贵的模样,只是,这次对方没有笑嘻嘻唤她“嫂嫂”,而是称呼她为“冯娘子”。 “县主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放我走?”冯静姝试着询问。 陆君然笑笑,不置可否。 冯静姝眉目沉吟。陆凛臣在陆家很受器重,这点她是知道的。她也想过,陆君然之所以对她这么客气,大多是看在陆凛臣的面子上。 说到底,她的卖身契在陆家,陆家想怎么处置她就怎么处置她。 那些官员私下里养外室或将丫鬟纳为妾室,只要处理得当,别人是不会多管闲事的。陆凛臣若真是铁了心让她没名没分跟着,那她也是没有什么法子。依陆凛臣的势力,她越反抗,反而会激得陆凛臣对她看管更严。 还有陆君然口口声声喊着“嫂嫂”,但她知道,这当不得真。将来陆凛臣总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到时候陆君然的这声“嫂嫂”就会给别人。 而且陆君然才刚继任家主,很多事情需要陆凛臣帮忙,将她带到汀兰阁,估计也是为了以后能将她名正言顺送到陆凛臣身边暗作铺陈罢了。 她原先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陆君然会直接放她走! 不过,这样一来也好,以后,她再不怕牵连到陆凛臣。等过段时日,上京的人就会将陆凛臣和她的这段“风流韵事”忘了。 届时,陆凛臣还是那个清冷孤绝的陆御史,是上京万千少女心中的翩翩佳公子。一切会恢复如常…… “你莫要多想,我放你走,可不仅仅为了陆家,为了我大哥。”陆君然看冯静姝蹙眉的样子,就知道冯静姝又想钻牛角尖了。 “我也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的心意,让你有选择。”陆君然直言。 冯静姝闻言看向她。 她笑笑,放下手里的书卷,道:“你若为奴籍,跟我大哥始终是不平等的。不仅是身份上尊卑有别,更在心里有了高下之分。 这消除心里的偏见,一点不比更改户籍良贱容易。再者,人一旦有了权力,被人吹捧惯了,行事难免恣意。 你处于低位,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方面容易惹人怜惜,另一方面也更容易激起别人心里的恶念、妄念。 我大哥看起来谪仙一般的人物,实则,并非什么良善之辈。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陆君然点到即止。毕竟是自己的嫡亲兄长,她总不好在冯静姝面前说太多他的坏话。 冯静姝凝眸思忖:是了,陆郎对然待我很好,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一点点不对劲。之前总以为是商州夜逃那次惹恼了他,他才变得这样偏激,如今想来,在那之前,他就有点不对劲了。 冯静姝回想起几年前和陆凛臣初遇,那不期对上的目光。那个时候,陆凛臣的眼神是冷静克制的,但有一点被她忽略了——他眼底被压制的疯狂。 只是那丝泄露的疯太淡,而当时她又距离他距离太远,周围人多,事也杂,所以后来,她忆起当时的情形,记得的,就只是他冷峻的面容和出尘的气质,而全然忽略了他眼底的火。 再想想后来,他每次的吻,总是缠绵中带着丝丝的狠,甚至是恨! 第八十二章 海阔凭鱼跃 “帮你恢复良籍,只不过是外在,至于你恢复自由身后如何打算,就看你自己了。”陆君然道。 久处其境,潜移本心。冯静姝长期处于低位,早已不复当年举止雍然。她能做的,也只能是先改变一点冯静姝周遭的环境。 境迁则心易,看看能不能帮冯静姝将底气和从容慢慢养回来。 “我说请你到陆氏族塾当先生,并非戏语,你可以考虑考虑。当然,你要是有更好的去处,不是一定要留在陆府。记住,你并不欠陆家的。”陆君然道。 “可陆郎他……毕竟于我有恩……”冯静姝嗫嚅。 陆君然眨眸凝虑,柔声道:“冯姐姐,你须得分清楚何为倾慕,何为习惯。有时候,依赖成习惯,不是一件好事。” 冯静姝倏然凝思。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对陆凛臣很依赖的。自打冯家生变,她除却一开始在掖庭受过几天苦,其余时间可以说是吃喝不愁。她每日最烦心的事情,就是冯家何时能平反。再不就是为陆凛臣的霸道而感到烦扰。 她已经习惯了陆凛臣为她提供的锦衣玉食,习惯了陆凛臣的多般忍让,习惯了陆凛臣的保护甚至是控制。 之前她也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恢复了自由身,想去做什么,结果是,她想不到。她没有深想,也不敢深想,因为她其实内心早就认定自己这辈子能恢复良籍的可能微乎其微。 如今,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从昨日收到放良书,她便怀着忐忑,想了一天一夜,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说实话,她心里很难受,因为她知道自己离开陆凛臣,便很大可能再也不会有那么好的衣食之资。 但她又向往外面的自由。她其实不喜欢那种被人掌控,依附于人,随时可能被别人抛弃的感觉。即便,她依赖的人是陆凛臣。而陆凛臣好像是唯一值得她依赖的。 陆君然看出她的纠结,缓缓道:“钱的事,你暂时不必担忧。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先安顿下来。嗯……不过也没有很多,大概能让你在上京撑个小半年。 这小半年里,你须得想个法子,让自己在上京安身立命。或者,你想去哪里,可以跟我说,我看能不能帮你。你也不是非要留在上京,出去散散心,也蛮好的。” 眼下很多事情都在筹备,用钱的地方很多。她又不能拿族里的钱。只从自己的口袋拿钱给冯静姝的话,确实紧巴了点。不过,冯静姝可以用的舒心。因为如果这钱是大哥出的话,这两人又欠来欠去,没完没了。 陆君然喝口茶。她这么做其实只是希望大哥和冯静姝能够拉开点距离,彼此平复一下,能够平等地看待对方。而不是一方俯视,另一方仰视。 等他们互相之间真真切切看清了彼此,若还是当初的心意,没有半分改变,那陆家上下是不会拦着他们在一起的。 “这几日,你就先暂时住在汀兰阁,我会帮你先在外面寻个合适的住处。等你决定好了,再看看搬还是不搬。”陆君然道。 若是冯静姝决定在陆氏族塾教书,那就相当于陆府的门客。按族里的规矩,府上要为幕僚们提供衣食日用。当然,名望高的、有资产的名士,族里令出资在宅邸附近置宅院的也有。 冯静姝这种情况,大概还是要住府内客舍,或安置在别院。若是冯静姝愿意,领俸在外安家也行。但就是不能陆府一上来就花大价钱给冯静姝买房子住或者租赁豪宅。否则,族人们该有意见了。 没别的,就一条——冯静姝凭什么! 尽管冯静姝有些才情,但在族人们眼中,这并不稀奇。加上风浪刚平息,不宜太招摇。因此,还是得慢慢来。 再者,冯静姝不一定选择陆家。还是且行且看吧。 一阵静默里,马车徐徐来到长安县县衙户曹。 各类文书都齐全,也有保人,加上陆君然县主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因此,为冯静姝落籍放良一事,当场获批。 走出县衙那一刻,冯静姝觉得天朗气清,晴光满目。好似压在心头的什么东西慢慢散开了。 一旁的陆君然跟着长长舒口气。她笑着看向冯静姝,行礼道:“贺君脱籍,从此身得自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冯静姝望着那诚挚的笑容,敛衽回礼:“荷君相助,大恩大德,静姝没齿难忘,谨此拜谢。” …… 白日里,陆府上下各司其职,忙活了一天。一大家子一起用过晚膳,略述走访诸友故交之行状,这便各自回院休息。 回到汀兰阁,坐在凳子上的那一刻,陆君然才长长舒口气:还好,大哥没说什么。应该是对这么安置冯静姝没意见。 不过……怎么感觉二哥有点怪怪的?他不是说午后去西市逛逛,看看书肆里有什么好书?怎么看起来阴恻恻的?谁惹他了? …… 翌日一早,用过膳,陆君然便带着绿枝和芽儿出了门。 这回她没带上冯静姝一起。 镇西侯打了胜仗归来,府上设宴接风洗尘。 冯静姝如今境况,今日不适合去那里。 上京的世家贵女,王孙公子,到场的肯定不少。 这些人里前两日见过冯静姝的不少,冯静姝若是去了,即便只是在内苑,若是被那几好打听事的缠住问东问西,也是麻烦。 况且,她不单是去击鞠,主要是想着向听澜要点葡萄藤。听澜若是看到冯静姝,定然将话题扯跑偏,她还得多费唇舌再拉回来。 对此,冯静姝表示理解,还说:“今日风和日暖,天朗气清,我正好趁此机会,将那些琴谱拿出来晒晒。” 陆君然微笑点头: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听澜家住在太平坊西南方向的普宁坊,离得不远,马车慢悠悠走,约莫两刻钟就到了。 马车停在门前,早有府中仆妇侍女迎在两侧。 陆君然缓步下车,步入府中。 由侍女引路,穿过垂花门,走过游廊,行至内苑花厅。 卢听澜早已站在廊下等候,见陆君然;来,忙向前快走几步相迎。 陆君然笑着将贺礼奉上:“看看喜不喜欢。” 卢听澜看玉匣很长,估摸着里面的东西不轻,便没让丫鬟动手,自己伸出手去接,没想到还是被这物件压得双臂猛地往下一沉。 “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第八十三章 撮合 “刀。”陆君然言简意赅。 送挚友东西,陆君然基本不玩虚的,卢听澜很清楚这一点。也知道陆君然越是不吹嘘,越是话少,证明东西越好。 她忍不住打开玉匣来看。一股肃杀矜贵之气,破匣而出。 但见匣中一柄长刀静静横置。柄长七尺,刃长三尺,宽尺余,双面开锋,利落凌厉。 刃面光润澄澈,凝着细碎寒光。刀身阔韧流畅,肌理匀净。凛冽威仪,气势磅礴。 如此品相,如此气度,不似凡品! 卢听澜被这把锋芒内敛又不失锐气的刀吸引住,忍不住将其从匣中取出,细细观摩。 枣木长柄握在手中,温润沉实,很是趁手。 “这刀身是百炼精钢锻造而成。 打造它的师傅说,沉锋落处,骨裂甲穿。 还有这刀柄,下面装了铁钻,沉雄压手,非力士不能持。”陆君然双臂环胸,“试试?” 卢听澜眸子都亮了,“成!” 两人说到兴头上,就要提着刀往演武场去。 被各自丫鬟双双拦住。 “姑娘,里头还有好多人等着呢。”说话的是跟在卢听澜身边多年的女使,青戈。 相比之下,绿枝的反应显得淡定许多,只是急急唤了声“县主”,并无其他动作。 陆君然顺势往里瞧去。 上京一众名门闺秀皆已入内安坐,静静候在花厅之中。 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还有三两个活泼的,正侧了灵动的眸子往她们这边看。 包括前几日跟韦三娘一道游玩的薛氏姐妹! “等过两日,你挑件趁手的好兵器,咱俩好好比试一番。”卢听澜颇为恋恋不舍将刀放回匣中。 轻柔谨慎,珍视至极。 陆君然脆生生应声“好”。 两人这便迈了稳健步伐,步入厅堂。 她俩一到,屋内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落过来。 或打量好奇。 或恭谨羞怯。 或轻视鄙夷。 或嫉妒傲慢。 或欣喜艳羡。 陆君然早已习惯。 从小到大,这种场合,她见多了,自然也就从容了。从容地接受她们向自己俯身见礼。 谁让这群人里,她品阶最高呢?作为县主,她无需避让。只需微微颔首,配以淡淡抬手示意就好。 当然。 要神色淡然自若。 要气度雍容。 要落落大方。 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应付这些,对她来说手拿把掐。 陆君然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心想: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看看这一屋子人,甭管先前是窃窃私语,还是拈花说笑,亦或是品茗评香,在她来之后,都得敛了散漫喧闹,乖乖起身,规矩行礼。 陆君然淡淡扫过去。 席位靠前的几个,她都认识,出身顶级世家,行礼最是标准,面上最是温婉自持; 后排几个面生,看着年纪不大,辈分略低,估计是初次来这种场合,只跟着前面的人起身垂首,有两个活泼的,悄悄用眼尾余光偷瞟; 左边中间几个,应当是关系不错,刚刚凑在一起,倚靠桌沿,姿态娇慵,品评衣饰来着; 她们对面的几个就显得安静多了,有的恭顺温和,但打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心思玲珑,最会察言观色,不说话时,大略在暗自忖度局势,盘算着交际往来的分寸; 有的则是心性高傲,这种人不曲意逢迎,但也不会失了礼数,不卑不亢,自有一番矜傲风骨。 待这些世家千金行完闺阁礼数款款落座,陆君然忍不住暗自感叹,大半年没怎么参加闺秀雅集,故人渐少,新面居多。 真是新辈辈出啊! 正兀自感叹着,先前几个熟识的已经轻声开口。 说是可算是盼到今日雅集,之前在家闲得整日描花绣帕,烦闷极了。又说“县主看起来气色不错”云云。 语气亲昵,不拘俗礼。 她顺着道几句“许是这两日伙食不错”“近来花木宜人,适宜闲坐叙话”,主打一个亲和有度。 对方接着聊起家中弟弟妹妹,祈福游园等。这便打开了话匣子。 只是陆君然越听越不对劲。 尤其是伯爵府的那位柳五娘。 别人聊文坛名士,她说她兄长常与文人交游。 别人聊园林景致,她说她兄长一度痴迷钻研园林建造,还爱搜罗奇石花木。 别人聊琴棋书画,她说她兄长棋艺精湛,拜了当世名家为师学习行书。 别人聊踏青郊游,她说她兄长近来常约了三五好友去乐游园骑射宴饮。 总之,啥都能扯到她兄长那边去。 末了,她还朝着听澜道一句,“不过我兄长箭术不咋地,前两日同卢郎君比试,可是输了两壶郎官清呢。” 听澜她二哥的箭术不说冠绝上京,那也是极顶尖,一众勋贵子弟鲜少有能与他并肩的。在这项上输给卢二郎并不丢人。 反倒是这柳五娘,将她兄长的志趣才情暗暗夸赞了个遍。 那是半句不涉姻缘,却处处藏着撮合。 饶是对此再迟钝的,听了这么老半晌,也都心下了然。 彼此心照不宣交换个眼神。不插话,不搭腔。端着世家千金的仪态。 或漫不经心。 或若无其事。 或低头轻捻了绢帕,淡淡掩去唇角噙着的那抹笑意。 或慢悠悠品茶赏果,望亭外花木。 皆无半分猎奇之色。 廊下侍立的侍女更是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但其实,都支楞俩耳朵听着呢! 陆君然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转眸看向卢听澜。 听澜尚且端着几分温婉笑意,只眸中的无奈却是藏不住。朝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卢听澜这便转眸对着柳五娘道: “我阿兄成日舞枪弄棒的,箭术方面确是鲜少有人能赢他。 不过,比起温雅柔和的郎官清,我兄长更偏爱醇厚绵劲的剑南烧春。” 正当柳五娘揣摩这话是何意味时,听澜又补上一句: “许是我们家在塞外呆久了,都是这样口味。” 不说明晃晃拒绝,那也是竭力劝退了。 陆君然给好友递去一个“不愧是你”的眼神。 接着打着配合岔开话题。 “岑三娘子,你这帕子上的绣花真别致!” 陆君然高声夸赞。 这话题转的真生硬啊! 硬到岑三娘眸中的促狭都险些没收回去! 第八十四章 要看脸的! 幸好她那帕子挡住了小半张脸。不然那显而易见的戏谑僵在脸上,忒不好看。 “啊!” “是嘛!” “多谢县主夸赞!” “上次在浅云织买的!” “那边的绣娘都很厉害!” 岑三娘愣了一瞬,终是反应过来。 只是,她回得也很生硬。 平常说话慢条斯理,轻声细语的。这回都一顿一顿的,声调也高了许多。不过倒是接上了话。 接上了就好说。 陆君然压住唇边的笑意,道:“是嘛,那我有空也去看看,挑几条可心的。” 又问:“近来都时兴什么花样?” 余下众人也都才反应过来般,就着绣花的花样大讲特讲。接着聊自己近来新学的纹样针法。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陆君然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听她们闲扯到衣料纹样、时兴妆面、珠钗样式。 聊起哪家的簪子新颖,又聊起哪家的罗裙剪裁好,哪家的香膏品质佳。 说到香膏、香丸,又提起珍合堂的那位女医师虽说脾气火爆,但医术是顶顶好。 说到脾气,又评价起诗坛哪位公子才华横溢,但性格乖戾。哪位文采斐然,风度翩翩,谦逊温和。顺势聊起了近来上京时兴的山水画风。 侍女此时奉上清茶小果、花糕蜜饯。 贵女们又开始聊新贡春茶,烹茶手法,以及新式糕点云云。 接着有人提议行飞花令助兴。众人应声称好,这便依次轮流吟句。接不上的自罚香茶一盏。 一时间,气氛松弛。大伙儿闲谈漫叙,怡然自得。 旁边主事娘子微微颔首示意。立时便有一众青衣侍女端着漆盘果碟,轻移莲步入内。依次按长幼尊卑、位次高下,趋至席前。 小心翼翼将佳肴鲜果、精致点心一一轻置案上,而后躬身悄然退下,立在廊下待命。 彼时,正有人聊起新词字帖、折扇话本。 卢听澜摆手示意。 片刻,几名女伶自花径间缓步走来。 卢听澜抬眸看向众人,道:“难得姐妹们肯赏光前来,略备薄馔小食,另设女伶廊下弹唱说书助兴,给姐妹们解闷,大家随意就好,不必拘谨。” 众人闻言,浅笑端坐。有人轻轻颔首,柔声附和,夸赞有心。 那厢,女伶抱了琵琶缓缓坐了,婉转开唱。 弦音疏起缓落,腔调悠扬绵长。 韵味实足。 清雅实足。 陆君然:……这故事听起来很耳熟啊? ! 这不正是我拜托山中人写的《藏娇记》外篇么!听澜还真的说到做到,让伶人等大唱特唱! 不愧是我好姐妹! 陆君然眉眼弯弯,不自觉撅起傲娇的小嘴。 宴中笑语盈盈,稳居尊位的陆君然,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向卢听澜那边靠了靠,想凑近听澜耳边说几句悄悄话,发觉距离还是太远了些。 于是她趁着众人举杯用食,慢慢挪了挪凳子。 这下方便多了。陆君然很是满意地靠在椅沿,慢悠悠将身子侧向听澜,借着举杯饮酒,垂袖掩唇,道:“多谢啦。” 卢听澜一面冲着朝她举杯的岑三娘笑笑,以示安好,一面朝悄悄朝陆君然俏皮地眨眨眼:“小意思。” 午膳结束,众人散席。 因待会儿安排了击鞠,是以,不打算参加的,就坐在廊下消食、听曲。打算下场击鞠玩耍的,这便走回廊西侧,到偏院暖阁。 要好的三两一间暖阁,里面有屏风隔挡,各自在屏风后由丫鬟伺候着,整理发饰,换了击鞠专用的衣裳、鞋履。 身份尊贵的,则是单独一间耳房,侍女贴身伺候。 陆君然品阶摆在那里,本来是单独一间的。但她想着葡萄藤的事儿还没着落,再加上有很多话想跟好友说,于是拉了听澜一起,共用一间暖阁。 内室帷幔轻垂,几名侍女在外收拾衣饰。 陆君然和卢听澜并肩而立,一面慢条斯理整理衣襟,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那个柳五娘怎么回事?她自己凑上来的,还是……”陆君然瞧向好友。 卢听澜抬手拢着鬓发,“这就是我最近忧心的事了。” 她深深叹口气,“前两年我还能拖一拖,可这两年,祖父精神大不如从前,对我的婚事便催得紧了些。 那柳二郎是我三婶的娘家侄子,家里人便想着让我跟柳二郎多接触接触,若是能成,也算亲上加亲,喜事一桩。” 陆君然闻言忍不住翻个白眼,“你二哥不是还没成婚?那干嘛不让你二哥与那柳五娘相看?他俩若是成了,效果不也一样?” 卢听澜被她这一番言论逗笑,眉宇间的无奈却并未散去。 “依我看,他们就是觉得你好拿捏!”陆君然接着道。 卢听澜深吸一口气,道:“是啊,他们可不敢轻易跑到我二哥面前说道。我二哥那嘴巴,得理不饶人,没几个人受得了他! 这么些年,家里也安排他跟那些世家千金相看过几回,没一个成的不说,若不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我二哥估计早被对方痛扁一顿,就因为他嘴巴太毒!” 陆君然不禁想到了自己的二哥陆知珩。半晌,她摆摆手,道:“别说你二哥了!你呢?你怎么想的? 就算没柳二郎,后面估计还有蒋三郎,韩四郎!你什么打算?” 她知道卢听澜看不上这些人,更知道卢听澜有心上人。 卢听澜沉默良久。 久到陆君然以为她是想话本子里写的那般,被人点了哑穴,就要伸出手,试着为她解穴时,卢听澜才幽幽开了口。 “我不能任由他们拿我的婚事去作人情。” “昭朝,你得帮我!” 陆君然望着她坚定而纯澈的眸子,点头。 “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 是帮你把我三哥绑来? 又或者是我五哥?” 卢听澜愣了一瞬,而后哭笑不得。 “是你七哥啦!”她点点陆君然鼻尖。 陆君然:“啊?!” * 陆君然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听澜怎么会喜欢七哥的。 明明听澜每次去陆府,接触最多的除了她之外,便是三哥,还时常和三哥斗嘴打趣。 三哥待听澜也和待其他女子很不一样——很不客气! 有啥说啥,一点不婉约、不含蓄! 她一度认为,听澜和三哥是彼此倾心的。 再后来,五哥、七哥从蜀州书院回来,参加岁举那阵儿,听澜常来陆府,有时还会和五哥切磋剑术。 她又以为听澜真正喜欢的其实是五哥。毕竟这两人看起来对武功都很是痴迷,很有共同话题。 比起三哥,五哥更会让着听澜,将听澜当作寻常女子看待,而不是像三哥那般,因为听澜性子直爽、武功强,素日又常着男装,就将听澜当哥们似的对待。 万万没想到! 听澜看上的,竟然是七哥! 这两人面都没见过几次! 话更是没说过几句! 听澜怎么就沦陷了呢? 看脸吗?! 第八十五章 将门嫡女勇追“黑芝麻粉团” 若是看脸,几位兄长的容貌不相上下。 论能力?几位兄长也是各有千秋。 只一点,三哥和五哥比不过七哥——装! 七哥惯会伪装,这一点连混迹官场多年腹黑老道的大哥、二哥,有时都自愧不如。 “你到底看上我七哥啥了?”去球场的路上,陆君然忍不住悄悄问。 抛开好友这层关系不谈,他觉得七哥如今是配不上听澜的。 听澜是将门嫡女,如今已在军中闯出了一些名堂。而七哥那边,才参加了岁举,能不能考中还得等过几日放榜才能知晓。 就算是七哥考中了吧,那官职估计也不会太高。年年考,年年有状元。中了状元也不是说定了专属官职,新科进士们还得经过铨选、关试才能被授予官职。 那些名次优异的状元郎们大多入馆阁做校书郎、正字等,平日里负责典籍校对、修撰国史;要么就去东宫,担任太子校书或者太子侍读。前者是状元郎当官的寻常起点,算是个跳板,后者呢因为侍奉储君,因此,升迁极有可能比别人快。 不过呢,前太子因谋反被废,东宫那帮官员,参与了谋逆的太子心腹,大多被皇帝赐死,剩下的那些主官,被贬的被贬,流放的流放。 至于普通小官,平时只是在东宫日常办事,没掺和谋反,皇帝也就没追责,免去他们在东宫的职务,交由吏部重新铨选,改任外地,或者在上京任闲散官,但其实,挂衔待缺的一堆。 至今为止,皇帝还没立新太子。东宫那边,早就停补新官,目前根本没实缺,顶多就是在朝官员加官,也就是在东宫那边挂个头衔,不到东宫办差。 不过,即便不用去东宫履职,对应品级的俸禄该拿还是照样拿,一个铜板都不少。这点还是蛮好的。 等到新太子册立,吏部再优先从这些在东宫挂职的这些人里拣选,补回东宫实职。不过呢,依皇帝目前这个态度,是不打算轻易再立太子了。 新科进士们在东宫这条捷径是走不通了。 但是!有极个别的,特别出类拔萃,特别顶尖的状元郎——尤其是有家世的加持——那是有更好的路的,比如,尚书省各部拾遗、补缺,直接身居朝堂! 照七哥这个文采,若是真能考中状元,吏部那边估计会看在祖父的面子上,给七哥安排个肥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目前为止,七哥这边好多事都还没定下呢!听澜还真是相信他啊! 卢听澜球杖斜握在臂弯间,闻言,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羞涩。 “他为人纯净若山泉。” 陆君然闻言哼笑一声:“但其实他是黑芝麻粉团!” 并抛给对方一个“姐妹啊,你确定你了解他,并且喜欢他真实的样子?”的眼神,作为提醒。 卢听澜笑笑:“正因如此,才有意思嘛~” 她挽起陆君然的胳膊,“你七哥有才华,善兵法,却又不会刚正过了头。待人有分寸,彬彬有礼,温和又不失风度~ 吾甚是喜欢!” 陆君然瞧着好友这昏了头似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痴情”模样,忍不住摇头感叹:色令智昏呐! 抬眸间,却猝不及防撞上远处投来的一道凝望目光。 三皇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 想起三皇子前日送的龙凤玉佩,陆君然心里一阵别扭,不过还是礼貌地点头示意,作为礼节回应。 等走出几步后,陆君然才扭头眼神质问好友。 卢听澜环顾四周,确认旁人跟她们离好远,听不到她们这边说什么,才凑近了悄声跟陆君然解释: “我二哥请来的。他近来与我二哥关系还不错。” 陆君然眸光微顿,眼底掠过一层深思:这皇权争夺拉拢站队,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万劫不复!卢二郎这是…… “走吧,她们已经在等着了。”卢听澜拍拍她的手,道。 陆君然这才回神。 卢听澜边走边嘟囔,“今日与咱们对阵的是方才的柳五娘和薛家的几位小娘子。” “照今日架势,柳五娘定然气急,待会儿肯定盯紧了我这边。” “怒令智昏,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不过要小心薛家那几个,她们球技一般,但心眼子多!当心她们耍诈!” “本来呢,今日还请了韦家的那几个。我知道你跟他们不太对付,但咱们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不过你猜怎么着? 昨日韦家送信儿来,说是他们家几位哥儿姐儿出门游玩,被树枝划伤了脸!今日来不了了!哈哈哈!” 卢听澜忍不住笑出声,“这树枝长得好啊!帮忙教训了韦家那几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特别是韦三娘!素日觉得自己可美了!这次破了相!怕是要躲起来哭好久!”听澜大笑,“不过……这得多粗壮尖锐的树枝,能一下伤到那么几个人? 这韦家兄妹几个也真是够蠢的!” 陆君然笑笑,没好意思告诉她,那“树枝”是自己派去的。 那厢,卢听澜忽地握紧了的,道:“昭朝,咱可不能输!” 这可关乎面子问题。她才呛了柳五娘,若此番输了,那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陆君然回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有我在,保证杀她们一个落花流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卢听澜投给她一个“你还是我好姐妹嘛?都这时候了,竟还跟我讲条件?”的眼神。但其实心里没有半分惊讶。 陆君然回以“你就说答不答应吧”的目光。 卢听澜半是无奈半是宠溺,“说说看。” “我要你葡萄园里上好的葡萄藤,三千株。”陆君然伸出三根手指。 卢听澜噗呲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葡萄枝而已,小事一桩!改日让他们整好了给你送过去。” 陆君然握住好友的手臂,重重点头:“加急!” 卢听澜爽朗一笑:“好~”语气宠溺得都能挤出蜜来。 今日击鞠的彩头是一支玉镯。据听澜说,这玉簪的主人原是前朝才女郭缨,郭缨后来将此物传给女儿郑顺仪。 “郑顺仪后来嫁人,生下一双儿女。说起来,她也是遇人不淑,夫君宠妾灭妻,她没几年便郁郁而终,撒手人寰。当时她女儿和儿子都还小,很是可怜。 当时郭缨已经不在了,郑顺仪娘家那边压根不管郑顺仪这边的事。听说郑顺仪的嫁妆都被夫家私吞了,她儿子女儿后来不知怎的也都下落不明。” 陆君然垂眸:这事儿听着很耳熟啊~郭缨……郭……祖父之前是不是提过他那位好友有个顶厉害的亲家来着,好像……就是姓郭! 等等!这郑顺仪,说的该不会是……三哥的那位已故准岳母吧?! 第八十六章 富贵迷人眼 估计这玉镯是被那些狼心狗肺卖了,这才几经辗转,到了我母亲手上。 我母亲看这次来参宴的人挺多,便将此物拿出来作为彩头。” 说到此处,听澜长叹一口气,“唉~郭家虽算不上煊赫,那当年在关中也是殷实大户,世代簪缨,田产广袤,大周建立之初还出过几位名将!如今却是阶庭生草,族众星散! 小辈们是想护也护不住。也不知郑顺仪的儿女至今是死是活。” 陆君然怅然颔首:世间富贵,过眼云烟,盛起衰落,原是寻常。 “好了,不想这些了,先赢下这局再说。”陆君然利落上马,道。 场上骏马扬尘,众人挥杖击鞠,陆君然和卢听澜配合着,手持鞠杖左格右挡。 人马交错,银鞠在众人杖间飞速辗转。一时间,杖杆相撞的脆响声连连。 鞠球被挑起,眼看就要落入薛七娘杖下,陆君然控马回旋,斜掠疾驰而来,一记横杖,硬生生将鞠球截下。 而后不等众人回神,抬手一挑,紧跟着扬杖猛击。那圆鞠破空而出,一阵急窜后,径直滚入鞠门。 一杆定胜,拔得头筹! 周遭立时传来喝彩声。己方人马皆扬鞭欢笑,纷纷赞一句“县主身手不凡” 陆君然端坐鞍上,唇角微扬,不谦不拒,十分坦然地领受这份夸赞。 再看看柳五娘那边,明明心里不服,却还是佯装大方、不在乎的样子,殊不知,她脸上表情变来变去,颇为滑稽。而她身边的薛氏姐妹干脆拉下脸来,装也不装。 丫鬟捧着木盘,卢听澜大步流星走过去,眉开眼笑将那只镯子拿起来,看了看,玉料莹润,确是上好的和田玉镯。 她想也不想,转身拉过陆君然的手,细细往陆君然腕间一推。 “大小刚好!”卢听澜笑呵呵。看着镯子的冷润将好友小臂肌肤衬得莹白如玉,卢听澜眼中尽是欢喜。 陆君然轻轻转了转手腕,镯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她指尖摩挲着镯子的纹路,不禁感叹:“确实。” 一分价钱一分货,果然是好东西。 赛后回暖阁整理了衣衫,稍作梳洗,修整好后,这便移步卢府的花苑,赏海棠、碧桃等。 漫步曲廊,亭中稍歇,吃一点府上备的乳酪、糕点等,亦或烹茶闲谈几句。 这个小亭子就她俩,跟其他人隔开好一段距离。卢听澜趁这个档口,问陆君然:“你真打算将冯娘子放走啊?” 陆君然点头:“自然,都到县衙走过明路了。” 卢听澜好奇:“你大哥没说什么?” 陆君然慵懒吃一口冰爽的奶酪:“没有啊,他能说什么,我将事儿办得这么妥善周到。” “你还真是自信颇深。”卢听澜忍不住调侃,又问,“你就不怕冯娘子走了,就不理你大哥了?到时候你大哥还不得发飙。” 陆君然觉得奶酪很好吃,忍不住多吃几口,一面吃,一面抽空回道:“冯静姝怎么选是她的自由。我大哥闹也没用。他要想人家冯娘子留下来,自己用真心去追啊,多简单。” 说罢,端起碗,不顾形象将奶酪干了。 卢听澜拿起帕子顺手帮陆君然擦了擦嘴角,道:“‘富贵使人迷,荣华易改初。’冯静姝也不一定能回得去哦。” 暗指冯静姝在陆府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不一定有能力自力更生,多半最终还是会选择依附陆凛臣。 陆君然浅笑,“这可不一定,‘正所谓心正,则贵贱不能易其操。’我看冯静姝是个心志坚定、有抱负的。 在她心里,我大哥或许有些分量,但还不足以撼动她真正想坚持的东西。” “这么说,她还不一定是你大嫂呢。”卢听澜挠挠下巴,“那你作甚对她那么好?” 陆君然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她值得吧,我觉得她人还不赖。” 卢听澜撇撇嘴,直言:“也没见你给我送那么多补品。”她承认,作为好友,她是有些吃味啦。 陆君然将碗撂在石桌上,伸出胳膊,搭在好友肩膀:“我也是看我大哥的面子嘛,那补品可不是我送的,是我大哥花钱买的,吩咐人熬好了,给冯静姝吃的,在半月前,我压根没见过冯静姝几次。” 她慌慌听澜肩膀,哄道:“我大哥玩强取豪夺那一套,给人家小姑娘整的那样憔悴,我这当妹妹的,不费点心思给人家小姑娘养回来也说不过去不是。” 见听澜笑了,她又接着道:“ ‘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大德不移素’,我也想看看这冯娘子究竟如何呢,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在好友面前,对冯静姝这件事,陆君然算是几乎交了底。 又跟听澜扯了些七七八八的,不多时,天色渐晚,众人这便散场。 陆君然今日得知有关冯静姝的事,外间舆议,于陆府有利,再加上得了只镯子,还顺利解决了葡萄藤的事,心中很是畅快,与卢听澜道别时脸上笑意尽显,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全被她抛之脑后。 就这么着,一路欣然,回到了陆府。 到大门口,都没用绿枝扶着,她自行跳下马车,风风火火这就往里走。就见早被她派去十弟身边的卫苍急急迎上来。 陆君然第一反应就是:十弟又咋了? 而对方行礼过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家主,韦三郎今日携刑部印牒到咱们府上,想将冯娘子带走。” 陆君然蹙眉:“怎么回事?” 卫苍解释道:“沈玉郎死在牢里了!” 陆君然敛眸微顿,心下骤惊。 缓了一瞬,心里暗骂:真是帮心狠手辣的杂碎! 昨日一大早,裴昀策就派人来送信儿,说是他拿了大理寺的勾牒到长安县衙将沈玉郎解送至大理寺,但当天夜里,沈玉郎就哑了。 寺医诊断,沈玉郎早在入狱之前就被人投了毒。裴昀策担心有人借沈玉郎的事寻衅构陷,便派人来给她提个醒,让她赶紧将有关冯静姝的一应事端处置妥帖。 她知道,裴昀策也是一番好意,她心领了。她本来也是打算赶紧帮冯静姝脱籍的,这跟有没有沈玉郎被下毒无关。 她想到有人在背后指示沈玉郎,也想到了沈玉郎办事不利下场不会好,因此听到沈玉郎被毒哑的消息,刚开始有点惊讶,转瞬又觉得情理之中,甚至心里还觉得有一点点解气。 可听到那些人直接要了沈玉郎的命,她是很震惊的。 权力倾轧,一条生命就这样没了。彻底消失了。 陆君然脑海里闪过很多,包括沈玉郎说的那位高龄的祖母。 沈玉郎或许说了很多谎话,辜负了很多人,为了往上爬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他没撒谎——他是真的很尊敬他的祖母。 据绿枝呈上来的消息,沈玉郎是他祖母辛苦拉扯大的,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一年半前,沈玉郎的祖母在商州病故。是沈玉郎老家的邻居帮忙料理的后事。 沈玉郎在老家也没什么亲朋好友,多次科考未中,周围的人对他诸多嘲讽,因此,沈玉郎又返回上京。 这下,他再没能回去。 沈玉郎死了,轻飘飘的,无人在乎。 想到这里,陆君然心中徒生一阵荒凉。 ‘一登富贵场,不复旧时肠。’这上京的浮华,终究轻易改了沈玉郎本就染了杂色的‘素心’,直至将他完全吞没。 正想着,卫苍又道:“裴少卿刚到咱们府上,正在前厅等您。” 第八十七章 纨绔的伪装 据卫苍所说,韦三郎是晌午来府上拿人。 那会儿她还在卢府吃饭,几位兄长也不在府上。因此,陆君然有理由怀疑韦三郎是故意挑那个点来的。 “老爷子那边儿怎么说?”陆君然边走边问。 卫苍快步跟上:“没动静。 韦郎中到门口正好跟十郎碰上。十郎那会儿刚下学,看到韦郎中急匆匆往咱们这边来,便知来者不善,差人给老爷子和九郎那边送信儿。他自己先应付韦郎中。” 陆君然颔首:十弟虽然年纪小,但已经开始慢慢有担当了。 “十郎让韦郎中出示刑部完整的拘票和涉案佐证卷宗,韦郎中却只有拘票。”卫苍道。当时韦三郎看十郎一个小孩子,本想趁县主和几位公子没回来,将冯娘子强行带走,却不料十郎据理驳斥。 . “依我朝律例,拘提人犯需附相关事主供词、勘验凭据,如今文书只写涉嫌疑罪,半点实证也没有,凭什么拘拿冯娘子?!阁下这般行事,将我大周律法置于何地?”条理清晰,丝毫不怯场。 怼得韦三郎哑口无言。 韦三郎气极,居高临下恶狠狠看着陆十郎,若不是在陆府门口,人多,估计他都敢偷偷揍陆十郎一顿。 韦家与陆家本就不和。前几日他七弟与陆十郎起争执,之后反被鹰挠伤,他不用多想也知道是陆君然干的。陆家只有陆君然爱使这种损招! 还有这个陆十郎,说话跟陆君然怎么这么像?真是惹人厌! 陆十郎被韦三郎盯得很不舒服,但他还是昂首挺胸硬撑着,正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九哥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韦郎中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陆时屿快步迎上来,拱手道。 看到门口嗔目相视的两人,立时走过去拍了拍陆十郎的背,以示安抚——九哥来了,别怕。 陆十郎这才稍稍放松,暗暗白了韦三郎一眼,扭头对陆九郎道:“九哥,他要带走冯娘子。” 陆九郎闻言,“哦”了一声,蹙眉思忖一瞬,转而扭头笑呵呵看向韦三郎。 陆九郎个子高,加之纨绔的名声在外,往那一站,气场就不弱。韦三郎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许多。 “文书你十弟方才已经看过了,赶紧交人。”韦三郎心虚,但语气依旧强硬。 陆九郎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韦郎中放心,陆家不会窝藏涉嫌之人。” 韦三郎刚想说“算你识相!赶快把人交出来”就见陆九郎笑盈盈道:“不过呢,没有实证,无凭无据的,您强行将人带走也不合典章,这传出去对您名声也不好不是。” 韦三郎:怎么扯到我的名声?我名声好着呢! 陆九郎笑得温和舒展:“还请韦郎中补齐了人证物证,将文书都完善合规,届时,不必韦郎中辛苦跑来,我亲自将人给韦郎中送去,您看如何?” 陆十郎愤愤:“九哥,你跟他废什么话!他无证贸然入府拿人,寻衅滋事,扰人家宅安宁,本就于律不合,等三哥回来,让三哥修书递至御史台,告他一个渎职之罪! 给刑部堂上官也递一封,让他们看看自己的下属是怎么违制办案的!” 有了九哥在旁边撑腰,陆十郎说话有底气多了,不过他还是不敢直接提他大哥陆凛臣。怕给他大哥惹麻烦。尽管陆凛臣就在御史台,担任侍御史。 韦三郎挑眉,陆十郎说的话,正中他下怀。 他也知道自己今日八成带不走冯静姝,但他还是要来找陆家的不痛快。陆凛臣就在御史台,若陆家真的走过场修书到御史台,那肯定是陆凛臣办理此事。 这种小事,御史台一般也就是发文诘难刑部,勒令刑部纠错、责罚他这个办案的属官。这都是小事,有姑母和表哥在,刑部谁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不过陆凛臣可就麻烦了!“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为了儿女私情不顾法理纲常”,呵呵!等整个上京都知道他徇私、有碍公事,他今年别想升迁! “哎?混说什么!韦郎中只是没休息好,眼下脑袋不太清楚!可不是故违律令拘禁平人的。小嘴巴不要乱说哈,咱八姐暴脾气,你要这么跟她传舌,她一气之下告到太后面前怎么办?” 陆九郎低头跟陆十郎说完,转而对韦三郎道,“小孩子家家不懂事,韦郎中莫往心里去。” 韦三郎蹙眉看着对面笑脸相迎的人,气到咬牙:这笑面虎当着真难缠!搬出太后来压人! 不过他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只甩了袖子愤愤离去,想着回去之后再和二哥商量对策,看怎么和二皇子那边交代。 . 回想起当时情形,卫苍忍不住赞叹陆十郎多年口才,对陆十郎大为改观。陆十郎再不是那个遇到事情只会唯唯诺诺躲在哥哥姐姐身后哭鼻子的小屁孩儿了,他正在慢慢长大。 与此同时,也了解到了陆九郎并不是单单是平日里展现给外人的纨绔模样。怪不得家主始终也没有放弃他呢,原来早早便看穿了他的伪装! “张伯有过来么?”陆君然问。 卫苍摇头。 十郎派过去的人回来禀报说,老爷子在松鹤堂研究棋谱,张伯在旁边守着。下属禀报之后,老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棋谱看。下属也不敢说什么,是能站好了等着。过了大半晌,张伯朝他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他才抓紧又跑回来。 卫苍之后琢磨了一下,觉得老爷子放权方得还挺彻底,卸任之后,说不管就什么都不管了。 陆君然撇撇嘴,明白祖父这是让她看着办。也猜到,祖父对冯静姝多少还是有一些些的不满,不然当时至少会遣大管家张伯出面,稍微斡旋一下。 “九郎来得及时,把人打发走了。”卫苍忙道。 “裴昀策什么时候到的?”陆君然问。 卫苍想了想,道:“约莫两刻钟。人在前厅喝茶。看起来没有很着急。” 怎么可能不着急? 陆君然叹口气。 裴昀策她了解,越是着急,越是看起来气定神闲。 不然他怎么会等了这么久赖着不走,还喝茶? 陆府近来待客用的是蜀州味江茶,裴昀策最喝不惯这种茶。 第八十八章 遥想当年 裴昀策觉得味江茶青腥草气太重,掩盖了茶香,汤水太厚重闷喉,不清爽。 她说这茶其实很不错,茶汤浅碧清澈,汤质绵柔不寡淡,入口先是微微的清苦,转瞬化作蜜甜,韵味沉稳。还能压酒腻,宴席过后喝这个最好了。 裴昀策却说这茶一股焦木杂味,不配雅席。 说起来,幼时,她跟裴昀策根本不熟。 裴昀策比她大了三岁,她小时候其实不爱跟裴昀策一起玩。因为裴昀策性子冷,人也沉闷,一板一眼的,总是一副大哥哥的样子。她觉得裴昀策太严肃了,跟他聊天很没意思,于是,除却偶尔碰到,处于礼貌打招呼,她几乎从不主动找裴昀策。 她那个时候,更多的是在和宋漾研究从书肆里淘来的“武功秘籍”,又或是照着某本所谓的大厨菜谱,到小厨房尝试做新菜品——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对张大厨做的菜有意见了。 后来,宋漾去了云顶学宫,她大多数时候和从边关到上京的听澜一块玩。再者,她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一家子总是很热闹,还有一大群丫鬟在旁边跟着,她很少感到无聊。 再后来她也去了云顶学宫,有师兄师姐陪着,她便也不觉得孤单。如此,她跟本就没有多少交集的裴昀策越来越不熟。 转折发生在她在云顶学宫待满三年,回家的那一年冬。 三年没回上京,她实在是想念上京那些好吃的好玩的,于是拉着芽儿去东市和西市逛逛,想着买点稀罕玩意,带回去给师姐。 师姐爱臭美,她打算给师姐买支发簪,再看看有啥时兴的衣服样式,到时候让裁缝赶制一套衣裳,还得去胭脂铺,看看有没有好的香膏。师姐精通医术,在这方面很挑剔,但又懒得自己做。 她要是挑一款师姐喜欢的香膏带回去,师姐肯定高兴。师姐一高兴,她再跟师姐提,把养了两年的那只鸡炖来吃,师姐说不定会答应——她垂涎那只山鸡很久了,想想都忍不住流口水。 她一面挑簪子一面想这些,正乐呵呢,听到外面传来芽儿的痛呼声。 她赶忙出门去看怎么回事。因为着急,手里的簪子都没来得及放下。急得店家追上来。 她三步并两步走到店门口,看到原本去给她买红豆糕的芽儿此刻正倒在地上,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红豆糕撒了一地,芽儿一面掉眼泪一面捡。 而祸首正站在旁边好整以暇。 二皇子笑吟吟向前两步,嘴里说着什么“狗奴才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赔给你银子,你带这小丫鬟去医馆看看”“实在不行,本王亲自带她去看大夫”,眼神里的敷衍和戏谑却是藏也藏不住。 芽儿素日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手指头破了都要叫嚷半晌,这次被人欺负竟然没有跟她告状,可见她没在上京的这三年,二皇子还有他身边这些人没少找芽儿的麻烦! 估计是她脸上表情不怎么好,加上没说话,二皇子有些装不下去,又在那里说“陆君然,你别太过分,不过是个卑贱的奴才而已,我都说赔你钱了,你还要怎样?!” 陆君然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有关贞贞姐的。 她本不想想这些,可是记忆开了闸,她有些控制不住。 二皇子还在那边逼逼赖赖,陆君然看着他,觉得他的脸变得有些扭曲,嘴巴更是像个不停喷水的瘪嘴壶,烦人得很。 那些诸如“卑贱”“不过是个奴才”“赔钱”“还要怎样”的字眼,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把推开假惺惺的二皇子,举起金簪,一个健步冲上去,对着那造衅者的脸就是狠狠一刺。 对方反应过来,但没完全躲开,被她刺中那个肩膀。她还是觉得不解气,摁住那人,对着他的脸猛地一划。 只听他惨叫一声。血流出来。 陆君然突然觉得有点兴奋,她想是血的颜色有点刺激到了她,她没忍住,使劲摁住那人,对着他的脸又划一下——二皇子和他这个刁仆以前欺负弱小,总爱用毛笔在别人脸上画王八或是打叉,今日她就让这刁仆尝尝被人羞辱却无力反抗是什么滋味! 那人疼得哇哇叫,试图反抗,被她一把拎起来,拽到旁边小巷。 她把他狠狠摔在地上,撸起袖子,对着她就是狠狠几拳。他哭喊着让二皇子帮他,二皇子却不敢上前,只嚷着“陆君然你疯了!”一面四下张望,看能找什么人帮忙。 最后是当时在金吾卫当差的裴昀策闻声率先赶了过来,拉住了正在对着二皇子的仆从拳打脚踢的她。 不过裴昀策彼时也只是个少年,虽有习武,但功夫还没那么好,再加上她本来力气就大,连她五哥有时候都比不过她力气大,裴昀策将她当成一般习武女子出手阻拦,自然是没能拉住她。 反在劝阻中被她推到一旁,踉跄几步,险些摔个跟头。 后来,是她师兄赶到,大喊一声“小师妹!” 她才有些回过神来。 当时她看着自己拳头上的血,看着金簪上的血,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知道自己大略闯了祸,但她心里好像并不后悔。 师兄急匆匆走上前来,将她拉开,看着她手里还紧紧攥着簪子,又费了老大劲,把她手掌掰开,把簪子拿过来,迅速用帕子胡乱擦干净,塞到口袋里。 再拿帕子去擦她的手,一面叮嘱她:“你看看,这上京就是好东西多,稀奇东西也多,树枝都是又粗又锋利,一不小心将人的脸都划伤了,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点。” 她转眼去看师兄,师兄一脸平淡,将帕子收好,静静望向她。 她反应过来,冷冷看向地上鼻青脸肿的人,道:“刚才风沙迷了眼,没看清,以为是有人想抢我簪子呢,实在是对不住啊二殿下。 不过殿下也说了,一个奴才而已,应该是不会跟我计较的。对吧,殿下?” 第八十九章 打脸虐渣 陆君然转眸看向二皇子。二皇子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总之,愣了一瞬,没说话。 周围一阵窸窸窣窣——二皇子带的侍从其实不少,刚才陆君然暴揍那个造衅者的时候,这些侍从当然也没袖手旁观,不过全被陆君然一巴掌一个拍飞了。 陆君然刚才火气上来太快,专心揍那个造衅者,没太注意这些普通侍从,只记得他们从刚才起就一直躺在地上哀嚎,也不知是真疼还是假疼。 如今看金吾卫还有武侯来了,又都不喊了,一个个看似费力地爬起来,走到二皇子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好像她是个怪物。 陆君然冷哼,不屑地瞥了眼地上的人,继续道:“殿下不必担忧,给他治伤的钱管够。多少钱,我赔就是。” 她盯着二皇子,等着他的回答。 二皇子好半天才惊魂落定,恶狠狠看了她一眼,拂袖离去。那帮侍从或捂着脸颊,或捂着肩膀,或捂着胸口,纷纷跟上。还不忘将地上被打得惨不忍睹的同伴一道拖走。 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也不知道他们之中的谁惹到了二皇子,二皇子对着旁边的人就是一脚,害得那人不知道是该顾胸还是顾屁股。 (侍从:没人惹他!他纯粹是拿我们撒气!) 那支金簪,她后来还是买下了。 当时首饰店的店家紧张簪子,生怕她强行拿走簪子,因此慌张跟过来,店家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呢,她就跟人打起来了,店家阻止不及,也阻止不了,目睹了全程。 她返回店门口找店家的时候,店家一脸讪笑,看她的眼神有点怕怕的。 “簪子不错,挺好用的,多少钱?”她道。这支金簪见了血,她若是不买下,估计店家也不太好往外卖。 店家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金。” 她听罢,甩给店家一条小金铤,“管好你的嘴巴。” 店家看给的钱足够,且富余,忙躬身称是。在上京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还是懂的。 陆君然点点头,转身出去,临走之前,看到门口挂的遮面纱,顺手扯了一条下来。 出了门便将面纱为芽儿戴上。 等她走近了,师兄向前迎两步,一改方才淡定模样,道:“今日之事,师尊若是知道了,定要罚你。” 她轻轻叹口气,想了想,道:“顶多跪两天,罚就罚吧。” 随后,“啧”了一声,又道:“你就不能帮我瞒一下?” 师兄双臂环胸:“君子不虚美,不隐恶。” 陆君然给他一个“那你刚才还说什么‘树枝锋利’”“这不教坏小孩儿嘛”的眼神。 师兄甚是无奈撇撇嘴,义正言辞道:“御外务求同心,但宗门规矩分毫不能让,尔等立身须正,我若此刻姑息纵容,便是误了你!” 说罢,将那支擦拭干净的金簪递给她。 陆君然面上几分无可奈何,却知道师兄说的话在理,心里虽然还有一点点莫名的憋屈,终究是无可辩驳,垂首“哦”了一声,瞧着手里的金簪,叹道:“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簪子。” 这金簪原本是打算送给师姐的,这下见了血,送谁都不成了,只好找金匠熔了,改成金瓜子。 “打小修行,她岂还会在乎这些?”师兄道。 陆君然举起那簪子,手指捻着转了一圈,道:“她不在乎,我在乎。”我只想让师姐余生都是安稳的,平和的…… 旁边裴昀策瞧着师兄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所云。 半晌,陆君然注意到站在旁边的裴昀策,递给他一个“热闹看够了,你怎么还不走”的眼神。 裴昀策跟没看到似的,一脸严肃道:“二皇子睚眦必报,你今日打了他的亲护,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估计回宫就会告状。 不过,想来他不敢因这点小事直接去烦扰陛下,估计是由他母妃或者是皇后出面解决此事。 你回府之后跟陆尚书说清楚今日情形,让他有个准备。” 陆君然瞧着他,不太理解她跟裴昀策也不熟,若真论气亲疏远近,二皇子才是裴昀策的表弟,裴昀策此番干嘛要帮她? 但迫于裴昀策说话的时候实在太认真了,还盯着她的眼睛,她只好乖乖回了一声“哦”。 裴昀策几不可闻叹口气,垂首嘱咐她:“右金吾卫衙署在布政坊东北角,从西市北门出发,沿着金光门大街一路往东,过醴泉坊,到达布政坊南门,入坊之后一路向北走,便可直达右金吾卫衙署。 若是骑马,全程只需一刻钟。” 说完定定看着她。 她有些懵:说这些干嘛? 她看向他,见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道:“我平日都在那里。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说完,伸出手,想要拍拍她肩膀。不过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就止住了。手在半空僵了一瞬,而后快速收回,放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走了。”他身形一拧,抬步离开,步履爽利干脆。 她瞧着他远去的背影,挠挠下巴:他是不是有事求我? 师兄走上前来,问:“这人谁啊?” “裴昀策。”陆君然望着那毅然的背影,“宣柔大长公主和宋国公的嫡子,太后的外孙。” 师兄长长“啊”了一声,小声嘟囔一句:“我说怎么有点像呢。” 陆君然扭头瞧他:? 他歪着脑袋,回一句:“没什么。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去吃饭了。” 她瞧了瞧尚在半空的日头,无言。 当天,她还没回到到府上,家里便得知了她当街殴打二皇子亲护的事情。 等她一回家,迎接她的是一只瓢——她母亲和颂公主平常用这只瓢浇花,生气的时候还用它来敲她和几位兄长的脑袋。 见母亲动怒,几位兄长如往常一般,纷纷拦着母亲再拿戒尺,劝母亲莫要生气。 她呢,也照往常一般,噗通往地上一跪。母亲见状,果然不再那般大动肝火,转而坐回椅子上,问她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一一答了。师兄也在旁边作证,她并没有伤及无辜。 母亲听罢,没再多说什么,只让她去祠堂跪着。 她麻溜起来,拍拍衣裙上的尘,行了个礼,转身去了祠堂。 当然,她不可能真那么听话,一直跪着。平常犯点小错,她都没那么老实跪一个晚上,更何况这次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是二皇子他们先动手的,她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祠堂里,她半跪半趴在蒲团上,回想着白日的事情,将当时情形来回过了好几遍——其实她也不想一直想这事儿,但她闲不住。 她琢磨着差不多明日宫里就会差人来,到时候她得进宫回话,将事情捋顺了,想想明日宫里那些人大抵会问哪些问题,她早早备下应对之策。 她这边正想着呢,听旁边呜呜咽咽。 第九十章 打狗而已 陆君然扭头一看,芽儿又哭了,不敢太大声,只是低着头小声啜泣,帕子也没备,只用袖口擦眼泪,白日里戴的面纱也被芽儿用来擤鼻涕。 她无奈地挠挠脸颊,道“芽儿,你上辈子是泉螭么?” 芽儿抬眸看她,泪珠未干,凝在睫尖。 “话本子上写‘女人是水做的’,你也不必非要证明给我看吧。”陆君然抬袖,替芽儿擦拭眼泪——这小丫头哭得太厉害,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一簇的,黏在一块儿了都。 芽儿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但或许是觉得不该笑,又或许是又想到什么,总之刚翘起的嘴角又咧下去,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样子。 陆君然捧起她的脸,毫不客气揉了揉,而后手指按住她两边嘴角,硬生生在芽儿脸上扯出一个笑。 芽儿反倒更委屈了,哇地一声,哭的更凶,还抱着她哭。 陆君然任由她抱着,半是无奈半是奇怪:这怎么还越哄越糟了呢? 袖口是芽儿的眼泪,衣衫肩膀处是芽儿的眼泪加鼻涕,陆君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这种状况熬跪了将近三个时辰的。 总之翌日一早,她便被母亲拉着到宫里去给太后请安——其实是为了找太后给她撑腰。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太后应该早知道昨日的事了,只是装不知道而已。等母亲跟太后提起,太后连佯装一下惊讶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品一口茶,淡淡道一句:“稚子顽皮,不必放在心上。” 有太后这句话,母亲才稍微放点心,道:“不过,终究是二殿下身边的人,这打狗还看主人,昭朝她……” 太后轻哼一声,“一条狗而已,打就打了,不必再为此烦扰。” 太后将陆君然揽在怀里,递块芙蓉糕给她,“疯狗咬人,狗主人自然逃不了干系,我们昭朝只是小施惩戒,没把那狗炖来吃,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这事儿的具体情形,有一些陆君然如今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她牢牢记住了太后当时气定神闲中带着霸气的样子。 陆君然那个时候就觉得太后好厉害,以后也要成为像太后这般厉害的人。 这事后来又怎么样了?她记得,当时母亲脸上带着忧虑,太后一脸平静吩咐张嬷嬷拿个暖手炉过来。 “昭朝定然是昨日受了惊,我摸着这小手有点凉。哎哟,乖乖,别怕啊,有阿婆在,他们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太后搓着她的一只小手道。 而她呢,当时正没心没肺用另一只手举着芙蓉糕,吃得开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裴昀策到了。 先是恭恭敬敬给太后行了个礼,而后向和颂公主问安。最后对着陆君然喊了一声“昭朝妹妹”。 陆君然听着这称呼,都想起鸡皮疙瘩——在太后面前,裴昀策一向这么称呼她,已经许多次了,但陆君然还是很不习惯。 不过再不习惯,她还是得装作乖巧对裴昀策道一句 “阿策哥哥好”。说完,也不敢直视裴昀策,扭头装作认真听太后讲话,实则眼角余光在偷偷观察裴昀策。 裴昀策十分淡定,走到旁边的位子稳稳坐下。对太后问起的家长里短一一作答,温恭有容,耐烦持礼。 她在旁瞧着,想,裴昀策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三岁,但感觉成熟许多,难道是因为进入金吾卫,开始当官儿的缘故? 当时太后说了什么,陆君然也记不太清了,因为当时她也并没有认真在听——毕竟太后的态度很明确,给她撑腰撑定了,她就不必为昨日的事惴惴不安,没那么紧张了,就容易走神。 总之,没一会儿,太后便对裴昀策说:“带妹妹到院子里玩一会儿。” 然后裴昀策就真的带她去殿外了——在殿外闲逛。 一句话都不说地闲逛。 陆君然当时就想,若是裴昀策被人毒哑,只要他不声张,周围的人三天也不会发现。 陆君然知道,太后是故意把裴昀策叫过来的,也知道太后把她跟裴昀策支出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她母亲说。 也猜到,今日免不了要和二皇子对峙——二皇子的生母韦贵妃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那么宝贝二皇子,此番定要寻了由头闹一闹。 果不其然,当裴昀策带着她绕着大殿逛到第九圈的时候,张嬷嬷走过来叫她跟裴昀策过去,说是皇后来给太后请安了。 陆君然:韦贵妃竟然没有亲自来? 旁边裴昀策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一句“走吧”,然后默默走在她左前方,始终与她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跟在后面,琢磨着:皇后又不是二皇子的亲娘,以往对二皇子可算不上有多待见,怎么这次开始扮演好娘亲了? 没等她想明白,人已经站在殿里。皇后坐在位置上,面上并不严肃,一副刚跟太后唠家常唠到一半的样子。 她跟在裴昀策后面向皇后行了礼。 皇后颔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道:“玩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一面扭头对太后道:“孩子们吵吵闹闹,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 又说,“阿策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让人省心。” “母后,你是不知道,昨个儿也不知怎么了,重耀又闹小孩子脾气了。” 陆君然:得,还是扯到这儿来了。 【彩蛋】 陆君然当街殴打二皇子亲随的当晚。 陆令简召集几个孙子语重心长:“你们也看到了,昭朝她容易闯祸。” 陆凛臣(大哥)连夜将早已烂熟于心的《大周律例》又翻几遍:妹妹太过正义,容易遭小人构陷,吾在御史台的升迁之路要加快些! 陆知珩(二哥)端坐神策军使院,提笔在几个名字上勾叉:妹妹太过仁慈,几个杂碎而已,当处理干净,不留痕迹才好! 陆令羽(三哥)在翊卫府官廨磨刀霍霍:妹妹太过心软,对付那几个狗东西还是要狠厉些,须一击毙命! 陆闻舟(五哥)携宝剑当夜飞上皇宫最顶处,环胸睥睨:妹妹太过良善,要不我还是直接刀了这贼人吧!省得麻烦! 陆叙辞(七哥)于国子监奋笔疾书:妹妹太过温和,看我以笔为刃,撕碎这些人虚伪的嘴脸,让他们过街老鼠,受万民唾骂! 后来。 被陆君然打得鼻青脸肿的反派们满是震惊,捂着脸涕泪纵横:?! 你们自己听听,说的这是人话嘛! 第九十一章 敢惹团宠?怒怼先! “小孩子闹脾气而已,也值得你这样烦忧?”太后神情淡然,道。 皇后被噎了一瞬,半晌说不出话。 好在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习惯了太后这般行事作风,很快换上得体的笑,“母后说的是。”她有些为难的样子,“重耀像是受了惊,韦贵妃心疼得紧,昨个儿带着重耀求到我面前。 韦贵妃还大着肚子……” 陆君然立在一旁听着,心想:皇后素来明哲保身,此番亦是三两句跟太后言明,不是她非要来的,是韦贵妃过分担忧孩子,求着她来的。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一个半大的孩子,这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女人还得领着孩子求夫君的正妻帮忙做主。听起来是多么弱势,多么的楚楚可怜。 不知道的,以为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也不想想,尹重耀再怎么着也是皇子! 韦贵妃生了那么几个皇子公主,又怎会是一朵娇滴滴、没任何心机的小百花?!若真这样,她还能当贵妃?早被后宫那些妃嫔“吃干抹净”了! 韦贵妃此番推皇后出来解决事端,不知背后又打的什么主意。 “小孩子闹的自然是小孩子脾气,韦贵妃平日里就是对重耀太过骄纵,才会惯得重耀一点小事不顺心就吵闹不休。想来此番也大略如此。”太后道。 皇后赔笑:“具体情形,重耀倒是跟儿臣说了,只是他一个小孩子,也说不很清楚,儿臣也不好妄加决断。不过,他倒是提了,当时,阿策和君然也在场……”皇后说着,看向陆君然和裴昀策这边。 太后也放下茶盏,淡淡看过来,“还有你们两个小家伙的事儿啊。” 陆君然:太后,您的表演还能再敷衍点嘛~ “既如此,你们两个也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太后看向陆君然,眼神温和而有力量,“别慌,慢慢说,据实作答便可。” 陆君然点头,知道太后这是在暗示她,不管她怎么说,都为给她兜底。 “昨个儿我去买首饰,相中了一支金簪,正想找我身边的小丫鬟付钱呢,却听到小丫鬟的惨叫。我跑出去一看,那跟在我身边多年的小丫鬟被人打倒在地,脸上伤痕累累!而打人的人去在旁边笑的猖狂!” “我以为是遇到抢钱的了,心想在上京,天子脚下,这群人竟如此无法无天,不由怒从心中起,将那歹徒揍了一顿。” 皇后道:“重耀说,那身边的奴才是走路不小心,误将你的小丫鬟撞倒。不曾想,你那小丫鬟如此柔弱。等你过来,那小丫鬟也不知道解释两句。重耀说,他还替那狗奴才向你致歉来着。” 不小心?我呸! 陆君然真的很想把二皇子拎过来问问他,这种话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芽儿都委屈成那样了,再多说一个字,怕是要哭出来了。还解释?哪里需要解释?事情不是明摆着嘛?我眼睛又没瞎! 真会倒打一耙! “冤枉啊~皇后娘娘~”陆君然摆出一副委屈模样,“小丫鬟都吓蒙了,哪还敢言语?又挨了打,没昏过去就不错了!” 她瞥了眼皇后的神色,继续道:“臣女离京三年,幼时玩伴也都大变样,臣女几乎快认不出,更何况是尊贵的皇子殿下! 臣女本就鲜少见到二殿下,此番是真的没认出啊!” “加之昨日风大,我被沙子迷了眼,实在是没看清人。” “一时气恼过了头,只顾着教训不长眼的歹徒,没认出是二殿下,臣女惶恐!”陆君然垂首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也是“不小心”“没认清来人”啊。 “阿策,果真如此么?”太后问道。 “臣到的时候,二皇子安然无恙。”裴昀策躬身行礼道。 一句话将陆君然从二皇子受惊的事儿里摘出来。 皇后道:“重耀是没什么大事啦,主要是他那个亲护,看起来伤得挺重的,脸上一个大大的叉,实在有碍观瞻。” “估摸着是被树枝划伤了吧,冬日里枯树枝挺多的,他又走路不看路。”裴昀策表情平淡道。 陆君然忍不住去看他:!这厮睁眼说瞎话脸一点都不红! 话里还暗藏讥讽!很可以! 裴昀策依旧站的笔直,一派端正良善模样。 皇后也不知信了没有,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也是,君然一个女娃娃,哪那么大力气将一群侍从打趴下?定然是他们自己犯了错护卫不利,全推到君然头上!” 转瞬变了脸,“这帮奴才,欺上瞒下,教唆幼主妄行,实在没规矩!合该好好管教管教!” 陆君然看着,直在心里感叹:皇宫变脸大师可真多! “到底是昭朝有些逾礼,这样吧,待会儿让阿策陪着昭朝一起,到重耀那儿,给重耀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太后道。 “小孩子之间的事,就让他们小孩子自己解决。小孩子嘛,昨儿闹掰了,今儿又和好了,经常的事儿,咱们当长辈的老插手反倒不好。”太后语重心长对皇后道。 而后扫过殿中众人,“既然是双方手底下的人引起的,本就跟这俩孩子没多大干系,又不是这俩孩子打起来了,你们一个个的如此紧张作甚? 往后啊,这俩孩子还是该怎么往来就怎么往来,万不可因此生了嫌隙。” 众人齐齐称是。 不多时,裴昀策领着她,一点东西没带,空着手就去了二皇子那儿。给二皇子气够呛。 自然,她跟二皇子一见面是少不了彼此之间冷嘲热讽的。 二皇子说她像头牛,不仅力大如牛,脾气更是比牛还倔。 她说二皇子是软脚虾、应声虫,没骨气、没担当,遇事只会哭鼻子告状。 二皇子说她小肚鸡肠,为了个奴才失去理智。 她说二皇子冥顽愚钝,没有容人之量。 二皇子刚要回怼,就见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俩讥言讽语,却默不作声的裴昀策开口道:“阿然,你错了,二殿下最有容人之量。” 二皇子愣了一瞬,晃晃脑袋,得意的嘴角刚要翘起来,就听裴昀策缓缓道:“二殿下的那篇《容人说》名噪一时,我到如今都记忆犹新。” 只一句话,让二皇子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第九十二章 替身文学 这简直往二皇子的痛处上戳! 谁不知道当初因为那篇《容人说》,尹重耀被严夫子罚了两个月的经史背诵,后来还被皇帝狠狠训斥了一顿。 “鸡也能说,鸭也能说,怎么不见你在正事上也说一说?!一问功课就缄默不语,旁的话倒是滔滔不绝!抄完《大学》全篇,好生反省!” 于是二皇子不仅要背诵,还多了一项抄写的课业。 后来每每想起这件事,陆君然都要感叹:裴昀策看起来沉默寡言,没想到讥讽起人来,这么狠。这点倒是挺像宣柔大长公主。 说实话,太后老人家也做得挺绝! 在这件事上,只浅浅责备了她一句“逾礼”,对二皇子那边,半句重话也没,更没额外赏赐二皇子任何东西——按理说当孙子的受了“惊吓”,太后作为祖母,即便不是亲的,也该循例赏点东西给二皇子,以安宗室。 但太后没有! 这事儿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后来私下里她问过太后,空着俩手去会不会不太合适?太后的回答是:“吾让宝贝昭朝口头上给他之前就够退让了,岂能再出金银助长这狗崽子的嚣张气焰?” 陆君然:你们老一辈骂人怎么都喜欢牵扯小动物? (很久之后,谢灼闻此,笑着揶揄:昭昭亦是不遑多让啊~) 打这件事之后,她才跟裴昀策逐渐熟悉。 隔了没几天,她为表谢意,特地让三哥请裴昀策到府上喝茶,喝的就是这蜀州味江茶! 这是她平日里喜欢喝的茶,她以为裴昀策也会喜欢,就十分大方的拿出来同他一道分享。 结果呢!这厮当时就说喝不惯味江茶。 然后三哥给他换了蒙顶石花——这茶约莫十贯一斤,祖父平日都是用它来待客。 裴昀策这才满意,道一句:“此茶清甜绵柔,香气清郁,兰韵隐然,极好。” 师兄也在那边说:“确实,茶汤透亮,入口鲜醇甘滑,回甘幽远,不愧是剑南第一茶!” 陆君然登时朝师兄翻个白眼:你在后山少种这玩意儿了? 没想到师兄还眼上瘾了,在那啧啧叹道:“高雅,确实高雅~” 陆君然觉得师兄就是故意的,因为以前师兄兴冲冲请她喝自己种自己炒的蒙顶石花,她给出的评价是“寡淡无味,跟白开水似的,没劲”。 瞧着师兄抛来的嘚瑟眼神,陆君然表示很无语:……好好好,你们都高雅,就我一个人俗! “十匹绢都换不来一斤的茶,能不好么?”三哥单脚踩着凳子道,“这茶是我祖父珍藏的,我偷偷顺过来点儿,你们喝了茶,就都是我的同谋,不准往外说哈!”三哥佯装威胁。 他们几个跟着笑。 “好好好,帮你保密。不过你得答应我,在我回师门之前,把你新学的那套拳法教我……” “哎嘿,你这人还讨价还价上了!” …… 陆君然长舒一口气。想起从前的轻松场景,总让她觉得恍然。 如今的她和裴昀策,中间隔着很多东西,再不能像以前那般直言打趣。 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抬步走入厅内。 裴昀策一袭绯色官袍,乌纱幞头,端坐着。 陆君然很少见他穿官服。大多数时候,裴昀策都是一身玄衣,冷着个脸。 裴昀策说,这样穿查案比较方便。 陆君然不置可否,不过她倒是觉得裴昀策这副表情可以唬住不少人,倒是很方便他查案,跟他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倒是很配。 陆君然快速扫了眼她手边的茶盏。茶盏大半茶水原封未动。 果然!陆君然几不可闻叹口气,而后换上得体的笑,道:“俗事缠身,让裴少卿久等了,还望莫怪~” “阿然。”裴昀策起身,语气甚是无奈。 …… * 中宫,清宁殿。 鎏金铜炉内香雾轻漫,烟絮悠悠袅袅。 一室寂然。 宫人们一个个敛声屏气,生怕打扰了倚在榻上小憩的皇后娘娘。 不多时,一位蓝衣女官垂着眉眼,敛步轻声入内,跪地叩首后,凑上前去,低声禀奏一句:“今日晌午,二殿下遣韦郎中去陆尚书府闹了一回。” 皇后听罢,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抹厌弃。 她讨厌蠢货! 蠢货干出的蠢事总是层数不穷,花样百出! 有时候她都佩服自己,竟忍了二皇子这般蠢货将近二十年! 她素来明哲保身,不爱多管闲事。就比如几年前这蠢猪犯倔,非要和陆家那小丫头较劲,要不是闹到她面前,她本想装不知道。 奈何蠢猪有个心机的白莲花生母,她作为蠢猪的嫡母,为了稳固地位,也只好时常扮演贤妻良母。 真爱难寻,在皇家更是真心难得。如今年头久了,鲜少有人记得皇帝当初有个白月光,不过那白月光死的早,当今这位根本没能娶白月光进门。 而她呢,因为和白月光长得有几分相似,才在众多贵女中脱颖而出,被当时还是一个闲散王爷的皇帝选中,成为王妃,后来在种种机缘下当上了皇后。 而她,不过是个替身罢了。不过,她自认为很有当替身的修养,皇帝喜欢她什么样子,她就变成什么样子。 他喜欢她一脸崇拜看着他,那她就对着镜子不断练习崇拜、欢喜的眼神。 他喜欢她穿蓝色的衣裳,那她就吩咐下人准备不同层次的蓝,以蓝色为主,搭配着其他颜色,让他不会感觉到腻。 他喜欢与她对弈,那她闲暇时定要参研棋谱,力求让他在对弈中感到尽兴。 他喜欢她做的菜,那她便时常下厨,为他煲汤…… 他不喜欢的,她绝不会明知故犯,更不会在他面前使小性儿,惹他厌烦。 她始终谨记——她嫁给他是求富贵安稳,不是来找真爱的。 这点,她从一开始就无比清楚。 不过呢,王府后宅的竞争很激烈。 有人比她更崇拜他,且是真心的;有人比她身子曼妙,更适合蓝色衣衫;也有人比她厨艺更精湛,更懂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更有人比她温婉恭顺,比她棋艺高超…… 她能得到他的偏爱全凭自己这张和他白月光七分像的脸。但其实,王府中和那位白月光相似的不知她一个,那些姬妾或多或少都与那位早逝的白月光有几分像。 只不过,属她最像罢了。 她原以为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就算是只因相似的面容,那自己凭这张脸也能在王府横着走了。 没想到在她成为王妃一年半的时候,韦氏入了府。 第九十三章 暗恋文学 彼时,他身边除了她这位王妃,另有孺人一位,媵十人,另有通房,以及两双手也数不过来的舞姬侍妾。 韦氏貌美,性子活泼,很得宠。那一阵,她经常照镜子,确认自己还没人老珠黄,依旧有翻盘的机会。 后来府里一位老嬷嬷告诉她,这个韦氏得宠,除了美貌和家世加持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韦氏的气质很像当今那位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神似大过形似。她这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有次,二皇子尹重耀委屈巴巴跑到她面前,说是陆君然当街暴打他的亲护,还险些伤到了他,“求母后为儿臣做主!” 她听了忍住想笑的冲动,问二皇子具体情形——她你当然知道二皇子不会实话实说,描述过程中添油加醋是少不了的,但这个流程还是要走的。 二皇子神情愤愤,说话时还喷口水——他换牙时,牙齿没长好,说话漏风。还好,她离他比较远,免受被口水袭击的苦楚。 听二皇子愤愤讲完事情经过,她第一反应是——陆家那小丫头脾气真暴躁。 不过……打得好! 这二皇子成日挑事,是挺欠揍的。 然后,她想起了皇家威严,想到了韦贵妃定然是故意让二皇子来她这边,让她出面解决这个问题的。 韦氏这朵白莲花,定然没安好心! 她要是不管二皇子吧,韦氏定然跑到陛下面前说她身为皇子的嫡母偏心、厚此薄彼,别人都欺负到皇子头上,干了有损皇家威严的事情,她这个当皇后的还袖手旁观,实在是失职。 她得维护在陛下面前的贤良淑德的好形象,因此,这事,她得管。 但管到什么程度,就很有说法了。 她也知道太后不待见皇子,这两个小孩子,太后还是向着陆君然多一点。毕竟二皇子又不是太后的亲孙子。 太后自然是待见哪一个,就对哪一个更好一点。 有关这点,倒是很值得她借鉴——她这个当皇后的只有一个亲闺女,没亲儿子。甭管是二皇子,还是养在她名下的三皇子,说到底都跟她没多大关系。 二皇子的生母韦贵妃,是朵心机小白莲,有儿有女的,如今就不消停,将来说不定还想夺一夺皇后之位。 那他就更没必要对二皇子多好了——不管她对二皇子好还是不好,有韦贵妃在,将来二皇子若真的登上皇位,她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至于三皇子……这孩子面对她时总是客气又疏离,但她知道,他其实心眼挺多。这没什么不好,心眼子不多的,如果没有人护着,早被“吃”了。 她想,扶持三皇子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实际上,她也没什么选择。 日子一晃就是几年,不知不觉,孩子们都长大了。 三皇子也到了娶妻的年纪。 要么说这孩子是个有心眼的呢? 这么些年他一直很勤勉,帮助陛下处理政务,私下里更是洁身自好——不像二皇子,耽于享乐,还没立正妃,妾室就已经一大堆,在京名声不是很好。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按理说,太子之位该是十拿九稳落在三皇子头上,但是吧,圣心难测…… 陛下从来都是疑心重。 说句不好听的,陛下当年能继位,看起来是纯属捡漏,实则这里面陇西旧臣出力不少,甚至用了点阴谋诡计。 陛下这么些年一面重用这些陇西勋贵,一面又防着他们,朝廷里的派系斗争这些年有愈演愈烈的架势,陛下的疑心也一年比一年重。 但,可悲的是,陛下一年比一年老!他已经逐渐压不住这些人!年轻时尚且玩得溜的平衡之术,这些年已然有些吃力。 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得.位.不.正,自然也最怕别人造反。他防着的那一批人里,自然也就包括他的儿子们。 太子反了,被他杀了。 他变得更加疑神疑鬼。 伺候朝堂上哪位大臣再提立太子的事,他明面上不说什么,回来定然是要骂一顿。 呵!真好笑。 皇后小啜一口清茶,润了润嗓子。 茶很不错,是蜀州进贡的蒙顶石花。 蜀州……说起来,陛下那位弟弟尹彻也有二十六了,如今,已在蜀州待了十七年。 二十六岁,真是好年纪呢! 深吸一口气,皇后转眸吩咐女官:“跟阿谌说一声,这两日研究一下味江茶怎么煮,有人喜欢。” 谁喜欢?陆家那位八娘子喜欢! 既然要拉拢,既然想争取,那就要投其所好,动作还要快! 不然,就要被人抢走咯~ 三郎呀,为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 身为宣柔大长公主和宋国公的嫡子,裴昀策从小被教导克己守礼。 这么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万般心事压在心底,沉默自持,不向外人展露脆弱。 可在陆君然面前,他总不自觉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面对陆君然,他内心深处总是无措的。甚至是隐隐有些脆弱的,就像士兵没有铠甲。他觉得这样很危险,但又无可奈何。 “阿然。”裴昀策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道。 他总是习惯唤她“阿然”。 只有在太后等长辈面前,才会叫她的小字“昭朝”,或者“昭朝妹妹”。 太多人叫她的小字,只有他,叫她“阿然”,这样能和其他人区分开。 “你也是为着冯静姝来的?”陆君然兀自坐了,道。并不绕弯子。 “不全是。”裴昀策道。 陆君然闻言半挑了眉梢,并不往下追问。转而吩咐绿枝,“去请冯娘子过来。” “是。”绿枝领命退下。 一时静默无言。 芽儿在旁眼观鼻鼻观心:这俩人怎么回事?怎么都不说话? 裴郎君不说还有其他事,趁这个机会跟姑娘说说嘛~两人在这儿干瞪眼,多尴尬~ “听说……宋漾到上京了。”裴昀策端起茶杯,道。他有些紧张,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喝口茶,掩饰一下。 陆君然闻言微怔。 “嗯。” 裴昀策转眸看向她:“你和他……” “你想打听我跟他的婚事?”陆君然直言。 第九十四章 试探:你中意我啊? 裴昀策险些被呛到。 不过,他也是习惯了陆君然这种直来直去的行事风。 “你中意他?”裴昀策也不再绕弯子。 一时静默。 一旁的芽儿眼睛睁得老圆:这是我能听的么?! 这俩人可真行!要么不说,一说就这么直白! 不过……裴少卿,我看好你! “不好说。”陆君然将茶盏缓缓放下。 裴昀策静静望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分析她内心所想,可他以往的那些经验仿佛失灵。 又或许,陆君然所说就是她所想。 “你问这些,是你自己想问,还是谁的意思?”陆君然直直看向裴昀策,半分羞涩也没有。 身为陆家嫡女,又是县主,她的婚事其实牵扯很多,她不能不多想一点。 一旁的芽儿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县主这是打算逼婚? 裴昀策沉默半晌,道:“与我阿婆和母亲无关,是我自己想问。” 其实,这些年他也很纠结。阿婆和母亲,是亲母女,但却不常往来。这两人对待阿然的态度更是大相径庭。 身处局中,个人有个人的难处。他理解。 阿婆一直有意撮合他跟阿然,他是知道的。 母亲不想她卷入是非,他也知道。 她们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私下安排一系列的事。但从未有人问过他一句,他是怎么想的,他又想要什么。 他承认,阿然在他心里很不一样。 他不愿意见到阿然嫁给宋漾。 虽然宋漾这人还不错。 “所以,你究竟……” 陆君然笑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连我自己都没搞清楚的问题,如何回答你?” 她看向他,“或许外人看来,我的婚事更多的是利益交换,我的心意究竟如何不重要,但是裴昀策,我不是一块木头,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 他不自觉撇开眼,她却盯着他不放,笑问:“怎么,你是担心我一时昏了头随便娶个男人回来?还是说,你中意我啊?” ‘你中意我啊?’ 一句话在裴昀策耳边炸开。他瞳孔震惊,不由自主去看她,与她对视。 她凝望着他,笑盈盈的,眼神里带着试探。 裴昀策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觉自己心砰砰直跳,打鼓似的,他快要不能呼吸。 情感告诉他这个时候可以顺着她的话,接一句“是啊,我中意你,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嫁我?”或许,她会答应。 毕竟她性子跳脱,有时候决定做一件事仅仅是头脑一热,就拍板行动。 他深深望着她,眸子里压抑的情愫就要控制不住溢出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家主,冯娘子到了。” 裴昀策忙别开脸,坐正。 半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还有仅存的理智。 陆君然几不可见挑了下眉梢,自嘲地笑笑。 她转而去看冯静姝,“冯姐姐,这位是大理寺的裴少卿,他近来在查一桩案子,事关沈玉郎,是以特来此跟你问点情况。” 冯静姝看着对面气氛不太对劲的两人,只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陆君然一面招呼冯静姝坐下,一面拍拍冯静姝的手,柔声道:“冯姐姐不必紧张,裴少卿问什么,如实作答便是。” “好。”冯静姝从善如流坐下。之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她就听说过裴昀策,宣柔大长公主和宋国公的嫡子,家世显赫,却全无膏粱浮奢之态,并凭实干得朝廷拔擢。 当然,不仅如此。宫里还传言,太后有意将陆家八娘子指婚给裴少卿…… 冯静姝看向旁边的两人:看起来着实登对,就是不知道县主怎么想了,嗯……总感觉这两人怪怪的…… 绿枝面无表情走到陆君然身侧站好,顺道扫了一眼旁边的芽儿。芽儿一脸可惜的模样,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芽儿:还能是啥?!当然是剧情走到关键时刻被你们打断啊! 她瞧一眼裴昀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裴少卿啊,你说你就不能干脆点!我们家姑娘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扭捏个啥?!) “今日不请自来,实属案情紧迫,若有唐突,还望海涵。”裴昀策对冯静姝道。 冯静姝礼貌颔首。 裴昀策于是简单将案子的情况说了。一旁的冯静姝蹙眉默默听着。 绿枝去汀兰阁叫她,来的路上简单提了一句“沈玉郎死了,裴少卿此番便是为了查案而来”。她当时是很震惊的。 她是不喜欢沈玉郎,觉得他阴险狡诈,去坐牢是罪有应得,但她从未想过要他死。那可是人命啊。 “沈玉郎中的是慢性毒,依照时间推断,大略有半年之久。在下此番前来,主要是想请教冯娘子,沈玉郎之前在上京可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物?” 据大理寺的医官所言,沈玉郎中的毒乃是西域流传过来的,无色无味,毒发之前,寻常人很难察觉。又说,给沈玉郎投毒的人很可能医理,掐算好了毒发时间。 沈玉郎一个外地举子,来京不过三载,究竟得罪了谁?又招惹什么恩怨,引来杀身之祸? 冯静姝想了想,道:“我那时在宫中任职,极少回家,与沈玉郎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未曾注意他和什么人有来往,不过……有段时日,他常去青龙寺,说是那附近樱花比较美,他便常约了同批等待放榜的举子一同去那附近踏青。” 说是踏青,但其实冯静姝也明白,沈玉郎还有借此结识权贵的心思。 “前段时日,安定坊和永兴坊出了几宗命案,死者皆是刚离宫没多久的乐署女官。”裴昀策道,而后将那几名女官的姓名一一道出,转而道,“经大理寺查验,这几人皆是被沈玉郎所杀。” 冯静姝心里一惊。 又听裴昀策道:“在下在查这桩案子时,了解到一件事。”他看向冯静姝,一双沉眸冷得像是覆了层寒冰,“这几人,与冯娘子曾是同僚,与冯娘子有些过节。” 裴昀策查过卷宗,当年冯姑娘因私习禁乐一事触犯宫规,起初被判逐出宫去,永不叙用,另记过贬斥。这本是一桩小案子,不过到了御史台却引起了陆凛臣的注意。陆凛臣将原本的批词改为‘罢黜出宫,归府静养,不予连坐’。 裴昀策一双眼瞳似浸着彻骨的冷意,目光锋利如铁尺,沉沉锁在冯静姝身上。 他不欲探究冯静姝同陆凛臣的感情究竟如何,但涉及案件,他不得不细细剖析。 “她们几人曾联手陷害冯娘子,对么?” 第九十五章 诬陷 这桩案子,人物证俱在,似乎并没有冤枉冯静姝。但其实,仔细调查便会察觉其中蹊跷,只是当初,并无人想为冯静姝翻案。 一个不起眼的女官,一个庶女,谁会在乎?没人在乎! 裴昀策神色冷峻,静静瞧着对面的人:宫内的争斗好似永远不会停歇,只是想想就令人厌烦。冯静姝能从那个漩涡里出来,也算是一种解脱。 对面冯静姝不自觉拢了拢袖口,裴昀策的视线锐利,被他盯着,她只觉如坐针毡,心想但凡自己有半点遮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其实这几年,她也反复想过那件案子。 “当初,民女已然是正六品司乐,平日里负责管理宫中乐舞、舞姬、乐工,安排宴会表演、排练等。有天晚上,我听见附近偏殿传来琵琶声。 那曲调是《苏幕遮》。” 陆君然闻言抬眸。 《苏幕遮》这首曲子源自西域。除却曲子,还有配套的舞蹈。 这套乐舞乃是粟特人的传统节庆戏,寒冬时节,胡人舞者戴兽面具,袒露上身,赤裸双足,喧闹蹦跳,互相泼水追逐狂欢。 这本是外邦异族的风俗,见多了也没什么奇怪,先帝在位时,上京的胡人会在腊月表演泼寒胡戏。 不过,自当今继位,此曲便被太常寺定为宫中禁曲——当今这位最是讲究端庄体面,一众礼乐大臣当然按照当今的意思,一致认定这套舞曲太过轻浮粗野, 不配进入皇宫了。 陆君然随师兄师姐下山游历时,曾见到过胡人表演这种胡戏。当时她觉得挺震撼,挺有意思。 至于那些人评价的什么靡靡俗乐,什么粗鄙轻佻啦,先往后放一放——这些胡人,表演的还是男的,光个膀子和俩大脚丫子是轻佻,那有的官员还爱看舞姬露肩膀和肚脐眼呢! 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只是欣赏一下,也没什么。 表演的人和看表演的人都觉得很尽兴。这不挺好? “我寻着声音,找到那处偏殿,推门进去一看,确有三两宫女在那里练习此曲,或抱琵琶,或抚琴。”冯静姝一面回忆一面道。 她后来将这个场景想了许多遍。那几名宫女见门打开先是有些惊慌,见到是她以后,好像是放下心来。但是,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琢磨很多遍以后,她想,当时那几人的反应有点假。什么惊慌,什么暗松一口气,都好像是表演给她看的。 “她们求我不要将此事告知别人,还答应我从此不再私自练习此曲。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她们。”冯静姝淡淡道。 她当时想的是,同在宫里做事,都不容易,不必事事计较,彼此能帮衬还是多帮衬比较好。 结果,仅仅过了一日,就有人到尚宫局举发她私藏禁曲乐谱并私下练习。 崔尚宫听闻此事,先是问清具体情况,并当面录下证词,核验过后,写奏帖并亲自送往皇后宫中禀报。 最后皇后指派崔尚宫和另一名女官作为主审。 另派掖庭内侍两名,宫内宿卫四名。 这些都是后来她听旁人跟她说的。 当时的她正在练习其他曲子,正沉浸其中,一群人突然闯进来。 那几名宿卫先是封锁了她住的地方,看住她,不让她乱跑,紧接着开始搜查。 不一会儿,便在她的房间中搜出来一本琴谱。 那是她珍藏的曲谱,平日锁在匣子里,不常拿出来。 她想说,一本琴谱而已,没什么,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下一刻,从那本琴谱里掉出来一张纸。 负责主审此案的崔尚宫将其捡起来看了,正是《苏幕遮》的乐谱。 她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跟崔尚宫解释说,这张乐谱不是她的,是别人偷偷夹到她琴谱里的。 还不待崔尚宫回答,昨夜那几名小宫女就跳了出来,指着她说看到她私下在偏殿偷偷练习此曲,还说有几名夜巡内侍也瞧见了。 很快,小宫女口中的夜巡内侍也过来作证,说的确听到了有人弹奏曲子,虽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但听起来就很轻佻,还说亲眼看到她从那座废弃的偏殿出来。言之凿凿。 她后脊发凉。 原来,是专门为她设的局。 她被关押在尚宫局偏室。崔尚宫二次上书皇后。皇后让崔尚书依宫规处置。 然后她被判逐出宫去,还要记过贬斥。 后来,陆凛臣小小帮了她一把,她的家人才没被牵连。 一旁陆君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先前绿枝就回禀过这件事,就是二皇子想拉拢冯静姝,没成功,就改陷害。 宫里人多,是非多。冯静姝这种长相,这种性格,肯定有看她不顺眼的。二皇子稍微使点手段,这些人还不上赶着为他办理此事? 依皇后的性子,肯定是懒得搭理这些。冯静姝就这么被这些人共同驱逐。 “我后来,想了想,那个匣子,我平日里根本就不会轻易打开,那边琴谱便不常翻。她们若想陷害,往那本琴谱里塞东西并不容易。 就在那次事件之前,我最近一次打开匣子,拿出琴谱,是因为休沐,我想着趁回家那两天,把那本琴谱跟我家里那些书一道晾在院子里晒晒。 晒之前,我还检查过,没有那张《苏幕遮》的乐谱。” 冯静姝缓缓说着,“不过,收书的时候,沈玉郎有跑来帮忙!” 以前她每每想到这里,她总不愿意深想。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怀疑沈玉郎。 每当产生怀疑沈玉郎的念头,她都觉得自己有些卑劣,想扇自己两巴掌,对自己说“玉郎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怀疑他呢?” 但如今……唉,世事多变…… 一旁的陆君然则是在感叹:这几年,冯静姝没少被身边的人背叛,这要是其他人,说不定早生异心,冯静姝却是赤诚依旧,当真难得。 “冯娘子的意思是,沈玉郎偷偷将禁曲的乐谱夹到你的琴谱里?”裴昀策问道。眼神依旧冷峻探究。 冯静姝思忖片刻,道:“除了我,在那期间,只有他碰过那本琴谱。” 裴昀策点头。 一旁的陆君然挠挠下巴:照这么推断,沈玉郎极有可能是二皇子的人喽? 正想着,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小丫鬟轻移莲步入内,行礼道:“家主,那位名唤蘅娘的女子正在外面求见。” 第九十六章 追爱要勇敢一点呀 陆君然自从听了绿枝的禀报,知道蘅娘这号人物之后,便让人偷偷将蘅娘从商州带到上京。 她心里早就打算好尽快解决冯静姝的事,也猜到沈玉郎大略会来闹事,因此,在相关事情上准备的还算周全。 其实,她不是没给过沈玉郎机会。那次沈玉郎拦住她的车驾,芽儿大骂他,说他靠女人养着,那女子指的就是蘅娘。 当时蘅娘就已经抵达上京,被她安置在陆家老宅,另派专人看护着。 只可惜,沈玉郎即便是猜到了她肯能知道蘅娘的存在,还是不管不顾,来陆府大闹一场。她只好照之前准备的,请蘅娘出来作证。 后来案子了结,她又留蘅娘在上京待了两天。一来是想着可能还有用得着蘅娘的时候,二来嘛,她将蘅娘请来上京的这些天,蘅娘都是藏在别院里,不曾好好在上京逛一逛,多待几天,去吃一吃,玩一玩,也算没白来——她这个县主请客! 眼下这个时辰,蘅娘不肯能是来辞行。那大略是听说沈玉郎被人毒死在在牢里的事儿了——蘅娘这几天住南厢客房,陆府门口有什么动静,很容易就能留意到。 今日韦三郎在陆府门口吵嚷,估计蘅娘听到了。 事情跟陆君然想的差不多,蘅娘确实是为着有关沈玉郎的事来的。 “沈玉郎头年参加岁举,为了让民女每月按时给他寄银钱,差不多每半个月就会给民女寄一封信。有一个月,他花销出奇的大,民女写信问他缘由。 他回信说,上京物价高,再者,他结识了一位大人,还说这位大人担任当年岁举的考官,他不能明面上给这位大人送礼,便假装不知道这位大人的身份,投其所好,隔三差五给这位大人送佳酿,这才花的多了些。”蘅娘缓缓道。 陆君然闻言挑眉:还牵扯到科举舞弊了? 她看向旁边的裴昀策,问:“你前几日查的案子,与此有关?” 裴昀策点头,“那考官死了。大理寺追查几日,顺着线索,查到了沈玉郎头上,只是还没来得及细审,沈玉郎就被人毒哑。” “你们可以让他写字啊。”陆君然道。 裴昀策摇摇头,“沈玉郎体内的毒发作太快,他痛苦到神志不清,什么都干不成。”回想起沈玉郎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样子,裴昀策忍不住蹙眉。 他一直奇怪,既然那幕后之人有心除掉沈玉郎,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直接干掉沈玉郎,反而让沈玉郎这让受尽折磨,痛苦死去? 那人是痛恨沈玉郎,还是有折磨人的恶趣味? “可有凭证?”裴昀策问道。 蘅娘赶紧将准备好的信封递上。 裴昀策接过,打开看了,确实如蘅娘所言,沈玉郎私下行贿。 不过,那考官好歹也是在京任职,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会被几坛酒轻移收买?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裴昀策看了一眼外面,起身道:“天色已晚,在下还有公务在身,这便告辞。今日之事,有劳县主和几位娘子。” 陆君然起身,客套回礼。冯静姝和蘅娘亦然。 裴昀策又对蘅娘道:“娘子可否在上京多待两日,案子还未了结,后面可能还有要麻烦娘子的地方。” 蘅娘闻言,瞧一眼陆君然。等陆君然点头,她才应下裴昀策的要求。 “多谢。”裴昀策拱手道。 为尽礼数,陆君然将裴昀策送到垂花二门。 也就几步路,陆君然却觉得走了好久。 主要是裴昀策走路磨叽。那么长的腿,平日里走路生风,怎么这回慢吞吞的? “你还有话说?”陆君然看向走在她身侧的裴昀策,问。 裴昀策脚步顿住。 陆君然也跟着停下来,直直望向他。 刚对上视线,他却闪躲开。 “……没。”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道。 陆君然几不可闻叹口气,“那走吧。” 言罢,抬步就走,明显加快了步伐,理也不理裴昀策。 等到二门,手一抬,道一句“裴少卿,慢走不送”,客气又疏离。 裴昀策感受到她在较劲,也隐约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但有些话,他习惯了压在心底,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 “阿然……”他瞧着她,叫她的名字。 语气依旧无奈。 眼神也是带着不易让人察觉的无辜和委屈。 陆君然不为所动。 裴昀策瞧着她略带倔强的模样,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道:“我会尽快劝说母亲,你……等等我。” 言罢,静静凝望着她,生怕错过她的没一个表情。 陆君然闻言,长睫轻轻翕动,一时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 裴昀策走了。 陆君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心头怅然。 她隐隐察觉,她跟裴昀策往后只会越来越远。不管她或者是裴昀策怎么努力。 这让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是凉的。 好凉。 等裴昀策的身影转角不见,她抽一口气,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转身回屋去,一面走一面大声喊芽儿,让芽儿给她准备个暖手炉。 仿佛喊得声音越大,越能快速驱赶内心那股荒凉似的。 晚饭,陆君然是和冯静姝一起吃的,顺带叫上了蘅娘。 绿枝又在旁边提醒她“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走到哪儿都是规矩!活人岂能让这死板的规矩框住了?! “你再啰嗦,我明日就把这些规矩全改了!”她道。 绿枝垂首,不再说话。 她于是将绿枝拉过来,摁着绿枝坐在凳子上。 “你也一起吃。”语气带了点强硬。 绿枝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她一个眼神扫过去,绿枝眨眨眼,将话憋回去。 她又招招手,芽儿她们几个小丫鬟也跟着一块儿落座。 汀兰阁的院门都关上了,外面有人看守,不会有人闯进来打扰她们——陆君然以前经常这么干。 有时候是因为心情好,有时候是因为无聊,还有的时候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那情绪涌上来,让她觉得心里空空的。她不喜欢。 于是便自己制造一些热闹,试图填补这份空,冲淡那股情绪。 也不是次次都管用,不过,至少可以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令她感到荒凉的事情。 芽儿在一旁笑嘻嘻,她看了眼冯静姝,又看了看蘅娘,美的各有千秋,但是吧……她俩的关系,适合在一个饭桌上吃饭么? 瞧瞧,冯娘子都快把酒杯抠出个窟窿了! 第九十七章 要见到未婚夫了? 家主继任大典后,冯静姝依旧住在汀兰阁客房,蘅娘也还是住在南厢客房,两人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多少有点躲着对方。 陆君然不是看不出这两人的别扭。不过,她觉得,这点小事,一块儿吃顿饭就好了。实在不行,就两顿。 正好,今天就给安排上! …… 冯静姝起初有点尴尬,她觉得蘅娘也跟她差不多心情。 但县主仿佛没看到似的,一直劝她俩尝羊羔酒。 “这是用糯米和羊肉熬的汤汁发酵而成,甘甜醇厚,快尝尝。”陆君然如是道,眼神无比真诚。 冯静姝尝了一口,觉得并不辛辣,于是尝了第二口,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很快,一杯酒见了底。 陆君然于是给她斟满第二杯,一面招呼蘅娘尝尝那道姜丝脆瓜味道如何,还补充说这菜是小厨房的人跟郑娘子新学的。 汀兰阁的丫鬟们仿若已经习惯了陆君然这般,并不十分拘谨,慢慢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天来。 冯静姝听着小丫鬟们聊着听来的府中其他几房的趣事,慢慢放松下来,不自觉多饮了几杯。 这酒后劲绵长,她很快便醉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旁边的蘅娘热聊起来。 蘅娘大骂:“世上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她点头附和:“说得对。” 蘅娘感叹:“还是姐妹们靠谱。” 她无比赞成:“说的太对了!” 然后不知怎么的,她就和蘅娘勾肩搭背起来。 到最后甚至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她其实并不想哭的,主要是蘅娘说的那些“被信任之人背叛痛心疾首”之类的,她颇有感触,再加上气氛太到位了,她就没忍住。 (翌日醒来的冯静姝,回想起自己昨夜的言行,扶额感叹:失态啊,失态~) 陆君然看着酒劲上头,踉跄着起来,互相搀扶着要去拜把子的冯静姝和蘅娘,抿嘴笑笑,而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脸颊晕开浅浅酒绯,看似微醺,实则思绪清晰。 尤其是眼神,澄澈清明得很。 蘅娘不知怎的,爬到了她脚边,嘴里嘟囔着“县主帮民女脱离乐籍,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县主真是大好人”云云。 陆君然笑笑,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大好人?我嘛?” 蘅娘点头。 陆君然乐了,道:“有眼光!” 蘅娘很会说吉祥话,“县主这样好的人,余生定然顺遂安康,所盼皆所得。” 陆君然更乐了,“真会说话。”一面伸出手想要将蘅娘扶起来。 还没碰到蘅娘,蘅娘就被人拖走了——是绿枝。 “家主,她喝醉了,奴婢派人将她送回去吧?”绿枝道。 陆君然察觉到绿枝的紧绷,转念一想,摆摆手,道:“去吧。” 绿枝平日做事稳当细心,习惯了绷着一根弦,这没什么不好,不必强求绿枝改掉这个习惯。 于是,喝的酩酊大醉的蘅娘很快被拖走了,临到厅门口还伸着手臂,嚷着“别拉我,我要和冯妹妹在一起”“我不要和冯妹妹分开”。 冯静姝呢,还挺配合蘅娘,趴在地上,向蘅娘远去的方向伸出手去,举着个空酒杯,大喊:“姐姐,别走啊,满饮此杯!”下一瞬,被诚儿几个小丫鬟扶起来。送往客房去了。 陆君然觉得好没意思,兀自拿了一小壶酒起身,向厅外走去。 芽儿见状,赶忙跟上,拿了一件藕粉色罗纱宽帔为她披上。 陆君然轻轻抬手,示意芽儿不必随行,而后在芽儿不解的目光中,独自一人步入夜色中。 院中庭灯烛火微弱,昏黄光晕被夜色压得淡淡的,芽儿站在门口,凝望着那道独自行走的安静身影,只觉那人孑然孤寂。 芽儿轻叹一声。从前不觉得,这几年,她瞧着姑娘,经常有这种怅然的感觉,尽管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绿枝走过来,默默站在芽儿身侧,也是一样,默默望着陆君然独行廊下的身影。 半晌,芽儿道:“姜丝脆瓜味道一般,还是郑娘子做的好吃。” 绿枝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芽儿:“明儿派人去郑娘子那边瞧瞧吧,看看能不能让她尽快来咱们府上。” 旁的事她或许帮不到姑娘,但至少,让姑娘吃得开心吧。 绿枝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陆君然身上:“好。” 翌日早饭时,陆君然有些无精打采。 她扶了扶额头,昨夜就不该那么矫情,大半夜爬到屋顶上赏月。喝着小酒看星星看月亮,听起来不错,冷风一吹,谁头疼谁知道。 今日她依旧不得闲——得去陈家拜访。 陈允礼再怎么说前两日也帮了她,她得带上回礼去谢谢人家。 但陈允礼毕竟只是小辈,这事吧,还不能搞得太正式。是以,她只带了芽儿、绿枝,还有几名机灵的随从前去。 陆君然多少是有点忐忑的。据绿枝回禀,陈允礼确实就住在紧挨着陆家老宅的宋府别院,也就是宋谨之住的那一套宅院。 宋谨之是宋家人八成没跑了。 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要面对宋谨之,她就忍不住挠头——真是愁人啊! 不过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老拖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相信宋谨之是个有眼力见的,等她找机会跟宋谨之问清楚讲明白就好。 等到了宋府,陈允礼亲自出门迎接的她。没看到宋谨之,却见到了宋谨之的那位师兄,还有一个气质超凡脱俗的中年男子。 不过,陆君然依然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番介绍,陆君然方知,宋谨之的师兄名唤木朗,是陈允礼的一位世叔,此番特受宋家老夫人的嘱托,护送陈允礼来京。 至于那位中年男子,则是木朗的师父,楚临川。 陆君然好奇他们是何门何派,于是便开口问了。 木朗刚要答话,却被师尊抢了先:“没什么门派,老夫不过收两个徒弟,混口饭吃。” 这样啊……陆君然瞧着楚临川:虽然他气质绝尘,看起来不会撒谎的样子,但是!也不能轻易相信他的话。 有什么样的徒弟,就有什么样的师父,宋谨之不就看起来人畜无害,不照样信口胡诌不带脸红的? 陆君然先是感谢了陈允礼前两日出言相帮的事,而后闲聊了几句上京近些年的变化,又道几句“咱们两家是世交,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来寻我,不必见外”云云。 陈允礼得体应答。 陆君然也不习惯长时间端着长辈的架子,正想着再说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 陈允礼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舅舅回来了!” 陆君然感觉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九十八章 靠脸吃饭宋探花 随着一阵从容沉稳的脚步声,一青年男子入内。 但见他一袭素色衣袍,腰间悬着一柄样式简约的短剑,容貌清和端正,神情沉静,周身带着点习武之人的坚韧气场,很是整齐利落。 这……是宋漾?陆君然看向来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 她端详着来人的样貌身形,心里反复对比记忆里那个人。虽说眼前这位容貌也不差,算得上是中上,气质也很不错,给人感觉孔武有力,听健硕的。 但是吧……宋漾小时候可是漂亮得很! 陆君然暗自摇头:果然,小时候长得标准,长大了很有可能不标准。就连被大家夸赞长得比小姑娘还漂亮的宋漾也没能摆脱长残的命运。 真是……太公平了! 陆君然忍不住在心里拍手庆贺。这小子因为男生女相,幼时很讨人喜欢,明明是一起去买吃的,明明花一样多的钱,但宋漾却经常能得到超大份的吃食。 记得有一回,她写的文章被外省学的先生评为上等,母亲奖给她两百文以示勉励。 她那个时候和宋漾关系不错,便拉着宋漾一起出去买好吃的。 当时是夏天,很热,那些蜜饯果子让她觉得甜得发腻,正好走到凝琅轩店门前,她记得三哥说过,这家店的冰品很不错,不过有点小贵。 她掂了掂钱袋里的三百文钱,狠了狠心,拉着宋漾大摇大摆进了店,点了两份酥山。 也不知道是出餐慢还是掌柜的看出这顿饭是她付钱了,总之,店小二先给她端上她的那一份酥山。 她看着自己面前那雪白的酥油凝作的小山,再看看上面点缀的那朵小花,闻着混着奶香的蜜甜,她本来挺高兴的。 天气这么热,能吃上如此精致如此昂贵的冰品,能不愉悦么? 她生怕酥山化掉,迫不及待拿银匙舀了一勺尝鲜,酥油入口即化,奶香厚重,绵密冰凉,甜而不腻! 她开心地上下抖抖肩膀——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她边吃边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能不能快点了?这样别人会误会本姑娘吃独食,还让朋友眼巴巴看着的! “小二,再来份酪樱桃,要快!”她终究是不忍心宋漾干等着,于是又点了份吃的,作为补偿。 一面扭头对宋漾道:“多吃点,你看你太瘦了,我一个胳膊就能把你拎起来。” 宋漾不语,就那样表情淡淡地望着她。 她:我也太大方了!这小子一定是被我感动坏了!啊,宋漾能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 直到……她看到店小二端到宋漾面前的那份酥山。 一般的酥山,盛放在巴掌大的玉碟里,就放在玉碟中央那里,实际上能吃的部分顶多一个拳头大小——这凝琅轩的老板是真会做生意,这么一小碟酥山八十文!心这么黑,怪不得能在上京开这么多家店!赚老鼻子钱了吧? 而宋漾那份,整张盘子都盛满了,都快溢出来了不说,那盘子比宋漾的脸都要大两圈! 这公平嘛?! 这合理嘛?! 她气极,当场就质问店小二怎么回事。 “你们什么意思?!对我有意见啊?!”她指着店门口那张写着童叟无欺的牌子,横眉道,“还有,我们没点桂花冷茶,你们休想强买强卖啊!” 店小二乐了,点头哈腰笑嘻嘻解释,“这桂花冷茶是我们掌柜的送的,不要钱~” 她疑惑:“啊?!” 店小二指了指宋漾,笑道:“这位小公子很合我们掌柜的眼缘,掌柜的说了,你们这顿饭啊,他请了~” 她:哼哼,哈哈,还真能靠脸吃饭啊~ 陆君然小小的年纪就领略了容貌带来的好处。 可恶的是,宋漾这厮,还装作贴心地把他那份酥山和酪樱桃推到了她面前,“这太甜了,我吃不惯,你吃罢。” 呵呵,“死面瘫”,装什么装! 不吃白不吃,她从他手中夺过银匙,捧起那一大盘酥山疯狂进食! 很快,两份酥山都被她席卷而空。 宋漾这小子又开始装,装有眼力见,装温柔,给她递茶水。 这也是她跟宋漾在一起惯常的相处模式,她已经习惯了——这小子爱装,装呗,反正对她也没坏处。 结果,下一瞬引来了店内众人的侧目。 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欺负了宋漾似的。 她当时就想拍桌子,跟他们理论,让他们动动脑子想想,她请他吃饭,虽然最后也没花钱吧,但是她一开始的确是打算掏钱的啊,心意在那儿摆着,他给她递杯水怎么了?还能累着他? (陆君然横眉:你们要不要这么双标?! 吃瓜群众:误会,吾等只是在感叹‘大姐大和她的跟班小弟’。 陆君然:……) 最后,他们还是付了钱。 她本来是想吃完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毕竟不吃白不吃,吃了不白吃。 但是临走前宋漾往桌子上拍了一块碎银子。还说什么‘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陆君然撇嘴:别人请你,你说这是‘嗟来之食’,我请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想?还吃得老香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桌角的那块银子。 宋漾却拉着她头也不回往外走。 她恋恋不舍看着那块银子:宋漾,我觉得我们给多了,要不我把银子拿回来,给他铜板吧~ 最终,她没能赚到这份差价...... 陆君然笑笑,如今好了,宋漾拥有了强健的体魄,不再像幼时那般是个药罐子,与此同时,也失去了那极具欺骗性的美貌。 一换一,很公平。 臭屁谢惊尘曾说,“这个世上,同时拥有顶级美貌、家世、人品以及武功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若是真遇到到了,那我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羡慕,而是嫉妒。” 陆君然觉得他说得挺对。 终于,她可以不必那么嫉妒宋漾了。 她的眼神愈发温和。 啊~心态平和后,看宋漾也越来越顺眼了呢~ 虽然宋漾被云顶学宫选中,虽然宋漾成为内门弟子,虽然宋漾中了探花,但她不怎么嫉妒了。 毕竟,宋漾失去了成为小白脸的资本。 她作为昔日玩伴,应当为他感到“惋惜”才对。 陆君然悄悄掐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不显露一丝一毫的张狂——不然就显得她太小人得志了。 “舅舅,你可算回来了。” 陈允礼笑呵呵迎上前去。 走到来人跟前小声道,“我未来三……陆家八姑娘来了。” 来人闻言,目光直直落在陆君然身上。 陆君然也抬眸望向来人。 四目相对。 第九十九章 痴情地等待 不知道为什么,望着眼前这个男子,陆君然没了那份紧张。 以前她想到宋漾,总是心绪复杂的。对她来说,宋漾具备可信赖、依赖的吸引力,同时,是不可控的,棘手的。 可是,看着面前人,她没有这种感觉。 时间太久了,除了样貌,内里也变了么?陆君然静静瞧着对面的人。 那人却对她笑了笑,走过来,拱手行礼道:“县主,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县主? 陆君然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回礼:“许久未见,承蒙挂念,一切安好。” 她木然说着客套话。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好多人。 “咦?二舅,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三舅呢?”陈允礼忽然道,一面望向大厅外面。 陆君然眼睛亮了:二舅,陈允礼叫他二舅?他不是宋漾啊,是宋漾的二哥,宋峥! 她暗自松口气。默默观察着两人。 “他还有点事要处理,估计晌午不回来了。”青年男子道,转而对陆君然道,“三弟刚到京任职,确实忙了点,县主莫怪。” ……我有什么好怪的?!他忙跟我有什么关系!陆君然心下慌张,面上却是不显,只呵呵干笑两声,“怎会。” 那份莫名的紧张感又在追赶着她,她满脑子想着赶紧应付两句,离开这里,便也没怎么注意角落的木朗嘟囔了一句:“啊?他不回来那谁做饭?我不想吃师尊做的饭,太难吃了~” “叨扰许久,世兄初归上京,想必尚有许多冗务待处置,我便不多耽搁了,就此告辞。”陆君然道。 “都是老邻居,何必这般客套,难得登门,不多坐会儿?”宋二郎道,笑意温和。 他比陆君然年长几岁,从来都是拿陆君然当自家妹妹般看待。几年未见,当初略显刁蛮的小丫头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心头不免生出几分时光荏苒的感慨。 陆君然面上淡淡的,依着场面话回应:“家中尚有事务待理,不便久留。” 宋二郎见状,也不再挽留,“行吧,那我送送你。” 宋二郎依着规矩,送她行至府门阶下。 陆君然行礼,道一句“劳烦世兄相送”。宋二郎回一句“一路安好”。陆君然这便在绿枝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宋二郎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想:老三也真是,什么时候忙不好,偏偏挑今日,老这样,怎么跟陆家小妹培养感情? 木朗站在他旁边,伸出个“八字”手势托着下巴,瞧着陆君然远去的方向,啧啧感叹:“私底下那么泼辣,扮端庄扮得也这样拿手,真真跟谨之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宋二郎眼神疑惑又不满地看向他:没听错的话,你在说我弟和未来弟妹坏话? 木朗仿若毫无察觉般。 陈允礼一个半大小孩在旁边看着这俩,问了一个对他来说极其严肃的问题,“所以,今天的午饭谁做?” “他!” “他!” 宋二郎和木朗很有默契地指向对方。 “好啦,不要吵了。”楚临川大手一摆,一本正经道,“今天你们有口福,吾煲老鸭汤给你们喝!” 言罢,背着手,大摇大摆走向膳房。 其余三人望着他自信从容的背影,叫苦不迭:不要啊~ * 陆君然晌午没回陆府。她想着既然出来了,就在外面吃点。 来的这家饭馆名叫闻香居。 她幼时常跟着几位兄长来这边吃饭——不止她一个人对张大厨做的饭有意见。兄长们经常带她出来,偷偷打牙祭。来的最多的,便是这闻香居。 铺子临街而建,有两层。底层是大堂食肆,门口悬着一块木匾,上书“闻香居”三个大字,落款——花开花谢。 陆君然第一次看到这个落款,觉得奇怪,问店小二花开花谢是谁,店小二说,“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个姑娘来我们店吃饭,但忘了带钱,就写了这么几个字抵饭钱,我们东家看字儿不错,便寻良木制匾,鎏金填字,这牌匾一直挂到如今。” 陆君然觉得当初那位姑娘和这家店的老板都是有意思的人,一个大大方方拿字抵饭钱,另一个也不多为难,觉得字儿好,干脆利用起来。 檐下摆着几张长桌,供路人简单用餐。大堂内摆着数张方桌,年轻的店小二来回奔走。 绿枝不大愿意陆君然来这种地方吃饭,不过终究拗不过陆君然。 打进入一楼大堂,绿枝就变得很警惕,一楼除了坊内的百姓在这边吃饭饮酒,还有很多商贩。这些商贩来自天南地北,鱼龙混杂,她不得不多加小心。 陆君然没管这许多,径直上了二楼。说是二楼,其实也就是一楼的平顶屋顶。屋顶四周垒了护栏,又种了几株藤蔓,摆了几盆花,设了两三张木桌。 虽算不上多雅观,但视野好,坐在此处吃饭,正好可以俯瞰下方坊市街景,车水马龙,还没有一楼那般喧闹。 店小二殷勤为她擦干净桌椅板凳,等她点了菜,麻溜赶去后厨。 陆君然感叹这店小二虽然年轻勤快,但不若当初那位会来事儿。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她跟前,朝她行了一礼,“县主,别来无恙。” 陆君然愣了一瞬,仔细瞅了瞅来人,笑了,“真是好久不见了。” 来人正是当初那个店小二。 多年过去,他头发花白了,也长了好多皱纹,不过升职了。他如今是这家店的掌柜的。 如今他不必那么劳碌,偶尔还能和来这边吃饭的客人聊聊天。陆君然还是很为他高兴的。在上京这等繁华地,他将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得很好。 闻香居在上京几十年了,也算有名气,却一直都是这么大。 价格不涨,始终保持着寻常百姓能吃得起的价格。 菜式总有几样不变。 没扩店面,没开分店,更没挪过地方。 陆君然觉得奇怪,便趁等菜的功夫,问掌柜的是怎么回事。 “我们东家不缺钱,他呀,只是在等一个人。” 第一百章 眼底的疯狂 掌柜的捋捋胡子,眼神有些怅然,“东家说,店就在这儿,只要那人想,随时都可以过来。” “等了几十年么?”陆君然问。 “是啊。”掌柜的笑道,语气坦然。 “是名女子?”陆君然猜测。 掌柜的点头。 “她有来过么?”陆君然又问。 “不知道,或许吧。”掌柜的答。 “她知道你们东家在等她么?”陆君然疑惑。 “或许吧。”掌柜的感叹。 又是或许……都不确定,就等?看了许多话本的陆君然好像有点理解,但还是感觉不值。 “还要一直等下去么?”陆君然道。 “应该是的,几十年了,东家已经习惯了,我们也跟着习惯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掌柜的道。 习惯了……陆君然转眸,看向下方街市的熙熙攘攘。 听这么一个故事,她是有点感慨的,但不愿去细想,只俯览人群熙攘,让那一片融融热闹冲散了心中怅然。 不远处车马络绎,摊贩叫卖不绝,游人往来穿梭,一派繁盛热闹。 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市井喧嚣。 铁掌狠狠磕击青石板,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陆君然抬眼望去,不远处,一人正策马扬鞭,疾驰而来,气势嚣张,旁若无人。 路人纷纷慌忙避让。摊主们也顾不上吆喝,着急忙慌把自家小摊往里撤,生怕动作慢了被掀翻了摊子,半个月白忙活。 陆君然蹙眉,纵马过闹市,全然不顾周遭行人,此人当真狂傲嚣张! 待看清来人,心头更是升起一股厌烦——原来是韦三郎这个杂碎! 二豕又不拴狗绳! 原本熙攘的长街,瞬间多了几分压抑,路人仓惶躲闪,为来人让出一条通路。来人并未减速,唇角挂着得意的笑,纵马直穿闹市。 陆君然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收回目光,愤愤将茶杯放在桌案上。 下一瞬,小孩子的哭喊声传来。 陆君然起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扫视人群——一小男孩正坐在地上无助地哇哇大哭。 而那匹马距离他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微风吹过,吹动行人鬓角的发丝,吹动小男孩手里的彩轮。 陆君然想也不想,就要借力跃下屋顶,朝小男孩飞奔过去——这屋顶约莫七尺高,对她这种习过武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下一瞬,被绿枝拉住。 陆君然急了,回头怒道:“人命关天,你拉我作甚!” 绿枝依旧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小男孩所在的位置,“县主你看。” 陆君然扭头看去——眼看铁蹄就要伤到小男孩,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掠过,伸手猛地抱起小男孩,纵身闪到道旁,稳稳站定。 见小男孩安然无恙,稍稍松口气。待看清那玄衣男子的容貌,陆君然的心又跟着提起来——宋谨之! 他怎么在这儿?! 难不成,是故意跟着我到此的?! 她死死盯着宋谨之。 宋谨之像是有感应似的,也遥遥望向她这边。 视线交错。 周遭的喧嚣仿若瞬间褪去。 空气中暗流激荡。 “没看到本官正在查案!阻拦道路,扰乱公务,该当何罪!”韦三郎勒马怒斥。 呵!疯狗倒先叫上了!陆君然忍不住翻个白眼。 “韦郎中既然这么着急,还不速速离去!”陆君然喊道。 韦三郎闻言怒上加怒,扭头看去,不远处的食肆二楼陆君然正叉腰站着、一脸不耐烦。 韦三郎的怒气硬生生削去一大半——陆君然揍二皇子亲护那次,他也跟在二皇子身边,当时他被陆君然打飞,脸着地,养了半个月才好,自打那次以后,他每回见到陆君然都忍不住心里发怵。 二哥和六弟还总拿这事儿揶揄他。 他回怼:“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保证,任你们谁见了那场面,都说不出这种话!” 回想起当时陆君然打人的场面,韦三郎不禁打个哆嗦。陆君然就是个疯子! 即便如今她伪装的再好,也无法改变她疯子的内里! 碍于陆君然的权势地位,韦三郎不敢再发难,只好憋着一股郁气,攥紧了缰绳,调转马头,愤然驱马离去。 陆君然“嘁”了一声,撇撇嘴,转身,准备坐回原位。 忽闻一声惊呼。 转身一瞧,原是韦三郎的马匹不知为何惊厥失衡,连人带马一同重重反倒在地。 韦三郎正抱着腿在那儿龇牙咧嘴喊疼。 陆君然忍不住笑出声。 她悠悠坐下,乐呵呵给自己倒杯茶,小啜一口:啊,真是愉悦~ * 不远处的茶肆。 木朗揉揉手腕,啧了一声:最近真是功夫生疏了,打个马而已,差点闪着手!这要是让师尊知道,肯定又要罚他挥针三万遍! 陈允礼在旁一脸淡然,“二叔,你想吃马肉?” 木朗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吃兔子肉,兔子!” 属“兔”的陈允礼蹙眉望向他。 木朗呲牙吓唬陈允礼。 陈允礼撇撇嘴,冲他翻个白眼,淡淡道一句:“幼稚。” “走吧,我请你们吃酥山。”旁边宋二郎笑呵呵道,一面负手向凝琅轩走去。 “不叫上三舅舅吗?他就在那边。”陈允礼快走几步跟上,道。 他们三个谁也不想吃楚先生煲的老鸭汤,便以买蜜饯为借口溜出来,趁机吃点东西再回去。 本想去闻香阁的。二舅说那里的饭菜价格公道,味道也不错。但刚才看见县主在那边,他们也不好再过去。 不过,既然看到三舅了,那为啥还要在外边吃饭?三舅做的饭比外面的饭菜味道好多了! “他还有事要忙,没工夫理咱们~”宋二郎头也不回,道。 陈允礼先是不解,而后想到什么,扬眉笑了:“我知道,他是要去找县主培养感情了,对吧?” 宋二郎闻言顿步转身,垂眸瞧着小外甥,“你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陈允礼昂首,一脸天真:“怎么,我说错了?” 宋二郎小声嘟囔:“倒也没说错……” “那不得了。”陈允礼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缓缓而行,“要我说,二舅你就是太含蓄了,才会至今讨不到媳妇的。看看三舅,喜欢县主,都是直接告诉县主的,还主动提起履行婚约。 再看看你,明明倾慕泠朔,但就是死鸭子嘴硬,愣是不说。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陈允礼背着手,小大人似的,在前面兀自走着。 宋二郎给他气到,却无语反驳。 这个时候木朗偏笑嘻嘻走过来,搭着他肩膀,道一句:“我觉得允礼说得对,今儿回去,师尊炖的汤你多喝点,补补脑子。” 宋二郎:嘿~ * 那厢,宋谨之进入闻香居,上了二楼,来到陆君然面前。 陆君然咬牙思索:大庭广众之下,这厮该不会发疯吧? 抬眸,宋谨之已然在她对面落座,坦荡自若。 陆君然心提到嗓子眼:你不要过来啊,我跟你不熟! 宋谨之神色淡淡,温和一笑,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句“翩翩佳公子”,唯有陆君然注意到了他眸底那席卷的疯狂。 第一百零一章 名门嫡女的狗腿子过往 宋谨之是提前赶到上京的。这两日才到吏部递交调令文牒。 接下来的几日,要等候天子引对,入宫面圣谢恩。接下来还要依次拜谒长官,拜访同僚,还要尽快熟悉上京这边的衙署事务。 算不上多忙,但琐事的确不少。尤其上京这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调任上京之后,各方拉拢试探层出不穷。 他内心对此厌烦,却知道避不开,只能耐着性子逐一应对。 二哥陪他拜谒过长官后,先行回府,他则去拜访一位同僚。等从同僚家出来,已经接近晌午,他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就慢慢往回走。 一面走一面想,自己来上京就是选择入局,便再没回头路,只是,不知将朝朝拉入其中是对是错。 转念又想,好几日没见到朝朝了,也不知她最近在忙什么? 正想着呢,便听到小孩儿的哭声。他忙回神,看清情况后,快速朝小孩儿奔去,成功救下小孩。 韦三郎这纵马过市的却不依不饶,一看便是在上京横行霸道习惯了。 他本想找个人少的地方教训这厮一通,没想到朝朝抢先将韦三郎呵斥走。 不过看韦三郎不顺眼的不止他一个,刚才就有人暗地里出手了。 很好。 也算是替大家出口恶气。 他本不想来找朝朝的,毕竟附近人这么多,但他控制不住他自己。没怎么反应过来呢,就已经坐到朝朝对面了。 陆君然警惕地看向宋谨之。 刚才宋谨之救人的那一幕,让她心里犯起了嘀咕:动作这么快,且毫发无伤……同样面对纵马伤人,当初他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再怎么说,当初护送星玥郡主的副统领也是会功夫的……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不愿意见宋谨之,除了宋谨之可能跟宋漾有关系外,最主要的是,她只要看到宋谨之,就会想起自己当初那段相当狗腿子的过往...... 当初宋谨之为救那个副统领受了伤,大夫说需要静养,宋谨之便以此为由,提出不再护送星玥。 在护送队伍的众人眼中,他也只是星玥的兄长请来帮忙的而已,因此并没有过多挽留。 陆君然有些后悔跟宋谨之扮什么恩爱夫妻了。因为宋谨之要走的话,她也得跟着走。 如此一来,便少了护送队伍的掩护。 彼时,她还不知道外面情况究竟如何,心中不免忐忑。 另一方面,她跟宋谨之也就相处了几日,对她而言,宋谨之并不是一个十分安全的存在。 虽说她经常对宋谨之甩脸子,但那是当着星玥他们的面,有演戏的成分在——她在这些人面前是泼辣爱吃味的蛮妇形象。宋谨之则是“耙耳朵”。 刚见面,她就跟宋谨之刀剑相向。可以说,他们互相之间对彼此的初印象都不咋地。 她不会天真到认为,短短几日的功夫,宋谨之就对她放下戒心。 本以为是一场平静的道别,可是,那天,忽然有人袭击了护送队伍。 至今,陆君然也没搞明白,那些突然冲出来喊打喊杀的,究竟是谁派来的。 总之,混乱之中,她误打误撞,替宋谨之挨了一刀。 真疼啊! 疼得她险些昏过去。 宋谨之抱着她,神情关切,问她“怎么样?” 这不废话吗!你挨一刀试试?!我很疼,疼得想骂人! 陆君然一把将他推开,咬牙硬挺着,拿刀,转身跟砍伤她的人对打,拼了命地打,最终成功在对方胸前划了重重一刀,将对方击退。 陆君然趁机喘口气歇歇。 没吃亏就行。 啊!疼死了!好想哭! 啊~哈~陆君然尝试着哭了一下,但是,这一哭扯到了伤口,更疼了! 丫的!想哭一下宣泄一下憋闷都不成!更委屈了! 呜~我想回家~ 嗯?怎么又多出那么多敌人?! 陆君然来不及多想,提起刀,大喊着冲入厮杀之中! 陆君然曾见过战场对决,也曾跟敌军将领过过招,更有打群架的经验。 但是,此番跟以往那些不同。这些人是训练有素的刺客,目标明确,就是要杀了她! 她为什么知道呢?因为她认出前几日袭击她的那个独眼龙了! 丫丫个呸的!没完没了了还! 陆君然提刀疯狂砍杀。她顾不得其他了。她得活着。 她必须活着! 鲜血。呐喊。惨叫。 混乱。 疯狂。 陆君然很疲惫。 但她不敢停。 依旧挥刀砍杀。 一开始她还觉得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喘不上气,一阵厮杀过后,她只觉得后背凉凉的,黏糊糊的。 渐渐的,她感觉不到什么,就好像后背失去了知觉。她想,大概是疼过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敌人终于被他们打退。陆君然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她本来想着将刀插在地上,借助刀的支撑站一会儿,歇一歇,再不济,她还可以以一个帅气的姿势跪倒在地。 但是……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没有将刀插入泥土的力气。 临倒下前,她只能够勉强控制自己的身体向后仰,避免自己正面脸朝地倒下——彼时的她还带着宋谨之买的那个破面具,这要是正面砸向地面,那就惨了。 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脸很重要,她还指望着靠这张脸找一个帅气的小郎君呢~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陌生的屋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陆君然转了转眼珠子,挺好的,还活着。 再感受一下周遭氛围,嗯,好像没什么危险。 她稍微想了下,自己应该是被送到附近的医馆医治了。 她感觉口渴,想起来喝水,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她被包扎得像个粽子。 后背火辣辣的疼。 “喂……”陆君然刚尝试张口,就差点被自己的声音惊到。这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 “有人嘛~”她接着喊。 哑就哑吧。别说,还挺有特色。 (后来的后来,听她聊起这件事的谢灼,无奈扶额:人怎么可以自恋成这样? 陆君然一本正经:没有自恋何来自信,没有自信何谈成功? 谢灼:……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半晌他缓过神来,“歪理真多!实在佩服!”) “来人呐,我要喝水~”陆君然扯着嗓子喊。她是真渴了,感觉喉咙干得快冒烟。 什么乌梅浆、桂浆、薄荷饮她都不想了,她现在,只想喝一口凉白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个人。 第一百零二章 暧昧,相当暧昧! 陆君然稍稍提起戒备之心,待看到来人是宋谨之,又稍稍放松一点。 最起码认识,她多少对宋谨之有些了解,不至于太被动。 “我要喝水。”她瞧着宋谨之道。 宋谨之从容走到桌子旁,拿过茶碗,倒了一碗水,而后,用指腹在碗外侧测了一下凉热。 感觉有点太烫,便又拿了一只碗,来回倾舀兑换,散去热气。 待确定水是温的,才在碗里放个瓷羹匙,端着碗,走到她床边。 陆君然那个期待啊,终于能喝水了! 快点快点,我能连喝五碗! 宋谨之却是不紧不慢,先是将碗放在床边的案几上,而后顺手拉过一个矮凳坐下。 这才轻轻舀取少量的水,送至她有些干裂的嘴唇间。 不过,并没有急着喂陆君然喝水,而是,先给她润了润唇。 陆君然微微抿了抿唇,一点点甜,夹杂着一丝丝草木的清苦——是淡参水。 那厢宋谨之又舀了一小勺水喂给她。真的就只是一小勺而已。 边喂边说:“大夫说你失血有点多,元气虚脱,得静养。先喝点淡参水润润喉,锅上热着米粥,待会儿给你端过来。” 陆君然一听又吃的,眼睛亮了:确实,肚子也好饿。 陆君然看了看他胳膊上缠的那一圈圈素白粗布,硬生生将到嘴边的那句“能不能快点儿,我真的好渴”压下。 慢点就慢点吧,他胳膊都被包成蚕蛹了,还能照顾我算是不错了。 宋谨之依旧不紧不慢喂她,不过,也就两三勺,他就将碗放下了。 陆君然:?! 她蹙眉望向他。 这就不耐烦了?!好好好,没其他人在,演都懒得演了是吧?真是过河拆桥! 宋谨之面上淡淡的,只静静瞧着她面上神情变了又变,道:“你重伤初醒,不宜大量饮水。少量多次。待会儿我再来。” 说罢,端了碗起身走开。 陆君然瞧着他,眼神不舍:道理我都懂,你倒是再多喂两勺嘛~ 但还不等她说,宋谨之就一溜烟出了门。 不多时,又有人推门进来。这次,是个姑娘。 漂亮姑娘。 这姑娘还很懂事,知道她热,开窗通风前不忘将屏风搬过来立在床侧,避免穿堂风直吹她这边。 做这些的时候,这姑娘还不忘自报家门。 “我叫轩辕衡,你叫我阿衡就好。这间药庐是我的。这几天,你就先住在此处,等外伤好的差不多了再走。” 陆君然瞧这姑娘,浓眉大眼,天然艳质,未施粉黛,却宛若精妆盛饰。 再看这姑娘身形矫捷,举止飒爽干练,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 陆君然心情好了些,半晌,回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我还有内伤?” “是。”轩辕衡点头,“外伤好治,你在我这儿调理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 不过你先前后背挨了一掌,内伤较重,得好好静养一段时日。” 轩辕衡稍微一顿,问“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引来崆峒派的顶尖高手追杀?” 陆君然却没回答,喃喃道:“崆峒派……” 轩辕衡也没再追问,“是。你中的乃是崆峒派的回风掌。 回风掌看似轻柔,实则暗蓄缠劲,施掌之时旋拧发力,练此掌法的高手只需轻轻一拍,便可使对方气滞血瘀,经络闭塞。 你中掌的当天,只会觉得会被有些发闷酸胀,觉得夜里平卧不舒服,渐渐的有些寝食难安。” “对对对,就是这样!”陆君然语气兴奋起来。 当时被追杀,后背挨了一掌,但一心顾着逃命了,没感觉有多疼。后来想劫持星玥,再加上有宋谨之这个不知不知是敌是友的武林高手在旁边,她心里难免紧张忐忑,始终绷着一根弦,刚开始睡觉都是靠在椅子上睡的,根本不敢睡太死。 再说了,打架嘛,难免受伤,她挨了一掌,肯定疼,但依照她以往的经验挺几天就好了。 是以,她将那几日的寝食难安,大部分都归咎于周遭环境让她感到不适。 没想到,是真的受了内伤。 啧,跟话本子里写的似的,太奇特了! 轩辕衡不理解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还在这里激动个什么劲,她扫了一眼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陆君然,接着道:“好在送来及时,不然拖得久了,瘀毒内陷,伤及肺腑可就不好了。” 轩辕衡走到床头旁的铜盆前,将手巾放在其中打湿,拧干,细细为陆君然擦拭额头,脸颊。 等忙完这些,又简单撩几下水泼到地上,给屋子降温。 “我去外面打点井水过来,你好好歇着吧。以后每日卯时,我来给你换药。”言罢,端着空铜盆走了。 陆君然躺在床上,思索着轩辕衡刚才的话。 崆峒派……还牵扯到江湖势力了…… 那些江湖侠士大多恩怨分明,重诺轻利,往往信义为先,最是不屑与朝廷鹰犬为伍。 重伤我的是崆峒派的人,他做这些崆峒派其他人可知晓? 若不知道,那这人要么是在外面欠人情要还,要么是崆峒派的叛徒。 再要不,他偷偷学了崆峒派的掌法,意图栽赃嫁祸。 若是崆峒派的人知晓,那证明整个崆峒派投靠了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正想着,宋谨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搬了个筌蹄到床上,小心翼翼将陆君然扶起来,让陆君然趴在筌蹄上,自己则耐心喂她喝粥。 粥有点烫。陆君然忍不住蹙眉往后缩了缩脖子。 宋谨之很快注意到这点,下次舀粥之前,先多扬了几遍,等不那么烫了,再喂给陆君然。 陆君然也没跟他客气。自己好歹替他挨了一刀,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他帮忙喂口吃的怎么了?!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 “我伤的是后背,你们把我胳膊也绑上是怎么一回事?”陆君然举了举和宋谨之的同款“蚕蛹”胳膊。 宋谨之叹口气,像是刚意识到这些,将汤勺放回碗里,单手为陆君然解开绷带。 “你昨天伤太重,烧迷糊了,总想抓挠后背的,轩辕大夫怕你伤到自己,便将你的双手绑上了。”他说着,单手将布条整理好,放到一边。 而后,重新拿起汤勺舀了一勺米粥,喂到陆君然唇边。 陆君然愣了一瞬:目前这样,属实是有点暧昧了。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说着,想抬手接过勺子。 宋谨之却制止了她。 第一百零三章 许诺 别动。”宋谨之举勺子的动作没变,“你后背的伤太重,能不抬手尽量别抬手,免得牵扯到后背的伤。” 陆君然:……行吧。虽然有点别扭,不过,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星玥她们呢,走了?”陆君然问。 宋谨之“嗯”了一声,道:“他们着急赶路,看你无性命之忧,便留下些银钱,继续前行了。” 闻此,陆君然并不惊讶。她又吃一口粥,接着问:“他们不好奇是谁派来的刺客?没有要追查吗?” 宋谨之拿帕子为她擦擦唇角,“明里暗里要阻挠星玥郡主进京的人太多,此番究竟是谁派人来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星玥郡主安然无恙。” 陆君然咋么咋么嘴,说的也是…… 她抬眸,笑嘻嘻对他道:“没想到你一个江湖人士,懂的还挺多。” 她自认为这算是一句中肯的夸奖,没想到宋谨之听完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陆君然:夸错了?啧,这人可真难哄…… 算了,换个话题吧。 “明天,我想吃鸡。”陆君然道。 宋谨之淡淡看她一眼,“不行,你如今不适宜吃太多荤腥。”说着,起身收拾碗筷桌子。 陆君然目光追随他,努力劝说:“我略懂些医理,知道自己眼下不能碰太多油腥,不过,实在是嘴馋。 宋少侠,你行行好,帮我熬锅鸡汤嘛~” 宋谨之回头看她。 她以为他有所动容,接着道:“我头上这支玉簪值些钱,你明儿拿去换些银两,顺道买两只土鸡回来。一只你和轩辕大夫吃,另一只,劳烦帮我炖一小锅鸡汤。 记住,去皮慢炖,撇净浮油。”陆君然嘿嘿笑了,“我眼下只能喝清汤汁。不过,解解馋也是好的。” 宋谨之不由得眸色一怔,他有些错愕地看向陆君然,实在是想不明白她脑子里成天除了吃还有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啊,背上都快疼死了,稍微咳嗽一下都能震到伤口,我还能怎么办?只好苦中作乐喽~”陆君然趴在筌蹄上,道。 她言辞恳切,神情委屈巴巴,宋谨之见状,原本沉静疏离的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动容。 陆君然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神情气场的微妙变化,继续笑道:“多谢宋少侠啦~” 陆君然一面笑,一面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狗腿。 不过,宋谨之既然没有抛下她,说明这人心思还算纯正良善。 不管怎么说,她都得保证自己安然回到上京。 翌日,宋谨之果然给她炖了鸡汤。 陆君然边喝鸡汤边感叹,宋谨之的厨艺还真是不错。虽说这鸡汤味道淡,但实在是香! 当然,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她陆君然,对好的事物,从来都是不吝夸赞的! 宋谨之淡淡一笑,一面耐心为她喝汤,一面道:“久饥难耐,百味皆香,粗食亦胜珍馐。” 又开始拽文了?不过我也是念过书的好不啦~ 就这还粗食?!真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陆君然腹诽,忽地,灵光一闪:对哦,看宋谨之的衣着打扮不像是寻常游侠,虽然戴着面具,但看脖子手腕,白白嫩嫩的,八成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背着家里人出来闯荡江湖。 陆君然“啧”了一声:话本里多的是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侠客,不过,若宋谨之真如话本里写的那般,那他以后八成是要过苦日子的。 什么家族没落啊,未婚妻悔婚啊,被信任的朋友背叛啊,一身武功被废啊…… 总之,他每回都大难不死,然后在最低谷的时候遇到一个白胡子老头。 这老头是隐世高手,平常不收徒弟,但是非要缠着他,说他天资聪颖,是天才中的天才。 然后他不屑,甚至有些自暴自弃。 再然后老头不再废话,硬是要收他为徒,教他武功,甚至将一身深厚内里悉数传给他! 啊!多么感人的故事! 与此同时,他还会遇到一个好姑娘。这姑娘不慕权贵,只痴恋他一人,不管他是富贵公子,还是山野村夫,不管他是江湖大侠,还是贩夫走卒,总之,他她,跟定他了! 啊!多么动人的情感! 故事的最后,他练就绝世武功,携手爱人打脸渣女,教训叛徒,手刃仇敌! 而后,他们退隐江湖,成为一代传说! 想到这里,陆君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为笑得太夸张,牵扯到伤口,她的表情瞬间变成龇牙咧嘴。 宋谨之蹙眉看她:喝个鸡汤而已,至于这么开心么? 他摇摇头,一面又喂给她一大勺鸡汤,一面下决心明天给她做点好吃的。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半个月,陆君然已经能下地走动。 这天早上,陆君然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好像胖了一点。 “不过,依旧很美。”陆君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竖起大拇指,挑眉道,“天生丽质难自弃,说的就是吾这等才貌双全的人~” “咳——” 陆君然回头,宋谨之正背了俩包袱站在门口,面上几分淡淡的笑意。 “该出发了。”他道。 陆君然微微叹口气,朝他慢慢挪过去——外伤结了痂,可内伤还没好利索,她还不敢活泼乱动。 毕竟是轩辕姑娘的药庐,不是客栈,他们已经叨扰了人家半个多月,不好再继续麻烦人家。 她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宋谨之就跟她商量着,向轩辕衡辞别。 宋谨之说,他在附近租了一处小院,她可以在那边养伤,轩辕姑娘已经将治内外伤的方子写给他。 “放心吧,我按时为你抓药。在你的伤彻底好利索之前,我是不会抛下你的。”他如是道。 听起来是个很诚恳的保证,不过……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陆君然挠挠下巴,转念又想:‘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像宋谨之这种富贵少侠,想来平日里都是别人哄着他,他本人还不太会哄骗人。 唉,到底是年纪小啊,等过几年,见识多了,宋谨之可能就油嘴滑舌了。 不过他这两句话还算可以,说的那一瞬,多少有点诚意,我也就听听了。 陆君然笑笑,朝他举起大拇指,赞道:“宋少侠真是好人!” 哄人嘛,她也会。 她看宋谨之背了俩包袱,还拎着她的药,虽说不沉吧,但看起来挺辛苦的,她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提出帮宋谨之拿着他的剑。 宋谨之拒绝了,“剑太沉,你伤还没好,歇着吧。” 她收回之前的话! 宋谨之惯会哄人的! 他一定是看出了她想看宝剑的心思! 到底是什么绝世好剑,值得宋谨之这样宝贝? 第一百零四章 太后曾被退婚? 陆君然瞥了一眼宋谨之——没带他那柄宝剑。 “找我有事?”她道。语气算不上多好。 掌柜的已经下去催后厨赶紧上菜了,周围也没其他客人,芽儿绿枝等都是她的人,也差不多知道宋谨之的存在,再加上她如今已经是族长,不打算多做隐瞒。 但,也不想张扬。 宋谨之不言语。 又来。 陆君然咬了咬后槽牙。 每次宋谨之遇到不想答或者他觉得没必要答的问题,就会这样。 陆君然觉得他有点无礼。 还有,他这个态度,让她经常想到一个人——宋漾。 幼时,宋漾就是话少,她需要经常猜测宋漾在想什么。 她乐意还好。 她不乐意,便只有满心厌烦。 她眼下,没那个耐心猜宋谨之想什么。 想来也好笑,她当初被宋谨之的安静吸引,后来却也会因他的沉默寡言而恼怒。 “你跟东都宋家什么关系?”陆君然问。 既有了猜测,她干脆趁这个机会直接问清楚。 “宋家将我养大。”宋谨之答。眼神有些犹豫。 果然,她猜的没错,这厮真是宋家的。 陆君然双臂环胸,轻嗤:“耍我很好玩么?” 宋谨之看着她,眼神愧疚,憋了半天,只低头道一句:“我知错了。” 陆君然气笑了。 她突然想起幼时宋漾跟他道歉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可怜巴巴的,明明是他不占理,最后却变成她多责备两句就跟欺负他似的。 男人都这么会装么? 打小练就的本领? “你什么打算。”陆君然问。 “娶你。”他道。语气坚定。 陆君然给他气笑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厮还是个一根筋。 “你抢得过吗?”她道。表情不自觉严肃起来。 宋谨之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深邃的眼眸牢牢凝着她,睫羽纹丝不动。 宋漾再怎么样也是定国公的嫡子,在宋家地位不会低。她印象里,宋家上下宝贝他跟宝贝眼珠子似的,宋谨之怎么可能争得过宋漾? 再有,即便争得过,她也不一定同意啊! 沦为宋谨之和宋漾的争抢对象是什么好事吗? 呵! 本姑娘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朝朝,我……” “宋公子莫要说笑了。”她打断他的话。 听他喊“昭朝”,她觉得别别扭扭。 他的语气也太缱绻! “你骗我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先前说的,你也忘了吧。”陆君然起身,“我们就当从不认识,从没见过。” 说罢,不等对面有所反应,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正要下楼,碰到掌柜的和店小二端菜上来。 “县主,这菜……”掌柜的问。 陆君然甩给他一个钱袋,脚步不停,“端给楼上那位公子。” 绿枝和芽儿以及一众仆从紧跟其后,匆匆下楼。 掌柜的听着那玉石清脆细碎的击打声,忍不住回头望去——县主戴的那条手链,好像是东家提到的那条! 对,东家画上的手链就是这个模样! 这就是当初那位姑娘戴过的手链! …… 陆君然走得极快,都快跑起来了。 她实在是怕宋谨之追上来。 说实话,她见到宋谨之很容易紧张,她想,或许是因为心虚。 当初她老是哄骗宋谨之,会心虚。 如今,怕宋谨之缠着她,更心虚! 话说到那个份上,再说下去,可能会撕破脸。 吵起来就不体面了虽然绿枝她们对宋谨之和她的关心猜了个大概,虽然她也不介意绿枝她们知道这些,但她不想当着绿枝她们的面将她跟宋谨之的事说得太深,太详细。 一来,隔墙有耳,若让有心人听去,难免多生事端。 二来,街上那么多人看着,她跟宋谨之这个宋家人一桌吃饭,不太合适。 至于往后怎么办……等她缓个两天再说。 倒不是故意拖着,实在是她也有点搞不懂自己。 如今她心里一团乱麻,她得先把自己这边捋顺了,然后才好定方向。 有了方向,有了目标,才好行动。 陆君然踩着凳子上了马车。芽儿看她脸色不太好,识趣的闭口不言。 绿枝也适时往香囊里添置安神香。 陆君然一面把玩着手链上的玉珠,一面闭目养神。 她想歇一会儿,但脑子里想的都是接下来这几天还有哪些事亟待解决。 首要的就是明天得进宫一趟,到太后那边去谢恩。 太后送给她很多东西,这条手链就是其中之一。 陆君然挺喜欢这手链的,有金,有玉,有银,有珍珠玛瑙,一看就很值钱! 说来,太后对她这么好,还有她祖母的缘故。 太后曾跟她讲过一些往事。 “我啊出身关中贵族谢家,自幼却励志成为一名名震江湖的女侠。 奈何我闯荡江湖时,我家里为我订下一门婚事。 对方是我的青梅竹马,家世人品相貌都是顶好的。 我彼时还是个小姑娘,觉得嫁给这个小竹马也不错,便答应了。 可惜妾虽有一点点情,郎却无意。 他去边关打仗,一去就是两三年。 寄回来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书信,就是说要和我退婚。 他说他在边关,遇到了一个女子。 还说他确定,那女子就是他一直寻找和等待的命定之人。 我其实没多大感觉。 有点伤心吧。 但也不多。 主要是遗憾这么好一个金龟婿都钓上来了,又跑了。 这事儿传出去,我也有点不好再找婆家。 倒不是说,因为议过亲,耽误事。 你也知道,谢家家大业大的,我就算是嫁过八回,照样有人排着队求娶。 主要是那人实在太好了,太惊艳了,寻常男子跟他比,根本不够看。 当时谢氏一族的族长是我的嫡亲兄长,听闻这个消息,立时就派人去那人家要一个说法。 我当时正伤心,没拦着。 阿骁,也就是你们熟知的宋家老夫人,她年轻时啊是个火爆脾气,知晓这件事之后,立时就要提刀去找“辜负”了我的“王八蛋”去算账。 要知道,她当时已经嫁人了,而且还怀有身孕。 是你祖母拦下了她。 你祖母好一阵劝,阿骁才答应暂时放过那‘混小子’。” 太后当初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笑呵呵的。 陆君然很奇怪,按理说,太后跟宋家老夫人曾经那么要好,为什么最后却不往来了? 就因为仁靖皇后?应该不至于……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姑娘,到了。”绿枝提醒。 陆君然掀开车帘,也没用绿枝扶着,自行跳下马车。 而后,在陆府大门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陆君然心下一喜。 第一百零五章 上位者 看到厨艺顶好的郑娘子来投奔自己,陆君然是很高兴的。 “你能来可真是太好了!”陆君然拉过郑娘子的手,直言自己的欣喜。 郑娘子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她先前也是领教过陆君然时不时异常的“热情”,稍微缓了缓也就适应了。 陆君然给绿枝递个眼神,让绿枝待会儿去大管家张伯那边安排好一应事务,而后牵着郑娘子的手,笑呵呵带人跨过门槛,往汀兰阁行去。 旁边芽儿很有眼力见的接过郑小弟手里的包袱,领着郑小弟紧随其后,为了活络氛围,还主动问起郑小弟这几日都听闻了哪些新鲜事。 绿枝面上没什么表情,默默跟在后头,警惕心不减分毫,跨过大门后,转身去了回事厅。 郑秋禾心中多少是有些忐忑的。 一路上,沿途值守的丫鬟见了陆君然纷纷敛衽站定,向陆君然请安,顺道向她这个曾经打过几日交道的面孔行浅礼。 等她跟随陆君然走出一段距离,这些人才恢复值守。 整个过程并没有对着她上下打量,也没有交头接耳令她感到被冒犯的不适。 可越是这样,一个念头在郑秋禾心里就越清晰——陆君然是陆家嫡女,是陆家家主,是陆氏一族的掌舵人。 不管陆君然是严肃疏离的,还是端庄温和的,在陆家都是掌握实权的。 只不过,陆君然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削弱了她作为上位者的凌厉。 也是这股劲儿让人容易忽略她的家世背景,感觉跟她相处如邻家妹子般。 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陆君然其实是自带威压的,她不笑的时候,尤其是思考的时候,身上的那股疏离是很明显的。 看看陆府的这些仆从就知道了。他们见到陆君然都是下意识垂首屏息,毕恭毕敬,不敢稍有怠慢的。 来到待客前厅后更是如此。 丫鬟婆子们应该是早得了信儿,知道陆君然回来,很快便迎了上来,接披风的接披风,奉茶的奉茶,其他的并不多问,也不展露出好奇。 郑秋禾隐隐感受到这座府邸的几分冷漠。 这让她想到从前。 可她不愿意去想从前。 一股心酸无助、荒凉挫败之感袭击着她,与此同时,她心底本能地生出一股倔强不甘。两股情绪暗暗缠绕争斗,令她愈发忐忑不安。 她有些后悔莽撞地来到陆君然面前,她想,自己应该再多想几日的。 可是多想几日真的就能有什么大的改变吗?恐怕不能。 她若想尽快赚到足够多的钱,早一点赎回宅子,夺回母亲留给她的铺子,目前,抓住陆君然给的机会,是她最好的选择。 无疑,这个选择是充满了挑战的。 不过,她没有什么回头路,也不能走回头路就是了。 陆君然并没有和郑秋禾过多寒暄,既然早就已经商量好了雇佣郑秋禾来陆府做饭,那在此事上便没必要再过多商议,一切按原计划进行便可。 眼下比较要紧的是安排好郑小弟。 刚到前厅的时候,她就吩咐丫鬟去喊十弟过来。 眼下,十弟已经掀了门帘步入厅内,跟他一起来的,还有绿枝。 “八姐。”陆予澄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绿枝则是沉稳从容走到陆君然身后,附在陆君然耳边说了句什么。 陆君然点点头,“坐吧。” 等陆予澄安然落座,她也不啰嗦,直接跟他介绍郑家姐弟二人,说明情况。 “以后,郑家小弟和你一块儿去族塾念书,与你同吃同住,你多照顾一点。” “是。”陆予澄恭谨道。 他之前就听身边的大丫鬟浅棠提起过郑家姐弟的事,因此对这两人的印象还不错。 特别是郑娘子,前两日陆氏一族族长继任大典,府上的席面就是郑娘子做的,菜式新颖,色香味俱全,很是不错。 来的路上,他也在猜八姐这几日忙得很,抽空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等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挺开心的。 他这也算,有了伴读。 陆予澄侧眸,看向郑小弟:瞧着挺机灵的,就是太黑太瘦了。 郑小弟被陆予澄盯着看,有些不自在地往他阿姐郑秋禾的身后躲了躲。 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和陆予澄的不同。 除了衣着打扮不一样,陆予澄比他高很多,差不多比他高出一头。 陆予澄也比他白很多,脸蛋好像比白馒头还要宣软。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不像他,黑黢黢的,像个泥鳅。 郑小弟想起自己在樊川的那些玩伴。 他们和自己一样黑,一样穿着粗布衣衫,一样捉知了烤蚂蚱,一样挽了裤脚下河抓鱼,一样爬树摘果子吃…… 郑小弟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有自信的。 他眼神好,捉知了很麻溜,一个晚上能捉一两百未脱壳或是刚脱壳的知了。 以前,他不注意,用手拿知了,知了撒了尿,将他的手染黑,没个一两天洗不掉。 他总是等着黑印子自己慢慢消下去。 后来,阿姐给他做了一个专门放知了的小罐子,罐子上绑了绳子,他挂在脖子上,每捉一个知了,就将其放在罐子里,盖上盖儿。 不一会儿他就能捉一罐。 多跑几趟,一晚上就能捉一大盆知了。 那盆里放了水和一点点粗盐。 第二天,阿姐将知了洗干净,蒸熟。这就是一顿好饭。 这么多肉,淡淡的咸香,他每次吃得都很开心。 阿姐有时也会将知了裹了面炸了,出锅后再撒点盐巴和自己磨的胡椒面。 那味道,相当好。 只是油太贵。 有时候捉的知了多了,还可以拿去卖。不过卖不了多少钱,贵的时候两三个一文钱,便宜的时候十个才能卖一文钱。 蝉衣值点钱。他们说,这玩意儿能入药,能疏风散热什么的。秋天的时候,他常和玩伴们一起,拿着竹竿去找蝉衣,将蝉衣从树上戳下来,然后拿到药材铺卖掉。 他眼神好,别的小孩儿找了大半天才得到小小一袋蝉壳,同样的时间,他能得大半袋。 郑小弟垂着眼眸。他逮蚂蚱也很娴熟,他的那些玩伴说,蚂蚱可以烤来吃,他也便跟着烤,不过因为觉得太奇怪,那些烤好的蚂蚱他从开没吃过。 他更喜欢和玩伴们一起下河摸鱼。小的鱼,当场和伙伴们一起生火烤来吃,大的鱼带回家,阿姐熬的鱼汤很好喝,他每次都能喝两大碗。 可惜,他会的这些,在陆府都用不上。 他正想着,原先守在外面的芽儿掀开门帘进来,行了一礼,笑吟吟道:“家主,三少爷回来啦,问您要不要一道吃饭,他从外边带了古楼子和搭纳回来。” 郑秋禾闻言抬眸。 第一百零六章 三哥三嫂见面啦~ 陆季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传闻中的大厨郑娘子——前两日大典的时候,他也没空专门跑去后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看模样,算不上多漂亮,给人感觉钝钝的,很踏实的样子。 同时又带点秀气,使她看上去不至于太呆板。 至于她弟弟......瘦巴巴的,跟没吃饱饭似的。 啧。 陆季羽一面想,一面夹了个大鸡腿送到郑小弟碗里。 “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多吃点。”他道。 郑小弟看了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轻轻说了声“多谢三公子”。 郑秋禾闻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感觉因为她的缘故,连累弟弟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 小弟原本也该如陆予澄这般吃喝不愁地长大的。 郑秋禾看向自家弟弟,心里暗自纠结懊恼。 “几天不见,你就转了性子了?”陆君然笑呵呵看向郑小弟。 郑小弟头低得更狠。 陆君然见状笑道:“不必这么拘禁。我十弟性子温吞,我还指望你多带带他呢~” 一面跟陆予澄道,“你呀,多跟郑家兄弟学着点,他可是很厉害的!” 郑小弟闻言抬头。 到底是小孩子,陆君然看着郑小弟,温声道:“你们两个要互师所长,相扶相济呀。” 陆予澄应声“是”。 郑小弟也在旁边跟着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县主刚才夸我厉害啊! “你既跟我十弟是朋友,便跟着他一起唤我三哥吧。”陆季羽见状,跟着道。 他这个人,自认优点很多。其中一条便是很会察言观色。 比方刚才,他察觉到郑娘子有些不对劲。 再听昭朝对郑小弟说的话,他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便说了这么一句,以安其矜心。 在座的,除却郑家姐弟面上有点吃惊外,剩下的全都很淡然。 半晌,郑小弟在陆季羽的温和注视下,点点头,小声喊喊了声“三哥”。 陆季羽坦然应下。 等吃的差不多了,陆君然对郑娘子道:“待会儿绿枝带你去住处安置,你好好歇歇。” 郑娘子点头:“好嘞。” 陆君然听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爽朗,跟着会心一笑,接着道:“十弟,你带郑家兄弟去你那边。芽儿,你跟去帮衬一下,看有什么缺的,回来告诉我,我让人赶紧添置。” 众人齐齐应是。 等郑家姐弟都走了,陆季羽问:“你给她安排到大厨房了?” “嗯。”陆君然淡定呷一口茶。 “明晃晃挑衅张大厨啊?”陆季羽道。 陆君然不置可否。 “就她那个样子,能斗得过宫里出来的张大厨?你是不是太高看她了?”陆季羽道。 他虽然不是厨子,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陆府虽然算不上顶级显贵,但对在府上做工的人还是很不错的。 这个郑娘子先前就抢了张大厨露脸的活儿,此番又被昭朝请到府上,张大厨能“大度”一回,不见得能大度第二回。 正如昭朝先前所说,后厨那些人好多都是张大厨的徒弟,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对付郑娘子…… 昭朝可以护她一回两回,次数多了,难免厌烦。 这么看,这郑娘子恐怕在府里待不长久。 “她以后要面对的可不止一个张大厨,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也别谈什么抱负了。”陆君然道。 听昭朝这意思,她对郑秋禾还有其他的安排?怎么感觉昭朝有点想栽培郑秋禾? 陆季羽喝一口茶,清理了思绪。 这种事,他在皇城见多了,因此并不往心里去。 “今天见到宋漾了?”他换了话题。 陆君然摇摇头。 “你这什么表情?宋陈两家对你态度不好?”陆季羽问。 “没有,他们对我挺客气的。”陆君然道。 “那就是不满宋漾喽?”陆季羽道,“都这么多年了,眼看着你俩就要正式订婚,你还不打算跟他和好?” “那小子也是呆,你跟他都在云顶学宫,那么几年的时间,他都不知道想个法子哄你。” “女孩子嘛,大都很好哄的,这小子还是脸皮太薄。” 陆季羽在一旁自言自语。 陆君然默默听着,不言不语。 她想起来刚到云顶学宫,和宋漾重逢的那天。 那是冬日的一天,天气很好。陆府的马车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扬州城门口。 云顶学宫的人已经在那里等待。 她背着包袱,跳下马车。芽儿也跟下来。 “小姑娘,她一个人跟我们走,你回去吧。”说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女,面容清丽,穿着藕粉色的衣裳。 那是陆君然第一次见她师姐,那时她觉得师姐是个严肃的人。 当时她师兄就站在师姐的旁边,笑嘻嘻对芽儿道:“是啊,你当她是去享福的?!回去吧,山上日子清苦,你可受不了。” 芽儿圆溜溜的眼睛求助又担忧地看向陆君然,看陆君然没什么反应,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陆君然以迅雷之势捂住了芽儿的嘴巴。 芽儿的嘴张得很大,她险些捂不住。 芽儿看向她,豆大的眼泪砸在她手上。她有些不忍心,稍稍松开了点缝。 芽儿的哭声溢出来。 陆君然又赶忙捂严实了。 芽儿看着她,委屈巴巴。 她笑笑,下一刻,手掌松开,而后又迅速捂住。 如此反复。 一时间,都是芽儿略显搞怪的声音。 哇哇——哇哇——哇哇哇—— 芽儿听着自己的声音,很快被逗笑。 陆君然也跟着笑。 以前芽儿哇哇哭的时候,她就经常这么都芽儿,这招挺管用。 芽儿最终还是回去了。 师兄师姐后来提前这事儿,是这么评价芽儿的——没见过这么能哭鼻子的小姑娘。 (芽儿:这怪不得我,实在是你们当时表现得不像什么好人!) 又评价陆君然铁石心肠。 “小芽儿当时都哭成那样了,你还在哪儿笑得没心没肺。” “她这么不舍得你,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的。你倒好,背着小包袱转身就走。”师姐边喂鸡边道。 “我当时也是饿了,着急吃饭嘛~”陆君然盯着那只看起来十分肥美的山鸡,回道。 总之,师兄师姐接到陆君然后,先是带她去城里吃了碗面,而后走水路到了云顶学宫所在的小镇。 下了船,经过几个村庄,往东南方向行去。走着走着,师姐忽然顿住脚步,冷声道:“都送到这儿了,阁下也该放心了吧。” 陆君然一脸茫然,她看一眼周围,除了杂草,就是树,没其他啊,师姐在跟谁说话? “再跟着,别怪我不客气了!”师姐说着就近摘下一片树叶,向不远处的草丛掷去。 那树叶像刀片一样,割断了杂草。 紧接着,草丛中一道人影掠过。 第一百零七章 是狼 那人一溜烟跑了。 陆君然瞧着那人的身形,是名女子。 “你家里派来保护你的,一直跟在咱们后头。”师兄走过来跟陆君然解释。 陆君然点头,“陆府有暗卫,许是祖父调派到我身边的。” “云顶学宫一般不让外人进,你师姐只好将她赶走,你多体谅。”师兄道。 陆君然再次点头,表示理解。 接着三人继续赶路。不久后,来到一山脚下。 陆君然瞧了一眼那山。 真的好高好高。 看不到山顶。 因为山顶隐在云海之中。 陆君然跟着师兄师姐走入这座山。 山路不好走。 爬山真的好累。 即便师兄师姐一人帮她拎了一个包袱,她只背了一个小包袱,但陆君然还是有点撑不住。 陆君然是扁平足。 素日里走路不多,也就还好。可今日走的路,比她半个月内加起来还多,她就有些撑不出了。 好不容易来到半山腰,映入陆君然眼帘的是干净的台阶。 由于隐在云雾中,显得那些台阶更多,也衬得云顶学宫愈发神秘。 师兄师姐一点不废话,拾阶而上。陆君然也只好跟上。 约莫走了百来个台阶,来到缓步台。 一人穿过淡淡的云雾,来到他们面前。 是宋漾。 他深深瞧了陆君然一眼。 陆君然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宋漾跟师兄师姐打过招呼,这便走到陆君然身边,将她的包袱取下来,自己背着。 师兄师姐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并不多言,只是一味地攀阶而上。半道上,师姐将包袱扔给了师兄。 师兄一面气喘吁吁攀爬,一面问她:“小师妹,你是放了块铁在包袱里吗,怎么这么沉?” “是的。”陆君然脆生生道。 师兄一脸吃惊:“你还真放了铁块儿啊?!” “对啊。”陆君然一把拎过自己的包袱掂了掂。 也还好吧,没那么沉啊~师姐都拿了一路了也没说什么啊? 师兄丢给她一个“你师姐要是觉得不沉,怎么会扔给我?!”的眼神。 陆君然张嘴,无声地“哦”了一下。 下一瞬,宋漾默默将那个装着铁块的包袱从她手里顺走,挎在自己肩膀。 陆君然彼时还在跟他较劲,心里想着“他愿意背就让他背”,就是不跟宋漾多说一个字。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陆君然觉得自己脚从有点疼,到生疼,正想问师兄师姐还有多久才能到的时候,眼前的云雾逐渐散去。 一座巍峨的宫殿出现在她眼前。 哇!好气派! 陆君然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不过……从这里走上去,少说也得有上千个台阶吧。 有种目标近在咫尺,却有心无力的感觉。 师姐在她耳边打个响指,“走啦。” 陆君然回过神,快步跟上。 只是…… “咱们不往那边去吗?”陆君然指着那座宫殿,问道。 师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不去。” 师兄放缓脚步,跟陆君然并排走着,笑呵呵解释:“咱们这支独门独院,不跟他们掺和。” 陆君然“哦”了一声,心想,独门独院也不错,清净。 一路上,陆君然都在努力想象那到底是怎样一个独门独院——陆君然的想象里,基本是刚才看到的宫殿的简易版。 约莫一刻钟后。 陆君然站在了那座小院面前。 她忍不住发出感慨,“原来是这么个独门独院。” ——一个比山下村民的房子大一点的院落。 确实是独门独院。 “进去之前,咱们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要做。”一路上都笑嘻嘻的师兄突然严肃起来,看着小院,摩挲下巴道。 师姐也看着小院,一本正经点头,“确实。” 陆君然不明所以,看看小院,又看看他俩,“何事?” 师兄师姐齐刷刷看向她:“检查你的包袱。” 说干就干,师姐拿过师兄和宋漾手里的包袱,扔到地上,解开包袱,就是一顿翻看盘问。 师姐举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 陆君然:“上好玄铁。” 来之前,她专门托人买的,她想着云顶学宫定然汇集了各领域的人才,她闲暇的时候,可以找人学铸剑。 她实在是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绝世好剑! 师姐瞥了一眼玄铁,毫不留情丢到一边,“咱师尊不喜戎器,以后别在她面前提这些。” 陆君然心疼地瞧了一眼那块玄铁:“哦。” 师姐又拿过一个匣子,“这里面又是啥?” 陆君坦然道:“金瓜子。” 师姐瞧向她。 她回答:“我娘说让我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师姐将匣子撂到一边:“咱们基本用不到什么大钱。” 师兄也在旁边道:“咱们吃的喝的都有,还自己种了粮食,除了每隔一段时日下山添置些日常用品,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些东西你都收好。”他将那个小匣子捡起来,递给陆君然。 陆君然接过,低头“哦”了一声。其实刚才她说的并不完全。 她母亲当时是这么跟她说的——“昭朝啊,素日你的衣食住行都有人专门打理,你这一出门,娘实在是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 陆君然:“娘,你放心,昭朝已经长大了,宋漾都能照顾好自己,昭朝也可以。” 和颂公主立刻收起不舍的眼神,略带嫌弃道:“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懒得要死!你长这么大,手帕都没亲自洗过一回,要是没有丫鬟婆子跟在身边,衣服堆十天半个月,发霉发臭烂掉了,你都不会动手洗的!” 陆君然皱眉,小声嘟囔:“也没那么夸张吧。” 和颂公主缓了神色,“这样吧,你多带点金瓜子、金叶子,再多带些碎银子,要是到时候他们不让芽儿跟着,你找个机会就近在附近找个农妇帮你洗衣裳。 记得,按她们当地的行情结算工钱,别多给!否则她们该想着拿捏你了。” …… “将这东西藏好了,师尊最看不得奢靡。”师姐一面打开另一个包袱,一面提醒。 “嗯嗯。”陆君然点头。 “这又是何物?”师姐举起一个木雕,左右端详着。 陆君然看到后,忍不住扶额:芽儿怎么把这东西也收拾过来了? “这雕的是狗?”师姐十分认真地辨认。 “是狼。” 不待陆君然回答,宋漾抢先道。 师姐和师兄齐齐看向宋漾。 第一百零八章 哄人 陆君然赶紧将木雕接过来。 类似的小狼木雕,宋谨之也有一个。那是之前她心血来潮,拉着宋谨之一起做的。 师姐师兄倒也没再说什么。 还有一个包袱没打开。 师姐按了按,确定里面只是一些衣物,也就没打开检查。 等重新整理好,几人才进到院内,拜见尊长。 陆君然第一次见到师尊,觉得师尊长得很好看。 说句话,便知师尊是个冷美人。 “你去帮她把东西都安置好,待会儿你们俩过来一起吃饭。”师尊吩咐师姐。 “好嘞。”师姐露出一个笑。 那是陆君然第一次见师姐笑。陆君然觉得那个笑容很有活力,是个真心的笑。 很多年后,陆君然回想起当初那一幕,才知道,那笑容究竟有多难得。 陆君然和师尊、师姐、师兄一起,吃了来到云顶学宫的第一顿饭。有菜有肉,滋味很好。 宋漾没跟着一起吃,他是抽空过来接她的,他得赶回去忙其他的。 自那以后,陆君然没在云顶学宫再见过宋漾。 也很少再吃到那般丰盛的饭菜——后来师姐告诉她说,为了迎接她的到来,师尊将养了好久的鹅炖了。 陆君然闻言感动不已。 陆君然很懂得随遇而安。没几日,她便适应了山上的日子。 早上天蒙蒙亮就要起来,洗漱完毕,和师姐师兄一起将师尊教的那套强身健体的拳法练个一两遍。 然后,再和师姐师兄一起打扫院子。 这小院虽说朴素,但足够大,尤其是灶房,很宽敞明亮,另外院子里有两个大铁锅。 他们师兄妹三人分配好,有的负责扫院子、打水、给花草浇水,有的负责喂鸡喂鸭喂鹅喂鱼,有的负责烧水、做早饭。 陆君然还不太会做饭,就跟着师姐一起打扫院子,喂喂鸡鸭。 上午吃过饭,再跟师姐师兄一起将碗洗了、锅刷了,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 陆君然很喜欢这种感觉,安静,甚至是安逸。 偶尔,师尊会拿一些书过来,让他们几个看,看完之后,都要敷陈己见。 陆君然还不太懂的时候,师姐先打个样,师兄在一旁鼓励陆君然,让她不必拘谨,畅所欲言即可。 陆君然于是将自己内心的真实观点完整地表达。 没人打断她的话,也没人觉得她的观点怪异。 师姐还夸赞她“看待事物的角度奇特”,“蛮有趣的”。 师兄也跟着点头。 师尊的目光也带着赞许。 陆君然为此开心了许久——这里比外省学好太多啦! 师尊还种了庄稼,还有好多菜。不过,冬天的时候,地里没什么好忙的,闲暇之余,她会跟在师姐后头,研究怎么在冬日种出西瓜。 这西瓜算是比较稀罕的东西,师姐说,“等我仔细研究研究,看看怎么种出又甜又大,皮薄儿,籽儿还少的西瓜。” “冬天吗?”陆君然问。 师姐想了想,“还是夏天吧。暂定夏天。夏天能种出来好西瓜就很不错了。” 有时,陆君然也会跟师兄学如何打造桌椅板凳。 她问师兄将来是不是想成为天下最有名最厉害的木匠。 师兄说:“非也。” “那是什么?”陆君然追问。 “我只想好好过日子。”师兄回答。神情严肃。 陆君然似懂非懂。 师兄不仅捣鼓木头,还经常研究怎么做饭能好吃,或者是如何用最少的米蒸出尽量多的米饭。 但其实,他私下里会研究阵法。 师尊也教阵法,不过很少。 师兄于是偷偷去主峰那边找其他外门弟子学一些其他的,或者借一些相关的书回来看。 陆君然知晓她师兄偷偷研究阵法,是因为师兄在鱼塘旁边用木棍在沙土上写写画画,没来得及擦干净,她带着新研究的鱼饵过来试着钓鱼,看见了。 师兄说:“别告诉师尊,她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我。” 陆君然:“那我有什么好处?” 师兄:“你不是一直想吃你师姐喂的那只肥鸡吗,我想法子将它炖了给你加餐。” 陆君然:“成。” 到后来,陆君然才知道,原来师尊一直都知晓师兄在偷偷学这些,只是没点破。 为了让师兄没时间研究阵法,师尊于是将采药、晒药材、磨药粉的活儿都交给大师兄。陆君然则是跟着师姐研究如何增加鸡蛋孵化成小鸡的胜算。 那些个平淡的日子,陆君然一次也没见过宋漾。 她曾在早上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东西。 有时候是山下集市上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好吃的,比如烧鸡、糕点,又或是瓜果什么的。 她知道是宋漾送的——她在云顶学宫就宋漾一个老熟人,而且那些吃的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不过宋漾不露面,她也不会主动去找宋漾。 所以,三哥说,宋漾不会哄女孩儿,她觉得这话说得不对。 印象最深的,还是揍了二皇子的亲护之后,返回云顶学宫那次。 陆君然从未见过师尊发那么大火。 师尊问她知错了没。 她不知自己有什么错。 师尊很生气,罚她举着巨剑在院中跪了一天。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她本就不服,加上没吃饭肚子饿,更委屈了。 其实晚上吃饭前,师尊走过来,又问她一遍同样的问题。 她不服,“难道要我看着他们恃强凌弱,选择袖手旁观么?”“这有违君子之道。” “你错不在此,再想。”师尊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师尊没打伞,走在雪中,背影透着一股悲凉。 陆君然接着跪,接着想。 但肚子咕噜噜叫,扰乱她的思绪。她忍不住在心里将二皇子那帮人狠狠骂一通——都怪你们这帮杂碎,要不是你们,我怎么会挨罚,挨饿! 一面想着等回去上京后,一定找机会整二皇子那帮人一顿。 雪越下越大,夜里还起了风,陆君然这下是又冷又饿又气。 她瞧着屋里;暖融融的烛光,心想:要不干脆承认自己错了? 不成!师尊肯定会问我错在哪儿了! 可我究竟错哪儿了呀? 就在陆君然气到想将巨剑都在一边的时候,一个油纸包落在她面前。 第一百零九章 认错 陆君然环顾四周,不见有什么人影。 不过,她隐隐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宋漾。 陆君然可不是什么倔强的人。 当即轻轻放下巨剑,打开油纸包——在外面冻了太长时间,还举着很沉的剑,是胳膊也算,手也僵,缠在油纸包外面的细绳,她费了半天劲才解开。 是红豆糕和绿豆糕,都很磁实,很顶饱。 陆君然急忙塞了一块到嘴里,正吃着呢,师兄披着个厚实的大氅出来。 陆君然还以为是师尊,心里一惊,差点噎到。 她赶忙将糕点藏到袖子里,重新举起巨剑。 师兄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小声道一句:“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陆君然抬眼看他,那个“恨”呀。 递给她师兄一个“你也太不地道,吃饱喝足穿暖了,还跑到我面前炫耀”的眼神。 她师兄呵呵乐了,下一瞬,伸手托住巨剑。 陆君然抬眼瞧他,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我帮你抬着剑,你赶紧吃。” 又说,“我这衣裳宽大,正好帮你挡着点,师尊正被你师姐缠住问有关医术的事,你赶紧的。” 陆君然也不客气,重新将糕点从袖子里掏出来,狼吞虎咽。 “师尊这次是真生气了,白日里都不让我跟你师姐过来同你说话,更不准偷偷给你送吃的。” “不过,师尊还是心软的,看这会儿风雪大了,便让我来问你可觉悟了。” “小师妹,你悟了没?” 师兄低头问。 陆君然摇摇头:肚子这么饿,能悟到个啥? “我只悟到人不能不吃饭。”陆君然边吃边道。 一面又想,师兄的这个大氅真不错,又可以挡住师尊的视线,又可以挡一点风雪。 “师兄知道答案吗?能不能告诉我。”陆君然小声问。 师兄摇摇头,“莫说我不知道,就算是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 陆君然:“为什么?” “你,我,还有你师姐,能来到这儿,各有各的机缘,也各有各要修行之处,你自己的关只有你自己去闯过,我替不了,同样,你也替不了我。”师兄道。 陆君然: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过,师兄演起伤春悲秋的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 “没听懂?”师兄快速收起方才那怅然的神情,又恢复到以前笑眯眯的样子,“我的意思是,我说的话,即便你改一改,转述给师尊,师尊也能根据辞辩逻辑,猜到是我告知你答案。” 陆君然点头:是的,师尊这方面很厉害。 而且师尊经常听我们三个陈述观点,对我们的思理再熟悉不过。 呼~这下难办了。 陆君然一面想究竟该怎么办,一面狂吃,很快将一包糕点全部吃完。 正当她想要将油纸折好了,塞回袖子的时候,看到了上面两个字——克制。 刚才只顾着吃了,还以为是糕点铺的名字,便没仔细瞧。 如今吃饱了,脑子也灵光很多——这糕点明显是宋漾做的。 以前她跟宋漾研究地摊食谱,宋漾根据那上面的内容,改了改,做出过类似的糕点。 虽说这次的没上次精致,但就是这个味儿,错不了! 陆君然抹抹嘴角的糕点残渣,将油纸折好塞进袖口:宋漾说克制,他让我克制?克制什么? 克制食欲?应该不是。 应该就是跟我受罚的事有关。 难道……他在提醒我答案? 师尊想听的是这个? 陆君然一面想,一面抬起手,重新举起巨剑。 她想了想,道:“师兄,你待会儿回去跟师尊说,我知道错了。” 师兄有些惊讶,不自觉歪了头,道:“你知道了?” 陆君然点头:“嗯。” “行。你等着。”师兄撂下这句话转身回屋。 陆君然:……师兄,你说话,真的是……很像在威胁人。 很快,师姐过来喊她进屋。 陆君然轻轻将巨剑放下,而后,双手撑地,借力起来——跪了太久,腿脚都麻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和膝盖处的泥,才跟着进屋。 屋里很暖和。 陆君然先是在内心默默感叹一句“活过来了”,而后觉得自己脸和手火辣辣的。 师尊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坐在凳子上道:“说说吧。” 陆君然瞧了眼桌子上那碗热腾腾的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君子慎独’。‘慎独者,遏欲不忽隐微’。徒儿不该冲动行事,即便要教训那人,也该讲究个度。 ‘忿欲忍与不忍,便见有德无德。’徒儿往后必当制怒养心。” 一时静默。 整个屋子只有烛花偶尔的噼啪声。 陆君然垂着头悄悄看一眼师尊。 师姐师兄也打量师尊的神情。 “坐下吃饭吧。”师尊道。面上恢复了往日淡然的神情。 “谢师尊。”陆君然心里放烟花般开心。 热腾腾的面,里面还放了牛肉丝,鸡子,还有她爱吃的萝卜。 真好。 “正所谓‘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你往后须学着清心寡欲,‘心清者守正’,你万万不可走歪门邪道。”师尊道。 陆君然忙点头。 “‘忿欲忍与不忍,便见有德无德’,‘克己复礼为仁’,昭朝,这两点,万不可忘。”师尊又道。 陆君然重重点头。 “好了,赶紧吃吧。”师尊道。 彼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的四年后自己会和师尊又因为一个“仁慈”大吵一架。 师尊甚至为此不愿再见她。 …… 陆君然眨眨眼,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 她平常不爱想这些。这些事让她感到五味杂陈。 师尊不理她,她是很难过的。 她如今都在想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呢。 这次,却没有宋漾来帮她。 陆君然心情不太好,便到院子里溜达溜达,看看花,看看树。 可逛好大一会儿,她还是觉得憋屈。这种感觉不是很明显,但就是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很像嚎一嗓子。 但碍于规矩,她只能忍着。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依旧是心烦。 看了看天色,还早。 “来人,备马。”她吩咐。 樊川桃林。 一人折枝练剑。 陆君然不由得勒马,驻足观看。 第一百一十章 偏执 陆君然不由得看呆了。 先前她看冯静姝跳舞,觉得冯静姝风情万种眼前这人,以桃枝作剑,出招利落,快则若疾风骤雨,慢则有着闲看云卷云舒的从容,刚柔并济,风姿飒爽。 正感叹着,对方旋腕转枝,带着玩笑的锐气朝她攻来。 陆君然轻快地挑一下眉毛,抬手隔挡、侧身卸力一气呵成。她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只三两招便灵巧夺下对方手中的桃枝,递到对方面前。 “崔姐姐好凶啊~”陆君然笑道。 崔舒窈接过那桃枝,轻打了一下陆君然的手背,笑道:“偷看我练剑,还有胆子接招?” “姐姐舞姿天下无敌,我实在是忍不住多欣赏两眼。”陆君然笑嘻嘻。 崔舒窈笑着打趣:“油嘴滑舌。这话,你还对多少小娘子说过?冯静姝肯定听了不少遍吧?” “姐姐真是明察秋毫。”陆君然笑着向崔舒窈行了一个十分江湖的抱拳礼。 崔舒窈同样抱拳,回她:“承让,承让。” 陆君然笑笑。谁能想到来这边散心,还能偶遇未来二嫂嫂?不过这崔大姑娘也是个妙人,端庄沉稳和直爽仗义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有时还带着一点点类似孩童的天真和纯粹。 非常关键的一点,崔大姑娘个不会让气氛太过尴尬的人,给人感觉不管熟不熟,总能与她温和轻松的闲聊几句。 这必定是个聪明人。陆君然心道。 两人接着闲谈几句。陆君然这才知道,崔舒窈是跟着继母和妹妹一起到这边踏青。 崔舒窈的继母特地请了上京有名的制香大师,教崔氏姐妹二人品香、制香。 崔舒窈说她对香料不感兴趣,便自己一个人出来散散步。 陆君然笑着应和识趣地没有多问,但从小见惯了世家大族内外争斗,崔夫人的那点小伎俩她又怎么会猜不到? 不过看破不说破是陆家人惯有的“美好品德”,她很快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香料,珍合堂最近出的那款安神香是真不错,清浅柔和,淡雅绵长。” “是嘛。那改天我也买来试试。”崔舒窈笑着附和。 陆君然前者马儿,崔舒窈走在她身侧,两人说说笑笑并肩而行。 没走几步,便到了崔家庄园的大门,陆君然正跟崔舒窈道别,远远看见两道身影自院内走出。 其中一个,陆君然还算熟悉。 沈依? 她怎么在这儿? 陆君然看向崔舒窈:“你家请的制香大师是……” “沈夫人,沈依的母亲。”崔舒窈回头瞧了一眼那渐渐走近的两人,道。 陆君然好奇,这沈夫人和崔夫人还有交情? 她看着院中那两道略显弱小的身影:就算有交情,那应该很一般,崔夫人都没出来送送。 一旁的崔舒窈面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她那个继母王氏向来趋炎附势,她无比清楚。如今,那母女两个又想换掉她的婚事,她也清楚。 今日之所以要学制香,还是为了要讨好陆家二郎,陆知珩。 起因是前几日去陆知珩来崔家拜访,鼻子很灵的崔娇娇闻到了陆二郎衣服上的香味。等陆二郎走后,崔娇娇就吵着让王氏给她找个制香师,她要调配出一款和陆二郎一模一样的熏香。 崔舒窈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忍不住发出感慨,“崔娇娇真是爱学习,知道猫狗喜欢通过味道来辨别对方是否跟自己合得来,便想通过气味来吸引陆知珩。” 王氏请来了沈夫人。 崔舒窈知道王氏虚伪,因此看到王氏嘴上尊敬沈夫人这位制香高手,眼神却暗藏鄙视的时候,并不奇怪。 崔舒窈太知道王氏拜高踩低,沈夫人于制香一事上有再高的造诣,在王氏眼里也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妻。 崔舒窈深吸一口气,见多了,不代表就能习惯,因此,当王氏找借口支开她时,她转身就离开了大堂,到外面溜达溜达,图个清静。 她没想着帮沈夫人和沈依。 沈家好歹也是在上京做生意,客人什么脸色没有?沈夫人又怎会不懂得察言观色? 但沈夫人依旧选择忍耐。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她可不去当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沈依扶着她母亲很快来到庄园大门处,见到陆君然后,本本分分行了个礼。 陆君然虚抬一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心里想的却是:前两天不是还在装病?怎么这就跑出来溜达了? 转念一想:也是,她怎会想到跑到城郊庄子上会刚好遇到我呢?啧! 寒暄几句,沈依这便扶着她母亲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陆君然瞧着沈夫人的背影,嘟囔一句:“沈夫人瞧着有点虚弱啊。” 崔舒窈将原先那桃花枝拍在掌心,道:“沈夫人早些年为了研制香料熬坏了身子,等沈家的生意有了起色,她便到南山那边租了处宅院调养,没成想,等她回去,她那夫婿已然背着她偷偷纳了三房妾室。 自那以后,沈夫人的身体状况就一直是这般。” 陆君然闻言轻嗤:又是一个真心错付的故事。 沈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差钱。沈夫人若能好好调养,慢慢也能恢复。但这么多年一直如此,那很大可能是心病。 “何必为了一个负心汉折磨自己?”陆君然道。 崔舒窈轻叹一口气,“咱们终究是看客,她们身处局中太久,放下怨念偏执谈何容易?” 陆君然觉得很是,“时间越久,越难自拔。” 一面想,沈夫人拖着病体也要到这边来,是有什么有求于崔夫人的吗? 【彩蛋】 后来的后来,陆二郎听闻熏香一事:什么熏香? 崔舒窈:巴拉巴拉。 陆二郎:……哦,毕竟初次去你家拜访,我们一行人每人都将衣裳用香熏过,不过,香料都是小妹身边的丫鬟芽儿负责采买,然后派人送去各院的。 芽儿买的,要么是小妹喜欢的味道,要么是她自己喜欢的味道。 若是有心人想要借此讨好,也只能讨好到芽儿。 崔舒窈:不能讨好到县主吗? 陆二郎:小妹她对香料没多大兴趣,只要味道不刺鼻,不太浓,她就觉得都很好。你要真让她跟你往深里探讨一款香有何妙处,她面上不说,心里肯定要将你嫌弃一顿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趣 逛了一圈回来,心情舒畅了,肚子也饿了。 陆君然先去了后厨,让人端给她几份糕点垫肚子,有什么端什么,她也懒得再跑,就先在外面院子的石桌上吃。 芽儿赶来禀报:“三少爷今日因为去西北的事儿和老爷子险些吵起来。” “好端端的去西北作甚,那边不是又想起战事?”陆君然吃一块红豆糕,心里想着:三哥平常最会哄祖父开心,这次是咋了? “就是因为这个。”芽儿为她倒一杯茶,“三少爷想要随军出征,老爷子不让。” 陆君然吃红豆糕的动作顿住,半晌,端起茶盏猛喝一口。 正当这时,陆三郎大步流星走过来,往旁边石凳上一坐,“小妹,我要去西北。” 陆君然又喝口茶,顺了顺。她如今是族长,这种大事,得她来拿主意。 “你在十六卫不是待得好好的?”陆君然道。 “不一样。”陆三郎道。 陆君然歪头看他。 他缓了缓神色,道:“禁军那边如何能和真正的战场相提并论?” 陆君然:“三哥?” 陆三郎:“嗯?” 陆君然:“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 陆三郎:…… “等你真正了解了战争的残酷之后,再来商量这些事吧。”陆君然起身,“别怪我们拦着你,你难道忘记二表哥的事情了吗?” 陆三郎愣了愣。二表哥因为战事,双目失明。 “可我不是他!”陆三郎倔强道。 陆君然没什么反应,抬步离开。 陆三郎在坐在石凳上小声嘟囔:“说的跟你见过战场似的……” 陆君然头也不回,她见过的。 不仅见过,还去了军营。 …… 那年,陆君然奉师命去给襄王送军需药材,本计划在天黑之前送到军营,不想路上遇到溃逃的敌军残部。 这股残兵本就缺医少药,见着她们一行押送的又是救命的金疮药,登时眼红,为首的将领满身血污,一声令下,挥斧就要来抢。 陆君然哪见过这阵仗,慌忙躲开那横挥过来杀气腾腾的第一招后,迅速抽出长剑相抵,生生抗下对方劈下的一斧头。 陆君然被震得双臂发麻,整个人跟着往后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对方的巨斧又凌空劈落,斧风裹挟着血腥气,狠绝霸道,势如崩山。 陆君然迂回不得,只得被迫正面接招。 额前冷汗涔涔,陆君然咬牙,虽说她天生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大些,但对上这么个大块头,她几乎没有胜算,被震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但她丝毫不敢退缩,也不能退缩,关键时刻,稍不留神,她顷刻便会命丧于此。 对方显然早已杀红眼,此时见她这个中原人负隅顽抗,更是怒火中烧,攻势更加迅猛,不留余地。 斧刃压顶而来,陆君然仓惶格挡,右肩处猛地一沉,巨力顺着剑身狠狠砸落,陆君然拼死抵抗,那剑依旧缓缓嵌入她的肩膀。 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素色衣衫。 陆君然咬牙强撑着。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被敌军劈成两半命丧于此时,一道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羽箭自林中斜掠而至,精准狠厉钉在那猛将后背,力道之重,令得那面目凶狠的大块头闷哼一声,斧头松了力道,险些落在地上。 陆君然见机即刻拨开肩头的兵刃,迅速踹出一脚,顺势旋身退开。 那人踉跄几步,却没有倒,反自行折断后背羽箭,目眦尽裂转过身去,大喊道:“尹彻!” 陆君然抬眼望去,自林间掠出一骑,马上之人长身玉立,银甲白衣,长弓半挽,隔着百丈远都能感受到他遥遥压来的凛冽杀伐之气! 那敌将见到他大喝一声,抡起巨斧翻身上马,挟着千钧蛮力对着他冲将过去,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他不闪不避,弃弓持戟,如一道寒芒,破空而来。 两马轰然对冲,陆君然原以为会看到一场酣畅淋漓的缠斗,不曾想,只一瞬的功夫,一声刺耳的金铁相撞之声炸开后,那敌军悍将便被来人轻轻松松挑下战马。 陆君然看得清楚,兵刃相接,那人腕间轻转,长戟横空一档,从容抗下巨斧的轰击后,两马相错的一瞬,利落旋戟,一记凌厉的回马戟破空刺出! 那敌军悍将未及回身,便被连人带斧狠狠震落马下,登时没了声息。 一招了结!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还在震惊赞叹之时,那人收戟勒马,从容调转马头,直直朝他们这边行来。 神色淡漠,仿佛刚才之举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昭朝(chao)何在!”他将马立在离以陆君然为首的商队两丈远处,居高临下,声线沉冷。 神医先前来信说派她的小徒弟昭朝过来送药,最迟今日晌午到,可他仗都打完了,伤病急需用药,天眼看要黑,也不见送药的踪迹,他便猜想他们一行许是遇到了溃军。 敌军主力大都沿官道狂奔回西边老家,剩下几股残军钻进附近的山林、河谷,意欲分散突围。 方才被他击杀的是西域可汗麾下一员悍将,主站溃败后负责殿后,被他属下追杀至此,不想正好碰上送药的商队。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贸然应答。只因此人气势太过慑人,被他瞧着犹如寒刃临身,这还只是他静坐马上,啥都没干,但凡他挑个眉梢或是冷哼一声,他们这些本就战战兢兢双腿打颤的怕是要立刻跪下磕头求饶。 不过,他们一行人里头,真没叫昭朝(chao)的啊!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冽爽朗的声音响起。 “我就是。” 原本因惧怕而垂首的众人纷纷抬眸偷觑——原来是跟他们畅聊一路的‘阿早’。 “昭朝(zhao)见过襄王殿下!”陆君然拱手行礼,顺道纠正了自己名字的发音。 尹彻原本好奇是什么个人物,叫这么霸气的名字,没想到,是个十来岁的娃娃。 昭朝(zhao)……这么听着是顺口了不少,也更适合眼前这个女娃娃。 不过,依旧霸气。 有点意思。 尹彻含着笑意“哦”了一声,勒着缰绳问:“你认得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 气场 “蜀州境内,以月牙长戟作为兵器,又有如此战力的,只有大王一人。”陆君然从容道。 尹彻见她天真模样,顿觉有趣——周围的人对他大都惧怕,犹如面前这些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他连他们什么表情都难以瞧见。 而她,就这么大咧咧站在他面前,毫无惧色,甚至算得上是淡然,跟他说话就像跟村东头的寻常青年聊天无甚分别。 这种感觉还蛮新奇的。 “过来。”他朝她招一下。 陆君然不知何意,但还是走上前去。 下一瞬,他弯腰,长臂一伸,将她捞至马上。 不待她稳住身形,便已将她圈在怀中。 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肩宽背阔,身形大,几乎将她完全罩住。 一手执缰,一手持戟。 神色冷峻,气势沉敛。 她被他慑人的气场镇住,只得安分端坐,不敢妄动,任由他策马向前。 身后随行的士兵快速清扫战场,接管车队,押解俘虏,井然有序跟上。 陆君然自认平素还是很会跟人打交道的,但此刻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生怕哪里惹到身后这位杀将,被对方拎小鸡仔似的丢甩开。 这种情绪没持续多久,等到了近郊军营,看到朝他肃然行礼的士兵,陆君然徒生一种狐假虎威之感。 * 云姬从营帐中出来,远远看到襄王策马而来,不自觉弯了眉眼,再仔细看,马背上还有一个人,瞧着像个小姑娘,心中一凛。 倒不是说因为别的,而是这姑娘的气场——莫名撑得住大王的威压。 明明这小姑娘也没做什么,甚至嘴角的笑都有点吊儿郎当,可就是稳稳接住了大王强大的气场。这是跟随大王多年的自己也做不到的。 这小姑娘太从容了。 云姬想起自己也曾同襄王共乘一骑,也曾这般被襄王牢牢圈在怀里,可当时她只觉身后威压迫人,周围戾气沉沉,不免绷直脊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她又怪异地沉溺于大王怀中的安稳。 心中不免缱绻。 马蹄声声,每一步都似踏在她的心上。 “你就是昭朝(chao)?”云姬迎上前去,问。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 “昭朝(zhao),我叫昭朝!” 陆君然也不见怪,耐心纠正。 毕竟从小到大,被人喊错名字也不止这一回,习惯了。 云姬瞧她爽朗纯真的笑容,心中蓦地一暖,目光不由自主去寻襄王的,恰撞上他眼角眉梢那抹淡淡的笑意。 这般活泼灿烂的模样,大略都会不自觉被感染到吧。 “神医来信,说是让小徒弟来送药,我们都还以为是位年轻的公子。”她道,算是对这小小误会的解释。 又见她右肩有伤,稍作思考,心下顿时了然,柔声道:“先去我那里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 晚上,陆君然稍稍有点失眠。 三哥的话,让她想到许多事。 特别是蜀州边境前些年那些战事。 她曾站在高高的城墙,远看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厮杀。 也见识过战后那一地的荒凉。 四野荒芜,断壁残垣,满目疮痍,风都裹挟着血腥味。 她以前只在史书里看过文字描述,等亲眼看到这战后的荒凉,只觉满心苍凉。 她眼中发涩。 却哭不出来。 她内心凄然。 却只能暗自压下。 大周明明赢了。 可赢得太壮烈。 那时,她真正了解到战争是残酷的,这句话。 因此,后来她才会劝星玥老老实实到上京。虽然这里面有私心的成分,但她说的大部分话还是真心的。她不愿因让西域以此为由挑起战争。 陆君然翻个身,努力使自己不去想这些。 可她的思绪又跑到星玥郡主那里去。开始想:星玥郡主前几日突然派人送贺礼来,是不是猜到了我就是当初那个“阿早”。 若是知道了,为何这几日都未有什么动静? 正是因为拿不准,所以我才派九弟去送的回礼。 这么下去不行,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还有宋谨之,他在上京,星玥也在上京,他俩不会早就联系上了吧? 如果是这样,局面对我很不利啊~ 啧! 心好烦! 陆君然又翻过身:刚才绿枝说,九弟私下又见沈依了。 不知道沈依又有什么事?估计跟她们家的香料生意有关。对了,九弟给沈家好多银子呢,不知道沈家近来生意有没有什么起色,能不能尽快把钱还回来? 应该还不错吧,毕竟沈夫人拖着病体跑老远,到崔府在樊川的庄子教崔娇娇制香,崔夫人再怎么着也会帮忙给沈家介绍几单生意吧。 …… 大清早,天刚亮,蘅娘便来找陆君然辞行。 这事儿蘅娘已经在前一日报备过,陆君然没多挽留,只是吩咐小厨房那边多做一些糕点,给蘅娘带着,路上饿了吃。 沈玉郎的案子已经了结。 说是当初沈玉郎贿赂主考官,但是当年沈玉郎并没有考中,后面主考官担心事情暴露,便悄悄派人骗沈玉郎,说是有人从中作梗才导致事没办成。 主考官撒谎说,这个从中作梗的人就是陆凛臣。 主考官还说要给沈玉郎另外安排出路,又给沈玉郎安排了个小丫鬟跟随伺候,实则是让小丫鬟趁机给沈玉郎投毒。 结果被沈玉郎察觉。 沈玉郎怀恨在心,便趁机杀掉主考官。 至于沈玉郎为何要杀掉那几名乐署女官,那是因为当初几人知晓了他先前在商州的事,并以此威胁沈玉郎,让沈玉郎陷害冯静姝。 那几人出宫后以此要挟沈玉郎,让沈玉郎每月给她们银钱,否则就要将当初的事宣扬出去。 沈玉郎自顾不暇,又担心冯静姝知道这些事,便起了杀心。 这些说法,漏洞百出。 那些乐署女官平日都在宫里,怎么会联系上沈玉郎,并且串通起来陷害冯静姝? 那名主考官收了沈玉郎什么好处?是银钱还是别的什么? 能在京当官这么多年,多少有点本事,怎会轻易接受沈玉郎的贿赂?沈玉郎当初不是没多少银钱吗? 还有,沈玉郎是怎么跟主考官搭上线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选择 每年想要接近主考官的人多了去了,主考官怎会注意到平平无奇的沈玉郎? 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他将全部的过错推到沈玉郎、主考官还有那几名出宫的乐署女官身上,这些人都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不仅死无对证,表面上看起来,这三方还是互相残杀而死。 大理寺那边为了交差,不得不尽快结案。 这好像是最好的结果。 没人在乎沈玉郎的死活,更不会有人为了他去翻案。 陆君然微微叹口气,在上京,许多事都稀里糊涂地开始,又稀里糊涂地了结,就如一个故事,没有明确的开始也没有明确的结束,只有一段。 在上京,许多段没头没尾的故事交织在一起,铺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有人对着这张网缝缝补补,也有人偏要觉得抽丝剥茧一探究竟。 有人觉得网是一份保护,也有人觉得这网是束缚。 能苟住的就安稳过活,受不了的自要逃离。 陆君然看向蘅娘,递给蘅娘一个钱袋子,嘱咐蘅娘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生活。 蘅娘感动不已,噗通跪下,郑重其事给陆君然行了个大礼,而后擦擦眼泪,上了个不起眼的牛车,走了。 陆君然瞧着牛车缓缓驶远,只觉一阵清凉。 她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蘅娘时,蘅娘的样子。 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只是看起来有点憔悴。 陆君然是以还蘅娘自由为诱,引蘅娘来的。来了,就意味着她彻底放弃了沈玉郎。 陆君然曾直白地问过蘅娘,是不是豁得出去。 “毕竟可能会当着许多达官贵人的面,将你跟沈玉郎的事说个清楚。”陆君然点明。 蘅娘的目光很坚定,“错做事的又不是我,既然县主给了我这个还自己公道的机会,我一定要牢牢抓住的。” “你确定,可以狠心舍下沈玉郎?”陆君然再次确认。 游学那几年,她也见过不少妇人被夫君欺负,可别人帮那妇人,想让那妇人脱离苦海,但最后,妇人明知道夫家对自己不好,却还是选择回到夫家。 帮助她们的人迎来的是她们夫家嘲笑鄙夷的目光,甚至是奚落。 那些妇人好像始终对她们的夫君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些人里不乏有明白这一点的,但她们仿若被操控一般,头脑清醒地走进那个泥潭,然后一步步看着自己陷落,直至她们被彻底吞没。 她们最终的结局无非是精神逐渐消亡,从那一点点希望被再次磨灭开始,慢慢变得麻木,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直到肉体的死亡。 她们怜惜一朵花的凋落。 可极少有人在意她们的逐渐枯萎。 陆君然问这些也只是确保蘅娘不会像以往见到的那些妇人般,临时反悔。 “舍得下。他远没有我自己重要。”蘅娘如是道。 好在,事情最终顺利解决。陆君然也按照约定,助蘅娘脱离乐籍。 蘅娘和冯静姝喝醉的那天,她问过蘅娘后不后悔? 蘅娘说,不后悔。 她又问蘅娘,“沈玉郎死了,你难不难受?” 蘅娘说:“一点点。” 蘅娘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啪啪往下掉,但脸上却是在笑。 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冯静姝举着酒杯,喊着蘅娘“姐姐”,让蘅娘再饮一杯。 陆君然拖了下巴问:“冯娘子,你也难受?” 冯静姝好像愣了一瞬,然后很诚恳地点点头。 “是为了谁?为了自己,还是我大哥,亦或是沈玉郎?”陆君然道。 冯静姝很认真地想了想,傻呵呵笑着说:“不知道。”而后又拉着蘅娘连饮三杯。 陆君然五味杂陈。她觉得有一丁点的迷茫,但更多的是带着冷意的清醒。 就比如清晨独自在雾中行走,虽然有一层薄雾,但好像不妨碍她知道自己正在前往的方向。 她又觉得荒诞。这份荒诞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感觉最近的事,好像在验证这份荒诞。 冯静姝和蘅娘越喝越醉,她确实越来越清醒。 …… 牛车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上京清晨的薄雾之中。 陆君然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府。 冯静姝也跟着回去。只是在踏进陆府大门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往蘅娘离开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 郑小弟自认读书的天赋一般。 之前是阿姐教他识字,后来阿姐出去摆摊,将他送到村里的秀才家读书。 村里还有好几个小孩跟他一起在那边上学。先生曾夸赞他,他是个读书的好料子,这话也真假暂且不谈,他明白,先生是想赚他这份钱的。 如今,来到陆府。 他前一天晚上兴奋地几乎没怎么睡觉。 今早就要跟着陆十郎一起去学堂念书了。阿姐之前说了,陆家学堂的先生都很厉害,他去那边读书,县主都没收他们钱,阿姐嘱咐他潜心学习,小事上多让着点陆十郎。 他爽快答应。之前在樊川的时候,有几个小孩比他年纪稍长,却依然愿意跟他一块儿玩,就是因为他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十郎跟他们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他便以前怎么对待那些玩伴的,就怎么对待陆十郎好了。 郑小弟一面激动着,一面想自己阿姐这会儿在忙什么呢? 这个时辰,应该在做早饭了吧。 郑秋禾的确在做早饭。 帮忙做早饭。 嗯……她在烧火。 负责早饭的主厨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看她好像有点不顺眼的样子。 郑秋禾想了想:也是,前两天我算是抢了他出风头的机会,他看我不顺眼也不奇怪。 于是,郑秋禾很认真地烧火。 早饭还是原先那个味儿。 陆君然大概猜到后厨是个什么情况。 但她选择等等看。 看什么时候,郑娘子能收服后厨那帮人。 实在不行,她这个家主再出手。 吃过早饭,陆君然便带着芽儿和绿枝到太后那边谢恩。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陆君然也知道,太后存了栽培她的心思。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上京比她家世好、有才能的不是没有。仔细想想,其他人可能还更好拿捏。 太后为何选了众人严重不听话不乖顺的她?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危险又迷人 这次进宫陪太后聊天好像跟之前没什么不同,除了太后看似不经意问起:“定国公的小儿子宋漾回上京了?” 陆君然点头称是,“最近琐事多,也没碰上面。” 算是解释了一下她跟宋漾目前的相处还处在不太熟的阶段。 她知道,太后是特意问起这件事的,也知道太后是想在她这里取得一个明确的态度。 她知道这背后的错综复杂,利益牵扯,但她不想辜负太后的真心,虽然她也清楚,这份真心里或许掺杂了许多其他的东西。 但她从不否定真心的存在。并且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太后的真心。 既然接受了,她便想着给予对方一定的回报。虽然不一定是物质上的,但至少她可以保证自己的相对坦诚。 太后既然问她有关宋漾回京的事情,那就证明太后是知道陆宋两家在有议亲的打算,并且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就开始正式走流程了。 太后抛出话头做个小小试探。 她稳稳接住,几乎是在坦言自己是有嫁给宋漾的这个打算。 不过,还没正式和宋漾碰面,代表着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她或者宋漾,任何一方都可能会反悔。 如果她不想要和宋漾开始一段新的故事,她完全有能力给自己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多的筹码来反抗这门婚事。毕竟,县主和族长,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单单只是一个称谓。 她明白,如果她想,她大概能做到像哄骗宋谨之时的那样对待宋漾。 因为事实就是,宋家虽然有名望,但这么些年都在东都生活,人脉也都在那边,而上京,权力的斗争从未停止。 宋家仿若话本里隐居多年的高手,等再出山,江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江湖。 直白点,陆家如今在上京的根基比宋家要深。 她陆君然是陆氏一族的族长,而宋漾只是宋家的嫡次子,陆府说的让宋漾“入赘”,可以是玩笑,但陆家也有认真的底气。 陆君然并不否认自己正在观望。 因为有的时候,单单是她一的人努力是没有用的。 一拍即合最好了。 省时省心省力。 因此,她要求自己耐着性子等。 她昨天都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研究自己的想法,试图将自己捋顺。 对宋漾,她虽然有些怀念那些和他相互依赖的时光,但那的确已经过去太久,如今的宋漾是否依旧是如从前般值得被信赖,她暂时还无法确定。 对裴昀策,她是尊重。尊重他的倔强,尊重他的冷静。她知道,裴昀策可能对她有一点点好感,也并不排斥和她在一起。 但她更知道裴昀策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情感,压抑自己的欲望。克己复礼的他的确有些迷人,但陆君然甚至自己跟裴昀策的不同。 欲望,大略是无穷无尽的。对此,她往往需要让自己直面自己的这些欲望。然后逼迫自己冷静筛选,哪些是可以有的,又可以通过哪些方式实现,哪些是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的,哪些是当下必须切割消灭的。 她经常在独处时,处理这样的问题,有时候,自己跟自己较劲,都给自己气笑了。 但与此同时,她也愈发了解自己,直到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在很多时候,她还可以适当地放过自己,让自己好受一点,好过一点。 看似稀里糊涂,实则虽然含含糊糊,但事情总体还是能朝着她设想的方向去发展。 而裴昀策却是习惯逃避欲望。 当金吾卫,后来去大理寺当差,都是裴昀策自己选择的。由此可见,裴昀策是会为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去主动争取的。 能凭自己的能力成为大理寺少卿,赢得大理寺卿狄廷钧的赏识,并且和同僚们关系融洽,证明裴昀策察微洞幽,善处人事。 这么一个人无疑是卓异的。 在许多人眼中,裴昀策更是端方君子之姿。 但陆君然不想活成裴昀策那个样子。 裴昀策这人对寻常小事,皆随和无异议。面对感情,好像尤其如此。 陆君然有时候会想,裴昀策像极了那些宦官,只不过裴昀策阉割的是自己的精神。 陆君然偶尔鄙夷裴昀策这种行事风格,有时候又佩服裴昀策对自己的这股狠劲,不过最多的还是好奇。 好奇他明明有那么好的家世,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 面对太后的撮合,陆君然并不是全然拒绝。 裴昀策的确是一个十分不错的联姻对象,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要样貌有样貌。 陆君然曾经十分认真地想过,若是她真的和裴昀策在一起,那大概是能做到相敬如宾的。 只是裴昀策从来也没给过一个明确的态度。 她也曾试探,但裴昀策还是那副老样子。 相信当初即便没有绿枝出言打断,裴昀策也是什么都不会说。 陆君然很多时候都需要猜别人的心思。 面对裴昀策的时候,她有点不想再去猜。 她觉得有点累。 即便裴昀策最后说了一句“等我”,已经比之前好太多,她也觉得没必要了。 她想,长久以来,她在面对裴昀策的时候都太小心翼翼了,尽管有时候她看起来挺潇洒的,但那有装的成分。 她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觉得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儿。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有时也是一种回应。她有时挺讨厌这点,但同时,她又会用这一点。 至于宋谨之,她承认,宋谨之一开始的确是吸引到她的。 因为宋谨之武功高强,在面临危险时,能够护住她。她那时受伤,不自觉地开始一面提防宋谨之,一面又不自觉依赖宋谨之。 宋谨之话不多,也不会问东问西。 宋谨之很包容,面对她偶尔的刁难,并不计较。 宋谨之很会做饭,会陪她一起吃饭,曾引得她产生了一种想要跟他长长久久一起吃饭的想法。 待在宋谨之身边,她是安心的,同时感到难得的自在。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隐隐地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追逐这种感觉。 但理智告诉她,跟宋谨之在一起,这种感觉是不会长久的,她不能让自己“饮鸩止渴”。 于是,尽管她当初伤还没好利索,还是狠下心,在大婚当天抛下宋谨之。 不单单是当时以为宋谨之只是江湖人士,跟她门不当户不对,对她而言,更多是一种危机感。 是一种别人在抢夺她掌控自己人生权利的危机感。 她很早就猜到,宋谨之大概家里还算有钱。即便没钱,那宋谨之一身的本领,平日应当也不差钱。 但她更知道,宋谨之对她而言是危险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危险逐渐盖过当初的迷人,宋谨之身上的那股不稳定不可控会逐渐放大,她是难以控制的。 这是宋谨之的迷人之所在,也是她的担忧之所在。 将失控的事物拉回可控范围之内是很很有挑战,一时的轻微失控或许很刺激,但长久的不可控,对她而言是一种威胁。 而她,讨厌被人威胁。 虽说她要求自己等,但其实并不是说到某一节点谁走到她面前,她就认命地选择谁。 而是,到有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内心或许就会告诉她,其实她内心一直在等待的是谁。 心里的那个,不一定是站在面前的那个。 到时候,她会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虽然这么做,会有点对不起站在面前的先一步选择她的那个。但她允许自己这么做。 “家主,不好啦,九少爷私下见过沈娘子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陆君然刚下马车,陆时屿身边的小厮来财着急忙慌跑过来禀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演戏 陆君然蹙眉看向来财,眼神只问他,这两人怎么又凑到一起去了? 来财无奈又委屈:“少爷从铺子回来,刚好遇到沈娘子,就聊了几句。”主子们的事儿,他一个小厮哪敢管? 陆君然也理解这些。不过她记得,沈依是跟沈夫人一起回去的啊? “旁边不是还有沈夫人?具体什么情况?”陆君然边向三房那边走边道。怎么就那么刚刚好,这两人出门就能碰上? 来财好奇归好奇,还是急忙跟上解释:“少爷每次从铺子回来都走同一条路,若是旁人有心制造个偶遇,还是挺简单的。” 来财也有自己的猜测,他接着道:“沈娘子说要跟少爷商量一下胭脂铺有关货品的事情,少爷答应了,两人就近去了茶肆,边喝茶边商讨相关事宜。”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陆君然问:“期间还有吃其他的东西吗?” 来财摇头:“没有。” “有遇到什么人吗?”陆君然又问。 来财想了想道:“也没有。” 陆君然跨过三房的院门,想:难不成沈依想通过一些手段拿捏九弟? 不至于吧,她要是下毒一眼就能让人拆穿。 进屋一瞧,陆时屿正躺在床上。 看起来好像睡得很香的样子。 几名丫鬟守在旁边,神色慌张,见陆君然一来,全都吓得跪在地上。 陆君然抬手,“起来吧。”她走到床边,看了眼昏迷不醒的陆时屿,问,“找大夫看过没有?” 来财点头:“找了,大夫说可能就是太累了,忧思过度。” “可是,少爷从没有累成过这个样子啊?”来财补上一句。 陆君然思忖片刻,给芽儿递个眼神,芽儿会意,立刻从兜里拿出脉垫,拉过陆时屿的手,将脉垫垫好。那厢绿枝也将凳子搬过来。 陆君然往凳子上一坐,沉静从容给陆时屿号脉。 来财有点心虚:八姑娘咋还会这些? 他暗自将手心的汗在袖口抹了抹,安慰自己:连上京有名的大夫都看不出来,八姑娘的医术应该不比那位大夫高明。 从脉象看,是没什么大问题。不过……陆君然瞥向陆时屿眼下那淡淡的乌青。 她伸手撑开陆时屿的眼皮,看了看。 确是中毒无疑。 “赶紧派人去将孙大夫请来。” 陆君然吩咐道。 “是。”绿枝领命退下去做安排。 一听家主派人去请名医孙大夫,来财更慌了。 “这几日时屿都吃了什么?你们几个谁负责照顾他饮食的?”陆君然看向那几个丫鬟。 “是奴婢。”其中一个丫鬟哆嗦着跪在地上,“少爷这几日图省事,都是从外面买了吃食回来,要么就是去大厨房那边简单对付两口。” “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他的?”陆君然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有威慑力。 那丫鬟抖得厉害:“奴婢知错。” 其他几个,包括来财也跟着跪倒在地。 “家主,少爷当时将吃食也分给了小的,少爷这几日吃了什么,小的也跟着吃了什么。”来财道。 这意思是,问题不是出在吃食上。 陆君然冷严扫过众人,问:“都有谁知道这事儿?” “除了您以外,小的没敢跟其他人说。”来财道。 陆君然横眉看他。 来财惶恐不已,跪在地上,头更低了些,“少爷好像早就知道有点不对劲,小的说请大夫来看,少爷说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还特地嘱咐小的,没什么大事不要去叨扰家主和一众族老。” “小的今天早上喊少爷喊不醒,就赶紧先叫了大夫来看。”来财越说越心虚。早知道说什么也不答应九少爷演这一出。 如今好了,出岔子了! 少爷啊少爷,你可快点醒过来吧,来财可不经吓啊~ “三婶儿呢?”陆君然问。 “三夫人回了叶府,估计得半个多月才回来。”来财道。 前两天,九少爷因为那个叫清味的,和三夫人大吵一架。三夫人很生气,伤心之下收拾东西回叶府了。 “这两天有什么特别的人找过九弟吗?”陆君然又问。 来财想了想,摇头,“少爷这两日都在忙生意的事,见的都是平常有生意往来的老主顾。” 陆君然凝眸:肖婉儿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前两日我算是下了沈家的面子,九弟也不敢明面上跟沈依有过多往来,肖婉儿竟没趁这个机会缠着九弟,让九弟多陪陪她? 这么安静……这不像她的风格啊? 陆君然眼神凌厉扫一眼趴在地上的来财,“我再问你一遍,时屿打的什么主意,说实话!” 来财心里一惊:家主这是……知道了? 不能吧…… 来财很纠结,他是很担心少爷的安危,但他又害怕这其实也是少爷计划的一环,万一自己好心办坏事,少爷醒了,还不得打他板子? “呆子!县主问你话,还不快如实作答!”芽儿道。 来财犹豫地看向陆君然。 陆君然无奈叹口气,盯着来财道:“他一开始是不是要装病?” 来财趴在地上:“县主饶命,小的知错了。” “你且先把前因后果讲清楚。”陆君然道。 “沈家生意近来不景气,沈娘子求到少爷这儿,少爷便想帮沈娘子一把。但是又怕您责罚,于是便想着演一出美救英雄的戏。 少爷先假装昏迷不醒,然后事先串通好的大夫会跟您说,少爷是因为相思成疾,心病还须心药医,让少爷的心上人来看看少爷,少爷就好了。 少爷想着,有这份情谊在,您也不好太过阻拦他帮沈娘子。”来财越说越小声。 陆君然气笑了。 当即对着昏迷中的陆时屿的脸扇了一巴掌,“愚蠢!” 来财和几名丫鬟被陆君然突兀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此事先别声张,一切等孙大夫来看过之后再说。”陆君然起身,扫了眼地上的人,道,“管好你们的嘴巴,时屿醒来之前,都不准出院门。” 众人齐齐应是。 陆君然三两步走到外间:“素日都是谁负责暗中保护时屿?” 芽儿闻言,想了想前几日翻过的暗卫名册:是影三十六还是三十七来着?有些记不清了。 正想着,一名玄衣男子闪至眼前,单膝跪地,“影三十六见过家主。” 第一百一十六章 算计 跟影三十六一同进来的还有绿枝。 这两人,怎么走路都几乎没声音的?芽儿抚抚胸口,心道。 陆君然上下扫了眼来人,道:“将时屿昨日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事无巨细说一遍。” 陆家以前也有暗卫,不过人数并不多,是祖父接任族长之位后,将其扩至百名。特别是出名在外,除了有明面上的护卫,还有影卫在暗中保护,会安心许多。 不过暗卫虽然比普通侍卫功夫好点,也不是全能的,陆君然叫影三十六过来再询问一遍,无非是确认来财没撒谎,另外看看能不能从影三十六的话里察觉出一些蛛丝马迹。 影三十六和来财说得大差不差,只一点——昨天,肖婉儿身边的大丫鬟也去了时屿去的那家茶肆,只是她并没有跟时屿碰面。 的确有些蹊跷。 陆君然摆摆手,影三十六迅速退下。正好,这时候孙大夫也背着药箱匆匆赶到。 孙大夫迅速为陆时屿把脉看诊,确认了陆时屿的确是中毒。 “此毒跟幽散很像,不过要比寻常幽眠散厉害数倍。”孙大夫道。 这幽眠散以洋金花为主,佐以少量阴寒花草蜜,加之无金石、乌头、钩吻这类会乱脉的猛毒。 因毒不入血脉主道,只是停在体表脉络,所以中毒者刚开始很难察觉,大部分会以为自己只是体虚。 若是诊脉,这脉象也是平和均匀,和常人沉睡的脉象相差无几。单凭脉象无从分辨。只能是精通望诊的医者根据眼下乌青来判断是否中毒。 孙大夫默默瞧一眼陆君然,心道:这陆家八娘子有些本事。即便不是县主,有这等学医的天分,也饿不着肚子。 “中了寻常幽眠散,会昏迷半日至一日,醒来体虚乏力,眼下的乌青大概三五天能消,我开个醒络汤也就是了。不过……”孙大夫捋捋胡子道,“九公子中的毒毒性太强,普通汤药只能维持他心脉平稳,无法彻底解毒。 人醒来没问题,但会昏沉反复,毒素蛰伏体内,九公子会心悸健忘,天冷的时候非常容易昏厥。” “可有解毒之法?”陆君然问。 “自然。只不过,需要一味药材。”孙大夫有些犹豫。 陆君然:“您但说无妨。” “冰魄雪.莲。”孙大夫道,“此乃解毒的主药,不可或缺。” 饶是不怎么懂药材的芽儿都倒吸一口气。 听名字就知道这玩意儿很贵。 绿枝凝眸:冰魄雪.莲,生长在极北雪山万丈冰崖阴处,十年一抽花,花期却仅仅只有三日。 要想采摘,需攀冰涉险,如此一来,自然千金难求,民间少有。冰魄雪.莲一般是作为皇室贡品。 冰魄雪.莲算是救命圣药,不管是普通人重伤热毒,还是剧毒攻心都能用。许多修行之人将其炼制成解毒丹,以备不时之需。 “若想根治,需在中毒后的两日内,服下冰魄雪.莲。”孙大夫提醒道,“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一日了。” 要说救九少爷,家主肯定是舍得花钱的,但只剩一天的时间,上哪儿去找一株冰魄雪.莲?!芽儿愁的慌。 陆君然眯了眯眼睛:这是早算计好了呀。 她叉腰,微微叹口气:肖家乃是医药世家,岁贡珍药于宫禁,族中子弟,亦列朝班。 当今皇帝近年来愈发沉迷炼制丹药,肖家每年进贡的药材单里就包括这冰魄雪.莲。 陆君然根据之前见皇帝的时候皇帝的状态还有种种事迹,判定皇帝应该是有体虚燥热之症。因此需要冰魄雪.莲缓解内热。 肖婉儿曾当着她的面吹嘘过,说肖家的地下寒室珍藏了一株千年冰魄雪.莲。 还说,肖家子弟中的顶尖医师,已经成功培育出冰魄雪.莲。 从北疆那边采摘的冰魄雪.莲给皇帝炼丹。肖家培养的雪.莲则是给皇室的其他人调理身体。 啧,真是奢侈。民间重金难求的珍贵药材,在皇帝那里,跟路边的杂草没什么两样。 绿枝也算是见多识广,知道如今救急,市面上很难买到冰魄雪.莲,短时间内,只能去肖府看看,让他们帮帮忙。 肖婉儿倾慕九公子这事儿,陆肖两家都知道。九公子心仪沈依这事儿,两家也都知道。 家主若是去肖家,请肖家帮忙,难保肖家不会借此为难家主,比如提出让九公子病好了迎娶肖婉儿之类的。 “家主,这……”绿枝看向陆君然。 陆君然微微蹙眉,想了想,问孙大夫:“只是需要冰魄雪.莲吗,还有没有其他的要求?比如,这雪.莲需要多久年份?” 孙大夫道:“没什么要求,九公子中毒不深,普通雪.莲应该够用。不过,若是有年份更久的,那自然是最好了。” 陆君然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 而后,孙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瓶子,打开盖,放到陆时屿鼻子前晃了晃。 陆时屿闻到味道后,不多时便醒过来。 孙大夫见人醒,对陆时屿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而后转身去外间开了个方子。 陆君然接过一看:甘草三钱、金银花两钱、葛根一钱五分、鲜竹沥半盏、淡竹叶,藏红花少许、生姜两片。 确是治昏迷的方子。 “另外,薄荷、当归煮水,拿帕子打湿了,敷眼睛,可以加速眼下乌青退去。”孙大夫道。 “这两日切不可饮酒,更不可随意用附子、乌头之类的温补之药,不然体内寒毒只会愈加淤堵,眼下乌青更难消除。” “冰魄雪.莲未找到之前,先用这个方子将毒性压住。”孙大夫嘱咐。 陆君然点头:“好,谢谢孙大夫。” 孙大夫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这便收拾好药箱,抬步离开。 绿枝将人送到大门口后,即刻折返。 远远便听到芽儿说:“肖家肯定不会轻易给咱们冰魄雪.莲的,要不,咱去西市看看?此刻广发寻药帖,相信不出半日,便会得信儿。” “不可。”陆君然道,“市面上的假雪.莲太多,一旦他们送来的货是假的,就麻烦了。而且,九弟中毒的事不宜声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砸钱 “那怎么办?”芽儿心焦,“总不能到肖府偷一株雪.莲回来吧?” “也不是不行……”陆君然若有所思。 芽儿:?! “绿枝,调一名轻功好的暗卫,去肖府走一趟。”陆君然见绿枝进来,吩咐道。 “现在吗?”绿枝有些没搞明白,疑问脱口而出。 “对。立刻,马上。”陆君然边说边往外走。 “八姐……”才醒没多久,听了大半天的陆时屿坐在床上喊道。 陆君然回头,十分嫌弃地看他一眼,没好气道:“咋了?” “我心里难受~”陆时屿委屈道。 一旁的来财拼命给他使眼色,他愣是没看懂。 陆君然见状,便知这臭小子还云里雾里没搞清楚状况,按他的原计划在这儿给她演戏呢。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脸也疼~”这次是真委屈。 陆君然气笑了,问他:“哪那边脸疼呀?” 陆时屿察觉陆君然的语气不太对劲,也见到了陆君然发飙前惯用的笑容,心里顿时没底了。 他瞅了眼来财,来财哭丧这个脸,冲他微微点头。 他脑子才转过弯来——八姐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了。 陆时屿却是知道,自己完蛋了,于是努力挤出一个笑。 “问你话呢!” 笑容也没了,温柔也没了。 陆时屿打个激灵,收敛了笑容,老实巴交低下头道:“八姐我错了。” “回来再收拾你。”陆君然怒道。 瞥了一眼来财,吩咐:“自去大管家那边领罚!” “是。”来财哆哆嗦嗦。 陆君然风风火火抬步出门,走到垂花回廊处,一名玄衣劲装的女子朝她行礼。 “影六见过家主。” 陆君然微微颔首,“边走边说。”也不啰嗦,直接吩咐道,“咱们都去肖府,你打头阵,到了之后,将肖府的冰魄雪.莲偷一株出来。” 影六:……?……新家主说话这么直接的嘛? “属下不认识冰魄雪.莲。”影六道。 陆君然边走边道:“不要紧,到前厅,我画一张图给你。肖府附近有家张记糕点铺,我到时将马车停在那里,你拿到东西后,先来找我。” …… 靖安坊,肖府。 肖婉儿坐在窗前,呆呆望着窗外落英缤纷。 一身着青衣的小丫鬟挑起珠帘,走到她跟前,行了一礼,道:“姑娘,陆府请了孙大夫前去诊治。” 肖婉儿没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小丫鬟退下。 本来时屿哥哥和沈依的事很让她心烦,不过好在陆府对沈依的态度依旧如从前般冷淡,陆君然在陆家的家主继任大典当天更是没给沈依留面子。 这让她心里稍微舒服点。 沈家的生意本就不怎么样,因为有时屿哥哥帮衬,才勉强撑着,最近陆君然新官上任三把火,时屿不敢违背陆君然的命令明目张胆去找沈依,沈家人以为时屿哥哥厌弃了沈依,特别是沈依的那些叔伯,已经开始找茬了。 沈依那个小贱人又偷偷跑去时屿哥哥跟前哭哭啼啼。 时屿哥哥再次心软,答应帮沈依。 不仅给了沈依一笔钱,还在崔夫人找制香大师的时候,托人引荐了沈依她娘。真真气人! 沈依那小贱蹄子究竟给时屿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时屿哥哥对她那般好?! 肖婉儿手指敲着桌面。 她人虽然没有在时屿哥哥身边,不过却是派了人盯着时屿哥哥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很快就能知道。 崔家大姑娘很快就要嫁给陆二郎,但在这两人正式成婚之前,两家往来一直很客套,如今时屿哥哥为了沈依那小贱人,居然动用这层关系!也不怕陆家的一众族老知道后责罚他! 她很生气,却也是无可奈何。她隐隐知道,时屿哥哥的心不在自己这边,她越是跑到时屿哥哥面前说沈依的坏话,时屿哥哥越觉得她小肚鸡肠、无理取闹。 之前的教训实在是太多,她不想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正当她烦躁不安的时候,一个人点醒了她。 那人是她请的妆媪。 当初,为了讨时屿哥哥喜欢,她每次去见时屿哥哥之前,总是很认真地梳妆打扮。府上的小丫鬟梳妆手艺一般,她就从外边请妆娘。算下来,她这两年但是妆娘就换了十个。 只有那位上了年纪的妆媪她觉得不错——有次她去找时屿哥哥,时屿哥哥竟然夸她好看! 吃饭的时候还特地给她夹藕片。虽然她并不喜欢吃藕。 于是从此之后,她每次去见时屿哥哥总请来这位老媪为自己梳妆。 一来二去的熟了,这位老媪也多少知道她倾慕时屿哥哥的事。 对此,她从未瞒着其他人,也不怕她们知道。她确实是喜欢时屿哥哥,喜欢好久了,这有什么的? 她心烦的是,时屿哥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她,而不是一天到晚眼睛里只有那个小门小户的沈依。 知道时屿哥哥又悄悄给沈依钱的那天,其实她是准备去找时屿哥哥的。前几天陆家摆宴,她没能跟时屿哥哥说上话,没能问问时屿哥哥前几天都忙了什么,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她有些想时屿哥哥了。 正梳妆打扮呢,先前派去盯梢时屿哥哥的人送来消息,说是时屿哥哥代表陆家去沈府送回礼知晓沈依生病,回陆府后将清味的卖身契交给陆君然交差后,当天又私下里去见了沈依。 她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日,彼时她正挑选跟当日的衣裳搭配的发钗。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她将发钗重重插在几案之上。 一点都没出门的心思了。 那妆媪劝她别生气。 她能不生气嘛?沈依那小贱蹄子说话办事一套一套的,哄得时屿哥哥一愣一愣的跟个傻小子似的。 “这次是偷摸给沈依砸钱砸人脉,下次指不定就要为了沈依公然反抗家里的安排。”她心急道。 “姑娘莫急。九公子轻易是不会为了沈娘子断送自己的前程的。”老媪道。 她不明白:都说富贵人家出痴情种,时屿哥哥若是犟起来,一个冲动要和陆家脱离关系那可怎么办? 她看向梳妆镜,镜中,是满脸愁容的她和一副淡然模样的老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没有机会,制造机会 老媪拿梳子便慢慢给她梳头,边道:“九公子自小锦衣玉食,身边的人大都顺着他,猛不丁碰到一个倔强的小丫头,觉得新鲜罢了。” “陆家人多,九公子那几个兄长也都有本事,平日里对九公子约莫要求严格,那沈小娘子家里做生意的,她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最是会察言观色,知道在九公子面前装柔弱扮可怜最管用。”老媪接着道。 对,就是这样!简直说到人心坎儿里去了!她感觉遇到了知音。 老媪淡淡一笑:“对付这种难缠的,姑娘得釜底抽薪。” “什么意思?” “若九公子真想娶沈小娘子早跟家里说了,即便家里长辈不同意,好歹也是一个态度不是?可九公子没说,那就证明九公子心里很可能有其他的考量。”老媪道。 其他的考量?难不成……她透过铜镜看向老媪。 老媪也透过铜镜看向她,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她垂眸:是了,有这样好的家世,再怎么无所事事,也会锦衣玉食一辈子,稍稍努努力,就能依托陆家的力量在擅长的领域快速崭露头角。 没了陆氏一族作为倚仗,时屿哥哥单枪匹马怕是很难在上京有所作为。届时,沈依还会爱时屿哥哥如初么? 时屿哥哥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糊涂到为了情爱放弃这样优渥的生活? “依照先前的情形看,九公子比较听家里的话,尤其怕陆家那位新家主。 姑娘与其和沈娘子争斗,不如取得那位新家主的认可。”老媪道。 “可我素来和陆君然的关系不怎么样。”她道。 “这不要紧,只要没有彼此厌恶,一切都好说。”老媪道,“她新官上任,便下了沈家的面子,显然是对沈小娘子不满,对比之下,姑娘您的胜算大多了。” “那位新家主是世家大族长大的,沈小娘子的那些小伎俩能骗得过九公子,却骗不过那位新家主。” “姑娘缺的,只是一个让陆家新家主了解到姑娘人美心善的时机。” 她抬眸看向老媪。 老媪笑笑,将一支金钗插入她的发髻:“必要的时候,姑娘可以自己制造这个时机。” 闻此,她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下一刻,老媪似能猜到了她的想法般,说:“这戏文里经常写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桥段。如果姑娘能对九公子有恩,不管九公子怎么想,陆家那位新家主定会对姑娘另眼相看。往后的事,不就好办了?” “挟恩相报会不会不太好?”她道。 “这就要看姑娘想要什么了。姑娘若是觉得能忍受九公子娶别人,跟别人生孩子,那另说,若是姑娘想要九公子,那使点手段也没什么,沈小娘子也没少使啊。” “九公子都为了她装病,想让她有一个‘救命恩人’的好名声,您循此而取用,亦无不可。”老媪道。 说的也是。她垂眸思索,立时想到了一个点子。 她们肖家是医药世家,有好多方子。其中一个便是幽眠散。 跟寻常幽眠散相比,她们家的幽眠散药力很强,且不会伤及心脉,不易被察觉。 给时屿哥哥用这个药,最合适不过。 到时候,寻常大夫看不出什么,能看出什么的也就上京那几个有名的大夫,不过他们没有冰魄雪.莲。 陆家要想救时屿哥哥,只能来肖府,问肖府求一株冰魄雪.莲。 届时,她再出来想帮。陆家这个人情就欠下了。 若是她狠狠心,直接以此作为交换,让时屿哥哥娶她,也没什么不可以。 …… 肖婉儿看向窗外,以孙大夫的医术,定然能看出来时屿哥哥中了毒,也将情况告知陆君然。 还有一日多,陆家定然是要采取行动的。 不妨,再加把火。 “来人。”肖婉儿道。 立时有丫鬟进来。 “去一趟叶府,将陆就公子中毒的消息告知陆三夫人。”肖婉儿吩咐。 “是。”丫鬟领命退下。 肖婉儿攥了攥拳头:一旦叶氏得知这个消息,定然是快马加鞭赶来肖府。 届时,也好出一出这么多年积攒的恶气。 叶府就在太平坊。 肖婉儿派去的人很快将消息传给叶氏。 叶氏当时正在用午膳,得知此事,连忙往陆府赶,确认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影六蹙着眉,拿了画好的图纸走了。 陆君然后脚也带着绿枝和芽儿出门,准备坐马车去肖府。 刚出大门,就看到叶氏慌慌张张下了马车,朝府里飞奔。 “昭朝,他们说时屿中毒啦?”叶氏小跑过来,抓住陆君然的胳膊,问。 陆君然瞧着她慌张的样子,有些不忍,快速换上笑容:“不小心吃错了东西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孙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开了方子,九弟吃过药之后好好歇息,明日就会好了。” “是么……”叶氏依旧不放心,“他们说什么要用冰魄雪.莲。” 她也知道冰魄雪.莲很贵,不仅贵,而且很难得。 “我听说,肖府有此物……” “三婶都是听谁说的?”陆君然打断叶氏的话。 叶氏愣住,眨眨眼,“就有一群人跑到我娘家给我报信啊,我以为事情都传开了……” 陆君然微微叹口气,“以后别谁的话都信,九弟没事,只是今明两日需要静养,别惹他生气就好,三婶你赶紧回去给九弟做点好吃的吧,他这些天心情不好,都饿瘦了。” 九弟原先想的那个体虚、心气郁结的借口还不错,她稍微改改说辞,先稳住三婶再说。 她已经警告过院子里的人,那些丫鬟小厮不敢乱说。这样即便三婶回去之后盘问,一时半刻也问不出什么。等三婶弄明白咋回事,她应该拿到冰魄雪.莲赶回来了。 叶氏连忙说好,就要往府里赶,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 陆君然想起来孙大夫的话,又补上一句:“孙大夫嘱咐了,九弟这两日吃饭有忌口,您煮饭别光想着大补。” 叶氏回头:“好。” “先煮点米粥吧,放点糖。”陆君然建议。 叶氏点头:“好。”言罢,匆匆往府中行去。 陆君然摇摇头:关心则乱,三婶这么精明的人碰到九弟的事,也是镇定不了一点啊。 …… 影六抱着一盆花,飞速跑到张记糕点铺旁。 看清那辆马车是陆府的之后,立刻跳上马车,掀帘而入,将花奉上。 还没喘口气,刚抬眼,率先迎来绿枝的一记眼刀。 影六忙道:“家主恕罪。” 陆君然浑不在意,捧着那盆花端详一番,嘟囔一句:“果然是假的。” 影六:?!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计中计 影六觉得有点惭愧。虽然新家主画的画不咋地,但的确画出了冰魄雪.莲的关键特征,她完全可以凭借这些在一堆花花草草中辨认出冰魄雪.莲。 这完全怪不得别人,是她自己没有问仔细,才导致新家主交代的第一个任务就没有顺利完成。这让她觉得有些挫败。 不过,她并没有受到来自新家主的任何责怪。 新家主只是淡淡将那盆假雪.莲放在一边,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这会儿,肖婉儿应当知道假雪.莲丢了,走,咱们去看看热闹。”陆君然拍拍手上的土,拿起一个窄长的盒子,起身道。 一面扔给影六一个包袱,“把衣服换了,我们在外面等你。” 影六拿着包袱不明所以:我这“梁上君子”才刚送肖府出来,又要回去? 跟着下车的绿枝回头瞧了影六一眼,后者立刻垂头,不敢再妄自揣测耽搁时间。 陆君然看了一眼驾了一路马车的人——非常朴素的丫鬟打扮。 但其实,这人是影九。在陆府影卫排行榜中,位次很靠前。 这样一个人被她派去捣蛋,会不会太屈才了?陆君然这样想,转瞬摇摇头,能在点火之后快速逃跑不留痕迹的真得是影九这样的,陆府那些影卫中轻功能比得过她的不超过两个,这个点火扇风的任务,非影九莫属。 片刻后,打扮成陆府寻常丫鬟模样的影六,跟随陆君然、绿枝还有芽儿以风风火火踏入肖府大门。 影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实话,平时夜里翻墙比较多,猛不丁大白天走大门还挺不习惯。 陆君然由肖府的丫鬟引着走在前面,还问让人家小丫鬟“芳龄几何”“在肖府干了几年了”“平日里每隔几日能休沐”。 小丫鬟捡能回答好回答的答了。 “奴婢今年十五,在肖府待了七年。” 陆君然又开始问小丫鬟“婉儿妹妹近来心情如何呀”“婉儿妹妹最近都在忙什么呀”“婉儿妹妹如今还掌管着肖府药房吗”。 小丫鬟一脸无奈,还是挑能回答的回答。 “姑娘近来心绪还算平稳。”“姑娘不算很忙,这几日在精进棋艺,跟妆娘学画眉。” 陆君然笑笑,人们说的话里,有时被含混带过的或者故意忽略的,才是重点。 比如小丫鬟说肖婉儿最近不忙,但却没有回答她每隔几日能休沐。显而易见,肖婉儿清闲了,她身边的那些小丫鬟就该忙了,至于休沐,大概是没个准时候。 再比如,小丫鬟避开回答肖婉儿是否还在掌管肖府库房这个问题,而且在说肖婉儿近来情绪平稳的时候,眼神里是带着一丝不屑的。 “哦~那就好哦。我还担心冒昧登门,耽搁了婉儿妹妹的大事。”陆君然笑道,一面观察小丫鬟的反应。 她二哥曾教她,如何对通过旁敲侧击观察对方的反应,来确认对方对那些回避的问题的真实想法。 小丫鬟依旧如先前那般紧绷,说出来的话却是:“县主能来,我们姑娘很高兴,叫人准备了好多糕点呢。”声音软糯,好像没什么攻击力。 陆君然微笑着点头:看来肖婉儿等这一天等了很长时间了,想来一招‘请君入瓮’。 别的不说,表妹对自己还挺自信。 不错。 很快便来到肖婉儿住的院子。 刚踏入院中,就见肖婉儿一身锦衣迎上来:“八姐,你来啦~几日不见,婉儿好想你呀~” 陆君然笑笑,轻轻回握住肖婉儿的手,“我也想你。” 心里想的却是:啥关系啊,就喊我八姐? 既然你一定要说这种假惺惺的话腻歪人,那我也不能甘落于风,必须礼尚往来一下。 于是,跟在陆君然身边多年的芽儿,再一次见识了她家县主胡诌的本事。 什么“想你”之类的话那是张口就来。 “今日来此,是有一件事请你帮忙。”陆君然道,一面将那个盒子交给肖婉儿,“我前段时日在西市淘来一根老山参,他们说有年头了,劳烦婉儿妹妹给看看,是不是真的。” 肖婉儿打开盒子,拿起药材,十分仔细地看了,道:“八姐,这是假的。” “假的?”陆君然佯装惊讶。 肖婉儿点头:“对。” 陆君然佯装恼火:“这些人也忒坏,好在我没拿去让人煮给时屿喝。” 这次换肖婉儿演震惊了:“时屿哥哥怎么了?” “没啥大事,就是体虚。家里已经煮了温补的药膳。”陆君然边说边观察肖婉儿的表情。 “近来他有些茶饭不思,也不知是为了谁啊?”陆君然一面说一边似有所指的看向肖婉儿。 “老吃不饱那不是亏待自己嘛。这不,时屿昨日昏倒了,要不是来财今早叫他起来吃饭叫半天没叫醒,我们还以为他是睡过头了。”陆君然道。 肖婉儿默默听着,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又关心的表情。 “我想着库房里有根老山参来着,也不知道真假,便来问问你,在这方面,你是行家。”陆君然适当夸夸。 谁不爱听好听的话?下一刻,肖婉儿果然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 肖婉儿正想趁这个机会说几句更得体的话,却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 “姑娘,药房那边走水了!” “什么?!”肖婉儿很惊讶的样子,急忙往药庐那边赶。 陆君然也跟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肖婉儿都做好了指挥众人运水灭火的准备,结果到了之后发现,府上仆从都配合得很好,压根不用她操心。 最关键的是,这边根本没着大火,就是烟大,显得火大。 陆君然看没什么大事了,便对肖婉儿道:“婉儿妹妹,我看你比较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肖婉儿没多挽留,将人送到大门口。 看着陆君然上马车,又看着马车缓缓驶离。 肖婉儿转身回府,刚走到垂花廊下,一名小丫鬟急急忙忙跑到肖婉儿身边,“姑娘,不好了,冰魄雪.莲不见了!” 肖婉儿瞥了眼旁边,立刻摆出担忧表情,咬牙切齿喊了一句:“不好,是调虎离山!” 第一百二十章 会烂脸哦~ 影六坐在马车里,还是想不明白。 一开始她以为,新家主和肖婉儿彼此都知道对方知道九公子中毒的事情,但都选择不说,因此她打头阵去偷冰魄雪.莲,肖婉儿其实是早有准备的,导致她偷到的冰魄雪.莲是假的。 家主跟肖婉儿东拉西扯,影九在肖府点火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把场面搞乱,然后再去偷冰魄雪.莲,按理说,这次偷到的是真的吧。 可新家主却说,这株还是不行。 “又是假的?”芽儿道。 陆君然道:“‘狡兔三窟’,真正的冰魄雪.莲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就剩一天了,要不咱还是趁九公子清醒,问问他是要命还是要风月?”芽儿一本正经。 陆君然若有所思:“有点道理。” 芽儿:“那咱这就打道回府?” 陆君然将那株假雪.莲放到另一盆假的旁边,道:“不着急。” 她吩咐影九将马车找个少人的地方停下,又对影六说,“你跟影九一块儿再去肖府,盯紧了肖婉儿,这次,肖婉儿会带你们找到真正的冰魄雪.莲。 哦,对了,带走雪.莲之后别忘了把这个留给她。”陆君然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影六,“最好是用飞镖将它钉在墙上,那样比较有威慑力一点。” 陆君然笑容“和善”。 “一定要钉在显眼的地方哦~”陆君然嘱咐。 “是。”影六和影九领命退下。 * 肖府。 肖婉儿问小丫鬟放在哪里的雪.莲被盗了。 小丫鬟回:“药房旁边寒室的那一株。” 肖婉儿暗自松口气,那株是假的,这点她连跟在她多年的丫鬟也不曾透露半分。她虽然不会功夫,但隐约察觉事情不对劲。 她想,陆君然肯定又在耍花招。 那她就将计就计。 于是,她佯装慌乱,“调虎离山”四字脱口而出,一面匆忙赶去寒室。 寒室有个机关门,打开机关门,里面是个小小的密室——这里存放着一株冰魄雪.莲。 看到这株雪.莲还在,肖婉儿长舒一口气,拍拍自己胸口,眉眼间的焦灼仿若顷刻间散尽。 她转身走出密室,转动机关,将门关好。而后带着丫鬟走出寒室。 出去后,又亲自将寒室的门锁好。 做完这些,又叫来几名仆从,吩咐他们守好了这里,才放心离开。 暗处,影九悄悄观察着这一切。 肖婉儿走后,躲在寒室中的影六轻手轻脚打开了密室的机关门,十分顺利地拿到了雪.莲。 影六走到最外面的那件屋子,轻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给在外面接应的影九打个手势。影九立刻会意,引开外面那些看护。 影六得以顺利从寒室中出来,她将雪.莲交给影九,让影九拿着东西回去复命。她自己则是拿着新家主给的那张纸,去往肖府正堂,将纸张用飞镖狠狠钉在正堂门窗上之后,迅速离开。 影九和影六前后脚回到马车上。 陆君然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虽然影九的轻功不错,但相比之下还是影六的轻功更好,下次有活儿直接找影六。 “姑娘,这次总是真的了吧?”芽儿凑过来道。 陆君然摇摇头,将第三盆花交给芽儿,道:“这三盆都是雪兔子。” 芽儿不解:啥? 陆君然解释道:“这雪兔子和冰魄雪.莲长得很像,离远了看很难分辨。尤其是鲜花。一般是将它们掰断,通过看里面的汁水来分辨。” “属下办事不利,请家主责罚。”影六、影九齐声道。 陆君然摆摆手:“无需自责,经验老道的医师都要分辨好半天呢。放心吧,雪.莲不出一个时辰,就会送到咱们府上。” 影六、影九:…… 绿枝有些好奇,但面上维持一贯的淡定。 只有芽儿,因为好奇,直接问:“姑娘,你都干了啥?” 陆君然:“‘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芽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走吧,咱们先去闻香居买点好吃的,九弟最喜欢他们家的烧鸡了。”陆君然吩咐。 …… 与此同时。 肖府。 连续好几日都很消沉的肖婉儿发出一声怒吼:“陆君然!” 她将手里的那张纸条撕个粉碎,扔在地上,还不解气,又在那碎纸屑上狠狠踩了几脚。 她身边的小丫鬟不明白她今天看起来心情还可以,就连府上着火都能从容平和应对,怎么看了张纸条,就气成这样。 “姑娘,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小丫鬟劝道。 肖婉儿甩开小丫鬟搀扶的手,道:“滚开!” 吓得小丫鬟退到一旁,噗通跪下。 肖婉儿瞥她一眼,心中泛起一丝不忍,但毕竟在气头上,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要哭回你自己屋哭去,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自己先走开了。 她如今胸闷气短,浑身痒得不行——这都是拜陆君然所赐。 那信纸上写: 你中毒了,不信看你手腕内侧。 识相的赶紧把冰魄雪.莲送来换解药。 提醒一下,你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开始烂脸。 毒能解,烂脸无法完全修复哦~ 没落款,笔迹也不是陆君然的。 但那语气,分明就是陆君然! 肖婉儿飞快地往府医那边赶——肖府的医师医术在上京都是排得上号的,让他看看,说不定没啥大事,什么中毒,都是陆君然吓唬人的。 一面又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她脑袋飞速将当时的情形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想到,是那根老山参的问题。 当时她直接徒手拿起老山参来看,而从头到尾陆君然就只是端着盒子而已。 肖婉儿咬牙切齿:我说陆君然堂堂一个县主怎么自己端着木盒,当时还以为是因为她太抠,怕丫鬟搞坏了或者弄丢了里面的“珍贵”药材,却原来是上面抹了毒,为了避免丫鬟不知情乱碰,才这么做的。 “张先生,如何?”肖婉儿问。 张大夫蹙眉道:“姑娘确是中了毒,这毒是五种毒花和五种毒虫混在一起的。” “能解吗?”肖婉儿问。 张大夫:“自然。不过要花费些时间。此毒在炼制之时讲究一个放入药材的顺序,解毒自然也要跟着来。” “大概要多久?”肖婉儿很心急。 “至少三日。”张大夫道。 但其实,这已经是他为了稳住肖婉儿,谎报了。寻常情况下,要五日才能解出来,他这么说,就是想着自己跟徒弟们连夜研究,把毒给这位千金大小姐给解了,省得她又乱发脾气。 还有就是,这毒有烂脸的风险。 不过还是先别告诉这位大小姐了,先看看情况再说。 万一到时候她的脸啥事没有。 他们这些人又要挨骂。 “张先生,我这脸,会不会因为中毒而毁掉?”肖婉儿摸着自己的脸颊问。 张大夫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大小姐成日只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找陆家九公子,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有可能。”张大夫如实道,他看着肖婉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忙补上一句,“但是也不一定。” 没想到肖婉儿闻言更加生无可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不行,决不能冒一丝风险”。 他刚想出演安慰几句,说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尽快研制出解药,这位大小姐又猛地打起精神,大喊着让人备府上最快的马车,她要去陆府。 第一百二十一章 信 一回到陆府,陆君然就往三房那边赶。 丫鬟诚儿一早等在三房院门口,等陆君然一到,行礼之后就开始回禀:“家主,肖姑娘听说九少爷身体欠佳,送了滋补的药过来,已经请孙大夫看了,确是冰魄雪莲无疑。奴婢已经照您的吩咐,将那瓶美容膏赠予肖姑娘。” 陆君然颔首,问:“药熬好了没?” “好了。孙大夫亲自熬的。”诚儿道。 陆君然:“三婶呢?” 诚儿:“在小厨房忙活着给九少爷煲汤。” 陆君然:“行,你下去歇会儿吧。” “是。”诚儿屈膝行礼,没再跟进屋去。 刚进屋就闻到一股别样的味道。 该怎么去形容这种味道呢? 一个字贵。 两个字很贵。 陆时屿穿戴整齐,坐在板凳上捧着一碗药皱眉头。 旁边孙大夫劝他:“这药趁热喝比较好。” 陆君然见状,不悦地抿嘴,三两步走到两人跟前,将那只烧鸡扔到桌子上,而后对着陆时屿冷冷道:“我数到三,喝完它。一……二……” 没数到三,陆时屿就已经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孙大夫:…… 绿枝:…… 芽儿:还是我们姑娘有办法! 端着汤进来的进来的叶氏:陆君然这魔星又在虐待我儿! 陆君然十分嫌弃地看向陆时屿:烂泥扶不上墙!喝个药都这么磨叽! 她转而问孙大夫,问:“大夫,我九弟吃过药是不是就没事了?” 孙大夫点点头:“已无大碍。那冰魄雪莲是好东西,九公子今日好好睡一觉,明日就能生龙活虎了。” 陆君然假笑着点头:“多谢孙大夫。” 孙大夫也十分体面,假笑着回了一句:“不谢。”而后开始收拾东西,“明日我再来给九公子诊脉,确保无虞。” 陆君然吩咐绿枝去送孙大夫。 陆时屿满眼求助加不舍地看向孙大夫。 孙大夫不为所动。 等孙大夫走后,陆君然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她冷冷看向陆时屿,准备开启审问。 叶氏看出不对劲,想替儿子挡一挡,于是笑着说:“我熬了小半天的鸡汤,都尝尝。” 她先是盛了一碗鸡汤放到陆君然面前,而后又盛了一碗放到陆时屿面前,最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但是除了她自己以外,没人动筷。 陆君然瞥了一眼鸡汤,毫无食欲。 她叹口气,道:“多谢三婶。我还有事要忙,鸡汤就先不喝了。”转而看向陆时屿,“九弟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走了。 留下叶氏和陆时屿面面相觑。 …… 天色渐晚。 走在去松鹤堂的路上,只觉周围安静又舒服。 本来她是打算好好跟陆时屿算笔账的,但看到三婶那护犊子的模样,突然间就心软了。 虽然她平常不咋待见三婶,但确实觉得三婶对陆时屿很好很好,那照顾陆时屿简直是无微不至。 见此,她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芽儿跟在陆君然后头不紧不慢走着,不知怎的,她看着陆君然的背影,又感受到了陆君然身上散发的那股孤寂感。 她本想说几句俏皮话让姑娘乐呵乐呵,但此刻,她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时宜。于是,她只是默默跟在陆君然身后。 她能做的也只是默默陪伴了。 陆君然知道,九弟中毒的事定然是瞒不过祖父的。 但祖父对此只字未提。 陆君然觉得这样挺好,不用多费唇舌解释。 出门在外,特别是刚游学的那年,她经常要跟别人解释一下,她为什么要干一件事,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那样做。 一开始她其实挺不习惯的。 因为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师门,她都是不怎么解释的。事实上,他们也不太关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通常情况下,是她要完成一件事,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他们说,他们直接给东西,而很少询问她哪东西去干嘛。 如此,她跟同辈相处的时候,也是解释不解释完全看心情。她觉得没这个必要的话,直接给对方一个眼神,让对方自己体会。 在游学之前,她看到好友听澜因为想出门逛灯会跟卢夫人磨半天,因为买了一把刀,月例花超了,需要跟卢夫人解释为什么要买那把刀,而不是买其他的什么,又或者赏花宴,为什么要跟某人说那样一句话,为什么不和某人坐在一起,为什么不穿那件藕粉色襦裙的时候,陆君然是很不解的。 直到,她去游学。 除了见识到宽广。 也见识到了束缚。 更见识到了人跟人的不同。 继任家主后,她虽然有些累,但其实她还是挺自在的。 相较之前,她更有底气想不说就不说,想不解释就不解释。 当然,她是感谢长辈们的教导的,因为见过有底气的沉默,以及无需解释就完成一件事的潇洒,她才能在迷茫的时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从而纠正方向,快速出击。 陆君然简单问安过后,就回汀兰阁了。 临走前,祖父给了她一包茶叶,“你母亲派人从江南送来的。” 陆君然觉得那包茶叶有点沉。 …… 汀兰阁内灯火通明。 陆君然站在院门口,静静看向里面。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步入内。 屋里是一如往常的热闹。 井然有序的热闹。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活儿,看到陆君然回来也是和平常一样的笑容。 陆君然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又累又欣慰又无聊,同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干劲儿。 “冯娘子呢?”陆君然坐下,喝一口茶,问。 “在房里绣花呢。”诚儿回道,“奴婢去叫她过来?” 陆君然摆摆手,“不用了,待会儿开饭的时候再去叫吧,让她安静待会儿。” 诚儿恭敬应声“是”,而后退下,去小厨房看看饭做好了没。 今日小厨房的人跑去大厨房那边跟新来的郑娘子学炒菜,也不知学得怎么样?希望县主吃了菜以后能开心点。 陆君然看着诚儿踏出房门,顺着望向外面的夜色。 天越来越暖和了,原先厚重的门帘都换下。 她也应该尽早放下内心的疲惫,往前走。 正想着,绿枝打外面进来,递上一封信。 宋漾的信。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打脸 面对这样一封信,陆君然其实是很紧张的。 她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是宋漾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让任何人看出她内心的波动。 信里没什么寒暄,只是说有事找她商量,问她后日有没有空,在樊川陆家桃林见一面。 都说字如其人,陆君然看着信纸上潇洒俊逸的字体,想象着宋漾如今的模样。 也的确是到了做决断的时候。她想。 于是她吩咐绿枝准备好纸笔,亲自回了一封信给宋漾,只一行小字:后日辰初,樊川桃林见。 写完后让人送去宋府。 当初,宋漾去云顶学宫,跟她分别,就是在陆家桃林。 如今重逢,选在那里也挺好。 晚饭吃的蒜苗炒肉。 味道跟郑娘子做的比起来差了点,但相较之前好太多。 陆君然还是挺欣慰的。 一来后厨做的吃食,越来越符合她的口味。二来,小厨房的人能主动去找郑娘子学新鲜菜式,证明郑娘子跟后厨这些人越来越熟。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推进。 这很好。 倒是冯静姝,吃饭的时候有些拘谨。 陆君然知道,冯静姝大概是心里有了决断,只是在犹豫该怎么说比较好。 陆君然于是跟她说:“冯姐姐,明日,我们去渭水那边逛逛吧,我教你骑马。” 那边风景好,视野开阔,人到了那儿会放松一点,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另外,她也顺便去看看葡萄种得怎么样了。 冯静姝低声应了句“好”。 等吃过晚饭,冯静姝回去自己的房间,陆君然命人将影七叫过来。 影七是当初大哥派去冯静姝身边保护冯静姝的暗卫,这几天没见影七有过来回禀冯静姝相关的事。 陆君然觉得有必要重新整顿一下影卫这边。 整体大概不需要怎么变动,但细节方面,得重新调整一下。 前些天她一直忙其他事,没能抽出时间,这两天不太忙,趁机处理一下。 影七很快赶来,行礼过后,恭敬立在一旁。 “这两天,我大哥有去找过冯娘子吗?”陆君然问。 影七犹豫一下,道:“有。” 陆君然眼神凌厉看向影七:“为何不主动向我禀明此事?” 影七垂头。 陆君然深吸一口气,继任大典那天她其实就已经很不满了,只是碍于祖父的面子,暂时忍耐了一次。 依照影卫的实力,那天不管是沈玉郎还是清味,在他们入府的那一刻,影卫绝对会有所察觉,可是,这些人并没有将消息禀明给新任家主。 那天,还可以说是刚刚交接,一时没适应,按照习惯向老家主回禀。 如今,她这个新家主也继任好几天了,再用那些托辞可就没用了。 影七沉默。 陆君然盯着她,道:“以前我大哥让你守着冯娘子的时候,你除了要保护冯娘子的安全,还得定期向我大哥禀明冯娘子都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怎么这几日懈怠了?” 影七将头垂得更低:“属下知错。” 陆君然依旧盯着她:“我大哥都跟冯静姝说什么了?” 影七面露难色,道:“属下不知。当时大公子让属下退到十丈开外,属下什么都听不清。” 是真的听不清。她没撒谎。 陆君然也清楚,暗卫主要是负责保护人的安全,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平日也是筛选出重要的事进行回禀。这活儿不单单只考验武力。 “明日戌初,让你们统领来见我。”陆君然道。 影七:“是。” “自明日起,你调去十郎那边。”陆君然点点桌子,道,“影六来负责冯娘子这边。” 影七:“……是。” 陆君然看向她,冷冷道:“继任大典当天负责回禀的影卫,包括你们统领,还有你,都自去领罚。” 影七:“是。” 陆君然摆手。 影七退下。 芽儿凑过来,给陆君然倒杯茶,道:“我还没见过影卫统领长什么样儿呢。” “我也没见过。”陆君然抿一口茶,道。 那影卫统领差不多五年换一次,平日很神秘,且只听族长的。 前几日主要是处理族中明面上事儿,影卫这边便暂时没做安排。不过眼下,是时候重新立立规矩了。 正好绿枝打外边儿进来,芽儿打趣道:“姑娘明日要见影卫统领呢,不知道是男是女,别不是跟你一样,是个冰块儿脸吧?” 绿枝却是没有回答,向陆君然行了一礼,道:“家主,两位表少爷到上京了。” 陆君然点点头。 二表哥因为眼睛的事儿,消沉许久。 她曾写信劝他说,来上京热闹一下也是好的。 过了几日收到了大表哥代笔写的回信,信上说,他们过几日启程去上京,不过大概要错过她的继任大典。 陆君然明白,这十几年,萧家一直在东都,就是不想再参与任何争斗。 大典那天,也很少有人提起萧家。 这次他们来上京,主要是为了给二表哥治眼睛,顺道散散心。 * 翌日一早,刚用过早饭,孙大夫便上门来给陆时屿诊脉。 在确认了陆时屿已经啥事儿没有之后,陆君然毫不犹豫对着陆时屿的右脸扇了一巴掌。 陆时屿捂着脸委屈巴巴,与此同时也明白了前两天脸为啥这么疼了。 “你就让十弟跟你学这些?”陆君然想起前段时日,陆予澄故意落水,以引起她的注意,从而帮小丫鬟浅棠出气的事情。 “以后别用这么蠢的招儿!丢人!”陆君然斥道。 “嗯。”陆时屿点头。 “也别这副受了委屈的样子!”陆君然道。 陆时屿立刻将手放下,“知道了。” “你想帮沈依?”陆君然直言。 陆时屿点头:“她那些叔伯找茬,让她交出铺子。说什么‘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不成样子’。八姐,你帮帮她吧。” 陆君然翻个白眼,“我凭什么帮她?你以为说两句同为女子,都不容易,我就要帮她啦?拎拎清楚! 陆时屿,你是她什么人! 我又跟她有什么干系! 这些天我净帮你处理烂摊子了!本以为你有些长进,结果还是跟以前一样,糊涂得很! 回去面壁思过!想!想清楚了为止!” 陆时屿灰溜溜走了。 陆君然松口气,恢复到往常的慵懒神情。 “表妹,生气可是容易长皱纹的~”一道爽利的声音传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要不要跟我成婚? 陆君然看向来人,瞬间喜笑颜开,迎上前去,“二表嫂!” 陆君然的二表嫂,名叫祁修。 祁修自认为这辈子目前为止做过的最讲义气的事,就是和萧望成婚。 萧望算是她的竹马,能文能武,家世还好,按理说这家伙长得白净俊俏,家世也不错,应该不愁找媳妇。 但是,萧望又疯又毒舌,还是个戏精——尤其偏好扮演娘娘腔。 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子一开始或许会被他的与众不同吸引,觉得他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但时间久了,总会忍不住怀疑这家伙究竟真是的断袖还是演的?最终纷纷选择稳妥些,放弃了萧望这小众口味。 而萧望觉得那些人不懂欣赏他的独特,无法与他灵魂共鸣,坚持不改,更不收敛。 眼看萧望已经二十岁,萧望他母亲着急了,拿着鸡毛掸子勒令萧望,老实听安排去相亲。 萧望不乐意,说相亲比参加科举还难万倍,很是煎熬,于是利落收拾行李离家出走。 他前脚刚走,后脚他母亲就邀祁修喝茶,让祁修帮忙留意一下萧望的动向。 “按照话本的套路,这个时候属于萧望的命定之人这时候会从天而降救他于危难,来个一见钟情,快速成婚,再假戏真做……先婚后爱什么的,这都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桥段。 又或者是,萧望借机找到自己倾慕许久的女子,可怜兮兮求收留,然后两人日久生情。 既然他反感相亲,那咱们就给他换个场景,制造偶遇,得自然点,这小子总不会再戏精了。” 萧望他母亲爱看话本,十几年阅览无数话本,凭借多年看书总结下来的经验,特为萧望准备了两出戏——霸道少爷的小娇妻和暗恋成真。 为此萧夫人提前好久联系到了祁修。因为祁修家里是开红娘馆的,目前红娘馆是祁修在打理。萧夫人为了早日找到合适的儿媳人选,可是给了红娘馆很多钱。 “找的女子要品学兼优,要样貌好,更要戳中萧望的审美。” “萧望之前在学堂读书的时候,好像喜欢过一名女子,听说那女子还没成婚……” 祁修极具办事效率,很快安排好——气质优雅的、甜美灵动的、活泼爽利的、窈窕端庄的。 绝对长在萧望的心趴上,其中一个更是传闻中萧望暗恋多年的白月光,就看他选哪个了。 但,她和萧夫人都忘记了,萧望这货,除了娘娘腔,用的最多的面具就是冰块脸——尤其是眼神,让人不寒而栗,简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绝情。 “长得勉勉强强,但脸色太差。” “出门前没照镜子吗,粉涂太多了,看起来像是墙皮脱落。” “幸好是白天出门,不然有心疾的人都会被你吓晕过去,医馆都要人满为患。” “劝你换款美容膏,最好买贵一点的,一分价钱一分货,长期用太廉价的你的脸就不止长痘,估计会烂掉,你就更没脸见人了。” “这是东都一家医馆,大夫是我朋友,有空去看看,顺便调理一下身体,胡子都快比我的还长了。” 茶肆偶遇的气质优雅的窈窕淑女,气到嘴唇打哆嗦。 “你认识我?” “好吧,我对你没什么印象。” “灵动不分年龄,但要颜值打底,俗话说‘丑人多作怪’,你这样的还是朴素一点好。” 久别重逢的明媚活泼白月光,被怼到原地炸毛。 对此,祁修忍不住感叹:萧望能顺利长到这么大,得亏家里有钱啊! 萧望带着行李去他家的客栈暂住两天后,搬到东都南郊的一处宅院,一住就是大半年。 期间,祁修按照萧夫人的吩咐,以各种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跟萧望身边的管家通气,让他在帮萧望招大丫鬟的时候,选自己推荐的那名女子——往萧望身边里塞人。 一等女使、二等女使、厨娘、小厮…… 她很想大喊:“萧望,投降吧!你已经被我安排的人包围了!” 但……于萧望的姻缘一事,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祁修感觉无比挫败。 萧望还在一边嘲讽她:“治事之才浅薄。” 明摆着是知道她跟萧夫人的谋划,就是不戳穿,找乐子,看笑话。 后来她跟萧望成婚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跟萧望彼此爱慕。 萧望准备入仕,若是婚配圆满,于其立身塑望,大有裨益,周围的人会觉得他更靠谱。 介于萧望之前的作风,他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一名女子不图他感情又知根知底还能立刻答应跟立契成婚。 而她——跟萧望相识多年,彼此熟悉,无需过多磨合,一个眼神就懂对方想放什么屁,单是“青梅竹马,喜结良缘”就可以轻松为他们这桩婚事罩上一层美丽朦胧的迷惑面纱,将他人心中对萧望“断袖之癖”“可能有隐疾”的猜测扫除,为萧望省去许多麻烦——是彼时萧望心中假配之妻的不二人选。 至于她当时为什么那么痛快答应了萧望呢? 当然是为了钱! 她算不上什么富家千金,家里就是在东都做点小买卖,能跟萧望打小认识,还是因为她祖母当年给萧夫人说的媒,萧夫人的好些亲戚都是她祖母给说的媒。 后来多多少少有些往来,加上她们家离萧望家不远,这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萧望对然说话不好听,但并不势利眼。因此,她并不反感跟萧望相处。 答应跟萧望成婚,不是她突然对萧望心动了,而是因为她喜欢的人,要成婚了,新娘不是她。 她肯定是不会去当妾室的,而她爱慕的那个人又是一个很深情专一的人,所以,她跟那人这辈子大概是没可能了。 那人成婚那天,她在酒楼吃饭,要了一坛死贵死贵的酒。 借酒消愁嘛。 然后就遇到了意气风发,来酒楼打发无聊的萧望。 原以为萧望又要像之前那样损人,她都做好了他要敢在这个时候揶揄她,她就抡拳头揍他的准备。 结果他只是端着酒盏坐到她旁边,笑吟吟问她:“要不要跟我成婚?送宅子送马车还有惊喜哦~” 眼神温柔缱绻。 第一百二十四章 腹黑 萧望大概脑子有病,抽风一阵一阵的。 但这次,祁修希望这阵风刮的时间长一点——金银翡翠、珍珠玛瑙、骏马、大宅子,三年到期和离,还有万两白银的补偿,这谁不喜欢啊? 钱跟情爱,能抓哪个是哪个! 萧望,你放心,我保证不图你感情——谈感情多伤钱啊~ 于是,她跟萧望一个图名,一个图利,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犹记得萧望带她回萧家时,萧家众亲戚面上的精彩纷呈。 或是“我就知道你小子看上阿修很久了,不然老拖着不相看不成婚呢”。 当然,也还是有坚信萧望是断袖的,他们的眼神大概都在说 “这么腻歪,戏演过了吧?嗐,真爱不分男女,看把阿望逼成什么样了都!” 亦或是“阿修真仗义!明知阿望的情况,还愿意跟他假婚。” 最精彩的莫过于萧夫人,面上努力维持 “尽在我掌握”的淡然,眼神里却是压制不住的激动好奇,后来又转变成“无妨,好歹是女的”。 那天没整什么仪式,不过,祁修很喜欢萧望送她的金约指金链还有金手镯。 都是足金的,值钱! 成婚的仪式要隆重一点,祁修很喜欢萧望送她的夜明珠。 一看就值不少钱! 成婚后,她在萧府安心当萧家的二少夫人。 萧望则是上了战场。 一个长得美,多次被别人误会有龙阳之好的人上了战场。 祁修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 她没去打听。 不过他打胜仗的消息会时常传来。 外面的人都称他为“玉面飞将”。 祁修挺为他高兴的。 心想,往后大概不会再有人误会萧望了。而她这两年也攒了不少钱。只等三年之期一到,她就跟萧望和离。 相信萧望不会拖泥带水。 听说萧望打了胜仗,要从边关回来了。她很开心,在萧望回来的前一天将那些金银珠宝、地契都收拾好。还吩咐丫鬟提前将南郊的那处宅院打扫了,她过两日就搬过去——这宅子是当年萧望离家出走时住的,很值钱,萧望当初答应,和离之后,将这处宅院给她。 萧望回来那天,天气很好。 本来东都已经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但萧望回来那天,天放晴了。 她跟着萧府的人,一起到大门口迎接萧望。 本以为萧望会像之前那几次一样,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飞驰而来。 可是没有。 她只看到一辆略显萧索的马车缓缓行来。 在疑惑中,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遒劲有力的手掀开,紧接着露出一张莹白俊美的脸。 只是那张脸,遮住了眼睛。 她:萧望眼睛瞎了。 ……萧望眼睛瞎了? ……萧望眼睛瞎了! 呵呵。 不是……没必要这样曲折吧?这又不是写话本……唉…… 萧望都这样了,她总不好在人家伤心落寞的时候提和离。 不过,她虽然没提。但萧望提了。 萧望说:“休书我已经写好了,你走吧。” 她被气笑了:“要休也是我休你吧,我都没说什么呢,你还矫情上了?” 被休跟和离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再说了,她要是这个时候离开,外人会怎么看她?萧家在东都这么有名望,以后谁敢跟她过多来往? 不行不行,她决不能轻易离开。 且得演一出伉俪情深。 于是她悉心照顾萧望,还派人四处打听名医。 这不,打听到药圣的大弟子来了上京,她立刻拉着萧望来此看病。 之前已经吃药一年多了,也看了不少所谓的“名医”,可总不见效。萧望也从原来的抱有期望到逐渐失望,甚至脾气也愈发暴躁。 昭朝来信邀他们去上京。 萧家大公子萧洵说:“二弟,咱们一块儿去散散心。” 但萧望这厮完全不领情:“再热闹,我一个瞎子又看不到,没意思。” 气得她一巴掌呼在这厮后脑勺:“看不见就给我听着!” 于是,他们来了上京。也有不想见上京那些所谓“故交”的原因,他们一行一路走走停停,吃吃喝喝,在陆家新家主继任大典之后几日抵达上京。 来了之后,也并没有张扬,只悄悄给陆家去了信儿。 等整顿好了,才过来陆府拜访。 陆君然带着他们去渭水那边的庄子上转转。 那边风景好。 当初听闻二表哥受伤,陆君然也曾快马加鞭赶去东都探望。 那时候,二表哥虽然看起来很淡然,但周身的戾气却是压不住。幸而,有二表嫂在他身边插科打诨,让他劈柴剥蒜什么的,他才不至于陷入巨大的怨愤之中。 跟之前相比,二表哥真的变得话少许多,立在那里,周身似裹了一层寒霜。 以前,二表哥会一面打趣她:“昭朝,吃饭要优雅,不然别人会以为你是猪妖的。”一面命人端上来两大盆猪蹄,十分优雅分她一盆,“来,让我们优雅地吃光它。” 她:……这对嘛? 二表哥:“保持优雅,首先要身体好,要强壮。来,吃!” 二表哥优雅地啃一口猪蹄,“记住,嘴巴外边不要沾到一丁点油。” 她:…… …… 陆君然看向不远处坐着品茶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 只是他不能再像往常一般,狡黠地看向他人。 也不会眉眼弯弯跟她说:“昭朝,表哥叫你怎么做一把好弹弓!” 更不会一面嫌弃糖葫芦太甜,一面付钱买下小贩全部的糖葫芦,分给她们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 回想起自己当初扛着糖葫芦桩,一面吃糖葫芦,真的好开心,好满足。 如今的二表哥,只是默默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昭朝,你跟宋漾见过了没?”大表哥萧洵走过来问。 陆君然:……怎么突然扯到宋漾那边去了。 萧洵见她不回答,道:“有些关于宋漾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陆君然:? 萧洵:“宋漾有个朋友,名叫木朗,此人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他曾在三日之内吞了邓家在东都的十家铺子。” 陆君然:“哪个邓家?” 萧洵:“邓京楠他二叔家。”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确定你说的是宋漾? “邓京楠有个堂兄,名叫邓京越,你还记得吧?”大表哥看了一眼二表哥和二表嫂那边,压低了声音道。 陆君然点点头,二表嫂祁修当初险些嫁给这个邓京越。 “邓京越前阵子和离了。”大表哥道。 陆君然:?不是在说宋漾和木朗嘛,怎么又开始说这些了。大表哥还是和当初一样,说话每个重点,东拉西扯的。 “不都说他跟他家娘子感情很好?”陆君然道。她记得邓京越的未婚妻当初苦追邓京越半载。 “邓家的生意这两年不太好,他老丈人家对他很不满,执意让两人和离。两家掰扯了许久,后来木朗到了东都,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抢走了邓家的大半生意。”大表哥道,“而这木朗又是宋老夫人的亲戚,跟陈家也多有走动。” “这跟宋漾有什么关系?”陆君然直言。她对东都那边不太了解,也实在懒得去梳理这些弯弯绕绕的,干脆直接问得了。 “昭朝,宋漾好歹是你的准夫婿,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他,不知道他私下里做事有多狠绝!”萧洵道。 陆君然:狠绝?你确定你说的是宋漾? 萧洵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信,于是接着道:“邓家是靠倒卖药材发家的,后来又开始开胭脂铺和布庄,邓京越为了继承家业,打小就跟着老师傅学辨认药材,研究胭脂水粉,甚至是染布。 跟寻常人比起来,邓京越家里又有门路,他自己又踏实肯学,按理说,这买卖有的做,大约还能干得不错,可有人比他更懂这些,也更懂如何用人。” “你是说宋漾?”陆君然道。 萧洵点头:“外行人不了解,只道是木朗突然出现在东都,突然对邓京越发难,但咱们萧府的人脉你也是知道的,很快查到是宋漾在背后策划了这些。 只是宋漾为何针对邓家,我们无从得知。” 陆君然凝眸思索:是啊,宋家怎么说也是百年世家,产业众多,应该看不上那点蝇头小利,宋家和邓家素来也没什么牵扯,宋漾为什么那么做? “他做完这些紧接着就进京参加岁举,还中了探花。”萧洵道,“还有之前凛臣到东都查案,他明面上体弱多病对府衙之事不熟,实则暗中给被查官员致命一击,顺道摆平了东都那帮刺头。” 陆君然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宋漾? 萧洵叹口气:“要不要嫁宋漾,你好好琢磨琢磨。别那么快做决定。你舅舅跟舅母让我给你带句话,‘不管怎么样,咱们萧家永远站在你这边儿’。” 陆君然闻言,心头一暖,笑着点点头:“晓得了。放心吧。” 萧洵也跟着笑笑,然后八卦兮兮地跟陆君然说:“你想办法,让你二表哥和二表嫂在渭水这边多住一阵。” 陆君然:? 萧洵瞅了眼萧二郎那边,压低了声音,道:“你二表哥最近老忐忑了,怕你二表嫂跟他和离。” 陆君然:“啊?” 萧洵挑眉:“这俩人搞什么假成婚,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但其实我们就是怕他俩尴尬,没戳破。说来,你二表哥也是傻,偷偷喜欢人家祁修好多年,好不容易娶回来,不知道在家哄媳妇,跑到边关打仗,就是怕祁修突然跟他提和离。 结果倒好,他眼睛受伤了。他不想连累祁修,忍着难过主动提和离,祁修没答应。他这才心情好点。不过呢,邓京越不是前阵子和离了吗,你二表哥这危机感就上来了。你没发觉,他越来越听祁修的话了?” 陆君然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 “东都那边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处理,我过两天就得回去。你舅母的意思是,让那俩人单独相处一阵子,培养培养感情。”萧洵说着,看向萧二郎那边。 陆君然点头:“好。” “宋家那边你多留意。你三婶的娘家,就叶家,他们可是盯上木朗了,想让木朗给他们家当女婿呢。”萧洵道。 陆君然:?! 木朗才来上京没多久吧? 这都乱七八糟的什么跟什么啊?! 还有,大表哥你不是才从东都到上京,怎么消息比我还灵通? * 陆君然最后还是成功劝说二表哥和二表嫂在渭水这边的庄子小住一段时日。用了两个借口。 一来,二表哥治眼睛,得待在上京,最好是适合修养的地方。 二来,她二哥陆知珩很快跟崔家大姑娘要成婚了,上京和东都离得也不近,二表哥和二表嫂就等观完礼再回去吧,也省得回跑了。 二表嫂表态答应了。二表哥自然也跟着答应了。 与此同时,被陆君然拿去当借口的崔家大姑娘崔舒窈,在书肆遇到了陆二郎。 崔舒窈跟好友来书肆,主要是看看《藏娇记》这本书卖得怎么样。 结果隔着屏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知珩哥哥~” 是崔娇娇。 她走到屏风一侧,悄悄看向另一边,果然,崔娇娇正走到陆知珩跟前,想和陆知珩攀谈。 好友也是识得陆知珩的,看到崔娇娇如此,撸起袖子,就要走过去教训崔娇娇。 崔舒窈立刻拦住好友,示意她先静观其变。 下一刻,看到陆知珩冷冷扫了崔娇娇一眼,像是没看到崔娇娇一般,越过崔娇娇到柜台去付钱。 崔娇娇愣了一瞬,跟上去,嗲声嗲气道:“知珩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娇娇啊~咱们前两天才见过的。” 陆知珩猛然想起似的,换上得体温和的笑,“哦~崔小娘子有何事?” 崔娇娇面露羞涩,“没什么,我就是刚好碰到你,跟你打个招呼。” “那现在招呼也打过了……”陆知珩似笑非笑盯着她。 崔娇娇一开始觉得陆知珩笑起来很好看,他的目光投过来,她害羞又内心雀跃。可是,好半晌,陆知珩也不将目光移开,面上始终保持着那浅淡的笑,盯着她仿若她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不自在。 好……可怕。 崔娇娇脑海闪过这个念头。下一刻,她的腿非常诚实地后退一步。她低下头,道:“我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知珩哥哥了。” 言罢,落荒而逃。 见此,崔舒窈和好友悄悄撤回屏风后。 就在她想要长舒一口气的瞬间,隔着屏风看到陆知珩投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屏风,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第一百二十六章 空心人 就在崔舒窈不知作何回应的时候,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移开了。 那道颀长的身影离开了书肆。 崔舒窈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这崔娇娇也忒不要脸!跑到大街上勾搭嫡姐的未婚夫!”好友替她打抱不平。 崔舒窈单手扶住书架,缓缓平复情绪。 “不过陆知珩倒是挺懂事,没太搭理她。”好友继续道,“不过舒窈,你真决定好了,要嫁给陆二郎?他看起来很容易拈花惹草啊~这次他能拒绝得了崔娇娇,下次呢?崔娇娇可不会那么容易放弃。” 崔舒窈微微抿嘴,婚期都定了,就在下个月,这个时候哪里容得她反悔?再说了,她的选择不多,陆二郎在那些选择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事已至此,只能赌一把了。”崔舒窈叹道。 好友心底并不赞同,却也没再说什么。毕竟这是舒窈自己的选择,她尊重祝福。 只是,不禁往深了想了一瞬间,而后便暗下决心,好好将生意做大做强,以后舒窈有什么需要,自己也能帮上忙,给舒窈兜底,成为舒窈的后盾。 两人分明什么都没说,却通过彼此的眼神,了解到对方的想法。 “明天萧二郎找我治眼睛,你说我问他要多少钱合适?”好友道。 崔舒窈疑惑:“哪个萧二郎?” 好友道:“就东都萧家的萧二郎,陆知珩他表弟。前两年萧二郎上战场,被敌军投毒,伤了眼睛,至今没治好。萧家打听到我如今在上京,请我给萧二郎治病。 你若真要嫁给陆二郎,那跟萧家就是亲戚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总不好要太多。” 崔舒窈想了想,道:“该怎么着怎么着,不用顾及我。” 好友笑了,在她旁边坐下:“好吧。让我来算一算……”她掐着手指,很认真的样子,“这又得施针,又得熬药,还得照顾他的情绪……怎么着也得……一千两。” 崔舒窈眼睛立刻瞪得老圆,压低了声音道:“你也太狠了吧!我写十本话本也赚不了这么多,你敢收人家一千两!” 好友一脸不以为然:“这我还是看在他是大周百姓的份上少收了呢。平日我每隔五日才坐诊一次,要是给他治眼睛,我还得每天跑腿去他那儿,很累的!” 崔舒窈想了想,也是。 “不过,他好歹也是为了守卫大周而受伤,换了别的大夫,可能少收钱或者不收钱给他治眼睛。你这样做,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崔舒窈说出内心的担忧。 好友倒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她:“他为大周牺牲奉献自由皇帝奖赏,他已经得到名利了呀。他萧望作为将领尽职尽责,得到了应有的。那我作为医者,给他看病,让他以后免受痛苦,我也应该得到我应得的呀。 我乃药圣传人,不缺名。真金白银到手才是实打实的好处。他们萧家那么有钱,不会在乎这仨瓜俩枣的。 我敢跟你打赌,咱们在这儿说半天,讨论什么多了少了,该不该,到时候萧家压根不会在乎,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兴许还会觉得我要的太少,怀疑我的医术呢。” 闻言,崔舒窈不禁竖起大拇指,道:“轩辕衡,你真是我见过最会对自己好的人!” “多谢夸赞。”轩辕衡傲娇地笑笑,与之碰杯。 轩辕衡行医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经常跟舒窈聊起一些有意思的事儿,可舒窈听了这么多,除了将那些编成故事外,内心似乎还是如以前那般天真,也是稀奇。 崔舒窈刚抿了一口茶,就透过窗户,瞥见一男一女从不远处走来。这两人她都见过,一个是前几日跟陈允礼前去陆府赴宴的木朗,另一个则是叶家二房的小女儿,叶子熙。 木朗一袭蓝色锦袍,笑意盈盈走过,叶子熙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身后跟了十几名丫鬟小厮。 崔舒窈是靠窗坐着的,在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木朗和叶子熙的表情。 就在崔舒窈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打招呼的时候,叶子熙朝她微微颔首,笑了笑,而后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经过书肆。 反观旁边木朗只是不咸不淡扫了她这边一眼,一面垂首听着小厮的小声禀报,而后蹙眉说了句“盯着”,步履有些匆忙地走开。 “木朗想跟叶家合作?”轩辕衡抿一口茶,道。 “或许吧,陆九郎接管家里的布匹生意后,没少关照叶家,如今叶家染坊生意很不错,木朗初来上京,若真能搭上叶家这艘船,就等于搭上了陆家,不愁生意不好。”崔舒窈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轩辕衡小声道,“听说叶家早就安排叶子熙跟上京这些世家子弟相看,会不会是叶家挑中了木朗女婿?” 崔舒窈道:“木朗背后是陈家,陈家跟宋家是姻亲,宋家的嫡次子宋漾又即将入赘陆家,而陆家跟叶家又是姻亲……啧!” “再加上你们崔家,都绑在一起了。”轩辕衡道。 崔舒窈叹口气:“感觉有点窒息。” 轩辕衡看向她。 她猛喝口茶:“不过我应该能很快适应。” 轩辕衡挑眉:……好吧,搞得定就行。 …… 另一边,叶子熙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得上木朗。 刚开始听说木朗这个人以及他前几日在陆府的那些事迹时,她还以为木朗是什么热心肠。尽管姑母说了不少木朗的坏话,说了不少陈家的坏话,她依然觉得木朗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毕竟她又不傻。姑母借助陆家的势力帮着叶家,也想让叶家帮忙在陆家搞事,帮陆时屿夺权。 来回就折腾这点事,她怎么会不明白? 木朗和陈允礼帮着陆君然,让姑母的计划落空,姑母讨厌木朗这也不奇怪。 当然,这并不妨碍叶家想攀另一个高枝儿。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叶家也不会只背靠一棵大树。 木朗,就是叶家选的另一处高枝儿。 陈家,就是叶家选的另一棵大树。 姑母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 姑母为陆时屿打算。 叶家也要为叶家的后来打算。 这是十分简单的道理。 姑母也明白,因此只是私下里说说木朗的不好,并不明面上反对。 而她呢,也只是表面上听听,并不往心里去。 初见木朗,看他的样貌和言谈举止,她以为他就像话本里的少侠。 因此,她这才愿意听从家里的安排,借着谈生意,多了解木朗。不然她早就像先前一样,不再见他第二回。 只是这次见面,她更多的了解到木朗的冷漠。 这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冷漠。 见过太多之后,有选择的冷漠。 她觉得木朗这人像是随时戴着面具,面对不同的人更换不同的面具。 真心?在他那里大概不存在! 一个能在三天之内吞掉别人十家店的人哪有多少真心,又怎么可能轻易交付真心? 不说远的,就说此刻,她明明已经很累了,依着木朗的聪明,也知道她很累了,但木朗没有放慢脚步,更丝毫没有停下来找个茶肆歇脚的意思。说要巡店,就马不停蹄只是巡店而已。 叶子熙瞧着右侧的人,她要征服这匹野马么? 木朗并不关注旁边的人在想什么,只是师尊让他来陪这位叶家千金巡店,她就来了,半道却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三皇子想娶陆君然,估计这两天就会跟皇帝说,让皇帝赐婚了。 这这这……木朗越走越快,小师弟,有人跟你抢媳妇啦!你赶紧的呀! 还在渭水教冯静姝骑马的陆君然打个喷嚏:总感觉有小人要作妖。是谁? 第一百二十七章 恩将仇报? 半天的时间,冯静姝终于习惯了在马背上的感觉,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 陆君然对此颇为欣慰。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跟庄头交代了几句有什么事及时往府里送信,而后向二表哥、二表嫂辞行。 顺道问清楚了药圣的大弟子是明日午前来给二表哥诊治。陆君然想着明日清晨见过宋漾之后,再往这边赶。 陆君然摇摇头:啧,一上午从南跑到北,我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 回去的时候,她劝冯静姝跟她一样骑马。 “慢一点没关系,暮鼓敲响之前赶回坊里就成。”陆君然道。 冯静姝点头答应。 “我大哥私下找过你?”陆君然看向不远处的桃林,道。 冯静姝“嗯”了一声,她知道想瞒也瞒不住。 “他想让你继续留在陆府。”语气肯定。 冯静姝点点头。 “那你怎么想?”陆君然问。 冯静姝面上赧然,沉默片刻后,道:“崔家请我去教她们家几位千金弹琴,我想去试试。”说完低下头。 “头抬起来,目视前方。”陆君然提醒,“骑马的时候要看得远一点。” 冯静姝抿抿嘴。 陆君然扬眉,虽然她对此早有预料,但还是很佩服冯静姝的勇气。 “我大哥难为你了?”陆君然问。 冯静姝摇头:“没有,他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给了我一些银两。” 陆君然笑笑:“怎么,感动了?” 冯静姝坦然承认:“有点。” “别担心,你可以先住在陆家老宅,反正你先前也是住那儿,对那边也熟。”陆君然道。 冯静姝看向她,一脸“是不是不太合适”的表情。 陆君然满不在乎,“住着吧。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租住。” 又说,“隔壁就是宋家,如今宋漾、陈允礼都在那边住着,特别是宋漾,如今大小是个官,一般小偷小摸的不敢打他的主意,你住在他隔壁,算是邻居,也能跟着沾点光。 还有那个陈允礼,挺机灵一小孩儿,陈家可宝贝他了,这次他来上京,陈家派了好多高手在暗中守着他护着他。你有什么急事,先别慌,找他帮忙错不了。这样等我这边得到消息赶过去,也能帮你尽快解决麻烦。” 冯静姝闻言微微垂眸,却又因为还在骑马,而不得不强撑着看向前方。 “我知道你很感动,但你先别感动。”陆君然道,“如果方便的话,你每月抽空来一下我们陆氏的族塾吧,我几个弟弟都不善乐理,劳烦你抽空指点他们一二。 价钱的话,看在我帮了你的份儿上,便宜点,半价吧。 你觉得如何?”她看向冯静姝。 冯静姝颔首,“好。”她知道,陆君然只是不想她觉得欠陆家的,才会相出这么个法子。这份好意,她领了。 陆君然笑笑,冯静姝的事情圆满解决,她总算能稍微松口气。 她正骑着马缓缓前行,却见前方桃林一道奇怪的身影。 你见过头发全白的少年郎吗? 你见过头发全白、穿着一袭白衣的少年郎吗? 你见过头发全白、穿着一袭白衣、戴着花里胡哨银色面具且戴了跟没带一样的少年郎吗? 你见过头发全白、穿着一袭白衣、戴着花里胡哨银色面具且戴了跟没带一样、在桃林里荡秋千的少年郎吗? 你见过头发全白、穿着一袭白衣、戴着花里胡哨银色面具且戴了跟没带一样、在桃林里荡秋千、龇个大牙傻乐的少年郎吗? 你见过头发全白、穿着一袭白衣、戴着花里胡哨银色面具且戴了跟没带一样、在桃林里荡秋千、龇个大牙傻乐、见了你还一副欠扁的表情跟你打招呼的少年郎吗?! 陆君然见了。 可她宁肯自己没见。 要脸呐~ 陆君然单手遮脸。 谢惊尘却是锲而不舍,站在秋千上朝她喊:“朝朝,快过来,可好玩儿了!” 好玩儿你个头!没看到这么多人看着呢嘛?! 我不认识这人,不认识。陆君然假笑,装作没看见,更没听见,继续骑着马往回走。 谢惊尘跳下秋千,朝她走过来,拦住去路,笑嘻嘻道:“我这儿有笔好买卖,君有意为之否?” 得,还拽上文了。陆君然眼神示意芽儿她们带冯静姝先走,她待会儿快马赶上。 芽儿会意,继续赶路。 绿枝却是留了下来。 谢惊尘微微蹙眉看向绿枝,示意绿枝走远些,他有些话要跟陆君然悄悄说。 绿枝对戏视而不见,坚持守在陆君然身边。 陆君然知道绿枝倔,于是吩咐绿枝退到十步外,这样她需要绿枝帮忙,绿枝能很快跑过来。 这纯粹是哄绿枝,绿枝不会武功,她要是真跟谢惊尘打起来,绿枝估计办不上什么忙。反倒是站在三十步外的那两名陆府侍卫靠谱点。 “说吧,什么事儿?”陆君然瞧了瞧对面的谢惊尘,“打扮成这样……花枝招展的,是要闹哪般?” 她本来想说人模狗样,但话到嘴边就变了。 “我在向你示爱,表达爱慕,没看出来嘛?”谢惊尘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衣衫,小声嘟囔,“这可是我根据你最喜欢的话本子里描写的风流少年郎打扮的……” 他抬头,“很明显,我在勾引你。” 陆君然望着他认真的眼眸,噗呲笑了。 “站在秋千上勾引人?” “有那么好笑嘛?我可是读了好多话本,才融会贯通,想到这个出场方式的。”谢惊尘道。 那好多话本上都写美女站在秋千上,衣袂翩跹,偶尔路过的才子对她一见钟情。他急中生智,勇于尝试,担任那个荡秋千的美人。 本来他想坐在那根横着的大树枝上,摆个喝酒的姿势,让他那长长的衣摆垂下来。风一吹,发丝轻扬,衣袂飘飘,多唯美啊。 不过他担心摆半天姿势,朝朝看不到,因此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出场。 “不好看嘛?”谢惊尘理了理那又宽又长的袖子,问。 陆君然从善如流:“好看。” “那你答应嫁给我了?”谢惊尘惊喜道。 陆君然摇头:“不行。” 谢惊尘撇嘴:“为什么?” 陆君然语重心长:“阻挠太多,不合适。” 谢惊尘拍她肩膀:“我爹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姑奶奶都同意了,他不敢不同意。” 陆君然嫌弃拍开他的手:“你去跟太后请旨了?” 一面想:我说今日怎么老打喷嚏,原来是这小子在背后阴我! “那倒没有,我只是进宫给她老人家问安,给她老人家送点家乡的补品,顺道跟她说了我想娶妻的事儿。”谢惊尘道。 陆君然眼神质问他“然后呢”? 谢惊尘颇为得意地笑笑:“她老人家听说以后很高兴,让我只管去向心仪的女郎倾诉心意,至于我爹那边,她说不用管,到时候懿旨一下,我爹不接受也得接受。 朝朝,我心悦你,你嫁给我吧。 哦不,我嫁给你吧。” 陆君然望着他真挚的眸子,肃颜道:“谢惊尘,你小子可别恩将仇报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权衡利弊的喜欢 陆君然初见谢灼实在三年前的冬天。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她奉太后的命令,去南山给一位故人送东西。 那人曾是大周棋圣。另外,那人还有另一层身份——瑞宗的贤妃。 瑞宗早先为了仁靖皇后,虚设六宫,这事儿朝野皆知。瑞宗去后,贤妃和其他妃嫔一起,被安置在南山清元观。 回来的路上,陆君然一直在想,观里的这些人从没得到过瑞宗的宠爱,却要因为瑞宗,在此青灯古卷了却余生,实在是不公平。 芽儿在后面提这个篮子,雀儿般叽叽喳喳:“姑娘,这南山的风水真是养人,那些宫里的娘娘在这儿住了也有二十年了,还这么年轻,一点不显老呢。” “嗯。” “也是,她们约莫二十来岁就在这儿修行,有吃有喝,也没什么烦心事,心平气和的,脸上皱纹自然少。”芽儿道,“就是看起来精神头一般。” “观里的日子这样枯燥无聊,能待住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人家待得心甘情愿、兴高采烈啊?”陆君然道,“也就那位贤平道长看着好些。” 说着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幸好芽儿在旁边扶住了她。 没走几步,就听到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二位姑娘,帮帮忙~” 陆君然扭头一看,不远处一名小郎君坐在地上,身后倚着一块大石头,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陆君然蹙眉,想要抬步走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没错,可直觉该诉她,这人看起来不简单。 芽儿小声嘟囔了一句:“姑娘,你看他好可怜啊。”显然心软了,想救人。 “哪可怜了?他穿的那身衣裳,比你我的要贵五倍不止。”陆君然道,“这样一个有钱人,没事儿跑山里来还不带随从,怎么想都奇怪。” 陆君然说罢,拉着芽儿头也不回走开了。 “可是……”芽儿忍不住回头看。 “咱们两个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即便想帮,也是有心无力,等下山去多找几个人来帮忙才是正经。不然拖得久了,他要被冻死了。”陆君然边走边道。 芽儿这才放下心来,转瞬又想:不对啊,我是没啥力气,但是姑娘你这般能举起一头牛的人,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对嘛? 还有啊,咱们的马车不就在附近,不能捎带着那位郎君一块走吗?他看起来快要被冻死了。 陆君然快步拉着芽儿上了马车,拿过暖手炉,递给芽儿一个,另一个自己捧在手中,一面吩咐车夫赶快回府。 见芽儿还是那副担忧的表情,知道芽儿还在担心方才见到的人,于是安慰芽儿:“最近不少人盯着陆府,万一他是旁人派来讹我们的就麻烦了。放心吧,待会儿到了庄子上,我吩咐庄头回去山上看看。” 芽儿喜笑颜开,“姑娘真是大好人。” 好人吗?陆君然深吸一口气,当好人可不容易。 庄头听了吩咐,带上几名身强力壮的小厮,抄家伙去了山上,将人带下山。 彼时她已经坐在汀兰阁的暖阁中喝茶,庄子里的人前来送信,说是他们赶过去的时候,那名男子已经被冻晕了。 “已经请大夫去看过,人已经醒了。据他所言,他是一时兴起上山游玩,不小心迷了路,后被山中野兽袭击,腿脚受了伤,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儿躲着。 咱们的人去附近看过,确实发现了那头被他刺伤的野猪。” “问过来历了么?”陆君然道。 “问过了,说是姓谢,叫谢灼,走南闯北做买卖的,此番来上京是探亲的。来京后一直住在东市王家店。 庄头派人去通知他的那些随从,如今人已经被接走了。临走前,留了好些银两给咱们庄子,说是感谢救命之恩呢。”吕婶道。 陆君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没几天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没想到,半月后,她进宫去给太后请安,第二次见到了谢灼。 这才知道,谢灼是太后的侄孙。 谢灼是个十分健谈的,当着太后的面,提起半月前的事。 “得亏陆姑娘,不然孙儿很可能见不到姑祖母了。”谢灼看向陆君然,笑得很是灿然。 陆君然却是品到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从太后宫里出来,谢灼主动提起请她吃饭。陆君然婉拒了。 谢灼又说:“那我明日去府上拜访。” 陆君然蹙眉看向他。 他垂眸凝望着她,笑得狡黠:“我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你既救了我,我定是要报恩的,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陆君然眯眼看着眼前的怪人。 怪人浑然不觉自己唐突,接着道:“我长这么好看又有钱,嫁给我,你不亏。” 闻言,陆君然笑了。 “这么说,你同意了?”谢灼又凑近了些。 陆君然瞧着他假惺惺的笑容,想也没想,用力给他脸上一拳。 而后转身走开。 徒留谢灼捂着脸蹲在地上哀嚎。 …… 风吹过,桃花花瓣飘落。 陆君然眨眨眼,从回忆中抽离。 “你怎么又想恩将仇报?!”她指着谢灼道。 谢灼手捂在心口的位置,“我真心的。” 陆君然不屑地笑了,叉腰道:“那你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谢灼想了想,道:“你心眼好,力气大,聪明,家世跟我也相当……长得虽然不是特别好看,也是一般好看了,我很难找到一个像你这般的女子与我相配。” 陆君然笑得很无奈。虽然谢灼长得好看,虽然谢灼声音好听,但是!他说话是真难听啊! 啥时候都不忘夸他自己! “那是不是有个心眼更好,力气更大,更聪明,家世更好,容貌更好的,你就会更喜欢她了?”陆君然强压着内心的怒火,挤出假笑,道。 “……那倒也不至于。”谢灼看向她,潇洒一笑,“这不是也没遇到嘛。”他欲上前一步解释。 “打住!”陆君然伸手阻止,“我再问你,你见到我,有没有那种心在怦怦跳的感觉?” “心不跳就死了。”谢灼道。 “我说的是心跳加速的感觉,有没有?”陆君然又问一遍。 谢灼想了想,“每次被你打了之后会有。” 闻言,陆君然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你那是脑子有坑,不是喜欢我。” 说完,转身就走。 谢灼跟上来,焦急道:“每个人的喜欢又不一定非要一样,我喜欢你,是真的。” 陆君然停下脚步,望向他深邃的眸子,认真道:“可我不需要权衡利弊后的喜欢。” 谢灼闻言,愣在当场。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要刺杀三皇子? 陆君然知道谢灼喜欢开玩笑,喜欢装作玩世不恭,也知道谢灼很多时候是真心对她好。 但她也知道,谢灼是有意接近她——虽然她目前为止还不太清楚他结交自己的真实目的,但总归跟家族利益有关。 上京满是算计,多的是权衡利弊。她当然明白真心的奢侈,但她也不想委屈自己。 平日里看谢灼插科打诨,陪他装傻演戏,也就罢了,关键时候,得看清自己的心。 陆君然很清楚,她对谢灼没有男女之情。 也清楚,谢灼对她也是一样。 只是谢灼觉得身上背负太多,抛不开家族的殷切期盼。 谢灼或许以为她和他一样。 可她不觉得。 她始终认为,自己才是第一重要的,旁的人都得往后靠。 谢灼可以为了家族隐忍,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婚事。 她做不到。 她想,如果开了这个口子,那将来势必有更多更需要她让步的事情找上门来。 那她当这个族长有什么意义? 她不想自己难受。 她不想像之前见过的那些女子,为了娘家牺牲自己的利益,为了夫家奉献自己的一生,可是到头来,自己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两边没有人真正认可,甚至承认那些付出。 那些女子,出嫁之后,好像便没有了家,一生,仿若都在围着他人转,唯独没有多想想自己。 可就是这般任劳任怨,在外人眼里,她们仍旧是不够好的,还可以更好的。 许多人觉得她们应该知足。 呸!什么玩意儿! 歪理一大堆! 不听不听! “朝朝,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你不选我,就只能嫁给三皇子了!”谢灼在她身后大喊。 “狗屁!” 陆君然骂了一声,没再管谢灼,跃上马背,骑马走了。 骂归骂,谢灼的话,她多少听进去点。 三皇子……看来前几日的猜测还真没错,三皇子那个阴险小人真在背后耍花招! 陆君然骑着马,一路疾驰,很快赶上冯静姝她们。 她吩咐了芽儿好好照顾冯静姝后,快马赶回府中。 刚到大门,小厮就上前禀报:“家主,三少爷在大堂等您呢,说是有重要的事儿要跟您说。” “晓得了。”陆君然将马鞭扔给那小厮,快步朝大堂走去。 “你可回来了!”见她来,陆三郎站起身,迎上来,道,“出了乱子!我在禁军的朋友告诉我,三皇子昨日去求皇帝将你许配给他!” 陆君然怒目圆睁,“狗杂种!” 陆三郎焦急道:“好在皇帝没立刻答应。为今之计,是要尽快落实你的婚约!小妹,你究竟中意谁?” 到这个节骨眼了,陆三郎也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了,“实在不清楚,就先选一个定下来,选把眼前这关过了,到时候再找个机会解除婚约便是了。”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 陆君然从小便知道,大部分世家贵女锦衣玉食,光鲜亮丽,但与此同时,也是家族的筹码,联姻的工具。 皇帝拉拢世家,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稳固皇子地位时,赐婚是常用手段之一。 寻常情况下,根本不需要得到这名女子的同意,顶多是跟这名女子所在家族的族长或者家主通个气。 陆君然心惊胆战,好在,她如今是陆家的家主,也是陆氏一族的族长。 在这个位子上,她的意见,变得重要。 只是,若是皇帝敲定此事,陆家很难违抗旨意。 言明先前已有婚约是一个不错的法子。皇帝为了体面,往往会收回成命。 “不过,若是牵扯到的利益太多,按照当今这位的脾性,大略会强拆旧婚约。”陆君然道,“还是再想想,肯定还有其他法子。” “除非重病或者残疾,皇帝或许会暂缓赐婚。”陆三郎道,“要不,你先装病,找孙大夫帮你伪造一份诊断文书,先糊弄过去再说。” “若如此,宫里肯定要派人来为我重新诊脉。”陆君然道。 也是,当今这位疑心重。“有没有可以让你看起来体虚的药?服下之后可以暂时瞒过医官。” 陆君然摇摇头,“这条路就别想了,三年前,工部尚书家的女儿王青青,宁肯毁容也不肯嫁给六皇子,可结果呢?最后还不是嫁了。” 这事儿陆三郎也知道。直到如今,王青青跟六皇子依旧不和。 她带着脸上的那道疤,嫁给六皇子。六皇子厌恶她,却不舍她们王家的势力,只好又娶了侧妃。 皇宫中,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之前,先太子要娶杨家的嫡长女为太子妃,那杨姑娘说自己身体不好,恐拖累了太子。 但她最后还是嫁给了太子。 后来太子谋反,杨家因附逆被诛全族。 那杨姑娘自然也没能逃过一杯毒酒。 陆三郎想了想,又道:“要不,你去道观待一阵儿?就说你一心向道,无心情爱。” 一入宫门深似海,依小妹的脾气,还是离那些远远的好。 “不成。”陆君然段然回绝。 好不容易当上族长,若去修行,之前都白折腾了。 她不甘心! 真是不公平!只是三皇子去跟皇帝请旨,还没定下来,她就要战战兢兢,跟三哥在这边绞尽脑汁想对策! 权力的碾压!她再次领教了! 陆三郎思索片刻,道:“太后那边应该也得到消息了,要不你进宫一趟,去请她老人家帮帮忙?” 他知道,小妹是有太后亲赐的玉牌,有急事可以走侧门求见太后。 眼下虽然快要宵禁,但他认识不少金吾卫的人,送小妹到皇城口是没问题。 陆君然摇摇头,“都还没怎么样呢,太后也不好明着说什么。不过她老人家真要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一旦嫁给三皇子,将来陆氏一族就是想不站队三皇子都难。 这是太后不愿意看到的。 陆君然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地想着,额头都隐隐冒出了汗。 陆三郎在一旁蹙眉静静等着,就在他想要提议“要不去跟祖父商量商量”时,陆君然猛地一拍桌子。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她道。眼神锐利。 陆三郎瞧着杀气腾腾的妹妹,伸了脖子,试探着问:“咋?你打算刺杀三皇子?” 第一百三十章 借力打力 “我看起来那么傻吗?”陆君然指着自己,道。 陆三郎被逗笑,“那你想怎么办?” 陆君然喝一大口茶,缓了缓,道:“西北那边最近不太平,出征的军队难道不需要一个靠谱的督军?” 陆三郎想了想,的确。 当今这位疑心重,最忌边关武将拥兵自重。卢家对他也算忠心,但他也没少防着卢家。 在卢家军中安插了不少眼线。 三皇子是他亲儿子,派三皇子去督军,三皇子定会如实上报军情。 一方面制衡在外武将。 在外打仗,各路将领品级相当,常常是互有不服,争执不断。 三皇子身份尊贵,可调停裁决。 还可借职务之便,核查军中弊病,如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私自挪用粮草、虚报军功等。 如此一来军中贪腐减少,军中歪风也定会被约束住。 再者,普通武将并无直通圣驾的权限,若是三皇子在,有什么需要加急处理的,由三皇子直接上书,也能尽快得到解决。 另一方面收拢军心,彰显皇家对战事的重视。 皇帝的儿子都来了,那皇帝必然是心系三军,届时必然士气大涨。 于三皇子而言,也是好处多多。 三皇子并非储君,近来才得皇帝器重,但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实绩。 若是作为督军坐镇后方,既不必冲锋陷阵,还能增长实干阅历,习得军政本事。 若是能和边关老将打好交道,快速积累威望,便是为日后夺嫡积攒军中助力。 只需稳住军纪,理顺后勤,打了胜仗,即便他没有上阵杀敌,那也算大功一件,回来之后少不了封赏。 “让三皇子去督军,的确能暂时支开他。就怕他到时候提议先定下婚事啊~”陆三郎道。 “肉抛出去了,可不一定只有一条狗去抢。”陆君然道,“二皇子、六皇子他们是不会看着三皇子平白捞那么多好处的。 别说督军,就是三皇子请旨赐婚这一件事,有二皇子他们在,三皇子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办成事。 咱们干脆借力打力。” 陆君然很清楚,依照卢家军的战力,西北战事很快就能平息。 三皇子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不仅回来,还是风风光光地回来。 届时,三皇子有了威望,她拒绝这门婚事只会更难。 要么趁支开三皇子的这段时日早做决断,嫁人也好,找人入赘也好,总之,是找个信得过的同盟。 要么,就搅和。 全都乱成一锅粥了,谁还有力气管她这边? “你想怎么做?”陆三郎瞬间会意,问。 陆君然压低了声音道:“放出风声给二皇子那边,最好是让那个蠢货跑到皇帝面前,说三皇子结党营私。 你也知道,皇帝最痛恨这个了,不管真假,皇帝心里肯定有隔阂。” 有些东西,别人可以给,但你若是开口要,那就不一样了。 皇帝可以有意栽培三皇子,但三皇子自己不能有当太子的心思。 一旦三皇子在朝中威望过高,皇帝肯定不满。 当今这位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他自己心里门清,且这么多年,他本身没什么实打实的政绩,最怕臣子功高震主。 不像瑞宗,能文能武,朝堂权术玩得也溜,最喜欢有能力的臣子。 “三皇子最近和卢二郎走得近,若是陛下知道,会不会对卢家不太好?”陆三郎道。 “咱们不说陛下就不知道了?”陆君然道,“除了卢家,三皇子跟杜家关系也不错,跟他那个皇叔郑王,也多有往来。 到时候不提卢家就是了。” 陆三郎点点头。 又听陆君然道:“对了,劝皇帝让三皇子去督军这事儿,让郑王去最好了。” 郑王是当今皇帝的堂弟,为人耿直,一直是半闲散状态。 皇帝对他还可以。大概是觉得他没有什么威胁吧。 “我认识郑王府的幕僚,可以搭上线,促成此事。”陆三郎道。 陆君然竖起大拇指,再次感叹三哥的人脉就是广! “有个事,得请大哥帮忙。”陆君然思索道。 “何事?” “前段时日裴昀策查的那桩有关科举舞弊的案子,估计跟二皇子有关,只是大理寺那边没有确凿证据。大哥在御史台,定会复核此案。 里面的疑点,我想让大哥找机会递信儿给三皇子身边的人。” 她在这边将火点了,不愁没人扇风,将火势搞大。 “你想让他们狗咬狗?”陆三郎道。 陆君然点点头:“然也。” 先抛出去一个引子,看看对方什么反应,到时候再见招拆招。 “成。”陆三郎道,“待会儿大哥回来,咱俩就去找他说说。” 陆君然点点头,长舒一口气,给自己和三哥倒了两杯茶。 兄妹俩安静吃茶,各自平复心绪。 没一会儿,陆十郎打门外进来,身后跟着宋小弟。 “八姐。”陆十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坐吧。”陆君然有气无力摆摆手,又对郑小弟道,“你也坐。” “是。”陆小弟恭敬道,一面撩了袍子坐下,一面示意郑小弟坐在自己旁边。 郑小弟从善如流。 陆君然有些累,本不想多说话,但十弟毕竟还是个小孩儿,总不好摆臭脸给小孩子。 于是,陆君然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问陆十郎今日在学堂都学了什么。 “先生今日讲了一个‘变’字。”陆十郎回道。 “哦?说来听听。”陆君然道。总要估计小孩子多多陈述观点嘛。 “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君子藏器于身,待势而动,因势而变’。告诉我们为人处世需坚守本心道义,遇事懂得审时度势,灵活变通,切不可顽固死守。”陆十郎并不扭捏,大大方方道。 陆君然很是欣慰,又问郑小弟:“你呢?” 郑小弟挠挠脑袋,“我记住的不多,只一句‘执一不通,百事皆滞’,告诉我们,做人不要太死板。” 陆君然点点头,“不错。” “多亏十郎时常帮我,我才能听懂先生的课。”郑小弟道,一面感激地看向陆十郎。 陆十郎回他一个“不必客气”的笑。 陆君然笑笑。看来让郑小弟陪十郎去念书,是对的。‘予人以知,自省其浅’,十郎比之前看起来开朗不少。 见陆十郎瞧着自己欲言又止,于是放下茶杯,道:“有话跟我说?” 陆十郎点点头,道:“八姐,我进入遇到裴小妹了。 她跟我说,她大哥裴昀策昨日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今儿一早,大长公主进宫找太后去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犟种 上京,裴府。 大长公主尹沅拿了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天不热,但她心烦。 瞥一眼垂手而立的儿子,她深深叹口气。 她不爱掺和朝中事,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是,周围的人好像总跟她对着干。 她的儿子,爱上了陆君然。 这令她倍感无奈。 说实话,她并不讨厌陆君然。 她只是讨厌站惹麻烦而已。 幼时,她是长公主,锦衣玉食,却并不受偏爱。 二弟是太子,能文能武,父皇母后着重培养。 三弟是别的妃子生的,由母后抚养,母后待他不错。 小弟跟她差十几岁,母后好像最疼小弟。 她打小便知道,二弟将来会是皇帝。 因此,并不跟二弟争抢什么。 他们姐弟几个相处得也不错。 二弟对三弟和小弟更是多有照顾。 后来,二弟顺利继位,他当皇帝有模有样,大臣都说,他是明君。 只是,大臣们总爱进言,想让这位明君多纳几位妃子,多生孩子。 二弟这位明君没听他们的,依旧是独宠皇后,虚设六宫。 过了好几年,皇后才终于有了孩子,是个女孩儿,可惜没多大就夭折了。 她为此没少进宫安慰皇后。 当然,也没少听母后的唠叨。彼时,母后已经当了好几年太后,平日里品尝赏花,很少操心其他事,最爱念叨的,就是“要不从民间找个大夫,给皇后调理一下身子”。 她于是私下里将一位姓张的厨子安排进宫。 这人懂点药理,当初她能顺利怀上阿策,就是多亏了这人的药膳。 不过,宫里太复杂,她不想牵扯太多,问过这人的意愿,她这才送他入宫。 当然,她抹除了他跟裴家往来的痕迹。 这事儿,她瞒了好多年,连母后也没告诉。 后来,皇后果真顺利怀上皇子,那个姓张的厨子也如愿当上了食医。 再后来,二弟御驾亲征,却在回来的途中,没了。 皇后和小皇子也死于一场大火。 群臣们为谁来继承皇位争论不休。 两个人选,魏王和襄王。 魏王是闲散王爷,名声不错。 襄王是太后的嫡次子,身份更尊贵。 最终,陇西那帮旧臣拥立魏王登上皇位。 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如今西域各国对大周虎视眈眈,大周需要一个能扛事儿的君主。 襄王年纪太小。 魏王正合适。 她虽然不问政事,但也明白,这群人只是想趁机把控朝政罢了。 若是拥立幼主,太后势必垂帘听政。到时,肯定是外戚干政。 这种局面是他们不愿看到的。 最终,母后妥协了。 魏王成为新君。 她其实很不理解,母后其实是一个很爱权力的人。虽说不管谁继位,母后都是太后。但魏王毕竟不是母后的亲儿子,这个节骨眼退了,往后可能会退很多步。 不过她并没有去问母后为什么做此抉择。 反正甭管魏王和襄王谁当皇帝,她都是大长公主。 很多年里,她跟母后都算不上亲近,因此,她不常去宫里。 三弟登基后,更是如此。 母后挺喜欢陆家那个小丫头,对那小丫头很是宠爱程度快要超过阿彻。 对此,她不置可否。 其实,她有想过,母后这样做是不是在培植势力? 母后一直如此的,有时候做事非常明目张胆,但旁人又束手无策。 她想不通,母后如此尽心尽力教导陆家那丫头,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让那丫头将来嫁入皇家,借由那丫头掌控后宫? 可是那丫头跟尹重耀不对付,跟尹谌关系也一般。 想为阿彻将来夺回皇位铺路? 陆家那小丫头跟阿彻差了将近十岁,阿彻又在蜀州,两人根本没什么交集。 更何况三弟一直提防阿彻,同时也在不遗余力拉拢陆家,陆家不一定站队哪一边了。 想不通,那就离这些人这些事远远的。 她特地嘱咐阿策,往后跟陆家那小丫头少来往。 可最终,阿策还是跪在她面前,求她同意娶陆君然进门。 她差点气晕过去。 “母亲,求您了。” 这么多年,阿策第一次开口求她。 这个节骨眼儿才来说这些,简直添乱。她无奈扶额,“你仕途不想要了?” 一阵沉默。 “儿子想过了,我不能没有她。求母亲成全。”阿策跪在地上。 她无奈,起身走开。 她的犟种儿子在大堂跪了一夜。 她没办法,只好进宫找母后商量这事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宫去看母后了。见了面,也没有多少话聊。 不过,母后早知道她的来意——母后的消息一直很灵通。 “让阿策去问昭朝,昭朝答应嫁给他,吾立刻下旨赐婚。” 母后既然这么说了,那便这么办吧。 …… “去找陆家那丫头吧,问问她的意思,她要是答应,裴家即刻准备聘礼。”尹沅道。 裴昀策闻言抬眸,看向她。 她点点头。 “谢母亲。”裴昀策躬身行礼。 尹沅无奈摆摆手,“去吧。” 裴昀策躬身退至门口,转身飞也似的离开了。 尹沅望着那道背影,甚是无奈地叹口气。 …… 太平坊,陆府。 “行得通是行得通,不过,你真的想好了?”陆凛臣望向妹妹。 他一向知道小妹喜欢权力。 如今,嫁入皇家的机会摆在眼前,小妹丝毫不心动吗? 这两年,三皇子和二皇子明争暗斗,显然是三皇子占上风。皇帝看起来也更倾向于立三皇子为储君。 小妹若是嫁给三皇子,将来很可能成为皇后。 说实话,皇帝的几个儿子都不咋地,非要说,那还是三皇子稍微好一点。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到最后,陆家就是不想站队恐怕也会被拖到漩涡里面。 早做决定,占得先机,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想好了。”陆君然点头。 “行。”陆凛臣道。 如今小妹是族长,自然是要听她的。 在小妹接任族长之前,祖父曾单独叫他过去,郑重其事嘱咐他以后好好辅佐小妹。 他答应了。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都以为祖父让小妹接任族长是在赌气。 但祖父说过那番话之后,他就明白了,祖父是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 “先吃饭吧。”陆凛臣提议。 陆君然“嗯”了一声,而后跟陆凛臣聊起府上新来的郑厨娘。 陆三郎在一旁打趣:“大哥,你是不知道,那郑娘子简直给小妹灌了迷魂汤……” …… 事实证明,郑娘子的厨艺了得,人缘也很不错。入府没几日,便得了张大厨的应允,许她每日做一道菜。 陆君然尝过那道椿芽炒鸡子之后,心情好了许多。 正走在回汀兰阁的路上,芽儿跑来她说:“家主,裴少卿求见。” 第一百三十二章 求婚 陆君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裴昀策此番登门,是来问她,要不要嫁给他。 ……之前,她三番两次试探,他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如今却跑到她跟前说这些?! 怎么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裴昀策盯着她,眼神希冀。 她有些招架不住,“你让我想想。” 裴昀策还是盯着她。 她转过身,侧对着他,让自己有个喘息之机。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不能嫁给你。” 裴昀策眼中的期盼和隐隐的笑意瞬间散去,转为疑惑,“为什么?” 他好不容易求得母亲应允。太后那边也赞同。 “是担心三皇子那边么?”他试着问,“没事的,我都能……” “是我不愿意!”陆君然打断他的话。 裴昀策愣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阿然……” 他凝望着她,喃喃唤着她的名字,试图让她心软。 “裴少卿!”她压住眼底的委屈和酸涩,虚抬手,冷声道,“请回吧。” “阿然,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改……”裴昀策的语气近乎卑微。 “恕不远送。”陆君然转身,利落走开。 背过身的瞬间,一滴泪,轻轻滑落。 陆君然没管它,挤出一个笑,任由风将泪吹走,将泪痕风干。 暮色沉沉,浓墨似的夜色一层层漫上来。 裴昀策若寒石般凝在原地,任由晚风覆满身。 良久,终是垂眸,缓缓转身,默然离去。 …… 陆府,汀兰阁。 “姑娘,你尝尝这个青梅酥,可好吃了。” 芽儿看出陆君然不高兴,也清楚有关裴少卿的事情,最好不要直接问,于是赶忙端出陆君然平常爱吃的几样糕点,哄j陆君然开心。 陆君然从善如流尝了一块儿,“不错,酸甜清润,加了陈皮之后,一点很可口。” 清酸入喉,仿若消解了方才的沉闷。 她努力让自己暂时不去想别的。 暂时歇一歇。 绿枝默默换上了陆君然素来喜欢的那款安神香。 陆君然正喝茶呢,芽儿抱了一把琵琶过来,还戴了面纱。 “你干嘛?”陆君然笑道。 “绿枝跟奴婢说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说这样比较好看。”芽儿笑嘻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姑娘,奴婢前段时日偷偷学了琵琶曲,想给您一个惊喜,奴婢弹给你听啊。” 言罢,清了清嗓子,弹唱起来。 听了好一会儿,陆君然才听出来,芽儿弹唱的是江南民间小调,《竹枝词》。 虽然转折处偶有滞涩,也谈不上有多悦耳,但总算是弹奏出了曲子本身的轻快意趣,俏皮灵动。 春日江畔,少女嬉游,赏花饮酒,恬淡闲适。 陆君然笑笑,仿若感受到了山野春景,阵阵江风。 这让她想起当初和宋谨之在山上小院的日子,虽算不得多么无拘无束,也算轻松自在。 …… 翌日,陆君然起了个大早。 让芽儿和绿枝帮她梳了一个很显俏皮灵动的发髻,搭配合适的妆面和衣裳。 忙完这些,早饭都没吃几口,便匆匆上了马车,赶去樊川桃林。 芽儿和绿枝悄悄对个眼神。 芽儿:难得姑娘这么上心,看来虽然隔了好几年没见,宋三少在姑娘心里的地位不降反增。 绿枝木着脸:赞同。 马车一路疾驰。 犹如陆君然此刻的心情。 迫不及待。 没错,她很想快点见到宋漾!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想要见到宋漾! 陆君然承认自己在感情方面有些卑劣。 她利用裴昀策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昨日,裴昀策问她为什么。 但她当时太激动,几乎说不出什么话。 在裴昀策说要娶她的时候,她脑子是懵的。 心里是恐慌的。 拒绝的。 一时间,她想到了很多,陆家,裴家,太后,皇帝,三皇子…… 她知道,她在这个节点选择裴昀策,表面上没人敢说什么,实则暗流涌动。 陆裴两家联姻,往后即便不站队,也会是皇帝的眼中钉。 站队,又牵扯到站谁。 站太后那边,就等于站队襄王,跟皇帝作对。 皇帝老了,太后也老了,可皇帝的儿子们都还年轻。 襄王远在蜀州,目前为止几乎看不到夺权的任何时机。 皇帝在位将近二十年,管他正不正统,反正大臣们习惯了,百姓们也并不多在乎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 站皇帝那边,就是跟太后作对。 太后年轻时入宫,在后宫待了几十年,势力遍布朝野,什么风浪没见过? 瑞宗虽然没了,但太后还有另一个儿子襄王。 襄王在蜀州,拥兵十万,且粮草充足,多的是骑兵精锐。这是能动摇大周江山根基的存在。 这也是皇帝到如今依然这么惧怕太后的原因之一。 不过,襄王虽有震动半壁江山之力,却师出无名。 将来那皇位是谁来坐,还真的不一定。 若明哲保身,该多学学太后的娘家,谢家。 谢家很聪明,虽说有太后罩着,但始终坚持少掺合朝政,只是一味地给太后送钱。 如今的谢家家主是谢灼的父亲,谢太后的亲侄子。 谢家给太后送钱,就只是送钱,侄子给姑姑送钱,养老钱。 谢家也不准谢灼入仕。即便谢灼才学顶尖。 陆君然也是想了很久,才琢磨明白一些。 陆家比谢家更容易保持中立,这些年,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即便她前些年因为看不清朝局惹了一些小麻烦,但总体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说来也是好笑。幼时,她不懂事,认为太后是可怜的老太太,一心想着帮太后壮势。 稍微长大些,知道了太后是个很厉害的老太太,便想着借太后的势,灭二皇子的威风。 再长大些,知道了各种利害,便不敢轻易麻烦太后,只收敛了嚣张,小心翼翼跟太后保持距离。 不能疏远,也不能过分亲近。要看起来关系很好,但实际上没收什么实际好处。 太后赐她一些小玩意儿,那她就收着,多陪太后聊聊天,讲讲宫外的趣事。 只是,她极少借太后的势去完成自己的事。 带冯静姝出宫那回,请太后帮忙,也是当时没顾得上想那么多。 她很感激太后给她的偏爱。 也隐约知道,这份偏爱背后或许藏着许多代价。 只是以往,她不愿去深想这些。 眼下,三皇子请旨赐婚,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平静。 她以前有想过嫁给裴昀策。 那是因为裴昀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在没有那么多势力关注到她之前,她只是外人眼中脾气不太好的陆家嫡女,这样一个混不吝,喜欢缠着裴少卿不稀奇。 可眼下,三皇子那边已经有了动作。她再选择裴昀策,有挑衅皇威之嫌。 虽然她之前不止一次挑衅了,但性质很不一样。 之前都是小打小闹,祖父和兄长们打打马虎眼,也就含混过去。 这次就不同了,这次牵扯到真正的站队。 她不可能不顾陆家。 当然,陆家对她而言也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当裴昀策说娶她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人的脸。 “姑娘,到了。”绿枝道。 陆君然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些,缓缓下车。 而后看到桃林中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她逃他追 陆君然步伐坚定地朝那人走去。 在过往的许多年里,陆君然时常想起宋漾被云顶学宫的人带走时留下的背影。 她埋怨过,嫉妒过,愤怒过,委屈过……可如今,一切好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宋漾于她而言,像是一块糖。 幼时的她,只有这么一块糖。 因此,她对这块糖有着很强的占有欲。 又因为见不到这块糖,而惦念了好多年。 这……是执念。 而今,她想放下这份执念。 还是背影。 只是,比小时候高了,看起来也更壮实。 还有约莫十步之遥时,她放缓步子,缓缓靠近他。 最后,立在距他五步远的地方。 “宋漾。” 她叫他的名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其实,她是好奇这么些年过去,宋漾长成什么样子的。 不过,应该还不赖吧? 晓雾桃林,晨光初露,他于花影中旋身回眸。 澄澈瞳仁浸着淡金晨光,眼底浮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期待。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中透着孤勇。 陆君然惊了一瞬,道:“宋谨之,怎么是你?” 她瞥了眼旁边,“宋漾呢?” 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看着他。 心猛烈地跳动。 他眼底翻涌着似翻涌着什么情绪。 几番迟疑。 终拾步,踏着满地沾露花瓣,缓缓走向她。 立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朝朝,你送我的翡翠珠串我重新串好了。”他抬起手腕,给她看。 晨光漫落,翡翠珠串莹润透亮,衬得他腕骨修长白皙。 陆君然愣在当场。 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先前不常戴,是怕不小心弄坏了。” 不是不喜欢。 平常练功少不了刷枪弄棒,出任务更是经常跟人打架,这样一串翡翠珠,很容易被磨损或扯断。 他一面解释,一面小心翼翼观察她的反应。 她微微蹙眉,瞧着他,像是在责怪。 “朝朝,我……” 他靠得更近些,抬手,想要拥她入怀。 想安抚她的情绪。 想求她不要责怪他。 却被她猛地一把推开。 “骗子!”陆君然喊道,“宋漾,我讨厌你!” 眼中的泪水像是决堤一般,不受她控制地往下流。 陆君然转过身,一面快步走,一面拿袖口使劲抹了脸上的泪。 她知道自己此刻肯定很不优雅,很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但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甚至没有回马车上,气冲冲朝着南山的方向走去。 陆君然天生力气大,又在气头上,宋漾没防备,被她推出去好远,踉跄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好他习武多年,下盘较稳,很快站定,重新追上去。 陆君然听到宋漾在后边追上来,下意识撒腿就跑。 拼了命似的跑。 边跑边喊:“别跟着我!” 可宋漾根本不听她的。 眼看就要被追上,她心急之下说:“你再这样,我以后再不理你了!” 下一瞬被宋漾拽住腕子,一拉一带,圈入怀里。 她哇哇大叫,奋力挣扎,动手也动脚。 于是下一刻,她胡乱踩,成功踩痛了宋漾的脚背。 又在宋漾吃痛低头时,成功用发髻顶伤了宋漾的下巴颏。 她趁此时机,再一次奋力推开宋漾,将他推倒。 “别追我,再追来,我真生气了!”她吼道。 紧接着跑开。 跑得贼快。 这都是什么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戏码?啊!!!!! 宋谨之和宋漾怎么会是一个人?! 啊!!!!! 他俩就是一个人呐! 那么多相似之处,那么多疑点! 陆君然,你但凡多动动脑子呢? 你不是早觉得宋谨之跟宋漾给人感觉很像嘛? 为什么不多想想呢? 啊!!!!! 太丢人了! …… 马车那边,芽儿本来在和绿枝闲聊。 “宋三公子从小便貌美,那邓京楠跟宋三公子比起来压根不够看的。 什么温润如玉,什么学富五车,什么翩翩佳人,都是模仿宋三公子。 谁不知道,姑娘幼时和宋三公子青梅竹马。咱们姑娘,就是喜欢宋三公子这一款~” “咱们八姑爷就是宋三公子没跑了。” “宋三公子脾气好,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反正我以前没听说过他打骂下人,算是个好人,勉勉强强配得上咱们姑娘吧。” “说实话,宋三公子跟裴郎君长得有几分相似。” “咱们姑娘在审美这块儿还挺专一。” 芽儿一面絮叨,一面拍了拍绿枝的肩膀。 绿枝眉峰一蹙,抑住嘴边那声轻嘶。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紧盯着不远处陆君然那边。 芽儿却是眼尖得很,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怎么啦,肩膀受伤啦?” “没事。”绿枝随口应答。 “都告诉你平常多注意点啦,有些重物让那些男人去干就好啦,你偏不听,昨日还帮大厨房扛米,他们那边又不是没有伙夫……”芽儿又在絮絮叨叨。 绿枝默默听着,却无暇回复,她眼神好,在桃林中的男子转身的那一刻,他便认出了,此人正是先前跟姑娘有所纠缠的男子。 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么? 怎么来的是此人? 绿枝欲要走上前去,被芽儿拦住。 芽儿一面拦着她,一面看向县主那边,“先别轻举妄动,姑娘有需要会打招呼的。依县主的脾气,肯定不愿意我们过去瞎掺和的。静观其变。” 有点道理。 绿枝于是继续盯着那边,随时准备冲过去带县主离开。 然后,她就看到县主推开那人跑了。 却没来马车这边,而是朝着南山的方向行去。 绿枝于是立刻带着芽儿追过去。 县主跑在最前面,那郎君追在后面,她拉着芽儿跟在最后面。 不得不说,县主跑得真快啊。 她带着芽儿一路狂追,眼看就要追上,芽儿却不肯跑那么快了。 “不用追上。”芽儿拍拍她的手,也不跑了,改为走。 芽儿虽然看着瘦,实则不轻,她拖着芽儿,实在跑不快。 绿枝回头疑惑地看芽儿。 芽儿努努嘴,“看。” 她回头,看到县主正被那郎君抱在怀里。 “登徒子!”她怒喝一声就要冲上前去。 下一瞬被跳起来的芽儿捂住嘴巴拽了回来。 “这叫打情骂俏。”芽儿道。 她转眸看向芽儿,芽儿道:“咱们姑娘的力气出了名的大,要是她不愿意,那位公子早被一脚踹开了。”而不是这般小打小闹,轻轻挣扎。 绿枝:……好像有点道理。 两人齐齐看向陆君然那边。 然后就看到陆君然踩了对方的脚,将对方推倒在地,又跑开了。 绿枝扭头看向芽儿:你不是说打情骂俏? 芽儿:……失算……了? “快追。”绿枝没再管芽儿,跑去追县主。 …… 到底是练过多年功夫的,有底子在。 加上情绪太激动,陆君然一跑就跑出好远好远。 回头,除了绿枝,没人追来。 这让她又放心,又有点失望的。 陆君然随手摘了一朵杏花,慢悠悠地走起来。 绿枝距她还有百步远,估计一会儿就能追上,她先慢慢走着。 不过绿枝跑挺快啊。 相比之下,芽儿都不见人影。 “宋漾,大骗子,就知道欺负人!”她一面将花瓣一片片摘下,一面愤愤道。 风起。 一阵杏花雨。 陆君然觉得此景甚美。 美到她可以原谅宋漾半刻钟。 就在她仰着头,张开双臂,感受这风,这杏花雨时。 忽闻长剑破空之声。 睁眼,剑尖直指她眉心。 第一百三十四章 她插翅难飞? 陆君然吓得连连后退。 她身上没带任何兵器,对方却是拿着长剑。空手接白刃这事儿她不擅长,还是赶紧跑。 好歹时是习过武,加上力气大,躲闪两招之后,陆君然趁对方不备,狠狠踢了对方一脚,然后撒丫子就跑。 结果没跑出两步,从林中飞出十几名黑衣人。 各个都拿着兵器。 二话不说,朝她打过来。 她只好捡起地上的树枝,被迫迎敌。 与此同时看到绿枝还在往这边跑。 她一面跟黑衣人过招,一面朝绿枝大喊:“别过来!快去找人救我!” 可是绿枝没听她的。 不仅没听,反而跑得更快了。 几乎实在她话刚落地的那一瞬,绿枝就来到了她眼前。 而后以迅雷之势夺下了一名黑衣人手里的刀,与敌人拼杀起来。 陆君然惊讶不已:绿枝会武功?! 下一瞬接过绿枝扔给她的那把刀——一会儿的功夫,绿枝已经连夺两把刀了! “姑娘快跑!剩下的交给奴婢!”绿枝喊道。 陆君然一面跟黑衣人过招,一面道:“你一个人行吗?” 功夫不错和功夫顶尖是两码事。 这些黑衣人都是高手,即便绿枝功夫不错,也禁不住这么多高手围攻啊。 “姑娘放心,奴婢暗影第一!”绿枝一面和g黑衣人对打一面道。 陆君然惊了一瞬,恍然大悟。 “好!你撑住,我找人来帮你!”言罢,奋力打倒和她交手的黑衣人,原路返回。 …… 朝朝不让跟着,宋漾也不敢跟上去,只在后面慢慢走,一面走一面想怎么才能让朝朝消气。 林中忽的,林中鸟雀惊起。 宋漾察觉出不对劲,赶紧朝朝朝刚刚走过的方向行去。 下一瞬,朝朝从拐角处跑来,手里提着刀,一面跑一面喊:“宋谨之!救命啊!” 宋漾定睛一看,果然,朝朝后面跟着好几名黑衣人。 蹙眉。 迎敌。 …… 看到宋谨之的那一刻,陆君然就知道自己没事了。 宋谨之可是顶尖高手。 有多顶尖呢? 她曾看过宋谨之一招秒了江湖高手榜上排名第五的霸刀蒋蓝山。 除此之外,宋谨之在面对群攻这事儿上也有丰富的经验。 当初宋谨之废了一只手,又受了很重的内伤,就这样,都能跟那些不.讲.武.德、群起而攻之的人打平呢。 如今,宋谨之身体倍棒,对付这些刺客,简直洒洒水。 陆君然朝宋谨之飞奔过去。 宋漾一面接住她,将她半搂在怀里,一面朝那几名黑衣人射出“飞镖”。 陆君然看得清楚,那些飞镖,不过是宋谨之方才随手摘下的花瓣和叶子罢了。 却能轻轻松松将黑衣人打倒?! 他内功得厉害成什么样儿?! “快去救绿枝!”陆君然提醒道。 宋漾想了一瞬:绿枝?……哦,是跟在朝朝身边,那个功夫还不错的丫鬟。 …… 陆君然赶过去的时候,绿枝正在和那群黑衣人搏斗。 “宋谨之,你快去救她!”陆君然焦急地拍着宋漾的胳膊,道。 “救她可以,你得答应我,待会儿不准再生我气了。”宋漾道。 “好好好,你先救人。”陆君然推他。 宋漾顺势向前迎敌,很快夺过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剑,并以此为刃,和那些黑衣人打斗起来。 陆君然趁机拉着才跟上来的芽儿,找个隐蔽的位置躲起来,观看战斗情况。 “姑娘,你没事吧。”芽儿关切道,一面作势检查姑娘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 之前在蜀州被刺杀,芽儿至今不敢忘。 如今遇到相似场景,芽儿的手都是哆嗦的。 “没事。”陆君然握紧她的手,让她不要慌张。 芽儿想哭不敢哭,又看到平常文文静静的绿枝跟人打架,且因为打架太过拼命,显得面目有些狰狞,芽儿内心有些崩塌。 这都啥呀? ……姑娘要不咱还是快跑吧。 陆君然紧紧攥着她的手,“别怕,他俩肯定能赢的。” 芽儿还是害怕,可是姑娘不走,她只能陪着。好在看架势,绿枝他们渐渐占了上风。 没一会儿,那群黑衣人大部分都被打趴下。 陆君然见状,躲在树后大喊:“抓活的!” 直觉告诉她,这伙人跟上次在蜀州刺杀她的是一伙的。 上次没机会弄明白,这次她一定审问清楚。 “说!谁派你们来的?” 等黑衣人都被打趴下,陆君然提着刀走过去,将刀架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上,问。 “我知道你是死士,但你先别死。”陆君然道,伸手钳住那刺客的嘴巴,使他不能动弹。 她看话本里写的死士被抓后,在被审讯时往往即刻服毒自尽。那些毒是他们一早含在嘴里的,被抓到就要破包裹毒药的隔膜。然后迅速毒发。 这可不行! “芽儿,帮我拿着刀。”陆君然吩咐。 “哦。”芽儿慌忙顶上,胳膊打着哆嗦。 其实也没太有必要,因为绿枝已经将刀架在那刺客脖子上了。 不过陆君然想着多这一把也不多嘛~ 陆君然将发髻上的簪子拔下来,捏住刺客的嘴巴。 芽儿瞪大眼睛:姑娘这么残暴的嘛?!打算刺穿刺客的喉咙?!折磨他?! 下一瞬,转为疑惑:姑娘这拿簪子在刺客嘴里搅拌啥呢?好在这刺客没口臭。 不过没口臭也够奇怪啊! “呀,找到了!”陆君然小心翼翼将药挑出来,兴奋道,“哇,真跟话本里写的好像啊!” 宋漾:…… 绿枝:…… 芽儿:…… 刺客:…… “你是崆峒派的吧?”陆君然笑着看向那名刺客,眼神锐利。 刺客明显愣了一瞬。 陆君然拍拍刺客的肩膀,“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保证,一月之内,江湖上再无崆峒派!” 既然敢来刺杀她,那必然对她有所了解。 陆君然虽然偶尔爱吹牛,但她说这话是有底气的。 除却陆家很有钱,且有人在朝廷当官,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她五哥,陆闻舟,乃是江湖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崆峒派敢派人刺杀武林盟主的妹妹,就是在挑衅盟主的权威。 那盟主照江湖规矩,铲除包庇歹徒,甚至培养恶徒的崆峒派,也是情理之中。 “说不说!”陆君然扣住刺客下颌关节的手加重力道。 “我说,我说。”那名刺客口齿不清道。 “别耍花招!否则,我立刻差人去将崆峒派掌门的舌头割了!”陆君然恶狠狠道。 那刺客忙点头。 陆君然这才松开他。 “说,尔等究竟受何人指使?”陆君然厉声道。 “是二皇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刺客:救命,我想回家~ “又是这个杂碎!”陆君然怒骂一声。 陆君然习惯性地去摸药囊,结果今天为了来见宋漾,没带往常那个用习惯了的药囊,换成了香囊。 啧! 陆君然没忍住白了宋漾一眼。 宋漾只觉莫名其妙:我哪儿又做错了? “芽儿,我炼制的那些毒丸带了没?”陆君然问。 宋漾:…… 绿枝:…… 刺客:……这么直接的嘛?喂,我还在这里哇,你不让我服毒,绕这么大的圈子是要干嘛?! 芽儿朝陆君然一扭腰:“带了,在奴婢的香囊里。”她两只手拿着刀,不敢放松,只好示意让县主自己拿了。 刺客:……这是香囊啊!为什么要装毒药?! 陆君然去下香囊,将药丸拿出,捏在指尖,认真端详片刻,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而后,扣紧那名刺客的下颌,撬开牙关,送药入喉,逼其咽下。 “别害怕,只是个小玩意儿,暂时不会要你命的。”陆君然笑眯眯。 刺客:暂时? “你们行走江湖,这种东西应该见得多了。”陆君然道,“我炼制的这种毒,不太好解,除非,你找到药圣,而药圣愿意帮你治。” 陆君然笑着看向他,“不过,容我提醒一下,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如果半个月之内不能付下解药的话,你会慢慢穿肠烂肚而死。” 她盯着那名刺客,“别害怕,即便毒发你也不会痛苦太久,顶多七日。 熬过七日,你就再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了。只是为难帮你收尸的人,要忍受你发烂发臭的尸体。” 她表情天真,似乎真的在为那个暂时还不存在的收尸人而发愁。 刺客欲哭无泪:……救命啊,这里有变态~ “你在害怕吗?”陆君然看着他,拍拍他肩膀,“别害怕,别害怕,离毒发还有半个月呢。 这毒的毒性比二皇子让你们服的毒,毒性小多啦。 你刚才连死都不怕,应该保持淡定。” 刺客:……最毒妇人心,这魔星想让我生不如死。 “要杀要剐痛快点!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刺客忍无可忍道。 啪—— 陆君然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腕间银铃叮当作响。 “再说一遍!”陆君然语气淡然,眼神却是又狠又冷。 “任凭县主差遣!”刺客额头冒汗,求饶。 他原以为陆君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有可能只是吓唬他,应该没那么恶毒,他错了,陆君然的邪恶程度丝毫不亚于江湖上那些魔女。 那毒丸里掺了蛊。 她腕间的银铃一响,他便会疼痛难当。 “很好。”陆君然满意地笑笑,她指着那些被宋谨之点了穴不能动弹的黑衣人,道,“现在,你亲自动手,把他们全都给我杀了。” 跪在地上的刺客惊恐地看向陆君然,这些都是他的师兄弟,这魔星怎么能! “怎么,不忍心动手啊?”陆君然笑着看向他,“你兄弟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啦?” “求县主放过他们。”那刺客道。 “方才他们追杀我的时候招招狠毒,没见他们有放过我的意思啊。”陆君然面上很为难的样子,“把你们都都放回去,不是放虎归山嘛?你们刚刚还在刺杀我,我即刻便将你们放了,岂不是大傻子嘛~” 她看向绿枝,“我先前听说书是讲故事,说是江湖上有种药,叫化尸粉,洒在尸体上,尸体很快就消失,只剩一滩血水。不知真的假的。 我是没见过啦,不过,我自己研究了一下。以备不时之需嘛。”她朝绿枝招招手。 绿枝会意,立刻腾出一只手,拿了药瓶递给她。 刺客:!这都什么人啊?你不是大家闺秀嘛,为什么老要研究这些有的没的?! 救命啊,我想回家~ 陆君然接过,笑嘻嘻塞到刺客手中,将他拉起来,带着他走向那些被点穴的黑衣人,边走边道:“你们也别怪我,就这么放你们回去,二皇子肯定也会怀疑你们。你们早晚也是一个死。 长痛不如短痛,我日行一善,让你们头儿给你们来个痛快的。” 黑衣人们胆战心惊。 刺客不愿往前走:“县主饶命,小的们招,什么都招!” 陆君然想了一瞬,道:“但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言罢,拉着刺客继续往前走。 刺客努力往后拽,“县主,您不想知道是谁背叛了您吗!” “是谁?”陆君然顿下脚步。 刺客一看有戏,“求县主放过我的兄弟们。” “你在跟我讲条件?”陆君然看向他,问。 刺客看着她天真的面庞,只感觉浑身发毛,“求县主开恩。” “他们不能回二皇子那里复命,否则,我的计划就要暴露了。”陆君然道。 刺客:……这么直白的嘛? “您放心,是师父欠了二皇子人情,这都是师父让我们干的,我们绝不会再为二皇子卖命,谁欠的债让谁还去。” 陆君然点头,“可是,我也没办法直接放你们走。若是把你们押回陆府,单是吃饭,就是一笔好大的开销。” 刺客:……这人怎么那么抠?陆府不是挺有钱嘛? “您放心,我等在家乡也是置办了田产的,只要您肯放我们回去,我们立即离开上京,绝不花贵府的一枚铜板。” “行吧,那你们待会儿各自把籍贯给我报一下,我找人核实了。”陆君然道。 刺客刚想松一口气,又听陆君然开了口,吓得他立刻再次支棱起俩耳朵。 “二皇子也是拿你们家人这么威胁你们的吗?”陆君然问。 刺客心里一酸,如实道:“是师父。” “哦~”陆君然拉了长音道,下一刻轻笑一声看向他 ,“被自己敬重的师父算计,你是不是很伤心啊?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啊?” 刺客很是无语:……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还一族族长呢~ “没办法,你受着吧。”陆君然道。 刺客:…… “好了,现在说说,陆府里,谁是你们的内应。”陆君然敛了笑容,道。 “一个丫鬟,名叫诚儿。”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给名分! 陆君然闻言,当即给了他一巴掌,“狗东西,竟敢胡乱攀咬!” 那刺客当即跪下,“县主明察,小的所说句句属实。” “证据呢?”陆君然居高临下看着他。 “平日都是师父和二皇子身边的韦三郎书信往来,我等只是听吩咐罢了。不过韦三郎给了我们这个,说是芽儿见到此物:便会相信我们了。”他从袖口掏出个银镶翡翠小坠。 陆君然接过看了,正是当初她赏给诚儿的那枚。 后脊生出一股寒意,陆君然蹙眉道:“口说无凭,给你三日时间,将你师父和二皇子一党的往来书信拿给我。” 人证物证都齐全了,才好对付二皇子。 那刺客有些犹豫:师父比我聪明,武功也比我高,我如何斗得过师父? 陆君然见状,拽着他手腕,把他往其他黑衣人那边拖,“既如此,那便一了百了!我正愁没地儿撒气呢!” 那刺客慌了,立即道:“小的答应,县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保证三日内将证据呈给县主。” 陆君然这才放开他,将药瓶夺过来,重新塞好瓶盖。 顺道踢了那刺客一脚,绿枝见状,立刻重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芽儿还处在震惊中没缓过来,提着刀站在原处。 陆君然叹口气,掏出骨哨,走向宋漾。 她将骨哨递给宋漾,道:“用内力吹,三声长,三声短。使劲啊。” 宋漾瞧她一眼,并不多问,照做。 很快,哨声响遍杏林。 顺着风,一直传到远方。 陆君然找了棵树,倚着它坐下。 这个时候破霄应该刚吃完早饭,准备巡庄,正好可以叫它过来。 只是寻常人吹响骨哨,哨声传不了太远,差不多一里地。 若是有内力的人吹哨,能传三四里地,加上风,能传得更远。 算算距离,他们离在樊川的庄子差不多五里地。 这群人里,就宋谨之武功内力最高,就由他负责叫破霄过来吧。 陆君然倚在树干上,不知怎的,她有些没力气。 风悠然刮着,撩起她额间的碎发。 她静静凝望着宋谨之——或许此刻叫他宋漾更为合适——凝望着宋漾的背影。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长得好看,背影都这么好看。 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 还是一样的吸引着她去依赖。 鼻尖是泥土的味道。在清晨,泛着些许凉意。 陆君然打起精神,望了望原处的天空。 破霄正掠风疾驰而来。 她撑地起身,抬起右臂,拳变掌,掌变拳,来回五次——带人到这儿来,越多越好。 破霄会意,立刻折返。 宋漾见状,扭头去瞧陆君然。 陆君然朝他伸出手。 晨光中,陆君然柔和美丽。 宋漾一时间看呆了。 鬼使神差想去握她的手。 下一瞬,被陆君然狠狠拍了手背。 “骨哨!” 陆君然蹙眉:这呆子在想什么?! 宋漾:…… 他连忙将骨哨整理好,放入陆君然掌心。 陆君然接过,将骨哨放入香囊,重新坐回原处。 她感觉有点累。可如今,才是早上。 宋漾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近了,坐到她旁边。 芽儿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登徒子竟敢离县主这么近?! 待会儿庄头他们就过来了,这怎么能行? 芽儿丢开刀,跑到陆君然面前,刚想开口劝劝陆君然,想了想,转而看向旁边的人。 “这位公子,我觉得,那课树比较符合你的气质。”芽儿指着对面那棵杏树,道。 宋漾瞧了瞧那棵被风吹着,簌簌落花瓣的杏树,轻笑:“那边有点晒呢。” 芽儿撇嘴:这人怎么如此不知趣? 转念一响:也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头,竟顶替宋三公子来赴约?还是说……当初是他冒充宋三公子给姑娘写的信?!这也太胆大包天! 芽儿看向陆君然,委屈撒娇:“姑娘……” 陆君然笑笑:“行啦,你累你也坐。”她拍拍身侧的位置。 芽儿无奈,看了看紧挨着的两人,恨不得挤到他俩中间,给那个登徒子挤开。 但姑娘都没什么反应,想来是不在乎。想到这里,芽儿不禁又多看了两眼:怎么感觉姑娘还挺习惯这位公子待在旁边呢? 正想着,樊川陆家别庄的庄头领着一群壮汉来了。 “县主。”庄头看到那十几个动弹不得的黑衣人后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跟陆君然行礼。 先前破霄吃着肉呢,突然跑出去,而后又跑回庄子,还停在庄里的湖心亭上。 鹰奴看到后赶忙回禀。 庄里的人都知道,那是县主留的暗号——但凡破霄停在湖心亭顶,便是她在召唤,立刻派深受好的人跟着破霄走。 他知道后,赶忙喊了人跟着破霄一路赶到这里,就看到这么个场景。 县主还挨着一名公子,坐在杏花树下。 这给他惊出一头冷汗。 “您没事吧?”庄头关切道。 要是县主在他这儿出了岔子,对他而言,简直滔天大祸。 陆君然摆摆手,“无妨。”她将装满药丸的药瓶扔给庄头,“喂他们吃了,一人一粒。” 庄头知道不该问的不多问,只是一味照做。 又听陆君然道:“这药会让他们在十个时辰之内浑身酸软无力,更没法动用内力。 待会儿把人暂时押回庄子,再派人回陆府,通知我大哥二哥,让他们派人过来审一审。” 庄头:“是。” “哦!”陆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掏出一个药瓶,扔给庄头,“这是毒丸,也给他们喂下。” 庄头:……?!以前只是知道县主脾气不好,没想到县主平日备着这么多毒丸?! 以后还是老实勤恳些,别得罪了县主。 “知道该怎么做吧?”陆君然对刺客头领道。 那人点头:“县主放心,小的们定当知无不言。” 陆君然又对绿枝道:“你跟着一块儿去。” 庄子里的人毕竟空有力气,不懂什么武功,还是绿枝这个武功好的人跟着一块去有个照应。 “姑娘不一起回去么?”绿枝问。 陆君然倚在树干上,“你们先走,我歇会儿。” “那奴婢陪着姑娘。”绿枝道。 陆君然知道她不放心自己,于是搂住旁边宋漾的胳膊,笑道:“有宋三公子在这儿陪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芽儿:……?! 绿枝:?! 庄头:! 第一百三十七章 郎君年岁几何? “你是宋三公子?!”芽儿几乎要跳起来。 宋漾挑眉:“怎么,不像?” 芽儿看看他,又看看陆君然。 陆君然笑着耸耸肩,“我也是刚知道。”她不顾芽儿快要惊掉下巴,对绿枝道,“把有关诚儿的事儿审问清楚。” 绿枝想了想,应道:“是。” “好啦,各忙各的去吧。”陆君然道,一面有气无力靠在宋漾肩头。 芽儿:!……姑娘果真更重意宋三公子。 绿枝:……这多少有点……于礼不合吧?不过县主开心就好。 庄头:早听闻县主要招宋三公子入赘,今日这般……看来,过不了多久,就能吃这二人的喜酒了。 一众家丁:……县主何时这般小鸟依人过? 一众黑衣人:她刚才不是这样的! 其他人押着黑衣人走了。 只绿枝站在那里没动。 陆君然有些疲惫地睁开眼,对绿枝道:“去吧,晚些时候,咱们再谈你的事。” 言罢,摆摆手。 绿枝无奈,只得跟上前面的队伍。 芽儿看着绿枝的背影,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弯腰问:“姑娘,绿枝是负责保护您的暗影?” 陆君然有气无力“嗯”了一声,“排名第一呢。” 芽儿:!这么厉害的嘛?……不过,也只有这样,才够格保护县主。 芽儿回想起那些个瞬间,比如,绿枝很擅长处理一些小的磕伤碰伤擦伤; 绿枝看到别人吐血反应很淡定; 绿枝很擅长熬药,别人掌握不好火候,但绿枝很懂那些小细节; 绿枝很会赶马车; 绿枝浑身透着一股寒意,府上的家丁大都怕她,就连那些影卫也看她眼色; 绿枝走路很轻…… 原来,绿枝私底下这么厉害啊!那她以后要对绿枝好点儿,这样以后出门在外,就不怕钱袋子被小偷偷了追不回来了。 “姑娘,要不回马车里歇着?”芽儿弯腰试着问。 陆君然懒得睁开眼,“就在这儿吧,这儿凉快。” 其实她是懒得跑了,这会儿实在没力气折腾,她只想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芽儿见状,也不再多劝,只在一旁守着,双手并拢给姑娘扇风。 一面偷偷去瞅宋三公子。 宋三公子面上淡然,就那么任由县主靠着,目视前方,也不知在想什么。 芽儿抿抿嘴,其实当初还不知道这位就是宋三公子的时候,陪着姑娘去宋家别院见这位,她总觉得像在做亏心事。 上次在闻香居碰到这位,她简直快要吓破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找县主,还胆敢坐在县主对面,居心何在?仗着县主几分喜欢,就想要名分? 这下好了,这人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宋三公子,还是钟情于县主的宋三公子,真真好极了! 正想着,听见一阵响动。回头一看,是庄子上的家丁牵了马车过来。 芽儿怕打扰县主歇息,于是赶忙跑过去问情况。 “绿枝姑娘吩咐我将马车赶到此处,如此,县主便不用再跑许远。”家丁回复道。 芽儿点点头,来的时候县主只带了她跟绿枝,绿枝负责赶马车,还真别说,绿枝安排挺周到。 芽儿让车夫在原地等着,她去问问县主的意思。 走到跟前,轻声跟县主禀明情况,县主却没任何反应。 宋漾微微侧首,垂眸去瞧陆君然,柔声唤她,“朝朝。” 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 宋漾心下一惊,一手搂住陆君然的肩膀,一手搭在她左手腕间,为她把脉。 脉象没有什么异常。 “朝朝,朝朝。”他轻轻摇晃她肩膀,试图唤醒她。 可她依旧是没任何反应。 宋漾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抱起她,快步走向马车。 师尊医术不输药圣。他准备赶回宋家别院,让师尊看看是怎么回事。 才刚走到马车跟前,一道声音响起。 “陆姑娘?” 宋漾闻言转眸,是个道士打扮的妇人正往山下来。 那妇人看见他,眸中似闪过一丝惊讶。 不待他多问,芽儿便在旁边道:“贤平道长,快救救我家姑娘!” 贤平忙快走几步,赶到马车前。 芽儿趁她走过来的功夫,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 “我家姑娘为了赴约一大早便起了,不过今早没怎么吃饭,到这儿之后情绪激动,跑了好远的路,方才遇到歹人袭击,又打了一架,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没怎么生气……总之,我家姑娘说想休息一会儿,但不知怎么回事,怎么也叫不醒!” 贤平让宋漾把人放在马车上倚着车门,一面把脉一面听着芽儿絮叨。 她一蹙眉,芽儿就跟着紧张,“如何?” 贤平展眉,道:“她就是太累了,还有点肝气郁结。” 贤平继续把脉,“你们最近谁惹她伤心生气了?” 芽儿闻言低头。 宋漾虚搂着陆君然,面有愧色。 贤平不耐地瞥了他一眼,道:“这一看就没怎么睡好。 还老操心。 心里事儿太多了。 又没个人听她说说知心话,烦闷排解不出去,堵在里面了。” 贤平将陆君然的手摆好,替她拢好袖口,“没事么大事,就是得多休息。” “道长,我家姑娘什么时候能醒?”芽儿焦急道。 “她好不容易睡着,你让她多休息会儿吧!”贤平道。 被贤平训斥的芽儿乖乖“哦”了一声。 贤平指着车夫道:“你,回去告诉陆老头,就说陆姑娘今天不回去了,在清元观住一晚。观里的道长亲自熬药给她调理身体。” 车夫呆愣一瞬,有些不知所措:没见过这人啊,还口口声声称呼老家主为‘陆老头’,能信她吗? 还是芽儿站出来,道:“按道长吩咐的做,别声张。” “是。”车夫应道。 芽儿是跟在县主身边的大丫鬟,她既然这么说了,想来县主跟这位道长是老相识。就这么着吧,反正有啥事,芽儿担着。 车夫将马车留给他们,一路小跑下了山。 宋漾将陆君然抱进车里,随后贤平、芽儿也上了马车。芽儿负责照顾陆君然。 宋漾负责赶车。 贤平坐在驭台另一侧,负责给宋漾指路。 一路往山上的清元观行去。 “不知郎君年岁几何?”上山的路上,贤平忽然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 第一百三十八章 谁能拒绝八块腹肌的诱惑? 陆君然想到了从前,和宋谨之一起在陇州山上住着的那段日子。 那时,宋谨之说不好总在轩辕衡的药庐住着,还说在他在外面租了一处宅院,很是僻静,适合养伤。 她信了他的话,跟着去了。一路从山下爬到半山腰。 没办法,这边山路不好走,甭管马车牛车都上不了山。 要知道,她当时伤还没好利索。等走到地方,她感觉自己脚丫子都快肿成猪蹄儿了。 宋谨之倒是提议过背着她上山。 当然不是说说而已。这家伙一向不爱说虚话。说了要背她,立即将几个包袱挂在胳膊上,脖子上,而后蹲下,拍拍肩膀,示意她上去。 她当时恨不得走过去给他屁股上来一脚。 “我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你这样背着我,待会儿我伤口该裂开了。”她道。 宋谨之疑惑地看向她,仿若在判断她话的真假。 “还有,我不喜欢别人背我。”陆君然拄着轩辕衡送的那根拐杖往倔强地前走。 小时候宋漾跟她打赌输了,背着她去学堂,可没走几步,她就让宋漾把自己放下来了。 这当然不是心疼宋漾。 她是心疼自己。 宋漾太瘦,趴在他背上实在是硌得慌。 当时年纪虽然还小,不过,陆君然却是从此以后经常提醒自己以后多吃肉,不能太瘦。 其实,从宋谨之带她到这座山,而马车无法上山,她就应该明白,宋谨之租的那宅院不咋地。 奈何,她当时被山下小镇的繁华欺骗。而且近山地方的村庄看起来也是还不错的样子,炊烟袅袅的,很符合陆君然对上京以外村庄的刻板印象。 就差一个牧童骑着老黄牛了。 然而一直等待她爬山爬了小半个时辰,歇脚的时候,她才借着地势看到,真的有个牧童在放牛,就在距离他们刚刚上山的地方不到一里地,他们当时只需要稍稍转个弯,就能看到。 陆君然敲敲腿,那个恨呐,早知道多等一会儿了。 等好不容易来到院子前,她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负责管钱。 宋谨之花了一贯钱,就租了这个? “别家带果园坡田的一年才两贯,这啥也没有,他敢收你一贯钱?!”陆君然叉腰道。 “将就住吧,只有他肯租半年,其他的都是一年起租。”宋谨之拎着大包小包推开院门,搀扶她进去。 而后,从屋里给陆君然搬了小板凳,找了个阴凉地,扶着陆君然坐下。 他自己则撸起袖子收拾屋子去了。 要不说,农家妇没那么好当。 按理说,宋谨之这般武功高强的,干活那肯定麻利吧,可饶是如此,宋谨之将这处宅院打理出来也花了整整半天的功夫。 半晌的时候,宋谨之将茶壶茶碗洗刷出来,抽空烧了一锅水,沏了一壶茶。 他将那壶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倒一杯新茶递给她。 他自己反倒忘了喝。 等他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天都黑了。 好在,他先把灶房打扫出来,简单做了点饭。 并不丰盛,一锅粥而已。 “等明天,我下山去买几条鱼回来,咱们熬鱼汤喝。”宋谨之将那碟小菜往陆君然面前推了推。 陆君然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上山前,有阿婆在集市上卖腌咸菜,她闻着味儿不错,尝了尝觉得也还行,就让宋谨之买了一小坛。没想到当天就用上了。 “这山上山下来回跑真不方便。”她抱怨。 “追杀你的歹徒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波,在此之前,还是先躲着。 这里人烟稀少,清静,你暂时先在这边将养,等伤好了,我送你去寻亲。” 宋谨之说这些时,表情淡淡的。语气跟方才说明日下山去买鱼差不多。 “不过,以你的身份,怎么会惹上这么一群人?”宋谨之又问。 陆君然这才想起来,之前给自己立了一个寻常农家女的身份。 “嗐,还不是我长得太貌美,被附近的山匪头子看上了,他想抢我回去给他当压寨夫人,我不愿意,就逃出来了。 反正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了,我无牵无挂的,把地一卖,收拾包袱上京投奔远房表亲,说不定能混个名堂出来呢。” 陆君然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等小谎话,她张口就来。 也不知宋谨之信了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说:“你拳脚功夫不错。” 陆君然闻言一阵心慌:是啊,穷文富武,寻常农家女哪有什么机会跟人学功夫。 大脑飞速运转,她笑嘻嘻道:“嗐,我小时候给富贵人家的小姐当过丫鬟,那人家很好,小姐待人也好,她学什么就让我们也跟着学一点,我这不就学了点皮毛嘛~” “你学得不错。” 他看着她,认真夸赞。 陆君然呆愣了一瞬,从小到大,极少有人这样真心地夸赞她。 那些人要么是看在陆家的面子上夸赞她,要么是说有名师在,猪都能学会。 猛不丁被人诚心夸赞一句,真是开心啊。 “那是自然,我学得可认真了,私下里练习了好多遍呢!” 别人这么真诚地夸赞她,礼尚往来,她也特别真诚地回答。 换作往常,为了气那些看不惯她、嫉妒她,又拿她无可奈何的人,她早拍着胸脯跟那些人说一句“本姑娘就是天赋异禀”。 可这次,她选择说实话。 是的,她没那么高的天赋,在习武这方面,除了力气大,其他的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她还是坚持把师傅们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到自己能达到的极致。 成不了顶尖高手不要紧,能成为二流或者三流高手她就很满意了。 关键时刻能保命就行。 练武嘛,寻常时候主打一个强身健体就可以。 毕竟再厉害的高手,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吃完饭,宋谨之扶她回房休息。 她早趁宋谨之打扫的时候看过了,留给她的这间房,是小院所有房间里,最宽敞的一间。 房间正中央还放着一个超大的浴桶,里面已经放好了水。 旁边还放着几桶水,看起来是备用。 陆君然蹙眉看向宋谨之:你小子,想干什么?! 宋谨之表情淡然。 “早先买好了让人运上山的。天这么热,你将就擦洗。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宋谨之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说完之后,转身出去了。 不过,陆君然发现这厮耳根红了。 “安排得倒是很周到。”陆君然将拐杖一扔。 …… 山上条件有限,陆君然迅速洗漱完,擦着头发走向窗边,准备开窗散散热气。 刚将窗户开了个缝,她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慌张将窗户合上。 但她那个手,不太听她使唤。它自己又把窗户打开了。 毕竟,谁能抵挡八块腹肌的诱惑呢? 第一百三十九章 投怀送抱? 宋谨之正裸着上半身,拿着澡巾稍作擦拭。 不看白不看。 看了不白看。 山上的日子这么无聊,奖励一下自己也是应该的。 陆君然如是对自己道。 只是这宋谨之也忒谨慎,这个时候了,依旧戴着面具。 给我看一眼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是挺勾人的。 忽地,陆君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宋谨之先前胳膊受伤,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但是她的内伤还是很严重。 眼下,宋谨之不嫌她麻烦,愿意照顾她,纯粹是将她当初脚下打滑误打误撞替他挡刀,误会成她仗义相助。 倘若宋谨之知道真相,会不会就此抛下她? 她伤还没好利索,还不能很好地照顾自己,更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再冒出来刺客…… 不行,得稳住宋谨之。 相比其他人,宋谨之还算可靠。 看来,她得好好利用这份“恩情”。 如是想着,便没有注意手下,直接把窗户推开大半。 宋谨之回头看她。 陆君然:……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宋谨之将白叠澡布放下,随手拿了搭在旁边的宽大外袍披上,朝她走过来。 陆君然震惊不已,耳根发烫,一面内心尖叫,想要逃开,一面又想,自己为何要躲? 再说了,她跑不过他,也打不过他,地方就这么大,还能躲哪去? “你耍流氓啊?”她杵在原地没动,瞪圆了眼睛,以示自己的愤怒。 宋谨之轻笑,双手撑在窗沿上,缓缓靠近她。 原本就宽松的外袍,因为这个动作愈显松松垮垮。 胸肌、腹肌若隐若现。 “还真是会倒打一耙。” 离得太近,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脸颊,颈间。 陆君然像是被他的气息烫到,赶忙后撤半步,指着他大骂。 “登徒子!” 她心怦怦跳,打鼓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宋谨之最近怪怪的,今日尤其是。 对她笑得暧昧,跟她说话的语气暧昧,动作更是暧昧。 “说话就说话,离我这么近干嘛?!大热天的,不嫌热啊?!” 她大声嚷道。 仿若嗓门越大,越占理似的。 她一面说一面往回走,想到榻边坐着。 只听他在后面轻笑。 陆君然心里一阵恼。 这家伙怎么笑得如此令人酥麻,勾得人心痒痒的。 他想干什么? 难不成,他给我下蛊了? 今日的茶水有问题?! 但他自己也喝了…… 不对,他肯定是在嘲讽我。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站着别动,地上滑。” 宋谨之提醒她。 她才不管这些,依旧倔强往回走。然后,脚下一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就像画本子里写的那样,风流公子扶住了俏佳人,宋谨之也及时接住了她。 “我可没想投怀送抱。”她急忙澄清。 “我知道。”他将她打横抱起。 陆君然心里一惊,“登徒子,你想干嘛,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来,我断然不会放过你!” 下一刻,她被稳稳放到榻上。 屁股挨到榻边的那一刻,她心里更慌了,闭着眼,推着他厚实的胸膛。 “摸够了没?” 他嗓音低沉。 陆君然隐隐约约感觉他在诱惑自己,但她没证据。 睁眼一瞧,自己正一手揪着他衣领,一手推着他胸膛。 ……手感不错。 ! 陆君然,你在干什么! 她赶忙收了自己这欲拒还迎的架势,端坐好。 宋谨之拿过桌子上的蒲扇递给她,而后端着她用过的那些水出去了。 不知怎的,陆君然徒生一股浓烈的羞耻感和隐隐的安全感。 这太矛盾了。 她以前不这样的。 在陆府的时候有丫鬟收拾这些,在云顶学宫,她会自己收拾。 应该就是不习惯而已,无关其他。 她如是安慰自己。 宋谨之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这些,又过来给她房间挂香囊,说是防蚊虫的。 她刚在心里夸赞他一句考虑得还挺周到,这家伙就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过来。 “喝了。” 他下命令似的。 她很不满。 “要我哄你?”他低声道。 这话太暧昧了! “用不着!” 她接过药碗,微微蹙眉,一饮而尽。 他轻声笑。 她这才反应过来:丫的!又被这小子耍了! 她气鼓鼓抬眼看向他:怎么回事?从到药庐开始,就一直怪怪的,局势大翻转。 以前都是她拿捏宋谨之多一点的。 如今却是反过来了! ……这小子,之前怕不是在装傻充愣?! 她盯着他,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他唇角那抹笑,是实打实的。 陆君然:……大意了,竟被他哄骗! “脱衣服。” 他将碗放到一边,淡淡道。 陆君然惊恐地拢紧衣服,瞪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帮你把药换了。” 宋谨之淡定地将放有金疮药、轻容纱、剪刀等的托盘端来,放在榻边案几上。 瞧陆君然一眼,轻笑。 “羞什么,轩辕衡第一次给你换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都看到了。” 陆君然:“什么?!” 宋谨之凝望着她。 她咬牙切齿:“你都看到了什么?!” 好像但凡他敢说错一个字,她就将他一脚踹到北漠去。 他眸中笑意更盛。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娘子。” 他故意咬重“娘子”二字。 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反应。 陆君然眸中蹿火,恶狠狠盯着宋谨之。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就不该为了捉弄宋谨之和他扮什么恩爱夫妻。 想想就知道,她受重伤,大夫给她治伤,宋谨之这个作“夫君”的,肯定要守在她身边的。 那时星玥他们来没走,为了瞒过这帮人,宋谨之自然是做戏做全套。 哼~ 刚说占了点便宜,不花钱看了八块腹肌,结果…… 亏大发了! “呵~” 她在那儿剑拔弩张呢,对面的宋谨之缺轻呵一声,笑了。 这厮什么意思? 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嘛? 他为什么老是动不动就笑啊! “不准笑。” 她没多想,给了宋谨之一巴掌。 不重。 打在了他的面具上。 好在他这次戴的面具是软的,不硌手。 他嘴上确实没笑了。 只是依旧盯着她,眼神带着点莫名的狠。 第一百四十章 这小子真能装 有那么一瞬,陆君然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望着他的那双眼,平日里的温润褪去,目光滚烫又压抑,像是一张收拢猎物的网。 “干嘛这么看着我,不准看!” 陆君然指着他,佯装凶狠的样子。 宋谨之又笑了。 眸光幽沉,视线牢牢锢住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占有。 “都说了不准笑。” 陆君然再次强调,拿起案几上的枣扔向他。 他闪躲开,顺势接住那颗枣。 “不闹了,逗你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笑吟吟看向她,恢复了大半往常的云淡风轻。 陆君然:“真的?” 宋谨之作认真思考状。 “……看了个背。” 气得陆君然将整盘枣泼向他。 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 “有事叫我,我就在你隔壁。” “早点休息。” 宋谨之将接住的那一捧枣放回盘中,关门出去。 陆君然:……怎么感觉被他牵着走? …… 翌日,宋谨之果然买了两条肥美的鱼回来。 很快,两条鱼就变成了鲜美的鱼汤和豉汁焖鱼。 “你厨艺真不错。”陆君然不林夸赞,“是专门学过吗?” 宋谨之笑笑,又盛一碗鱼汤给她。 “出门在外,总要学着照顾自己,我也是练了好久,才会简单几样菜,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 “我有个好友喜欢研究菜谱,我跟着学了不少。” 陆君然觉得他太谦虚了。不过吃人嘴软,她总不好再说什么打趣他的话。 一眨眼又是五六天过去。 陆君然在山上看多了云卷云舒,觉得很无聊,就跟宋谨之说想到山下去看看,稍稍活动一下,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宋谨之答应带她去镇上的集市逛逛。 陆君然很高兴,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给自己捯饬发髻——这些天,为了方便,她都是简单给自己编个辫子就算了。 如今出门去,总要稍微打扮的人模狗样点。 但她捯饬了一个钟,就已经额头冒汗。 胳膊稍微抬高点,就容易扯到伤口。 如今后背的伤刚结痂,还没好利索,梳发髻确实有点费劲。 宋谨之等她半天,不见她出来吃饭,于是过来喊她。 见她对着镜子跟自己的头发较劲,笑着接过梳子。 “我帮你梳?” 他瞧着镜子里的他,征求她的意见。 陆君然透过镜子和他对视。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放心。” 他熟练地帮她盘发。 很快,帮她梳了个双环髻。 “如何?” 这是在问她满不满意了。 陆君然蹙眉:“……我已及笄,你给我梳这个发髻,是要我装嫩嘛?” “挺好看的。” 他坚持自己的观点。 陆君然瞧了瞧镜中的自己,小声嘟囔:“是挺不错的……” 对着镜子美了半天,“管他呢,我自己的头发爱梳成什么样梳成什么样。” “走吧,去吃饭!” 她很快哄好自己,起身,开开心心去吃早饭。 宋谨之给她炖了一大碗鸡子羹。 上面淋了胡麻油、豉汁儿。 她吃得很香。 以前她也自己尝试过蒸鸡子羹,但是不是蒸出来像马蜂窝就是太稀了根本不成形。 宋谨之告诉她,要四分鸡子,六分水,水要温的。 将水烧开后,大火上锅蒸,半刻就好,期间不要掀锅盖。 “你将来退隐江湖,可以去当一名厨子。” 她提议,三分诚恳,七分戏谑。 “好啊。”他爽快道,“你出钱,我给你当主厨。” 陆君然:……怎么感觉他想跟我绑定? …… 镇上的集市很热闹。 许多造型可爱的小玩意儿,还有很多小吃。 陆君然买了些糕点,还买了蜜饯红果。 不是说蜜饯红果有多好吃,纯粹是觉得不买这个,老感觉少了点什么。 不过这玩意儿也不贵,她便买来边吃边逛。 “你尝尝。” 她用签子取一个蜜饯递到宋谨之嘴边。 宋谨之也不客气,尝了尝,“太甜。” “感情真好,啥时候成婚啊?” 旁边卖菜的大婶笑呵呵打趣。 “快了,到时候请您吃喜酒。” 陆君然胡扯起来连个磕巴都不带打一个的。 “那感情好啊,到时候我们都去。” 旁边卖鱼的大婶笑呵呵道。 陆君然:得,还挺不客气。 “早就想见见小宋的娘子长什么样了,今日一见,长得真俊,真水灵!”买菜的大婶道。 “是啊是啊,小娘子跟小宋可太般配了!”卖鱼的大婶道,“小宋时常来我这买鱼呢,说是回家炖鱼汤给未过门的媳妇炖汤补身子。” “小娘子有福气哟~”卖菜的大婶笑道。 “小宋啊,要不要买只鸡回去?鸡汤也很补的。”旁边卖鸡的大爷询问。 陆君然:……宋谨之不是不爱说话吗?怎么跟这些人混这么熟? 宋谨之最后抵不过大叔大婶的热情,买了两只鸡,两条鱼,还有一篮子菜。 卖鸡的大叔说什么,“你俩也不容易,给你们按便宜点儿”,少收了三钱。 后来,又跟小贩买了一头驴。 最后,让驴驮着陆君然还有买的那一堆东西上山。 夕阳西下。 行在山间小道,望着宋谨之牵驴的背影。 陆君然升起一种感觉,她和宋谨之仿若真的是一对即将成婚的夫妻——宋谨之跟那些人说,他们俩是有婚约的青梅竹马,逃难来此的。 她不想再去计较宋谨之为何那么说。但不可忽略的是,她是不甘于这种生活的。 虽然,这份安宁对她有着很大的吸引。 她一边享受甚至想要沉溺在这种安宁中,一边又生出一丝恐惧。 只要想到那些一辈子都如此的女子,她就忍不住后背发凉。 这让她很想逃。 但她目前的状况逃不了。当然,也没什么要逃的必要。因为宋谨之并没有囚禁她。 她这边正跟自己较劲呢,前方路上突然蹦出来一个人。 “你就是宋谨之?” 那壮汉指着宋谨之,语气很是挑衅。 “他不是!” 陆君然抢先道。转头看向宋谨之,给他一个“来者不善,能躲则躲”的眼神。 宋谨之没说话。 壮汉挠挠脑袋,从怀中掏出个画轴,打开看了,边看边对比着宋谨之。 “长得高,皮肤白,戴个丑丑的面具,没错啊?” 陆君然:看来是先前的仇家找上门。 “敢骗我!” 壮汉指着陆君然道。 陆君然啧了一声,小声嘟囔一句,“真没礼貌。” 而后俯下身问宋谨之,“几成把握?” 宋谨之却问她,“晚上想吃鸡还是想吃鱼?” 面上一贯的云淡风轻。 陆君然:!真能装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成婚吧 “豉煨黄鸡。”陆君然如实道。 宋谨之淡淡道声“好”。 “狂妄竖子!吾在江湖侠客排行榜上可是第五,你竟敢如此轻视吾?!看招!” 那人等得不耐烦,拔刀攻来。 陆君然赶忙骑驴找个地儿躲起来。 还没寻思好躲哪儿呢,先前那名壮汉惨叫一声飞出去。 陆君然:……!这就结束了?! 宋谨之一脸淡定走过来牵缰绳。 “走吧,回家做饭。” 宋谨之牵着驴往前走,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君然咽了口唾沫:这么说,宋谨之完全恢复了?看来以后得少惹他。 瞥一眼远处躺在地上哀嚎的人:还排名第五呢,倒数第五吧? 回到小院,宋谨之便开始忙活着做饭,还硬要她帮忙打下手。 陆君然:得,开始提要求了。 他受伤的时候,她打不过,如今他伤好了,就更打不过了。 该认怂就认怂。 帮忙烧火而已,简单,她在云顶学宫没少帮师兄师姐烧火。 鸡块用热油稍煎,再放入花椒、葱、豆酱、豉汁、清酒以及少量的蜜水。 添清水没过鸡块,小火慢煨收汁。 光是闻味儿,陆君然就觉得这道菜肯定好吃。 等到煮好以后一尝,咸鲜微甜,果真下饭! “咱们以后的日子是不是不太平了?” 她夹了一块鸡腿肉,问。 宋谨之转眸看她。 她边啃肉边絮叨:“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只是受伤,又不是傻。 你平常做饭都用不着我帮忙的,今天却破天荒地让我帮你烧火,是不担心别人趁你做饭的时候把我劫走?” 她盯着他,眼神狡黠。 他并不回避,但也没回答。 她觉得没意思,继续吃饭,“今天那人明显冲你来的,还是什么排名第五,暂时叫他老五好了。 老五既然能找到这儿,那其他人也能找到这儿。 你跟老五是有什么恩怨?咱都躲到这犄角旮旯来了,他还是追着你不放? 你在江湖上还有其他仇家没有? 咱们是不是要挪个地方?” 宋谨之还是看着她。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陆君然摸摸自己的脸。 宋谨之:“嗯。” “真的?” 陆君然拿手扫脸,试图将脸上的东西扫掉。 宋谨之伸手,在她脸上一捏。 是个饭粒。 “多谢。” “不客气。”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陆君然将那些杂念抛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这个小院是不是不安全了,咱们是不是要赶紧换地方?” 见宋谨之不回答,她继续提议,“我觉得山下的小镇就不错,大隐隐于市嘛,咱们以后出门买什么东西也方便。 你觉得怎么样?” “放心吧,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宋谨之答非所问。 ……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有问题?!” 夜里,陆君然指着屋里多出的那床地铺,道。 “这样方便我保护你。”宋谨之躺在地铺上,如是解释。 陆君然俯身,瞥一眼他微露的胸膛,眼神戏谑,“穿成这样,是在蓄意勾引我吗?” 宋谨之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半分羞涩,“你觉得是,那就是。” “说得这么暧昧,真喜欢我?”陆君然笑道。 “不行么?”宋谨之闭上眼睛,悠哉悠哉扇着扇子。 陆君然翻个大大的白眼,不甘示弱,“那我等着你携三媒六聘,十里红妆来娶我。” “好啊。”他轻笑,仍旧是闭着眼睛,慢悠悠扇着扇子。 “哼!”陆君然气呼呼拿起案几上的蒲扇呼哧呼哧扇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宋谨之照旧帮她熬药,煮的饭也越来越好吃。 陆君然觉得自己的内伤好了许多,脸也圆润了少许。 她觉得是时候下山去打探一下消息,尝试一下能不能联络上陆府的人。 这么久了,陆家应该的信儿,派人来找她了吧? 相比之下,宋谨之就不太好了。 那个老五,又带了一帮人来找宋谨之的麻烦。 真是不.讲.武.德,单挑败了,就找一群人来,打算群殴。 宋谨之就这么跟那群人打了起来。 打了个平手。 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在流血。 她这才知道,宋谨之的胳膊压根没好利索。 她慌慌张张帮他包扎了一下,自己用剩下的那小半瓶金疮药给他洒在胳膊上,让他骑在驴背上,带他下山去看大夫。大夫说,“旧伤加新伤,还中了毒,这胳膊废了。” “怎么会中毒?”她还没来得及给宋谨之下毒。 大夫:“对方的刀刃上抹了毒。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她:……老五真是卑鄙!当初宋谨之就不该放过他! 她觉得这个大夫医术不怎样,于是带着宋谨之去药庐,找轩辕衡。 但是人不在那儿。 听附近的村民说,轩辕衡三日前去云游了。 她只好牵着驴,将虚弱的宋谨之带回小院。 这次换她给宋谨之熬药。 不得不说,熬药真是个功夫活儿。 一熬就是一个时辰。 还得时时盯着,免得药糊了。 坐在板凳上,陆君然觉得自己屁股都快发麻了。 好在宋谨之底子好,没两天就恢复了精神。又能继续做饭了。 不然顿顿吃蒸菜,她简直受不了。 这天,有人敲响了院门。 这么久了,难得有个知礼数的。 陆君然忍不住去瞧是谁。 却没能看见。 宋谨之个头高,把那人的脸挡的严严实实。 两人应当是认识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宋谨之没让那人进院,而是带那人到外头去说话。 她第二碗鸡汤都喝完了,宋谨之还没回来。 但她又不愿跑出去特地找他,于是扯了嗓门喊他。 没一会儿,宋谨之就回来了,唇边挂着淡淡的笑。 “见谁了?那么高兴?” 说完她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巴,这阴阳怪气的调调,怎么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 这太可怕了! “怎么,吃味啊?”他突然凑过来,盯着她道。 “方才是个男人吧,你这是承认自己有断袖之癖了?”她挑眉,没来由地想刺激他。 他哈哈大笑。 又笑,又笑!笑死你算了!陆君然愤愤啃了口鸡腿。 “阿早,我们成婚吧。” 他不笑了,眸子灿若繁星。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别离开我 “你认真的?” 陆君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 “没逗我?” “不逗你。” 陆君然:…… 这要让她怎么回答? 庆幸自己千方百计勾引宋谨之终于成功了? 宋谨之不会轻易抛下自己走掉了? 可是,有点不是时候吧? 她外伤依然痊愈,内伤也好了许多,说实话,已经不太需要宋谨之了。 留下来,也只不过是出于义气。 再者,万一刺杀她的那群人还未走远,有他这个武功好的在,也能保全她。 “我以前为了活下来,可是没少偷人东西,你不介意?” 陆君然故意这么问。 “你只是太饿了。事急从权,礼法守常,危难变通,若是脸性命都保不住,空谈道义又有何用?”宋谨之道。 陆君然:……这厮以前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都是装的吧? “行,过两日,咱们一起下山,买成婚用的东西。”陆君然道。 先不要惹恼了宋谨之。 趁这个机会下山打探一下情况。 “好。”宋谨之答应得爽快。 陆君然抬眸看他,他喝鸡汤很开心的样子。 “可是,我连你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还不是个丑八怪吧?”陆君然凑到他面前,笑嘻嘻问。 “丑不丑的,三日后,你就知道了。”宋谨之道。 陆君然:“为什么要等到三日后?” 宋谨之:“三日后我们成婚。” 陆君然:“……文书过得也没那么快吧?” 宋谨之:“我已经托人帮忙在弄了,先拜堂。” 这么着急的嘛?感觉哪里怪怪的。 “可你连我是哪里人都不知道,又没相应文书……该不会,造假吧?” 过所,还有其他的东西都在芽儿那儿放着。之前是因为有护送星玥的队伍在,她跟宋谨之混在里面,而小城简易关卡盘查宽松,她和宋谨之才能蒙混过关。 最近她都在想,若是联系不到陆家或者谢灼的人,她又没有过所,只能走偏僻小道绕行。 这样又要耽搁好久才能到上京,而且路上估计有劫道的。 总之,有点麻烦。 宋谨之倒好,直接来这么一出。 “市井百姓大多不写婚书,有媒妁之言,我下了聘,你收了聘礼,有邻里见证,拜过堂之后,你我便是正经夫妻。 我托人办的是其他东西。”宋谨之道。 ……看来,他是早计划好了。陆君然喝口汤,转而换上笑容。 “那你聘礼打算给多少?” “你要多少?” “多多益善。” …… 陆君然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动心的。 但她觉得,这份心动主要是她自己较为危急的处境引起的。 这让她偶尔有一种和宋谨之相依为命的感觉。 这让她很想抓住宋谨之不放手。 这感觉……有股莫名的熟悉。 再加上宋谨之身材好,厨艺好,人也有意思,因此,她并不排斥和宋谨之相处。 可是,她心底也知道,暂时在此地休养可以,长久留在这儿不行。 她清楚,宋谨之大抵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但有钱不代表门第好。 再加上宋谨之成日闯荡江湖,结的仇家大略不少,跟他在一起,日子不会太安稳。 而且,宋谨之看上去不太像是很会赚钱的样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先哄着宋谨之送我回上京。陆君然如是想。 翌日,吃过早饭,宋谨之便带她去山下小镇买东西。 她依旧是骑着那头不怎么听话的笨驴。 往常这头驴都是磨磨叽叽,此番下山倒是积极的很。 到镇上后,陆君然先是陪着宋谨之买了一些成婚要用的小物件——这个过程中,宋谨之通知了常往来的那几位做小生意的大婶大叔。 趁宋谨之应付大婶们的时候,陆君然装作不经意问起附近有没有谢氏布庄。 给出的理由是,谢氏布庄的布料比较好,她想买些布料,做喜服,顺道做几套新衣裳。 卖菜的大婶一听这个,乐了,很热心地告诉她谢氏布庄在哪条街,又该怎么走。 陆君然听完:……不太想成婚了。 等宋谨之寒暄完,她就拉着宋谨之东走走西逛逛。 路上,她有尝试问宋谨之:“如果我说,我不想跟你成婚了,你会如何?” 宋谨之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下来。 “你想嫁给谁?” 那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和狠厉。 她急忙换上笑容,“没有啦,开个玩笑,我只是在小小试探,你有多爱我,多想娶我。” 他垂眸看她。 她笑眯眯,“你这反应,看来真是爱惨了我。” 他周身的气场终于松懈下来。 “阿早,不要离开我。” 他凝望着她,表情很认真很认真。 语气里带了点恳求。 但依旧是霸道而偏执的。 陆君然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想着以后。 可她已经在想着离开,甚至算计他。 她跟他,怕是没有以后。 “哎呀,当着驴的面,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作甚,走啦走啦~” 她挽着他的胳膊,拉他往前走。 而他,牵着那头倔驴。 他们很快来到了谢氏布庄。 不得不说,谢灼的买卖做得挺大,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小镇都有他的铺子。 铺面很大,很多伙计,男的女的都有。见她跟宋谨之来,店里的女掌事遣女侍引她和宋谨之挑选布料。 陆君然于是吩咐裁婢,为宋谨之量体裁衣。一面跟女掌事说:“劳烦快些赶制,我们明日急用。” 一面伸出手,扶了扶头上珠钗。 素手上那枚白玉指环颇为引人注目。 这指环是谢灼送她的,说什么但凡是谢氏的掌事,都认得这指环,她戴着此物,去谢氏买东西,有特惠。 当初她出门,特地带上了此物,就是为了验证一下谢灼的话,顺道也能省点钱。 没想到,此番要借它联系谢灼。 今早出门的时候,宋谨之还问她怎么想起来戴指环了。 她没想到这么小的细节他都会注意到,心下一慌。 是了,那些西域人才喜欢戴这种东西。 “心血来潮,不行么,不好看嘛?”她不多解释,反问他。 “好看。” 果然,只要她强势一点,他就会后退一步。 …… 验证谢灼是不是在吹牛的时刻到了。 下一瞬,那女掌事见到此物,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客官若是着急的话,咱们这儿也有成衣,就在楼上,我带您去看看?” “好啊。”陆君然笑道。 女掌事这就引着她上楼。 这边陆君然刚迈上台阶,那厢宋谨之就跟过来。 这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待会儿你在外面等我,不要走远,有什么情况我喊你。” 到了楼上,她挽住他的胳膊如是道。 他听了,垂眸看她,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外人看了,谁不道一句她和宋谨之是恩爱小夫妻? 可事实究竟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由女掌事引着,去里间试衣裳。趁这个时机,找了房间的笔墨,将计划简略写在纸上。 女管事:“娘子,这衣服真适合您。” 她:“是嘛,可款式会不会有点老?” 一面写下:想个万全之策,明日多带人来,他武功极好。 女掌事点头,笑容满面带她出去,让宋谨之看看她穿这套衣裳怎么样。 “郎君,如何?”陆君然在他面前缓缓转个圈,问。 “好看。”宋谨之道。 陆君然轻笑。 仿若她跟宋谨之真的是彼此依靠,相互扶持,自行备婚的未婚夫妻。 一个活泼开朗,一个沉默寡言。 陆君然以买的东西太多,不好拿为由,给女掌事留下地址,让女管事派人将衣裳还有选中的另外几匹布料送上山。 宋谨之对此并未说什么。 而后她又跟宋谨之到其他店里订好了东西,依旧是让他们送货到山上。 等能想到的都安排好了,她这便和宋谨之回家。 依旧是她骑着驴。 宋谨之牵着驴。 夕阳西下。 景色优美。 陆君然却知道,明日此时,不会太平。 他看着左前方宋谨之的背影,难得的,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她很矛盾。 既迷恋宋谨之带给他的那份又安稳又刺激又依赖的感觉。 却又害怕宋谨之会赖上她,黏着她。 她想,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尽快离开。 第二天,她果然等到了那位女掌事派来的人。 而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人其实跟老五是一伙的。 “把这个药放在你们的合卺酒里。”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你回来了,真好 “姑娘,你醒啦~” 陆君然刚睁开眼,就听到芽儿欣喜的声音。 “我怎么在这儿?” 芽儿扶着她坐起来,给她后背加了软枕。 “您昏睡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恰好贤平道长路过,就给您带这儿来了。” 芽儿一面解释,一面奉上一杯温茶。 陆君然觉得脑袋比之前清醒,整个人也比之前轻松。 不过因为刚醒的缘故,脑袋还是稍稍有点晕乎乎的。 她扭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芽儿如实道。 贤平道长说,姑娘是因为心里放松了,才会如此。 之前姑娘也爱睡懒觉,可从未像这次一样,睡那么久,怪让人担心的。 仔细想想,近来姑娘忙这忙那,的确挺操心。 但素日里,姑娘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慵懒模样,她也便没将此放在心上。 原来,姑娘是真的心累。 “宋谨之呢?” 陆君然将空茶杯放在桌上,问。 “您说的是宋三公子?他在给您熬药呢,贤平道长说您差不多今日天黑前会醒,他晌午后就开始准备饭食,而后照道长的反复熬药了。” 芽儿刚说完,打门外进来一人,正是宋谨之。 或许,如今唤他宋漾更合适。 宋漾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走到陆君然身边,递给她。 “你公务不忙么?” 陆君然接过药,闻着就苦,实在是不想喝。 “都是些抄抄写写的活儿,我在与不在都差不多。”宋谨之端过一小碟蜜饯,催促,“趁热喝完。” 躲不过去,陆君然干脆将那碗药一口闷。 紧接着,宋谨之就将蜜饯塞到她嘴里。 苦,混着甜。 她想骂人。 宋谨之将碗接过去,俯身问她:“饿了吧,我煮了你爱喝的什锦粥,还有几样你爱吃的菜,一起去吃点?” 她抬眸,对上他眼中的期冀。 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情愫。 “宋谨之,对不起。” 这句话,是她欠他的。 他怔住。 半晌,笑笑,摸摸她的头。 “都过去了,走吧,去吃饭。” 他扶她起来,帮她披好衣裳。 动作娴熟。 一旁的芽儿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这俩人什么情况?! 怎么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公子还是让奴婢来吧。” 芽儿赶忙走上前去,帮陆君然整理好衣衫。 昨日车夫回去报信之后,府上可是派了好些人过来待命呢。 如今这些人都守在外面。 虽说姑娘八成要嫁给宋三公子,可两人毕竟还没成婚,若是让旁人看到姑娘跟宋三公子这般,总归是不太好。 凉拌豆腐、香菇春笋炒豆干、煨茭白、春饼裹笋丝、素蒸饼,还有凉面。 陆君然眼睛都亮了,这些都是她爱吃的。 曾经,她在地摊上买过一本食谱,拉着宋漾照着食谱上的步骤做过这几道菜。 一开始简直色香味样样不全。 经宋漾改良之后,她觉得她跟宋漾可以试着摆摊做生意。 后来,宋漾去云顶学宫,没人再陪着她试菜,也没人能做出符合她口味的这几道菜。 除了宋谨之。 如今宋漾回来了。 真好。 无比庆幸,宋漾就是宋谨之,宋谨之就是宋漾。 “粥有点咸,你盐放多了。” 陆君然将一碗粥喝光,诚恳地提出建议。 “嗯,那我下次注意。” 宋漾拇指轻轻擦拭她脸颊,语气温柔。 一旁喝粥的芽儿:姑娘,你觉得粥咸,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吃了太多自己的眼泪啊? 芽儿默默叹口气,打吃了第一口饭开始,姑娘就止不住的掉眼泪。 但姑娘本人好像没怎么察觉到似的,边掉眼泪边吃饭,还时不时露出笑容。 贤平道长说姑娘近来烦扰甚重,心力交疲,没想到已经心神难安到这个地步了。 又哭又傻笑的。 是该好好养养。 芽儿边喝粥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恭敬待命的绿枝。 绿枝昨日押送那些贼人交给二公子后,很快就赶回来了,比老爷子和各位公子派来的护卫更早到这里。 来了之后问她啥,也不说,就闷头干活。贤平道长说,道馆半年要用的柴都要被绿枝一个人劈完了。 芽儿去后院柴房那边看了看,果真,不仅劈了好多柴,还码得整整齐齐。 芽儿其实有点明白,绿枝是怕姑娘生气。 姑娘原本就是要见暗影首领的。 若是没有诚儿的事儿,按理说,姑娘在昨日晚膳后也会知道绿枝的另一层身份。 但有了诚儿背叛的事在先,姑娘怕是会对绿枝故意隐瞒之事心有芥蒂。 陆君然把每样菜都尝了几口,觉得这样才满足,才安心。 吃完之后,拿帕子擦擦嘴角,侧首吩咐绿枝,“你先吃饭,吃过饭到客房来找我。” 说完,起身出去。 芽儿见状,赶忙撂下筷子准备跟上。 陆君然经过时,顺手将她按回位子上,“你也接着吃,我就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总归是在观里,有护卫在各个角落守着,还有宋三公子这个会功夫的陪着,芽儿便没再多言。 同样不敢多言的还有绿枝。 换作往常,绿枝早板着脸说什么于礼不合,不让姑娘跟宋三公子走太近了,可如今,绿枝却是不敢再啰嗦,惹姑娘生气。 陆君然慢慢走在前面,宋漾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半步远的距离。 当初她让谢氏布庄的那位女掌事帮忙,没想到对方派来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小姑娘上来就塞给她一包药,让她把药投在合卺酒里。 “其他人敬的酒他可能不喝,可这是你们的合卺酒,他定然会喝。 到时候他昏睡过去,你直接连夜逃跑。 我们的人会在附近接应你,将你安全送回上京。” 法子简单。 而且,还真的奏效了。 “当初,你一点没怀疑我给你的酒有问题么?” 陆君然继续往前走着,并不回头。 说到以前,她还是有些不敢直视宋漾的眼睛。 但之前的事必须说开,并不能宋漾说一句“都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宋漾或许过得去,但她必须要给宋漾一个解释,一个交代。 “有的。” “那你还喝?” 第一百四十四章 设局 宋漾没说话。 陆君然忍不住回头看他。 “因为是我给你的?”她试探着问。 他垂眸,表情是被戳中的不自然。 “傻不傻?”陆君然凝着他。 他依旧不说话。 陆君然叹口气,道:“我那时太着急回上京,又担心你不放我走,只好找谢灼的人来帮忙。 我不知道那小姑娘跟蒋蓝山是一伙的。” “我知道。” 听到他的回答,她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转过身,默默往前走,“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在抛下他的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没有很多,一点点吧。 她在想,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欠妥,明明可以试着和宋谨之好好商量一下的。 可是,做都做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赶路。 回到上京前,她先见到了谢灼。 谢灼已然知道了宋谨之的存在。 还告诉她,之前女掌事派去的那个小姑娘其实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就在她带宋谨之去谢氏布庄那天。 她跟宋谨之前脚刚走,小姑娘后脚就跟女掌事主动请缨。 才有了后来的事。 她本来就觉得有点愧对宋谨之,得知此事后,更是加深内心的愧疚。 她问谢灼,宋谨之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问这话的时候,她浑身都不自觉发抖。 好在,谢灼告诉他,人还活着。 “只不过,受了重伤。后来被一名男子救走。 至于眼下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不过,他武功那么高,应该是活着的吧。”谢灼如是道。 于是,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先是担心宋谨之的安危,而后又担心宋谨之伤好之后来上京找她寻仇。 一连多日舟车劳顿,加上调理内伤的药中途断掉,又忧思过度,让她本已痊愈大半的内伤骤然加重。 她躲在汀兰阁不愿出去。 她感觉自己很虚弱。 甚至不愿多晒晒太阳。 后来想想,自己当初纯纯做贼心虚,还造作。 她一面害怕宋谨之来,一面又害怕宋谨之不来。 就在这种矛盾中,她拜托谢灼帮忙留意宋谨之的消息。 结果是没有任何消息。 有一段时间,她白日惊恐不定,晚上辗转难眠。 时常梦到自己和宋谨之成婚的那天。 那天镇上卖菜卖鱼的大婶大叔都来给他们道喜,说了好多吉祥话。 那天,宋谨之好像很高兴。 真心高兴。 她觉得他的笑容简直快要刺伤她的眼。 她有些不忍。 但最终还是狠下心,哄他喝下那杯酒,将他打晕。 那天的风,真的好大。 大到掩住了林中的动静。 她有时会梦到宋谨之来找她,质问她为何说话不算数,新婚之日弃他而去? 有时会梦到宋谨之胳膊上都是血,一眨眼,衣服上多出好多血,宋谨之气息奄奄的样子。 而后,她被惊醒。 头上都是虚汗。 时光是一剂良药。 内伤调理好之后,她想到宋谨之的时候也渐渐少了。 还会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直到宋谨之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搅乱了她的内心的平静。 而直到如今,她才真正放下心来,给他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哟个交代。 陆君然默默在前面走。 宋漾默默在后面跟着。 等陆君然回到客房时,绿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等进屋坐到椅子上,见绿枝还是那副踌躇模样,陆君然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诚儿那边怎么一回事?” 待绿枝细细回禀,陆君然这才得知,原来诚儿那个不争气的兄弟一年多以前在外边赌钱,输了很多银子,诚儿一家的积蓄都不够给他填窟窿的。 “二皇子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虚情假意允诺帮忙还银子,与此同时提出条件,让诚儿汇报姑娘您的一举一动。”绿枝道。 “但其实,当时引诱诚儿她兄弟去赌钱并设局让他欠下那么多债的也是二皇子的人。” 这倒是很符合二豕一贯的作风,陆君然垂眸,转念一响,原来,他们那个时候就盯上我了。 “诚儿答应了?”陆君然顺口问。 绿枝低头,算是默认。 “诚儿的那个兄弟在外欠了多少钱?”陆君然问。 “二百六十七两。”绿枝道。 “是挺多的。”陆君然想了想又问,“我去蜀州的消息,是诚儿透露给二皇子的?” 绿枝迟疑一瞬,如实道:“是。” 绿枝想起,审问诚儿时,诚儿哭着解释,“之前姑娘出门他们也知道,什么事都没有。 姑娘去蜀州游玩不是什么保密行程,又带了那么多人,我以为没什么大事。 我真的无心害姑娘啊~” 是有心还是无意已经不重要了,结果就是姑娘从蜀州回来险些丢了半条命。 绿枝当时没忍住,给了诚儿狠狠一巴掌,将诚儿扇得嘴角都流了血。 可绿枝仍然觉得不够解气。 姑娘平日待诚儿很好,没少赏诚儿值钱的东西,也很顾及诚儿的脸面。 可诚儿却背叛了姑娘。 再一次。 姑娘险些再一次受伤。 绿枝想想都后怕。 还好,她这个第一影卫这次赶去及时。 还好,这次有宋三公子在。 绿枝眼角余光悄悄看了眼宋漾:或许,上一次他也在。 陆君然闻言有一瞬的怅然。 兄长们没少跟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师尊从前更是多次教导她,‘心腹反戈,其害最烈’。 她听进去了,也记在心里。 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总有疏忽的时候。 道理她也明白,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生气难过的。 但更多的是无奈。 二皇子设了局,选中了诚儿一家而已。 不是诚儿,还会有其他人。 “人在哪儿?”陆君然扶额道。 “二公子将诚儿关进柴房,说是等您发落。”绿枝道。 陆君然思索片刻,道:“按家规处罚之后,找人伢子发卖了吧。” 陆君然只想赶紧处理了,不管自己这样做是否狠心,又是否体面。 她当时脑袋里只有两个字:清扫。 而她此刻只想得到两个字:清静。 绿枝恭敬应是。 陆君然喝口茶,缓了缓,“说说你吧,你是从何时被派到我身边的?” 沉默片刻,绿枝如实道:“十年前。” 陆君然险些被呛到,“那时你才多大?” “属下是跟着阿姐一起到府上的。”绿枝道。 “你还有个姐姐?”陆君然有点吃惊。 绿枝点头,“当初我跟阿姐一起护送您去云顶学宫。” 陆君然:?!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太残暴了 “圣和五年,汴州大旱,又遇蝗灾,米价暴涨,和颂公主设赈粥肆,救济流民。 属下和属下的姐姐,便是得了这碗粥,才得以活下来。” 绿枝回想起当年汴州境况,不禁红了眼眶。 当初她和姐姐跟着阿婆住在汴州的小院,阿婆开着一个猪肉铺,一家和乐,不愁吃穿。 但阿婆去后,冒出来个不知哪里蹿出来的表舅,跟她们姊妹俩抢阿婆留给她们的猪肉铺。 县官最后把猪肉铺和小院都判给了那个所谓的表舅。 从此,她和姐姐便无家可归。 又遇荒年,日子更不好过,讨饭都讨不到。 “属下便是在那时见到的县主,还有府上几位公子。” 陆君然歪头,当初她们一家到东都避暑,谁知汴州的流民都涌到了东都。 她阿娘于心不忍,便自掏腰包,设赈粥肆,每日早晚各施一餐糜粥,搭配粗麦饼。 她和几位兄长当时也是跟着一起帮忙的。 但她实在是记不得在哪里见过绿枝。 “姐姐那日生了病,我让她在阴凉处歇着,自己一个人去领粥,结果几个泼皮无赖见我年纪小,想将我领的粥和麦饼抢走。 是县主和几位公子救了我。” 绿枝抬眸,深深望向陆君然。 陆君然看着绿枝那双明亮又倔强的眼睛,思绪猛地被拉回十多年前。 是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她想起来了。 当时,她和几位兄长一起在粥肆帮忙,主要给那些灾民盛粥还有分发麦饼。 她当时年纪还小,端碗水都不稳当,别说帮忙盛粥了,便被派去分发麦饼。 当时有个小姑娘怯生生问她,“能不能多给一份,我帮阿姊领的。”说着指了指巷口靠墙坐着的少女。 她看那少女已然很虚弱,便答应了,麦饼挑了两个稍微大点的,粥也拜托二哥盛得满满当当。 那小姑娘欣喜万分,领了吃食千恩万谢回去。 当时的她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大好人,正想跟三哥显摆呢,看见方才那个小姑娘被三五个泼皮团团围住。 眼看不对,她干嘛叫上三哥一起去帮忙。 那些人对着小姑娘和小姑娘的姐姐拳打脚踢,粥被抢了,小姑娘死死护住麦饼。 “住手!” 她大喊。 路见不平一声吼,她以为自己喊得足够大声,但那几个泼皮压根没理她。 最后还是三哥捡了旁边的石子儿掷出去,打中了他们的手,他们吃痛,这才扭头找“始作俑者”。 “哪儿来的小孩儿?” “别多管闲事!” 其中一人大声嚷嚷。 他旁边是小弟提醒:“方才帮忙施粥的就是这俩。” 那人眼睛咕噜一转,“这么说,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 “没错。”跟班点头。 旁边又有狗腿子上前,“老大,要不……” “你疯啦,这户人家来头可不小,县丞都对那妇人毕恭毕敬的,咱们惹不起!” “管他呢!又不是皇子公主!来头大才好呢,来头越大,赎金越高!” 头一次见人如此大声密谋,陆君然颇为震惊。 “三哥,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绑了,要挟咱娘?” 她被那个泼皮头头盯得不自在,扭头问三哥。 三哥双手环胸,“是啊。” 她:“那怎么办?” 三哥:“跑吧。” 她:“你打不过他们?” 三哥:“有点悬。” 她:“……那你刚才还在这儿装,不多叫几个人过来。” 三哥:“现在叫也不晚。” “快捂住这小子的嘴!”混混头子厉声嚷道。 那群泼皮听吩咐立刻挽了袖子,凶神恶煞朝他们冲过来。 陆君然攥紧拳头,大喊:“大哥,二哥,救命啊!” 旁边三哥已经在揍人了。 很快,那群混混被三哥揍趴下。 泼皮们:……!这怎么可能,不过一个半大娃娃,哪来这么大力气,这么厉害的招数?! 陆君然和那群泼皮露出相似的疑惑。 “你不是说有点悬么?” 三哥拍拍手上的尘,“我的意思是,不把他们打残有点悬。” 泼皮们:……咱们到底谁才是无赖?! 但这群无赖没想到让他们难受的事还在后头。 闻声,第一个赶来的是本在大锅旁帮忙熬粥的陆五郎。 他已经跟着名师学了三年的功夫,如今轻功都小有所成,这么点距离,他眨眼就到了。 没等陆君然说话,上去先给那群人脸上一人两巴掌。 泼皮们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陆五郎三两步走到陆君然身边,“小妹别怕,五哥在此。” 而后一脸不满看向陆三郎,“三郎,你怎么保护妹妹的?” 陆三郎:“说了多少遍,叫三哥!” 陆五郎不服,陆五郎不喊。 一旁的陆君然:五哥的功夫好像快赶上三哥了。 而后赶来的是本在优雅盛粥的陆二郎。 听闻小妹唤他,立刻敛了和煦笑容,丢开勺子飞奔过来。 看到小妹没事,才又重新顶上素日浅笑模样。 没等小妹说话,急匆匆上去对着那群无赖没人狠狠踹一脚。 而后转身,优雅走到陆君然身边,“小妹莫怕,二哥在此。” 而后转身质问陆三郎:“老三,你怎么这么没用,看把妹妹吓得都不爱说话了。” 陆三郎指着那群无赖,“人都趴下了,你想她说什么?” 一旁的陆君然悄悄给三哥递眼色:我觉得二哥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三哥你别惹他。 陆三郎傲娇地撇撇嘴:我就不! 然后下一瞬,陆三郎便被陆二郎拍了后脑勺。 陆三郎:“我的发型!” 最后赶来的是陆君然的大哥陆凛臣,七哥跟在大哥后头。 “怎么了这是?” 陆凛臣的声音温润儒雅。 众泼皮:来了俩翩翩公子哥儿,这一大一小,看起来就很讲理,是个心软的人物。 便互相使个颜色,“哎呦”“哎哟”的叫着,装可怜。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打人啦~还有没有人管管啦~” “大哥,他们欺负人!” 陆君然愤然道。 众无赖:!他们是一伙儿的?! 陆凛臣:“哦?” “还倒打一耙!”陆君然撅嘴。 除了二豕,少见人这么不要脸的。 “那该怎么办呢?”陆凛臣面上始终挂着那若有似无的笑。 “听大哥的!” 陆二郎、陆三郎、陆五郎齐齐道。 “老七,你觉得呢?”陆凛臣侧眸去看陆七郎。 陆七郎神情恹恹,指着跟来的大黑狗道:“小黑已经三天没吃肉了,不如,把他们的眼珠子抠下来喂小黑。 听说那儿的肉嫩。 反正他们目无王法,有眼跟没眼一个样儿。” 他说这话时,语气异常平静。 好像对他而言,给狗喂剩饭还是眼珠子武神区别。 众无赖吓得哆哆嗦嗦:!说到目无王法,你好像也没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陆君然:“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太残暴了……” 陆七郎转动疲惫的眼珠:“小妹有更好的主意?” 陆君然作认真思索状,半晌,亮着眸子道:“端午快到了,不如把他们丢到江里去喂鱼?”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学会了吗? 听到自己即将变成江鱼们的食物,一众泼皮傻了眼,等回过神来。 打又打不过,惹又惹不起,只得连胜求饶。 “姑奶奶饶命,小的们再不敢了。” 他们如今已然明白,这小丫头是团宠,求谁都没有求她管用。 陆君然蹙眉,怒道:“我有那么老吗?” “不老不老,小的们嘴笨,小的们牛屎一坨,狗屁不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们吧~” “呀!我的耳朵!你们太不文雅了!”陆君然嫌弃道。 “是是是,小的们知错。” 陆君然嗤笑,“好吧好吧,看在你们这么诚心的份儿上,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可以放过你们其中一个。 你们说,放谁好呢?” 她笑盈盈看着那群人。 一片岑寂。 泼皮们面面相觑:这小丫头片子都我们呢?! 为首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贵人莫说玩笑啊,小的们上有八十岁年迈老母,下有稚子嗷嗷待哺,小的们可怜呐~” 陆君然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力气哭?有力气演戏?不知悔改的杂碎! “哎呀,真是可怜见的,那好吧,吾将条件再放宽点。” 闻言,众泼皮抬首。 陆君然笑容愈发璀璨:“杀一个,留一个。” 又是一片岑寂。 “是个好主意。” 半晌,许久不曾开口的陆七郎道。 “不错,有进步。”陆二郎赞许道。 “贵人……”泼皮头子还想讨价还价。 陆君然已然厌烦,“再废话就一个不留。 正值荒年,饿死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死的还是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 她轻笑,“十个数,你们你们自己选吧。” 旁边陆五郎配合地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 刚开始的时候流氓们还不动弹,当数到七的时候,已经打作一团。 很快他们便两两一组,分出胜负。 “哈哈哈!” 陆君然见状,放声大笑。 那群泼皮无赖心下一惊,知道再次上当,但面上不敢说什么,只盼着这小魔星玩够了,心情好,放过他们。 “大哥,怎么办呀,踩到狗屎了。” 陆君然撇撇嘴,道。 陆凛臣瞧着贪玩的妹妹,无奈摇摇头,拍了拍陆五郎的肩膀,道:“把曹参军喊过来,就说此处有人聚众闹事。” 陆五郎点头,转瞬跑出许远。 陆君然瞧着他的背影:五哥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吗,功夫咋进步那老快? 不一会儿,陆五郎便领着曹参军过来了。 曹参军还带了一帮人马。 那些流氓却跟见到救星似的,纷纷跪地作委屈知错状。 “陆大公子,这是……” 双方互相行礼之后,曹参军指着那群鼻青脸肿的人,表示不解。 这就是闹事的贼人?不都解决了嘛?为啥还要叫我过来?他悄悄瞥了眼旁边的陆凛臣,虽说此人年纪不大,但身份尊贵,周身气场更是慑人,让人不敢轻易怠慢。 “这几个狂徒聚众闹事,殴打流民至重伤,还妄图掳走我弟弟妹妹,该当依律严惩。” 陆凛臣说话不疾不徐,却隐隐透着一股狠。 曹参军认得那个地痞头目,平常这几个人就爱在附近溜达,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且屡教不改。 他素来不爱处理这些事,平日里口头上教训几句得了,如今顾及陆家颜面,思忖片刻,道:“每人各打六十大板,以儆效尤。您看如何?” “曹参军在跟我说笑么?” 陆凛臣面上依旧挂着浅笑,眼神却如覆了层层寒霜,周身的气场更是瞬间冷如冰窖。 陆凛臣向前几步,冷冷睨着跪在地上的人,缓缓道: “依《大周律》,诸强盗,不得财,徒两年;得财一尺徒三年,二匹加一等,十匹及伤人绞,杀人斩。” “我们没夺人绢布。”地痞头子忙解释。 “这赈粥肆乃是和颂公主派人所设,这几人哄抢扰乱赈济,实属众中劫掠,量刑加一等。抢夺过程,殴打其他流民,属公然行凶,惊扰民众,扰乱秩序,加二等。” 陆凛臣看向妹妹,“按我朝律法,施粥之时,斗殴伤人者,该如何论处?” 陆君然眨着懵懂的大眼睛,摇摇头,“先生还没教到此处。” 陆凛臣摸摸她脑袋,“没关系,现场学。”转而对陆二郎道,“你来说。” 陆二郎嘴角噙着笑,语气却叫人发寒,“徒手殴打致伤者,杖六十;打出伤口出血,杖一百;打断人牙齿,致使对方骨折者,徒一年至一年半;致使被打者重伤、残疾者,徒三年。” “听清楚了?”陆凛臣低头问妹妹。 陆君然点头,“那个大姐姐被他们打成重伤,都起不来了,那个小姐姐也被他们打出血,你看小姐姐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定然是骨折了。” “所以呢?” 陆凛臣跟妹妹说话非常有耐心。 “所以应当每人杖责一百,再关起来。那个头头儿关久一点。”陆君然道。 陆凛臣笑笑,“还是不够严谨,回去把相关律例背熟了,默一遍给我检查。” 陆君然:哎呀,怎么又要背书? 她怒气冲冲看向地上跪着地那群人:都怪你们! 那群无赖瞧着墙角那小姑娘胳膊上的擦伤,连连喊冤。 陆君然看不惯他们,大声道:“两位姐姐定然是被你们打出严重的内伤,如今话都说不出来了!待会儿我就请大夫,当场验伤!” 陆凛臣却是没理他们,摸摸陆君然的脑袋,示意她冷静。 而后,斜眼冷冷瞥了曹参军一眼,后者立刻会意,一摆手,立即就有属下前去掌嘴。 那群泼皮眼看叫嚷无用,又被掌嘴,便再不敢吭声。 陆凛臣这才又幽幽开口:“这些人还妄图将我弟弟妹妹掳走。 依我朝律法,意图掳走官员子嗣,即便未成功,亦按略人罪论处。” 陆凛臣低头问妹妹,“他们殴打、胁迫你们了没有?” 陆君然凛然道:“他们凶神恶煞威胁我和三哥,给我吓坏了。 他们还大声密谋,说要绑了我和三哥,去跟阿娘要赎金呢! 还要捂三哥的嘴,还群殴三哥!” “眼下情形,又该如何论处?”陆凛臣看向陆七郎。 被提问的陆七郎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样子,他面容温和,语气却比几位兄长还要冷。 “若掳掠时伴随胁迫、殴打,同强盗重罪,目标是官宦子弟,属胁迫官宦,挑衅朝堂秩序,藐视士大夫,再罪加一等。” 曹参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额头冒汗。 和颂公主虽只是太后的义女,却颇得太后喜爱,娘家有钱,夫家也不差,陆氏一族多人在朝为官,新帝多有拉拢之意,得罪不得,得罪不得~ 这群瘪三,惹谁不好,偏偏惹到陆家的心头宝! 想到这里,曹参军恨不得上前去踹那群地痞一脚。 今日这事儿若办不好,他仕途堪忧啊~ 那厢,陆七郎条理清晰说着那群流氓的判决。 “为首滋事之人,数罪俱发,以最重之罪从重论处,掳人过程致流民重伤,判绞刑。”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你都不知道疼的吗? 陆七郎声音清冷。 “从犯跟风抢粥,殴打流民至重伤,参与掳人谋划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还乡; 未参与掳人谋划,仅论强盗、斗殴二罪,按律杖一百,徒二年,发配东都周边州县服苦役一年。 以儆效尤。” 曹参军听完倒吸一口凉气:陆家子弟都将《大周律》背得如此熟练么? 正好,医师来了,陆凛臣于是吩咐医师细细查验那两姊妹的伤情,顺道开个药方。 医师先是为年龄稍大些的少女把脉,半晌,皱了眉,道:“本就气血不足,又受重击,内伤严重,急需调理,老夫开个方子,先稳住伤情。” 而后,又为年纪稍小的小姑娘诊治,“相比之下,内伤没那么重,但胳膊骨折了,得尽快接骨,否则要落下残疾。” 说着,让跟在身边的小徒弟打开另一个药箱,先用草药外敷镇痛,而后便为小姑娘正骨,用竹板夹缚伤处。 “这外敷的是活血疗伤的药膏,每日一换。 等稍微轻点,改为两日一换。 待肿痛消退,需温和养骨,便不再频繁换药扰动骨骼,改为三日一换。 换药时夹板不动,另外,记得以温酒涤净患处。” 医师细细叮嘱。 陆君然在一旁看得入迷:真有意思,三两下就整好了!而且都是用的很便宜的药。 那群地痞已经完全吓傻了。 平日里曹参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日子混得不错,如今碰到硬茬,曹参军也护不住他们。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小喽啰们闻言,呆愣半晌,开始嘟囔:“不行,我不能有事。” “我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蹲大牢呢?我蹲大牢了,俺娘咋办?谁照顾她?” “小翠还等着我转了银子娶她呢,我不想被流放啊~” 有的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指着他们老大,道:“都是他,是他指使我们这么干的!还说昨天抢了王大娘跟周三叔的粮也没人管,我们这才犯了糊涂! 大人,饶命啊!小的招,什么都招!求大人从轻发落!” 有一个小弟站出来指正那个流氓头子,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场面一时间变得热闹起来。 那流氓头子眼中讨饶之色散去,涌上浓浓恨意。 他趁人不备,捡起地上的碎碗片,猛地起身,朝陆君然袭去。 下一瞬,被陆君然一拳打中眼睛。 疼得呲哇乱叫。 曹参军简直要惊呆了: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一个不到五岁的女娃娃,反应如此迅猛? 要不是他正好恨恨盯着那个地痞头子,他都不能看到陆君然是怎么闪躲开的。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他眨个眼的功夫,陆君然已经击掉了对方的利刃,跳起来拳击对方了! 蹦得是真高,力气也是真的大! 看给人打得都嗷嗷喊娘了~ 陆三郎气急,三两步上去卸了那人的胳膊,“不想活就直说!” 一众小喽啰见状霎时跪行几步,挪动位置,腾开地方。 曹参军在一旁看着,还没来得及想好感叹词,便见陆凛臣抽出腰间断刃,单臂一挥,那断刃直直钉入地痞头子的膝盖处。 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大哥……” 陆君然很少见大哥发这么大脾气,再加上今日见到的暴力场面太多,一时有些不舒服。 陆凛臣摸摸她脑袋,以示安抚。 一旁观看许久的小姑娘开口道:“贵人你别怕。 他是活该! 昨日他抢了王大娘和周三叔的口粮,还将他们痛打一顿,今早人就没了。 一报还一报,是他活该。 绞死他都算轻的!” 陆君然转眸瞧向那小姑娘,小姑娘的眼中是愤恨。 “按大周律例,此人当斩!” 陆凛臣咬牙道。 “陆公子说的是,陆公子放心,吾等一定会秉公处理此事。”曹参军赶忙表明态度,而后挥手吩咐属下,“把人带下去。” “是。”一众衙役齐声道。这就准备将人押解回县衙。 “等等。”陆二郎突然开口道。 众人侧眸,只见陆二郎伸手指了指那刚包扎好胳膊的小姑娘,轻笑道:“你,去把我大哥的刀拔出来。” 众人:……真狠啊,现在拔刀,那不得呼呼流血? 下一瞬,只听陆二郎嘟囔一句,“五十两银子打造的,挺贵的。” 话闭,那厢,小姑娘已经十分利落地将刀拔出来了。 鲜血直喷。 陆二郎满意地勾唇笑笑。 一旁的医师见状,不禁攥紧了药箱带子。 旁边徒弟和曹参军立时察觉到不对,拦住他。 “医者仁心也要分情况看场合。”曹参军小声提醒。 “我知道,我就是看到伤口有些控制不住,他那个血喷出来的弧线实在太美了。”医者眼中尽是兴奋好奇。 曹参军无奈,“忍着,到县衙我再把他交给你。” 医师激动搓手:“多谢。” 曹参军:…… 小徒弟:…… 曹参军他们将人押走。 医师忙不迭跟上。 小徒弟将药方递给那胳膊受伤的小姑娘。 小姑娘手上还拿着沾血的刀,抬眸看他,眼神冷冷的。 “我们没钱治病。” 小徒弟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将那药方塞到小姑娘缠着粗麻布的胳膊肘。 “那你做工还钱。 我跟师父就在东街杏仁馆。” 小徒弟言罢转身,走出几步,不放心似的,又回过头对小姑娘道,“一定要来啊,你们的伤不能耽误。” 直到他师父回头催促他快点跟上,他才快步跑开。 远远的,听见他师父调侃他:“长大了知道怜香惜玉了?” 小徒弟:“哪有?” 医师:“还犟呢,刚才看人家小姑娘眼睛都直了!啧啧啧,男大不中留啊~” 小徒弟:“她鼻青脸肿灰头土脸的,哪看出来美不美? 我那是好奇她为啥没哭,她都不知道疼的嘛?” 对哦,她都不知道疼的嘛?陆君然扭头去看那伤了胳膊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也正看向她。 “我疼,但哭没用。” 小姑娘说完,把刀就着胳膊上的粗布条擦了擦,递还给陆凛臣。 陆凛臣没接。 小姑娘挺尴尬:是嫌弃弄脏了吗?还是……我碰过了,他不想要…… 第一百四十八章 护住你的是权力 “你收着吧。”陆二郎走过来道,“我大哥洁癖,丢出去的东西鲜少收回来的。 况且,这上面沾了那杂碎的腌臜狗血,我大哥嫌弃得很,你给他,他也是转手扔了。 不如你自己留着,拿着防身也好,拿去换钱也罢,都随你。” 小姑娘脸上的倔强开始破碎。 “吃饭要花钱,治病也要花钱,好多地方都要用钱,你先留着这把刀,以备不时之需。”陆君然诚恳道,“那医师看起来是个好人,给你开的药都不贵,你可以去试试看。 他若敢漫天要价,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报我大哥的名号,他定然害怕。” “瞧给你能耐的,怎么不说报你的名号?”陆三郎打趣。 “我的名号没有大哥的响亮!”陆君然如实道。 “得了吧,别给大哥招黑了。”陆三郎揶揄。 陆君然气呼呼。 下一瞬,那小姑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贵人收留。” 那小姑娘低着头,语气万般诚恳。 陆君然惊呆了,扯扯大哥的袖口。 陆凛臣垂眸瞧了妹妹一眼,转而对跪在地上的人道:“陆家不缺丫鬟。” “不过我们府上每隔三年会选一批护卫。”陆三郎笑嘻嘻道。 紧接着收到他大哥、二哥的眼刀。 陆三郎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我也是看小妹可怜她才说的嘛~再说这人挺有意思啊呀~ 陆凛臣拉着妹妹转身走了。 陆二郎、陆三郎、陆五郎、陆七郎有条不紊跟上。 “大哥……”陆君然晃晃手,撒娇。 陆凛臣不理她。 陆君然:“大哥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无人替。” 陆二郎、陆三郎、陆五郎、陆七郎:“噗!” 陆凛臣蹙眉。 陆二郎、陆三郎、陆五郎、陆七郎纷纷抬手慌忙掩饰。 陆凛臣继续牵着陆君然的手往前走。 不过周身气场缓和许多。 陆君然这便知道她大哥已经不生气了,她的脑袋瓜又开始东想西想,回溯前事。 突然,她想到了那群流氓,特别是流氓头子的判决。 心中一阵寒。 忍不住抓紧了她大哥的手。 陆凛臣:“怎么,这个时候知道害怕了?” 陆君然仰头,问:“大哥,真的要处死那个人吗?” 陆凛臣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是。” 陆君然陷入沉默。 “昭朝,你要记住,‘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陆凛臣耐心教导。 陆君然不解,“太善的人不能当官嘛?那为什么祖父可以?难道说祖父不是好人?” “臭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陆二郎悠然道,“这为官者当仁善爱民,不过一味心软良善,不懂制衡、震慑、杀伐之道,容易被同僚构陷,更难处置奸佞。 其他几句更是告诉我们不要妇人之仁,不要凡事只讲情义不懂规矩,大方无度换来的很可能不是别人的真心感激,而是对方的嫉恨和得寸进尺。 做事情呢,不要轻易被私人情感左右,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就比如今日之事,若不严惩,来日说不定会冒出更多类似的事情,届时便更难管理。 明白了么?” 陆君然点头,“明白了,不能对人过分好,没有底线,只会纵容他人蹬鼻子上脸。” 陆二郎:……也对,话糙理不糙。 “还有呢?” 陆君然:……还有? “徇情难成事,纯善难居官。杀伐果决,当断则断。”陆七郎适时道,他看向妹妹,“学会了?” 陆君然重重点头,“关键时候,得杀鸡儆猴,绝不能心慈手软。学会了!” 陆三郎笑着打趣:“得,别学废了就行,否则,祖父回头又要罚我们几个,怪我们把你教坏了。” 旁边陆二郎当即踹他一脚,“混说什么。” 陆三郎揉着屁股龇牙咧嘴。 陆君然得意地冲他做个鬼脸。 陆三郎回之以特大白眼。 “今日之事,务必吸取教训。” 陆凛臣伸手将陆君然的脑袋掰正,制止住她再次冲陆三郎扮鬼脸。 “是。”众兄弟齐声道。 陆凛臣:“还有……” 众兄弟敛声聆听。 陆凛臣:“下次揍人,记得挑地方,杵在巷口算怎么一回事?” 众兄弟:…… 陆二郎:揍人这事儿不优雅,以后要避着外人,也省得吓坏了小妹。 陆五郎:还是功夫练的不到位,太慢了,以后要更快更强,这样,小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敌人揍趴下了,就不会被吓到了。 陆七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小妹还是见识的太少,往后多看看就习惯了。嗯,要不送小妹一些清心丸?还是算了,是药三分毒,以后多督促小妹读书、多行路就是。 ……什么时候能开饭,累了半天了,好饿~ 陆三郎:…… “还有……”陆凛臣转头看向陆三郎,“三郎,让你看好妹妹,你就是这么看好的?” 陆二郎、陆五郎、陆七郎:“就是啊,让你看好妹妹,你就是这么看好的?” 陆三郎:!不是吧,又来?! 陆凛臣:“罚抄兵书三遍,明早交给我。” 陆三郎:“大哥,太多了,一遍行不行?” 陆凛臣:“五遍!” 陆三郎:“好好好,三遍就三遍。” 他们身后,远处那小姑娘仍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倔强坚韧。 其实那个时候陆君然就知道,陆府不是不缺丫鬟,而是陆府的丫鬟大多是家生子,很少从外面招收,即便招收,也很严格。 大哥会那么说,无非是觉得那小姑娘多少有点来路不明,拒绝那小姑娘的请求,也是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翌日,陆君然将默写的律条拿给她大哥陆凛臣审阅。 大哥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错处,而后叮嘱她,吸取教训,以后莫要让自己涉险。 她连忙点头,将七哥教她的话复述一遍。 “以后我会熟读《大周律》,遇事以理服人,以法护己。” 大哥闻言,似有不满,放下茶杯,看向她。 “你以为,昨日的事能顺利解决,靠的是什么?” “大哥的学识?”她惯会说好听的,哄人开心。 陆凛臣:“错,是权力。 没有权力,曹参军根本不会理会此事,我们也会被认定是寻衅斗殴之辈。” 陆君然若有所思。 陆凛臣叹口气,语重心长道:“昭朝,你记着,以后多学多看,你的身份不允许你如此天真。”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守护 因为有钱,陆家才能请到出众的师傅教她各项本领,因为有权,她在外一直很有底气。 才敢路见不平一声吼。 闯了祸也不怕,因为知道有人给她兜底。 陆君然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在很多年里,她活得都很潇洒自在。 陆君然瞧着绿枝,那个胳膊受伤的小姑娘早已长大,处事冷静,武功高强。 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不曾想早生羁绊。 在那次施粥后的第二年,陆府选侍卫。 名为选侍卫,实则是在众多人选中挑选合适的暗影苗子。 按照时间推算,绿枝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进了陆府。 “你跟你阿姐一起来了上京?”陆君然问,“怎么没见过她?” “姐姐是影十七,擅长易容之术,常外出做任务。”绿枝如实道。 …… 当年她和姐姐到了杏仁馆,给那位医师打下手,那位医生帮忙给她们治病,外加提供一个住处。 那段时日,她跟姐姐都学到了不少东西。 姐姐也是那时开始研究易容术的。 伤好以后,那位医师问她们要不要留在医馆,说是可以收她们两个当徒弟,还夸奖了一番姐姐的医术天分。 姐姐是有些犹豫的。正值荒年,能活下来,还能学一门手艺糊口,实在是机会难得。 绿枝觉得自己更也没什么学医的天分,便提议让姐姐留在医馆,她要去上京。 他们都觉得她胡闹。 “上京离此千里,你都没怎么出过城,如何独自去上京?”阿俊问。 阿俊就是跟在医师身边的那个小学徒。 “你什么都不会,去上京能干什么?说不定半道上就让人给绑了去,卖给别人当粗使丫头,一天到晚干活,还吃不饱饭。”医生道。 “报恩,我要去陆家报恩。”她倔强道。 医师愣了一瞬,道:“行了,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人家陆家不缺使唤丫头,你还是老实待在这儿吧。” “不,我一定要去。”她态度坚决。 其实,私下里,她早将行李收拾好了,远行的银钱也攒了一些。 只等跟他们讲明白了,这就动身。 阿姐在旁听着,好久没发话。 她知道阿姐想过安稳日子,本也没想阿姐跟着一起,只盼着阿姐的身子早日痊愈,她才好放心远行。 眼下,阿姐的病都好了,医馆里的人都对阿姐很好。 医师的夫人最近正撮合阿姐和医师的大儿子。 看阿姐那意思,是愿意的。 如此,她再没什么牵挂。 说不定过几年回来,小外甥、外甥女都满地跑了。 “我跟你一起去。”阿姐道。 大家都惊呆了。 特别是医师的夫人,好一顿劝。 但阿姐态度坚决。 最终,阿姐带着她一同踏上了去上京的路。 临行前,医师一家子和阿俊前来相送。 阿俊给绿枝准备了好多饼,让她路上吃,还说,“要是陆府不招人,你就赶快回来,医馆忙,那些捣药的活儿还是你来干。” 绿枝:……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绿枝瞧了眼旁边,医师的夫人正握着阿姐的手,万般不舍。 医师的大儿子在一旁默默抹眼泪。 绿枝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人怎么那么爱哭?茶水喝多了? 偏偏阿姐还就吃这套,每回都语气温柔安慰他,拿帕子帮他擦眼泪。 但这次没有。 阿姐红着眼眶,让他们赶紧回去。 而后拉过她,带着她前往上京。 医师的大儿子在后面哭着喊:“绿绮,我等你!” 绿绮,是阿姐的名字。 只是,在阿姐正式成为暗影之后,这个名字隐去,换成了影十七。 …… 后来,便是阿姐带着她一路赶往上京,先找了个包吃住的地儿给人打杂,等到陆府招侍卫时,带着她一路赶往陆府。 还好,陆府招侍卫不像其他地方,只要成年男子。 陆府更多的是挑选将来护卫府上千金公子的练武的好苗子。 她和阿姐被选中。 再然后,就是各种训练,测试,比试。 她和阿姐拼命训练,最终得以在一年后正式成为暗影的一员。 暗影都知道,能被派去守卫几位公子的,排名要保持在前十。 而想要被派去守卫八姑娘,要求则更为严苛——必须是暗影排名第一。 暗影每月都有考核,谁在当月是第一,谁去保护八姑娘。 但暗影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只当陆老爷子格外偏爱这唯一的嫡孙女。 绿枝也不去想那许多,只是更加努力练功。 她本就是来报恩的,一定要加倍努力走到八姑娘身边才行。 最终,在姑娘准备去云顶学宫的那个月,阿姐拿了当月的暗影第一。 她是第二。 陆老爷子不放心八姑娘远行,那次将暗影前五都派去一路护送八姑娘。 等和云顶学宫的人碰头之后,其他人先回去,她和阿姐跟去接着护送。 没想到,却被对方察觉。 对方武功很好,内力深厚,飞叶作镖,以示警告。 她和阿姐意识到,对方并无恶意,对八姑娘也多有照顾,这边撤离。 后来,仍然是不停地训练、比试。 她武功渐渐超过阿姐,稳居暗影第一。 有几年八姑娘都是待在云顶学宫,后来更是出去游学,不在府上,陆老爷子便安排她去和影七一同保护大公子。 不过,但凡等八姑娘在府上,她都是去保护八姑娘。 看着八姑娘精灵古怪,惩治那些欺软怕硬的恶徒,绿枝心里跟着开心。 但蜀州那次,她却是没能保护好八姑娘,害八姑娘吃了许多苦。 不过,陆老爷子却没有责怪她。 还说早有高人算到八姑娘会有此一劫,且最终能安稳渡过。 再后来,她被任命为新一任的暗影统领,身份也由暗转明。 她能够用自己的名字,守在八姑娘身边。 而她,等这一刻,等了将近十年。 …… “姑娘,我……” 绿枝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老爷子曾经交代过,轻易不要让八姑娘察觉到身边暗影的存在,更不要让八姑娘知道身份。 眼下八姑娘依然是新任族长,她作为暗影统领定然是要跟八姑娘回禀情况的。 但目前为止,陆老爷子那边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指令。 这就有些难办了。 第一百五十章 我在 “干嘛这个样子?我又没有怪你~” 陆君然轻笑。 说来也是缘分,当初救治绿枝她们的那位医师,是陆君然在云顶学宫的一位师兄。 这位师兄乃是外门弟子,学成之后就下山了,鲜少回云顶学宫。 不是他薄情,而是云顶学宫的规矩向来如此,外门弟子出师之后,每隔五年方被允许回师门一次。 其他时候,只允许每月一次书信往来。 陆君然当初也是奉师尊的命令,前去给襄王送药材,才会碰到这位师兄。 他当时是襄王军营中的军医,身边跟着的依旧是他那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徒弟。 还是她先认出的这位师兄——当初这位师兄看起来很潦草实则却十分见效的救人方式着实令她印象深刻。 后来,闲暇时,这位师兄还跟大家伙儿聊起自家大儿子的婚事。 说是大儿子痴等一位姑娘好几年,任别人怎么劝都不听。 “一开始那姑娘杳无音讯,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回来了,我那大儿子疯魔一般,要去上京寻人。 还有这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嚷嚷着说要一起去。”那位师兄指了指徒弟。 众人闻言,笑得东倒西歪。 “还好,我们把人拦住,那姑娘从上京寄回来的信也到了。 哎呀,给这小子高兴的呀,成天抱着那个信,翻来覆去地看,信纸都快给他看出窟窿了。 那信上压根没提他几句好么!” 众人哄笑,“那姑娘信上说啥?” 医师边捣药边道:“也没啥,就说,好不容易在上京找了地方落脚,找了份差事,让我们不要担心,让阿成好好念书。” 众人:“后来呢?” 医师:“后来就是等呗~我那傻儿子,犟得很,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人家姑娘什么承诺都没给他,他就心甘情愿在那儿等,一等就是好几年。 跟他一边大的,人家娃娃都会买果子吃了,他还在那儿痴等呢~ 那姑娘每隔两三个月,就寄回来一封信,我那傻儿子,每月给人家寄三封信!”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就属襄王笑得最开怀。 陆君然当时就在旁边听着,还想医师的大儿子会不会继续等下去? 没成想,他等的姑娘竟是绿枝的姐姐! 当真有趣~ “姑娘不怪属下隐瞒身份?”绿枝道。 “想来都是祖父的安排,与你无关,我怪你作甚?”陆君然喝口茶,道,“不过眼下,的确是有件要紧的事儿需要你去办。” 绿枝:“但凭家主吩咐。” 陆君然思索片刻,道:“如今府上影卫一共多少人?” 绿枝:“一百三十六人。” 陆君然:“守着松鹤堂的几人?” 绿枝不明白家主突然问这些作甚,还是如实道:“二十六人。” 陆君然:“这些人都是常年守着松鹤堂?” 绿枝:“是。都是老爷子精心挑选的。” 陆君然哦了一声,道:“把他们都召回来,换一批新的去,要得力的。明白么?” 她定定瞧向绿枝。 毕竟在陆府待了多年,说话的门道绿枝多少跟着学了点,缓了缓,思路打通,便也明白了家主的意思。 “是!” 绿枝语气坚定。 绿枝想,家主这是要彻底将暗影掌握在自己手里。 先前家主罚暗影,也是因为在新家主继任当天,暗影明明察觉到了沈玉郎、清味等悄悄潜入陆府,却只禀报给老家主,听而没有禀报给新家主。 致使新家主在上任第一天就要处理这些本该早早扼杀掉的难题。 绿枝明白,这是老家主给新家主是考验。 也明白,新家主知晓这道考验,因此按下不提,没有计较。 直到大公子又一次私下见了冯静姝,暗影却还是没有向新家主禀报。 新家主这才动怒敲打。 此番县主下令,将老家主身边得力的暗影悉数调走,安排的必定是只听命于新家主的影卫。 让全部影卫都知道,如今,谁才是陆家的家主! 而他们,又该听命于谁! “另外,着手准备选新的影卫。 才一百来人,还是有点太少了。多招点人,扩到三百。 原先的一百三十六人,将他们的名册重新整理好给我,记得写清楚每个人的排名,还有分别擅长什么。 再有,给他们每人的月例提两成。 新招进来的影卫,另外编写名册,不要跟那一百三十六人混在一起,给他们的月例,还是按老规矩算。 去吧。” “是。”绿枝领命退下。 陆君然长舒一口气,转而看向守在一旁的宋漾。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无情?祖父那么支持我,我却将他身边的得力干将都调走。” 宋漾没回答,只是将削好皮的果子递给她。 “怎么又不说话了?”陆君然啃一口果子道。 宋漾深深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我们都该慢慢习惯……” 习惯因权力而引发的变动。 宋漾了解,看着自己慢慢变得冷酷无情,甚至麻木,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但,昭朝必须自己挺过来。 他没办法替她。 只能陪着她。 “宋漾,你看外面的月亮圆不圆?”陆君然走到门前,问。 宋漾抬头瞧了一眼那明月,道:“还行,不是很圆。” 陆君然转眸看他,“你应该说很亮,很好看。” 宋漾垂眸与她对视。 她甜甜笑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邀请你一起去屋顶赏月啦~” 宋漾跟着笑了,“昭朝,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好看,我们一起去屋顶赏月吧。” “好呀。”陆君然笑得灿然。 暮春的风,带了一丝暖。 陆君然靠着宋漾肩头,抬眸瞧着那轮月。 “宋漾。” “嗯。” “宋漾。” “嗯。” “宋漾。” 她一遍又一遍,确认他在自己身边。 “我在。” 他不厌其烦回应。 陆君然鼻头一酸,咧嘴就哭。 “宋漾,我好想你啊~” 宋漾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我也想你。” 好想,好想~ 陆君然情绪收不住,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转身搂住宋漾的脖子。 “宋漾,我好累,好难受啊~” 声音委屈极了。 宋漾心疼不已,搂紧了她。 第一百五十一章 狗血桥段 陆君然坐在屋顶上搂着宋漾嚎啕大哭。 院中,芽儿远远看着这两人,只觉莫名其妙。 贤平道长说姑娘先前太紧绷了,遇到令她心安的人才会如此。 但姑娘醒来后的情绪变得也忒快。 宋漾轻轻拍着陆君然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许久,陆君然平静下来。 她一把将宋漾推开,“说!为什么骗我?” “我没骗想骗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宋漾哄道。 “看我纠结,你很得意!”陆君然佯装威胁。 宋漾:“哪敢?我不早就被娘子拿捏的死死的?” 这话听着真肉麻。陆君然颇为嫌弃地扯扯嘴角,转而想到一件事,于是问他:“若我不是阿早,你会选陆君然还是选阿早?” “若我不是宋漾,你会选宋漾还是宋谨之?”宋漾看着她,反问。 这次不是沉默了,而是把类似的问题抛给她。 “好你个宋漾,学坏了啊!”陆君然拧他耳朵,佯装生气道。 她本来想责怪他当初没有认出自己,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没认出他,她跟宋漾在这方面还真是半斤八两。 “好娘子,我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你跟谁学的如此油嘴滑舌?你那个师兄?” “……” “看来是猜对了。” “你不喜欢?”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次不要这样了。” “好。” “这两天赶紧准备聘礼,去我家提亲。” “好。” 陆君然瞧着他浅笑模样,“你都一点儿不紧张的嘛?你知不知道我很抢手的~” 宋漾眼中笑意更深,搂住她肩膀,将她往怀里一带,“多谢娘子选我。” 陆君然轻捶他胸膛,“这还差不多。” 宋漾笑得开怀。 陆君然感受着自他胸膛传来的震动,忽觉自己此刻十分矫情。 不过她允许自己矫情那么一下下。 院子里的芽儿快要石化当场:……这还是县主嘛?还有宋三公子,这两人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当着这么多护卫的面,就这么搂搂抱抱,姑娘是真的决定好了,要嫁给宋三公子了? ……好吧,虽然裴少卿也不错,但宋三公子更为貌美。 县主的选择不会错的。 晚上,贤平道长拿着一包针过来,说是要施针给陆君然治病。 这可把陆君然吓一跳。 虽说她也懂医理,也为旁人施针治疗过,但她本人其实是怕针的。 “要不你躺下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再施针。”贤平道长淡然道。 陆君然:?!您这样,我还能睡得着嘛?! “昨日我就是趁你睡着施针,你睡得那叫一个香。”贤平道长悠悠补上一句。 陆君然:?! 贤平道长:“你这是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睡得比猪还沉。” 陆君然:您好歹也是修行之人,怎么说话一点都不讲究? “希望你以后拥有比猪还要好的心态。”贤平道长拉过她的胳膊,将银针刺入穴位。 陆君然轻“嘶”一声。真不知该感叹贤平道长针法快准狠,还是该感叹贤平道长说的话太逗人。 “外边那小子是你未婚夫?”贤平道长瞥了一眼门口的宋漾忽然问。 陆君然:“不算,还没正式订婚。” 贤平道长“哦”了一声,道:“那就是准未婚夫。” 陆君然疑惑,“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贤平道长一边施针一边道:“只是觉得小伙子长得挺俊朗,随口问问而已。对了,你们年纪一样大么?” 陆君然被针扎得微微蹙眉,“他比我大几个月。” 贤平道长:“半年?” 陆君然觉得贤平道长有些奇怪,“怎么,道长要给他看八字?”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过着急的贤平道长:“可以啊,不过要收钱。” 一提钱,陆君然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太忙,葡萄园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有,沈家还欠着陆家好多银子,得赶紧收回来。 不过,沈家那边最近也是闹得不可开交,这钱估计不好往回要。 陆君然抬眸问芽儿:“九弟这两天有没有偷偷去见沈依,或者暗地里帮沈依?” 芽儿回道:“九少爷倒是没私下去见沈姑娘,不过还是偷偷介绍了几单生意,帮沈姑娘稳住场子。” 陆君然忍不住翻个白眼,她就知道,九弟那脾气,吃一堑,长不了一点智。 嘴上说着知道错了,关键时候优柔寡断。 一整个醉心情爱的蠢货! “大哥、三哥有派人送消息来没有?”陆君然又问。 芽儿摇头:“没有。” “没有……”陆君然喃喃,那计策是奏效了,还是没有? 正想着,宋漾打外边儿进来,问她感觉如何? “还能如何,当然是疼啦,你脑袋上胳膊上顶一堆针试试?”陆君然呛他。 他也不恼,坐到她旁边,默默陪着她。 贤平道长施完针,道:“这针得待会儿才能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下盘棋?” 陆君然叹口气:差点忘了,她曾是大周棋圣。 就这么着,陆君然顶着一脑袋针,看贤平道长和宋漾对弈。 最后,当然是贤平道长赢啦。 不过贤平道长却是夸赞宋漾棋路清奇,棋风颇像她的一位故人。 陆君然看看贤平道长,又看看宋漾,总感觉这两个人怪怪的? 好像在相互试探。 尤其是贤平道长,仿若在透过宋漾看某个人。 陆君然想了想,贤平道长入馆之后就鲜少出去了,顶多去附近采草药,若说故人,大略是宫里那些人吧? 不过眼下情形,还是少提瑞宗一朝的事比较好。 “道长,您看,我头上胳膊上这些针,是不是能收了?”陆君然开口道。 贤平道长才缓过神来似的,“是差不多了。” 说罢起身,不紧不慢收针。 等贤平道长走后,陆君然问宋漾:“喂,定国公年轻的时候在外很风流么?” 宋漾惊讶,“为什么这么问?” 陆君然一本正经:“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么,一富家公子年少风流,在外拈花惹草、四处留情。 却能娶个贤良淑德的好娘子,风流浪荡子婚后摇身一变成了人人称赞的好夫君,与他夫人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多年以后,此男子的儿子遇到一貌美妇人,不曾想,该妇人正当年那富贵公子的旧爱之一。” 宋漾:…… 陆君然瞧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他早晚是我的人 “没什么,被你讲的故事震惊到了。”宋漾回过神,道。 他岔开话题,“明早想吃什么?” “咸豆花。”陆君然喝口茶,“不过你别忙活了,咱们回去的路上凑合吃点就行。” 给这么一大帮人做早饭,实在太辛苦。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处理。”陆君然拍着他肩膀,一脸严肃道。 宋漾:? 翌日一早,陆君然等辞别贤平道长,这边赶往陆府。 马车里,陆君然瞥了眼沉默的宋漾,“你紧张啊?” 宋漾如实道:“有点儿。” 陆君然笑了:平时不是挺能装的,这会儿怯场了? “稳住,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的。”陆君然学着话本子里那些词儿,道。 宋漾:…… 门仆看到家主的马车远远驶来,忙一层层往里通传。 等看到一个陌生男子跟着家主从马车上下来后,下巴惊得都快掉到地上。 前几日裴少卿失魂落魄离开,今日家主又带回一貌美男子,要知道,家主很快就要和宋家三公子正式订婚了,这是要闹哪般? 陆君然浑然不知门仆一会儿的功夫能想这么多,风风火火带着宋漾走过。 一路上,丫鬟家丁们见了他们纷纷行礼,好奇又不敢抬头看,只在心里犯嘀咕。 陆君然先将人带去松鹤堂,跟老爷子请安。 陆老尚书那叫一个高兴。 前日绿枝回来报信,说是昭朝遇刺。 陆尚书:“昭朝怎么样?没受伤吧?” 绿枝:“没有,还好宋三公子在,协助县主将刺客悉数抓获。” 陆尚书:“还有宋家那小子的事儿?” 绿枝:“……县主约了宋三公子今早在樊川桃林见面。” 陆尚书:“……昭朝肯嫁给宋家那小子啦?” 绿枝:……这会儿是说这个的时候嘛? 她于是将诚儿的事告知陆尚书。 刚说完,庄子上的车夫前来禀报,说是昭朝昏迷不醒,被贤平道长接去了清元观,宋三郎也跟着一起去了。 陆老爷子心里好奇:昭朝这是跟宋家那小子和好了? 一面又想,这样也好,两家既然有意让昭朝和宋三郎成婚,那婚前多见见面,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 “你们都先下去吧。”陆老爷子摆摆手,道。 “诚儿那边……”绿枝小心翼翼问。 陆老爷子:“不是有大郎跟二郎嘛。” 绿枝:……好吧。 她躬身准备退下,又听陆老爷子道:“让大郎跟二郎多派些侍卫去清元观,记得多准备些银两,别在人家那儿白吃白喝。” 绿枝:“是。” …… 这么些个孙女婿的人选里,陆老爷子最满意的就属宋漾。 之前还担心宋漾体格不好,不能长长久久陪伴昭朝,如今听说这小子武功不错,一个能打好几个武林高手,陆老爷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拉着宋漾问长问短。 陆老爷子找来陆凛臣、陆二郎、陆三郎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如何处置府里 陆凛臣和陆知珩赶到松鹤堂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老爷子和宋漾相谈甚欢,昭朝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场景。 宋漾见人来,忙起身问好。 陆君然瞧着宋漾跟两位兄长寒暄的样子,想象着官场中宋漾的模样。 江湖侠客,朝堂小官,世家公子……给人感觉有点割裂呢。 闲聊几句后,陆君然问起陆凛臣这几日早朝的情况。 陆凛臣知道妹妹眼下最关心的是当初的计策有没有见效。 他看向宋漾。 “没事儿,他早晚都是我的人,但说无妨。”陆君然道。 陆凛臣无奈抿抿嘴:妹妹于情爱一事还真是一点不扭捏。不过说了多少遍,防人之心不可无,妹妹这还没嫁给宋漾呢,就这般待宋漾,将来不会被宋漾骗吧? 陆二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暗暗打量宋漾有一会儿了:这小子看起来是还行,不过当妹夫的话……是不是官职太低了点儿? “但说无妨。”陆老爷子道。 陆二郎:……低估了这小子,才多大会儿,就哄得老爷子这般信任他。看来心眼子不少啊~ 老爷子都发话了,陆凛臣也只得如实相告。 “郑王向陛下进言,推举三皇子督军,二皇子、六皇子听到风声果然采取行动。 二皇子在早朝暗讽三皇子结党营私,六皇子提起科举舞弊和沈玉郎的案子,又出师在即,早朝乱成一锅粥,文臣武将都要打起来。” 陆君然:“那陛下什么反应?” 陆凛臣深深叹口气:“端坐龙椅,静观群臣哄闹。” 陆君然:“都打起来了,他不拦着吗?” 她记得大哥以前可是当过半年的殿中侍御史,专门在朝会时纠察百官失仪的。 陆凛臣:“拦了,等大臣们闹得差不多的时候,陛下派侍御史将打架的拖出去,各打五大板。 到了第二天,还是接着吵。” 陆君然闻言挑眉:……当今这位,老了啊~ “今日早朝,陛下下令,命郑王为本次西征的督军。”陆凛臣道。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当今皇帝信任的人并不多,他那个草包.弟弟郑王算一个。因为威胁不到他的皇位。 他的几个儿子争皇位争得厉害,他不会不知道。 从这两年来看,他是有意栽培三皇子的,但又二皇子的性格又着实讨他喜欢,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让谁来当太子。 不过他仍旧是皇帝,不会想让任何一个皇子威胁到他的地位。 他疑心重,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 一旦起疑,即便三皇子没有结党,他也不会再轻易放权给三皇子。 若是三皇子借由婚事,得到陆家的支持,也就是得到了萧家的支持,说不定还会得到太后的支持。 谁知道三皇子和太后有没有私下结盟? 难保这一切不是太后的阴谋。 若是三皇子登上皇位,皇后又是出自陆家,太后会不会通过控制这两人,来间接控制朝堂? 当今皇帝跟太后暗地里斗了这么多年,只要稍加引导,他很容易想多的。 陆君然早就看透这一点,才会想出如此计策。 “大长公主昨日来咱们府上了。”默默听了许久的陆二郎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知道你生气 尹沅昨日去陆府,纯粹是为了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儿子裴昀策。 在得知太后应允他娶陆家那小丫头之后,阿策当即兴冲冲跑去陆府,问陆家那小丫头的意思,结果,垂头丧气回来。 第二日,也没去大理寺当值,而是称病在家。 倒是没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还是跟往常一样,不言不语,猛一看挺正常的,但越看越觉得像行尸走肉。 到底不忍看他这样下去,尹沅只好亲自去问问陆家那丫头。 其实身为大长公主,尹沅完全可以下帖“请”陆君然到府上。不过尹沅也知道,陆君然鬼灵精,定然想了别的法子婉拒。 尹沅想,还不如直接“杀”到陆府,一问究竟。 谁知道,那小丫头片子不在家。 陆家那老头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大长公主光临寒舍,老夫有失远迎,还望莫怪。不知公主是有何要事?” 她瞥一眼陆老头:还能有什么要事!不就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和你那嚣张乖僻的孙女之间的婚事? “听说陆公这儿的蒙顶石花不错,特来讨上一杯。” 陆老头笑得一派和气,“公主哪里的话,殿下想喝,老臣这就派人煮茶,保准管够。” 尹沅:老家伙,真会装糊涂。 等茶煮好,端上来,递到她面前,她勉勉强强尝了一口。 哪有阿策说的那么夸张,也就……一般好喝吧。 不过,为了体面,该夸还是要夸几句的。 陆老头这个说惯了场面话的,听了她的这几句场面话,笑得很是开怀。 果然,人都爱听好听的。 尹沅将茶盏放下,画风一转,“说起来,前几日倒是有一桩怪事让吾不解呢~” “哦?” “吾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去买茶,相中了一款茶叶,这茶虽算不得顶级,却也是上乘。 只是口味较为小众,价格嘛,也不算低。 小丫鬟有些纠结,当时没买。翌日,又去那家店,想跟跟店家商量价格。 不料,那店家却说,那款茶已卖光。可小丫鬟明明看到那款茶叶就放在架子上。 小丫鬟说,可以按照昨日说的价格购买。 店家却说,实在是没有。 小丫鬟又说,加一点钱也没关系。 可店家依旧是拒绝。 这倒令吾好奇了,那店家究竟是何心思,有钱不赚?” “我等也不是那店家,无从猜测店家的心思。只是一款茶而已,公主见多识广,喝过的好茶多了去了,何必纠结于此?” 好好好,还是装糊涂是吧?尹沅皮笑肉不笑,“话虽如此,可吾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小丫鬟好歹是我府上的人,店家却如此轻慢,这简直是打我的脸。 我这几日老是想着这事儿,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实是心烦。 有时候吾都想,要么干脆派人把店家的店买下来,这样店家不得不为我府上供茶了。 陆公您说,吾是不是太过霸道了?” “……公主,不过是一款茶而已,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和气,有损皇家颜面。” “吾倒是觉得,若是咽下这口气,才是损了皇家颜面。” “常言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公主也说了,那小丫鬟内心纠结,店家许是看出了这一点。 很多时候,就算是做买卖,也讲究个缘分。或许,在那小丫鬟犹豫的时候,有个诚心诚意喜欢这款茶的人将茶叶全都订下了呢。 有或许,卖茶的人实际很多,这款茶并不小众。 世上的茶千千万万,人的口味也会变,不必拘泥于这一款,过些时日,许又有新茶了。 公主雍容大气,又何必跟一个商贩计较?” 听着话的意思,陆君然是已经许了人家了?尹沅眨眨眼:莫非,传言是真的,陆家真的打算让陆君然跟宋三郎联姻? “不打扰陆公了,吾还有事要处理。”情况打探得差不多,尹沅懒得再闲扯,直接起身走人。 (后来知道具体情况事的陆君然:一群人真成,我成卖茶叶的了,不对啊,这怎么能一样呢,不是,我的婚事可不是茶叶!) …… 不过彼时,听闻大长公主来府上,陆君然的第一反应却是:不是,都多大了,怎么还找大人告状呢? “来就来呗,来了请她喝茶。”陆君然撇撇嘴。 陆二郎挑眉,他的本意是,让小妹知道自己依旧是有其他选择的,不必太过着急做决定。 他瞥了眼始终浅笑的宋漾:不过看样子,小妹是甘心放弃那些选择了。 “说起来,二哥的婚期也快到了,有空的话,还是要看看,该置办的都置办了没?” 一句话,将话题引向陆二郎。 果不其然,陆老爷子又开始唠叨陆二郎。 “你说说你,成天办差办差,老夫当尚书那会儿都没你忙! 我看你就是找借口!你撇什么嘴,有什么不满意的?人家崔家大姑娘多好,配你这块阴郁闷石头简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瞪什么瞪,难倒我说错啦? ……” 见状,陆君然赶忙拉着宋漾行礼告退。 陆凛臣亦然。 三人走出松鹤堂好远,才纷纷长舒一口气。 陆君然想起前几日跟冯静姝的谈话,想着不妨趁这个机会通知一下大哥。 “大哥,冯娘子过几日就要搬离陆府了。” 陆凛臣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明明找静姝谈过,也跟她分析了利弊,留在陆府远比出去外面好太多,为何? “我知道你去找过冯娘子,不过,你并不能替她做决定。”陆君然直言。 陆凛臣蹙眉。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惯着妹妹了,怎么什么都敢管?! “我知道你很生气,不过你先别生气。 你想想,你始终把冯娘子拘在身边,她很难不觉得腻歪,很难不去想另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长此以往,难免心有怨言,也影响你俩的感情不是? 与其如此,不妨放她出去闯一闯。 等吃过苦头,尝过甜头,有了对比,她自然知道自己更想要什么了。” 陆君然耐心分析利弊,“大哥若不放心,派人在暗中保护便是了。 难倒大哥不想看看,冯娘子靠自己能不能在上京立足?”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先别生气 “你觉得我刚才说的话,我大哥能信几分?” 马车里,陆君然接过宋漾递来的李子,问。 宋漾对上她明亮的眸,“重要吗?” 她笑笑,“不重要。” 她跟大哥都明白,为了冯静姝好,最好是让冯静姝先离开陆府。 只不过有了感情的牵绊,大哥不舍得冯静姝离开,感情暂时压制住了理智而已。 当初大哥举荐她来当族长,多少也想着她能在冯静姝这件事上帮忙。 至少,能够手下留情。 陆君然无比清楚,在几位兄长的心中,她大略还是那个有些玩世不恭的妹妹,在处理族中事物上欠妥。 欠妥不欠妥的对陆君然而已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目的是否达成。 至少眼下局面大家都还算满意。 老爷子一开始想处理冯静姝这边,一来是因为大哥因为冯静姝长时间住在老宅那边,有些耽于情爱,养外室这名声可不好,还容易被弹劾。 二来,是冯家本身带的潜在危机。毕竟跟前太子谋反有关,暗中势力牵扯定然不少,说不定还有盯着冯家,想借冯家生事。 如今,也算是如了老爷子的愿,冯静姝就要离开陆府。 大哥那边,一开始纠结的地方在于冯静姝有些见不得光的身份。 老爷子那边不允,冯静姝就只能在老宅那边不清不楚养着。 只有她陆君然这个新族长,才有权光明正大带冯静姝到陆府,给冯静姝一个合适的身份,把事儿摆到明面上来。 也只有新族长,有权放冯静姝自由,帮冯静姝入良籍。 从她跟大哥要冯静姝的身契的那一刻,大哥其实也才到了她想干什么。 因此接下来才会忍着没去见冯娘子,更是配合着不多问。 陆君然作为新任族长,对这个结果也还算满意,不管怎么样,这事儿算是解决了,族里的人对此也并没有意见。 也加深了外人心目中陆家乐善好施的印象。 蛮好的。 至于接下来如何,看冯静姝自己了。 反正外人是别想利用冯静姝给陆家使绊子了。 马车一路向渭水陆家别庄驶去。 陆君然撩开帘子,看向外面的风景。 这么快,就又要入夏了。 本来是前日上午就该来看二表哥的,奈何她自己昏过去了,这不,忙完就赶紧赶过来了。 医者不自医,顺道让那个什么药圣的徒弟帮自己再诊治一番,看看是不是和贤平道长说的一致。 结果等见到那位传闻中脾气古怪又暴躁的药圣弟子,陆君然简直要惊掉下巴。 “你是药圣弟子?”她指着轩辕衡道。 “对啊。”轩辕衡一面为萧二郎施针,一面道。 陆君然走到她旁边,“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轩辕衡耸耸肩,“你也没问啊~” 陆君然:早知道当初就赖在药庐养好伤再走了,也不至于后来伤情反复,吃那么多苦头。 “哟,你俩还在一起呢?”轩辕衡瞧了眼陆君然旁边的宋漾,打趣。 陆君然:“哦,你也知道我貌美,他非赖着不走,我也没办法。” 宋漾:…… 萧二郎:表妹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 二表嫂:(努力憋笑中……) 轩辕衡噗呲笑了。 许是施针力道没掌握好,引来萧二郎的痛呼。 “轩辕大夫,我觉得您应该专心点儿。”萧二郎提议,面色诚恳。 “我觉得你应该少演点儿,别那么矫情!祁娘子看起来可不喜欢弱柳扶风型的!” 轩辕衡当场戳破萧二郎的伪装。 萧二郎感受着祁修所在的方向。经过这两日的医治,他已经能看到一点人影。 “娘子……” 语气那叫一个委屈。 他现在脸上脑袋上都是针,压根不敢做什么大表情。 祁修:“你闭嘴!” 萧二郎:“……” 轩辕衡得意笑笑,扭头对陆君然道:“你看起来有点虚啊~” 萧二郎笑:“轩辕大夫开什么玩笑,我表妹从小就能吃,力气大得能举起一头牛,你竟然觉得她虚?” 轩辕衡无奈:“我是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萧二郎:“你说呢?” 打见了阿修起,轩辕衡就拉着阿修问长问短,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看什么书,喜不喜欢蹴鞠,对医术是否感兴趣…… 还说什么人间天地宽,女子也可追求心中理想。 还讲什么白蛇报恩,报完恩,潇洒离开那恩人,自去成仙的故事。 这是想干什么?! 跟他抢阿修嘛?! 轩辕衡朝萧二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翻完之后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啧,真是浪费表情! “你纯粹是这大半年……这将近一年没怎么休息好,尤其是最近两个月,没少熬夜吧?”轩辕衡扭头对陆君然道。 陆君然:……这么准的嘛?这都没把脉呢! “那你帮我我看看,开点补药。”陆君然很有眼力见地抬起手腕。 “不是有人给你开过药了,先喝着吧,那人的药方挺好的。”轩辕衡道。 陆君然惊讶不已:“你怎么看出来的?” 轩辕衡:“鼻子闻的。” “厉害啊!”陆君然不吝夸赞。 萧二郎:……臭丫头,到底谁才是你表哥,你向着谁? 陆君然浑然不觉,还拉着祁修,让轩辕衡也给祁修调理身体。 轩辕衡却是没接茬,“我去熬药,你们慢慢聊。” 说罢,直接去院子里,拿着蒲扇,坐在小板凳上,盯着药炉。 实则俩耳朵支楞着,关注着屋里的动静。 陆君然瞧着院子里一容貌清丽的妇人,正走到轩辕衡身边帮忙。 陆君然对这人有印象,这妇人名为蓝音,在庄子里也有四五年了,还带这个儿子,挺不容易的。 “大哥为了这人可是闹了好大一场呢。”祁修走过来,瞧着院子里的人,道。 陆君然:“轩辕衡也得罪大表哥啦?” “哪有,是她旁边那个!”祁修纠正。 陆君然不解,她们庄子里的人不是爱惹事儿的呀。 更何况大表哥来者是客,蓝音素日里也就是打扫院子而已,另有丫鬟奉茶,蓝音怎么会得罪大表哥? 祁修附在她耳边道:“这人是大哥找了五年的留种娘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带球跑 陆君然震惊:还有这一出?! 她一直以为大表哥只是看起来风流,实则很纯情。 没想到,大表哥内里这么风流啊?! “什么情况?” 陆君然瞬间来了精神。 祁修压低了声音道:“大哥五年前不是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不醒。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陆君然点头,“记得,大表哥是中了毒,一位游医给治好的。” 其实那位游医是她师姐。 “当时婆母担忧不已,身边的嬷嬷提议给大哥找个留种娘子。 这不,找到了阿絮。 也就是你们这儿的蓝音。”祁修道。 她瞧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感叹岁月变迁。 当年的阿絮眼睛多亮,多有朝气呀。 稍微一打扮,便光彩照人。 如今却是寻常妇人般,在此处蹉跎岁月。 “后来呢?” 许久了,陆君然还是不太习惯二表嫂这说着说着话就开始走神的风格。 “这事儿有点儿冲喜的意思,阿絮连着去了三天,结果到第三天晚上,大哥醒了。”祁修描述地绘声绘色。 陆君然:难倒不该赞一句我师姐的医术高明嘛? 又听祁修接着道:“莫名其妙被阿絮打晕过去。这事儿闹得。 不过我们当时都不知道,是后来大哥醒了问起,我们才知道出了岔子。 不过人都放走了,银子也付了。 大哥问人要了阿絮的住址,找了过去,但阿絮早在去做留种娘子之前,就将房子给退了。 大哥派人找了好久,没找着。不曾想,她改名换姓跑到你这里来了。” 陆君然微微眯了眯眼: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竟答应借腹生子这种灰色勾当?! 祁修见陆君然不说话,以为她是生气而今才说,于是赶忙解释。 “大哥碰到阿絮是大前天用晚膳时的事儿,当时太晚了,我们也进不了城。 知晓你会来探病,想着说到时候再告诉你也不迟。 结果等半天也没来,二郎担心,派人去府上问了问,他们说你临时有事出门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这不,也就拖到这会儿才说。不过好在,大哥只是情绪有些激动,别的也没干什么。” 他还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想抢人?!陆君然无奈叹口气,“大表哥呢?” 这么大半天了也不见人影,不符合他脾气啊? “东都那边还有其他事急等处理,他先回去了。”祁修道。 陆君然瞧着外面忙碌的蓝音,心想,还是得问问蓝音的意思。 “大表哥迟迟不肯娶妻,是因为蓝音……阿絮?不能吧?” “八成是因为阿絮。你不知道,阿絮以前的身份。”二表嫂道。 陆君然猜测:“皇亲国戚?” 二表嫂摇摇头,道:“飞贼。” 而后在陆君然惊讶时又补上一句,“劫.富.济.贫的那种。” 陆君然瞧着院子里的阿絮:看着一点都不像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突然她想到一个问题,阿絮改名蓝音从东都跑到到上京,单是户籍就是个问题,阿絮是如何将户籍之事办妥的?在上京有人脉? 二表嫂还在那边小声说着阿絮和萧洵的事。 “阿絮劫.富.济.贫劫到大哥这儿来了,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要不是大哥身边的小厮说漏嘴,我们都还不大哥有了心仪的女子。 婆母提出让大哥把阿絮带回家来看看。 但大哥说要问过阿絮的意思。 结果没两天大哥便陷入昏迷。我们都慌了,哪里还顾得上阿絮? 后来便是阿絮作为留种娘子来萧府,我们这才第一次见到阿絮。 婆母的意思是,若是阿絮愿意,便让阿絮以少夫人的身份入萧家。 别管大哥能不能醒,也不管阿絮能不能顺利怀上子嗣。 主要是她那份情谊,实在感人。 但阿絮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阿絮跑了。只是没想到,她当初竟真的怀了身孕。” “你意思是说,蓝……阿絮身边的那个孩子,是大表哥的儿子?”陆君然道,“大表哥见过那孩子了?” 二表嫂点头,“都不用滴血认亲那一套,照顾大哥的吕嬷嬷说,那孩子跟大哥小时候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陆君然挠挠下巴:事情差不多已经明了,不过还是得听听阿絮的说法。 “宋漾,你陪二表哥聊聊天。芽儿,去把蓝音叫过来。”陆君然道。 “是。”芽儿行了一礼出去叫人了。 宋漾看向萧望:……其实,我们也没有很熟…… 萧望则是看好戏般勾起唇角。 “不准笑,针都快让你笑掉了!”祁修朝萧望吼道。 萧望却还是笑,只是笑意由戏谑转为甜蜜。 …… 陆君然到院子里找个阴凉地儿坐了。 稍显空旷的视野,舒适的风,宽敞的环境,会让她更加舒适,有利于她倾听别人的想法,更有利于她做决断。 蓝音走过来,并不墨迹。 正要朝陆君然行礼,陆君然却拦住她,“免了,坐吧。” 蓝音也不扭捏,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陆君然率先开口。 蓝音点头,“知道。” “我想着总不能听他们的一片之词,总得听听你怎么说,你怎么看。”陆君然瞧着她道。 蓝音垂眸不语,面上有些许紧张。 “你是怕萧家跟你抢你儿子?”陆君然问。 蓝音抬眸,有些惊讶。 “那么吃惊干嘛,你在乎的人和事又不多,旁人还不是一猜就能猜出来。”陆君然笑笑,倒一杯茶递给她,“从你跟萧洵第一次见面说起吧。” …… 蓝音说的,倒是跟二表嫂说的大差不差。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孩子不是蓝音当留种娘子时怀上的,在那之前,蓝音就已经怀有身孕。 “你既已经怀了萧洵的孩子,为何不直接去萧府讨个说法?作甚当什么留种娘子?”陆君然不解。 陆君然想,若在当时那个节骨眼,舅妈肯定会欢天喜地认下这个孙儿。 那蓝音再不用当什么飞贼,摇身一变,成了萧家大少夫人,从此以后锦衣玉食。 蓝音当时脑袋抽风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干得漂亮! “因为我当初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蓝音道。 陆君然不解,“什么意思?”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孤苦无依,到了年纪,总要选择嫁人与否。我觉着这世上的男人大多不可靠,像我这种没娘家当靠山的,到婆家很容易被人刁难。 我知道自己受不了那份气,既如此,不如不嫁。但我又特别想要一个孩子。为此,我私下里挑选物色了很多人。 萧洵便是其中一个。 只不过他被我选中了而已。”蓝音缓缓道。 原来,大表哥才是被选择的那个。有意思。 陆君然笑笑,“你在东都,难道不知萧洵纨绔的名声?” “如雷贯耳。”蓝音认真道。 “那你还选他?”陆君然笑问。 “萧洵长得好看,有才学,家里有钱不小气,处事有度,我调查过了,他……洁身自好。 跟他生出来的孩子肯定聪明漂亮。”蓝音如实道。 陆君然:……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我设计了萧洵,躲了起来。他生气了,派了好多人来抓我。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忽然就开始传他活不久了。 我不知道真假,便想去萧府一探究竟。虽然也想过这是他设下的陷阱,但到底是担心他,再加上当初是我算计他在先,一听萧家给他找什么留种娘子,我就答应了。 没想到,萧洵还真的重病在床。” 想起当时情景,蓝音内心触动。 她到底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虽说只是露水情缘,但她知道自己大略动了心。 看到萧洵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她是真心想让他快点好起来的。 她奇怪萧洵之前生龙活虎的,怎么才不到两个月就成这副模样,后来听萧府的人说起,才知道他原来是中了毒,萧家人担心他醒不过来,才有这些安排。 萧家人提出让她嫁给萧洵,如果她愿意的话。 听到这话,她挺无奈的。是啊,若不是萧洵至此,她压根没机会嫁给他。 不过,她本来也不稀罕! “后来,你为什么要打昏萧洵?怕他拦着你,不让你走吗?”陆君然问。 “这是一方面,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当时吓坏了,一个激动,就把他打晕了。是我对不起他。”蓝音道。 陆君然:……这个时候认错倒是快。 “你是如何从东都来到上京的,户籍的事又是如何解决的?” 陆君然问出心中疑惑。 蓝音叹口气,接着道:“把萧洵打晕后,我连夜出了城。这都是先前计划好的。我先是到了东都附近的一个小镇,拿先前攒的银两做点小本生意,就摆摊卖珠钗。” “你懂这个?” 陆君然语气中满是好奇,没有一丝的鄙夷。 蓝音笑笑,“嗐~我以前是飞贼嘛,到别人家偷东西,总得知道哪些东西好,哪些东西值钱吧? 日子久了,自然对那些古玩字画、珠宝首饰之类的略懂一二。 不过,我并不会冶炼锻造,只买了一些素银钗、铜钗的钗架,设计造型,然后亲自缝制花饰、镶嵌珍珠等。” 陆君然想起来,头一次见蓝音的时候,看蓝音带个孩子不容易,她当时给了蓝音两片金叶子。 后来,蓝音送了她好些个自己做的珠钗来着。 当时她就感叹蓝音做的珠钗虽不贵,但精美,用心。 没想到,蓝音这穿珠缀花的手艺老早就有了。 “只是我没想到萧洵竟然派了那么多人继续找我。我只好离开小镇去别的地方,这才辗转到了上京。 银钱剩的不多,我便到一处女观,求她们收留。”蓝音道。 说到这里,陆君然也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蓝音是没有度牒的,为躲避官府清查,寄居道观,临时依附,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最起码不会被京兆府随意抓捕盘问。 若是能够趁机考取亦或是求得度牒,隶名上京女观,登入祠部道籍帐,便可久居上京。 “那个时候,观主看我大着肚子,心有不忍,便帮我办了度牒。 等孩子生下来,我不好在观中多叨扰,出了月子,便开始在上京找活计。 也是找了好多份,只有这儿愿意留下我。大家心眼好,平日里没少帮我,对小宝也是多有照顾。 之前小宝身子弱,人也瘦,稍微一吹风就容易感染风寒,如今吃饱穿暖,长胖了不少,身体也强壮了。 县主说的对,我在乎的不多,有关小宝,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快快乐乐长大。 求县主,帮帮我,不要让萧家把小宝抢走。” 蓝音说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陆君然的思绪还在什么道观、度牒之类的上面。 她在想,老爷子派人找那姐弟俩也有些年头了,至今无果。 或许应该换个思路。 没准儿那姐弟俩也同蓝音般改名换姓了。 与其费劲巴拉找人,不如设法让那姐弟俩来投奔陆府…… 一回神,就见蓝音突然跪倒在地。 “这是干嘛,快起来。”陆君然赶忙起身扶她,“还没如何呢,先别慌。” “有些事,要提前跟你讲清楚。你也知道,小宝该去上学了,陆家有族塾,小宝若是经过考核,可以到那里去念书。 但依你目前的情况,小宝若无正式州县民籍,日后若是走仕途,怕是不好参加科举。 若想落户上京,得设法求特旨,这并不容易。 当然,也有其他办法,小宝若能入国子监,便可以生徒身份应试。 国子监生徒不强制要求京兆户籍,但名额有限。” 又是举荐,又是看家世背景,寒门子弟很难入监。 “否则,就得回原籍。若我猜的不错,小宝至今仍是无籍?” 蓝音点头。 “无籍的话,很多事都难办。你怎么想?”陆君然问。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比如冒籍异地取解,不过风险太大。 若是被人查出来,小宝一辈子别想再参加科举。 陆家虽然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栖息之地,但很难为他们去求特旨,更不会冒着被政敌弹劾的风险帮他们冒籍。 相比之下,萧家可以为小宝提供更好的住处,更好的物质,更尊贵的身份。 这一点,蓝音不会不明白。 只是可能以前蓝音没怎么想,这会儿由她这个外人点出来了而已。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她偶尔喜欢挑拨离间 “我……我不知道……”蓝音犹豫道。 但事情总要解决的,陆君然喝口茶,她本不想管这些事,但如今蓝音在她名下的庄子里做工,她若是一点都不管,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但也不能管太多,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 只能说,先明确两边的意思,在他们别扭的时候稍微开导一下,将他们互相的意思传达到位。 至于他们究竟作何选择,就看他们自己了。 反正利弊她已经帮忙分析过了。 思忖片刻,陆君然接着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萧家并没有你想的那般看重门第?” 蓝音闻言抬眸。 陆君然看她如此反应,知道说到点子上了,于是缓和了语气,道:“你到这边做事也有几年了,应该能感觉到,这边的人都还不错,风气氛围也都还可以。 但你知道吗,这庄子以前是我外祖母的。 我外祖母在的时候,这儿可是很热闹的。大家跟着我外祖母赚钱,心里也高兴。 其实如今,我舅妈管理东都的那些庄子,包括萧府府上那些事,也都差不多情况。 由此可见我舅妈的为人。 你若不信,尽管去打听。” 蓝音默默听着。 陆君然心里知晓,蓝音之前在东都的时候,肯定对萧府有所耳闻。 “其实当初,我舅妈的意思是让你当萧府的大少夫人的。 这是诚心的。 但你没信。” 外界或许对之前的蓝音有偏见,而蓝音又何尝不是对萧家抱有寻常世家大族的刻板印象? “这也是缘分吧,你当初来庄子里,也不知道陆家跟萧家的关系,更料不到你会和萧洵会在此碰到。”陆君然适时感叹,见蓝音有所动容,接着道,“其实萧洵当初没中毒昏迷之前,派人不是去抓你,而是找你。 他想将你带回家,见长辈。” “你可以好好想想,仔细琢磨琢磨。想好了,再做决定。 若还有其他事需要帮忙,尽管到陆府去找我。” 话就说到这儿了。 多说无益。 陆君然起身,去问轩辕衡药熬好了没。 …… 轩辕衡将药倒到碗里,端给萧二郎。 看到萧二郎又在跟祁修撒娇,恨不得把整碗药都泼到这厮脸上。 真是个粘人精!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说实话,陆君然也很少看到萧望这副模样,毕竟二表哥从前都是再三强调人前要优雅的。 如此这般,实在是有违他的一贯作风。 再看看宋漾,面上依旧淡淡的。 “表妹夫,麻烦帮我倒杯茶,我待会儿喝完药之后用,谢谢。”萧望道。 轩辕衡瞪大眼睛:?!这就叫上妹夫啦?这么快的嘛?! 祁修仿若已经习惯:……不关我事,是萧望他厚脸皮!刚才都喊了好几次了! 宋漾乖乖倒茶:……(提前适应中……) 陆君然无奈扶额: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萧望语气调侃:“怎么?有什么不对?你们不是很快就要成婚了? 还这么害羞作甚? 得慢慢适应啊~” 这话说的,让人无语反驳。 陆君然走到宋漾旁边,挨着他坐下,拿起碟中的青梅酥唱了一口。 大半天了,她都有些饿了。说实话,这青梅酥的味道远不如郑娘子做的糕点好吃,不过陆君然还是狼吞虎咽了几个。 宋漾在旁递上茶水:“慢点,别噎着。” 话熟悉,动作也熟悉。 让陆君然想起她和宋谨之在蜀州假扮夫妻的日子。 旁边的人看了宋漾熟练的动作,关切的模样,再看看他俩这旁若无人的相处,皆会心一笑。 “我看你俩才是叫人酸倒了牙~腻不腻歪~” 萧望一口气干完一碗药,又猛喝一大口茶,打趣。 “还你看,你看得见嘛?”陆君然反唇相讥。 “你简直欺负老实人!”萧望并不计较,陪她演起来。 “略略略……”陆君然朝他做鬼脸。 萧二郎扯扯旁边祁修的衣袖:“娘子,你看她~” 陆君然佯装惊讶:“哎呀,这会儿也不知是谁腻腻歪歪?” 众人被逗笑。 “好啦好啦,待会儿开饭了,你俩别逗嘴了,留着力气吃饭吧。”祁修笑道。 庄里的饭菜还行,起码比张大厨做的饭符合陆君然的口味。 不过陆君然目前为止还是觉得郑娘子的厨艺最好。还跟众人大大夸赞了一番郑娘子的厨艺,邀请众人得空去陆府吃饭。 “等我眼睛好了吧。” “等阿望眼睛好了吧。” “等这粘人精眼睛好了吧。” 宋漾:…… “哈哈哈,你们仨好有默契啊~”陆君然笑道。 半晌,萧望清了清嗓子,“笑这么大声干嘛,陆昭朝,保持优雅。” “噗——”陆君然差点喷饭。 吃完饭,陆君然这便带着宋漾等告辞。 并没因为蓝音的事多嘱咐什么。 在这件事儿上,她主打一个不瞎掺和。 先是把轩辕衡送回医馆,又将宋漾送回宋家别院附近。 等到马车里只剩下她和芽儿,陆君然立刻瘫倒在引枕上。 “芽儿,你家县主我,是不是很厉害,办事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周到了?” 陆君然笑着和芽儿道。 芽儿重重点头,“嗯!虽然姑娘有时会为达目的挑拨离间,但这事儿办得特靠谱!” 呵!真会夸人!陆君然被逗笑,转而想到什么,“这两天派人留意着点崔府那边儿。 这崔大姑娘和二哥的婚期眼看就要到了,我总感觉要出幺蛾子。” “是。” “另外,冯娘子那边也多去帮忙,看看她有什么需要的,回来禀报给我,她这人脸皮薄,缺啥物件总不好意思说,就得咱们多上心了。”陆君然接着道。 “奴婢明白,姑娘你放心,都留意着呢~”芽儿边为陆君然捏腿边道,“姑娘乏了,就先歇会儿,到了奴婢叫您。” 这么些天了,姑娘忙得像个陀螺,脑子仿若很少闲着。 贤平道长都嘱咐过,让姑娘多休息。 她能劝还是要劝的。 “行,我歇会儿。”陆君然打个哈欠。 这吃多了就是容易犯困。 快到陆府的时候,陆君然醒了。 芽儿正撩了帘子看外边。 “瞧什么呢?”陆君然问。 芽儿放下帘子,笑呵呵道:“奴婢就是好奇,绿枝身为您的影卫,有没有跟着?若是跟着此刻又在何处?” “你喊一声不就知道了。”陆君然伸个懒腰,道。 芽儿:“能喊吗?绿枝不会揍我吧?” 陆君然:“喊吧,她一个人跟在后面挺别扭的,给她叫过来,咱们一起乘车回去多好。” “得嘞!”芽儿十分兴奋,转而掀开帷帘,大喊一声,“绿枝,姑娘唤你!” 转瞬,绿枝便跳上马车。 “哇,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芽儿惊叹。 绿枝没理她,转而向陆君然行礼,“姑娘,你找我?” 陆君然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进来坐。” 绿枝想了想,听命令坐过去。 “往后别那么生分,还是该怎么着怎么着,你离那么大老远,万一有个紧急情况,你很可能反应不及,到时候你家县主我,可就危险了~”陆君然道。 知道绿枝的脾气,陆君然才这么说。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她一天天的,不少哄人呢~ …… 马车不一会儿就停在了陆府门前。 陆君然又绿枝扶着,下了马车。一路往汀兰阁行去。 才走到垂花门,就见大管家张伯迎上来。 张伯行礼道,“家主,有关郑娘子的事,容老奴跟您回禀。” 陆君然挑眉,有点兴奋:咋?后厨终于忍不住打起来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啥背景啊? “你说。”陆君然道。一面转身去前厅。 大管家张伯跟在后边,边走边道:“是郑娘子户籍的事儿。” “哦,她原是陇州人士,前两年才辗转到了上京。怎么了?”陆君然道。 张伯快步跟上,“老奴派人查过,一开始没查到有这号人物。” “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工,就寻常人,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你打听不到也正常。”陆君然道。 张伯叹口气,他知道家主对郑娘子印象不错,觉得郑娘子是个人才,但在怎么着也该调查清楚了再用人。 毕竟,诚儿这样的前车之鉴就摆在前面。 “老奴派人专门查的户籍,郑娘子和郑小曾寄居寄居在道观,郑娘子是到了上京之后才还俗的。 她寄居道观之前,却是什么都查不到。她说自己曾去富贵人家的庄子做工,也是什么都查不到。” 又是寄居道观?陆君然微微蹙眉,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多事儿?! “那她是怎么在上京摆摊的?还大张旗鼓在朱雀大街,敢将吃食卖给那些当官的?” 若是郑秋禾不还俗,那就依然受道观的庇护,若她还俗了,定然是还被遣返至原户籍地的。 除非有皇帝的特旨。 但若她真要有让皇帝给她颁发特旨的能耐,还摆什么胡饼摊?! 难道她没还俗,而是跟观主达成了某种交易,她给道观钱,道观继续保留她的女冠身份? 也不对啊,照张伯的谨慎程度,应该不会弄错。 一般的道观不会允许女冠长期在外做工,就算达成了某种协议,这女冠多半做刺绣之类的,不会整日抛头露面。 而郑秋禾却是要到热闹的大街摆摊,且摆摊不止卖素食! 这要是被人追查起来,道观也要受牵连。一般的道观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忽地,陆君然想起郑秋禾在樊川那个小院,那里离清元观很近…… “你说她到上京之后才还俗,她当初寄居的那个道观不会是清元观吧?”陆君然猜测。 张伯躬身:“县主英明。” 陆君然扶额感叹:清元观可真是个传奇之地。 “因查不到她当女冠之前的经历,而她偏又到了上京才还俗,老奴斗胆猜测,郑秋禾在成为女冠之前是流民。 经道观试经受度,文书上报祠部,陇州民籍除名,录入祠部道籍帐,度牒登记新法名,还可填报新俗名。 有了度牒,畅通无阻来到上京,道籍转隶清元观。 如此便可长期居留上京。 经老奴调查,是清元观的贤平道长帮助郑秋禾在樊川附近买了个农院,置办了一小块儿地。 对外的说法是,家乡遭变故,前来投奔故人。”张伯道。 陆君然叹气:猜到了,贤平道长果真非一般的女子! “那郑娘子为何还俗?又是如何做到被允许客居上京的?”陆君然问出心中疑惑。 不管是买还是租宅子,都得有人担保才能立契。贤平道长在樊川一带算是比较有威望的人物,帮郑秋禾买个小院子并不难。 不过郑秋禾即便买了院子,还俗后,依律还是要被遣返陇州。 “其中曲折老奴不得而知,不过郑秋禾是借着两年半之前陛下大行括户之政,才得以留在上京的。”张伯道。 括户? 陆君然想起来了,三年前正八品监察御史宇文良辰上书皇帝,奏请检括天下逃户、隐田,皇帝全力支持,任宇文良辰担任覆田劝农使。 这宇文良辰挑选了十名劝农判官,皆兼御史头衔,直接奔赴天下州县。 这些人说到底是为皇帝敛财,不受地方刺史过度掣肘。 朝廷下令:逃户白日自首,愿意垦荒者,就地编为客户,免六年赋调。逾期藏匿者,流放边地,包庇之人连坐。 朝廷最终清查出八十余万客户,国库收入大增。 这郑秋禾脱离道观,没了道观庇护,应当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去自首。 蓝音和郑秋禾看起来情况相似,但实际遇到的问题很不同。 蓝音原籍东都,按律法,两京逃户还本贯,蓝音若是同郑秋禾一般脱离道观,是要被遣回东都的。 而郑秋禾是陇州人,有斡旋余地。 “谁给她作保?清元观的人?”陆君然猜测。 “是附近的村民,还有珍合堂的人,郑娘子在那个村子的名声不错,大伙儿也都愿意帮她,不过,贤平道长在背后助力不少。” 张伯其实很好奇郑秋禾人脉还认识珍合堂的大夫,关键是对方还肯为她作保。 “有人作保,郑娘子又言明愿于上京近郊置薄田耕种,恳请就地编附为客户,劝农官便没有多为难。” 一来,郑秋禾是真的有田耕作,二来,清元观什么背景,小小的劝农官,不会轻易给自己惹麻烦,加上还有珍合堂掺和…… 武林中人都知道不轻易跟大夫结仇呢。 珍合堂又是上京有名的医馆,那背后不知道是哪位,连带着开了胭脂铺之类的,平日里许多官宦家眷都会光顾那胭脂铺。 轻易更不能得罪。 陆君然闻言,若有所思。 “家主,眼下该如何?”张伯试着问,“还接着查吗?” 若是接着查肯定是要费些功夫,不过,家主的安危要放在第一位。 “情况不明,是不是要先将郑秋禾调离府上? “不必,你该怎么查怎么查,人嘛,还是该怎么用就怎么用。”陆君然道。 “家主,她身份不明,万一是谁派来的细作,怕是对陆府不利。 她又是在后厨,想搞点什么小动作,再容易不过,届时怕是会威胁到府上人的安危。”张伯劝道。 即便是防着郑秋禾,但她若是铁了心想下毒,那伤不了主子们,误伤了府中下人也是不好的。 万一她利用毒药控制家主身边的人,就像二皇子的人控制诚儿那样,家主就又陷入险境。 ! 她不会已经这么做了吧?! 想到此处,张伯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与其如此提心吊胆,不如找个借口,早早打发走。 之后再将府中下人都好好调查几遍,也就是了。 “郑娘子今日去哪了?怎么没见她?”陆君然道。 往常这个时辰,但凡她在府里,郑秋禾必然托汀兰阁的丫鬟给她送一小碟点心过来,但今日却没有。 第一百五十九章 收获一波同情 “这两日她都去葡萄园那边帮忙,有时候天黑了赶不回来,就宿在庄子上。”张伯道。 当初设宴,县主说要找外面的厨子试菜,他就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郑秋禾试菜成功后,他还专门派人去查她的底细。不过当时郑秋禾只是短工,他便没查多仔细。 毕竟樊川那边庄子里的人都夸她人好,厨艺也好。 等县主一时兴起将郑秋禾带回府里当厨娘,他才派了更得力的人去查郑秋禾来历。 如今回想起前几日的宴席,他都后怕。 那么多世家千金、世家公子,那么多官员,万一出了岔子,那首先遭殃的肯定是他们这些看管不力的人。 还好,郑秋禾没做什么。 否则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记得当时他因为太过紧张,还被县主说了。 “张伯,你就是习惯了把控事情,但实际上,许多事情呢,根本不由你控制。 好啦,不要那么忐忑,没事的。外聘的厨子确实有一定的风险,不过千百年来外聘厨子的多了去了,也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提心吊胆的。 她承接宴席,也不是孤身一人到陆府,还有给她担保的人呢。 她要是敢投毒什么的,是极重的罪名,是会被处死的。她的家人也要被流放。保人一同连坐。 她一个市井百姓,闲着没事给人投毒干嘛? 再说了,你不是派人盯着她还有她那兄弟的吗? 而且她只能在固定的庖厨区劳作,到处都有人看守,她不能随意在府邸游走。 做菜用的刀具、配料之类的,也都是府上统一管控的,她只是负责烹制而已。 且她进出府邸,都会经过搜检。她难以藏什么东西。 她只是这次宴席的主厨,还有好几个府上的厨子跟她共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厨子之间又互相牵制,一人下毒,其他厨子共同担责,其余厨子根本不会留她单独待在后厨的。 这菜出锅,要先分出一小份给猫狗尝,观察有无异状。 除此之外,还有银箸、银盘验毒,正式开席前,更有传菜的仆婢先行品尝试毒。 这一道道下来,她一个外来的厨子很难单独动手。 若说钻空子,那也是府中人暗地里和她串通好,给她递送毒药,如此内外勾结,她才有可能下毒成功。 但咱们府上的人大都可靠,暗处又有那么多影卫盯着,没事的。 张伯,菜品那么多,人手繁杂,事也多,宴席喧闹,你很难时时刻刻盯紧每一处的。” 县主总是很有理。 但他还是担忧,“就怕她投缓毒。” 县主闻言笑了,“指望一个厨子投难以觉察的缓毒,还不如买通我身边的丫鬟投毒来得实际。 另外,张伯忘了,咱们府上的人,老老少少,定期都会请孙大夫来诊脉的。 她若投缓毒,很快就会被孙大夫诊出来的。” …… 陆君然听到郑秋禾去葡萄园帮忙,直想拍大腿。 前日去了樊川,今日又去了渭水,她怎么就不知道去葡萄园看看?!嗐,这脑子! 又听张伯在旁边道:“几位公子昨日去渭水庄子那边拜访表公子,其他的倒没什么,就是三郎,还想着随军西征的事儿。” 表少爷是从战场回来的,眼睛也是因为打仗受的伤。 他本以为三郎见过表少爷之后,会改变想法,结果却是三郎看起来决心更坚定了。 陆君然闻言,道:“那他还是太闲了,让他多学几套功夫。古往今来书籍有记载的绝世武功,亦或是民间的师傅们代代相传的秘 籍,都给他搜罗来,让他练!” 很明显,家主有些不耐烦了。张伯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恭谨应声是。 “五哥、七哥回来了吗?”陆君然话锋一转,问。 礼部贡院放了春榜,这两人倒好,没一个去瞧的不说,前去看榜的小厮还没回来,这两人已然收拾好行李。 五哥说他要去一趟陇州,寻一人。 陆君然看他的架势,只觉五哥这趟不是去寻情,就是去寻仇。 七哥也说要去陇州,也是寻一人。 一个大儒。 七哥说,他要找那老头吵一架。 “吵赢了回来请你吃好吃的,上京最贵的酒楼,酒菜你随便点。” 陆君然:……祝你成功。 五哥和七哥刚要出门,小厮就着急忙慌跑回来了,一面跑一面喊: “状元,七郎中了状元,甲第!” 意料之中。陆君然问那小厮,“我五哥呢,考得如何?” 小厮瞧了瞧一脸淡定的陆七郎,满不在乎的陆五郎,再看看没什么波澜的陆君然,呆愣一瞬。 刚才太高兴了,险些将五郎忘了,好在五郎不是爱计较的。 “乙第第五!” 小厮高声道。 进士及第分甲乙第,经策全通方为甲第,策通四、帖经逾四者为乙第。 因此,甲第稀缺,往年榜上前三名未必能达到甲第。 一榜二三十名进士,至多一二人甲第,有时甚至一榜无甲第,全是乙第。 在此之前,近几年也只出了一个甲等探花,宋漾。 如今陆家出了个甲第状元,又有一位排名靠前的进士,真是可喜可贺! 陆君然点点头,她心里是高兴的,但只有一丁点。 虽然说,将来授官品阶只看甲乙第,不看乙第排名,但是区别实际不是很大。 甲第,起家从九品上。 乙第,起家从九品下。 ……对陆家而言,区别真的不大。 只不过,对他们的石琳声望影响还是有一定的。 毕竟外界看得可不止甲乙第,而是榜单排名。 就算是甲第,排名在中间,受重视程度远不如乙第排名靠前的。 礼部会设闻喜宴、正式典礼,届时这些进士的座位次序可是严守榜次,不能随意调换的。 五哥平日里习惯了挨着七哥一块坐,又看不惯官场的那些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到时候 估计又要不开心,吃不好饭了。 这一顿吃不好还可以忍忍,但接下来一段时日,还有好几顿私席。 虽说可以调换位置了,但也忙啊。 有人忙着榜下捉婿……这个好像已经忙过了,五哥就是预料到了七哥考得好,避免七哥被人莫名其妙扛走,当女婿,才不让七哥去看榜的。 他自己也没去,他觉得自己及第与否不重要,因为他近来都在想寻人的事。 有人忙着招揽幕僚,进士及第不代表一定能当官,这中间还要守选、等候礼部铨选。 一等好几年的也不是没有。 有些人就选择去王府等做幕僚,借由幕府谋求升迁。 哦,对了,他们这些进士还要去座主府邸谢恩。 座主虽只是他们这届的主考官,但被录取的进士却都是他的门生。 拜见座主,也是要依榜单依次拜见。 之后还要跟着座主前往中书省拜谒丞相门生在仕途上往往仰仗座主的提携,而座主则依靠门生扩张朝堂势力。 这座主对外举荐,对寻常进士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陆家虽说人脉广,但轻易不会折了别人的面子,因此,这些宴会五哥和七哥该去还是得去,该走的过场一个都不能少。 但也不能跟他们走得太近,毕竟当今皇帝不喜臣子结党,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他们大略还要到哪哪哪去题名,留下他们的大作。 当然,这也要按当初榜单名次来。 七哥又要被人恭维文辞翘楚。 五哥又要被人拿去和七哥对比,收获一波他并不需要的、不知道该不该的、用嬉笑遮掩的同情。 然后七哥装谦逊,内心骂骂咧咧。 五哥装没看见那群人的眼神,无聊到一杯又一杯喝酒,再次被误会借酒消愁,再次收获一波怜悯。 “有个人我压根儿不认识他,他举着酒杯醉醺醺跑过来,勾肩搭背的,跟我说什么同病相怜,还要跟我拜把子,还要给我介绍他远房表妹!这都什么跟什么?!”陆五郎十分后悔去参加什么曲江宴。 (后来的陆五郎若是知道那人说的表妹是谁,定要扯了他走:“兄台,咱们这就去见表妹!”) 第一百六十章 渣女 “两人一起赴宴,还没回来。”张伯道。 自从放榜之后,五郎和七郎收到的请帖都快将书案堆满了。 当然,这几日不乏有来说媒的。 有明着派媒人来的,还有老爷子的同僚借喝茶的名义暗里撮合的。 老爷子也觉得五郎、七郎年纪也到了,是该成家了,还问了两人的意思。 五郎说他心有所属。 七郎说他暂时无心情爱。 老爷子抓住了重点,让五郎把心上人带回来看看。 五郎却说:“这不正要去寻,被那些宴请给缠住了嘛~” 老爷子笑呵呵。 等五郎和七郎离开松鹤堂,老爷子又开始叹气。 他问老爷子愁什么呢? 老爷子瞅着七郎远去的背影,“你说七郎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 轻快爽利的声音打断了张伯的回忆。 “小妹,你的信。”陆三郎快步走过来,将信递给陆君然。 他才退衙回来,就在门口遇到萧家的小厮前来东西——一封信,一匣子珠宝。 他就顺道给捎过来了。 看小妹将信拆开,读过信之后蹙眉的样子,陆三郎心下好奇,“怎么啦?” 陆君然将信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陆三郎将信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完之后只觉奇怪。 “大表哥脑子抽风啊,干嘛为难蓝音?!” 他原本还奇怪,小妹今日都去渭水看望二表哥,有啥事直说就行了,干啥还得专门写封信,又送东西? 原来是信是大表哥写的,拜托小妹看紧了蓝音,至于那些珠宝钱财,则是想让小妹多给蓝音买点好东西,大有“钱随便花”的意思。 丝毫不顾蓝音的意愿,这不纯粹拿钱砸人嘛? 陆君然叹口气,简略将蓝音和萧洵的往事说了一遍。 陆三郎听了,托着下巴道:“闷骚男碰上豪放女,大表哥没救了。” 陆君然蹙眉:“蓝音哪里豪放了?” 陆三郎扔个豆粒在嘴里:“不豪放她敢未婚生子?!” 陆君然不以为然:“只不过遵从本心罢了,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造出来的。” 陆三郎:“……虽然你是我妹妹,但有时候我觉得你说话真粗俗。” 陆君然:“我没冒脏字。” 陆三郎:“这跟脏字没关系,就是俗里俗气。你肯定是游学的时候接触那些市井妇人太多了,近墨者黑。” 陆君然冷嗤:“没市井妇人,你吃不上炒豆。” 陆三郎:“我没看不起她们,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君然:“你这叫以偏概全,按你这说法,市井小男人更是跟文雅不沾边。” 对忙于讨生计的人来说,高雅没多大用,又不能当饭吃,没准儿还被人说扭捏作态,那高雅个什么劲儿。 “嘴巴俗气心里干净,远比嘴巴文绉绉心思龌龊的好得多!” 陆君然想起上京一批看起来典雅雍容私下里却不怎么干人事的达官显贵,忍不住撇嘴。 陆三郎:……只要说到类似的话题,十有八九要吵起来,以后得记得避开说这些。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是三哥固执己见了。”陆三郎不在乎嘴皮子上的输赢,立刻道歉。 见陆君然神色缓了缓,才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大表哥都专门送信来了,这么些年,他都没求过兄弟几个什么事儿,总要给些面子吧?” 陆君然抢过那袋豆粒,“舅舅舅母都没明确表态呢,咱们瞎掺和什么?” “说的也是。”陆三郎想了想,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这些钱怎么办?送都送来了,退回去不太好吧~” 陆君然瞥了一眼那匣子,“明日给二表哥二表嫂送去,让他们看着办。” 总归他们是一家人,不会轻易翻脸。 正说着话,陆十郎打外边儿进来,面色算不上多好。 “你再这副表情,我让人把你养的兔子全烤了。” 陆君然最受不了陆十郎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跟便秘了三天似的。 看了就烦! 陆十郎忙打起精神,朝陆君然恭敬行礼,而后挤出一个笑,道:“八姐,你不要裴郎君了?” 陆君然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咳咳咳……她将茶杯放下。 “瞎说什么?!” 陆十郎叹口气:“今天我又碰到裴小妹了,她说她哥这两天形容枯槁,意志消沉。” “她说你就信啊?”陆君然懒得跟小孩子解释这些。 陆十郎向陆君然投去看渣女的眼神。 “八姐,做人不能这样。你跟宋三公子的事儿至少可以先缓两天,不然对裴少卿伤害太大了。” 陆君然:? 陆三郎:? “你也知道宋漾了?”陆三郎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十郎颇为无奈,“今日八姐跟宋三公子一同乘马车回府,而且回府之前,他们还在坊里最有名的豆花摊一起吃了豆花。 好多人都看到了。 今日族塾里,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陆三郎看了一眼面上丝毫不觉尴尬的小妹,笑道:“是啊,你八姐就是要昭告天下,宋漾是她选中的男人!” 陆君然:…… 她是这么打算的没错,但怎么听三哥的语气都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在学堂不好好念书,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作甚?”陆君然端出家主的架子。 陆十郎壮着胆子道:“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实属常情,不过做人留一线,来日好相见,八姐这般,日后我等该如何面对裴家人?” 陆君然蹙眉看着陆十郎,盯了他好一会儿,盯得陆十郎有些不自在。 而后,陆君然呵呵笑了。 是自嘲。 她发觉,她好像也不是很了解十弟。 尽管他只是个小孩子。 她很难改变其他人。 以前她只是听长辈们、听师尊这么说,但她其实没有很深刻的了解。 这几天,经过诚儿的事,又听十弟这番话,她有了更深的感触。 她觉得自己很愚蠢,很好笑。 还有一点点心寒。 旁边陆三郎听到这话也变了脸色,不再嬉笑,不再吊儿郎当,变得严肃。 他看向小妹。 只见小妹重新换上笑容,语气温和对陆十郎道:“你小娘正等你吃饭呢,这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她没说“魏姨娘”,而是说“你小娘”。 陆十郎却没听出这里面的疏离,皱着眉离开了。 郑小弟跟在他身后一道出去。 陆君然狠狠翻了个白眼,对张伯道:“张伯,把卫苍调回来吧,十弟那边留一个影卫就够了。” 她思索着,“再有,魏姨娘的月例调一下,都跟正房夫人一样多了,也太不像话。”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有人喜欢你 张伯忙点头称是。 其实,他早就想提醒县主,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县主对那些人过分好,若是碰到懂得珍惜的还好,若是碰到不识好歹的,大略是真心换失望。 蹬鼻子上脸的太多。 表面规矩或许做得好,但心里早就不服气,话说多了,难免失了体统。 可老爷子却不让他说。 “这都是小事,让她自己解决,咱们要是插手,她又该不乐意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她连家里头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怎么能行?”老爷子如是道。 如今,县主也是开始学着慢慢狠下心肠了。这样很好。 陆君然则是想着,是不是还让郑小弟继续跟在陆予澄身边做事。 思索再三,陆君然决定还是先按兵不动。毕竟郑家姐弟俩才来没几天,刚安顿好。 再者,她目前还没有想到另一个能很好地安顿郑小弟的去处。 等将郑秋禾那边的事弄明白,再好好安排也不迟。 等张伯退下,旁边三哥又装作不经意提起西征的事儿,说此次去了好多勋贵子弟。 还说卢家是本次西征的主力。 又特地强调:“听澜此番也跟着一起去。” 那意思是,你看看连听澜一个小女子都上战场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缩在家里? 陆君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也知道,朝廷上下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必胜的仗,所以,那些个公侯伯爵才敢让他们的儿孙上战场。 那些人几斤几两,皇帝能不知道? 但皇帝还是默许了他们请缨。 这就是分肉饼。 这就是在用军功拉拢人心。 不过,有句话,骄兵必败。 虽然这些人只是那么一小撮,看起来影响不大,但实际上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一群大少爷,平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骄纵惯了,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真上了战场,别说提刀杀敌了,怕是还不够士卒保护他们的。 本来战场跟人拼命就很辛苦了,还要分心照顾这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搁谁谁不生气? 若如此藐视军规,视军规于无物…… 镇北候能管得住他们还好,管不住的话,麻烦是少不了,怕是要出乱子。 陆君然只是“嗯”了一声,接着便默默喝茶。 陆三郎看她这装听不懂的样子也是没法子,只好也端起茶杯来喝茶。 一时无话。 此时,陆五郎和陆七郎打外边儿进来。 陆五郎兀自找了个地儿大咧咧坐了,紧接着就察觉到不对劲,老三和小妹怎么都不说话? 以往家里就属他俩最能叨叨。 陆七郎缓缓落座,“小妹,你找我?” 陆君然放下茶杯,道:“也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陇州?” 她看了一眼吃李子的陆五郎,“是跟五哥一起去,还是?” “我们俩一同出发,不过到地儿还是会分开,各自去办事。”不待陆七郎回答,陆五郎抢先道,“小妹你还是多派几名影卫暗中保护老七,我忙起来怕顾不上他。” 陆君然闻言颔首,“好。” 想了想,又道,“五哥,你那儿有什么武林秘籍没有?” 陆五郎:“有啊,你要的话,我给你挑两本送过来。” “我资质有限,问这个,其实是想五哥挑几本适合三哥的。”陆君然道。 “给老三?” 陆五郎奇怪,兄弟几个里边儿除了他之外,就老三功夫最好,他搜罗的那些武林秘籍,老三都看过。 当然,练不练的就另说了。 陆三郎朝陆五郎扔去一个豆粒,“说了多少遍了,叫三哥!” 陆五郎撇撇嘴,道:“那行,我这就回去挑几本适合三哥的。” “三哥,你跟着一起去看看吧。”陆君然又对陆三郎道。 。这明显是有话要跟七郎说,要把其他人支开。陆三郎如此会察言观色是的一个人,瞬间明了,这便顺走那包豆粒,跟着陆五郎一道去挑书了。 等陆三郎和陆五郎走后,陆君然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七哥,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语气颇为郑重其事。 陆七郎险些被茶水呛到。他一脸疑惑看向陆君然。 陆君然十分坦诚道:“外界传你有断袖之癖。 你怕是不知道,你之前在上京的相亲圈子里名声不太好,连祖父都担心你将来不好讨媳妇呢。 得亏你这次中了状元。 那些人也顾不得原先的流言蜚语,只想早早跟你这状元郎成为翁婿呢。” 陆七郎闻言蹙眉。 他之前只是醉心研究经史典籍,无心情爱,没想到竟被传得如此离谱?! “所以七哥,你究竟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亦或是男女都可以?” 陆君然一脸认真。 陆七郎气笑了,“吾并无龙阳之癖!” 陆君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刚才真的在考虑若是七哥真的只喜欢男子,往后她是不是会有个男嫂子? 亦或是,七哥会娶个女子回来当挡箭牌,再在外头养个男子?那样也忒……反正是既对不住那女子又对不住那男子,实在是…… 作为族长,估计到时候又是她帮忙收拾烂摊子。若是哪位长老知晓了,使绊子,七哥还会被赶出陆家。 ……还好还好,是他们想多了。 问清这个,那接下来的事就稍微好办一点了。 “七哥可有心上人?”陆君然直接了当地问。 “怎么,族长刚当没几天就要给我安排联姻对象了?”陆七郎喝口茶,语气略微不满。 “那倒不是,二哥的婚期快到了,眼下实在是腾不出多少时间帮你物色联姻对象。 再说了,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是十分尊敬七哥的,七哥的婚事合该自己说了算,我这当妹妹的,只不过提个建议罢了。”她一面说,一面瞧陆七郎的脸色。 眼见陆七郎又恢复了素日的温文尔雅,思索片刻,接着道,“既然没心上人,那七哥大略喜欢什么样的?” 陆七郎无奈叹口气,“这种事看缘分,强求不得。见到她,自然知道她是不是我喜欢的了。” 还是个凭感觉的。陆君然挠挠下巴。 她啧了一声,看向陆七郎,道:“依七哥的聪明才智,大略也猜到了。 我就直说了吧,有人喜欢你,托我问问你的意思。 那人是谁,想必不用我多说,七哥也知道是谁。” 陆七郎闻言,将茶杯稳稳放好,“卢三娘,卢听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