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钓权臣》 1. 第 1 章 景和二十年,上元节夜。 大理寺内院。 寒风卷着零星残雪,吹落了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那枯叶在空中打了个转,飘飘然然落在了宋毓慈脚下。 宋毓慈穿着单薄的囚服,拿着扫帚,手冻得通红,面无表情地将那张枯叶扫在雪堆里。 她一边扫,一边抬头打量着内院唯一亮着灯的值房。 今日是上元节,大理寺内除了那个值房,都是一片漆黑。 因着节庆的缘故,被罚来打扫内院的囚犯们也都被恩准早早回去歇息。 而她却没有。 这两日要说悲惨,谁都没她悲惨。 她本是京中七品言官宋谦的庶女,却自小被赶出宋府。在京郊辛苦度日。每日靠着为她人裁衣服,绣花样,挣些辛苦钱。眼见着,日子好起来,攒够了银子可以开个小铺子。 却没想到祸从天降,生父获罪,连带她也被入了狱。 可这还没完,在她入狱后,主管审案评案的大理寺寺正李万金老是对她动手动脚。 今日那人又想要占她的便宜,被她踢中了要害。 李万金一气之下,不但扬言要按律例把她送到教坊司,还为了折磨她,罚她整夜都在大理寺院中扫雪。 她虽不甘心被李万金欺辱,但身在囹圄,无法反抗。 可就在今晚扫雪时,她无意间听狱卒闲聊,说大理寺少卿陆遇春是个好色之徒,但凡有女子哄得他高兴,便能讨个恩典,免去教坊司,发落去大户人家当丫鬟。 虽然她不想摧眉折腰事权贵,但比被油腻腻的李狱丞欺辱强多了。 虽然勾引陆少卿也不是她心中所愿,但也比去教坊司强多了。 宋毓慈想了一天,决定为自己赌一次。 夜已经很深了,院中空荡荡的,看着她的衙役不知何时也翘了班。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一溜烟跑到那个亮着灯火的值房门口。深吸口气,咬咬牙,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眼前书案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书案后却空空如也。 她一愣。 明明书案上还有烛火,怎么会没人呢? 正在她暗自思索间,忽然一双大手从背后伸出,一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按得她动弹不得。 宋毓慈心一沉,她是来求生路的,难道被陆大人当成了刺客? 她赶忙摆手,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有话说。 男子掐着她脖子的手松懈下来,她这才得以挣脱,大喘着气说道,“陆大人......莫怪......我只是来找大人求情的。” 陆大人? 男子眼角浮起一丝诧异之色,她把自己认成了陆遇春? 宋毓慈见男子不作声,抬头看了过去。 纵然灯火阑珊,依然掩盖不住眼前人的风姿卓越。他身材高大,一袭紫色窄身锦袍衬得肩宽腰细。乌发以一个木簪半扎在脑后,剑眉微扬,眼眸幽深,一张脸庞无可挑剔的锋利俊美。 宋毓慈一怔。 这等姿色的大人,竟然是个花心浪子,真是浪费了这一副好相貌。 崔文钧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他方才在陆遇春的书房里翻到了想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离开,这女子便闯了进来。 既然被她错认了,那他就将计就计试一下眼前人。 他冷冷道,“若是求情,为何要在深更半夜来?” 宋毓慈见男子起了疑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白日里,我受狱吏监管,没有机会靠近大人!今日,我被罚扫值院,这才得见大人,请求大人救救我!不要把我送去教坊司!” 眼前男子坐到了书案后面,嘴角浮起漫不经心的笑。 “噢?凭什么?” 凭什么? 宋毓慈察觉到男人的冷待,仍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明鉴!我是冤枉的!我本是宋谦的庶女,自己在京郊生活,本攒够了一笔可以开小铺子的钱......” “停。” 男子冷冰冰地打断她,一双美目里尽是不屑。 宋毓慈内心已凉了一半,这陆大人怎么和传闻不一样呢? 难道?他在等自己示好? 一想到这里,她咬咬牙,打起了精神。 “大人,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 这套说辞倒是新鲜。 崔文钧饶有兴趣地看了眼这 个胆大包天的女子。 灯火昏暗,映照着女子脸庞。 她不施粉黛,却如同冬日里覆满白雪的山峦,带着清冷的惊艳。鹅蛋脸,肤白而嫩,娥眉弯弯,鼻梁小巧高挺,睫羽忽闪。 清雅美丽,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以至于,都让人忘了她穿的是囚服。 崔文钧心道,这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微微笑道, “什么交易?” 宋毓慈见男子面色终于有了些许好转,她把握住机会,上前递了一盏茶,手指装作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尖。 纤纤玉指柔似流水般,蹭过他修长有力的大手。 崔文钧瞬间明了。 原来,这陆遇春每日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既然陆大人怜香惜玉,那他也不能露了馅。 崔文钧一把拽住女子不安分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那清冽气息瞬间充盈在宋毓慈的鼻尖。 她的头靠在男子坚硬的胸膛上,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抬头对上男子俊美的面庞,男子嘴角一弯。伸出修长的手摩挲着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温柔,但他的手触到宋毓慈的脸庞时,宋毓慈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栗了下。 崔文钧感受到了那阵战栗,笑意更深。她乍看行事大胆,他却能察觉出她的生涩与紧张——有意思。 见此,宋毓慈以为自己计划成功了。虽然害怕,但还是伸出手勾住男子的脖子。 依偎得更紧。 感受着女子光滑的皮肤贴在自己的下颚,崔文钧笑意凝固。 继而,他感受到了一阵紧促的心跳。 不是他的。 他决定再逗逗她。 他的手从女子的眼角慢慢划过,划到脸蛋,再到下巴,再到她纤细的,仿佛一捏就断的脖颈...... 怀中的人越来越紧绷,白皙的脸上浮现了两片红晕。 崔文钧停下了手,注视着怀中人,他一双眸子幽深动人,却深不见底。 他俯身下来,宋毓慈整个人都被他围住。 男子低沉的嗓音带着些魅惑,和丝丝热气传入耳中,“这交易的筹码,是你吗?” 2. 第 2 章 宋毓慈浑身一颤。 她抬手捂住男子游移到脖颈的手。 崔文钧倏尔一笑,“怎么?不愿意了?刚才不还是要交易吗?” 怀里的女子慌张起来,“我......我......大人,说话可还算数?” “我说了什么?” 宋毓慈脑子一顿。这人,怎么这么无赖? 崔文钧看着怀中女子一下子呆住的表情,只觉好笑。 这样的脑子,还妄想攀高枝改命? 愚蠢。 他慢悠悠说道,“不过我觉得,你还是比较适合教坊司。多去历练下,总没坏处。” 他的话如同五雷轰顶,宋毓慈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她一下子甩开眼前人的手,挣脱了桎梏,跳了起来,恨不得抄起桌上灯盏对着那男子的头砸下去。 可是,人高我低,也只能咽下了这哑巴亏。 她咬咬牙,当务之急是赶紧脱身。 此时,门外却传来了低低的叩门声,有男子的声音传来,“哥,好了没有?” 见里面没动静,门外的陈无奇,又低声试探道,“再晚些,那些衙役吃酒回来看见你,可就有些麻烦了。” 宋毓慈脑袋一顿,眼前这个人不是陆少卿? 眼前这人如果不是陆大人,那会是谁呢? 白日里,她听狱吏提起过。大理寺内有两个少卿,一个是陆少卿,为人好色但随和;一个是崔少卿,面容和煦,却是个阴狠毒辣的主。 可她确认过了啊。这就是陆少卿的值房! 难道...... 她转身望向隐藏在葳蕤灯火里的那个人。只见男子抬手灭了烛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将她一把拎起,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圆脸少年,见到她也是一脸惊愕。 男子抬手将她扔给对面的少年。 少年手忙脚乱接住人,摸了摸脑袋,不解道,“哥?这人哪里来的?我刚去把内院的衙役支开,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溜进去的!你可别怪我......” “把她关在单独的牢室里,别让她见到人。明日一早,把她送去京城外的教坊司,越远越好。” 说完,男子狠厉地看了她一眼。宋毓慈连忙捂住嘴。 她意识到自己撞见了眼前男子的秘密。男子能留她一命完全是因为,她还不知道男子真实的身份。 若她再多说一句,惹得他厌烦,恐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只得跟着圆脸男子,让她把自己带回狱中。 临走前,她还不忘把丢在梧桐树下的扫帚带上。 那圆脸少年虽然奉命押解着她去狱里,但对她也还算客气,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沉默地走着。 一阵寒风吹过,灌进宋毓慈空荡的袖口和领口,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少年见状,默默地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她, “给。”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好意,宋毓慈抬眼看去,只见少年生了一副和善的面容,圆头圆脸,眸子清亮又真诚,看上去就是好人。 最主要的是,少年身上穿的竟是云锦妆花缎的料子。宋毓慈给人裁衣时,见过这种料子,十分昂贵,绝非普通小吏所穿的衣袍。 或许能从他这里找到一丝生机。 她眼睛一亮,接下大氅披在身上,眼含热泪,打算将她的遭遇娓娓道来,“这位大人,我本是生活在京郊的平凡市井百姓。遵守律例,勤恳劳作。” 陈无奇看着眼前的可怜女子,挠了挠头,“那你怎么会被抓?” 宋毓慈恨恨地长叹了口气,“没想到,突然有一日,却有大理寺的官员来我家,将我家抄了,攒的银两也没收了。说我是宋谦的庶女,宋谦犯了罪,被流放,而我也被连带着关进狱里。 可我和我娘在我年幼时,被宋谦赶出家门,一天福都没享过……” 陈无奇停下脚步,眼里流出了单纯的同情,“那你真的是太悲惨了。” 看着少年态度转变,宋毓慈接着推波助澜道,“一开始我以为到这里就已经很惨了。没想到,大理寺正李万金负责审我的案子,他还想趁人之危,占我便宜!我向来清白,当然宁死不从,就这样……他说要把我送去教坊司。” “这不就巧了吗?刚才我哥……那位大人……也说把你送去教坊司。” 宋毓慈咬了咬牙,巧!确实很巧了! 一日之内惹了两尊大神,个个都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她压下心中的咬牙切齿,深吸口气,站在原地不走了。一双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是大人,我真的很无辜!你能不能大发慈悲,帮帮我!” 陈无奇也很为难,他本是当朝三司使陈清的独子,入这大理寺只为找个闲职玩玩。他一个从九品的大理寺主簿,什么权力都没有。 若是他能做主,这大理寺狱怕 是要少一半犯人。 他跺了跺脚,学着眼前人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姑娘,我也没办法。我虽不知你如何惹了刚才那位大人,但是依着他的秉性没要了你的命,已经算你走运了。我……我实在没法子……” 宋毓慈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陈无奇看在眼里。 他伸手往荷包里掏了掏,递给她一张银票。 宋毓慈低头看了眼那张银票。 若是平日里,有人给她这百两银票,她肯定欣喜若狂。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要钱干什么? “大人!我不要钱,你帮帮我吧,我不想进教坊司!我年过十八,歌舞不通,肢节又僵硬,我去了那里,这辈子就完了!” 陈无奇眼里闪过一丝悲悯。可是他也回天乏术,再耗下去只会让他冷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想了想,如果是他哥崔文钧遇到这种情况,该说什么呢。 于是,他换了副冷酷嘴脸,学着崔文钧的样子,“不想进教坊司的话,那你想去死吗?” 宋毓慈眼睁睁地看着这句残忍的话,从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嘴里飘出来。 她一怔。这少年怎么像被突然附体了一样? 算了。 她闭嘴。 陈无奇见这招好使,还有些沾沾自喜。 走到狱里,他打开囚室的门, “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下吧。李万金那边我会去说,他今晚也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明日一早,我接上你,给你安排个远离京城的去处。” 说完,他锁上门就离开了。 宋毓慈有些绝望地打量着四周,单人囚室中还配了一张方桌并一个小凳子,除此之外三面都是冰冷的墙。 冷冷的月光透过高墙的小窗照在她脸上,凄凄惨惨戚戚。 那个面善的少年是她唯一的希望,假如能唤起他的悲悯心,没准她就能逃过一劫。 可是,那少年却悬崖勒马。 “你不想去教坊司,你想去死吗?” 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到底是和谁学的? 难道她还能真的去死吗? 狱中湿冷,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手触到了披风上华贵的绸缎带子。 她心中一动,抬头看了眼黑黢黢的房梁, 带子,房梁,垫脚的桌子,这……仿佛是一种暗示。 3. 第 3 章 昨夜大雪。 晨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两个青年披着玄色大氅行过雪地,靴子踩在雪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陈无奇边走边搓手,哈出团团白雾,“哥,你今日怎么不去宫中议事了?” 崔文钧抬头看了眼前方,“昨夜宫里准备和亲的那个突然死了,现在宫里为这事还乱着呢。我去也没用。再说,昨日,刚抓了个北朔的细作,我来审一下。” “咱们大宴不是答应北朔王和亲互贡了,怎么?他们还要派细作?” 崔文钧微微摇头,一双美目里闪过一丝狠厉,“萧烬这个诡计多端的老狗,说话从来不算数。”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狱中。 外面天寒地冻,狱中也好不到哪里去。 湿冷昏暗,还带着一丝血腥腐臭味。 陈平平一进到狱中就掩起口鼻。 而崔文钧则是一副淡然从容,早已习惯的样子,边往里走边吩咐着陈无奇今日需要处理的案子。 忽然,他脚步一顿,只见前方黯淡的囚室里,一抹白色人影浮在半空。 有人上吊了! 他疾步上前,拔剑斩断锁链,一脚踹开牢门,又一剑割断环着的带子。 一顿操作,不过一瞬,那抹白色人影就落入了他的怀里。 宋毓慈深呼吸了口气,感觉自己被人稳稳托住,心中暗喜,自己的计谋终于成功了。 可这丝丝松柏的冷香味,怎么还有些熟悉? 她蓦然睁眼——清晰的下颌轮廓,薄薄的嘴唇,高挺鼻峰,以及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不就是昨晚的那个人吗? 她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不是!她姜太公钓鱼,从来都没想过钓他啊。 为何每次这人都要坏她好事! 男子眉头微蹙,“怎么?每次都这么挑剔?” 说着,他手臂一松,宋毓慈便一下子滚到了地上。 狱中地面坚硬崎岖,她本就穿得薄,这一摔,手肘膝盖都擦出了血痕。 这时陈无奇也赶到了,他站在囚室外,看着宋毓慈以衣带上吊,内心似有松动, “哥,她都已经这么惨了。不如,放过她?她本就是宋谦案子里的连坐之人,官家虽没明确给这些人定罪,但不一定非要送去教坊司,不如,送她去京师外的尼姑庵做个尼姑?” 宋毓慈感激地看向陈无奇,她果然没看错人。 若是今日这碍事的男子不来,说不定,这少年早就对她大发善心,私自帮她安排个好些的去处也未可知。 她连滚带爬,跪在了男人面前,“陆大人,求求您大发慈悲!我愿意出家为尼!我……我自小对佛法就颇为感兴趣,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说着她还伸出手拽了拽眼前人冷硬的衣角。 崔文钧垂眸看了她一眼,她刚才叫的是陆大人,好似还不知自己昨晚的秘密。 他沉默半瞬, “好。” 闻言,陈无奇顿时喜笑颜开,对宋毓慈说道,“今日正好有澄州府净慈庵的马车来接发落的女犯,天不亮就候在寺后门了!我把你带过去。” 宋毓慈感恩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给眼前人磕头道,“谢大人救我之恩。若有机会报答,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崔文钧看着俯首贴地的女子,她看起来乖巧又知恩。 实际上只有他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底色。 她可是狡猾大胆得很。偏偏还要装温顺淑女样子! 他平生最烦这种故作姿态的女子。 “报答就不必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他一说完,衣角下的女子就逃也似地跟着陈无奇夺门而出,生怕他反悔。 崔文钧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抬脚也要离开。 可多年来的办案直觉却让他有些犹疑。 他目光在地上停留一瞬。 忽然,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个被他割断的带子。 这是一条宽约一指的灰色绸缎衣带,被他一刀从中间断裂成两半。 一半是完好无损的,没什么异常。 另一半,带子中间有一个大大的豁口。他垂眸,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了然的微笑,手掌暗自用力,那带子就顺着豁口被撕裂了。 她竟如此? 她竟如此? 她根本没想真死。差点被她骗过去了。 可恶。 —— 宋毓慈跟在陈无奇后面走得脚底生风,狱门口处的光芒近在眼前了。 突然,身后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等等。”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面上闪过一丝惶恐,“大人——还有何吩咐?” 崔文钧从暗处走过来,一身玄色大氅衬得人高大威严,可偏偏他的脸上却带着笑。 他手里拿着那根断掉的衣带,一步步靠近。 宋毓慈瞥到他手里所拿之物,知事情败露。便躲开他,一步步后退到墙根,眼眸垂下去,不敢抬头看他。 咫尺之间,崔文钧抱臂低头打量,眼前这个女子身着一身素白囚服,身形纤细羸弱。一头乌发长发在背后随意挽了个髻,不施粉黛,却清丽动人。 他忍不住思忖道,看上去这么瘦弱美丽的女子,却是个狡猾胆大的女骗子。 真的令人刮目相看啊。 他淡淡开口,“叫什么名字?” “宋毓慈。” 男子微微一笑,“你去做尼姑屈才了。我倒是有个想法。” 女子讶然抬头。 一双如水眼眸里满是惊讶和恐惧。 崔文钧没去理会那双眸子,转身对着陈无奇吩咐道,“去找个尸体放回那间狱室。再去找仵作,就说今日狱里有个女犯急病没了,让他出一份验状,名字写宋毓慈。做得利索些。” 陈无奇脱口而出,“那真的宋毓慈怎么办?” 女子一身素衣立在墙角,听着他的安排,面上浮现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 崔文钧不动声色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她交给我。”陈无奇虽不明白崔文钧的意思,但他了解崔文钧的秉性。一刻也不敢多呆,马上离开去办他交代的事。 大理寺狱外,日头已经升起,天空湛蓝澄澈。 风却是彻骨的寒冷。 宋毓慈一走出来,就被这白茫茫一片刺了眼睛。她赶忙伸手去挡。 前方男子回头看了眼她,解下身上大氅不由分说扔在了宋毓慈手里。 “披上。” 宋毓慈知道,他这样做,不是怕她冷,而是这样一身素白囚服走在外面,实在是惹人注意。 几次三番被这人戏耍,她也没了虚与委蛇的耐心,索性追上男子,拽着他的衣袖,直接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子回眸。 阳光照在身后女子的脸庞上,给她镀上一层金黄柔光,更衬得她皮肤白皙,淡雅绝美。 每次见到她,她都戴着一张面具,或扮成勾人的模样,或扮成柔弱的模样。 总之,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这次,在愿望落空后,她反而露出了本性,那张绝美的脸上一半恐慌,一半愤怒。 他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女子的手中抽出,并在她触碰过的地方拍打了几下尘土。 “按理说,你该叫我崔大人。” 4. 第 4 章 宋毓慈眉头微蹙,他竟告诉了自己他的真实身份。 崔大人?崔文钧?景和十二年的探花郎?她虽长在市井中,但也听过这个名字。 崔大人以三件事而闻名天下, 首件事便是十八岁中探花; 第二件事,实在貌美。坊间人称,景和十二年里最惊才绝艳的探花郎; 第三件事,攀附奸相邬衡,手段狠辣,心机叵测。被世人所唾骂。 自从那夜撞见他在陆少卿值房里行秘密之事后,自己为了保命,从不敢猜测他的身份!可都一直假装他是陆少卿! 今日,他怎么突然摊牌? 难道不怕她泄密吗? 不对,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难道?他要杀了自己? 她肉眼可见的慌张了,“您就是陆大人啊……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 男子微微一笑,他不太在乎陆遇春那个蠢材知晓那晚的事与否。 他捏住眼前女子的脸,不让她接着说下去, “现在知道怕了?勾引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假意上吊骗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宋毓慈觉得自己很冤枉,什么是勾引?她只是碰了下他的手指而已,就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了! 还有今日上吊的事情,她要是知道这男子会出现,无论如何她也不敢耍花招! 明明是他几次三番坏了自己的自救计划! 她对他真是又怕又恨! 可敌我力量悬殊,她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大人,求您饶了我吧。我只是一介草民,我只想在京师开个小铺子,安稳度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男子拽到狱门外的马车上。 —— 宋毓慈坐在车厢里,崔文钧骑马在侧随行。 一路车马粼粼。宋毓慈不时掀起车帘看看外面的街景,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故而十分谨慎机警。 马车行驶到一处闹市,便走不动了。 外面人声开始吵嚷起来,像是抗议着什么。 宋毓慈掀开车帘,只见马车旁围了好多人。这些人都是如她一样的普通布衣百姓,不过人人面色不善,围着马车指指点点。 有两个大娘挎着菜篮子,低声嘀咕着, “这就是崔文钧?啧啧啧,真是白瞎了一副好模样。” “可不是吗?就是他向皇上进言同北朔求和的!真是奴颜媚骨!误我大宴!” “仗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当官的没本事,让老百姓来担着!真是无耻至极!白瞎了这身官服!” 原来是北朔的战事,北朔位于大昭西北部,经常抢掠大宴的边境城池,边疆百姓不堪其扰。 这些年两国打得也是有来有回,大宴皇帝虽昏庸,但在这件事上从没让步过。 宋毓慈也是今天才知道朝廷要投降了。 她转头看向崔文钧,他乌发半披,身形高大,身着一身淡紫色锦袍,清贵又威严。 面对人群的指指点点,他没有露出丝毫难堪之色,神态自若。仿佛在旁观别人的事。 可是围堵的百姓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既然敢堵了这位大奸臣的车驾,便一不做二不休地朝着他肆意扔杂物泄愤。 石子混着菜叶子飞向崔文钧,他不挡也不躲,只是拱拱手说道, “本官有公务在身,还请诸位给我让个路。” 人们砸得正起劲,哪管他说什么?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滑稽的场面。 一片片谩骂声里,崔文钧身着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精致昂贵的锦袍上沾满了菜叶。 他时不时从身上摘些菜叶子,无奈道,“我说,大冬天的,青菜多贵。这么糟蹋了,实在是可惜。” 说完,还将青菜扔还给人群。 宋毓慈把头探出窗外,看着他狼狈的这一幕,不禁忘了自己的险境,嘴角上扬,心情愉悦。 可下一瞬,有眼尖的大娘发现了她,喊道,“崔文钧的小老婆也在这里!” “奸臣的小老婆肯定也是坏人!”不等宋毓慈开口,一个生鸡蛋迎面而来,砸了她一脸。 ...... 这场闹剧最终以崔文钧拔剑向平民而告终。 那剑在日头下发着凛凛 寒光,人们被那剑光所威慑,这才忌惮于这个奸臣的手段,最终一步步给崔文钧让了路。 马车终于重新行驶起来了。 以防再生事端,崔文钧坐进了马车里。 宋毓慈平白无故被砸了一个鸡蛋,又遭受了些辱骂。真是叫苦不迭。 但她瞧着崔文钧的面色却如常,甚至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崔大人,你不气吗?” 男子坐在她对面,眉毛轻挑,微微笑道,“人言而已,有什么可气的?” 那么多恶言恶语,宋毓慈不相信,在这人心里那些话一点都不留痕。 “可是......说得很难听,你不觉得很伤人吗?” 崔文钧看着一脸疑问的宋毓慈,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没放心里,那便不算伤人。恶言恶语风吹即散,还不值得我费心神。” 宋毓慈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突然想到,难道这就是权臣的自我修养吗? 不,是奸臣的自我修养。 趁着这会儿二人熟络了些,宋毓慈趁机问道,“崔大人,你要带我去哪儿?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对面淡淡回道,“我不缺钱。” 不缺钱? 宋毓慈又小心翼翼问道,“那......你缺奴婢吗?” 对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有些忍俊不禁, “暖床奴婢吗?你这种敢爬床的女人,我可不敢要。” 宋毓慈知道崔文钧对她的不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换了副神态, “大人或许厌我做事卑微。但我本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无钱无势。若不为自己谋算,便会掉入了虎狼窝。我没得选。” 男子默了一会,“我知道。” “我佩服你的精神,但鄙夷你的做派。” 四目相对,对方审视意味十足。宋毓慈没再说什么,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锋利铿锵慢慢变柔和沉静,到最后她慢慢别过眼去。 她的挣扎和努力,在大人物的眼里就那么不堪狼狈吗? 落在他崔大人的手里,算她倒霉。 5. 第 5 章 马车停在崔府门口。 崔文钧和前来迎接的侍女嘱咐了两句,便骑马离开了。 宋毓慈被侍女带进府内,沐浴更衣。 两个时辰后,屋内一人高的铜镜里映照出一个窈窕倩影。 宋毓慈穿了一件月牙白绣水粉色牡丹花纹的褙子,梳了一个三环髻,簪着珍珠流苏簪。 妆容也画了时兴的檀晕妆,两颊如粉霞晕染,娥眉长目,顾盼生辉,似月中仙娥。 给她打扮的侍女,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赞叹道,“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打扮,果真不一样了。” 宋毓慈瞥了眼镜中的自己,微微歪着头,疑问道,“外面天都黑了,打扮成这样,为什么呢?” 那侍女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过,大人说的话确实有理呢,姑娘,你看,这样一打扮好看多了。” 说着,把手中铜镜递给她。 宋毓慈接过镜子,莞尔一笑:“那你先去给我拿些吃的来?有些饿了。” 侍女应声起身,出门时顺手将房门落了锁。 宋毓慈望着那扇被锁死的门,并不灰心。她在屋内仔仔细细摸了一圈,终于发现了破绽——还有扇窗,没上闩。 …… 一炷香后,崔府后墙的狗洞里探出一颗梳着三环髻的脑袋。 宋毓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身子从洞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拍掉膝上的泥,眼前的斑驳的雪地上却映出了红灯笼的光晕。 她呼吸一滞,顺着那团光晕往上看去:淡紫色的锦袍裙角,碧玉革带,挺阔的胸膛,胸膛上轮廓分明的下颌,以及薄唇勾勒出来的丝丝笑意…… 最后,她对上那人明暗不定的幽深眸子,讪讪道,“好巧,崔大人。” 崔文钧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在雪地里挣扎的女子,灯火昏暗,衬得她肤色更为白皙,如白玉无瑕,脸颊上那两团红晕又给她添了几分好颜色,身形纤瘦匀称,脖颈又细又白,仿佛一捏就能捏断…… 他回忆起上元夜,她的头靠在他胸前,一双细嫩双手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他往下看时也是这样一段雪白脖颈。 崔文钧一时失神。 很奇怪,他明明厌恶这个女子的狡猾,心机做派,但看着她不断挣扎,不断求生的样子,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慢慢蹲下,目视着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说道, “确实很巧。看来,我与宋姑娘缘分深厚。” 说完将她从雪地里一把提起,顺手还帮她抖了抖衣襟处的残雪和泥块。 “走吧。我给你找了份好差事。” —— 时辰不算晚,街上仍是一片热闹熙攘的景象。 上元节时的灯笼还未摘去,寒风吹过,一街的琉璃彩灯相映生辉,波澜流转。 五彩暖光透过车厢的帘子,在二人脸上流转。 街边的伶人婉转的歌声时不时飘然入耳, “春水绕城流,画船载酒游。琵琶一曲灯前听,明月满彩楼~” 一路的旖旎热闹,二人却相视无言。 马车行驶了没一会儿,便觉越来越清净。 宋毓慈再掀开车帘时,外面热闹的街景已不再,只看到排排严阵以待的禁军,以及禁军后面守着的巍峨宫城。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崔文钧就拽着她走下了马车。 她看着面前森严的宫墙,恍然问道,“什么好差事?” 崔文钧微微一笑,弯腰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让你当郡主,如何?” 宋毓慈感受到背后阵阵寒意,她当然知道,天上不能掉馅饼。 那崔文钧把她带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今日,她听围堵马车的那些人说,朝廷要投降。 投降除了要给北朔进贡钱财,还要进贡女人。 金尊玉贵的郡主当然不愿前往北朔受苦,难道要让她替亲? 她目光陡然一惊,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两个字,“替亲?” 千头万绪,一语中的。 见她一下子就猜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崔文钧 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欣慰。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子有点聪明,也很努力,不过就是运气太差了些。所以,她的一切挣扎显得格外狼狈好笑。 这样的一个人,刚好为他所用。 “怎么?你不愿意吗?” 宋毓慈怔了一会儿。她好像没得选。 替亲就替亲吧,反正吃喝不愁,自己这副处境,替亲反而是最好的出路。 天宽地广,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扎根吧。 她很快接受了崔文钧的安排,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道, “我愿意的!谢谢崔大人,我是万分愿意的!” 这时,一个内侍模样的人持了一盏宫灯,也来到了宫门口,他对崔文钧行了礼后,上下打量了一眼宋毓慈 “这位就是崔大人举荐的人吗?” 崔文钧微微点头,将宋毓慈推给内侍, “跟着张内臣进去吧。” 宋毓慈看了眼夜幕下沉寂的宫墙和疏离的内侍,脚步不由得有些踌躇,以至于崔文钧都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你不跟我一起吗?” 崔文钧摇了摇头。 少女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和紧张。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俯身和她轻轻说道,“不要怯,也不要怕。他们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说完,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少女的后背上,示意她挺直脊背。 宋毓慈看了他一眼,跟着内侍进了宫城。 崔文钧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宫门处站着,只见那团光晕愈行愈远。最终,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上。 这时,一个禁军模样的男子从不远处大步走过来,望着那光点消失的方向, “那就是你选的人?” “嗯。” 林柏摸了摸下巴,琢磨道,“看起来和成英郡主也不像啊。” 崔文钧唇角微弯,勾勒出一个和煦似春风的笑,“可我觉得她最有可能活下来。” 林柏点了点头,似有所思,“看她的造化了。” 6. 第 6 章 景和二十年,一月底。 京城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洋洋洒洒,霜华满天。 宋毓慈入宫的第一天就被带去坤宁殿。 她垂头跪在地上,隔着垂落的珠帘,隐隐地瞥见了皇后锦绣堆叠的裙角。 可皇后却始终没和她说一句话,远远地见了她一面。就让内侍又把她带下去,安排在一个偏远人少的宫殿里。 出嫁的日期是二月十五,每日都有皇后身边的教习嬷嬷来安排她学习规矩宫规。 宫内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叫桃子的贴身宫女,人憨厚老实又直爽。宫内其他宫人都知晓她真实身份,拜高踩低,从不客气。唯独桃子对她真心相待。 深宫之中有了桃子的陪伴,倒也不算孤独。 通过桃子,她知道原来成英郡主是武王的唯一嫡女,是皇后的嫡亲孙女,也是本朝唯一一个适龄成亲的郡主。 身份如此贵重,怪不得舍不得郡主远嫁和亲北朔,找了她这个替身。 宋毓慈知道自己的本分,所以跟着教习嬷嬷学得十分认真。 可宫内似乎对她不太上心,教习嬷嬷最近有两日没来了,只让她温习前几日学的礼仪,还让一个小丫头带来了一本册子让她自习。 桃子送走小丫头,将册子恭敬地递给宋毓慈,“姑娘认真学罢。外面雪下大了,我去给姑娘烧壶热茶,喝了暖暖身子。” 严冬天气,宫里没人记得这一方小殿里的孤女,炭火总是给得不够。也难为了桃子跟着她吃苦。 宋毓慈拢了拢身上的狐狸毛披风,接了那本册子,谢过桃子。 她调整姿势,伏在案上,准备好好拜读一番。 可刚打开那册子,便吓得花容失色,又赶紧将册子合上了。 她颤颤巍巍地看向封面——《嫁妆画》。 怪不得! 可......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觉悟。她思忖道,就算是寻常嫁人,也要学这些的。 想到这里,她又打开了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翻阅观摩起来。 每页都是男女之间的旖旎画图,姿势不同,场景不同,但相同的都是男女脸上欢愉沉迷的表情。 看得她不禁面红耳赤。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如鹅毛般挥洒于天地间。 没一会儿,宫院内石砖,柳树皆覆上一层厚白,干净又苍茫。 一片苍茫里,一袭绯红色身影踏雪而来,只见男人身着一身锦绣绯红色官袍,衬得面色如玉,身姿挺拔。 崔文钧一进殿门,便远远地看到窗下那个白绒绒的身影,似是在伏案苦读。 他眉毛微扬,心道,这女子虽说是有些不择手段,但属实是个勤奋努力之人。 若是有个正经出路给她,或许她还真能闯出自己的一方天地来。 他抬脚步入正殿。 案边女子学得正认真,没注意到眼前来人。 只见她黑发垂肩,狐狸毛斗篷映着一张粉嫩如半开芍药般的清美面容,神色专注,边看边在思索着什么。 崔文钧都已经走到她面前了,她还盯着眼前的书本,若有所思。 “如此好学?” 沉寂的殿中陡然响起男子清冷又低沉的嗓音。 宋毓慈瞬时被吓得一抖,赶忙把书本胡乱合上,塞到案上的一堆册子中。 这才敢抬起头来,见是崔文钧,惊诧道, “崔大人怎么来了?” 崔文钧微微一笑,又朝着她走近了两步。 宋毓慈心中紧张,她边说边走在崔文钧身前,想要把崔文钧迎到别处去,堆笑道, “许久不见,崔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风姿卓越,光风霁月......” 她本不是活泼开朗的性子,这刻意的恭维反而听起来,僵硬又虚伪。 崔文钧低头看了眼她慌乱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模仿着她的语气, “许久不见,宋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奋刻苦,不择手段......” 他抬手将宋毓慈推到一边,不紧不慢地在书案后面坐下。 修长的手伸到那一堆叠着的册子里,精准地抽出了刚才宋毓慈藏起来的那本。 宋毓慈心下一沉,崔文钧本就对她心存偏见。倘若这次再被他看见,真的解释不清了。 她连忙按下男人手中的册子,解释道, “这都是宫里的教习嬷嬷让我学习的女子出嫁前的一些杂书。大 人还是不要看了。” 可崔文钧是大理寺出身,素来心细多疑。 况且,这次和亲颇有些谋算,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他无视宋毓慈的阻拦,打开了册子。 素白的纸张上,是一对男子和女子在榻上依偎的场景,线条虽简洁,但动作神情画得栩栩如生。 他第一次看到这种册子,不禁眸光微动,脸颊有些发热。 怪不得,刚才宋毓慈拼命藏这本册子。 原来是在看这些杂书! 但他又不好发作,只能面无表情地随意翻看了几页。 旁边宋毓慈已经尴尬地想要夺门而逃。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崔大人即使再瞧不上她又如何?二月中,她便替嫁北朔,与他再不复相见。 想到这里,她内心的种种杂念稍微平息。 崔文钧翻了几页后,终于将那本烫手的册子又重新置于一堆杂书之中。 他低头沉思了会,复而抬起他星亮的黑眸,似有些语重心长, “以色侍人终究是捷径,华而不实。” 宋毓慈端正了神色,“大人赐教。” “大宴贵女都擅骑射,成英郡主骑射功夫最好。你若是想多学些,不妨学些骑射。” 话了,他又瞧了眼立在身旁的纤弱身影,微微叹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射箭也真是难为你了,学些骑术便是不错了。” 宋毓慈认真听着他的教诲,崔文钧的这些话倒是在理。 半分真情,半分假意,她攀附道, “谢崔大人的指点,我会勤加练习马术。我这条命都是大人救的,大人对我恩重如山。不过,我即将远赴北朔,恐怕难以报答大人的恩情了。” 男子站起身,嘴角微扬, “我这次来,就是告诉你,我奉官家命去北朔送和谈国书,与你同行。” 宋毓慈愕然,“这么巧?” 窗外雪景映着眼前人精致锋利的眉目,更显风华绝代, “我早说过了,我与宋姑娘缘分深厚。”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不必急着谢我,来日方长,或许,崔某也会有求于宋姑娘呢?” 7. 第 7 章 宋毓慈听着崔文钧的话不禁生出一丝寒意。 崔文钧这人心机太深沉,他若是有求于自己这个草民,不得要自己的命吗? 她没有应声。 这时,桃子端来了热茶,陡然看见殿内的崔文钧,赶忙跪地行礼,将端盘举过头顶, “奴婢拜见崔大人。请崔大人用茶。” 崔文钧自盘里拿起一盏茶,放在鼻尖嗅了嗅,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嫌弃茶太粗糙。 又把茶放回托盘里。 “那改日再见了。” 见崔文钧要离开,宋毓慈暗自松了口气。 “恭送崔大人。” 男子随意地挥了挥手,抬脚迈入满庭白雪中。 见大神终于走了,宋毓慈一把将桃子从地上拉起来,“你也认识崔文钧?” 桃子眨了眨灵动的双眼,“宫内无人不知崔少卿。他又年轻,官位又高,最重要的是崔大人长得好,但......” 宋毓慈接着道,“长得好,但心肠坏?” 桃子机警地往周围瞅了瞅,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道,“也可以这样说。崔大人能升这么高,完全就是讨好邬相得来的好处。人人都说他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宋毓慈点头附和,“我见他也是如此。人家这样说,也没冤枉他。” 窗外大雪翩飞,窗内二人围着炭炉,喝着热茶,说些闲话,倒也惬意。 “不过——奴婢觉得他并非完全如传言那般——他没那么不择手段。” “噢?” 桃子煞有介事地分析道,“成英郡主心悦于他,但他从未理会过郡主。若是他真的不择手段,肯定会为了攀附武王,而讨好郡主的。” 闻言,宋毓慈惊诧,“成英郡主心仪他?他竟然不应!” 确实,不符合崔大人的形象。 “是啊。崔大人出身商户,京中的“竹间药舍”就是他的产业。虽说也是富裕人家,但没有家世。若他真是那样的人,巴不得早日攀附上郡主,武王这棵大树呢。” “有道理。” 宋毓慈喝了口茶,垂眸沉思起另一件事。 她与崔文钧初见的时候,二人离得那般近,自己脸都羞红了,崔文钧还坐怀不乱。 加上,刚才崔文钧看那本《嫁妆画》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一副坦然模样。 种种事件指向一个结论。 她恍然大悟道,“他不攀附郡主,或许是他对女人没兴趣!” 桃子惊得张大了嘴巴,“姑娘,你的意思是他有龙阳之好?这,可不敢乱说!” “不不不。”宋毓慈赶忙摆手。 看崔文钧的样子,感觉他对男女皆无兴趣。 “不是所有男子都对女色感兴趣的。或许崔文钧就是那种醉心于权力,心无旁骛的人。这种人,往往会更冷漠,无情。” “那他不是还给姑娘找了个当替身的活路吗?” 桃子提到和亲这事儿,宋毓慈似是想到了什么,这几日她总觉得心中不太踏实,崔文钧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乐于助人之人。她有些忧心地问道, “桃子,按理说,和亲这种永结两朝之好的大事,皇后娘娘该事事过问。可教我的嬷嬷根本不重视于这个事情,皇后娘娘对我也从不过问。他们就不怕我到了北朔暴露身份吗?” 桃子却没想这么多,“姑娘或许想多了。皇后娘娘统率后宫,事务繁忙也是有的。那教习嬷嬷或许只是偷懒些呢。” 宋毓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心中仍有疑虑,但无奈地位低微,不能打听更多,也只能将这事放下。 此后一日,她便去了御马苑,拿了些银钱给御马苑的管事之人。 宫里没人在意她,她反而能每日都来学习骑马。 眨眼间,多半月时间过去,她虽礼仪没学多少,但骑术精进了不少。 二月十五,便是启程北朔的日子了。 乾元门两侧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枝条垂拂在朱红宫墙上,映着湛蓝天色,一派春光融融的景象。 送嫁队伍约有三四百人,都立于城门前侧。除了和亲郡主外,大宴还送了百名舞女歌姬以及百车丝绢布匹给北朔。挑夫加杂役大约二百人也一同跟随前往。 与和亲队伍相对的,便是以宰相邬衡为首的百官队伍,皆着朝服出席。 宫门前虽人员众多,乌泱泱一片,但却肃静无比。每个人都在垂手肃立。 不多时,有内侍通报道,“皇后娘娘到!” 先是三十六名宫人捧着金炉、玉扇、节 钺,分列两行,自城门而出,缓缓侍立在宫门前,皇后的銮驾这才缓缓现身。 銮驾在宫门前停稳,珠帘微动。 崔文钧身着绛紫色朝服,从百官队列中出列,他行至銮驾前,撩袍跪地,双手举过头顶。 銮驾内伸出一只染了丹寇的手,将一封以明黄绸缎包裹的国书递出,落在崔文钧掌中。 “崔卿,”皇后声音温和,不高不低,“这一路,你代大宴送郡主至北朔,国书交割、礼仪往来,皆由你全权处置。莫失我大宴体统。” 崔文钧垂首接旨,声音平稳:“臣遵旨。定不辱命。” 说罢,他双手接过国书,起身退后三步,方转身上马走到和亲的队伍中去。 仪式至此,已是周全。内侍高唱一声:“启行——” 宋毓慈身着金线绣制的大红嫁衣被桃子扶到马车中。 眼见着马车缓缓前行,远离这巍峨宫城,桃子才将宋毓慈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取下。 二人都松了口气。 京城的初春,风总是很大,一阵风吹起车帘,宋毓慈手中的帕子不慎被风吹走。 她慌忙将手伸出车窗,试图抓住那帕子。 不料,一个骑在马上的白色身影却抢先将那帕子一把抓住。 他勒转马头,靠进宋毓慈的马车,俯下身来,将帕子递来,“郡主,您的帕子。” 宋毓慈抬起头,只见他身穿月牙白窄袖锦袍,乌发高束,一张脸英朗和煦,如三月春风。 四目相对间,白衣男子微微愣神。 这时,桃子将身子伸出车窗,接过那帕子,道谢道,“谢谢裴将军。” 待那马蹄声走远后,桃子扯了扯宋毓慈的衣角,“郡主,那便是名满京城的小裴将军。是不是名不虚传?此次前往北朔,他负责护送和亲队伍到长林州。” 宋毓慈偏着头微微思索道,“确实很好看,只不过,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 桃子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世上的好看的人本就生得一个模子——好看的眉眼、好看的鼻子、好看的嘴唇,可不就是似曾相识嘛?奴婢看那画本子上画的仙人,个个也都长得差不多呢。” 听了她的话,宋毓慈会心一笑,捏了捏她的脸蛋,“也有道理。” 8. 第 8 章 北朔在大宴的西北方向,约一千五百里的路程。 众人沿着官道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暂且无话。 四月时分,西北正是万物芳菲的好时节。 群山浅绿,日头温暖,山坡上都是遍开的野花。 宋毓慈和桃子坐在宽敞的马车里,一路上看着景物从平原麦地变为山峦起伏。再往西北方向去,还看到了大漠孤月和巍峨雪山。 一开始这样的生活还算惬意,可越走宋毓慈越觉得不对劲。 随行的这些杂役,挑夫,甚至舞姬伶人体力都太好了。 长途跋涉一月有余,中途水土变换,就连身强体壮的桃子也会身体不适,面色蜡黄,但这些随行的人面色却半点不见疲惫。 宋毓慈想起在宫中时,宫里人对这场和亲漠不关心的态度,更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队伍到了黄河涯镇,裴昭川带着兵在驿站不远处安营扎寨。崔文钧则带着一行人在驿站落脚。 车马停在驿站外,人来人往搬运行囊,熙攘喧嚣。 崔文钧先进了驿站房间休息,宋毓慈没进房间,站在廊下悄悄观察着众人。 舞姬们一边从马车上收拾行囊,一边闲聊着。 “听说这黄河涯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城镇了,镇上的夜市什么都有得卖。” 另一个舞姬接过话:“可不是嘛,上回听驿馆的人说,黄河涯的夜市光是摊子就有两里地长。卖吃食的、卖首饰的、卖药材的,还有胡商专卖稀奇玩意儿——什么西域香料、北朔皮货,连那种江湖上的偏方药粉都能买到。” “还有灯会呢!说是整条街都挂着各式灯笼,金鱼灯、凤凰灯、走马灯,比京师的上元灯会也不差。每年这个时候,附近几个镇的人都赶过来看。” 为首的舞姬名叫照雪,她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咱们只是路过,哪有功夫去逛。” “就是,明儿一早就得赶路了。” 宋毓慈站在廊下默默看了一会儿。过了黄河涯,没有几日便到北朔了。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从房中拿了一包糕点,走向那个叫照雪的舞姬, “吃点点心,歇歇吧。” 那舞姬转过身,见是她,顿时面露意外之色。毕竟,名义上她是成英郡主。 郡主亲自给自己拿点心,实在是荣幸。 她赶紧上前一步想接下那包点心,却不想毓慈脚下一滑,直直地朝她扑过来。 那舞姬迅速张开双臂,一个前扑一把接住毓慈,把她稳稳托住。 那包点心从毓慈手里飞出,散落了一地。 宋毓慈只觉得面前女子力气大得惊人,那只双臂就如同铜铁一般把她箍住。 她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一个舞姬不应该有这样的力量和这样敏锐的反应力。 崔文钧挑选这些人,绝对不是和亲这么简单。 她看着眼前女子明艳的脸庞,定了定神,道,“多谢。” 那舞姬却退后,朝她行了个礼,“郡主客气了。” 这时,桃子慌慌张张跑过来,拉着宋毓慈左瞧瞧又看看, “郡主,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啊。” 宋毓慈看着这个憨厚的小丫头,沉默片刻,面上浮起一丝怒色,“你刚才去哪里了?这会子想起我来了。每日寻你都寻不到,天天去躲懒!” 宋毓慈一向待桃子和善,两人一路上形影不离,如同好友。桃子见毓慈发火,一下子懵住了,“我刚才去厨房了,想着拿些.....” 宋毓慈的面色冷冰冰的,在日暮的天色里,就如同远处覆满白雪的雪山。 桃子看着她的脸色一时有些委屈,突然就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哽咽道,“郡主,你是不是饿了呀......所以心情不好......” “你一天除了吃,你还会什么?这一路上,你事事蠢笨,我想喝碗茶,都要自己动手!” 驿站院子中,众人来来往往地搬运行囊,有些杂役默默地绕过她俩,有些舞姬则帮着劝宋毓慈道,“小丫头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难免贪吃。郡主不必同她置气。” “是啊。我像桃子这么大的时候,我做事还不如她呢。” ...... 桃子听着众人为她求情,抽动着肩膀,哽咽道,“郡主殿下,你之前还说我,能吃是福呢。今日为何……” 宋毓慈冷笑一声打断她,“之前我不了解你,觉得你单纯可爱。时间久了,我觉得你蠢笨又呆傻,行了吧!更何况,你无视自己的身份,还敢和我顶嘴!” 桃子面对毓慈的突然转变,手足无措,“我......” 宋毓慈看着桃子呆立在当地,眼眶通红的样子,不禁有些心软。 但她还是咬咬牙,说道,“这样一个人,我可不想带你去北朔,碍我的眼!崔大人那里,我去说。你今日就走吧,别再自找不痛快!” 桃子和一众舞姬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但宋毓慈看起来已经是怒气冲天,一副忍耐已久的样子。 舞姬们不敢再劝,桃子也不敢再辩解,只能无声地站在那里抹眼泪。 宋毓慈终于不忍心看下去,径直离开了。 回到驿站房间后,她命侍女将桃子的行装收拾好,扔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平日里,她睡床榻,桃子总是在床边铺个地铺守着她睡。 一想到这,她坐在桌前,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她在宫里的时候,所有的宫女都拜高踩低,只有桃子真心待她,她不能让桃子冒这个险。 可她又不能将心中疑虑说给桃子。只能想出这个下策,把桃子赶走。 可桃子这傻孩子,她会不会没有回京城的路费啊? 会不会不知道去哪里呀? 想到这里,她悄悄走出门去,见四下无人,她拔下头上戴的鎏金红宝石簪子塞到桃子的包裹里。 这些事做完,才是真的了无牵挂了。 天边弯月初悬,天穹呈深蓝色。时辰尚不算晚。 宋毓慈再打开房间门时,桃子的包裹已经被拿走了。想来,她已离开。 宋毓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有些说不出的感伤。这傻丫头是真的傻,只一心以为自己惹她厌烦了,连求情的话都没说一句,就默默走了。 不过,黄河涯镇子大,有的是客栈酒楼,并不会让她无处可去。 想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收回了目光。 崔文钧的房间就在她隔壁,她沉思了会儿,终于还是敲响了那扇门。 屋内,烛火昏暗,熏香袅袅。 男子身着淡紫色绣云纹的锦袍,抱臂坐在书案后面,眉眼间多了一分骄矜不羁, “听说——郡主殿下今日心情不佳?” 看崔文钧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她突然对他升起了一丝恨意,算无遗策的崔大人,将她精准地算计进了自己的棋局,让自己成为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可自己被蒙在鼓里,还傻傻地对他有了感恩之意。 白白送了死都不知道。 可虽然心有恨意,但崔文钧还是掌着她的生死大权,她不得不放低姿态,嗫嚅道,“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不会有下次了……” 不料,书案后男子平和开口,“我让桃子走了,我没让我的人拦她。就当给郡主个面子。” 说着,他起身走向站在门口处的宋毓慈。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牙色绣兰花的罗裙,头挽流苏髻,簪了两支蓝宝石花钗装饰。 妆容精美,身材窈窕,倒是一副贵女的模样。 只是…… 他拿手中匕首的柄部挑起眼前人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不要低头,你要学会平视别人。不要一副奴才样。” 眼前女子抬起头,他这才发现,这女子的眼神中已不全然只有恐惧和懦弱,似有似无地多出了几分愤恨,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点头道, “这个眼神不错,我很欣赏。” 会愤怒,就代表有自尊。 比起柔弱的心机美人和狡猾勾人的女子,他确实更喜欢这种真情实感的流露。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他的匕首从她的下巴上移开,宋毓慈挺了挺脊背,平和道, “听说,今晚镇上有夜市。我想去逛逛。” 崔文钧闻言面色惊诧,他回过头来,看着宋毓慈,这么无理的要求,她怎么敢开口? 和亲郡主是他的局里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他怎么能让这枚棋子失去掌控? “不准。” “大人可以派你的人跟着我。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还请大人准许。我保证我会乖乖回来。” “不准。” “大人……” 宋毓慈还想说什么,却被崔文钧冷似冰霜的眸子给瞪了回去。 门外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接着,一袭挺拔的玉树临风般的身影走了进来。 宋毓慈和崔文钧同时回头望去。 小裴将军? 裴昭川? 看着裴昭川来了,崔文钧走到毓慈身边,低声道, “你可以回去了,这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去到北朔。” 宋毓慈虽心有不甘,但她知道崔文钧的性子,只能暂且放弃,点头退了出去。 可刚走到门口,和小裴将军擦身而过的瞬间,衣袖却被拉住了。 “什么事?说来给我听听。” 一个爽朗的男声响起。 宋毓慈和裴昭川接触不多,唯一的印象就是在乾元门启程时,他帮自己捡了手绢。 自此以后,二人虽同在一个队伍里。但裴昭川无论是行路还是吃喝都同士兵一块,二人并没有机会见面。 他突然开口对着崔文钧发问,宋毓慈也不知是何意。 不过同朝为官,崔文钧还是卖这个小裴将军面子的,他微微笑道,“宋姑娘今晚要去黄河涯的夜市,我说不准。” “为何不准?” 9. 第 9 章 裴昭川松开了她的衣袖,挡在她身前,朝着崔文钧走了两步。 他眉眼明朗,身姿挺拔,一身白色锦袍衬得周身气质如松柏如翠玉。 虽是武将,但此时他周身却没有一丝桀骜粗糙,清爽的如同西北的春夜。 两人对立,难分伯仲。 “黄河涯夜市熙攘,鱼龙混杂。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节外生枝。” “一个女子,在离开故土前,想去逛下灯会。裴某觉得不算节外生枝。” 裴昭川话音刚落,宋毓慈在他背后,有些震惊地抬起了眼眸。 她没想到,小裴将军竟然为她说话了,为她和崔文钧辩驳! 这可是名满大宴的小裴将军! 他竟然看到她了! 她站在裴昭川身后,默默瞥向崔文钧。 崔文钧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裴昭川,微微蹙眉。 这一路两人都没有交集,今日裴昭川怎么会贸然为她说话? 难道这宋毓慈真的技高一筹,成功勾到了裴昭川? 堂堂忠国公的小裴将军,会被这样一个女子给迷惑住? “若是寻常女子,崔某当然无需忧虑。可宋姑娘,显然不属于寻常女子。”崔文钧意味深长地说道。 裴昭川不去理会他的话里藏针,“崔大人在大理寺审案子审多了吧,看谁都不寻常。”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依我看,宋姑娘温润良善,安分守己,是再好不过的人了。为何连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她?” 崔文钧刚喝了一口茶,听到裴昭川这样说,一时间有些惊诧。他艰难地咽下那口茶,看裴昭川的眼神多了一丝不解和同情。 武将脑子就是简单。 宋毓慈是温润良善之人? 他看看一脸认真的裴昭川,再看看心怀鬼胎,若有所思的宋毓慈,突然感到有些忍俊不禁。 但还是压下了那丝笑意,周旋道, “宋姑娘这个人已不属于她自己,属于朝廷,她要为了两国交好去和亲。她若是有个闪失,崔某可担不了。” “我担。她想去,我陪她去。”裴昭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语既出,震惊二人。 崔文钧见他如此,也不再劝阻,只回了一个字, “行。” 宋毓慈见他如此,心中更为疑惑,小裴将军为何对她这样好?明明二人都没说过话。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小裴将军,大名鼎鼎,光风霁月的小裴将军! 珍惜当下才是要紧事。 走出崔文钧的房间,宋毓慈微笑道,“多谢将军帮我!” 裴昭川亦微笑道,“初次见面,郡主客气了。” 两人两马慢悠悠地行过西北寂静的街道。 夜色尚浅,街边的杏树白纷纷地开了满枝丫,远处不时传来缥缈的丝乐声。 二人骑在马上,踢踏慢行,春风拂面,温柔静谧。 * 驿站二楼,一袭紫衣的男子凭栏而望,看着二人悠哉远去,他不羁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漠然, “找人盯紧她,若是她想耍花招,不必对她客气。” * “郡主客气了。”裴昭川在街口找了个位置,将两人的马拴好,对宋毓慈的感谢报以轻轻微笑。 还未走进夜市,两人就听到阵阵胡弦声,商贩吆喝声传来。等进了这熙攘的烟火之地,宋毓慈更是晃花了眼。一时间忘了自己的盘算。 只见街道两边都是翩然欲飞的各色各式灯笼,有兔子形状的,也有金鱼形状的,还有画满故事的走马灯。 光影流转,将整条街映得罩上一层红色光晕。 更有各种摊贩守着琳琅满目的摊子,卖香囊的,卖首饰的,卖西域奇珍草药的...... 宋毓慈虽长在京城,但无奈囊中羞涩,从来没有逛过这些热闹场所。一时间看哪个都好,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始逛。 裴昭川走在她身侧,始终带着笑。他停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前,问摊主要了一叠圈,递给宋毓慈, “要不要试试?” 宋毓慈笑着接过圈,只见地上摆着花环香囊,吊坠等物。 她看中了一个香囊,于是,调整姿势,屏气凝神,将圈从手中扔出,没想到圈却没套中香囊,落在了地上。 她没有灰心,接着又投出了一个圈——又没套中。 就在她打算尝试第三次的时候,一只大手轻扶住了她手中的圈。 她偏头看去,裴昭川就站在她身侧,他离得很近,白色锦袍衬得人熠熠生辉,俊朗夺目。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味道传来,一瞬间让人如沐春风。 “我教你。” 宋毓慈心中微动,她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紧挨着毓慈的手,毓慈的手几乎不使力气,那只圈甩手而出的瞬间就套中了她想要的香囊。 摊主婆婆笑意盈盈地将香囊拿给宋毓慈, “还是小郎君手法厉害。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宋毓慈忙摆手,但裴昭川却不否认,他笑着望向身边女子, “还要吗?” 良辰美景,人间烟火,温润郎君。 宋毓慈感觉自己跌入了一场美梦里,她想,她一定是被崔文钧那奸臣害得时日无多了,老天爷可怜她。这才派了小裴将军补偿她。 她点了点头,“还要。” 于是二人携手,套了个心满意足。 套完圈,裴昭川转头,又见卖糖人的小摊扛着挑子路过,他拦下那小贩,给毓慈买了一个兔子的糖人。 看着裴昭川清澈的笑脸,还有那个哄孩子似的糖人,宋毓慈心中感慨万千。 在她记事起,她就和母亲生活在京郊小院里。日子贫苦,母亲性情更是暴躁,对她动辄打骂。 十几年的时间里,她每天都过得委屈求全,小心翼翼。 这样的日子,在母亲死后有了好转。 可没过两年,她却被生父的罪牵连,稀里糊涂地入了狱。从一个泥潭,走到了另一个泥潭。 真心待她的人,少之又少。眼前的小裴将军真是难得的好人。 “想什么呢?不爱吃糖吗?” 裴昭川拿着糖人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接过糖人,笑道,“谢谢。” “走吧,去前面逛逛。你还 没买东西呢。” “可我们刚才已经套中了很多了啊。” 宋毓慈指了指裴昭川挂在革带上的一串东西,女子香囊,吊坠,小葫芦。他这一身锦袍一看就价值不菲,叮叮当当的挂着这些杂物,显得有些滑稽。 “这些不够。”裴昭川低头看了眼,兀自思索道,“待会儿我该再买个包裹,那个装东西方便。” 宋毓慈会心一笑。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带着面具手持灯笼游街。 两人也走到卖灯笼的摊子前,裴昭川给她挑了一个绘着精美纹样的白兔面具,给自己挑了一个灰狼的面具。 二人戴好面具,看着彼此的样子,相视一笑。 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数张戴着白兔,狐狸,鬼魅面具的脸在面前一闪而过。宋毓慈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忽然意识到什么, “小裴将军,不怕我跑了吗?” 毕竟,在这繁闹之地,戴上这面具混入人群,瞬间就会被湮没,泯然众人矣。 裴昭川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一袭白衣纤弱柔美,一双眼睛在歪歪斜斜的白兔面具后闪着星亮的光。 他绕到她身后,自然地为她调整好面具的位置,重新系好脑后的带子,温和说道, “我不怕。 世人都说,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北朔的仗打成这样,我身为戍边的一员,我觉得愧对于你。” 白兔面具后,宋毓慈的笑容凝滞。 所有人,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所有人都觉得她身份低微,为了国运不明不白地牺牲,是她的应得宿命。 利用她,但无视她,诓骗她。 唯独裴昭川尊重她,理解她。贵为四品将军,忠国公独子,竟然说有愧于她这个草芥小民。 恍若一阵春风吹过,荒芜的草原遍地绿意,花开遍野。 她彻底决定不逃了。 如果她的作用能抵挡千军万马,能让小裴将军这样的好人长命百岁,那她宁愿为了大局去死。 “我愿意的。”她轻声道。 身后一阵沉默。 宋毓慈怕他没听到,又提高了几分声调,“现在,我是万分愿意的。” 不远处,烟花腾空而起,半边天空被染成绚烂彩色。紧接着,化成淡紫,天青,五颜六色的火星,自天际滑落,散了漫天。 漫天的绚烂里,裴昭川走到女子身前,两袭白衣相对而立。 灰狼对白兔,真心对真心。 接下来的时光里,二人从头到尾逛遍了整个夜市,买了很多小玩意儿,还看了杂耍,戏法。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宋毓慈发现了舞女们说的卖西域神药的小铺子。 那小铺子门头很小,门口处被蔓延藤蔓遮了一半,灯火昏暗,更显得神秘。 她以买糖人为由,将裴昭川短暂支开,抬腿步入了那个铺子。 铺子里充斥着各种西域香草的味道,馥郁扑鼻。在柜台后,坐着一个白胡子的老人,昏昏欲睡。 她看了眼老人身后的招牌——各种千奇百怪的药。 “老板,有没有听话药?” 10. 第 10 章 “就是那种——”宋毓慈斟酌着措辞,“让人喝了之后,失去意识,能吐露真心的药。” 老人摸着白胡子,沉思片刻,忽地醒悟了般,连连点头,“懂懂懂。”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药粉放在桌上,捋了捋胡子说道,“这个就是。拌在酒里,喝下去之后浑身发热,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宋毓慈皱眉,“我要的是听话药,不是蒙汗药。我不要他晕,我要他醒着,能回答我的问题。” “醒着的!绝对醒着的!”老人赶紧纠正,“比什么时候都精神。就是脑子不太听使唤,身体比较诚实。”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准确的描述,只好含糊地补了一句,“反正是灵验的好东西。” 宋毓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老人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神志不清一会儿脑子不听使唤,听着不太靠谱。但她在这个陌生的西北小镇,还能找谁买药? “会不会伤身体?” “不会不会!”老人连连摇头,“就是有点累——第二天腰酸背痛腿抽筋,歇两天就好了。西域那边常用的,没什么后遗症。” 宋毓慈想了想,觉得只要不伤性命,腰酸背痛算不得什么。 况且,对付崔文钧,用听话药都算仁慈了。 爽快买了药,她提裙走出小铺子,只见满街熙攘人群中,裴昭川手拿糖人正站在路中到处找她。 为了快些找到她,裴昭川还把脸上的面具摘了。 许是找了一会儿,没看到自己,只见他爽朗的眉目中多了一丝落寞,举着糖人的人颓然地垂下来。 “我在这里!” 宋毓慈朝着那个落寞的身影挥了挥手。 裴昭川欣喜转头,三两步就来到了她身边。宋毓慈早就准备好了措辞,她刚想开口解释。裴昭川就将手中糖人递过来,笑着道,“这里人多,莫要走丢了。” 他什么都没问。从始至终对她都是无条件的信任。 原来这就是被人好好对待的感觉。宋毓慈内心微微触动。 西北的春季总是干燥,可一夜春风来,干涸枯裂的大地上便迎来了第一场湿润微雨。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就如同她的心境一般。 此后,隔着万千时日,万千重山,万千世事。 二人都记得,在杏花开放的时节,西北的春风一梦。 ...... 弯月高悬。 驿站内灯火尽熄,安静祥和。偶尔有一两声远远的犬吠传来。 一个黑衣人轻叩房门,得到允许后,隐入房间。 黑暗的房中有人点燃了蜡烛,昏黄烛火透过雕花窗映出来。 “今晚宋姑娘去药铺买了一味听话药后,再无其他异常。” 黑衣男子站着说道。 崔文钧在椅子上抱臂而坐,他冷笑一声, “愚蠢。这世上哪有听话药?从前,倒是我高看她了,还以为她能有些脑子。 他二人今日相处如何?” “宋姑娘和裴将军相处甚是和谐,二人看起来关系匪浅。” 崔文钧抱着手臂的手一紧,眉毛微扬, “裴昭川这么容易被迷惑吗?” 半晌,他又兀自说道,“听话药?你暗中照看下裴昭川的饮食,别真被那心机女子下了药。世上没有听话药,怕就怕在,她买成了泻药或乱七八糟的其他药。” —— 一夜平和无事。 第二日队伍又往北走了三十里地。离着北朔已经只有三日路程了。 宋毓慈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赶在到北朔前,知晓崔文钧的计划,并且参与其中,才能活下来。 昨夜,她自夜市上买了一只仓鼠,将“听话药”给仓鼠喂了些许,仓鼠今日还活蹦乱跳。 今晨,她看到仓鼠还活着,自己也吃了些,到了晚上也没有什么不适。 看来,这药不会药死崔文钧,这就够了。 崔文钧这人诓骗她,利用她,自己给他下点药算什么? 夜色渐深,她画好妆容,穿了一袭浅绿色襦裙,敲响了崔文钧的门。 “进。” “崔大人。” 男子面容和煦,一双眸子里却带着漠然,“你来干什么?” 宋毓慈直接在他书案对面坐下来,“还有三日就到北朔了。我心中有些不安稳。” “有什么不安稳?” 宋毓慈想了下,隐晦开口道,“大人可是有事瞒着我?我想,若是大人另有安排,我或许可以帮大人一些,毕竟女子行事比男子更为隐蔽。” 不料,崔文钧的面色却陡然变冷,“宋姑娘,有时候知道太多了,反而不好。” 宋毓慈见他这个态度,有些失落,她鼓起勇气,“那在大人眼里,我们这些人的感情,性命就一文不值吗?” 崔文钧显然没想到,她敢如此反问自己。 看样子,这个女子肯定是发现了些蛛丝马迹,若是不敲打敲打她,恐怕她会忘乎所以。 他拿出桌上匕首,俯身向前,将刀柄抵在女子脸上, “是这样的。你这个人的感情,性命,乃至这张脸在我这里都一文不值。” 宋毓慈的脸被一片紫色锦袍围住,崔文钧身上特有的松柏香气充盈在鼻尖,她抬头看向那匕首的主人,眸子坚定又倔强, “你不敢杀我。你说过,我这人属于大宴朝廷,我的任务未完,你怎敢杀了我?” 崔文钧微微笑了笑,“可你别忘了,你只是个替身。你能替成英郡主,别人也能替你。你以为北朔真的在乎娶的是否是宗室女吗?他们只在乎这场和亲背后的利益。无论是谁,” 他顿了顿,手指向外面, “只要带上那万两金,万匹布的嫁妆,萧烬那老狗都欢迎。” 他周身的气质变得肃杀,严厉,宋毓慈手撑在书案上,身子瑟缩着往后靠。 俨然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崔文钧见到恐吓起了效果,将匕首拿开,淡淡说道, “行了,回去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一个时辰后。 夜色浓重,数颗微星伴孤月,高悬夜空。 一个身着藕色襦裙的女子轻推开崔文钧的房门。 只见她大半张脸都被轻纱罩住,只露出一双化了浓妆的眼睛,一头乌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 虽然那卖药的老板说服下药后,第二日便不会记得当日发生之事。但谨慎起见,宋毓慈还是将自己装扮成和平日不同的样子 。 屋内一片昏暗,只能依稀看到榻上有个人影躺在那里。 宋毓慈悄悄走进,只见崔文钧好似睡得很不安稳,面色潮红,喘息有些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白色寝衣领口松散,露出他白皙坚实,线条好看的胸膛,一条粗壮大腿也露在寝衣外。 宋毓慈小心翼翼靠近床榻,她伸手摸了下榻上人的额头,似是有些滚烫。看着他这副样子,她还有些犹豫该如何把他叫醒。 下一瞬,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紧接着,她的手被一双大手紧紧抓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带到榻上。 床幔垂落,一片漆黑。 宋毓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男子桎梏于身下,动弹不得。 崔文钧那张一向和煦的脸庞上被浓重的欲色笼罩着,他眼神迷离,嘴巴微张,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上,防止他压下来。 不是真话药吗,怎么和吃了*药差不多? 她没时间想那么多,使劲想要推开眼前人。 却被崔文钧攥住手臂,他意识有些恍惚,“你是什么人?你给我下的药?” 宋毓慈蹙眉,这下她明白了,那个黑心老板把*药当听话药卖给她了。 而且,崔文钧没认出她。 *药就*药吧,先开口问了自己想问的再说,还没等她开口,脸上的面纱就被男子一把扯下,他喘着粗气,低声说道, “你给我下了药,你就帮帮我!” 下一瞬,唇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覆住,男人粗重又热烈地俯身吻下来。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吻得攻城略地,强势又细致,极尽所能的掠夺和探索。毫无回旋的余地。 宋毓慈全身都被桎梏住,男子滚烫紧实的身躯紧紧贴着自己,脑中一片眩晕。她不住地去推眼前人,眼前人却纹丝不动。 终于她得了喘息的机会,照着男人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男人吃了痛,停下动作。 “停……”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攥住了手腕,他眼神迷离,呼吸粗重,似是忍耐到了极点, “你耍我呢。下了药,又想跑?” 宋毓慈奋力挣脱了他的手,将床幔一把拉开。 悠悠月光照在了女子脸上,那张脸虽化了浓重的妆容,但一眼还能看出是谁。 崔文钧一怔,瞬间恢复了神识,怎么会是她? 接着,他想到了什么。 原来宋毓慈的“听话药”不是用给裴昭川的。是要用在自己身上! 他有些愤怒,忍耐着身体里的邪火质问道, “你竟然给我下药?” “死性不改!” 宋毓慈看着崔文钧失态的脸,心中有些惊慌,她想要翻身下榻,却被崔文钧一把攥住手腕。 “你给我下了药,却又要跑?你在玩我吗?” 宋毓慈眼见情况不对,立马跪下,乞求道, “对不起,崔大人。我错了。我原本以为是“听话药”,我自己还试吃了些,没什么不适。这才敢给你用……” “全部都是误会……” 崔文钧默默运功压制住体内的躁动,听着她的解释,他冷笑道, “怎么?“听话药”?你想勾引我?” 11. 第 11 章 “不不不……我对大人没有丝毫兴趣。我只是,我只是……”宋毓慈咬咬牙接着说道,“我不想死在北朔,大人。我本是草民,被你们安排和亲北朔……我知或许朝廷对和亲另有安排。我不想,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北朔……所以我想从大人口里打听和亲的安排……” 越说越心酸,她有些哽咽,“我在京城勤恳劳作,为别人缝了好多年的衣裳,才攒够了买铺子的钱。谁知……大人,我不想死,我只想回京城,开个小铺子……” 崔文钧的手搭在膝上默默运功,此时,体内的躁动已被压下去一两分。 忽然,他感觉到一滴水滴在他的手上,他睁眼看去,原来是眼前女子流了一滴泪。 月光透过纱幔,给女子的浓妆的脸蒙上了一层皎洁的光。 她抬头哀求似地看着他,有恐惧,委屈,也有不甘和愤怒。 他默了一会儿,咬牙说道, “你回去。” 宋毓慈一怔, “回哪儿?回京城吗?” 崔文钧扯开床幔,指了指门的方向,一字一句忍耐道, “回你的房间。” 面前女子得了赦令,赶忙一把抹了眼泪,飞快逃走了。 房门被重重关上,屋里又陷入寂静。 崔文钧靠在床头,长舒了口气。他闭上眼,舔了一下被咬破的嘴唇,面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 夜已经很深了,宋毓慈洗了把脸,春风混着草木香气吹进屋内,她呆坐在桌前。 今日没有问到和亲的密谋,还差点把自己算进去了。 到底该怎么办呢?明日,崔文钧会怎么对她呢? 她不断思索着,直到天边既白,才伏案睡着。 梦里,她梦到崔文钧阴沉地向她靠近,来找她报那下药之仇。 冷冽的松柏味道袭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前是一截银线绣远山纹的袍角,这颜色,这布料,这气味? 崔文钧? 她赶忙直起身,只见一身玄色锦袍的崔文钧,坐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吧,想怎么死?” 宋毓慈刚醒过来,脑子还混沌着,便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不同于昨晚的迷离欲色,崔文钧今日的神态恢复了和煦从容,乌发半束于脑后,面容如常,只是唇边有一处殷红结痂。 宋毓慈愣了愣,没想到昨晚咬得这么重。 崔文钧见她的眼神落于自己的唇边,他眼眸低垂,伸手摸了摸唇边的咬痕,冷笑道, “怎么?昨晚刚做的,今早就忘了?” 宋毓慈欲言又止。 这账到底该怎么算呢?他把她当废棋——她不甘心送死,给他下药——药效发作,他吻她——她被屈辱地强吻后,咬了他。到最后,这人还要来杀她? 虽说,她做得也非尽善尽美。但,不至于因此丧命吧。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崔大人,你如此动怒,是怪我给你下药,还是怪我咬了你?” “废话!”崔文钧再也忍不住了,他微微蹙眉,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这个女子胆大滔天,给他下了药,竟然还面不改色地问他生气的原因。 “但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勾引你。我对大人没有丝毫兴趣......” “够了。”崔文钧打断她。 他当然知道宋毓慈不是勾引自己,而是买错了药。 但这样一个女子,愿意勾引陆遇春,裴昭川,到了他这里,却...... 他摸了摸嘴角刚刚结痂的伤口。 他无缘无故受此侮辱,还被人弃之如敝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他。 他摇摇头,“我和你说过,不要自作聪明。不要问你不该知道的东西。” 宋毓慈不敢再顶撞他。内心却极为不认可他的话,难道自己白白送命,也不能多问一句吗? 崔文钧从书案上一跃而下,慢慢逼近她,“你不老实,你太不老实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 “是没人敢?还是没人能逃过大人的眼睛?”宋毓慈探究道。 崔文钧没去理会她的问题,兀自说道, “几次三番的骗我,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宋毓慈却没有顺着他的话锋接着说下去,“大人,难道不想知道,昨夜我是如何给大人下药的吗?” 这句话提醒了崔文钧,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断案审案无数,也熟知各种江湖下三滥的手段。 可那夜宋毓慈只在他书案对面坐了半刻钟。手没碰到桌上的任何器物,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扫了眼眼前的女子,只见她还穿着昨日的藕色布裙,面色有些憔悴,全身上下没什么可疑之处,唯独手上一只碧玉戒指很扎眼。 他径直上手摘下那颗碧玉戒指,轻轻拨动机关,碧玉戒面下弹出来一个凹槽。 他本以为找到了元凶。 没想到,对面女子却淡淡开口道,“不是这个。” 那是? 他又看了眼她。 只见女子朝他伸出晃了晃右手,她的手白皙修长,指甲长约一寸,染了鲜红的蔻丹。 “你把药藏在指甲缝里?” 女子坦然点点头,“那日大人只顾恐吓我,我假装顺从,往书案后靠去,指尖在杯口略一抖动......” 崔文钧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宋毓慈紧接着说道,“大人,觉得我如何?” “为人心机,作风恶劣,不过精神可嘉。” “倘若,我加入大人的计划呢?” 崔文钧内心微动。 窗外的曦光照在女子略显苍白的脸上,给她那张略显冷清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了口,“昨晚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宋毓慈微微松了口气,听起来,他不会追究自己的过错了。 崔文钧顿了顿, “还有,今夜戌时来我房间。你不是想加入我的计划吗?我给你机会。” —— 一日后。 队伍到达大宴边境的长林州。再往北走就是北朔的地界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到了岔路口,裴昭川却停住马不再向前。 到了此地,他的护送任务完成,他和和亲队伍就要分行两路了。他和五千兵甲去西边的兵营,崔文钧和和亲队伍去 北边的驿站。 他看着兵甲浩浩荡荡往西边走去,终于,他调转马头,跟上了去往北边的马车。 “成英郡主。” 马车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宋毓慈听到后内心微动,欣喜地撩开车帘。只见裴昭川一袭锦白色劲装,骑马随行在马车旁。身姿端正挺拔,如松柏翠竹。一副高门贵公子的模样。 “小裴将军。” “我此次来,是向你告别的。裴某的驻地在长林州,眼下已经到了我的驻地。我不便再跟着前行,还望你一切珍重。”裴昭川开口道。 宋毓慈没想到裴昭川这么快就要同他们分道而行。一时间,有些愕然和失落。 这一路,除了桃子,便是裴昭川待她最好。有他在,她总觉得安心些。 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来过,照亮过她这段恐惧迷茫,不见天日的日子,已是难得。 “小裴将军,你也珍重。如果......”她想说如果有缘再见的话。 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和亲本是一场阴谋,她自己此去凶多吉少。而裴昭川在边境战场,更是刀剑无眼。 裴昭川知宋毓慈的顾虑,他接着道,“若有缘再见,裴某请你喝酒。” 宋毓慈微笑着点点头,“一定会的。” 马车慢行,骏马亦慢慢跟随。 队伍后面,林柏和崔文钧骑马并行,他本为禁军首领,这次跟随崔文钧远赴北朔,护他周全。 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好奇道,“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识了?” 崔文钧骑马在一侧,他摇摇头,露出一个不屑一顾的笑容, “小裴将军,还是入世未深,太容易被别有心机的女人给骗了。” 林柏并不十分认可他的说法,“这世道,女子没有心机手段只能任人摆布,怕是会过得辛苦。” 崔文钧也没反驳,他垂眸片刻,觉得林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下一瞬,却见刚才还缱倦在马车周围的骏马朝他们飞驰过来。 “小裴将军?”崔文钧对裴昭川的来访有些惊奇。这人不是专门来找宋毓慈的吗? 裴昭川在崔文钧面前勒马,诚恳道,“裴某,有事想请崔大人帮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春柳微拂,曦光煦暖,二人勒马停靠在一处无人的树林边。 “北朔之事,裴将军不是已经知道该如何行事了吗?”崔文钧先开口道。 “裴某是想请大人帮我保一个人。”裴昭川平和开口道。 崔文钧微微笑道,“谁?别告诉我是宋毓慈。” “就是她。崔大人怎么知道?” 崔文钧有些震惊又有些怜悯地看着裴昭川,只见他眉目爽朗,面容和煦中带着些温厚,还在恳切地等着他的回复。 他有些欲言又止,最终无奈道,“北朔一事,我也无十分把握。我只能尽力。” 对面的裴昭川却面露惊喜,他拱手道,“如此,便已足够。崔大人的恩情,裴某定当报答。” 说罢,策马离去。 崔文钧摸了摸嘴角已经结痂的伤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难道,她把真的听话药下给了小裴将军?不然,如何解释这个怪象? 12. 第 12 章 北朔 日升月落。 两日后。 长林州冷清的驿馆,今日分外热闹。身着北朔服侍的使者在驿馆里进进出出,车马堵了驿馆门前的半条路。 今日是北朔使者迎接和亲郡主的日子。 天色未亮,宋毓慈就起来梳妆。她化了明艳浓妆,头戴了一顶赤金累丝红宝石凤冠,颈间挂着一副赤金盘螭璎珞圈,身上更是穿了数层绣金喜服,层层叠叠,繁琐隆重。 崔文钧待她梳妆好,亲自进门将她扶出来。 或许是头上,衣裙上的坠饰太重了,宋毓慈的脊背还不算挺直。 崔文钧看了她一眼,他知宋毓慈年纪尚小,经历也浅,难免恐惧。于是将手放在她背后,轻轻一推,示意她直起腰背,破天荒地柔声道, “不要怕。我与你一起。” 宋毓慈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今日的崔文钧。青年一身玄色锦袍,乌发以金冠束起,一如既往地俊美锋利。 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不再漠然,隐隐约约,竟多了些关切和鼓励。 她微微点头,回答着他这个善意的眼神。 到了晨光初照时,他们一行人就被带上了去往北朔的马车。北朔派了车马来接,所以大宴的人都要乘北朔的车马前往。 一路压抑无言。 马车在广袤草原上行了多半日,直到午后时分才到了北朔营帐。 一片茫茫草野上,白色的营帐一座挨着一座,零零落落铺了满地。 营帐之间竖着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黑色旌旗,旌旗上绣着金色的苍鹰,草原风大,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遍地都是身穿交领斜襟,挂着弯刀和火镰的北朔人,他们用异样的审视目光看着宋毓慈一行人。 随行的杂役侍女被北朔人不由分说地带走搜身,安置在其他帐篷里。 宋毓慈和崔文钧,林柏等大宴使臣,还有领头的几个舞女歌姬等人被带到最中间的那个营帐处。 可北朔人却并未让他们直接进入,几个虎背熊腰的人走过来,撸起袖子就要对着他们一行人搜身。 他们不先去搜男子,反而朝着舞女伶人靠近,几个伶人顿露抗拒之色,男女授受不亲,北朔这种行为分明就是在羞辱她们。 可搜身还不算完,一个刀疤脸还故意狠狠地捏了那个叫照雪的女子的胸。 照雪顿时惊呼出声。 可那刀疤脸还欲行不轨之事,照雪被吓得四处躲藏。 宋毓慈紧张地捏着手,看着这一幕。她本也是恐惧害怕的,但她想到若是真的郡主会怎么做呢? 即使远赴异国和亲,但天生的傲骨也受不了屈辱。 于是她挺了挺腰背,走到那北朔人面前,怒喝道,“大胆!” 接着,用带着命令性的语气说道,“你们竟然借搜身名头,侮辱她。她们都是女子,理应由女子来给她们搜身,唤个女子来搜她们!” 但那刀疤脸却不理会她的话,他与其他北朔人相视一笑,“大宴尊卑有别,我们倒是忘了,应该先搜郡主的身。” 说着,伸手就朝她走过来,照雪冲过来挡在她身前,却被一把拉开,甩到地上。 眼见着他们愈加逼近,宋毓慈躲闪不及,正要伸手抵抗时。 一个黑色身影,走了过来,挡在她和北朔人之间。 崔文钧开口道,“郡主既已嫁给北朔王,理应是北朔王的人。诸位此举怕是有辱于北朔王。” 那些北朔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顿时哄堂大笑,一把将崔文钧推到一旁。 而崔文钧也似柔弱无骨般,被他们一推,就往后倒去。幸亏,后面有林柏扶着,这才免于栽倒在地上。 宋毓慈看着有恃无恐的北朔人,她差点忘了。崔文钧要扮演地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来送投降国书的大宴臣子。 他帮不了她。 那她该怎么办呢? 思忖间,她蓄足了力,手起巴掌落。 “啪”一巴掌打在那个领头的北朔人的刀疤脸上。 她要扮演的是一个养尊处优,万人之上的尊贵郡主。而这一巴掌正是一个郡主该做的事。 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巴掌可不是做戏,她还带了不少私怨。故而,力气下的非常重,一巴掌就把那刀疤脸,扇得脑袋偏过去。 刀疤脸被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一时间恼羞成怒。 他拽着宋毓慈的衣领,将她揪起,抡起手臂,就要朝着她的头上砸去。 “慢着——”一个浑厚响亮的男声响起。 领头的北朔人手臂悬在半空,气势汹汹地往身后看去。 只见北朔王萧烬身着一身交领斜襟的黑袍子,缓步走出了营帐。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模样,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硬朗,一双鹰眼炯炯有神。 那刀疤脸赶忙将宋毓慈放下,躬身回复道,“这大宴送来的女人不听话,属下帮您教训下,免得等会儿冲撞了您。” 萧烬听了这话,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宋毓慈,他从上到下把人打量一遍。 宋毓慈感受到他审视的眼神,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冠,将腰背挺直了些,尽量维持住一个郡主该有的体面。 可萧烬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力道巨大,迫于这股力量,她不得不张开嘴。 萧烬看了眼她的牙口,随后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眼,兀自和旁边人说道,“大宴朝廷送来的,果然不一样。比上两月掳来的女人要好上数倍。” 拿大宴郡主和奴隶相比较,就像看畜生一样。还当着大宴人的面,提及他们在边境掳的大宴人。 短短一句话,比搜身之辱更酣畅淋漓。 在场的北朔人爆发出阵阵哄笑。 宋毓慈无力反抗,只能忍着怒气,垂眸不去看眼前的这些人。 崔文钧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大王,我是大宴的使者。奉命护送成英郡主来北朔和亲。此次前来,臣还带了十万匹布,二十万两银,以及大宴的歌舞姬百人,尽数献给大王。” 萧烬听着崔文钧的陈述,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宴投降的条件在两个月前,他就已经知晓了。不然,他不可能撤兵。 眼前,大宴送来的布匹金银用木箱盛着,尽数堆叠在草场上,等着他检阅。 大宴送来的歌舞姬和郡主也都红衣盛装,被送到他面前。 他感受到一阵畅快的胜利感,征服感。 只是——这个郡主好像还是个硬骨头,有点意思。 他低声对着身边的仆从吩咐了两句,没一会儿的功夫,仆从就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大宴人丢到了他们面前。 崔文钧和宋毓慈都不知他是何意,无意间对视一眼。 只听到那萧烬说道,“女子嫁夫随夫,郡主既已嫁到我北朔,那便是我北朔人了。正巧,前两日有个大宴的奴隶想要逃跑,杀了我一个兵 卒。我今日还想处置了他,碰巧郡主来了。郡主,不妨帮我个忙?” 说着,他从侍从身上抽刀出鞘,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就这样被扔到宋毓慈脚下。 宋毓慈没想到,萧烬会这样难为她。 她的身份可是大宴的郡主!让她去屠杀自己国家的无辜平民,这实在是一个恶毒至极的下马威。 她抬眼看向那个浑身是伤的大宴人,只见他被五花大绑着,身上被打得没有一处好地方,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可是他又有什么错?他不过是个被掳来的可怜人,只是想回家而已。 她呆了半刻,接着冷冷答道,“我不会用刀。” 萧烬听后,不怒反笑。他亲自拾起地上的刀,将刀架在宋毓慈的脖子处。 刀离宋毓慈的皮肤仅仅有微豪之距,倘若她动一下,便会被利刃割破喉咙。 萧烬看着她掩盖不住的恐慌样子,接着说道, “用刀有何难?就像这样,”说着,他手一个抹脖的动作,将刀刃偏转向怀中女子的脖颈。 宋毓慈忙向后躲去,却被萧烬从身后锢住。 他凑到她耳边,和颜悦色道,“学会了吗?” “可我.....不会杀人。” 这个萧烬真是个歹毒的疯子。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宋毓慈已经被他恐吓地腿都不听使唤,浑身瑟瑟发抖。 可她知道,她不能杀眼前的这个人。不光是站在一国之郡主的立场,为了大宴的脸面,她不能杀自己的子民。 更是因为,她也是大宴人,她怎么能对自己的同胞下此毒手? 她心中隐约觉得,这萧烬是在试探她。她早就听说过,萧烬极为爱护北朔的子民。这样一个人,倘若她听了他的话,杀了本国的子民,他会不会更为轻视自己呢? 听了她的话,萧烬冷笑道,“那郡主就是不愿归顺我北朔了?那我何必要一个这样不忠心的女人呢?” 崔文钧赶忙走过来,“大王息怒。郡主自小金尊玉贵,连血腥都没见过。此事怕是为难了她。” “你的意思是向我表忠心是难为她?” 萧烬话锋一转,反问道。 崔文钧也没想到这北朔王如此难缠,他深吸了口气,不卑不亢道,“不是大王为难郡主。是郡主恐心有余,力不足.......” “那就学!” 说着,萧烬打断了崔文钧,将那把弯刀递给宋毓慈。 “从中原来北朔,想必你们的郡主还有很多需要学的呢。本王不着急,等她慢慢学。” “不过——倘若——”说着,他盯着瑟瑟发抖的宋毓慈, “你第一日就忤逆我。那我就没有留你在此的必要了。” 说完,他一把将宋毓慈往前推去,宋毓慈踉跄几步,扑跪在那个大宴人面前。 她身着红色绣服,头戴着华丽头冠,在一片绿意的草原上,很是显眼,格格不入。甚至这华服都让她的处境又难堪了几分。 看来,萧烬比她想的还要疯。今日她要不杀了这个人,萧烬便不会放过她。 她哆哆嗦嗦地拿起刀,看着面前饱受折磨的可怜人,心道,到了这一步,或许这一刀也能给他个了结。 自己不算作孽…… 她边劝自己,边将刀举到那人的脖子处,手不住地在抖,刀也晃个不停。 被绑着跪在地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 13. 第 13 章 北朔 他微弱地说道,“杀了我吧.......郡主殿下......杀了我.......” 听到这句话,宋毓慈的心防顿时溃不成堤,她眼泪夺眶而出,手再也没有丝毫力气,刀掉在地上。 这一刻,她仿佛真变成了成英郡主,国家战败,无奈和亲。她却在异乡被胁迫着要杀掉自己的臣民。 奇耻大辱,无奈愧疚。 她哭着对那人说道,“我们对不住你,对不起.......” 可那人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 宋毓慈知道这个忠厚的人,在临死前,甚至没有一刻怪自己的国家,怪那个国家的统治者。 从始至终,她只是想活命的草民,不是成英郡主。但这一刻,她却感受到了身上沉重的罪恶感。 她流着泪,抬手帮那人捋了捋额间的碎发,帮他擦拭了脸上的血迹。 那人微笑着闭上眼,等待着命运的最后一刀。 但,那刀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成英郡主丢掉刀,朝着身后的方向跪过去。 “还请大王恕罪。”宋毓慈收敛了眼泪,开口道。 从始至终,这场和亲就是有去无回的赌局。 “我不能杀了他。我身为大宴的宗室,享天下万民之养。西北一战,大宴输给了北朔,万人战死,本已愧对大宴百姓。何况,这人因为大宴的无能庇护,被掳来北朔为奴,更加愧对于他。是大宴对不住他在先,我不能杀了他。” 她接着说道,“但我知我已嫁给大王,需得忠于大王,忠于北朔。可自古哪有两全法?” 她抬起头,正视着北朔王的锐利的鹰眼,一字一句说道, “故而,我愿求一死。守我大宴气节,全我对大王忠心。” 午后的草原上骄阳正盛,萧烬一袭黑衣肃立,他的脸上没了刚才的云淡风轻。他眉头紧蹙,盯着她。 身旁则是抱着手臂看热闹,一脸不屑的北朔人。 而随行的舞女则是不忍再往这边看。 在百人百面里,她看到了垂手而立的崔文钧,他的面容如往常般,没有丝毫波澜,但他却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让宋毓慈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可他真的对自己点头示意,所以?自己赌对了? 而萧烬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大红绣服,身形瘦弱,眼神却坚定的女子,微蹙的眉头,慢慢抚开,眼角流露出些许惊喜之意。 不得不说,她确实让他很意外。 他以为大宴的皇室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懦弱无能。想不到这个郡主却有不输于男子的骨气。 他终于开始正眼打量这个女子,只见她皮肤白皙无暇,娥眉弯弯,眼若星辰,鼻子小巧又高挺。 确实生了一副美人的样子。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他忽然释怀般一笑,“见血不吉利。” 宋毓慈一怔,难道她真的过关了? 只见,萧烬吩咐左右道,“把她带下去,换一身北朔的衣裳。这大宴的衣裳,看着就啰嗦!” 他身边的仆从又问道,“那这个奴隶怎么办?” 萧烬冷笑一声,“关到羊圈里。过两日,当靶子用!” 那个可怜的大宴人被带到羊圈里,宋毓慈被人带到一个小帐篷里。 帐中有一个北朔妇人,她见了宋毓慈,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径直走过来,伸手就去摘她头上的红宝石凤冠。 宋毓慈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那妇人眉头一皱,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她只得由着那妇人将她身上所有的所有贵重首饰都摘去,只给她留了耳朵上的珍珠坠子还有手上的碧玉戒指。 接着,那妇人又把她里三层外三层的喜服都扒下来,脱得连一件中衣都不给她剩。 最后,检查了她所有的衣物和首饰,确认并无可疑之处,这才又扔给她一套北朔的服饰,让她换上,将她领出帐篷。 帐外,天色已经从午后转成了傍晚。草原上的太阳落得慢,西边天际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 远处还有人在唱北朔的调子,马头琴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悠远又苍凉。 今夜,萧烬要在帐内设宴款待大宴使臣。而崔文钧也是要在今夜对北朔王动手。成败就在今夜了。 宋毓慈拢了拢衣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王帐里人还未到齐,宴席的阵仗却已经摆开了。中间是萧烬的主座,下首几排矮桌围成半圈,桌上铺着深色的毛毡,毛毡上是银质的酒具和碗筷。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一个侍女便端着一只铜盆走到她面前,示意她洗手。 从进帐前的搜身,到换衣时被一件件剥下的衣裳,再到此刻的洗手、银餐具——这萧烬,当真是个多疑到骨子里的人。他防她,防得滴水不漏。 宋毓慈垂下眼帘,将双手浸入盆中。她慢慢地搓着十指,左手指尖的毒粉在清水中化开,随着水流被冲得一干二净。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她将手从盆中抽出来,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不紧不慢地擦干了手指。 唯一的武器没有了,她该怎么动手呢? 正想着,帐帘被掀开,萧烬大步走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交领斜襟的黑袍,一身的威严煞气。身后还跟着崔文钧等大宴使臣还有几个北朔首领。 他进入帐内,先用他的鹰眼扫视一圈,在宋毓慈身上停了一瞬。见她老老实实端坐在席间,换上了北朔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垂着眼,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算是满意。 他阔步走到主位上坐下。 众人随之纷纷入席。 这时又有侍女端来铜盆,供大家洗手。 崔文钧坐在宋毓慈斜对面的位子上,神色淡然,他从容不迫地洗完手,看向宋毓慈。 四目相对间,还朝她微微颔首致意。 宋毓慈不敢多看他,只垂眸看向桌子,暗暗思索对策。 现在,崔文钧也知她的指尖毒粉被洗没了,不知他的其他计划是否可行? 一时想着,不觉间,酒就已过三巡。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北朔的首领们喝得面红耳赤,有人站起来唱歌,有人端着酒碗四处劝酒,还有人当座比划猜拳,热闹不已。 萧烬靠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看着帐中的热闹,心情似乎不错。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宋毓慈的手上。 “你这戒指倒是别致。”他放下酒碗,朝她招了招手,“摘下来,让本王看看。” 宋毓慈微微垂下眼帘,将碧玉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走到他身旁,双手奉上。 萧烬接过戒指,拿在手里掂了掂。 又捏着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目光落在碧玉和戒托的接缝处,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这个碧玉戒指的戒面看起来比寻常戒指要高出不少来。 他手指微微用力,那椭圆碧玉被捏成几半,在戒托上 带着碎玉渣掉落下来。 只留下一个突兀的银戒托——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哑然,但更多的是满意。 宋毓慈惊愕地看着地上的碎玉,有些委屈地问道, “大王不喜欢这枚戒指吗?” 萧烬不去理会她的问题,将戒托随意丢在桌上,吩咐道, “罢了。你坐到我旁边伺候。” 宋毓慈只得坐在他身边,帮着布菜倒酒。 又喝了几轮后,崔文钧起身提议道,“大王,大宴的歌女舞姬特为此良辰佳日,排了一支新舞,不知大王是否有雅兴,叫她们进来舞一曲?” 萧烬闻言,点头应允。 早已候在帐外的舞女们鱼贯而入。 照雪走在最前头,她身后跟着数位身着薄纱红衣的舞姬,还有一位抱琵琶的歌女。 婉转琵琶声起,几人翩翩起舞。纱衣在烛光里翻飞,如同花朵般柔美,蹁跹。 琵琶声悦耳,舞姿悦目,帐内的宾客都看得入神。 忽然,一个舞女变换舞姿的空隙,一只铜制圆球从她的长袖中掉出来,轱辘轱辘滚到堂中。 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圆球上。 宋毓慈看着那个铜球,心瞬间凉透。难道,真的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个侍从眼疾手快,弯腰将圆球捡了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将圆球拿给萧烬。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绷,几个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宋毓慈瞥了眼萧烬的脸色,又看向崔文钧。 崔文钧则面色从容,他慢悠悠在座位上站起来,对萧烬道:“大王莫急。这是大宴乐舞中常用的烟雾筒,以铜为壳,内填硫硝与彩粉,点燃后可放出五彩烟雾,营造仙境之意。我在大宴时常见到。舞女歌姬一到北朔就被搜了身的,这铜球也被查验过无毒,才准我们带进来。” “大王若不信,大可当场验看。” 一个侍卫接过圆筒,倒出里面的粉末,拿银针反复试探,又凑近闻了闻。片刻后,回头对萧烬道:“大王,确实无毒。只是硫硝和颜料。” 萧烬的脸色缓和了些,却没有立刻说话。 这时,崔文钧叫来了照雪说道, “既然大王生疑,那就演示给大王看下怎么用。” 于是舞女们又调整好站位,随着一阵琵琶声响起,粉色烟雾瞬间从舞女的裙底氤氲开来,舞女们就在这团烟雾上翩然起舞。 她们本就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舞姿又柔软蹁跹,在这粉色烟雾的映衬下,似仙境仙娥献舞,如梦似幻。 萧烬看着这片烟雾,忽然又开口了。 “郡主。” 宋毓慈回过头。 “既然这歌舞是大宴的,郡主可会跳?” 宋毓慈一愣,“回大王,大宴的规矩,宗室贵女修习的是诗书礼仪,歌舞乃乐坊技艺,贵女一般是不学的。” “大宴的规矩,”萧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你们大宴的规矩多,本王早有耳闻。贵女连支舞都不能跳——这么多规矩,怎么打仗的时候就不好使了?” 帐中北朔首领一阵哄笑。 萧烬靠回椅背上,双腿叉开,坐姿随意:“北朔没有这些规矩。入了我北朔的门,就是我北朔的人,大宴的规矩管不到这儿。” 他顿了顿,一双鹰眼炯炯有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毓慈,“怎么,郡主是觉得,给我北朔的将士跳支舞,辱没了你?” 14. 第 14 章 宋毓慈深知萧烬的难缠,她也不打算推辞,咬了咬牙,走到舞女队伍的末尾,站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 照雪轻轻颔首,伶人收到讯号,轻轻拨弄琵琶。一片婉转碎玉声中,舞女们轻盈起舞。 宋毓慈学着前面舞女的样子,举起袖子,扬手,再转圈。她的动作慢了半拍,该往左的时候她往右,该举手的时候她还在转圈,好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舞女。 一群宛如仙子的红纱衣中,她是一个丑角。格格不入,窘相频出。 萧烬笑出了声。 几个北朔首领也跟着笑起来,指着她交头接耳。 宋毓慈看在眼里,但她丝毫不觉难堪。 她在心中愤愤想道,一群腌臜短命鬼。笑吧,笑吧,反正也活不了多少时辰了。 姑奶奶大发慈悲,让你们在死之前笑一会儿。 可是,她的毒粉没了,不知崔文钧是否还有其他计划? 他们到底该怎么在这里杀破天,再逃出去? 她边想,边继续举手、转身、甩袖。心不在焉,动作更为滑稽敷衍,还差点被自己绊倒。 又引得人群一阵爆笑。 崔文钧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看着这个穿着不合身袍子的女子,笨拙地跟着节拍,哪怕被人取笑,也没有面露难堪,也始终没有停下来。 此女虽颇有心机,有时蠢笨,但还是有她的可取之处的。 他垂下眼帘,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烟雾再次升起,比刚才更浓。白色的烟气裹着烛火的光,将舞女们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 一片烟雾里,宋毓慈感觉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仿佛猜到了那是什么,心头一紧,随即将东西往袖中藏去。 烟雾散去,一舞已毕。 萧烬对这个已经臣服于他的郡主十分满意,他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过来坐。” 宋毓慈摸了摸滚烫的脸,垂着眼眸,坐到萧烬身边。 此时,帐外的羊肉已经烤好了。侍女们将羊肉盛在银盘里放在桌上。 一个侍女起身要为二人切羊肉,宋毓慈吩咐道,“我来吧。” 说着拿起桌上的银匕首,小心翼翼地切起肉来。 萧烬偏头看着她,只见她一身水粉色交领袍子,衬得身材纤细瘦弱,皮肤如雪白,一双樱桃唇上口脂鲜艳,显得整个人明艳不已。 高高在上的大宴郡主,此刻正在卑颜屈膝地侍奉他的饭菜。 他感受到了一股畅快感,那是一种征服之后的舒适感。大宴以及大宴的郡主都在他脚下,大丈夫如是焉。 宋毓慈切了一块羊肉,刚想双手呈给萧烬,却被他阴鸷的眼神给制止住,他命令道, “你先尝一口,再奉给我。” 宋毓慈没想到萧烬会提这些无理要求,她有些犹豫,“可是大王是尊者,哪有我先食,再奉给大王的道理?” 听到她敢同自己辩论,萧烬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看来,今日给的下马威还不够。 他冷笑一声,抬起右手就朝着眼前的脸蛋扇了下去。 他的手掌粗糙宽大,这一巴掌又是蓄足了力,所以,宋毓慈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了几缕下来,耳中嗡嗡作响。 帐中安静了一瞬。 可那些北朔贵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场面,不过一瞬,又推杯换盏地吆喝起来。 那些舞女有些同情地看向她,崔文钧也终于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宋毓慈被打得懵了一瞬,随后,她马上从座上滑跪在地,“我知错。大王说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再辩。” 她跪得极快,认错认得干脆利落,萧烬看着她匍匐在脚边的身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上,拿起酒碗,不再看她。 宋毓慈从地上爬起来,这次她没有直接坐回萧烬身边,她先走到旁边站立的侍女旁,让她帮自己理发髻。 趁着这个空档,她将手指悄悄探进袖中,随后又对着帐中的铜镜,用手指将口脂抹匀。 铜镜中,她右脸上五个指印还依稀可见,但镜中人的眼眸里却丝毫不见哀伤。 宋毓慈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淡到只有自己知道这是喜悦的笑容。 她低眉顺眼地坐回萧烬旁边,按照萧烬的吩咐,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羊肉,接着奉给他。 一块,两块,三块,每一块都在唇边碰过,萧烬一一吃了,毫无防备。 又是几碗酒的功夫,帐中一片酒酣耳热的氛围,众人愈发活跃起来。 趁着萧烬面色缓和,宋毓慈自请去更衣。 萧烬正在兴头上,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便大手一挥,让一个侍女跟着她去。 初春草原的夜风扑面而来,还有些冷意。 今夜这几个营帐里都在宰牛杀羊的庆祝大宴来降。歌舞声,弦乐声在空空的原野上回荡,甚是热闹。 这么热闹,真好。宋毓慈嘴角一弯,天助她也。毒性开始发作,腹部隐隐作痛,她让侍女在外守着,自己快步走进帐篷中。伸出两根手指抠向喉咙,将腹中所有毒物尽数吐了出来。 虽然自己只吃了少许,但她还是不敢懈怠。 帘外,侍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仍不见动静,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王妃?” 无人应答。 侍女犹豫片刻,掀帘探身进来。厕屋昏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情形,脑后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 王帐内,宋毓慈离开不过片刻,便有一个北朔兵卒慌慌张张地跑进帐篷里。 萧烬正在兴头上,瞧了他一眼,不屑道,“急什么?” 那兵卒着急道,“大王!马厩出事了——几十匹战马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像是中了毒!” 此言一出,帐中瞬间沉寂。 萧烬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阴鸷地望着帐下,只见崔文钧也抬起头向他看过来。四目相对,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瞬间怒火上涌,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弯刀。刚想说什么 ,却觉得腹部一阵绞痛,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模糊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腹中一口黑血喷出。 “你——”萧烬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手指着崔文钧,却只吐出一个字,便踉跄着往前栽去。 外面忽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声。紧接着,数声哨声在草原上接连响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还没等帐中的北朔人反应过来,舞女们掷出铜球,帐中烟雾弥漫。 大雾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舞女们拔下头上的发簪,轻触机关,那发簪便成了一把短刃。 红衣舞女不再娇媚,而是露出了坚毅的面容,她们拿着短刃和帐中的首领博弈。 崔文钧解决了身边的北朔首领,抢了一把趁手的弯刀。拨开雾气,往前方走去。 前方,萧烬趴在主位的桌上,看起来气息全无。 崔文钧拿起刀,冲准他的后背,一刀就要刺下去。萧烬却突然爬起身,拿着弯刀挡下了他的刀锋。 他虽身中剧毒,但毕竟身体底子强壮,又常年习武,并不想就此认输。他咬着牙使出全身力气,苦苦抵抗。手臂抖得如筛子,也不敢懈怠半分,一双鹰眼里,满是猩红。 但崔文钧不想和他较劲,他后退一步,旋身一转,反手将刀劈向萧烬的心口。 他出刀利落又狠辣,那刀砍下去的瞬间,萧烬的胳膊也跟着飞了出去。 半个身子几乎都被砍断,萧烬有些不敢置信地怔怔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残破血腥的身体,他愤怒震惊不已,还想挥刀再战,但手却使不上力气,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目圆睁地往后倒去,嘴角溢出一线黑血,死不瞑目。 一代枭雄,残破地死去。 崔文钧垂眸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微笑。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就仿佛,北山下的那条小溪,常年冰封,忽有一日春来,所有冰块融化,哗啦啦地全被冲走。 整个小溪潺潺清澈,泉水跳跃,通透畅快无比。 心底一个声音告诉他,再来一刀。 不为这么多年枉死的大宴人,只为了自己十几年来那隐秘的仇恨和欲望。 又是一刀,萧烬的头颅被砍掉,骨碌碌滚向堂下。 年轻人终于收了手,此时帐内烟雾已散去,他抬头看去,北朔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散了一地。舞女们结束了战斗,正在有序撤离。 林柏将脚下的那颗睁着鹰眼的头颅踢走,用手中烛台凑近悬在帐顶的毡毯,火舌舔上织物,顷刻间便窜起一片火光,火势顺着帐篷顶蔓延,不一会儿半个帐篷就燃起熊熊大火。 看着一切逐渐被大火吞噬,崔文钧和林柏相视一眼,转身退出帐外。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帐外已是一片混乱。不远处的羊圈、粮垛、草料棚,已被接连点燃,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伪装成杂役和舞女歌姬的死士完成任务后,正策马朝不同方向四散而去。 见他们出来,一个杂役装扮的死士牵了两匹马来,将缰绳塞进他们手中。 15. 第 15 章 宋毓慈捂着肚子走出帐篷后,才发现外面变了天地。 刚才还令她感觉到威压的王帐,现在已是一片火海。 刚才还在长袖舞动的舞女歌姬们已经骑上了马,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她面前。 一座座烧起来的帐篷,一片片扰人眼目的白烟。 看来大宴的计划成功了,那萧烬此刻必然已经命绝了。 腹中虽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可下一瞬,北朔的骑兵就出现在眼前。即使,崔文钧使人给北朔的马下了毒,即使,多个帐篷已成一片火海,北朔首领也多死于王帐中,还是有残兵朝着大宴人的方向追了出去。 按照崔文钧告诉过自己的计划,刺杀放火后,有一批死士会将北朔的马匹驱赶出马厩,此时,大宴的死士可乘马自行离去。 可眼下马匹多被大宴的死士骑走,草原上少有无主的马匹,后面还有紧追不舍的北朔残兵,她该怎么全身而退呢? 不过——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袍子,她穿的可是北朔服饰,若是趁乱找匹马逃走,应该也不会太引人耳目。 事不宜迟,想到这里,她赶紧朝着马厩的方向奔去。 她想得没错,这一路上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大宴死士在拼命逃跑,而北朔人在救火和追赶大宴死士。 可——冤家路窄,今日被她打了一巴掌的刀疤脸,在她身后,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他骑在马上,甩出马鞭,直接将她套牢。往后面拽去。 宋毓慈拼命挣扎,但力气却不及那个刀疤脸。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在地上被拽过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的时候,有人扔出了一把匕首斩断那绳索。 一个玄色身影驰马而来,只见他微微俯身,一把将地上的宋毓慈捞起。 熟悉的松柏味道袭来,宋毓慈抓着那人的手臂,任由他把自己带上马,一片火光厮杀中,她怔怔地望向眼前的男子,“崔大人?” 男子微微笑道,“怎么?这次应该不挑剔了吧。” 崔文钧总是这么自信从容,看到他这张骄矜不羁的脸,总会给她一种他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错觉。 或许也不是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风在自己耳边呼呼而过,厮杀声,马蹄声,都被湮没在身后的风里。 看样子,是逃出来了? 多日的恐惧和忧虑一下子垮塌,她感觉自己突然失去了力气,两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识。 崔文钧感到怀中的人一下子软下去,他伸手一把扶住她,牢牢抓着她的胳膊,让她往自己怀里靠去,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女子这么瘦弱。 这胳膊,这身形都羸弱不堪。也不知,她哪里迸出来的勇气和心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却有刍狗偏偏不认这命,铆足了劲,也要杀破天,走出头。 他想,她和他应该是一类人。 十五年前,一个死里逃生的男孩站在栖霞城的尸山血海里,望着残破家园,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当万人之上的权臣。 十五年后,一个少女自京城远赴北朔,在重重杀局里,拼尽一切力气活了下来。 一滴水落在宋毓慈的脖颈,冰冰凉凉,唤起了她一丝神识。 马飞驰颠簸,而她感到自己被人稳稳箍在怀中。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抬头看去,玄色绣云纹的衣襟,年轻男子棱角分明的下巴,下巴上依稀可见的青色胡茬,再往上看去,弯月当空,天色深蓝。 并没有下雨啊。 —— 长林州边境。 裴昭川身着银甲,骑在马上,紧密注视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严阵以待的骑兵。 北方天际,远远地升起几片绚烂烟花,似小花般点缀了远方夜空,又昙花一现。 是时候了。 兵卒在战鼓上重重擂了三下。 鼓音未落,裴昭川就俯身驰马,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他身后,万名骑兵齐齐跟随,排山倒海般的阵势,震得地动山摇。 这场仗,从他的父辈,到他的兄长,两代人打了十几年,总要有个结局。 16. 第 16 章 这一日是冬至。 寒冬时节,滴水成冰。 大宴有冬至吃馄饨的习俗。家家户户都团圆在家,围着炉火,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京郊,麻雀巷。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落满了浅浅的积雪。 一阵风吹来,刺骨的寒冷。 巷子尽头的小院里,昏暗简陋的灶房透着昏黄的烛光,里面传来孩童轻轻的咳嗽声。 有个穿碎花袄的小女孩,将包好的馄饨下入沸沸扬扬的锅中。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身量只比灶台高一点,却熟练挥动汤勺,将馄饨推散,又熟练地弯下身子往灶膛里添了柴火。 没一会儿,汤滚水沸,香气扑鼻的馄饨就煮好了。 破旧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醉醺醺的女人走了进来。酒气混着寒气一股脑地进了屋。 女孩看见母亲回来了,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碗。跑去女人跟前,帮她拂去衣上的残雪,邀功似的说道, “娘,我包了荠菜羊肉馅的馄饨!刚好咱俩一块吃!” 女人却反应平淡,只淡淡地回了一声“噢”,便兀自托着腮坐在了圆桌边。 女孩对她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短暂的失落后,又讨好般地笑着将馄饨端到母亲面前。 那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个个饱满,圆润。她满怀期待地等着母亲给她评价。 谁知,母亲咬了一口便皱眉道,“太咸了!什么东西!” 因为这一口馄饨,她似乎非常愤怒,抬手就将碗摔在地上。 滚热的汤汁四溅,女孩忙不迭用手护在面前, 等再睁开眼时,那碗馄饨已经成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一片冒着热气的狼藉。 而醉醺醺的母亲已经跨过那片狼藉回卧房睡觉了。 她无声地蹲下去,去收拾地上的残片,眼泪一滴滴吧嗒吧嗒地掉在泥地上。 如局外人一般,宋毓慈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痛如绞,她想冲过去安慰那个女孩,可那个女孩却瞬间烟消云散了。 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她看到了那女孩父亲来了。 是在第二日,院子的白雪晃眼。那女孩抱着大大的扫帚在吃力地扫雪,突然听到了院外车驾驶过的的声音, 麻雀巷里住的都是寻常人家,鲜少有车马路过。 她好奇地抬头望过去,一个高大不苟言笑的男人,身着一身崭新的玄色圆领袍,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她喃喃道,“父亲?” 她和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就被赶出家门,在京郊小院生活,父亲甚少来看望她们。以至于她都差点认不出了。 她理了理碎花棉袄,有些怯怯地凑上去, “父亲?” 不同于母亲的暴躁脾气,父亲对她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冷淡的。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微笑着说道, “又长高了些。” 然后牵着她走进了屋里。 母亲还在睡着,屋里的炭火不够,所以她盖了厚厚的棉被。 父亲没在屋里待多久。他摸了摸屋中已经凉透了的炉子,在母亲床头放下一锭银子,转身就要离开。 小女孩拽住他的衣角, “父亲。” 他低下头,女孩的小手上满是冻疮,袖口处裸露的手臂上还有被戒尺打的殷红痕迹。 但是他别过眼去,轻声叮嘱道, “你母亲脾气大,别惹她生气,也别让她操心。” 女孩眼中的光瞬间暗下去,最后一丝希冀也荡然无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丝希望离开。 —— 长林州驿站。 春夜。 屋子里的灯火摇曳不定,青纱帷幔垂落的床帐里传来女子低低的呜咽声,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梦呓。 崔文钧进来时,侍女刚给宋毓慈喂了药,大夫正要提着医箱离开。 崔文钧看了眼帷幔里似在挣扎的身影, “不是说中毒不深吗?怎么一天了还是这副模样?” “病人中毒未深,但因连日担惊受怕,郁结于心,所以发了高热。故而一直在梦魇中。” “梦魇没有法子吗?” “只能等高热退了,这位姑娘服下了药,或许明日就会痊愈。” 崔文钧摆摆手让大夫离开,侍女喂完了药,也躬身退出房间。 青纱帐里,那个身影一直捂着胸口,看起来极为痛苦的样子。 春夜寂静,她的低声呜咽极为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她好似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声音模糊低微,听不清楚。 崔文钧撩开帷幔,坐到床榻边。 只见床榻上的女子乌发散落在枕侧,素白美丽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睛紧闭,眉头蹙着,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他俯身将耳朵凑到她脸旁,慢慢分辨着她呜咽的话语, “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 “不要扔下我……” 说到激动处,她死死揪住了心口。 宋毓慈的身世,崔文钧早就派人探听过了,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悲惨的身世而已。 这世上谁人不悲惨? 但是亲眼见到她的伤痛,还是不免内心升起一丝微弱的悲悯。 那大夫说宋毓慈明日就会痊愈,对他来说,他们之间的事也了了。 事已至此,他该离开。离开长林州,独自回京城。 他起身,重新合上帷幔。 女子的哭声却愈加清晰。 他忽然觉得有些吵闹,他想着,不能再任由她这么吵闹下去。 他又拉开帷幔,重新坐到了榻边。 望着眼前人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 他忽然记起了一件事,陈无奇在大理寺府衙里,养了只黑狗,叫“石头”。每当石头和别的狗打架,受了惊吓,垂头丧气之时,陈无奇就会轻拍石头,去安抚它。 崔文钧思忖道,人和猫狗没有什么不同,轻拍轻抚不会触动什么穴位,起到实质的效果。 但却能让人从这种温 和碰触里,感受到自己被珍视,从而抚平异样的情绪。 他将女子紧攥在胸前的手掰开,放置在她身侧。 轻抬起手掌,一下一下拍在女子的手臂上。 此时,宋毓慈被困在梦魇里,一遍遍去经历着过去的创伤,无法自拔。 忽然,感觉有人轻拍自己的胳膊。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许。就像暗无天日的黑暗里,终于透进来一束光。 她意识到自己陷得太深了。 她必须要自救。 她伸出手一下子抓住那棵救命稻草,死死攥住,放在身前。 崔文钧眉头微蹙,微微用力将手从女子怀中抽出。 巨大的拉扯力,让榻上的女子苏醒过来。 青纱笼罩,烛火幽暗。面前男子端坐在自己面前,一身淡紫色锦袍衬得人俊美清贵,一头乌发以一个木簪半束在脑后。明明一副赏心悦目的样子,一张脸却冷若冰山。 宋毓慈刚醒转过来,神识尚不清,她迷糊道, “崔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挣扎坐起身,靠在床头。 她感觉自己脸上一片潮湿,抬手抹去,竟是一脸的泪痕。 她本以为心痛只是梦里的幻境,毕竟她很少再去回想起童年的往事。没想到,一朝身临其境,竟然还会委屈掉泪。 “你太吵了。” 崔文钧冷冷地将一方手帕甩到她怀里。 那是一张素白的绢布帕子,上面带着他特有的冷冽松柏的香气。 宋毓慈拿起帕子随意擦拭了下脸,她只能想起,被崔文钧带到马上的时刻。 如今看着周围熟悉的客房,想来,他们已经平安回到大宴了。 “我们回来了?在长林州?” 崔文钧点点头。 宋毓慈又问道,“那他们呢?小裴将军呢?” “舞女歌姬回来了大半,杂役也回来了大半。裴昭川趁着北朔大乱,已带兵打了过去。今日下午的战报,已经歼敌大半,北朔残部退往北边腹地。穷寇莫追,裴昭川也懂得这个道理。没两日,应该就撤兵回大宴了。” 宋毓慈点点头。 这一仗杀了北朔王,打得北朔几年都没有还手之力。 而她自己深入敌营,还能捡条命回来。 不亏。 回忆起,那晚在北朔的惊险时刻。她抬眼说道,“谢谢你,崔大人。救了我一命。” 眼前的男子却并不买账,明明是打了胜仗,却没了往日里和煦的面容。对她略显敷衍的致谢也无动于衷。 她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了?崔大人?我哪里惹到你了吗?” 崔文钧感觉自己有些无奈,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道, “你刚才,是故意的吗?” 他在这个女孩身上吃了太多亏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正他总是被她蒙骗。 宋毓慈却一头雾水,“什么故意的?” 崔文钧默不作声地抬起右手,缓缓晃动了下手腕。 “你抓我的手。” 17. 第 17 章 听他这么说,宋毓慈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个将她拉出梦魇的人,原来是他!自己还以为是幻觉。 可是,她真的无意去抓他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神识模糊,又紧闭着双眼,怎知来人是崔大人呢?” “再说,我真的没有这种心思。我怎敢对大人动这些念头呢?都是误会……” 她说的真挚又在理。 可是,即使她没动过念头,他也为此遭殃多次了。 崔文钧不想再听下去,打断她, “行了。好好休息吧。” 见他不再追究,宋毓慈这才放下心来,可是环顾四周,她想起了一件事,担忧道, “崔大人,这里安全吗?我们刚毒杀了北朔王,北朔的探子会不会跟到这里来?” 崔文钧摇摇头,“不安全。所以,你身体痊愈后,最好早些回京城。不要乘官府的马车,不要与人同行,低调些才能安稳回京。” “那你呢?” 崔文钧起身,站在床榻前。纵使灯火昏暗,也掩盖不住一双眼眸里的神采奕奕。 “有缘京城再见。” 宋毓慈茫然地看向他。 他这是要抛下自己,独自离开了? 可是她身无分文,也不会武功,从西北到京城,一千多里的路程,她一个人怎么到得了? “我没钱。” 她淡淡开口,抬头望向那个修长俊秀的淡紫色身影。 崔文钧刚打算推门离去,闻言,他低头从荷包里掏出几张银票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这些肯定够了。” 宋毓慈仍不松口,“这个世道,女子一人独行,颇为危险。” 崔文钧偏过头去看她。 这世道女子独行是危险。 但显然,宋毓慈不属于这类女子。 她心机太多,求生意志又太强大。纤弱素净的外表下,随时能迸发孤注一掷的勇气。 崔文钧放下银票, “那些杂役,舞女歌姬都是签了生死状的死士,此事了了,他们便隐居世上。不会再去京城。同我一道的禁军林柏,他要留在这里善后。” “所以,没人会和你同行。实在不放心,自己找个镖局,送你回去。” 崔文钧说得很耐心。但镖局哪有崔文钧靠谱? 这里是边境,万一镖局的人也被买通了呢? 犹豫了下,宋毓慈开口道,“你能不能带上我?我……我可以帮你浆洗衣物,我还会骑马,我绝不拖累你……” 看着这人在这里可怜兮兮,崔文钧可不想再上她的当,他淡淡说道, “不行。我不放心你。” 长身玉立,紫衣熠熠,男子如星辰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他想宋毓慈应该知道自己不放心她哪一点。 “我?”宋毓慈回想了过去种种,好似自己确实不在理,导致有口难辩。只得闭了嘴,看着崔文钧离开。 不过,好在身上松快了些,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也不再滚烫。 —— 次日清晨,曦光初照。 客栈房间里,崔文钧换上一身玄色薄绢窄袖劲装,头发用墨玉冠高束起马尾,利落又低调。 他推开门走出去,只见廊下坐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在昏昏欲睡,头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眉头微蹙,盯着那个背影,摇了摇头。 随后,绕过那人径直走向院中。 但刚才的开门声还是惊醒了宋毓慈。她将小包裹抱在怀里,慌忙起身追了上去, “崔大人,带上我吧。北朔定在边境布了好些探子,报那刺杀之仇。如果你不带我走,我肯定必死无疑。” 她身着一身藕色齐胸襦裙,外披了淡紫色褙子。一头乌发斜辫成麻花辫,垂在肩侧。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碎花粗布的小包裹。 崔文钧并未停住脚步,他走向一旁的马厩,将自己的黑马解开缰绳,牵了出来。 自从几人在长林州被带往北朔后,他的马就被暂养在驿站,等着他回来。 他翻身上马,拉动缰绳,黑马前蹄高高翘起,朝着宋毓慈就要踏过来。 宋毓慈心道,忙避身躲闪。 这时,崔文钧俯身贴在马旁,轻拍了下马脖子。马终于安抚下来,前蹄轻轻踏在地面上。 崔文钧骑在马上,剑眉微挑道,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宋毓慈有些蹙眉地看着他。 难道在北朔营中,自己冒着身死的危险,毒死萧烬还不够吗? 但她忍耐下来,温和开口道,“崔大人,你好人做到底,最后再帮我一次吧。” 崔文钧沉默。 但没有策马离开。 宋毓慈又加了把火,她仰起头真诚劝说道,“你知道的,我为了活下来,吃了很多苦。如果就这样死了,太可惜了。” 她一说这话,崔文钧就想起了那个春夜。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女子柔软的腰身,嘴唇,带着淡淡花香的乌发。以及最后对着自己的唇角的狠狠一咬。 那一夜,他运了一晚上的功,才将邪火压下去。 他注视着马下的女子,说道,“我知道的。你为了活下去,也让我吃了不少苦。” 他抬头,看着远方茫茫的青山, “算了!你这个人还算有趣。死在这荒野确实可惜了。” “我今日可大发慈悲带上你。不过——只是今日。过了今日,哪日把你扔在路上,你也别怪我。” 宋毓慈心想,最危险的地方无非就是边关这一段路,待过了这一段,到了栖霞镇,便不再是边境,自己也不需要他了。 听到他终于松口,宋毓慈喜出望外。 她立刻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大人!” 随后,赶忙在马厩里挑了匹白色的小马,扬鞭跟上崔文钧。 人人都说崔文钧手段狠辣,心机深沉。但宋毓慈却觉得,崔文钧并不是全然的一个奸臣或坏人。 之前种种,大多是因为他误以为自己是个心机无耻的女人,这才对自己万分防备。 眼下,自己没了危机,也不再需要处心积虑地自保,去讨他欢心。老老实实地做自己,定能和他和睦处之。 长林州地处边境,出了镇子往东走,一百里不见城郭。 不过,好在时值春浓时。 阳光煦暖,春风拂面。路上柳树冒了绿芽,野花鲜妍竞放,溪水潺潺而流。 ——也不算枯燥。 二人翻了一座又一座山,从晨时行到日 暮时分。 早在午后时分,宋毓慈就累得浑身散了架。 可崔文钧不休息,她也咬着牙硬撑。 眼见着已是傍晚,二人还在荒郊野岭之中,百里之内都找不到投宿之处。 崔文钧指了指前方半山腰的茅草屋, “今晚就在这儿借宿吧。” 宋毓慈看了眼那个茅草屋,孤零零一个矗立在半山腰,还透出昏黄灯火。 二人骑马到半山腰,自小院门外下马。 小院由低矮的篱笆围成,院门是一块木板,半开半掩着。 茅草屋里透出温暖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小院的一方天地。 小院中桃树也开了花,一树芳菲。 宋毓慈站在门外,轻叩木板,“请问有人吗?” 屋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约莫五十多的矮胖妇人穿着麻布的短衫,走了出来。生得一张笑脸,看起来倒也和善。 宋毓慈开口胡编道,“大娘,我们是去往凤仪城寻亲的兄妹,路过此地,不知能否借宿一晚?” 说着,她朝崔文钧伸出手, “三哥,银钱。” 崔文钧一怔,手伸进随身的荷包里,眼看就要掏出来一张银票,宋毓慈赶忙把他的手按下去。 拿过荷包,摸来摸去,找了一粒小碎银子,约莫一两,放在大娘手里。 “大娘,我们不白吃白住。这个给您。” 农户一年到头也不过二十两银子的收成,一两银子换一晚食宿,报酬斐然。 那妇人将银子攥在手里,笑脸相迎, “贵人们,客气了,快请进。” 那妇人将二人带进屋,这里共有三间房,明间是厨房,两边是卧房。 那妇人拿起灶台上的灯烛,将二人引到西边屋,掀起门上的布帘,“这间房给二位住,不嫌弃吧。” 眼前这间小屋子里,地是青砖铺的,整个屋里只有一个旧木头床,不过收拾得也干净敞亮,没什么杂物。 那妇人转头看着二人又有些为难道,“不过,只有一张床……” 宋毓慈摆摆手,“不碍事。烦请大娘再多给一床被褥,我兄长可以在地上打地铺睡。” 崔文钧低头看了她一眼。 似有警告之意。 宋毓慈被他这么一瞪,心虚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妇人给二人抱了一床被褥后,便走到外屋忙活起来。 片刻后,外屋就传来剁菜声,炒菜的噼里啪啦声。 西屋的青砖地上,靠墙放着一盏油灯,朦胧地照亮了小屋。 一片朦胧里,宋毓慈将床榻上的铺盖铺好, 低声说道,“崔大人,床榻铺好了,你先休息吧。” 转身又蹲在地上,将地铺也打理好。 崔文钧半倚在床榻上,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微微笑道, “怎么?不是让兄长睡地铺吗?” 宋毓慈骑了一天的马,又收拾了两个床铺,已经有些心力交瘁了。 再听着崔文钧若有若无的揶揄,看着他一贯从容和煦的样子,突然不想再唯唯诺诺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铺上,学着他的样子抱起手臂,看着床榻上那人,一本正经道, “兄长若是想,也可以下来睡。” 崔文钧斩钉截铁道,“不想。” 18. 第 18 章 宋毓慈也不再多话,起身掀了门帘,去帮着妇人做菜。 院中的桃树上挂了一盏油灯,树下放着一张竹桌,两把竹椅。 小小的竹桌上摆满了妇人刚端上来的菜,有香椿炒蛋,腊肉炖萝卜,还有面片汤。 宋毓慈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此刻,看着这些菜,已经望眼欲穿了, 她招呼妇人道,“大娘,一起吃吧。” 那妇人拿着托盘,笑呵呵地站在一旁道,“不用了,你们来之前,我就吃过饭了。” 崔文钧敛了神色,语气和煦,但却有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干脆,“那你一样吃上一口,这样我们才放心吃。” 听他这样说,妇人面露不忿之色,“这位公子,难道你怀疑我是歹人?我好心好意……” 崔文钧淡淡打断她,“大娘,我付了银子,你提供食宿。买卖公平,敢问有什么好心好意的私情?” 那大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毓慈赶忙上前,调和道, “大娘,你别介意,我这兄长为人多疑谨慎,说话也伤人。这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来。” 说着,她将大娘拉到她的位置,让大娘坐下,并又给她拿了双筷子。 这才劝道, “您一样吃一些,等消了我这兄长的疑虑,我也能早些吃饭。” 不同于崔文钧的冷肃,宋毓慈说话十分亲切温和,但又让那妇人无法拒绝。 那妇人拿起面前的小碟,一样夹着吃了些。看着她吃完,又干瞪眼地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不见异常。见崔文钧点头,宋毓慈才动筷子。 圆月当空,皎皎光辉。 头顶的桃花开得正好,春风吹过,偶有一两瓣飘落在两人的衣上。 二人还是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对坐在一处,像是多年的老友般。 这时,妇人从屋里端来一小碟糖渍梅子,放在桌上。说是去年在山里梅树上摘的,又用蜂蜜渍了几个月,今日才开坛。给他们尝尝鲜。 崔文钧瞟了眼那碟梅子,抬眼看向妇人。 那妇人知道他的习性,忙自己夹了颗塞进嘴里,崔文钧这才挥手让她离开。 妇人离开不多时,只见屋里蹦蹦跳跳跑出来一个四五岁小女孩。她头上用红色绸带扎着双髻,身上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对襟衫,下面配着一件藕色的旋裙。 她怯生生地凑到正在吃饭的二人旁, “你们是婆婆的新客人吗?” 宋毓慈一愣,随即笑道,“你家里经常有新客人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随即就一直盯着那盘糖渍梅子。 宋毓慈看了眼一旁的崔文钧,似是想征求他的同意。 崔文钧淡淡道,“全给她吧。” 他一向不爱吃甜食,也不会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刚才那妇人拿起梅子虽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但怎知她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呢? 宋毓慈却没想到那么多,她将碟子推到小女孩面前,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给你吃。” 女孩得了准许,笑得十分开心,小手抓着梅子一个个尽数塞进嘴里。 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回屋里。 崔文钧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微微垂下眼眸, “听她这么说,这个院子里经常有过往游人来借宿?” 宋毓慈埋头将碗底的汤喝完,并未十分在意他的话, “是啊。荒山野岭的方圆几十里就这一家宅子。常有人来借宿也正常。” 崔文钧不语,起身去院外将两匹马牵到草被丰富处,让马吃饱。 夜已经深了,深山里万籁俱寂。 皎皎月光透进窗,照在青砖地上。 宋毓慈和衣睡在地铺上,呼吸声渐稳。 崔文钧却未睡着,他端坐在床榻上,凝视着前方。 他凝神静气,仔细分辨着任何听到的声音。 深夜里,任何一种声音都变得清晰。 他屏神听了两个时辰,除了风声虫鸣,并没有其他可疑之音。 他稍稍放松了警惕,这才打算躺下休憩,没想到,屋外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紧跟着外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 宋毓慈睡得迷迷糊糊,忽感到一阵拉扯,她嘴被紧紧捂住,接着被人搂着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触到坚硬的墙壁。 那是一阵熟悉的松柏味道,她瞬间清醒。 只见一片黑暗里,面前是崔文钧的脸,他朝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宋毓慈这才发现二人竟在床底,她背靠着墙壁,而崔文钧护在她外面,面色冷峻。 她朝着他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心,他捂着她嘴巴的手这才放下。 屋里的门被吱嘎一声推开,几个身着短衫布鞋的男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对着地上的被子就是一顿挥刀乱砍。 宋毓慈虽缩在墙根处,还有崔文钧挡在她外面。但听着大刀乱砍的声音不禁浑身冒冷汗。 倘若刚才崔文钧没把她拉进床底,她现在已经被乱刀砍死了。 那几人砍了几刀发现不对劲后,这才将被褥掀起——被子里面空空如也。 一人又走到床榻处,掀起被子——仍是空空如也。 一个男人低声怒问道,“人呢?你不是说今日到了一个好货吗?” 这时,那妇人焦急的声音响起, “我也不清楚啊。我明明在梅子里给他们下了足量的蒙汗药。我收盘子的时候,明明盘子都是空了的!” 听到这话,宋毓慈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腿软手抖。 看似和善的大娘竟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贩子,和这些匪徒狼狈为奸,专门拐卖路过的女子。 若是今天不和崔文钧同行,她恐怕就要死在荒野了。 一个黑衣男子嫌那妇人吵,一脚将她踹飞至门外,冷声道,“闭嘴。” 然后,几人相视一眼,步步逼近床前。不约而同地低下身来,正欲拿刀往里面刺去。还未蹲稳,便觉小腿一阵刺痛,几人纷纷惊呼出声。 床底下有人拿锋利长剑砍伤了几人的小腿。 紧接着,一个黑色身影,翻身跳出,一道银色剑影左右摇闪地就对着几人劈了过来。 几人只是乡野匪徒,没什么功夫,又被刺伤了腿,一时间只能往后躲闪,避让不及。 可眼前的男子,剑法高深,出手又极为毒辣,步步都是夺命招式,他们根本没法招架。 不消片刻,屋内已是尸陈遍地。 重归于安静后,宋毓慈从床底下爬出来。 淡淡的月光照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小小的房间已然是血流成河,十分可怖。 崔文钧走到床榻边,用帏帐擦了擦手,低头瞄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平静开口, “还差一个。” 屋外,那妇人正跌跌撞撞朝着 院门方向跑去,崔文钧在屋门处站定,朝着她的方向,将手中利剑扔出,那利剑直直地插入妇人的后背,妇人瞬间倒地不起。 “这下全了。” 崔文钧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宋毓慈抬头望着面前的男子,只见他一袭黑色劲装,如同他的身手一样干净利落。 月光倾泻而下,铺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张一向和煦的面容里,竟生出了几分不羁之色。 他斜倚在门框上,慢悠悠说道, “看来今晚要继续赶路了,这屋里血腥气太重,已睡不了人了。” 经历了刚才这一遭,见识了崔大人的本事后。宋毓慈不敢再有二话,连连点头,抬腿就往屋去拿包裹,可还没到西屋,便又折返回来,迟疑道, “那个,屋里好多......我自己去有些害怕,你能不能同我一道去拿包袱?” 她抬头有些希冀地看向崔文钧。屋里没掌灯,又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她实在有些发怵。 不过,崔文钧也没有拒绝,他干脆地点点头,道, “算了,怕的话站在这里等我。” 宋毓慈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许是异乡同行的缘故,崔文钧面对她时,身上的锐气少了很多,也能说出这种温和的话来。 不消片刻,崔文钧将包裹取来递给她, “走吧。” 宋毓慈将包袱被在身后,刚走出两步,忽然回过头,望向那幽暗,低矮的茅草屋, “我们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东西?” 崔文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淡说道, “怎么?你还想把给那老妪的一两银子拿回来?” 他这话倒是提醒宋毓慈了,那一两银子确实该再要回来。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这屋里还有个孩子。” 崔文钧陷入了一阵沉默。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事,但他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一个罪恶滔天的人贩子的孩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可宋毓慈这句话一说出来,他就不能再继续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反问道,“所以呢?” 宋毓慈转身看了眼面前隐入黑夜的群山,“这荒山野岭的,血腥气引来狼出没。那孩子毕竟无辜,我们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她会死的。” 话已至此,涉及到一个稚童的生死。崔文钧也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他为官八年,为了升官,为了权力,为了攀附邬衡,身不由己地帮他做了太多脏事。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心。 爬得太高,就看不清地面上细枝末节的人间疾苦。 或许,也是他不想看清,因为无计可施,无法可解。 久而久之,他便麻木了。 任由自己为万人唾骂,任由自己为了权力忽视本心。 不过,若想改变,也可在眼前这件举手之劳的小事做起。 宋毓慈看着他凝视着那间茅草屋久久沉默,以为他不愿带上孩童,接着劝道, “大人,将这孩子带上吧。不必麻烦大人,我可带着这孩子同行。一路上的饮食起居,我来照顾。等到了城里,我们把孩子放在慈幼局,或给孩子找一户好人家送养。” 说完,她便希冀地看向崔文钧。 出乎意料地,崔文钧没拒绝她。 月光下,崔文钧点了点头,“都行。看你。” 19. 第 19 章 宋毓慈原本以为说服崔文钧带上孩子,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简直喜出望外。 不知今夜那老妪的饭里是否加了真正的听话药?这崔大人怎么一反常态的温和善良? 两人点了火折子来到东屋。那孩子果然就在床上睡得正香。 宋毓慈不着急抱走孩子,她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摸索一番,找出来约二十两银子,将银子悉数收到随身的包袱里。 而崔文钧就这样持着火折子,帮她照明,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察觉到眼前男子似笑非笑的表情,宋毓慈抬起头解释道,“这银子可不是我要私吞的。我给这个孩子拿的。” 眼前男子不置可否地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待一切都收拾好,二人也该启程了。 夜空中,圆月高悬。借着这悠悠月光,道路也不算黑暗难行。 宋毓慈骑上马,让孩子坐在自己身前,又用一件外衣将她绑在自己腰上。这样中途颠簸,孩子也不会掉下去。 崔文钧正要上马的间隙,却瞥到了地上几行脚印。他动作募地停住,慢慢半蹲下去,点亮火折子照亮地面。 黄土地上,除了他们自己的马蹄印和脚印之外,还叠着几行新的印迹——是人的脚印。 但却像是靴子的脚印,不像是那几个匪徒所穿的布鞋。 “怎么了?”宋毓慈看他神色不对,有些担忧地轻声问道。 “没什么,别走大路了。翻过这座山,走小路吧。” 宋毓慈骑在马上看不清地面有什么踪迹,但她知崔文钧心思缜密,他说要走小路,肯定有他的道理,便不再多问。 两匹马一前一后,隐没在幽暗的丛林里。 所幸,一整晚都无事发生。 到正午时,二人终于可以松口气,在一条小溪边休整。 初春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宋毓慈行了一夜的路,先用手盛了些水,喝了两口,再用溪水洗了把脸。 那小女孩被安然放置在溪水边,还在闭眼酣睡。 宋毓慈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小女孩,有些担心地问道,“她吃了那么多蒙汗药,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 崔文钧坐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歇息,他抬眼看了下小女孩,微微笑道,“醒了就会闹了。你还是趁现在清净,多歇一歇。” 确实,这孩子醒后就会发现自己身处陌生异地,婆婆不在了,自己还被昨日的两个客人挟持走,难免会大吵大闹。 宋毓慈并没有十分喜爱孩童,也没和孩童相处的经验,她带着这孩子完全出于善念和不忍。 也不知孩子醒了,她该如何哄她? 想到这里,宋毓慈忍不住摇头,轻声嘟囔道,“那个老太婆,都怪她!自己带着孩子,还要干些丧尽天良的买卖!这下好了,她死了,还要帮她带孩子。” 话音刚落,只听到“哇”地一声,地上躺着的孩童爆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声。 头顶上空,林子里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崔文钧也被这一声哭喊惊扰到,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起身踱步走到林子里,不见踪影。 宋毓慈无奈,只能迎难而上,快步走到女孩旁边,只见那小女孩已经坐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婆婆——我要婆婆——!” 宋毓慈蹲下身,拍着她的肩背安慰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孩子不听。一直捂着脸哭。她哭得太用力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很快就哑了,从尖利的哭喊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宋毓慈面对这个状况束手无策,只得静静地坐在小女孩身边,陪着她。 过了许久,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 宋毓慈这才开口道,“婆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让我们把你送到一户好人家。等你长大了,她就会回来看你。” 小女孩却不买账,她指着宋毓慈哭道,“你骗人,我刚才明明听你说婆婆死了!” 宋毓慈一怔,接着说道,“死了就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她怎么还能回来看我?!” 宋毓慈又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本打算敷衍下小女孩,但这孩子太聪明了,难以糊弄。 不过,她自认为那句话也没说错,也不算全然蒙骗。 佛教说,三世因果,六道轮回。这一世□□虽死,但灵魂还在。若是有缘,羁绊还在,生生世世都能遇到。 宋毓慈深信这一点,但她却不知该怎么和这个孩童解释。她想了半晌,微微叹了口气,“人离世,只是肉身死去了,魂魄是不会散的。若是你思念婆婆,她肯定还会来看你的。” 她抬起头,指了指前方的林子,“不过,她可能会变成一只鸟;或者会变成一只兔子,或者你干脆看不到她,但她会悄悄来看你的。” 小女孩听了这解释,终于停止了哭声。 宋毓慈趁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珍珠。” “珍珠”宋毓慈心中默念了遍这个名字,心道,那个老妪即使心狠手辣,对这个孩子倒还疼爱。 珍珠想了想,抬头问道,“那我成孤儿了吗?” 她眼睛圆圆的,带着孩童的童真,有些委屈地望向宋毓慈。宋毓慈心中一酸,将她搂在怀中,温柔说道, “你当然不是孤儿了。你之前有婆婆,现在有我,以后会有新的父母,新的家人照看你。再说了,你本身就是个厉害的小孩,能自己照顾自己,自己爱自己,便不是孤儿。” 崔文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看着宋毓慈哄孩子的背影,恍然一瞬,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 一个男孩在面对着满城疮痍,泪流满面,低声说道,“我没有父亲母亲了。我成孤儿了。” 而在他身边,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蹲下来,温声说道,“有我在,你永远都不是孤儿。” 瞥到水面上映照出来的模糊人影,宋毓慈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却见崔文钧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她抚了抚胸口, “崔大人,你怎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崔文钧将手中之物扔在地上,平静开口道,“我猎到了一只兔子,待会儿烤了吃。大人可以不吃饭,这孩子不吃饭会吵的。” 那是一只花灰色的野兔。 宋毓慈只以为他嫌孩子吵闹,远远躲了出去。没想到,勤勉善良的崔大人还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她刚想道谢,却听到怀中小人爆发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声,“哇——婆婆——” 宋毓慈看看野兔,再看看怀中难过的孩童,一时间恍然大悟, “那不是婆婆,那只是只小兔子,你看......” 崔文钧不明所以,他也不想深究一个孩童突然的哭闹。他若无其事地将野兔拿到一边扒皮,宰杀,清洗,最后再架在火上烤起来。 见此,珍珠哭得更厉害了。 宋毓慈只得劝道,“这 只兔子根本不是婆婆。你想啊,婆婆昨天刚去世,怎么可能今天就变成一只这么大的兔子呢?” 她不厌其烦地劝着。怕孩子哭闹不止,也怕崔文钧因为孩童的哭闹而怪罪她。 幸而,珍珠并没有哭多久。她哭了一会儿,烤肉的香味便飘了过来,饥饿战胜了恐惧。她便跑去那火堆旁蹲着,守着即将烤好的兔子。 宋毓慈见此,终于松了口气。 她走到不远处的柏树下,想着靠着树干休息下。可她实在太累了,这一靠,她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珍珠稚气的童音喊醒,“姐姐~姐姐~” 她睁开眼,眼前是珍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蛋,在那个脸蛋后面映照着嫩绿繁茂的枝条,再后面便是春日晴朗的蓝天。 她看了眼日头的方向,已是午后。 她赶忙爬起来。 此时,崔文钧已经将刚才用火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他看着宋毓慈醒来,递给她一块用树枝穿着的烤兔腿,指了指珍珠, “她留给你的。” 闻言,宋毓慈眼睛里立刻充满星彩。 她带着小女孩上路,本就是人之常情,害怕她死在那个荒山野岭的屋子里。既是人人都会做的事,她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善事,更没想过回报。 但这小女孩却记得她的好。 所以,她既意外又惊喜。 她亲昵地捏了捏珍珠的脸蛋, “多谢啦。” 三两口吃完了兔肉,又加上刚才小憩了一会儿,宋毓慈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 崔文钧已骑在马上整装待发的样子,看着她牵着珍珠走过来,开口道, “把她给我吧。” 宋毓慈一怔,牵着珍珠的手更紧了些,警觉道, “为什么?” 崔文钧微微笑道,“倘若你不累的话,也可自己带着她。那我就先行一步。” 原来崔文钧是好意。 他见自己太累了,这才想帮她带着珍珠前行。 她忙喊住欲骑马先行的崔文钧,面上浮起讨好似的笑, “那就有劳崔大人了。” 边说边将珍珠举给他。崔文钧接过珍珠,将她搂在身前,骑马离去。 宋毓慈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崔大人当真不一样了? 竟然还会体谅她的辛苦? 难道,他昨晚中了听话药? 不管怎样,反正崔文钧不再讨厌自己,终归是个好事。 思及此,她这才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疾驰的黑色身影追去。 又行了半日的山路。一路上,山林里春景正盛,鸟啼声声,倒也有趣。 到了日暮时分,二人在小溪边休憩。 崔文钧掏出怀中舆图看了眼,距离最近的栖霞镇还要再翻一座山,遂决定今日就暂且在这里睡一觉。等第二日再出发。 虽然,他对昨晚的脚印还有些忧虑,但这一天一夜过去,路上并没有其他的可疑痕迹。他也稍稍放心些。 宋毓慈听崔文钧说要宿在此处,知他昨晚一宿没睡,又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肯定疲惫不已。于是自告奋勇道,“你和珍珠先睡。我可以帮你们望风,若是有狼,或者歹人……” 话音未落,只见一支箭“嗖”的一声朝着她的面门射过来,她赶忙俯身躲闪。 崔文钧一把扑倒她,伸手攥住箭杆,将那支箭截胡在手里。 那串脚步终归是跟了过来。 20. 第 20 章 “去树后躲着!” 他低声吼道。 宋毓慈拉着珍珠躲在一棵一人多粗的大柏树后,她将珍珠护在身前,嘱咐道, “别出声。” 幸而珍珠也非常懂事,即使害怕得浑身发抖,依然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崔文钧侧身躲在另一棵柏树后面,悄悄将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 天色将黑未黑,山林被一片深蓝色的光晕笼罩着。 一伙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的人终于走到了明处。 这伙人大约有十人左右。手拿着弯刀,肩背着箭镞,须发皆是北朔人的装扮。 待他们走出来却没有看见刚才的人影,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林子,还有两匹受了惊的马在嘶鸣。 为首的那人对着众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几人就要四散开来寻人。 宋毓慈躲在树后,偷偷看向那伙人,若是他们真要一棵树一棵树地找过来,不消片刻,就能看到自己。 自己和珍珠都会命丧在此。 她紧张地看了眼崔文钧,却正好见崔文钧的匕首脱手而出,下一瞬,那锋利匕首就穿过林子,直直插中为首黑衣人的胸膛。 那黑衣人低头惊恐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还未来得及掏出箭矢反击,就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剩下的黑衣人见此,并没有慌乱。他们训练有素地转变成防守状态,持着弓弩,背对着背形成一个圆圈。 还朝着林子里射了好几支箭,探探对方的虚实。 那箭“嗖嗖”得直擦着宋毓慈的衣袖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上。宋毓慈立刻捂住珍珠的眼睛,避免珍珠因惊吓哭喊出声。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黑衣人见箭飞进林子却丝毫不起水花,左右相视一眼,就要进林子搜寻。 宋毓慈忙侧身又往树后躲了躲,她再也不敢探出头去看外面。只能紧盯着脚下的土地,听着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宋毓慈有些绝望。不同于昨夜的那几个乡匪,这次可是整整有十个武艺高超的刺客。而崔文钧只有一个人,还带着自己和珍珠两个累赘。 她没有武器,只能暗自在手里蓄足了力,等着那黑衣人靠近了,就朝他面门一拳。 可那黑衣人并没有机会靠近她,在离她还有两步的时候,不远处的崔文钧直接凌空翻跳,突然出现,将那人往回踹了几步。 剩下的黑衣人听到这边的响动,顷刻间全部向这边围过来。 崔文钧却迅捷地连跑几步,将黑衣人引出这片林子,接着才大打出手。他的招式十分狠辣利落,那几人围着他竟无一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刀剑的铿锵声在林中回响,他出剑有力又快,刀剑相撞,火花四溅。整个人轻盈又敏捷地绕开重重围堵,还抽空斩杀了两人。 看着崔文钧这么好的身手,宋毓慈不禁稍稍放心了些,她蹲下身子,手依旧覆在珍珠的眼上,安慰她道, “别怕,有坏人在和黑衣服哥哥打架。等会儿,坏人跑了我们再出去。” 珍珠害怕得有些发抖,宋毓慈也分不清手心里究竟是自己的汗,还是珍珠哭了。 但,珍珠确实很乖,即使她已经害怕得瑟瑟发抖,依然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宋毓慈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头。 再次向前方看去,只见一片深蓝色的光影中,只剩四五个人围着崔文钧。 照这样下去,自己和珍珠就可以安然逃过这劫了。 可下一瞬,那几个黑衣人见打不过,便悄悄退至暗处,朝着崔文钧的方向射出箭。 箭雨纷纷而至,饶是崔文钧也不得不找了棵树暂避。 这箭没能伤到他,却把溪水边拴着的两匹马给射中了,马受了惊,立刻挣脱开缰绳,发疯似地跑走了。 一轮箭雨过后,黑衣人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拿着弯刀,往前方寻去。 可没走两步,便被从树后面跳出来的崔文钧杀了个正着,两人当场毙命。 宋毓慈看着这一幕,顿时松了口气。可没多久,就感觉到脖颈处碰到了一个冰凉锋利之物。 她举起双手,缓缓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自己身后。 见此恐怖情景,珍珠再也忍不住了,“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刀在脖子上,宋毓慈的手脚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牵上珍珠的手。 两人就这样被挟持在崔文钧面前。 崔文钧拎着剑站在一片断肢残臂中,他额边发微微松散,掉下来两缕垂在两侧,面容却丝毫不见疲态。 那黑衣人挟持着宋毓慈靠近,最终站定在离他五步的距离。 黑衣人用手指了指他拎着的剑,又将刀往宋毓慈脖子上靠了靠。意思是让他放下武器,便能放了宋毓慈。 宋毓慈感受到那利刃触碰到自己皮肤,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脑中一片空白,害怕得手脚直哆嗦。 但崔文钧却丝毫不理会那黑衣人,他嘴角一弯,神情淡定,“你威胁我?有种你就把她杀了!” 他甚至边说边拎着剑往前逼近。一步,两步…… 丝毫不在意黑衣人手中挟持的人质。 看着他平淡如水的面庞,宋毓慈终于回过神来,她感受到彻彻底底的绝望和愤怒。 那股让自己瘫软的畏惧,此刻变成了愤怒贯穿全身。她觉得一股怒火自上而下灌满全身,瞬间变成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巨大力量。 “崔文钧!你有没有良心!” 高亢的喊声脱口而出。那黑衣人一怔,紧接着,宋毓慈趁着他发愣的一瞬,脚下用力朝着那黑衣人的脚猛踩,黑衣人吃痛,往后一趔趄,弯刀也朝着宋毓慈的脖颈割了过来,宋毓慈腾出双手,死死地顶着刀锋往外推。 刀锋划过她的双手,瞬间血淋不止。她本没有多少力气,但人在绝境几乎感受不到痛,加上愤怒至极,一下子迸发出不小的力量,让黑衣人难以招架。 眼见着她极难对付,而崔文钧又趁机拔剑袭来。那黑衣人放过她,趁机掳了珍珠,退后几步,退至身后密林里。这次他的刀锋并没有留情,一下子就割破了珍珠的脖子。珍珠恐惧到极点,就连哭喊都发不出来声音。 崔文钧一怔。但却没有丢下手中的剑。而是不再向前,远远地对峙着。 几步之外的宋毓慈,刚挣脱了黑衣人的桎梏,满手都是血,亦不敢贸然做什么。 晚上的山林里,一片寂静。三人就这样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短暂的诡异僵持了一段时间。 那黑衣人瞥了眼身后密林,知道这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便抬手给了珍珠肚子一刀,随后如同影子般躲进了密林里。 崔文钧紧跟着往前追去。这伙人是有备而来。若是让黑衣人逃脱了,恐怕会泄露他们的踪迹。 他恨不得两步追上那黑衣人,一刀结果了他。但他在经过小珍珠的时候却不由得停了下来——小珍珠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一瞬的犹豫后,他在地上捡起弯刀,朝着那黑衣人的方向远远掷了过去,也不管有没有命中敌人。随后立刻跪在地上查看起小珍珠的伤情。 小珍珠因为惊吓和失血过多已经晕厥过去。她的脖子处伤痕尚浅,但腹部涌出涓涓鲜血。小小的身体躺在地上,气息若有若无。 崔文钧只一眼便看出这孩子已然回天乏术。 但他还是扯下衣襟的布条, 将小珍珠的伤口包扎好。 这时,宋毓慈也赶到了小珍珠身边。她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但她全然没察觉到,她怔怔地呼喊着小珍珠的名字,可小珍珠的眼皮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来。 她有些焦急地问道,“是不是包扎好,她就能醒过来了?” 崔文钧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不忍,“她年纪太小,失血太多,就算止住血了,也很难活下来。” 宋毓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女孩。 明明她那么小,那么懂事善良,却要遭遇这些。自己把她带出来本想救她的性命,没想到,反而害了她。 崔文钧并没有在伤痛里沉溺太久,他站起身,重新理了理袖口。 “你要去哪儿?” 宋毓慈瘫坐在地上,沙哑着问他。 “去追上那人,说不准他还有同伙。若是被他跑了,喊来更多人,恐怕我们俩个也不能活着下山。” 一如既往的理智沉静。 宋毓慈当然理解他的做法,她缓缓站起身来,“那人不是北朔人。 虽然须发弯刀,皆是北朔装扮但不是北朔人。他绑了我之后,我用北朔语连着在他耳边说了三句话,他都没有反应。” 崔文钧低下头,看着她,“你说了什么话?” “就是在北朔那些人骂我的话,应该是很难听的话。我说给他听了,但他丝毫没有怒气,还以为我在求饶。” 崔文钧沉默了一瞬。突然想到,她也许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畏,不然被骂的话也不能记这么久。 不过,总归学以致用,很不错。 他态度软了几分,“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这个小女孩就算把她带到山下医馆,也救不活了。你还是自己下山更稳妥些。” 说完,他顿了顿, “这座山之后便是栖霞镇,北朔的探子应该到不了这里,你不用再担心有人追杀你。所以——我们就在此分开。” 说完,他看了眼宋毓慈,她还是穿着那件藕色衣裙,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侧,面色苍白,眉头微蹙,一双眼眸里满是震惊和悲痛。而她的那双手就那么血淋淋地垂在身侧,落魄不已。 崔文钧竟觉得她的肩背有些过于单薄,以至于让他升起了一丝悲悯之心。 不过按照她的习性,应该不会答应分开回京。她定会再开口乞求自己和她一块同行,因为山高路远,世道不平,她需要个武艺高强的男子傍身。 “保重。” 宋毓慈淡淡开口。 崔文钧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毓慈又开口道,“崔大人,保重。”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蹲下身去,用尚完好的手指摩挲着珍珠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她并不怨崔文钧。 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高高在上的少卿大人。 只不过,这途中种种让她误以为崔文钧是个良善之人,从而产生了期待。若是没有这些奢望,刚才崔文钧无动于衷时,她也不会那么愤怒。 平心而论,崔文钧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她亦知足。 崔文钧还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有些多余。他从荷包里掏出两张银票,放在心灰意冷的宋毓慈身边,“保重。” 他走出两步,却又回头,只见宋毓慈还怔怔地坐在珍珠旁边。纵使他铁石心肠,也不由得被感化了两分。 他叹了口气,想到了什么,面色没了平日里的骄矜不羁,甚至带着些乞求的口吻,“毓慈。” 他接着说道, “她救不活了。你快些下山。到了镇子上,就安全了。” 21. 第 21 章 崔文钧走了。 宋毓慈仍旧守着珍珠。珍珠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可她的脸色却因为失血而惨白,小小的胸脯已经看不到呼吸的起伏。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珍珠的鼻息,是她几乎都感受不到的微弱。 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想起了崔文钧的话:珍珠年纪太小,失血太多,定是救不活了。 趁着刺客还没回来,趁着这血腥还没引来野狼,她应该尽早下山。 反正珍珠已是弥留之际,她多待一刻,少待一刻,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她狠了狠心,决心要离开。 可待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后,她终究还是没能昧着良心离去。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还没断气,她不能把她扔在这野山上。只要还有一丝气,她就得把她带到山下镇子上医治。 或者, 哪怕她断气了,也不能曝尸荒野,她不忍这个小人儿被野狼虫蚁噬咬。 她得把她带到山下,好生安葬。 她先学着崔文钧的样子,扯掉衣裳的布条将血肉模糊的双手包扎好。 又俯下身,轻轻地用手臂的力量将珍珠平着托举起来。她的手不能用力,她只能用小臂的力量将珍珠平着抱起来。 没了马,她只能一步一步托着珍珠往山下走。 不过,她想道,幸好没有马可骑,若是骑马只怕会不利于珍珠的伤口。 圆月悠悠,西北的夜晚好在没有很黑。 她边走边想,幸好山中没有人,若是被人看到这样的深夜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以一种这么诡异的姿势托着一个快断气的女孩,在荒山里独自前行,该是一副多诡异的画面。 她边走边自嘲地想着,这样就感觉不到累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的路,她的双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将珍珠轻轻放在地上,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沉默了一会儿,即使内心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探向她鼻息的手还是抖到不能自已, 果然—— 她的手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了。 她的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混着汗水,血迹流了满面。 西北之行,她见了太多死别的画面。可这一次,一个无辜的小女孩活生生地在她面前断了气。 最残忍的是,她本来是好意的,她本来是想救这个小女孩的,没想到却害了她。若是把她留在那间屋子里,会不会还能活得更长呢? 她突然觉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身心俱疲,茫然失措。 可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保不准那批黑衣刺客的同伙会再找过来。 保不准这血腥味会引来狼群。 于是,她咬咬牙站了起来,重新托着珍珠往山下走去。 月光皎洁,春风拂面,这样的夜晚让她想起了黄河涯的那一夜,她和裴昭川在夜市一起度过的那一晚。 平和快乐,是她记忆里少有的好时光。 也不知小裴将军怎么样了?有没有打完仗,有没有受伤? 她又想起了在黄河涯镇就被她赶走的桃子。她庆幸地想着,幸亏她将桃子赶走了。若桃子跟着去了北朔,那就惨了。就连那些有武艺傍身的舞女歌姬,也有半数人没能从北朔全身而退。 …… 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着。这样,她就不会注意到怀中已经断气的孩子还有痛到失去知觉的双手。 终于,在天光熹微的时候,她来到了山脚下。百米远的地方便是小城的城门了,城门很破旧,也没有设关卡守卫。 她眯起眼睛,依稀辨认起城门匾额上斑驳的字——栖霞? 这里是栖霞城? 怪不得看起来如此萧瑟冷清。 算了,反正现在天亮了,也来到了城门口,再也不用怕刺客或者狼群了。 不远处,有一片桃林。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珍珠走到桃林中央。就在一棵桃树下,将珍珠放了下来。 桃花开得正好,抬头看去,就如同层层叠叠的粉色烟霞,遮天蔽日。 她在珍珠旁躺下,轻声对她说道,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下。” 一阵风吹来,几片花瓣飘然而下,有一片正好落在了珍珠的口鼻处,给她苍白的小脸添了些颜色。 宋毓慈有些出神地看了会儿那片花瓣,正欲抬手拂去。忽然,她感觉那花瓣好似轻微起伏了下。 她屏住呼吸,又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片纤薄花瓣真的又微微起伏了下。 她不由得怔住,心里升起巨大的欢喜。 珍珠还没死。 珍珠还没死! 而她已经到了镇子上,镇子上有医馆,有医馆就能救珍珠! 想到这里,她觉得浑身的疲惫烟消云散,一股莫名的力量充斥着全身。她手臂有力地托起珍珠,脚底生风般往城内奔去。 —— 栖霞城。 天边朝霞绚烂,城内炊烟升起。 客栈掌柜用托盘托着两件华贵的长袍,敲响了房间门, “客官,您要的衣服买到了。栖霞城地小,我骑马跑到隔壁镇子,敲了一条街的门,这才……” “放桌上。” 门里传来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掌柜的打开房门,只见外间空无一人,暖色屏风后面隐隐地映出了一个男子的轮廓。 他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呵呵笑道, “客官,衣服已经放桌上了。您有吩咐,随时叫我。” 里间,没有声音再传来。 他也不在意,便笑呵呵地躬身自行退去。 这客人是今日凌晨时分到的,他到的时候天还未破晓。他来得突然,神色也疲惫,但随手就给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要了客栈里最豪华的套房,还要掌柜的给他准备一套新衣服。 栖霞城本就是个边陲小城,经历了景和五年的那场战乱后,更是萧条荒芜。 整座县城也没有几家衣裳铺子。 更何况,凌晨时分,哪有铺子开门? 可那五十两银票实在是诱人,于是,他便想办法,骑马到了隔壁镇子,敲了十好几家衣裳铺子的门,才买到这两件衣料不菲,刺绣精致的长袍。 紧赶慢赶,终于给贵客送了过来。 一早上便开了这么大一单,他心情愉悦,情不自禁地哼着小曲下楼了。

崔文钧在浴桶里仰头躺着。 两个时辰前,他追上了最后逃脱的那个黑衣人,并斩草除根地杀了他。然后沿着大路来到了栖霞镇。 一天一夜的奔袭,让他也有些疲惫。 他将头浸在温水里,脑中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女子纤弱的身影和苍白的面容。 他思忖道,他和她说了就此分别,也给了她银票,她那么机灵,肯定能平安地回到京师。 再说,自己已救了她那么多次,也不欠她什么。 心中虽这样想,嘴里却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保重”。 “保重。” 崔文钧又兀自低声念了遍。这是临别时,她唯一说给自己的话。 他本以为她会如往常般乞求,想尽办法为自己脱困。 可昨晚,她没有。 她说得很坚决。 难道是她怪自己,没有向黑衣人妥协?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可,那黑衣人武力不低,放下剑,就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他亦没有全胜的希望。 他从来都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人。他不能允许自己在敌人面前暴露任何弱点。 她在怪自己吗? 所以,她昨晚是伤心傻了呢?还是真的生自己的气? 思及此,他自嘲般摇摇头,自己的脑子真是被西北的风吹坏了,怎么会一直想起这人? 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似是客栈对面医馆的大夫和人在拉扯着什么。 杂乱的声音透过外间开着的窗传进屋内。 他顺手在浴桶边取了颗澡豆,欲弹出澡豆将外间的窗关上,可下一瞬,杂乱的声音里,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委屈, “她还能喘气,怎么不能救呢?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 —— “大夫,你就发发善心吧。” 宋毓慈抱着珍珠,站在医馆下方的台阶上,仰首乞求道。 她乌发散乱,藕色襦裙胸前沾满了血污,裙边还拖着泥块,双手缠着布条,怀中还紧紧抱着个受伤过重的女童。 这一身装扮实在是落魄,诡异,引得周边店铺伙计和行人都驻足观看。 医馆的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他捋了捋胡须,叹气道, “姑娘,不是我心狠不愿救。实在是这孩子就只剩一口气的功夫了,将死之人。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 宋毓慈呆立在原地,她原本以为还有口气就能救,没想到还是如崔文钧说得那样,她失血太多,回天乏术了。 周边众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开始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起她的来历。 一众目光都在她身上,一时间关于她的来历众说纷纭。 医馆不肯救,自己这副样子又太显眼,恐引起什么波澜。她终于死了心,抱着珍珠,垂下头就要往回走。 头却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上,那玄色衣料光滑不菲,甚至还透着一丝熟悉的香气。 但她心神恍惚,并想太多。也没有抬头,低声说了句“抱歉”,就要接着前行。 那人却三两步拦住她的去路, “把她给我吧。” 宋毓慈终于抬起了头。 22. 第 22 章 崔文钧身着一身玄色银线刺绣的宽袖长袍,乌发用一个木簪随意地半挽在脑后,额前的两缕碎发还滴着水珠。 她愣了愣。崔文钧直接在她怀里抱过珍珠,走向医馆。 在众人啧啧称奇的目光里,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给大夫,用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 “救她。就算一口气也试着救。” 他早就知道珍珠的伤口是必死伤。 但他也知道宋毓慈辛苦地走了一夜山路,只为心中还存着一丝救珍珠的念头。 如今,她到了城里,若是大夫不施诊,不去全了这一丝念头,只怕她会终身抱憾,反复去设想今日之事。 所以,病人病入膏肓时的药不是医病人的,而是医病人身边人的心病。 他想,相处几月来,他还是有些了解她的。她不似外表那么脆弱,但也没有她行事那般坚强。 若是这一百两银子能换她心安,他觉得物超所值。 可那大夫却并非贪财之辈,他将银票又还给崔文钧, “这孩子受的伤,平凡医馆是医不了的。但若是诚心想救,有个法子可以试下。” 崔文钧注视着他,“什么法子?” “去年,城北住了一个叫临风的道长,相传他的针灸和丹药有奇效,能救将死之人。不过——”那大夫还想说什么却停住了。 只见眼前俊美男子好似神游他处。 崔文钧眼眸微垂,有一瞬间的出神。 待他回过神来,对着大夫说道,“接着说,” “不过,这道长医人要看缘分。脾气十分古怪。阁下也只能过去碰碰运气。” 崔文钧嘴角浮起一抹笑,“不过,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 车马粼粼,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大夫说的临风道长在城北的宅子。 这宅子背靠一座叫北山的高山,修建得十分高大巍峨。门前挂了两幅对联, “云深不锁还山鹤,月冷空留渡海僧” 门下的石阶下,停着数辆马车,还三三两两围了不少人。 有衣着华丽长袍的男子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话道,“临风道长,我愿出千两金之价买一颗丹药!在下诚心购买,还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守门的童子给推搡出来。 这些人里,大多都是衣冠贵重前来求购丹药之人。也有男子衣着破烂,满身血迹被人用门板抬着来求药的。 但看着这景象应该是苦等已久,并没有人理会他们。 这时又有一个青衫小童迎面走过来,拱手道,“两位请回吧,我家道长不见客。” 宋毓慈看了眼面前景象,心中也有了放弃之意。这丹药千金买不来,命悬一线也求不来。 她自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得到这丹药。 行至此,已无憾。 “三哥,谢谢你。”她转头对着崔文钧说道。 “事已至此,我们回吧。” “三哥”是他们约定好的称呼,如今宋毓慈再次这样叫他——像是一种示好。 他内心一颤,拉住宋毓慈的衣袖,“不急。” 接着,对着那小童命令道,“我知临风道长就在院内。你现在去告诉他,门前的这副对子不对,上联:云深不锁还山鹤,下联要我来说,该是:霞飞旧垒故人归。” 小童虽对他这番话摸不着头脑,但看他气质斐然,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进去传话了。 宋毓慈看着小童的背影,狐疑地问道,“这能行吗?” 崔文钧微微一笑,“当然。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这些隐世之人,所求的无非是个知音。方才那副对联,就是敲门的那段琴声。” 果然,不消片刻,那童子回来了,对着他们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两人就在众人哑然的目光中被请了进去。 绕过雕花影壁,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院中亭台楼阁,花柳扶疏,应有尽有。花开锦簇,一片蝶飞蜂舞中,一个白衣身影翩翩而来。 只见他身形消瘦,满头白发垂在肩侧,面容却是意外的年轻,白皙俊俏,一双凤眸摄人心魄。 他趿着鞋,将松散的衣襟顺手拢了拢。 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低头看了眼珍珠的伤势。对着小童吩咐道,“把她送到客房,先给她施针固住元气。” 宋毓慈眸子瞬间亮了, “道长,她还有救是吗?” “有救。” 临风道长慵懒开口道,眼神却瞥向崔文钧。 宋毓慈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异样,只觉得终于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终于消耗殆尽。 她有些支撑不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面栽去——前面是崔文钧高大的玄色身影。 不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偏了方向,往旁侧倒去。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 崔文钧眼睁睁地看着她左摇右晃地往自己这边倒过来,已经做好了伸手接住她的准备。 可她拼尽全力只为不碰到自己,硬向旁侧栽倒过去,他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伸手再接住她。 “看来某人很被嫌弃啊。” 身旁的白衣道士揶揄道。 崔文钧没空回应他,他忙将宋毓慈从地上扶起。 “快帮我看看,她怎么样了?” 谢临风立在原处,笑道,“没什么大碍,只是体力不支了。不过——这两人和你什么关系?难道几年不见,孩子都这么大了吗?” “没什么关系,不熟。不过——你若再这么啰嗦下去,她俩都得死在你这里。”崔文钧冷冷开口道。 “没什么关系,还这么关心人家。如此善良?” 谢临风嘴上虽不饶人,但还是挥手让两个小童,将人送至和女童一间的客房。 “算了,我今日也大发慈悲帮帮你。” —— 春日午后的阳光和煦慵懒,照得人昏昏欲睡。 院中的亭子里,藤椅上的男子睡得正沉。他以手帕覆眼,满头乌发垂散,一身玄色衣袍柔软轻薄,泛着华贵的光泽。 谢临风自客房施针用药出来,看到这一幕,不禁面露微笑。他随手摘了一朵娇艳的月季花,扔向藤椅中男子。 不料,沉睡中的男子却抬手稳稳接住。 崔文钧攥住月季,一把掀开面上的手帕,将花砸向白衣的谢临风。 “如何?” “那孩子失血太多,我已经施针固住了她的元气,给她服了丹药。约莫今晚就能醒了。” “还有呢?”崔文钧坐在藤椅中,抬眼认真问道。 “还有什么?”谢临风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一脸认真地反问道。 “那个姑娘如何了?” “什么姑娘?”谢临风再次 反问。 见他一味地装傻,崔文钧再也忍不住了,他将怀中手帕扔向谢临风。 谢临风抬手将脸上的手帕拂下来,忍俊不禁道,“哈哈,我记起来了,你说你的那个小情人啊。她服了药,待会儿就能醒了。” “我们没关系。” 崔文钧坚持道,“我没有那么饥不择食,我看不上她。” 谢临风:“啧啧”。 “我怎么觉得好像是人家看不上你呢。” 这本是句玩笑话,崔文钧却内心一动。 好像确实有道理。仔细回想种种事迹,她总是有意避着他。他摇摇头,有些苦涩地笑道,“只能说她有眼无珠。” 两人玩笑一阵,谢临风给两人都倒了杯酒,有些感慨道,“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我也没想到,你这几年一直在栖霞。丹药的本事还长进了不少。” 谢临风满饮杯中酒,微风吹动着园中柳树的万条绿丝绦,也吹动着他满头白发,“京师一别,我游历南北,四处拜师,看遍了世事风光,见识了万家本领。但终觉少了些什么。于是,我就又回来了。” 崔文钧点头道,“我说怎么本领长进不少,原来这几年都去拜师学艺了——再也不似当年了。” 谢临风笑道,“老子早就不是当年的江湖术士了。二十年前我就有真本事了,否则,这些年,拿什么养你这个兔崽子!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也不错,八年前我离开京师时,你刚中探花,八年后已经是大理寺少卿,还报了北朔之仇。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说完,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兀自饮尽。 崔文钧看着他一杯接一杯,毫无节制的模样,眼中有些不忍,“少喝些吧。八年了,头发都白完了。” 谢临风朝他笑笑,“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过,既然回来了,要不要拜访下他们?我把他们都安置在后院了,靠近北山的地方。” 崔文钧垂眸片刻,摇摇头,“我事情还未办完,不想见他们。” 对面默然一会儿,开口道,“杀了萧烬已经不错了。” 崔文钧和煦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狠厉,“还不够,当年和栖霞惨案有关的人都得死。就算是最高高在上的那位,也要杀人偿命。” 谢临风偏头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将手中酒高高抬起,“那我便祝你一切顺利。” 话音未落,却听见一阵女子的嬉笑声。那笑声轻盈活泼,顿时冲淡了二人之间的严肃气氛。 一红一蓝两个窈窕身影往这边走来,一个身着水粉色轻纱襦裙的女人先开口道,“临风,原来你藏在这里,叫我们一顿好找!” 另一名身着湖蓝色褙子的女子则快走两步到亭中,看到眼前的陌生男子俊美清贵,神采奕奕,调笑道,“这是哪里来的郎君?如此好模样,我竟从没见过!” 接着亲昵地将谢临风的手拉起,问道,“临风,你朋友吗?” “不熟。” “不熟。” 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蓝衣女子:“……” 这时,那着水粉色轻纱襦裙的女子也来到了亭中,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谢临风的藤椅扶手上。对着崔文钧四下打量,肆无忌惮地说起了悄悄话。 崔文钧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已成多余之人。遂起身,认认真真行了个躬身礼,微微笑道,“那在下就不打扰道长雅兴,先告退了。” 23. 第 23 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照在宋毓慈脸上。 宋毓慈睁开眼,眼前是一间整洁又陌生的卧房,身体感觉没有那么疲惫了,再抬起手,发现手上的伤口也被重新包扎了,还涂了厚重的药膏。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也被那个道长救了。 她翻身下床走到外间,只见珍珠躺在外间的榻上。她被换上了一身新的棉布裙,腹部的地方也被重新包扎了,宋毓慈远远地看着她,发现她小小的胸脯竟然有了起伏的变化。 能喘气,就说明救过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面露微笑,推开门想去找道长道谢。 可这宅子大得很,亭台楼阁错落,弯弯绕绕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园子中。 这里屋舍不多,树木却多了起来。一开始是一片桃花林,再往前走便成了一片柏树林。 树木森森,遮住了大片阳光,饶是春日午后,也感到阵阵阴凉。 宋毓慈知道自己走错了路,遂想赶紧离开。可这林子实在是太大了,她越想离开,越绕不出去。 好不容易,她看到了前方树木稀疏起来,也隐隐看到了黄色的土地。于是,加快脚步往前方走去。 可走出树林时,她却呆住了。 前方非但不是来时的路,还是一片坟地。一座坟接着一座坟,直接连到后面的山上。 她怔然。 这道长把祖坟修在自己的院子里? 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这些坟前面都有焚烧祭品的痕迹,但是没有一座坟是有碑的。 这道长如此财大气粗,为何不给自己的祖坟立碑呢? 奇怪。 她感到后背阵阵发凉,心下想着还是赶紧离开这诡异之地。 她转过身就打算往回走,却看到一个玄色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来。 天地寂静,黄土坟冢,崔文钧无声无息地就这样走了出来。 她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却被石块绊住,身体向后仰去。 下一瞬,身体却被稳稳扶住。崔文钧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俯身接住了她。 宋毓慈感受到腰部被一双有力又温热的大手托着,眼前人一袭黑袍衬得面如冠玉,脸部轮廓更为锋利俊美,一双眸子里却冷漠十足。 看着这眼神,不禁想起来,出发前,崔文钧警告过自己不要和他耍花招。 她脱口而出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接着,赶忙站了起来。 崔文钧收回空荡荡的手臂,心里闪过一丝落寞。 这女子一看到他便吓得差点摔在地上。自己伸手去扶她,她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自己果真有那么可恶可怖吗? 他不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崔大人,崔大人。”宋毓慈低声唤他。她以为崔文钧同她一样看到了面前的坟冢而被震惊到。 “嗯?” “这个道士好古怪,把祖坟修在宅院里。”宋毓慈走到他身侧,抬眼往前看去。 崔文钧怔了一瞬,“不是他的祖坟,是别人的墓园。” 宋毓慈犹不解。 崔文钧微微笑道,“连着坟的地皮便宜。那道士贪便宜买的这地皮。不然怎么能建这么大一座宅子呢?” 宋毓慈这才豁然开朗,分析道, “原来如此。道士本就不怕鬼神,买这种地块正合适。不过——” “崔大人,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我迷路了。” 崔文钧淡淡说道。 “我也迷路了。”宋毓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醒来后看了珍珠,珍珠已经好多了。我想当面去找辞风道长道谢,不知不觉就迷路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一想,空着手去找道长确实不好。虽说他不收诊金,但我还是想去街上给他买些谢礼。你说他喜欢什么呢?” “珍珠宝石,名家字画。”崔文钧答道。 “可,我只有二百二十两银子。”宋毓慈犹豫道。 二百两是崔文钧给的,二十两是从那人贩子老妇那里翻到的。 “他还喜欢美貌少妇。”崔文钧接着说道。 宋毓慈更为难了,“这街上连个人都没有,我去哪里找少妇?” 崔文钧看了她一眼,午后的阳光给她的脸蒙上了一层柔和金光,那张脸依然素净美丽。 不过,她身上却还穿着昨日那件脏污的紫色襦裙,十分落魄。 他倏尔一笑,直白说道, “比起给这道士找少妇,你更该给自己找件体面衣裳。” 宋毓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瞬间有些脸红,尴尬一笑。这几日疲于奔命,都忽略了自己的穿着打扮。穿着这身衣裳去给道长道谢,实在是不雅。 崔文钧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回走,“等下我正好出门捎上你。我去买马,你去给自己买衣裳。” 宋毓慈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崔文钧昨晚就和她说过要各自前行。如今,他要买马,看来是要先走一步了。 她怔然地点点头,跟上了崔文钧的脚步。 市集在城西,一条街上只有三两家铺子开着门。街上的大红灯笼被风沙侵蚀得蜕了颜色,两旁商铺也都是古朴的木头颜色,冷清寂寥。 只有街边的三两棵垂柳,兀自扬丝,给这冷寂小城添了几分生机。 宋毓慈在一间成衣铺子门口下了马车,崔文钧则让车夫往市集更里面驶去。 宋毓慈抬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心道,也不知他在里面能买到什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边想着,边抬手掀开了门帘。 成衣铺子里,老板娘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正手持丝扇,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门响,她缓缓睁开眼睛。 一片光晕里,一个身材纤弱的姑娘掀开了门帘,她生得很美,但不是西北姑娘明艳大方的美。她的美就如同冬日里迎着大雪开放的嫣红山茶花一般,清冷里透着一丝艳。肤色如玉,娥眉淡淡,眸亮而黑。 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只不过,再往下看去,她的衣裙却破烂得厉害,泥迹血迹斑驳。 见老板娘盯着自己衣裙,宋毓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和兄长寻亲路过此地,路上遇着了匪徒,衣裳被划破了,想买件新的。” 老板娘闻言,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上,又看了看她手上缠着的纱布,叹了口气:“怪不得。这年头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赶路,可得多加小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上取了两件叠好的衣裳下来,放在宋毓慈面前。一件是浅碧色的对襟襦裙,一件是藕荷色的齐胸襦裙, “这两件都是前些日子新做的,姑娘试试?” 宋毓慈接过衣裳,转头又扫过铺子外空荡荡的长街,终于忍不住问道:“老板娘,我一路走来,看这城里店铺都关着门,街上也没什么人。我早听说这一带早年打过仗,莫不是现在还没缓过来?”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外人只知道打过仗,”她顿了顿,叹了 口气, “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屠城。十五年前,北朔人破了城,整整屠了十天。但凡留在城里的,没几个活下来的。” 闻言,宋毓慈一阵哑然。 京城都传言,景和五年,北朔国萧烬上位,却遭到了北朔不少贵族的质疑。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萧烬率兵亲征大宴。而大宴驻边守将拼死抵抗,双方在栖霞一带有过一场恶战,死了很多人。 但从没有人提起过屠城。 那萧烬竟如此残忍。怪不得大宴要设和亲局来毒杀他。 真是罪有应得。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我以为只是寻常的战事,没想到这样惨。” 老板娘叹了口气,靠在柜台上接着说道:“当年守城的将军姓林,叫林墨,是个好官。朝廷不发兵,粮草也不给,他就带着几千守军和城里的百姓硬扛了十几天。最后城破了,人也死在城墙上了,首级被北朔人挂在城门口,好几天都没人敢去收。”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林将军的夫人是武师之女,跟着丈夫一起上了战场,林将军战死了,她便领着兵继续抵抗,最后也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因着那场惨事,十五年了,栖霞还没缓过来。” 宋毓慈没想到这个空旷小城,还有一个这么可悲可叹的忠烈故事,听着老板娘的描述,她的眼角不觉间有些湿润,但一路走来,她并未看到城中有过这件事的记载,似是要故意抹去这件事一般。 “这等忠烈事迹,为何在民间没流传开来?这城中也不给林将军立碑,纪念此事?” 老板娘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提高了声调,“朝廷不让啊。听说当时,忠国公就率兵在百里处,眼睁睁看着栖霞城被烧杀抢掠十日!十日啊!”她越说越咬牙切齿, “那些时日,我刚好去南边城镇买料子,躲过一劫。可我丈夫死在战场,孩子死在北朔人刀底下!等我回来,家也被烧了!什么都没了!是朝廷,朝廷默许的!我们这人人都知道,朝廷没有增兵支援!他们留了兵力想要保京师,像栖霞这样的小城,大宴有千万个!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个小城人的死活......一面是林将军率兵战死沙场,朝廷一面派人和北朔和谈.......我们的人都白死了......” 说到激动处,她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城镇死了一般的冷清,她这铺子三天两头也见不到一个客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恨不得将心头的苦痛,这座城的苦痛一下子倒出来。 虽说人不能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宋毓慈看着她痛彻心扉的样子,却觉得心中也痛了几分,她伸手抚了抚湿润的眼角。 老板娘见她神色悲伤,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忙挤出一个笑来:“瞧我,跟姑娘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来,试试衣裳,这件浅碧色的衬你肤色。” 宋毓慈点点头,将两件衣裳抖开,对着身上的比了比。 浅碧色的那件衬得她肤色白净,藕荷色的那件显得她端庄温婉。她看了看这件,又看了看那件,心里盘算着手里的银子。 她拿起浅碧色的那件,又拿起藕荷色的那件,翻来覆去地比了比,犹豫着该开口问哪件的价钱。 老板娘见两身衣裳皆与她相配,笑道,“果然,人好看穿什么都行。依我看,这两件衣服都衬你。” 宋毓慈笑着点了点头,“这两件衣裙都好看,确实难选。” “那就都拿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24. 第 24 章 一道修长身影掀开门帘。 崔文钧一身玄色衣袍,身后是刺眼的午后日光,一片光影朦胧里,他神采奕奕,清贵难言。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这位就是你兄长?生得好俊的郎君!我瞧着怎么还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崔文钧不去答老板娘的话,只冲她微微笑了笑,伸手在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 老板娘笑着夸道,“姑娘好福气,你这兄长真是疼你。不如先在我这里将衣裳换上,另一件我再给你包起来。” 宋毓慈点点头,在铺子里间换上了碧色的齐胸襦裙走了出来。 她本就肤白,如今这一身浅碧色的罗裙衬得人更为白皙美丽。乌发垂肩,袅袅婷婷。 崔文钧看向她一时有些出神。 老板娘看看她,再看向一旁的男子,忍不住感叹道,“兄长俊,妹妹俏,往我铺子里一站,连带着我这小破店都亮堂了三分。” 老板娘虽命途坎坷,但生性乐观幽默,说起话来嗓门洪亮,不见一丝疲态伤态。 宋毓慈亦钦佩她的勇气和敞亮。和她好好道了别,和崔文钧出了铺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长街上。宋毓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一想着今日之后二人要分道扬镳。又走快了两步,站到了崔文钧面前。 “大人,衣裳的钱,我还你。” 说完,她低头去解腰间的荷包。不过,手指刚摸到荷包的系带,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荷包里的银票,本来就是他给的。她拿他给的钱,还他替她垫的衣裳钱,这不是拿他的钱还他的钱吗?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捏着荷包的系带,有些进退两难。 崔文钧低头看着她,将她方才那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还不起了?” “……还得起。”宋毓慈嘴硬道。但 她捏着荷包的手还是没有动,只是换了个说法,“就是这银子,本就是大人给的。用大人的钱还大人的钱,有些不像话。” “那你还肯定是还不起了。”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换个方式还吧。” 宋毓慈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逆着光,眉目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骄矜不羁,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他不是讨厌自己吗,为什么还要对自己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 或者,这次,他又想利用自己什么? 她看不懂他,也不敢轻易答应什么。 “陪我吃碗面去。”崔文钧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长街尽头一间挑着布幡的小铺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如何?” 宋毓慈抱着包袱愣在原地,看着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的背影。 感叹道,崔大人真是大发慈悲了,以往都是要自己以命相酬,今日只是吃碗面而已。 “就只是……吃碗面?” “不然呢?”他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以为我要你做什么?” 宋毓慈快步跟了上去,有些窘迫地岔开话题:“这里还有面馆?” —— 长街尽头,小面馆。 面馆前有一棵大垂柳,嫩柳条下,摆了几张方桌。还有白胡子的老爷爷在旁边烧了一锅高汤,高汤滚沸,散发出阵阵药材和羊肉的香气。 宋毓慈要了一碗素面,崔文钧点了一碗羊肉面。 二人撩衣入座。 宋毓慈环顾了下空荡的街巷,先开口闲聊道,“刚才那成衣铺子的老板娘给我说了这空城的来历。这么看来,那萧烬确实该死。不过——我不明白,” 她微微叹了口气。 “不明白什么?” “驻边将军全家战死,城中百姓拼死抵抗,为何朝廷却不派兵援助?眼睁睁看着一座城的百姓遭难。” 崔文钧垂下眼眸,淡淡地咬出来两个字,“不值。” 宋毓慈很不解,“为何不值?” 她有些小心翼翼道,“百姓们耕种、纳税、服役,把能给的都给了这个朝廷。最后换来的,却是被轻飘飘一句‘大局为重’就牺牲掉了。庙堂太高,就看不清底下的苦难了吗?” 崔文钧内心一动。 朝堂中每个人都在讲大局,讲道义,讲得失。人人讲起来景和五年的栖霞惨事,都会说这是不得已,是为了保全更大的疆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可他明明知道,那时的朝廷根本没有什么不得已!兵马粮草皆充足,只不过不想费力气保一个边境小城而已! 他有些苦涩地笑笑,重复道,“庙堂太高,就看不清底下的苦难了。” 说话间,老爷爷端上来两碗面,清香扑鼻。宋毓慈拿了筷子想要吃面,却发现手上绷带勒得太紧,指节弯不过来,筷子在手里打了两个转,险些掉在桌上。 她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还是夹不起来。 这时,面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这碗面拉至对面。她抬头看去,崔文钧自然地用筷子将她碗里的面夹成小段。 宋毓慈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崔文钧却不以为然,他夹得很仔细认真,没一会儿,一碗面就变成了一碗面片。 他又让掌柜的拿了个勺子。 如此,大功告成。 他将勺子放进面里推到宋毓慈面前,“吃吧。” 宋毓慈低头看着碗里被夹断的面条,又看了看那只粗瓷勺,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吃面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或许是二人之间的最后一顿饭,吃完他就要独自启程。所以人之将走,其行也善。 想到这里,她才拿起勺子舀着面条吃了起来。 崔文钧虽一副清贵俊美的外表,但吃起饭来,却如街头的糙汉般,没什么礼仪可言。 大口吞咽,风卷残云,他好似对这小店的面非常满意,吃完一碗又要一碗,连要了两碗面。 待他吃完第三碗,宋毓慈还在拿着勺子笨拙地舀面条吃。 他也不急,抬手拨弄了下垂下来的柳条,随口说道,“听那个道士说,珍珠今晚能醒。不过还得再服两日丹药,才能下床。我给了那道士些报酬,待珍珠彻底好后,让他把珍珠送到慈幼局。” “你给了他报酬?”宋毓慈有些惊诧,她还在想如何还那道士的恩情,没想到,崔文钧竟然好人做到底了。 “嗯。”崔文钧微笑着点了点头。 见崔文钧将种种事皆安排好,宋毓慈开口道,“那崔……三哥,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她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崔大人知道那日来刺杀的黑衣人的真实身份吗?是你仇人派来的吗?你还会不会有危险?” 崔文钧摇摇头,“朝堂上没有仇人,只有利益对立的人。我死了,谁获利,谁就是凶手。不过,只有这一波人已全被我解决,你不用担心。” 崔文钧抱臂而坐,身后便是将要西斜的夕阳。夕阳落辉洒落在他玄色锦袍上,将他的身型勾勒得更为宽大结实。一片余晖中,他的眉目也不再幽深冷漠,竟多了些温和从容。 宋毓慈想起在京城时,她总听别人提起崔文钧,说他是景和二十年最惊才绝艳的探花郎 。 如今,她才真懂了这个名头的含义。 她点点头,明日二人便由此分别了。 人之将走,其言也善。 多说几句好话,日后京城好相见。 环顾四周无人在场,于是,她将手中勺子放下,认真说道,“这一路多谢你,崔大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那祝你一路平安,顺利到京城!如果有缘,京城再见。” 话音未落,就听到寂静长街上响起“哒哒”马蹄声。 有短衣布衫打扮的人牵来两匹体格健壮的西北蕃马,朝着这边走过来。崔文钧看到他过来,立刻起身走过去和那人交洽。 宋毓慈边和面摊的老爷爷闲聊,边偷眼瞧向崔文钧。 不一会儿,只见崔文钧牵着两匹马,悠然自得地走了过来。 宋毓慈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两匹马,他一个人要骑两匹马? 不对。 崔文钧笑了笑,“如何?那我也祝宋姑娘一路顺利,京城再见?” 宋毓慈实在摸不准他的意图,分明是他昨晚说的分开,今天却又买了两匹马。难道他再给自己机会? 她指了指后面那匹马,小心翼翼道,“可否同行?” 崔文钧似有些为难,抱臂思索了会儿,最后微微笑道,“也可。” 宋毓慈一阵意外,她发现崔文钧越来越像个人了,尚可算善良。 难道是因为自己变老实了,所以才博得了他的青睐? 如果因为这个原因,那她可太轻松了,她本就是老实人。 想到这里,事不宜迟,她赶快上马。 她的手抓向缰绳,想拽着缰绳,让自己踩上马镫,可手掌刚一使劲,掌心便传来一阵撕裂的痛。 她差点忘了,手上还有伤。 思及此,她望向店中的凳子,打算搬个凳子来垫脚。 可还没等她动身,崔文钧就朝着她走过来,他手伸过来,这好像是一个想要抱她上马的动作。 宋毓慈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见崔文钧直直地走向身旁的凳子。 他将凳子放在马侧,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躲什么?” “我……我以为……” 我以为你要抱我上马。宋毓慈硬生生地将后半句憋了回去。 她踩着他搬来的凳子,翻身骑在马上。 可崔文钧却并未离开,他仰头看上去,眼角闪过一丝狡黠,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好似很讨厌我的样子。” “没,没,怎么会呢?崔大人宅心仁厚,文武双全,玉树临风……” 直到她再也编不下去了,马下站着的那人笑容才恢复平和,“走吧。” 宋毓慈听着却像“放过你了。” 她长舒一口气。 回到北山临风道长的宅子时,日头已西斜。巍峨北山下,雕梁画栋的大门前车马也不似晨时那般拥挤了。 宋毓慈惊奇地发现,早上还躺在门板上奄奄一息,满身血迹的人。在门口晒了一天太阳后,此时已经自己从担架上走下来,没事人一样得拍拍屁股离开了。 有小童自院中出来,看到崔文钧,拱手道,“公子,我家主人在花厅等你。” 宋毓慈还一直没向道长道谢,于是,她也想跟随同行。 却被小童拦下,“我家主人只说见崔公子一人。” 宋毓慈有些错愕,不过很快释然。崔文钧是当朝四品官员,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几乎身无分文的草民。 道长不见她,也有道理。 想到这里,她告别崔文钧,抬腿往客房走去。 心道,珍珠这会儿也该醒了。 25. 第 25 章 客房中,有一个妇人的身影在珍珠床前忙碌。 听到门响,那妇人回过头来,见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笑道,“姑娘就是宋姑娘吧,我是临风道长请来照顾病患的。你来得刚好,这孩子刚醒。” 宋毓慈走到床前,果然,珍珠已睁开了眼睛,面上表情一阵懵懂。见她过来,顿感委屈,眼眶瞬间红了,想出声哭却因为身体虚弱,发不出来声音,只能像小猫一样呜咽。 宋毓慈抬手轻轻抚摸了两下她的头,并安慰叮嘱了好多话,珍珠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慢慢睡了过去。 见她睡了,宋毓慈将从那人贩子那里搜来的十两银子给了看护珍珠的妇人。请她在珍珠身体好后,将这银子买作补品给珍珠补身体,剩下的再交由珍珠自己保管。 如此嘱咐完,第二日才安心上路。 西北四月天,桃花嫣然,蜂蝶飞舞,一片暖意融融。 女子上身天青色窄袖衫,下身着碧玉色的旋裙,乌黑的头发辫成一个麻花辫垂在肩侧。辫子上还点缀了海棠花。 男子则玄色窄袖劲装,一头乌发高高竖起,意气风发。 二人打马在重重碧色山坳中路过,扬起一阵薄薄尘土。 “崔大人?” “嗯?”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何你身为朝廷四品官,前途锦绣,地位尊崇。却愿意来北朔赴险?” “升官发财。”男子微微笑道。 宋毓慈心道,升官发财?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还不够? 她接着问,“值得吗?为了升官发财死都不怕?” 崔文钧看向身旁一脸懵懂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微微笑道,“你就当我是个为了升官发财不择手段的疯子吧。” 也罢,或许这人就是个为了升官发财不择手段的疯子。 —— 趁着春时西北少雨,二人紧赶慢赶行了多半个月的路。 过了西北那几城,城镇密集起来,五十里之内都有像样的酒楼客栈,这一路也不算辛苦波折。 宋毓慈深知崔文钧的秉性,也知自己从前的种种作为给崔文钧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一路上都在提醒自己和他刻意保持距离。二人也相安无事了好多日。 到了四月底,中原地带,雨便多了起来。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天色将暗时,二人来到了澄州府。 “澄州府?”宋毓慈坐在马上,抬头看向城楼匾额上的几个大字。疑惑道,“怎么有些熟悉?” 崔文钧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是你差点出家的地方。” “怪不得。”宋毓慈喃喃道。 倘若,崔文钧不识破她的假死把戏,自己眼下应该在澄州府的某个尼姑庵里,青灯古佛,静看雨落。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活着从北朔回来了,没准还能向大宴朝廷讨个赏,在京城盘个小铺子,过她想过的日子。 连日的雨让脚下的道路泥泞难行,二人穿着蓑衣,骑在马上。在城门口闲聊的功夫,才看出这城的古怪。 寻常城门几个守卫即可,这个城门处却足足站了两排持刀穿甲的守卫。城门洞子里似乎还传来吵嚷推搡声。 二人相视一眼,下马朝城门口走去。 城门洞子里,有几个身着短衫布衣的汉子在和守卫争执,只听那汉子嚷道,“我有路引,为何不让出城?我家中母亲病急,需要去往城外求药。耽误了一条人命,你赔得起吗?” 他这话一说完,旁边人群立马附和道,“我也有路引,为何不让我们出城!” “是啊,我要去城外寻亲!为何不放!” 那守卫先伸手推了领头的汉子一个趔趄,“澄州府这么大,我还就不信没有能医你母亲之药!别跟我废话!”接着,对着众人吼道,“知府大人有令,谁都不能出城!” 那汉子似是同守卫争执久了,他有些急道,“城中发了水,官爷你又不是不知道!城中药店的药材全被水泡了!我跑遍整个澄州府也不能为我母亲凑齐一副药!” 那守卫还是不肯,“上面的命令,谁也不能违抗!快些回去!再在这里纠缠,小心我不客气了!” 那汉子还想开口周旋些什么,这时一阵呼天抢的哭喊声传来。 众人皆回头看去。 只见一行男女老少抬着口黑色棺材,披麻戴孝地走过来。 打头的两个孩童手挎竹篮,竹篮里装着纸钱,边走边挥洒纸钱。不过雨滴淅沥,那纸钱也飘不到空中,脱手的瞬间就落入泥地里。 守卫见状忙快走几步,伸手拦住了一行人。 “知府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这时,一个头戴白孝布的男人站了出来,“官爷,这棺材里是我娘。上两日澄河发水时我娘被淹死了。我们家的祖坟在城外的山上,就十里地。还请官爷行行好,放我过去吧。” 守卫见状,有些无奈道,“你也别难为我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人。知府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活人死人都一样!快回去!” “可……”那男人愣了愣,忽然扑通跪下来:“官爷!再过两天就臭了……” “臭了就找个地儿先埋了!再纠缠,棺材给你扣下!” …… 两人本已走到城门口,看到这诡异一幕,宋毓慈悄悄拽了下崔文钧的衣袖, “这城里古怪,像是遭了水灾。知府下令不准人出城,咱们进去,恐怕出不来了。” 崔文钧不以为然,“澄州知府是几品官?” “大概,四品,五品?” 宋毓慈看着崔文钧的脸色说道。 从他的不屑的目光里,她肯定崔文钧没把澄州知府放在眼里。同朝为官,也讲究个官阶高低。这知府肯定要比大理寺少卿官位低些的。 于是,她话锋一转, 补了句,“那好吧,进去吧。可明天要怎么出来?” 崔文钧直视前方,似在思索什么,闻言,他转过头来,幽深眸子里带着些狡黠,“进去,或许就出不来了。” “啊?”宋毓慈诧异。她头戴大大的草帽,身披蓑笠,一双眸子闪着清澈的光芒。 崔文钧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逗你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走吧。” 说着,走到城门口,给领头的守卫出示了路引。 这城只进不出,故而,守卫也没怎么为难二人,即刻就放二人进城了。 不过,越往城中走,越是一片狼藉。 城中积水尚未退去,浑浊昏黄的污水没到人的小腿处。街两边都是被冲毁的铺子,门窗七零八落,不少杂物都飘到了街上。 积水太深,街边铺子的老板也束手无策,只能用瓷盆一盆盆往外舀水。 因着这灾情,街边灯笼也没点,一片昏暗中,路上的行人都愁容满面。 宋毓慈和崔文钧骑在马上,慢慢淌水前行。这边地势低,寻常酒楼客栈都受到影响,不便入住。 不过,一片苍茫夜空中,却隐隐有一处楼阁亮着通透灯火矗立在西方。 看上去是座富丽堂皇的酒楼。 正中崔文钧下怀。 二人骑马朝着楼阁方向寻过去,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这座酒楼。 这是座飞檐翘角的 精致楼阁,门前垒了好几层石阶,故而丝毫没被洪水淹到。 楼里灯烛明亮,时不时有笙歌和欢笑声传出来。宋毓慈站在台阶下,泥泞浊水中,抬头看了眼门前挂着的描金的匾额“观澜阁”。 观澜阁? 平日里,这名字倒没什么。只是眼下,这名字便有些讽刺了。 楼外水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这楼里富丽堂皇,笙歌依旧,还美其名“观澜”。 观澄河之澜,抑或是观苍生困苦之澜? 崔文钧看着这匾额,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异样。 有小厮自楼里走出,将二人迎进门,又将马牵到酒楼后院安置好。 观澜阁的第一层为大堂,大堂中间设了个高台,高台上珠帘点缀,几名舞女正随着琵琶声起舞。 二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崔文钧大手一挥点了好些饭菜,又让伙计给安排了两间上房。 堂中热闹嘈杂,旁边一桌坐了几个在府衙当差的衙役。宋毓慈本无心去听他人的对话,可几人说话嗓门大,每个字她都听得仔仔细细。 没一碗饭的功夫,宋毓慈就听懂了这水灾的前因后果。 澄州四月底来,雨水出奇的多。五日前,澄河堤坝突然坍塌,整个澄州府都遭了殃,尤其是澄河沿岸的北镇,千户民宅,万亩田地都被冲毁。 也就是从那时起,这知府大人就下令封了城。这几人日夜在城中值守,又要防人出城,又要防百姓趁机闹事,累得怨声载道。边吃饭喝酒,边发牢骚。 宋毓慈边垂头听着,便忍不住偷眼瞧向那桌人。而对面的崔文钧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依旧专心大口吃饭。 平心而论,若说崔文钧有什么好处,宋毓慈第一个便会想到他吃饭时的样子。 他用饭时,不似京中贵人那般斯斯文文,慢慢悠悠。相反,他每次都是端着碗将饭往嘴里狂扒。这种姿态和他的崇贵身份,俊美长相,乃至那一身典美的玄色长袍都不太搭配。 不过,细想一下,这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干脆利落,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崔文钧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碗,淡淡道,“你在看什么?” 宋毓慈还未来得及答话,就有一个伙计跑过来,歉意道,“客官,对不住。刚去给您看了下,我们楼里只剩一间上房了。” 崔文钧用帕子擦了擦嘴,“生意如此好?” 伙计挠了挠头,说道,“实在是对不住,这城里发了水,只有观澜阁地势高些,城中富户们都在店中住宿,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上房了。” 宋毓慈小声补充道,“我住散房也没关系。” 伙计又挠了挠头,“对不住,散房也没有了。” 宋毓慈望向崔文钧。 只听崔文钧说道,“那要一间上房,另再给我一副铺盖。” 伙计听后,刚要去准备,又被崔文钧叫住,给了他一张银票。“先定三天的。” 三天? 宋毓慈狐疑地又看向崔文钧。难道,他想管这澄州府的事? 可是,他不是和奸相邬衡一路的吗?名满大宴的探花郎奸臣,手段狠辣,利益居上,心机叵测。 他会无缘无故地趟这一趟浑水? 不应该。 正想着,崔文钧看着旁边那一桌衙役喝得醉醺醺的背影,淡淡说道,“可惜了,还有一个月麦子也该熟了,水患一来,什么都没了。” 宋毓慈夹菜的手一顿。 崔文钧将两张百两的银票,推到她面前, “给你找个差事。” 崔文钧的差事,宋毓慈可不敢轻易接下。 26. 第 26 章 澄州府 她端着碗,看看银票,又看看眼前人。 女子一身浅粉色襦裙,满头乌发用淡紫色绸带在脑后简单束了个髻。浑身再没有多余的饰。却清雅动人。 崔文钧嘴角一弯,“怕什么?放心,是简单的差事。明日陪我到处走走即可。” 这城里发生了这样的事,知府控百姓,恐怕比控水灾还要周密。 他一个男人到处行走,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 二人在上房中住下,屋中有一道藕色屏风将里间外间隔开。崔文钧住里间床榻,宋毓慈则在外间里铺了个地铺。 一夜安睡。 次日,窗外雨还未停,淅淅沥沥地将路边树木都浇得青翠欲滴。 二人的上房在第四层,从窗户里望出去,便能看到城中大部分街景。 北方,起伏连绵的山峦围绕着这座城池,在山峦下澄河蜿蜒而过,而河边的大部分民宅都已被淹没在水中,只留下黛色瓦片露在外面。 宋毓慈醒的时候,只见窗边有个宽肩窄腰的玄色身影,背对着她而立。 崔文钧似乎面对着窗外在沉思着什么。 宋毓慈揉揉眼睛,迷糊道,“崔大人早。” 崔文钧闻声回过头。 只见她穿了一身宽松的浅粉色襦裙和衣而睡,一头柔亮黑发散落在肩两旁,衬得肤色白皙,五官柔美,整个人还躺在地上,睡眼惺忪。 崔文钧看着她,忽然想到了,春日雨□□前将开未开的芍药。——花瓣层层裹着,颜色是极淡的粉,画花瓣上还带着新鲜雨水,淡雅美丽。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别过头,不去看她,微微笑道,“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宋毓慈闻言,忙捂住胸口,低头看去,只见,衣襟裹得严严实实的,并无不妥。 难道,就只是单纯地看她不顺眼? 她不与这尊大神争辩,毕竟这可是给了她二百两银子的雇主。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些陪这位大神去街上转一转,完成她的差事,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二百两银子。 用过朝食,雨势小了些,二人撑伞出了观澜阁。崔文钧并未雇车,也并未骑马,二人踩着没入小腿的污水,往北镇走去。 昨日到澄州府的时候,天色已晚,故而很多疮痍,困苦都被隐藏在夜色里。 可今日青天白日里,一切全都露出了原形。街边被冲垮的房屋比比皆是,还有不少黑乎乎的棺材和他们擦身而过,都是些在水灾里被淹死的人。 一片苍茫天地间,两张红伞相携而行,是一片黯淡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越往北走,积水越深,靠澄河的北镇住的多是普通农户,房屋多是稻草混着泥土夯成,经不住大水的冲袭,浸泡。故而,北镇的房屋大多垮塌成一片。 二人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地里,逆着人群往北走。 路上不时有背着包裹,抱着孩子,拖家带口离开的百姓。 走了半晌,终于在一个地势稍高些的破庙门口,遇到了几个施粥的粥棚。粥棚棚顶是用旧布拼凑缝制的,粥棚前排了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 宋毓慈有些震惊,轻声嘀咕道,“这北镇少说也有千户人家,这几个粥棚怎么够用!” 这时,有个端着粥碗的男子和她擦身而过,他佝偻着背,吸溜了一下碗沿,接话道,“有得吃就不错了!这位姑娘,您是富贵人,哪懂得老百姓的难处。这田地淹了,城门关了,没法出门求活路,能在这城里不被饿死,就行了!天灾啊!老百姓有啥办法!唉!” 说着,长叹一声,吸溜着粥离去。 宋毓慈望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天灾。”崔文钧持伞在她身后说道。 他一向和煦的脸色,今日有些僵硬,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去年,朝廷刚拨款修了澄州府一段的堤坝。今年,几场春雨这堤坝就毁了。”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的一片疮痍,冷笑道,“这堤坝里面可是大有文章。不然,这知府怎么会心虚地将城门关闭,也不对朝廷上报灾情,在这里弄几个破粥棚糊弄……”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有人打断他道, “可不敢乱说!” 听到这话,宋毓慈忙拽了拽崔文钧的衣袖,祈求他闭嘴。 他一身武艺,又是朝廷四品官,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宋毓慈可是最平凡不过的草民,她还想活着回到京城呢。 开口的是一位头戴斗笠的大娘,她上前好意地低声提醒道,“年轻人,可不能乱说!这衙役都在这里呢,小心被抓进牢里!五日前,堤坝刚塌的时候,我们村就有人去府衙告过状……”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什么,讳莫如深地赶忙噤声。 摆摆手道,“算了!我看你们年纪轻轻的,也不像北镇的人。别在这里凑热闹,快些回去吧。” 说完,就要离开。 崔文钧给了宋毓慈一个眼神,宋毓慈会意,立马将大娘拉到一边,塞给了她一锭碎银子。 “大娘,我们没有恶意,问您打听几件事就走。” 大娘将信将疑地看了眼前的两个人,女子身着一身藕色襦裙,整齐体面,看上去清澈真诚。 男子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表情虽冷淡,看上去却是和善的模样。 她没有立即接下银子,叹了口气说道,“年轻人,有些事情不该打听就不要打听。这里的两个粥棚,一个是知府开的,另一个是知府夫人的开的,你们若在这里说些闲话,小心即刻被人抓走。” 宋毓慈不解道,“知府大人有衙役可以差使,能抓人。这知府大人的夫人也如此厉害吗?” 大娘看了眼被流民层层围起来的粥棚,缓缓说道, “她倒不是个厉害的。说起来,她还是北镇人呢。不过,夫妇本一体,她这知府夫人当久了,和从前也不一样啦。堤坝刚塌的时候,同村的小伙子去府衙告状,即刻被关进牢里。原本想着同乡的缘故,那小伙子的爹娘想求知府夫人帮着说些好话,谁知,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那小伙子被打了四十大 板,昨晚才让人抬回来。” “四十大板,人岂不是要被打瘸了?” “堤坝坍塌,他想告什么状?” 宋毓慈和崔文钧异口异声,同时问道。 崔文钧看了宋毓慈一眼,宋毓慈立刻顺着他的话问道,“对,他为何要告状?” 大娘摇摇头,模棱两可地说道,“他是去年修堤坝的河工。今年,堤坝毁了,房屋田地都淹了,他一时想不开……不过,要我说,这堤坝如何,老百姓哪有这能耐追究啊。只盼着,朝廷能拨款赈灾,早日让水退下去,给大家伙儿把屋子重修好。” “不然,你们看……”她眼神转向路上那些衣衫褴褛的行路人。 “这失了地,又没了家的流民,不知又要多多少人。” 她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给宋毓慈手中,“姑娘,且自己收着吧,我老婆子一个花不着什么钱。我看二位也不似凡人,若是有余力,便帮帮我们北镇的街坊度过这难关。” 说完,她便挽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污泥里远去了。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宋毓慈心有不忍,她轻声问道,“崔大人,朝廷什么时候来拨款赈灾啊?” 崔文钧一身黑衣,手持红伞,立在风雨中,脸色依然僵硬,“朝廷不会来赈灾了。这里的灾情,朝廷不会知道的。韦泰封城便是为了防止外面知道这里的灾情。这灾情不可让朝廷知道。你知道这堤坝是谁负责修的吗?” “是邬衡?邬相吗?或者是你?” 说罢,宋毓慈有些惊恐地看向崔文钧。 “不是。都不是。” 宋毓慈松了口气。 “是武王。” “是皇上唯一的嫡子武王?成英郡主的父亲——武王?” 崔文钧淡淡地看着她,“嗯。武王是工部尚书,堤坝修建,工部提供材料,各州府提供人力。这材料以次充好,人力也层层盘剥,人手不足,粗制滥造。这堤坝当然不稳固。” 宋毓慈一时语塞,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官场朝廷的黑暗。她也知道崔文钧虽不是坏人,但也不会贸然得罪武王。 所以,这是死局。 她决定不再说话,也不再共情这里的苦难。 二人走下破庙的台阶又往北走了一段路,眼前巷子中淤泥更深,二人没接着往里走,转头准备回去。 这时,宋毓慈感觉自己的裙角被人拉住了,一个黑乎乎的小手从身后伸过来,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她怯懦地开口道:“姐姐,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这城里不是没有粮食,而是灾情过后,米铺油坊多被冲毁,外面的粮食又因道路泥泞,没那么快运进来,所以粮价飞涨。失去房子和土地的百姓连吃口饭都成了难题。 宋毓慈看着瘦弱的小女孩,手伸进荷包里给她拿了一锭碎银子,并将她已袒露胸膛的衣服重新扣好。 女孩拿着碎银子,欢欣地跑走了。 宋毓慈摇摇头,打算快速离开时,不知从哪里又涌出来一堆衣衫破烂孩童,将宋毓慈团团围住。 27. 第 27 章 澄州府 那些孩子见她施舍给那个小女孩银钱,又看她面容和善,一股脑地将她围住。一双双黢黑小手触到她的裙子,伸向她的荷包。 齐声喊道,“银子!” “银子!” 宋毓慈面对着突然袭来的围攻,逼得后退了两步,也还是脱不开身。 有些着急道,“别抢,别抢!别跟着我,我没钱!走开!” 她神态有些着急,语气也十分不耐烦。她拨开那一双双伸到她面前的手,奋力往前走了两步。 那些孩童见此,也没再阻拦她,纷纷跳开。 等宋毓慈甩开恼人的孩子们,才敢回头。 只见一片泥泞中,那些孩童在她身后,瞪着无辜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她。他们看起来也不过六七岁的样子,没撑伞,也不披蓑衣。虽然灰头土脸,身材瘦小,但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希冀的,童真的光芒。 有些小女孩望着她生气的样子,两手交缠,怯懦地慢慢低下头去,不敢和她对视。 有些小男孩则更大胆,他们还举着脏乎乎的小手,就那样笑着等着她。 虽然这些童真的孩童没有怪她,可是宋毓慈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粗鲁,她喉咙和心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人人都说太阳不可直视,可是于她而言,人间才是不能直视的地方。 生于浊世,看别人受苦,自己却安然,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过来……” 这一句话一出来,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她平复了下,对着那些孩童招手道,“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说着,手掂了掂荷包。 这一次,孩子们都很乖,没人争抢。 那个怯懦的小女孩还轻声跟她说了句,“谢谢姐姐。”回程路上,已是午后。雨丝稍缓,天空放晴。 二人在小饭馆中歇脚,宋毓慈在泥地中行走半日,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她将头枕在胳膊上,趴在桌上小憩。 和崔文钧回程的每一天她都是累的,一天骑五十里路,还都是山路。她屁股每天都颠得生疼,全身没有一处轻松的地方。 可是崔文钧这人严以律己,严已律人,她也不敢喊累,不敢拖慢他的行程。 只是今日没骑马,她却感觉更累。 她看了眼荷包。崔文钧给她二百两的银票,她今日拿出二十两兑了碎银子,打算路上花。可没想到,今日,一上午竟将这二十两银子全花完了。 这崔文钧比她有钱,身手又比她好,看着她被孩子围住,竟不去解救她? 她是有些心疼这二十两银子的,因为堤坝不是她毁的,拯救苍生也不是一个草民的任务。 观澜阁里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丝毫不去在意外面的水到底淹到哪里了? 而她原本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却为了这事破财伤心,真是十分不值得。 她趴在桌上,闷声不语。崔文钧瞥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城里遭水灾,好些食材短缺,崔文钧只点了两份三鲜面。 眼见了刚才的场景,宋毓慈没有了吃东西的心情。但又不好驳了崔文钧的面子,她心中劝自己道,吃吧,吃了才有力气。这一路,长着呢,没有力气,根本走不下。 思及此,她才多吃了几口。 和崔文钧来北镇之前,她还想着,如果崔文钧决定不管此事,她便绝口不提这件事。 可是,在北镇走了一大遭,她看到了那些无力的可怜的村民。 一场大水,两千户人家,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可大可小,糊弄一下,这件事就当没有过。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是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他们勤勤恳恳,酷暑严寒都在劳作,辛苦了几十年,一辈子的心血却因为某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高官的贪污,而打水漂了。 他们甚至以为堤坝决堤是天灾,就这么乖顺地认命了。 怎么能让人不愤慨! 于是,她忍不住趁机试探道,“今日,那些孩童很是可怜……” 崔文钧三两口吃完了面,抱臂坐在她对面,平淡开口,“过于共情他人,是对自己的伤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宿命。在这个世道下,你是共情不完的,自保为先。” 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宋毓慈叹了口气,有些哀伤地看向他, “可是,大人,高坐明堂的那些人,倘若不能苦百姓之苦,百姓还可以倚仗谁呢?这世道本来就很难了,人人自保,谁来保百姓呢?食天下之禄,就应该分天下之忧。” 话已出口,她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满了,小心翼翼补充道,“当然,我说的是澄州府的官员。” 说完,为了不去看崔文钧的脸色,她端起面前的碗来,咕咚咕咚喝汤。 崔文钧看着眼前大大的碗底,嘴角一弯,浮起一抹笑,“我可没 说我不管。” 宋毓慈放下汤碗,眼里瞬间有了光,“真的?!可你不是说修堤坝的那位,”她环顾四周,接着说道,“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吗?我以为这是个死局。” “是个死局,但有两个活人闯进来了。” “谁?——你和我?”宋毓慈迟疑道。 “不。是你和裴昭川。” 崔文钧接着说道,“算算日子,裴昭川这几日也在班师回京师的路上。裴昭川官至四品,这次又在北朔立了汗马功劳,况且他久在塞外领兵,不参与朝堂上的帮派之争。只要韦泰知道裴昭川会路过,肯定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地去赈灾。” 如此,宋毓慈便明了崔文钧的计谋。以班师回朝的名义带着几千军士路过澄洲,就算裴昭川对澄洲的灾情视而不见,那几千军士一人一张嘴,到了京师这里的灾情便再也瞒不住了。 如此,既不会得罪任何朝中人物,又会使知府恐惧,迫使他赈灾。 不过,宋毓慈不解,“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崔文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需要你帮忙。” 又需要她帮忙? 观澜阁上房。 屋中昏暗,桌上一盏青莲烛台灯火摇曳。落地的铜制的香炉里,烟雾袅袅,有丝丝茉莉花香蔓延开来。 宋毓慈坐在桌案前,按照崔文钧的吩咐提笔写下寥寥几句,“吾在澄州,望来相接。路险难行,至时,宜先牒报地方有司。” 崔文钧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写下这几个字,面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提醒道,“再把名字加上。” 宋毓慈又提笔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将信函叠好,放入信封,并拿起桌上的蜡烛,滴上烛滴封住信封。 “此举真的有用?” 崔文钧点点头。 宋毓慈又问道,“出城的口都被封了,这信该怎么送出呢?” 崔文钧从她手里拿过信,“这倒是不难,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给够了,城门口的哪个守卫都愿意替你送信。这件事,晚上我来办就好了。” 说完,他拿着信朝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身看了眼,坐在大大书案后面的纤弱女子。 灯火阑珊,那女子正托着腮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他微微笑了笑,“差点忘了,今晚你的差事还没做完呢。走吧,先去给你买一身衣裳。” 28. 第 28 章 天色将暮。 澄州府。 韦府,佛堂。 光线晦暗,檀香袅袅。一位美貌妇人,穿着绣兰花的月牙白丝质褙子,跪在观音菩萨像前的蒲垫上,手持佛珠,虔诚地低声诵经。 而她身边跪坐着的年轻丫鬟,正昏昏欲睡。 夫人午后在佛堂待了两个时辰了,她一开始还能跟着念诵几句,只不过时间一长,又是这样昏暗的阴雨天,人难免瞌睡。 她揉了揉眼睛,欲推门出去醒醒神。刚一走出门去,却惊喜得发现雨停了,西边天泛起了绚丽的彩霞。 丫鬟怔了怔神,欣喜地说道,“夫人,雨停了!晚霞出来了!” 妇人忙放下佛珠,往门外看去。瞧见覆盖半边天的紫色云霞,她欣喜地长舒了口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雨终于停了,俗话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瞧这个样子,明日定是个大晴天。” 夫人转过身,欣喜地跪在菩萨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合掌还愿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感念您的保佑。澄州府的雨终于停了。百姓们有活路了,我家夫君也能喘口气了。信女一定多行善事,广积福报,来报菩萨的恩德。” 澄州府的雨连下了十日,到了第五天,北镇的堤坝就决堤了,淹了一片。后面几天虽说雨不算太大,但是一直都没有晴过。夫君为此忧心地茶饭不思,接连几日宿在府衙没有回家。 如今好了,天晴了,可以找人重修堤坝。再帮百姓修葺房屋。 想到这里,兰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说着,她吩咐丫鬟道,“翠儿,备两辆马车。让管家从府里装上十斗米放到马车上,我要去北镇粥棚施粥。” 翠儿犹疑着,“夫人,这么晚了,路又不好走,咱还是别去了吧。再说,您在街口也设了粥棚,不用亲自去一趟了。” 兰氏笑吟吟地答道,“我总是不放心他们办事。再说,我们每日的粥棚一天才煮几斗米?就算加上府衙的粥棚,城中富户们的粥棚,这十里八乡的受灾的百姓们这么多,总是不能吃饱的。我若是今晚去了,多带些米熬粥,乡亲们吃得更饱些,不是更好吗?” 翠儿听闻,担忧道,“夫人,我知道您出身北镇,把那里的乡亲们当自己人。可是……您也知道……” 兰氏疑惑道,“有话就说,支支吾吾什么。” 翠儿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硬着头皮劝道,“哎呀,夫人……北镇的百姓不一定领您的情。老爷……任澄州知府,这些年……老百姓嘛,总会有些刺儿头的。尤其是北镇遭了灾,总有些人对府衙不满的。我听说,有好几十人在府衙门口,坐着不走,讨一个公道的。您要是就这么明晃晃地去了北镇……保不齐那些对老爷心怀不满的人,会对您做些什么。” 说完,丫鬟翠儿垂下头,再也不敢看夫人的脸色。 有些话,不说出来,心照不宣,迷迷糊糊的也就这么过了。可是说出来,却如刀子般,扎人心肝。这些话,原本不该由她来说的。她以为夫人心中都明了的。 兰氏闻言沉默了会,她知道她夫君这十年在澄州府的作为。前几年,兰氏看不惯韦泰的做派,经常同他置气。可是韦泰总有一套自己说辞。 兰氏见劝不过,慢慢地对韦泰就冷淡下来。 她不是个聪明的女人,别的女人对夫君离心,面子上却热络依旧。而她,虽然面子上冷淡,却内心牵挂。 如今,就连丫鬟都能想到的问题,她却想不到。她到底是自欺欺人久了。 也罢,兰氏自嘲地笑了一下。说道, “好翠儿,亏你想的周全。不过,今日,北镇无论如何,我也要去一趟,不然,我实在不放心。给我换一身粗布衣裳,今日我扮成韦府的嬷嬷就好。” 时辰刚至戍时,晚霞散去,天色已晚。 北镇的破庙里,挤满了流民。破庙地基垫得高,修了十几层台阶,又位于街口热闹的位置,所以成了灾民的临时庇佑所。 天色抹了黑,灾民们没事儿干,就早早睡下了,横七竖八乌泱泱地躺了一地。破庙中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个扎着双丫髻,穿着粗布褐色裙子的少女,从破庙的角落里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睡得正熟的人们,走到庙中间。 她给自己找了一块小空地,对着面前庄严慈美的观音菩萨跪下。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澄州的雨终于停了。可她还是有家不能回。 她家原本在澄河边上,堤坝一坍塌她家就被水淹了,她年老的父亲也在洪水中不知所踪。 水灾刚发生的时候,知府还来过这庙里,探查流民的情况。 那时知府明明说,灾后会组织人大修堤坝,早日将洪水泄出去,再为灾民修缮房屋。她也热切地盼了几天,可是官府的人却迟迟不动工。 再这样下去,她就和这一屋子人一样,都成为流民。流离失所。 她没有办法,只能乞求菩萨垂怜。 乞求明日是个晴天。 乞求父亲九泉下瞑目。 乞求官府早日来赈灾——她不想沦落成流民,她想回家。 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漏进来一丝如水的月光,铺洒在她身旁的泥地上。 她循声回头望去。 一个身穿灰色粗布长衫的妇人推门而入,紧跟着,她的后面还有一个穿着碧色衣裳的女子跟着。 那妇人刚一踏进破庙,就仿佛被庙中的味道给熏到了,忙用手帕捂住口鼻。 而随后,借着幽幽的月光,她看见了跪坐在地上,正望向她的少女。兰氏忙将手帕从口鼻上移走。 那少女神色哀伤而坚定,似乎刚才还在向菩萨乞求什么。 庙中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地,没人会关心这破庙中又进来什么人。而这少女,与她四目相对后,便不再理会,依然转过头去继续她没完成的祈愿。 可是没一会儿,少女便又睁开眼。她察觉到有人竟也在她旁边跪下了——是那个刚进来的妇人。 月光透进窗棱,照在那妇人脸上,白皙,丰满,秀美。 那双手也是白嫩,指甲保养得如葱白一样,一看就不是庄稼户里的普通妇人。 那妇人默念着什么,末了还在地上轻轻地叩了三个头。 兰氏感受到少女好奇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同样细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女。只见这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本该无忧无虑的好年纪,眸子里却满是哀伤和迷茫。 兰氏轻轻开口道,“妹妹,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家里其他人 呢?” 那少女垂下眸子,摇了摇头,说道,“就我一个人。” 兰氏闻言,心下只觉得她是个可怜人。更因着同乡的缘故,对她多了几分怜悯。 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轻声说道,“别害怕,肚子饿吗?我是韦府里管事的,今日奉了老爷的命,来北镇街口施粥。等会儿随我出去,我给你盛碗粥喝。” 听到韦府,少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若有所思地问道,“韦府?你是知府大人家里的?” 兰氏点了点头。 少女若有所思。 说话间,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庙口的粥应该煮好了。她拉着女孩起身道,“把大家伙儿都叫起来吧,别饿着肚子睡觉。” …… 破庙门口的槐树下,支着两口大锅,锅底的柴噼里啪啦得燃烧着,锅中米汤翻滚,洋溢出阵阵米香。 灾民们本对少女的话半信半疑,谁会在晚上施粥?何况韦府今日白天已经施过粥了。 可当他们睡眼惺忪地推开破庙门口时,便被这浓浓的米香味给吸引住了。慌忙奔走相告,拿着瓷碗就跑到庙门口排队盛粥。 兰氏和翠儿一人执一铁勺守一口锅,前来喝粥的灾民,都规矩地拿着碗排成长队。 可直到队伍快尽了,兰氏也没看到庙中那少女的身影。很快两锅稠粥见底,灾民们也都吃饱散去。还是没看到那少女的身影。 明明刚才她还特地嘱咐那少女过来领粥的。这会儿,那孩子又去了哪里呢? 眼看着夜深了,翠儿催促道,“夫人,咱们回去吧,那女孩应该是不会来了。” 兰氏无奈,只能点点头,开始嘱咐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夫人。” 兰氏疑惑,转过头去,却发现那女孩在她身后的槐树后面走出来,见她转头,直挺挺地就要跪下去。 她连忙搀住女孩,惊诧道,“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那女孩跪在泥泞的地上执意不肯起身,“夫人,帮帮我,帮帮我们。我知道您是韦府里有头有脸的人,您肯定在知府面前说得上话。帮帮北镇的百姓,大水把我们的家都淹了,我没了家,没了土地,我爹也被水淹死了,我无处可去了。” 兰氏闻言,不禁悲从中来,她也出身北镇,那时她也如同这少女一般的年纪,父亲便病故了。她看到这女孩,就如同看到当时的自己一样。 不过不一样的是,那时,她还有韦泰。 韦泰就住在她家隔壁,长她五岁。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也是唯一的秀才。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待到她及笄后,他便顺理成章地娶了她。 没想到,日后韦泰竟中了进士,仕途更是一路顺风顺水。 …… 她的人生也是顺风顺水,顺到她细想起来,总觉得自己不配。 她蹲在地上,轻轻给女孩用手帕擦拭掉脸上的眼泪,温柔地说道,“不哭,放心。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着我回韦府,每月干活给你发银子,肯定让你不愁吃穿。” 少女乞求道,“夫人,我不想当奴婢。我只想回家……我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我是为了北镇的百姓求您的,求您在韦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吧,让我们回家。帮帮我们……” 29. 第 29 章 少女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见她虽一身粗布衣裳却行止优美,面容和手都是养尊处优的模样。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久久不愿松手。 兰氏瞬间汗颜,她摸着女孩头,说道,“我尽量。” 说完,便不忍再看女孩,转头先上了马车。 翠儿知道夫人于心不忍,便伸手从荷包里拿了一锭银子塞给女孩,将女孩从泥地上拉起,宽慰她道,“放心,官府不会不管你们的。至多再等几日,官府很快就来赈灾了。” 她说得很快,甚至有些含糊不清,因为谎话烫嘴。 可那女孩却将银子又塞回给了翠儿,她摇头道,“我不要银子。我不是为我一个人求的。两位善人,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北镇的百姓吧。” 翠儿一时手足无措,费了好大的力才挣脱了那女孩的手,而后急匆匆地,如同心虚般,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缓慢行驶在积水没过半个车轮的街上,兰氏来时还拉起帘子来四处查看灾情,等回府时,她却再也没了掀起帘子的勇气。 她垂着头坐在马车里,月光透过车帘在她脸上流转,她蹙着眉,双手紧握,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如果这场大水早发生二十年,那流离失所的小女孩就该是她。 而今,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内心压抑的愧疚感迸发出来。 她锦衣玉食这么多年,从不敢低头看苍生。 知府的俸禄有多少,而韦府每年的进账又有多少,多出的钱怎么来的,她从来不敢细想。 她何尝没有劝过韦泰,可是韦泰却总是说,这才是当今为官之道。太清廉,会被当成异类。太正直,就会被掌权者所不容。 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地念经颂佛减轻自己的罪孽。 这一次水灾之后,她见到了韦泰,也知道负责修建堤坝的是武王,韦泰不能向朝廷报灾。她只能盼着雨停,以为夫君在雨停之后就会好好安置灾民。 可是,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都五天了,韦泰还是一点作为都没有。 只等着这事儿拖得久了,让百姓自己淡忘。 这一路,她虽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但却如坐针毡,难捱不已。 终于马车停到了韦府大门,翠儿把兰氏搀下马车。 却见韦府门前停着一辆宽大的豪华马车,悬着精致的杭绸帘子,车身四角缀着金色铜铃。 一位身形窈窕,着浅紫色襦裙的美貌女子,站在车旁。 看着兰氏朝她走来,那女子微微颔首,开口道,“韦夫人。” 兰氏只身着粗布衣衫,又在街口施粥时弄得衣裙下摆皆是污泥,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不自然地理了理鬓角,挺直了腰背。并未应声。 翠儿会意,上前没好气地询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深夜出现在韦府的年轻女子,一来就直接问候夫人,这女子分明是有备而来。八成是韦大人在外面招惹的女人。 那女子缓缓说道,“我知夫人有事烦心,故而前来。我有法子,可解夫人烦忧之事。” 听闻此言,兰氏防备的神色稍缓,她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烦心之事?” 那女子走到兰氏身旁,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夫人和韦大人忧心的事,都因澄河堤坝损毁而起。夫人忧心澄洲百姓,而大人却掩盖灾情,知灾不报,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兰氏闻言,面色大变。虽然澄河灾情众人皆知。但是普通百姓并不知道,知府大人对朝廷瞒报灾情。 她大骇:“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今夜此行,是想来解韦大人和夫人的烦心事。” 兰氏追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夫人不必惊慌,我此行是来帮夫人的。夫人若有意细聊,我们不妨借一步说话。” 韦府花厅。 翠儿添上茶就退下了,随着吱呀一声关门后,屋中只有兰氏和那女子两个人。二人谁也没有先说话,屋内落针可闻。 兰氏不安地攥着手绢,偷偷观察着旁边的女子。只见女子一身丝质绣桃花的浅紫色襦裙,披着月牙白的披帛,发髻和耳边都缀着莹润珍珠,姿容典美,气质卓然。 她不疾不徐地喝着茶,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兰氏拿不准眼前人的意图,但还是挤出了一丝笑意,问道,“妹妹,你到底是何来路?你说了这许多,总该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 那女子抿了口茶,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微微笑道,“我夫君让我来的。” “你夫君?”兰氏更为不解。 “我夫君在京城任职,这回是回乡省亲,路过此地。” 兰氏心中一惊,“京城?敢问你夫君在什么衙门?是何官位?” 那女子却摆摆手,“七品小官,不足和韦知府相提并论。” 韦氏虽是深宅女子,可她也知道,京城无小官。更何况,七品之官,很可能就是御史谏官。官品虽小,权力却大。 兰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试探道:“妹妹,你夫君……可是御史?” 那女子笑了笑,没有直接答她的话,只道:“夫人不必问得这样细。我今夜来,没有坏心。只是想帮夫人还有韦大人解燃眉之急。顺道也帮我夫君解决个麻烦。我家夫君既然看到了此地灾情,就没有理由不上报朝廷。只是这堤坝乃是武王所修,我家大人也是顾及于此……”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来,看兰氏的反应。 兰氏见她一语直中要害,顿时也信服了大半。她微蹙的眉目展开,眼睛里泪花点点。 一把拉住眼前女子的手,叹道,“妹妹,您既是御史夫人,可一定要劝劝御史大人不要参我家大人!他……他也是被逼无奈!就像你说的,堤坝是武王和地方共同修的,我们怎么敢去报灾情啊……求求你……你既然说,你有办法,求求你一定帮帮我们……” 那女子在她的手里抽出手来,轻拍了她的手背作安抚状,对着兰氏说道,“办法是有,只不过需要夫人助我们一臂之力。明日傍晚我家夫君想约韦大人在观澜阁一叙,还望夫人以自己的名义将大人约至观澜阁。” 兰氏一见事情有转机,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好奇地问道,“为何御史大人不直接约见我家大人呢?” “夫人,我家大人虽有弹劾之权,但品级只有七品。若是韦大人知道在澄州府内,还有一名御史,以韦大人的性子,他会不会起斩草除根之心呢?我们知晓夫人菩萨心肠,所以,特来找夫人相助。” 兰氏了解自己的夫君,若是韦泰知道有个御史知晓了他的罪,难保不会斩草除根。 闻言她瞬感愧疚,她坦诚道,“我家大人所行之事,我只知二三,我见百姓受罪,心中是羞愧难当。也时常规劝他莫忘初心,做个好官。唉!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他总是有他的道理。”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御史大人可有法子帮我家老爷?妹妹你不会骗我吧。这不会害了我家老爷吧。” 那女子和善一笑,轻拍了下她的手背,“放心。我家夫君有法子。夫人若不信,可在观澜阁多安排些人守着,我家夫君要是有害韦知府的心,便叫他出不来这观澜阁。” 话已至此,兰氏才终于放了心。 她当了多年韦夫人,为人心思纯净,热络,良善。又见眼前的女子面容和善,举止谦卑,对她更是信任。 有意和她攀谈拉近关系,便拉着眼前女子说了不少家长里短的体己话,从如何与韦泰成婚到韦泰为官后,两人愈发离心……一路上的苦楚都说与她。 到了后半夜了,她眼见着这女子疲惫困倦,这才放她离开。兰氏亲自将她送至门口马车上。看着车驾离去,才回了府。 “如何?”车厢内,光影黯淡,崔文钧坐在马车一侧,淡淡开口问道。 宋毓慈打着哈欠回道,“她答应了,明日戌时,韦泰会去观澜阁赴宴。韦夫人,她是好人。而且,韦泰应该很爱她。” 在一个懵懂的少女嘴里听到爱这个词,还让人觉得有些好笑。偏偏宋毓慈还说得很认真。 崔文钧不禁一笑,懒洋洋地说道,“韦夫人是好人这一点存疑,她又不是荷花,能出淤泥而不染。韦泰很爱她这一点,也存疑。据我得到的消息,韦泰可是有不下七八个外室。” 宋毓慈 辩解道,“可是那些都是没有入府的外室,韦府始终只有兰氏一位夫人。也只有一个嫡子。韦泰没有让其他女人进门。而且,年少夫妻,相识于微,感情肯定不同于旁人。” 崔文钧无奈摇摇头,他认真说道,“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一个女子,他就会一心一意对那个女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换成是你,你有一个意中郎君,你还会去撩拨别人,让他伤心吗?你如果真爱一个人,是不舍得让他伤心的。男人的偏爱才是真的爱,博爱只是一种品性而已。” 宋毓慈若有所思,她一直以为她的父亲是真的爱正室夫人,才把她和她娘赶到别院居住。 这么想来,他也不过如此。若是真爱一个人,哪还会再找其他女人让她伤心? 可全天下的男人都三妻四妾,她分析道,“不过,说起来,全天下的男人岂不是都很博爱?” 月光透过车帘,给眼前的少女脸上洒上皎洁月辉,她梳着飞天髻,身穿浅紫长裙,披着月牙白色薄纱披帛,灵动优美,宛如月中仙娥。 崔文钧不禁感叹道,她今日的装扮,倒真像一位美貌夫人。 只是二人的话题越讲越偏了。 宋毓慈再次沉思道,“崔大人,你呢?你若是有了夫人,你会再去撩拨其他女子吗?” 崔文钧一怔。他从未遇到让他想照顾一生的女子。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这时,车身行过一处街道,路上积水多,崎岖不平,车夫一不留神压到了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车身剧烈一偏,宋毓慈没坐稳,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吁——”车夫忙勒住缰绳,稳住马车。 宋毓慈的脸撞到了一片柔软的衣襟,而衣襟下的胸膛却是温暖坚硬的。 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又从大石头上轧过去——又是剧烈一晃。 这次,宋毓慈却没有被晃到。 她察觉自己被紧紧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面前是坚实的带着清冽松柏香气的胸膛,脑后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着。 她抬头向上看去,对上了崔文钧关切的目光。崔文钧的目光不论是和煦还是淡然,都是不掺杂情感的。 这样掺杂关切的目光,只有在栖霞镇时,崔文钧看着她满身血污抱着珍珠走了一夜山路时有过。 这一次,些微的也有一些,但随后那目光又变回淡然。 四目相对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反应过来,崔文钧连忙将在身后环着宋毓慈的手臂收回。宋毓慈这才意识到自己半跪在崔文钧身前,半个身子都埋在他的胸前。 这实在是一个太过暧昧的姿势。怪不得她鼻尖一直萦绕着那股清冽的香气。 她连忙往身后挪去,摸索着重新坐回座位上。 她记起崔文钧最讨厌自己这种样子。每次她无意触碰到他,他都面色难看。 可刚刚这事,并不是自己有意为之,而且也是他先扶住自己的。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崔文钧,只见崔文钧错开她的目光。 车厢中,清冷松柏香和淡淡茉莉香混合成一种旖旎香气。 两人皆沉默。 过了会儿,崔文钧先开口道,“有没有磕到哪里?” 宋毓慈一迭声回道,“没有,没有。” 离观澜阁还有两刻钟的车程,不想二人就这么尴尬地对坐下去。 宋毓慈思考了一会儿,“崔大人可想好了明日的计策?那韦泰会不会不上钩?” 崔文钧微微笑了笑,“无需担心,韦泰没有退路,他肯定会按我说的做。” 宋毓慈还是担心,“可是御史的身份,也不是好伪装的,被他识破了怎么办?我知道你并不怕他,只是不想亲自露面引起麻烦。可是万一那狗官不服,在观澜阁起了杀心……” “你在担心我吗?”男子打断了她的话。 宋毓慈脱口而出道,“当然,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出城?” 崔文钧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随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抱臂而坐,不去理她。 宋毓慈自知失言,她忙捂住嘴。今日实在是太困乏,这才出口成祸。 不过好在这几日崔文钧尚且良善,几次三番都不为难于她。 30. 第 30 章 日头西斜,天边散落浮霞。 又是一日的大晴天。 观澜阁的灯笼刚点上灯,就见一辆双驾马车停在摘星楼门口。左右随侍簇拥着一个中等身材的锦衣中年男人进了酒楼。 店中掌柜见状,赶忙跟上去,满脸堆笑道,“韦大人,今日您突然大驾光临,实在是小店之幸。只是,对不住,今日观澜亭已被预订出去了——” 观澜阁的最高层,便叫观澜亭。不设客房,整个阁子宽敞气派,是达官贵人设宴宴请之所。 韦泰急匆匆地上楼,并未搭话,他旁边的侍从说道:“定观澜亭之人是我家夫人,今日是我家大人与夫人的家宴。” 听闻此,掌柜如释重负,连连应声,陪笑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那今日菜系如常?还有既然是大人家宴,我就不让伶人舞女去打扰大人和夫人的雅兴了。” 登上观澜亭,韦泰已是气喘吁吁。兰氏冷落了他多日,这几日,他有家不能回,只能宿在外室那里。不想,今日兰氏忽然托家丁捎信说,晚上在观澜亭一聚。 对于夫人给的这个台阶,韦泰十分重视。午后就推了所有的公文,沐浴,更衣,来见夫人。 他平复了下呼吸,示意左右退后,缓缓地推开了观澜亭的大门。 观澜阁中熏香袅袅,红色帷幔飘飞。阁中央放着一个方桌,兰氏背对着他,坐在那里饮茶。 韦泰搓了搓手,陪笑着走过去,“怎么这个时辰饮茶,夫人不怕晚上难寐?” 兰氏没有抬头,冷冷讽刺道,“做了亏心事才难寐!我不做亏心事,喝什么都睡得着觉!” 韦泰并不恼,他走到兰氏旁边,欲帮她捏捏肩膀,却被兰氏一把拂开。 他正欲开口接着哄夫人,却听身后角落里有朗朗男声响起,“韦大人,别来无恙。” 韦泰猛然回头,一片红纱漫舞中,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高大俊美男子从帷幔后慢慢走出来。 看样子,此人一直都在那里站着。只是韦泰推开门后,没四下察看,径直走向了夫人。 看着突然冒出的陌生男子,韦泰的脸色瞬间铁青,质问道“你是谁?!” 没等男子开口,夫人就先回答道,“这是京城来的御史。” 只见那男子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在下路过此地,得见此地的灾情,想给大人提几点建议。” 听闻御史的名号,韦泰怔了一瞬。可是,转眼间,他便冷笑道,“好你个贼人,胆敢冒充御史,诓骗我夫人,且对朝廷命官图谋不轨!我今日便让你知道……” 那男子并无畏色,信步走到他面前。 而他的夫人,则站起来怒骂道,“让他知道什么?你要杀朝廷命官吗?韦二郎,你别犯浑!” 韦泰只得先安抚夫人道,“夫人,此人不是朝廷官员。他是骗子,今日就先让我解决了这个居心不良的狂徒!”说着,朝门外喊道,“来人!” 门被“哐”地一声撞开,四个侍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迅速将老爷和夫人中间的陌生男子团团围住。 不等韦泰发号命令,兰氏已厉声喝住四人,转头耐着性子对韦泰说道,“韦泰,你不要一错再错了。他若是朝廷命官,你杀了他,什么后果?你心中有数!他若不是,北镇堤坝崩溃,你也为此苦恼多日,既然此人说他有法子,为何不让他说来听听?我知道,你怕事情被捅到朝廷那里,可是,你杀得了一人,堵得住一人之口。堵得住所有人之口吗?” 韦泰不为所动,他冷笑一声摇摇头道,“夫人还是太仁厚了,妇人之见。他若是御史,我在此地杀了他,无人会知晓。他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我便可高枕无忧。他若不是御史,那他冒充朝廷命官,诓骗我和夫人,更该杀!而且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兰氏原本以为韦泰也会为北镇灾情苦恼,愿意听下这为御史的建议。没想到,自己的夫君只关心灾情有没有泄露,他的官位会不会不保,甚至不惜杀人掩盖。 兰氏震怒至无语,她的眼睛瞪大,好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好!好!好!韦大人!人命在你眼里和蝼蚁一样。我错了,你从没关心过北镇的灾情。我原本以为你还有那么一丝良知……” 韦泰不忍再看兰氏失望至极的脸,他转过头去,冷冷命令道,“杀了他!” 那四名侍从一拥而上,却扑了个空。崔文钧迅捷避开几人,悄无声息地绕到韦泰身后,转瞬间,一只手就握住了他的脖子。他的手青筋四起,可见力气确实不小,韦泰的脸瞬间变得紫红。 兰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慌了神,她扑上去想要掰开崔文钧的手,却无济于事,恳求道:“大人,我家老爷想杀你,是他的错。可是他毕竟是我结发二十年的夫君,请你高抬贵手,放了他吧!求你了!” 崔文钧微微一笑,推开兰氏,手上的力气松了松,韦泰赶忙深深喘了几口气。 这时,崔文钧的手一使劲,他的喘气又戛然而止。 崔文钧在他耳边淡淡地开口说道,“我这人不喜欢伤及无辜,让你的人都退到门外,我便放了你。” 韦泰被勒得面红耳赤,他奋力朝侍从挥了挥手,让他们退至门外。 门又“吱呀”一声关上。 崔文钧松开手,韦泰一个趔趄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兰氏赶忙上前查看情况。 崔文钧悠然开口道,“韦大人,现在愿意和我说话了吧。” 韦泰喘着粗气,心态早已由不屑转变为恐惧,他眼神愤恨阴狠地瞟向崔文钧,“可以,只不过我们所说的都是政事,与我夫人无关,你让她出去。” 崔文钧不屑,“我猜你想让你夫人出去,一则想保护她,二则让她去寻援兵。不过,你放心,我素来不爱牵连旁人,你还活着,全因你夫人心善,我才愿意留你一命。我不会动她。二则,我来赴宴之前,就修书一封描述了北镇灾情,托付给了城外可靠的人。如果我不见了,那封书信会快马加鞭地送到京师。我若是死在澄州,你韦大人也要抵命。” 韦泰官运亨通,朝中他倚仗邬衡, 在澄州府只手遮天多年,从未有过恐惧的滋味。今日受制于人,对方还是有备而来,不免惊恐,甚至忘了从地上起身。 崔文钧笑道,“如今厉害关系都说清了,韦大人,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了。” 说着,他自桌上拿了一只茶杯,自顾自地饮了起来。 兰氏扶起韦泰,两人在他对面坐下,面色如土。 韦泰自升任澄州府知府一职十年余,在自己地盘上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还未遇到如此狠角色。 如此年轻的御史至多是个六七品小官,且只会耍耍嘴皮子功夫。 可眼前这人气度沉稳,方才出手又狠又快,怎么看也不像个御史。 他强装镇定地问道,“敢问阁下大名?” 崔文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说道:“澄河水患肆虐多日,北镇大半田地民宅被淹。 而据我所见,韦大人除了鼓励城中富户设了几个粥棚外,其他的一概不管。今日雨可是停了,也没见韦大人派人修理堤坝……” “阁下既然自称御史,同朝为官,想必你也该懂我的难处?”韦泰冷声说道。 面前男子笑了笑,“大家同朝为官,韦大人的态度我懂。这灾情发生在你的地界,自然是你说了算,可大可小。 堤坝是去年武王掌管修缮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修堤坝时,工部出材料,地方出人力。韦大人当然也捞得了好处。所以,你只能瞒下灾情。你在等,等水退了,等百姓忘了。后面,即使偶然有声音提起来,传到朝廷,你也可辩解说,没有灾情,只是城中些许积水而已。反正死无对证,对不对?” 韦泰对眼前人一无所知,而他心中所想,竟被眼前人一一道破。他不禁面色难堪,长吁一口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崔文钧笑笑,“韦大人啊,人算不如天算。我来澄州府时,城内已不放人出城。就是怕走漏消息。可是你可知道,北朔之战的裴将军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不出六日,就会到澄州府了。到那时,就算裴将军不说,他身后几千名士兵也是长了嘴的。这事,传到京师……”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接着说道,“瞒灾不报是杀头的罪,而澄州府的堤坝是你和武王共同修缮的。到时,皇上会怪你?还是怪他自己的儿子呢?一旦皇上怪罪,邬衡还会不会再保你?” 韦泰听闻裴昭川要路过,顿时如遭雷劈,面色一下子沉下来。他的侥幸被崔文钧的几句话击得粉碎。一时间竟缓不过劲来。 兰氏早已料到这最坏的结局,她从矮凳上滑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崔文钧面前。恳求道, “大人,您既然说得清厉害关系,就一定知晓救我夫君的办法!您夫人昨晚找我时,说您能救我夫君的。求您救救他吧!救救他吧!” 兰氏出身普通商户,即使做了多年官夫人,也无架子可言。她知夫君心高气傲,定会误事。所以她舍下面子,在两人中间周旋。 崔文钧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韦泰,“他知道该怎么做。” 31. 第 31 章 兰氏看向一旁已然呆住的韦泰,韦泰缓了一会儿,犹不死心,慢慢开口道,“你怎么知道裴昭川一定会经过澄州府?往日,西北的驻军几次班师回朝,都是在南边的城镇落脚。” 崔文钧慢悠悠道,“你也可以选择不信,不过,等你探明了他回京路线时,一切就为时已晚了。” 他起身,凭栏而望,澄州府笼罩在深蓝的夜色中,远处群山是一片蜿蜒的墨黑色,近处则是万家灯火。 看着远方,他自言自语道,“后日,至多后日,你会收到裴昭川的信件。” 韦泰看着崔文钧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没了底气,试探道,“那阁下的意思——。” 兰氏将手轻搭在韦泰手上,似是在安抚他。相比于韦泰的面色凝重,兰氏的面色更为放松。似乎已坦然接受了结局。 “七万两。我帮你算了下,北镇千户人家受灾,重建修缮房屋需要三万两,几处堤坝损毁,以及澄州府沿线澄河堤坝的加固,需要四万两。” 听到这里,兰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长舒一口气,看向了韦泰。 韦泰眉心蹙着,没有立刻回复,兰氏捏了下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崔文钧说道,“你是京师那边派来的?是邬相和武王派来收拾这堆烂摊子的?他们怕引火烧身,就逼我自己解决?好给他们省了麻烦。你是邬相的人,还是武王的人?” 看着他苦思冥想的样子,兰氏握住了他的手,“老爷,你管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他既告诉我们裴将军路过的消息,又告诉了我们破局之法,这不就足够了吗?” 崔文钧微微一笑道,“韦大人,你夫人比你通透。有些事干什么非要刨根问底呢?倘若我真是邬相派来的,邬相也是为了你好。如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想让邬相倒台的人不少,若他们真从澄州府入手,你韦大人遭殃,顺带还会连累邬相和武王。现在,让这个事情在你这里及时止损不好吗?” 崔文钧模棱两可的回答更让韦泰战栗,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子来自京师,肯定是受了邬相和武王的意,来处理他。 他喃喃道,“若是真的,为何大费周章,直接给韦某下命令,韦某也定不敢违抗。” 崔文钧顺势说道,“上头自有上头的考量。如何?这七万两,韦大人是应还是不应?” 韦泰犹不甘心,“我没有七万两。” 崔文钧轻笑一声:“上面既然如此吩咐,那就是对韦大人的财力有信心。韦大人,此事可大可小。我劝你,在能用钱解决的时候,就快点解决掉。若是真捅到朝廷,你的罪名一一罗列,可不就是七万两这么简单了。” 说罢,他负手在二人周围走了一遭,云淡风轻地道,“你觉得七万两买你发妻和儿子的命,值吗?” 韦泰的手放在膝上止不住地颤抖,他已认定眼前的男子是邬相和武王派来的。 没想到,自己多年来巴结孝敬邬相和武王王,却落得个挥之即弃的结局。七万两银子他是自己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全部身家了。若要把这七万两银子花了,自己多年心血就会毁于一旦。 非要对自己这样残忍吗? “二郎。” 兰氏一声呼唤,将他拉入现实。 “答应他,二郎。” 夫人已经好久都没这么唤过他了,二人已经生分太久。 他沉沉答应道,“如香。” “七万两是我们全部身家,几十年的心血啊。” 兰氏握了握他的手,轻叹一声,“二郎,知府一年俸银几何?” 知府一年俸银不过百两,这万两银子怎么来的,韦泰比谁都清楚。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 这七万两本就不是他的财产。 天意,这是天意啊! 老天不让他拥有这些不义之财! 韦泰听到夫人这么说,长叹一声,抬眼看向崔文钧,“裴将军六日后到,在他之前,修理好堤坝,安置好流民,恐怕没有那么快。” 崔文钧微微蹙眉看向他,这韦泰一心只想往上爬,善于权力斗争,阿谀奉承,治理能力却真是平庸。 他摇摇头道,“以工代赈,让失了土地的流民去修理堤坝,给他们发工钱,一举两得。” 末了,许是实在忍不住,他揶揄道,“别总想着打点攀附,有空,也多读些书吧。” 兰氏见得了法子,心中宽慰,赶忙道谢。 而韦泰虽痛心七万两白银,但转念一想,发妻与自己都可平安,自己还是澄州知府。便也只能忍痛破财消灾,甚至,心中还存了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幸,只是,他不放心地又问道,“如此,我便能平安了?” 崔文钧却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你此刻能平安,全倚仗你有个良善的夫人。多谢你夫人吧。” 说完,不再废话,推门出去。 堂中新奏了一曲琵琶,伶人着红裙端坐中央,琵琶声婉转清丽飘上楼来。 崔文钧凭栏望去,观澜阁生意极好,桌桌热闹满座,以至于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那个瘦弱的影。 桌上放了两碟素菜,一壶茶水,宋毓慈还穿着昨日他买的,用来见韦夫人的那条淡紫色裙子。他落座,看了眼桌子,先挥手叫来了店中伙计,新加了山煮羊,五味蒸鸡,龙井虾仁等菜,又加了碗樱桃雪花羹。 随后对着面前的煮青菜,蹙眉道,“你没钱了吗?怎么这么俭省?吃这些哪有力气赶路。” 崔文钧对别人出手大方,对自己更是舍得。这一路上,只要有饭馆,崔文钧必点一大桌子的菜,只要路过成衣店,他必然会去买两身好料子又不张扬的衣服,即使这一路山高水远,风尘朴朴,他总是穿着干净得体。 不过,让宋毓慈佩服的却是,崔文钧属实是个能屈能伸之人。有时一路上都遇不到饭馆,他吃胡饼也吃得津津有味。荒山野岭,只有粗陋脚店投宿,他也坦然接受。 不过相比于崔文钧的富贵大方,宋毓慈确实囊中羞涩,束手束脚。 宋毓慈垂眼说道 ,“只剩一百多两银子了,路还长,我得省着些用。” 听她这么说,崔文钧才记起,宋毓慈几乎是身无分文。一路上吃喝住宿她跟在自己身边,都不用付钱。他刚到澄州时给她的银票,这几日她应该也花得差不多了。 他掏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 宋毓慈惊诧道,“你这是做什么?” 崔文钧看着她窘迫又惊诧的样子,顿觉有趣。便想着用昨日之事来打趣她。 他将银票推至她面前,挑眉一笑道,“拿着吧。既是夫妻,夫君给夫人银钱岂不是很正常?” 他一头黑发以墨玉簪子高高束起,一袭玄色长袍,里襟处透着暗红色的丝质里衣,黑红交错,显得人愈发矜贵威严。正坐在桌前,一如既往得意气风发,只是他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竟还和她玩笑两句。 此言一出,宋毓慈瞬间面色绯红。她瞟了眼四周,伸手将钱接下。 四面都是人,觥筹交错,行令高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她小声地说了句,“我会还你的,除了你给的酬劳,这些钱每一笔我都记着。” 听到这里,崔文钧不免有些意外。每一笔,她都记着?崔文钧都习以为常,没想到宋毓慈却这么见外。 他自嘲一下,想低声说些什么,又觉周围太吵闹,最终抿抿唇,忍下了。店中伙计手托托盘,路过他身边,被他拦下,吩咐道:“这一桌饭菜可以先撤了,将我新点的菜送到我房间。” 接着起身,回头对着宋毓慈说道,“和我上楼去。” 宋毓慈在前,崔文钧在后,两人绕过热闹的大堂。 刚一关上房门,崔文钧就再也忍不了了。 他以为他们二人同行一路虽算不上朋友,关系总归会亲密些。而宋毓慈却将每一笔花销都记账,只为日后好还给他,两人互不相欠。难怪每次他付过账后,她经常会问价钱。 随着房门吱嘎一声关上,崔文钧脱口而出道,“你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房中寂静,他清清楚楚听到了自己的急躁和失落。 可此言一出,他自己都怔住了,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对面的少女,不过是与他同行一路的过路人。一月之前,他还嫌弃她心机又虚伪,对她冷漠又防备。 他为什么要在乎与她之间的关系呢? 难道自己真中了她什么药粉,被她蛊惑了不成? 他唐突了。 他捏了捏手指,装作若无其事地别过身去。 宋毓慈:“……” 她以为,崔文钧能带上她同行,便已是开恩,不可再多占他便宜。一路上住宿的银钱,大多在豪华酒楼,她还不起;但崔文钧给她的银钱,她每笔都会记下来,想着等到了京城慢慢还给他。 难道,自己知恩图报,借钱就还触怒了他? 如他一样的高官,难道不喜别人因为一点小钱和自己计较? 她朝着他走进一步,小心翼翼道,“那我不用还了?” 32. 第 32 章 崔文钧看着那双还恳切的眸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今日的这些钱,都算做你帮我的酬劳。” 闻言,宋毓慈欣喜不已,但她又不好表露出来, 接着他的话说道, “看来今日大人事情办的很顺利。” 一说到正事,崔文钧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韦泰答应赈灾。裴昭川的信函明日或后日应该会到澄州府,他就算眼下心中仍有疑虑,明日收到信函,他会积极的像个兔子一样。” “北镇百姓得救了,那韦泰呢?他这次也是躲过一劫了?” 崔文钧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看他的造化吧。” 宋毓慈知崔文钧这一笑定有深意,韦泰死有余辜,可是兰氏却是个和善的女子,她说道,“可是,兰氏是个好人。” 崔文钧神色不羁,“韦泰搜刮来的银子,她没花过?韦泰府上的锦衣玉食,她没享过?这世间从没有只沾光不担罪的道理。韦泰若跌入泥中,她也要一同坠落。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说的有道理,宋毓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们何时出发京师?” 他们已经在澄州耽误好几日了。 “明日出发,不过不是回京师。裴昭川的军队两日后会到燕城,休整三日,燕城离这里一百多里地,我送你去裴昭川那里,有他在,他会护送你平安回到京师的。” 宋毓慈惊讶道,“那这样的话,裴将军还会来澄州吗?你不是以裴将军要来才要挟韦泰赈灾的吗?裴将军若不来,韦泰还会赈灾?” “无妨。今日我的话,韦泰已经信了大半,明日裴昭川的信件一到,他自会赈灾。而裴昭川见到你也是两日后的事情,等他记起要告诉韦泰他不来澄州了,再送信回来,也得六日。这时,韦泰早已经日夜兼程将澄州府收拾好了,他来与否,不重要了。” 说着,崔文钧淡然一笑,“再说,你不是我的妻室吗?到那时,如果真被他接走了,在别人看来,那岂不是很荒唐?” 今日,崔文钧的心情好似真的不错,这种玩笑竟然跟她开了两遍了。高高在上的崔大人,偶尔也想逗弄人取乐吧。 她略过这个玩笑,思索了下崔文钧这次安排的深意。 在苍洲府的这几天,她想了好几次。以崔文钧的官职品级,他完全可以亮明身份,或者搬出邬衡的名头来威压韦泰。 但是他没有。 一是,他朝中有对头,就像他们遇到的那场刺杀一样。他不会主动将自己曝光在日头下。 二是,这次堤坝坍塌,他掌握了武王邬衡一党的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掌握了这个秘密。假以时日,他会将此拿出来对付武王邬衡这些人。 京师人人都说,大理寺虽有两位少卿,但都是邬衡的人,所以大宴的律法完全由邬衡控制。 现在看来,倒是未必。 崔文钧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了。 所以,崔文钧肯定不想让裴昭川知道他在苍洲府。 “那你呢?你是不是不跟我一起回去了吗?我以为,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同行一路。” 这一路上,她都已经习惯和他一路同行了。 “我也回京师,只不过不同你们一路了。还有,你就当我们没有一起同行过。天底下的人最爱八卦,我若与你一起回到京师,不知还被传什么闲话,惹出什么风波来。你就当自长林州驿站起,遇到刺客,我们二人逃散,你独自一人找到的裴昭川。” 宋毓慈沉默。 说到离别,气氛有些凝滞。 崔文钧在刚才脱口而出的唐突后,却变得淡然。他上前走近一步,微微笑道,“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宋毓慈抬起头。 这么近的距离,崔文钧低头看着她,一袭黑色华贵长袍挡住了她大半视野。他身上独有的松柏香味混着男子清爽的气息铺面而来。 宋毓慈不知他何意,正偏头思索时,却被他一把拉进怀中。 他的力气很大,宋毓慈忙不迭地跌入他的怀中,被他牢牢接住。他一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宋毓慈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被环在一个宽大又温暖的怀抱里。他的胸膛□□又宽阔,她的脸猝不及防地贴上去,隔着薄薄的两层衣襟,她都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硬度和温暖。 宋毓慈脑中一片空白,心跳迅速,像是有十只小鹿在跳跃。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衫。崔文钧腾出脑后的手,将她乱抓的手轻轻放下,缓缓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不要动,有人在看。”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传入宋毓慈耳中。 楼下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屋中银烛昏暗,暗香涌动。 两人相拥,旖旎的紫色丝裙与肃杀的黑色袍角交织纠缠。 这样高大的身材,舒适的怀抱,以及他少有的温柔语气,饶是再不喜欢他的人,面对这样的攻势都会为之心动。 宋毓慈没想到,崔文钧装也装得十分在行。竟让她有了一种崔文钧极其温情的错觉。不过,这种感觉还不错。舒适又有安全感,还有一丝不能忽视的心动。 神思回归后,她暗自在内心中笑了下自己。 崔大人这只老狐狸,动动手指,就差点让人失了心智。 既然装那就装得逼真一些。 她下垂的手触到他冰凉华丽的衣角,她鼓起勇气,将双手轻轻抬起,搂住了他的腰。 —— 崔文钧一怔。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只见怀中人面色微红,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承认她生的很美。肤色白又通透,鼻子高挺小巧,眸子明亮美丽。 可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再看时,他只看到了她如樱桃般饱满水润的嘴唇…… 她因为惊讶微微长大了嘴巴,露出好看的贝齿,白齿红唇…… 这么近的距离,他稍微再低低头就能吻上去…… 他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西北春夜,那一晚慌乱的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神思恍惚,忽地自嘲一下。紧接着,将心底盛开的春花悉数拔起,扔掉。 他的心里终于又恢复了寂静。 他刻意将目光在她脸上移走。 转眼却看到,她簪子上的流苏缠绕在了发髻上。于是,他腾出手,温柔地将她发髻上的流苏拨下。 这一刻,恍若天长地久。 纵使心底春花已被他悉数拔去,可理智如他,如一个旁观者一样,抱拳在旁审视了自己的内心。 崔文钧觉得,自己在西北一定中了她的药。 从而对她有了一丝不该有的感情。 但是,他也不清楚这份感情到底是自己见色起意,还是孤男寡女相处时的错觉。 但无论如何,感情对他,都是个很危险的事情。 他这一生,要升官,要复仇,要以天下人为己任。感情只会消耗他的心神,影响他的计划。 他别过眼去不去看怀中的女子。 但却仍能感受抱她在怀里的感觉,那种感觉让自己心神错乱,心动不已。 “咚咚咚——” 终于,敲门声响起。崔文钧终于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伙计探询的声音,“客官,酒菜做好了。可以给您送进来吗?” 终于要结束了。 崔文钧松开环抱着宋毓慈的手,将宋毓慈轻轻推开,对着门外冷冷说道, “进来。” 他瞥到窗外有黑影迅速一闪而过。与此同时,门外的伙计笑呵呵地端着托盘进来。 宋毓慈已在圆桌旁坐下,崔文钧坐在了她的身旁。 待伙计将菜全部上齐,推门出去后,屋里便陷入了久久的静默。 两人虽坐在一处,却彼此再没对视过一眼。桌上一碗樱桃雪花羹放在两人中间,被糖渍的樱桃鲜艳欲滴,看起来清甜可口。 崔文钧本意是给宋毓慈点的,女子好甜食。她这一路甚是辛苦,却始终没有抱怨一句,风里雨里,只要他说启程,她从不二话。他欣赏她这种品性,故而想补偿她一下。 可是,刚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已经不对了。他不能陷下去。 对一个人有好感是陷进去的开端,而让人越陷越深的是在此人身上付出的时间和心思。 越投入,越习惯,越挂念。 循环往复,不堪设想。 念及此,他伸手将那碗樱桃羹拉至面前。 宋毓慈见他伸手去拉那碗红色的甜品,以为是要给她,推让道,“不了,谢……” 可抬起头来才发现,崔文钧已经碗推至自己面前,挖了一勺开始吃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眼宋毓慈,直直的将那一勺送入自己口中。 那是很粗犷的冒着尖的一大勺,一勺下去,半碗见底。 他如同吃大白米饭一样咀嚼着精美的甜点,内心却一直嗤之以鼻,太甜了。齁死了…… 以后再也不吃甜食。 末了,他喝了一大盏茶。 宋毓慈一直在夹虾仁吃,动作拘谨,又缓慢。 二人刚从刚才的旖旎氛围中抽离出来,一个装作无所事事,一个拘谨得太过刻意,一时都不知怎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见惯大场面的崔文钧,率先开口道,“韦泰还是想要探听我的底细,刚才派人在门外偷瞧。不过,无妨。等明日裴昭川的书信到了,他就无暇于此了。我刚才……” 宋毓慈附和道,“无妨,崔大人。做戏就应该逼真一些,我理解。” 崔文钧点点头,将凳子往外拉了拉,将彼此距离拉开。“刚才我说要你帮的忙,其实不是刚才那件事……” 宋毓慈正色道:“大人需要我做什么,但说无妨,我会尽力为之。” 崔文钧神色端正,缓缓说道,“回到京师后,你在北朔立了功,皇上大概会召见你。到那时,你在殿上参我一本。” “我?参你?在皇上面前?”宋毓慈震惊。她后悔自己答应地有点太快了。 她第一次见皇上,不吓得手抖脚抖就算好得了,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告状。 崔文钧今天是失心疯了吗? 总是做疯事。 还想拖两个人都下水。 可是听完崔文钧要自己告发的内容后,宋毓慈脑中灵光一现,一瞬间就想通了。 她曾经问过这个人为什么放着大好仕途不走,愿意冒死来西北犯险。 他说他是一个为升官发财不择手段的人。 而今,他一定有秘密。而这个秘密,宋毓慈不敢猜。但和北朔刺杀有很大关系。 崔文钧伸手在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心。如果你为这件事参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坏处。而且,我们俩本就不应该有关系,这样做,才能将我们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你到京师肯定需要银钱立足,这些算作酬劳。” 又是这招。 聪明的崔大人,最喜欢以人为棋子,达到他想要的目的。每一次,都能给出对方想要的筹码。 果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 听到这几句话,宋毓慈从刚才的错觉里走出来。她没有接钱,微微一笑,学着崔文钧的样子说道,“崔大人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 崔文钧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将了他一军。 不错。 别看宋毓慈看上去纤弱,又温顺,但她确实是个带爪牙的人。有时这爪牙一露,还挺有趣。 宋毓慈接着说道,“开玩笑的,崔大人的意思,我懂。只是,我不会收你的钱的。这一路,你帮我良多,亦师亦友,要说亏欠,我欠你的更多。最后一次,就让我帮你吧。” 她自问没有勇气敢在皇上面前告状,但若是崔文钧需要她帮忙,她便愿意尽力一试。 可崔文钧却没有回过神来, 亦师亦友…… 他咂摸着这个形容。 他曾问过自己,两人是何关系,只是同行人?还是别的什么。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而今,宋毓慈的回复,终于让他满意。 亦师亦友。 不错。 —— 当晚,裴昭川的急信就送到了韦府。韦泰从梦中惊醒,看过信后,连夜召集差役去抢修堤岸,自己亲自督工。又组织灾民,休憩房屋,道路。 趁着韦泰分身无暇的功夫,崔文钧与宋毓慈在第二日悄然出城。 出城一路向西,两日路程,皆顺利。暂且不提。 时值暮春,春光明媚,原野翠绿,暖气洋洋的日头照着,不一会儿,人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这样好的晨光,二人到了燕城。城门口,错落着几棵榆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崔文钧在树荫下勒马,远远等宋毓慈跟上来。 宋毓慈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衣衫,编了个麻花辫,未带钗环。骑马时,衣袂翻飞,灵动明媚。 一个月的路程下来,她的骑术精进了不少。 不止骑术,她周身的气质也变了些,更平和从容了。 宋毓慈在他身旁勒住马,他仰起头看着前方城楼上的牌匾,“就是这了。你去跟守城的士兵说一下,他们会带你去见裴昭川。” 说着调转马头,只听宋毓慈轻声说,“崔大人,保重。” 崔文钧停顿片刻,笑笑,“忘了这一程。就当没有发生过。” 说完,不等宋毓慈回应,策马远去。 平地扬起了薄薄的一层尘土。 待尘土落下时,城门口的大路上已不见崔文钧踪影。 一切都已回归原来的样子。 大梦一场,各自归家。 33. 第 33 章 听闻宋毓慈到来的消息时,裴昭川正在燕城知府的席宴上。 燕城知府自从得知裴昭川要来的消息后,便日夜不停准备。打算好好招待下这位炙手可热的定边大将军。 地方官员,偏安一方,接触不到朝中的大人物,所有的信息便慢人一拍,任人宰割。倘若能和朝中大人物攀上关系,也好时刻得知京师动态。 故而,燕城知府十分重视对裴昭川的接待。为裴昭川和他底下的将士们都安排好了客栈与酒菜。 裴昭川当然知道知府的心思,他不愿与这些人为伍。但同朝为官,谁也不好拂了谁的面子。 再三推辞后,二人达成了共识,裴昭川还是和将士们一起住在城郊军营里,但知府送的犒劳将士们的酒菜,他们照单全收。 报信回来的士兵将宋毓慈带到裴昭川的营帐里。 一碗茶还没见底,帐外就传来一声声“将军”的招呼声。 宋毓慈抬头,只见裴昭川身着青玉色窄袖衣衫,满面春风地跨步进入帐内。 他刚在宴席上回来,身上还能闻得见少许酒气,他笑道,“宋姑娘。” 宋毓慈起身迎他,“小裴将军!” 一月未见,二人反而有些拘谨。寒暄过后,便陷入久久的沉默。 营帐内的炉子上,铜壶中的水正沸腾翻滚。 裴昭川找了个矮凳坐了下来,给宋毓慈的茶盏里又蓄满茶水,这才开口道,“抱歉,北朔的仗打完后,我快速整顿军队,想赶上你们,护送你们回京,可是再也没能打探到你的行迹。 直到三日前,我收到你的信,便快马加鞭地往澄州府赶,去接你。军队班师回朝,行军太快,将士们会疲乏。我便打算今日拜别燕城知府后,自己前往。没想到你来了。抱歉,我终归是没帮上你的忙。” 说着,他眼中便隐隐有了一丝愧疚之意。 那丝无奈的愧疚之意落在宋毓慈眼中,她内心微动。 她只觉得,裴昭川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好人。自她卷入这些旋涡以来,别人对她只有利用,漠视。只有裴昭川对她一如既往地友善,尊重。 她有些感动,真诚地说道,“小裴将军,你已经帮我够多了。黄河涯那一夜的集市,我逛得很开心。谢谢你。你我本初次见面,还劳你挂念,我心中不胜感激。” 裴昭川笑笑,他温和道,“或许不是初次见面。” 宋毓慈疑惑地看向他。 他这才接着说道,“一次是在忠国公府,一次是在京郊澄湖边。”他笑道,“不过,我记得姑娘,恐怕姑娘不记得我了。” 忠国公府?宋毓慈在心中思索着,不过并不难猜。因为她只去过一次忠国公府。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母亲病重。她去请父亲,却没在京中父亲的宅院里找到他的身影,多方打听才知道,父亲正在忠国公的寿宴上。 彼时,忠国公府一门三将,忠国公位列公侯,他的两个儿子皆是四品武将,镇守西北。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节。 寿宴那日,来贺寿的人的车马足足从忠国公府门口排到街尾。宋毓慈好不容易沿着这一排排车马走到国公府,那国公府的门房见她穿着简朴,并不信她的话,竟不给她通报。 宋毓慈顶着日头晒了一个时辰,心想等宴席散了,父亲出门送客时,或许会看见自己。可是日头太烈,她又心急如焚,不一会儿,宋毓慈直觉眼前一阵黑,晕倒在门口。 等宋毓慈再醒来时,面前映出一个少年的面容,小麦色脸庞,眼神清澈如清泉。身上穿着青玉色的窄袖罗衫。 他关切地递给她一碗凉水,旁边的小厮正给她扇着扇子。喝完水,宋毓慈觉得头疼稍缓,有了些力气。挣扎着就要起身就要离开。 她内心虽感激,但却因为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而手足无措,嗫嚅半天,最后轻声道了句“谢谢!” 就要转身离去。 只听后面少年说到:“盛夏天气,日头毒烈。我听说你在这里要求见宋谦,我带你进去吧。” 少女心头一动,眼睛里瞬间有了亮光,“真的?!” 少年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裴昭川靠近她,问道,“敢问姑娘姓名?” 宋毓慈低着头说道,“姓宋。” 那时,她年纪小,又在国公府门口见到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达官贵人,心里自然是怯懦的。 裴昭川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言语,让自己的小厮带着宋毓慈去找宋谦。 他看着眼前低头匆匆离开的少女,她不似他见过的高门贵女,妆容华丽,矜贵高傲,却清丽,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疏离。 许是有些好奇,裴昭川回去打听了几次。但众人都不知道宋谦还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再加上后面国公府出了变故,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是二人的初见。 宋毓慈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眼神坚毅的年轻将军,终于将他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洒脱轻快的贵族少年联想到一起去。边关苦寒,沙场沧桑,记忆里的少年早就蜕化成一个万人敬仰的将军。 宋毓慈一直记得他的恩情,“原来是小裴将军!五年前,我母亲病重,还是裴将军帮我找到父亲,全了我母亲最后的心愿。彼时匆忙,忘了道谢,多谢裴将军了。” 听她道谢,裴昭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低头笑道:“无需道谢,我们是旧相识了。” 只是第二次相遇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在澄湖边上,我们也见过吗?” 裴昭川怔了会儿,摆摆手说道,“是的。记不起来很正常。匆匆一面而已。如若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姑娘。” 裴昭川看宋毓慈疑惑的样子,便知她不再记得澄湖的往事了。 他轻轻一笑,不记得也好。 那时,他家中变故,他也落魄,他不想任何人记得他那时的样子。 “不过,崔大人呢?”裴昭川终于记起了崔文钧。 宋毓慈摇头道:“我们在长林州驿站便分开了。我也不知崔大人后面去哪里了。官府护送太过惹眼,又怕北朔的探子混在里面,所以我后面就不敢投靠官府了,只得一路独自前行,听到你凯旋归朝也在回京师的路上,我才写信给你。” 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千里迢迢从西北返京,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不管有没有人助她,她都是不容易的。或许有人助她,但是这些她不说,裴昭川也不想问。 二人默契一笑,真像是旧相识的老友一般。 —— 燕城离京师只有四百里地。因着和军队同行,所以行得比较慢。十几日后,才到了京师。 裴家军久负盛名,在裴昭川祖父辈时就以骁勇善战,勇猛忠诚 ,名满天下。 裴家军到京师的时候,京师里的百姓都在路边沿路等候。军队所到之处都是欢欣雀跃的群众,因为民众太过热情,队伍甚至一度停滞。 宋毓慈坐在马车里掀帘往外看,只见外面艳阳高照,有穿着布衣短衫的青壮男子,也有穿着绫罗带着丫鬟看热闹的富家小姐,还有拄拐挎着花篮的老奶奶,见着宋毓慈,笑盈盈地把一束野花递给宋毓慈。 老奶奶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民间传言,那个替亲的郡主下落不明。 她只知道和裴将军同行的就一定是好人。 那是一束小雏菊,宋毓慈把玩着花。她记得在北朔国也有这种花,刺杀那天她本想跑去马厩骑马,可被那刀疤脸一鞭子给捆着,往回拽去,她的手在草地上乱抓,草皮和星星点点的小雏菊都她扣了下来。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后面那个玄色身影疾驰而至,伸手捞向她,她这才活了下来。 活着回来了。 一切都将变得容易。 即使,以往,她无知,她卑微,她恐惧。 这些都过去了。 她会好好活下去。 今日的日头格外好,透过帘子,照进车厢。看着落在手指的光,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京师已是初夏,日头暖,树木青。难熬的冬天已过去,朝廷又打了胜仗,百姓脸上愁容暂缓,街头一阵熙熙攘攘。 一片人声鼎沸中,有个女孩的的喊声不时传来。宋毓慈掀开车帘,外面依然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没看到哪个女孩在喊,她放下车帘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姑娘!” “姑娘!” 一瞬间,宋毓慈便激动到颤抖。是桃子! 她忙让车夫停下马车,急急地朝路边的人群奔去。 人们看着马车里跳下来的年轻姑娘,她慌慌张张拨开人群在找些什么。虽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是人群最终还是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而在人群的最后,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圆脸女子惊喜地望向她。 “真的是你!姑娘!没想到真的是你!“ 宋毓慈跑过去,二话不说抱住桃子。她笑着,两行泪水不自觉地流下。 她又笑着将泪水擦去。 今天,她太喜悦了。自己活着回了京师,桃子也刚好活着到了京师。 “姑娘,你骗我!我还真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从黄河涯找了个往京师的商队,搭着他们的牛车回来,没走两天听说,大宴和亲是是假,大宴军队和北朔又打了起来。我就赶忙回去找你,可走到一半,人家说替亲的那个女子死在了北朔!我没有办法,又自己回了京师!没想到......” 桃子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这几个月,为了追寻宋毓慈的脚步,她走得也十分曲折。 她紧紧地抱着宋毓慈,“真好。姑娘,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宋毓慈摸着桃子圆圆的脑袋,安抚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咱们只是虚惊一场而已。” 听到这些,桃子满眼心疼,她看向宋毓慈,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些锐利,狡黠,周身的气质里多了几分从容和淡定。 她心疼道,“姑娘,你肯定受委屈了.....” 宋毓慈用帕子将她的眼泪抹去,说道,“怎么会呢。我这一路可顺利了。” 34. 第 34 章 五月底,芒种时节。 日头热烈,天空澄澈。高大巍峨的紫宸殿外,鸦雀无声。一个身着华服的纤细身影站在殿外,不时拿出手帕擦拭额边的汗水。 宋毓慈在烈阳下站了半晌,殿内终于传来一声高呼:“宣宋毓慈觐见。” 她长呼一口气,松开紧攥的手,捋了捋额边的头发,一步步走进紫宸殿里。 这半月来,她和桃子住在京城的客栈中,等待着景和帝的宣召。今日终于得见圣颜。 外面艳阳高照,紫宸殿内却幽深阔朗,日光只堪堪照到门槛处。两边是肃立的朝官,殿中央空出一大片光滑可鉴的金砖地。 引路内侍将她带到殿中央,她依礼跪拜。 前方金座上传来一个声音:“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宋毓慈掐了下自己的手,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惶恐,这才抬起了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是这天下的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最威严的人。 可是眼前的皇上即使高高在上,朝服华贵,面容却很普通,他用手支着头,甚至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看了宋毓慈一眼,自顾自地道:“宋谦的女儿。不错。你在北朔立了功,朕该赏你点什么好呢?” 在早朝之前,她就听说崔文钧已被封为大理寺正卿,裴昭川也被封为三品镇西将军。 而她什么都没有,还拖了半月才被召见。她清楚,皇上不是在问她,只是循例罢了。 当初送她去北朔的时候,谁都不会想到她能活着回来。但她还是回来了。 不该活着回来的人活着回来了,她便是个累赘。 好在宋毓慈对此间门道非常熟悉。她俯身叩头道, “为大宴尽忠,乃是臣女的荣幸。臣女得见天颜已是恩赐。不敢再奢求其他。” —— 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她见旁人家女儿都有精巧华贵的簪子。那时,她少女心思正浓,愈发爱美。于是,她笨拙地向父亲撒娇,问父亲要一个银簪子。 不过一个银簪子而已,至多一贯钱。她思虑了好久,才选了这个寻常物件向父亲开口。她想,这便宜物件不至于让父亲为难。 但她开口的时候,父亲却黑了脸。他沉着脸说,“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开口要。” 父亲冷冰冰的态度让她笨拙的撒娇,变得很难堪。 可是他分明也没给过自己什么。自己倘若不问他要,便什么都得不到。 她心中对父亲残存的一丝希冀也被打碎了。 她第一次觉得世道残酷。本应该最亲近的双亲却都靠不住。 从那以后,她便再没问父亲要过任何东西。父亲来了,她就穿着粗布衣衫在庭院中干活,或是不经意间露出手上的冻疮。她从不抱怨,总是一副勤恳老实的样子。 父亲反而觉得有一丝愧疚,有时会给她多留些银钱。 有些人注定是不能付出真情的。 很遗憾。世情便是如此荒唐虚浮。 对人对事都不能太较真。 较真了就活不下去。 她虽涉世未深,但从来不是天真的小白兔。她知对方希冀的样子,便努力扮演那种样子。 —— 龙椅上的人果然很满意,他缓慢地说了句:“不错。邬相怎么看?” 京中传言,宋谦身为言官,出言不慎得罪了邬衡,这才被下狱流放。邬衡素来同宋谦不对付,让邬衡来评判他的女儿…… 宋毓慈却不觉得有什么,打心底里,她知自己身份低微,对这些高高在上,不肯看自己一眼的人都没有任何期望。 她虽卑如草芥,但内心里也冷眼睥睨这些高官显贵。 故而,她没有期待,没有仰望,也不会畏惧和失落。 她偏头看过去。邬衡站在百官之首,身着紫袍,虽年过五十,但脊背挺直,面容端方威严,丝毫不见老态,只是额边生了两缕白发。 邬衡躬身,“宋谦之女在北朔之战里立了功。但是,宋谦本就是罪臣。若不是其女得了这立功的机会,恐怕也被流放到岭南了。所以,功过相抵。臣建议,皇上宽恕她为自由身。” 片刻沉寂后,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响起,“陛下,臣以为不妥。” 这声音莫名熟悉,宋毓慈循声望去,是裴昭川站在了她身旁。 他手持玉笏,朗声道,“宋谦有罪,罪在自身。臣听闻宋姑娘住在京郊别院中,日子清贫,和宋谦有父女关系,却无多少情分。况且,北朔之战,宋姑娘立了大功。若不是她舍身毒死萧烬,臣不可能如此迅捷地攻下北朔。” 宋毓慈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为自己慷慨陈词的样子。裴昭川身为将军,攻打北朔的主帅,却愿意将头功偏向给她。没有一丝一毫权衡利弊。 他话音刚落,有一个年迈的男声响起,声音中还有些许愤怒,“你亲眼见过吗?怎知是她毒死了萧烬?怎知不是崔大人之功?莫要因你一人之愚见扰乱圣听!” 这个男子满头华发,身形却康健,面容竟与裴昭川有几分相像。 他一开口,裴昭川便面露震惊神色,欲言又止。 这人便是忠国公了。 忠国公征战了一辈子,从不在朝廷上站队,也不会允许儿子为了一介孤女去得罪邬衡。 一向明哲保身如他,都开口去拥护邬衡。这个朝堂恐怕就再也没人为宋毓慈说话了。 有了邬衡和忠国公的表态,众人也都清楚了风向。 一时间,开始窃窃私语,肯定崔文钧的英勇谋划...... 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开口说道,“忠国公,此言差矣。北朔之战是小裴将军打的,他应该比你我都熟悉北朔之战。不过,说起来熟悉——崔大人肯定是最熟悉内幕之人,毕竟崔大人的人先行,在北朔王帐发生了什么,崔大人肯定了如指掌。” 此人是三司使陈清,陈无奇的父亲。 一时间,众人都看向了崔文钧,不过崔文钧本就是邬衡的人,无论如何,只要他开口,肯定都会遂了邬衡的意。 宋毓慈也抬头看向崔文钧,聪明,审时度势如崔大人,肯定不会再偏向她这边。 而裴昭川一听到陈清的这句话,便知晓胜负已定。其他人无需多言。他垂下眼眸,不再辩论。 崔文钧手持玉芴,缓缓走到了宋毓慈身边,他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北朔之事好比一局棋。有人布棋,有人运棋,也有人落子。宋姑娘便是那最后一枚落子之人——若不是她,臣与裴将军的谋划,便都落不到实处。” 话音未落,有几个大臣面色震惊地对视一眼。 崔文钧接着说道,“臣以为,此事缺一环节不可。所以,臣还要为禁军林柏等人请功。” 皇上听了,微微一笑道,“崔卿的意思,朕懂了,林柏就封为侍卫亲军指挥使,保卫皇城。同你去往北朔王帐的其他禁军,交由吏部论功行赏。宋毓慈的赏赐朕来定。就赐京师宅第一座,黄金百两。不受宋谦之罪影响。宋毓慈,你可满意?” 宋毓慈本就没指望太多,眼下这种赏赐,她已经很满足了。况且京师传言,那替嫁女子已死,自己也不必担心北朔再来寻仇。 她赶忙谢恩。抬起头来时,崔文钧刚好也看向她。 她想起了崔文钧在澄州府对她的嘱托。 于是,她硬着头皮说道, “臣女还有一件事要禀明圣上。” “说。” “陛下,民女在北朔亲眼所见,大宴献与北朔的财物,有好些被崔文钧趁乱私吞,私自带回。陛下若不信,可派人细查此次北朔缴获的物品清单。还请陛下彻查。”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摇头。崔文钧方才还替宋毓慈争功,转眼她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反咬一口。 朝堂中传言,崔文钧利用宋家庶女去和亲,待刺杀成功后,便将那庶女留在北朔自生自灭。那庶女遇到了裴昭川,这才被带回了京师。 崔文钧和宋毓慈二人私怨不浅。只是这小姑娘未免太过心急,刚站到天子脚下就敢告御状。况且大功当前,私吞些银两又算得了什么。 崔文钧面色如常,他躬身道:“臣有罪。从北朔撤回时,臣确实命手下趁乱带了些金银,皆已变卖,总数不过千两,全数用于回途打点。陛下若不信,可查带回京中的物品清单。待裴将军赶到北朔时,缴纳了不少我朝献给北朔的贡品,臣以为这大半都是对得上的。” 户部官员随即出列证实:“如崔大人所言,岁贡财物大半已入库存放。” 当时在场唯有崔文钧的人,那一小部分究竟是仓促间遗落,还是被他顺手牵羊,只有天知道了。 在场的大臣都心照不宣地一笑。崔文钧本就和邬衡蛇鼠一窝,西北战事告急时,他献计假和亲,又自荐去北朔入局。当时不少人都对他刮目相看,钦佩他的英勇大义。 如今看来,无利不起早,贪权贪财,还是本性难移啊! 不过,大功面前,这点小瑕疵又算什么。平日里,多少贪腐,皇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也定不会因一个女子之言,降罪给崔文钧。 裴昭川忙打圆场:“彼时宋姑娘身在乱局,未能看清来龙去脉,误会了崔大人,也在情理之中。” 邬衡冷笑道:“正常?她空口诬陷是正常?小裴将军莫不是在北朔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老是昧着良心说话?” 刚才崔文钧没有否定宋毓慈的功劳,致使宋谦之女占了上风,他本就不快。没想到,这女子竟还不领情,拿着没有证据的事, 就想污蔑崔文钧。 真是蠢材。 裴昭川义正言辞地说道:“她本就是有功之人,与我同为大宴效力。我不是为了谁而辩驳,我是为了人心,正义而辩。毒杀萧烬时,肯定混乱不堪。宋姑娘历经混乱波折,一时看错了,记漏了也是有的。“ 龙椅上的皇上缓慢开口道:“崔卿为国赴险,深入龙潭虎穴杀敌。勇气难得,一千两金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回途路不易,本就需要金银铺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罢,看着崔文钧又补了一句:“崔卿,这件事你没有错。” 皇上直接略过了那丢失的小半财物。此次早朝已经开了很长时间了,他疲倦,就此摆摆手散朝。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人群三三两两的从正殿出来,忠国公跟在邬衡身旁,寒暄些无关紧要的天气。不动声色地为儿子的冒犯,默默对邬衡示好。 而邬衡自不会和他计较。二人瞎聊几句,也算融洽。 宋毓慈不想多逗留,于是脚底生风般走下白玉阶梯,将人群甩出几十米远。 刚下了阶梯,却听到后面有人唤到:“宋姑娘!” 只见裴昭川三两步跑到宋毓慈旁,宋毓慈第一次上朝在众目睽睽之下弹劾崔文钧,吃了瘪,自觉尴尬。 面对裴昭川也没有了往日的自然。 她慢慢转过头去,裴昭川今日穿了一袭紫色圆领大袖紫袍,服饰威严,但他笑得很温和。 “怎么走得这么匆忙?”裴昭川走在宋毓慈身侧搭话道。 “我一介女流,朝堂上我不宜久留。”宋毓慈轻声回话道。 “将军可有什么话对我说?”裴昭川急急忙忙地追出来,宋毓慈想着他应该是要安慰下吃了瘪的自己,再或者语重心长地问一下自己弹劾崔文钧的缘由。 但是这些都没有。 裴昭川在袖中掏出两颗饴糖,笑着递给宋毓慈,“早朝开得早,你肯定来不及吃朝食,吃两颗糖垫一下。” 给她送两颗糖? 宋毓慈的眼神有些迟疑,接糖的手也不自觉地定在空中。 裴昭川看出她的迟疑,笑了笑,把一颗饴糖放到宋毓慈手心,拆开另一颗饴糖放进嘴里嚼道:“桂花味的,很甜,你尝尝。” 深红色宫墙映着少年华贵的紫袍,他笑起来清澈又真诚,仿佛不是久经沙场,刀尖舔血的武将。只是一个寻常贵气公子。 宋毓慈内心微微一动,也将饴糖上的纸拆了,吃了一颗。甜丝丝的,还有桂花的香味。 这糖很好吃。 眼前的少年总是一副笑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自己。不顾别人的目光,一直尊重她,为她说话。哪怕忤逆忠国公..... 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渐渐地,宋毓慈开始怀疑,她值得他这么做吗? 她转头说道:“裴将军,谢谢你刚才为我说话。” 裴昭川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笑,“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话,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而已。” 少年面对着她,眼里尽是坦诚和亲切。宋毓慈往他身后望去,便是那巍峨森严的紫宸殿,三三两两的人围住崔文钧在向他道喜。 而忠国公恰好也向这边看过来,他须发皆白,神情肃穆。 宋毓慈看到了那个凌厉的眼神,垂下眼说道,“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那容我先行一步了。” 裴昭川对她突然的离开略显惊讶,关切地问道,“正好顺路,我可以送你回去。” 宋毓慈闻言,看着他真诚的目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以打趣的口吻说道,“小裴将军都不知道我住哪,怎么知道顺路呢?” 裴昭川一愣,笑呵呵地说道,“京师本不大,去哪儿,都是顺路。“ 宋毓慈礼貌地回道,“不了,小裴将军刚回京,恐怕还有许多事要忙,我的马车就在东华门前,我就不耽误小裴将军的时间了。” 裴昭川闻言只好作罢。 他立在原地,冲她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 不远处,一直在跟着他的副将成武忍俊不禁,走上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裴昭川回头蹙眉道,“怎么了?” 成武道,“将军,今儿个,真奇怪嘞!” 裴昭川以为他要讲今日朝堂上的事,思索道,“哪里奇怪?” 成武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俺们军中的那棵铁树今天开花了!” 裴昭川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往副将身后靠了靠,猛地抬起腿结结实实地给了他屁股一脚。 副将哎呀一声,捂住屁股往后连蹦两步。 裴昭川看他狼狈的样子,笑道:“还有一件稀罕事儿,今天,你的屁股也开花了。” 35. 第 35 章 一晃半月过去,宋毓慈择了个好日子,带着桃子乔迁新宅。 御赐的宅第坐落在京师城繁华的位置,是一处三进的宅子。宅子不算很大,但也精巧舒适,比宋毓慈在京郊浣衣巷的宅子好多了。宅中还配了两个嬷嬷,两个小厮。 宋毓慈还认认真真给宅子起了个名“曦园”。取日出光明灿烂之意。 她和桃子满心欢喜,尚未正式入宅,便日日往园子里待着,看花木草树、屋舍回廊,处处都合心意。从前在京郊仅有五间瓦房栖身,如今迁入城中十余间房舍,心中畅快自不必说。 她没有办乔迁宴——当然办乔迁宴也无人可请。 只在入住时放了几挂鞭炮,带着桃子背着几个包裹就住进去了。 在曦园中的生活也算安乐,两人每日在园中漫步赏景,悠然消磨时光。 只是,宋毓慈没有俸禄。虽然有了圣上赐的百金,手中已有一笔积蓄。可这样坐吃山空下去也不是办法。宅子里的嬷嬷小厮,甚至桃子都需要付月钱养活。 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几天后,宋毓慈便开始思虑以后的路。从前她有些裁制衣裳,画衣裳样子的本领,便想着开家成衣铺子店。奈何父亲一朝获罪,将自己牵连进牢狱。 如今,千辛万苦地挣了条命回来,她也该实现自己当初所愿了。 于是,她白日里便去京师城里最繁华的南街挑看铺子,晚上便绘制衣服样子,为自己的成衣铺子做准备。 转眼,日子倏忽而过。时近秋分,天气不再炎热。京师城中日日都是秋高气爽的光景,天湛蓝湛蓝的,早晚还多了些许凉意。 中秋将近,京师又连着下了几场夜雨,天气渐渐凉了起来。一夜骤雨过后,梧桐叶落了满地。 早起时,雨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将院中青色的石砖冲洗得干干净净。 桃子撑着伞指挥穿着蓑衣的小厮们打扫满地的梧桐叶,宋毓慈披衣在廊下,坐在石桌旁,饮着一盏热茶。 一片寂然里,前院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桃子疑惑道:“谁呀,这么早。” 这时,前院传来小厮的一阵惊呼。 “请问阁下是?!” 崔文钧身着一身黑色劲装,眼下微微乌青,发带松散,有两缕头发垂在眼前。身上还有些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一双美目却是炯炯有神。 小厮被他这身略带杀气的装扮吓得目瞪口呆。 宋毓慈撑伞已走到门前,对小厮说道:“先下去吧。” 宋毓慈瞧了瞧崔文钧,这人一惯注重衣裳穿戴,一副贵公子做派,今日连衣服都没换,许是这几日太忙了。她问道,“崔大人这是刚下值?” “刚下值,大理寺里有事,我忙了一晚上,这会才抽空出来。” “诺,给你的乔迁礼。上月你乔迁我没赶上,今天一早给你送来。”看宋毓慈没有迎客的意思,崔文钧把一只大木头盒子扔给宋毓慈,自顾自走了进来。 在廊下茶盘里寻了一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嫌我满身的血腥气都不迎我进门吗?” 宋毓慈一只手撑伞,一只手吃力地抱住那个红木匣子,放在石桌上,“不是。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让我在朝堂上说那一番话,就为了和我彻底划清关系,从此……” “从此什么?不再来往吗?” “我以为你会这样的。”毕竟,行程已了,他二人再无瓜葛。 崔文钧笑笑,“我?我确实这样想过,不过。你的酬金我还没给你。” “什么酬金?” 崔文钧并未答话,自顾自地看了四周,“京师之大,居之不易。这里不会比你在浣衣巷容易多少。” 在浣衣巷?在浣衣巷,只有一方小小的四合院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一个不小心母亲就动辄打骂。 像这样的秋日,在浣衣巷她早已撒扫完整个院子了。扫院子的扫帚粗大,她用尽力气抱着扫帚扫地上的落叶,却被扫帚上的倒刺划破了衣裳,母亲看到后,甩手就是一个大巴掌。 如今的日子可比浣衣巷好太多了。至少,再也没有不期而至的巴掌了。 宋毓慈接着说道,“崔大人,紫宸殿里你已帮我说话了。没有你,我也没有如今的安稳生活。我们两清了。你不用付我酬金。” 离开北朔,不用再依附崔文钧后,她面对他时少了些谄媚,讨好。 崔文钧微微笑着看了眼她,指了指面前雕着精致花纹的木匣子说道,“你先打开看看。” 宋毓慈依言打开了那个匣子。开匣瞬间,顿觉金光拂面,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金子,至少有一百两黄金。 她一时震惊,不免有些结巴道:“这…这…是什么?” 崔文钧淡淡答道,“这是金子。你不认识吗?” “我知道,”宋毓慈惊讶地说道,“怎么这么多?” 崔文钧看着宋毓慈诧异的样子:“乔迁礼和酬金,怎么样?” “这么贵的礼我不敢收。我银钱不多,下次恐怕回不了你的礼。” 见宋毓慈面对这百两黄金不为所动,崔文钧倒是有些意外。 他眸色幽深,注视着她开口道,“我赠予人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求回报。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回报的。况且——” 他话锋一转,“我是你的雇主。北朔,澄州府,以及紫宸殿,我对你皆有所托付。这酬金是我本该给你的。 我知道,黄金俗气,只是这世道现实,万事都得金钱开路。我以金银赠你,不止是酬金,更是想你以后生活顺遂,万事容易。” 宋毓慈却不这么想,崔文钧说不求回报,却事事有私心。 她虽感激他,但也知晓他到底是一个淡漠底色的权臣,她仰视着他,小心翼翼道,“崔大人,收了这盒金子,日后你还是我的雇主吗?我会不会还要为你做事?” 如今,她能在京师安身立命,再也不想卷入这朝堂旋涡半分了。所以,她并不想为了一盒金子,把自己卖出去。 崔文钧一愣,吐出几个字,“不用。两清。” 两清。 宋毓慈终于没有话说了,她点头收下,轻轻抚摸那个木匣子。 眼前的木匣子被打磨得非常光滑,纹理细腻,色调沉静古朴,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盒子上的卡扣是一朵金色的牡丹,整个盒子贵重又典雅。 她摸着那个匣子爱不释手,“多谢崔大人。” 崔文钧坐在旁侧,看着她的侧颜淡淡一笑。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肃杀冷漠,可嘴角的那一丝淡笑,却融了这种肃杀之气,给他周身平添了些和煦。 宋毓慈余光瞥到那抹挺拔身影,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为什么崔文钧要自己参他? 因为他北朔之行太破釜沉舟,想故意留一丝把柄在邬衡和皇上手里,如此,他们才会以为他是个贪财贪权的俗人。从而,掩盖他某些不为人 知的秘密。 他一直在隐藏自己。或许,他也不似表面那样忠心邬衡,他有自己的谋算。所以,他将自己伪装成同流合污的样子。 清晨寒雾渐淡,小雨渐歇,街上逐渐嘈杂起来。货郎们挎篮叫卖各种朝食,时不时有吆喝声传到院中,卖蒸饼的,卖出尖馒头的…… 两人听着吆喝声,四目相对,宋毓慈看着刚下值就过来的崔文钧,见他衣衫起皱,发髻松散,肯定没有用过朝食。 她心道,二人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崔文钧也还是当朝三品官,自己若要在京师立身,也许还能用得上这位大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又有些客套似地说道, “崔大人,想必还没有吃朝食吧。如若不嫌弃,可在我这里用朝食。我最近刚学了做羊肉面,你想不想尝尝?” 崔文钧的嘴角微动,大宴民风不算保守,可是女子向来只给夫君做饭,他俩都尚未婚娶,这样会不会有些亲密? 他自己不是个克己复礼的人,也没有一尘不染的姿态。 但是她要给自己做饭什么意思? 宋毓慈看着欲言又止的崔文钧,心里也意识到这样做也许不妥,开口圆道:“不是我给你做,是我府里的嬷嬷会做,如何?崔大人?” 说着,宋毓慈起身向后厨走去,“我去厨房吩咐她们,崔大人稍等一会儿。” 崔文钧点头,饮茶。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宋毓慈就出来了。 “崔大人稍等一会,嬷嬷在煮面,再一炷香就好。” 廊外细雨淅沥,廊下热面暖香。这两碗面,一碗有羊肉,一碗只放了青菜,是素面。 崔文钧正诧异间,宋毓慈伸手将那碗素面拿到自己面前,“我不爱吃羊肉,但我爱喝羊汤,这碗面是我的。” 昨晚在大理寺熬了一个通宵,崔文钧也觉得饿了。他走到廊下伸手就着屋檐流下的雨水洗了手,又掏出手帕仔细擦拭。 这才坐了下来。 他舀起一勺汤喝下去,顿觉鲜美醇厚,身体都暖了起来,面和羊肉浇头则是麻辣鲜香,味道就和在栖霞镇吃的一样。 他不禁有些奇怪,这京师离栖霞城一千多里地,菜系风格迥异,京师饭菜偏清淡,栖霞城饭菜重口味,宋毓慈做的面怎么和在栖霞城里的一模一样。 “你是在哪里寻得的菜谱,这面味道怎么和我们在西北面斋吃过的一模一样?” “就是在栖霞城学的啊,我们都喜欢吃,我花了点银子让掌柜的告诉了我这面的做法。” 我们都喜欢吃……可是宋毓慈分明不吃羊肉的。 崔文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宋毓慈受到了赞扬,眼睛里光彩更甚:“你若喜欢,我可以将这个做法传授给你们家的厨子,如何?或者,我也可以接着请你吃。毕竟,你的乔迁礼可是一百两金子。” 她在西北的那些天,崔文钧虽说心机深厚,可是从未抛弃过她。但她自觉能力低微,财力更低微,帮不上他什么。那天在面斋见他很喜欢吃这种面,于是她暗自记在心里,问掌柜的学了些皮毛。 宋毓慈私心想到,京师繁华,食肆林立,各种酒楼菜品豪奢,崔文钧什么珍馐没吃过。可是只有这碗面,或许对他的胃口,也或许能让崔文钧回忆起两人流落西北相互扶持的经历,无形间拉近他们的关系。 得了大理寺正卿的照料,她以后在京师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36. 第 36 章 —— 西北的残阳似血,家里的老仆提着食盒匆匆赶回来——母亲让他去外面买了一家刚开张的面馆里的面。 据说,这家面馆的面很不错,每天都有人在面馆门口大排长队。母亲听说后,便好奇地派人买来尝尝。 父亲只是笑着不屑道:虚头罢了,骗你们这些市井小民。 可是那家店面的味道真的很好。 母亲将他拉到身边,一筷一筷地喂给他,他却一直想着出去玩,并不怎么配合,身子一扭一扭地东倒西歪。 母亲便将面夹成小段,用瓷勺舀着喂他,温柔道,“快点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 “快点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宋毓慈看着崔文钧说道。 崔文钧回过神来,自嘲一笑道,“我在想——羊肉价贵,以后就不劳烦你破费了。” 他的心固若金汤,但眼前的女子却想用这一碗面,来撬开那座厚厚的城墙。 无论,她意在什么。他不为所动,便是最好的防御。 因为他真的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那条路坎坷泥泞,他不愿与任何人同行。 “不劳烦你破费了”听起来客客气气的一句话。 只是宋毓慈自幼心思敏感,怎么听不出这话里的疏离之意。 不过,她和崔文钧也算熟识,深知此人难伺候,只能无奈笑笑,低着头接着吃面。 酬金也付了,饭也吃了,以后便是真的泾渭分明了。 细雨濛濛,还未完全停歇,丝丝秋意蔓延在庭院中。宋毓慈拿了把伞递给崔文钧。 崔文钧一手撑伞,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呢?” “什么?” 崔文钧低下头,目光似一潭深夜的湖水,幽深不见底,“你以后如何打算?我记得你说过,你一直都想在京师开间小铺子,如今,可算如愿?” 宋毓慈微微笑道,“托崔大人的福,我正在挑铺子,想来年前能开起来。” 二人目光相触,崔文钧微微颔首,“不错,那提前恭喜了。” 说完,迎着漫天细雨,走出门去。 —— 崔文钧走后,桃子看着这箱金子乐开了花。 她紧紧地抱着匣子喜笑颜开道,“崔大人真是大方!” 然后掰着手指算道,“这一百两金子,够在南街的热闹地段买一家大铺子了。” 宋毓慈看着她笑道:“你自己留一锭,剩下的先放起来吧。这几日我忙着画衣裳样子,也没空去南街挑铺子。等我空下来,咱们再去慢慢挑。” 桃子点点头,她拉着宋毓慈的衣袖说道, “姑娘,说到大方,上月乔迁,裴将军的礼也重得很,各种西域稀有宝石,红色的蓝色的,送了一大盒子,有颗蓝色的宝石和鸽子蛋一般大呢。” 乔迁时,裴昭川不请自来还带了份厚礼,宋毓慈推脱不过,只得让桃子先把他的礼好好存放,等有机会再回给他。 “桃子,我让你偷偷打听下裴将军的事,你打听地怎么样了?” 桃子嘴里塞了两个蜜饯果子,嚼得满嘴鼓鼓囊囊的,闻言立刻吞咽了,坏笑着说道,“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姑娘自从乔迁那日收到了裴将军的礼,便让我去打听,我打听到了,他没有定亲!” 定亲?! 宋毓慈要被气笑了,立刻作状要去拧她的嘴,“你个坏桃子!我让你打听的是这个吗?我关心他定没定亲干什么。哎....算了。你还打听到些什么?” 桃子认真地说道,“我还打听到,裴将军这几年一直在边疆,听说倒是有好几位大官有意和忠国公府结亲,但裴将军都给拒掉了,说是以身许国,沙场无眼,今日生明日死的,不想连累旁人。不过裴将军对姑娘属实特殊,他的礼比旁人贵重许多。哪有乔迁礼送一盒子宝石的?不寻常……” 属实不寻常。 非亲非故,送如此大礼。宋毓慈心道,她看得出来裴昭川对她好,可是裴昭川却没表露过心迹。或许,裴将军本性纯善呢? 她对着桃子笑道,“傻桃子,有什么不寻常的。把那些宝石收好,下次还得记着还礼。裴将军送这些,或许只是他重礼节呢?人家什么话都没说,我们在这里揣测人家的意图,不是给人家泼脏水吗?” 桃子心里幻想了一大堆的戏文情节,顷刻间都被打碎。姑娘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 她想了一会说道,“万一,万一小裴将军对你表露真心呢?” 宋毓慈笑笑,“应该不可能。” “哎呀,我说万一呢?!“ “哎呀,我说了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桃子不甘心,拽住宋毓慈问道。 “桃子啊,你还是太单纯。不懂这个世间的弯弯绕绕....等你再长大些就知道了……” 宋毓慈摇摇头,从前厅往后院走去,绕过一丛密竹时,听到密竹后面有小声的说话声,她本无意驻足却听到里面说道: “是啊,宋姑娘虽然立了功,但是说到底还是罪臣之女,听说之前她的母亲只是六品言官的一个外室……况且,她还远嫁和亲过.....” “那这么说也算嫁过一次的人了,她和裴将军肯定没戏了,忠国公夫妇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桃子听的面色铁青,她一直缠着宋毓慈问二人之事。 宋毓慈却说不可能,她还以为姑娘只是害羞谈及。没想到,原来这京师议亲还有这弯弯绕绕。她不由得为姑娘感到心痛,转头去看姑娘得脸色。却见宋毓慈只是对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生气,转身就要离去。 可是桃子却忍不了这口气,都在自己宅子里了,还能让下人欺负了去。她连忙拽住宋毓慈,对着竹林喊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犹如晴空上的惊雷,将两个密谈的嬷嬷都吓了一跳。 桃子满面愤怒地绕过竹林走到她们跟前,刚才如若不是她及时喝住,不知这两人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两个嬷嬷自是吓得忙躬身道歉,不敢抬头。 桃子怒喝道:“你们两个不好好干活,在这里说主家的闲话。姑娘付给你们月钱,好吃好喝待你们,你们却在这里嚼舌根!你们这是!不忠不义!依我看每个人应该罚俸一个月!” 本以为要被重罚,听到只罚俸一个月时,瞬间松了口气,虽然损失了钱财,但是没有被体罚,保住了体面。所以一直磕头谢恩,生怕在桃子之后,宋毓慈还会想出其他惩处办法。 宋毓慈之前家中没有仆人,故而她对下人的处境没有设身处地的感受。 不过在去了宫中和北朔后,对于下人的悲悯心就多了起来。不是因为看到了宫女处境如何,而是她在有些境地里和这两个诚惶诚恐的嬷嬷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个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世界。 她扪心自问,如若是她自己,也难免会犯些口舌之错。 “起来吧。”她开口道。 “这些话被我听着倒没什么,传到外人耳朵里人家就会说我御下不严,下人们都会在背后指摘我。一个月的俸银不是个小数目,你们以后当谨言慎行,不要在背后嚼主家的舌根。” 两个嬷嬷紧张地攥着袖子,头低得低低的,嘴里一直说着谢恩的话。她们也很后悔自己一时嘴快,戳了主家的痛处,没想到这个主子不打不骂,脾气挺 好,只是罚了月俸而已。 “还有一点以后你们不可以再说——” 两个嬷嬷听到这里,心里更愧疚了。她们心道千不该万不该拿宋毓慈的出身嚼舌根,真的戳到了她的痛处。 “以后关于裴将军的话不可以再说,我与他共同参与了北朔之战,他出于仁义赠我重礼,我这边纵容下人传我们俩的流言,我便是那不义之人了。” 两个嬷嬷听到,赶忙答是。 看着她们诚心认错,宋毓慈便带着桃子离开,走出几步,桃子仍在不忿道,“姑娘你太好性子了,她们嚼你的舌根,你就应该狠狠地训斥她们一番,看谁往后还敢再犯!” 桃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白润的脸庞泛起红晕,头上簪的小蝴蝶随着她摇头晃脑,也跟着一闪一闪地摇曳。 宋毓慈看着她笑道:“她们只是一时嘴快,况且也没说错什么。我娘是妾室没错,在京城中我身份低微也没错。一个月的俸银也不少了,够她们涨记性的。她们也有家要养,罚归罚,日子总要让人过下去。这一个月倘若她们做得好,你就以奖赏的名义再把钱给她们补回去,助她们度日。” “人心都是肉长的。宽厚待人,以德服人,她们终会真心待我。” 她不屑以规矩治人,以地位压人。她本可以拿出架子来,在她的宅子里,她可以言出法随,不过,没什么必要。 第一,人太少。 第二,人心对人心,给出最大的真诚和善心,就是她的处世之道。 她想她应该做一个对下位者宽仁,对上位者不卑不亢的人。 这世间本就对底层人颇多残忍,她也是刚爬上来,有了些微薄之力,自然应该对他们多加照拂。 曦园在宋毓慈的料理下渐渐井然有序,人心也齐了。 临近中秋还有两日,宋毓慈已在南街相中了铺子,打算择个良辰吉日买下。 新铺子开张后便要营业,而她这边统共也就做了二十件衣裳,就算把衣裳样子拿给绣娘一样赶制十件,这店里的衣服也太少了些。 于是,便在家中埋头苦干,趁着铺子还没落定,多裁制几件衣裳。 不想,这日午后竟收到了宫里中秋宴的请帖。 送帖子的内侍说,因着北朔战事已平、边境安定,这次中秋宴,遍请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以及家眷,皇后念及宋毓慈的功劳,特恩准她也进宫赴宴。 待内侍走后,桃子不解道:“这宫里的帖子怎么开席前两日才送到?” 宋毓慈摇摇头,笑笑不语。 她知道宴席是皇后一手操办,这等慢待定然是皇后授意,底下的人会意效仿,才拖到最后一刻把帖子送来。 这种宴席对于她这个草民来说,无异于修罗场,不过她没得选。总不好拒了宫中的约。 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当真艰难。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桃子却兴奋得很,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奈何认字不多,磕磕巴巴读了两句,只得求助于宋毓慈:“姑娘,这上头写的什么?你念给我听听。” 宋毓慈只好将请帖念了一遍给她。桃子听完后,一拍脑袋,瞬间陷入了焦灼中:“哎呀,离中秋宴只有两天,姑娘都来不及做衣裳了,姑娘的衣服都太素了,怎么能穿去参加宫里的宴会。” 宋毓慈却不以为然,反正都是个修罗场,穿什么衣服根本不重要。 桃子却很坚持:“怎么能穿什么都行呢,中秋宴会很多世家公子,青年才俊都参加,姑娘打扮的美美得去,没准还能得遇良缘呢。”她小声的嘀咕道:“再说,小裴将军也去呢。” 宋毓慈不再说什么,便让桃子帮她准备件不太出挑的衣服。 37. 第 37 章 中秋节这天,宋毓慈一睁眼就看到桃子拿了件宝石蓝的褙子,守在她床边,笑得很坚持,她定睛一看这衣服还有些眼熟。 “姑娘,新衣服做好啦,照你画的样子,找了好几个绣娘一起赶制的呢,快试试合不合身。” 怪不得这衣服看起来眼熟,原来是她之前画的衣服样子。 这实在是一件极美的衣服,宝蓝色静谧典美,又不至于太过张扬,丝质料子顺滑如水,穿在人身上将肩颈线条勾勒得瘦削优美,袖边用银色丝线绣着浅浅的芙蓉,典美里平添了几分贵气。 除此之外,桃子还给她配了一只银簪,银簪是扇形流苏的样式,插在旁侧发髻上,斜垂在额边。后脑勺的乌发用一只镶了珍珠的银梳篦梳拢。 装扮完,桃子看得有些呆。只觉她家姑娘生得属实美。窈窕如仙娥,如一朵暗夜里幽幽开放的牡丹花。 —— 圆月映辉,桂香沁腑。 宋毓慈和桃子行至宫宴地点时,天色稍晚。 宫宴设在御花园里较为宽敞的地方,以曲水为界,将男女席面分开。梧桐树枝上挂了许多宫灯,远远望去,莹莹灯火,美丽动人。 宋毓慈走得很慢,边走边和桃子欣赏美景。 她赴北朔前在宫里待过,她知道宫中贵人的心思波谲云诡,奴婢更是拜高踩低,根本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前路艰险未知,这权贵圈里她进去,就如同兔入虎穴,还不如停下脚步,享受这一刻的静谧平静。 身边忽有一阵脚步声响起,她忙往宫道边让了让,回头望去,是几个内侍拥着一个神态威严的男子,旁边的内侍小心地提醒道:“当心脚下,邬相。” 她曾两次远远地看到过邬衡,这还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她有机会看清邬衡的模样。面容端正,目光炯炯,鬓边两缕白发,不怒自威。 邬衡走得稍快,脚步略有一顿,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这时一个黑衣男子快步上前,扶住他。动作迅捷潇洒,黑袍都跑出了残影。 崔文钧。 男子扶住邬衡后,直起身,和一行人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去。 他余光瞥过旁侧的那抹蓝色身影,四目相对,又似不熟般,收回目光,沉默地向前行去。 宫宴处,华灯初上,丝竹悦耳,婢女端着碗碟低头疾步穿行。 夜色虽朦胧,可这里的金钗宝簪散发的光芒还是迷了人眼。皇后等后妃还没到场,众人都在走动寒暄。 一片香衣鬓影中,宋毓慈看到了一簇人围着一个头戴白玉冠,身着大红销金襦裙的年轻女子,那群人瞧见她来,停下了攀谈,朝这边投来目光。 这时,桃子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姑娘,快拜见成英郡主!” 原来这就是成英郡主,自己为了她替嫁北朔。今日,终于见到了本人。 她赶紧握紧衣袖走过去,屈身行礼道:“民女宋毓慈见过成英郡主。” 成英郡主瞥了她一眼,将头转过去,接着和一个身着粉色牡丹刺绣衣裙的女子说笑。 宋毓慈屈着腿,如一尊雕塑般立在一片佳人中。早就料到会遭遇这些,所以她并不算难过。 她忍不住抬眼看去,那粉裙女子长相甚为一般,笑起来倒更像一朵食人花。成英郡主英气美丽倒是真的,只是两腮无肉,怪不得这般刻薄。 这样想着,时间倒也没那么难捱了。 正胡思乱想着,身边传来一阵桂花香味,一个身影在她旁边轻轻行了礼后,一只黄色轻纱的袖子轻轻一拽把她拉起来,这是一个仪态端正,面容和善的女子。 那女子微笑道:“我来晚了,想不到这里这么热闹。” “这位就是宋妹妹吧,你这礼行得太实诚了,郡主忙着说笑哪有空理你,来,先起来吧。” 宋毓慈感激地看向她,但是成英郡主没有发话。她也怕擅自起身连累了这个好心的女子,她悄然望向成英郡主,只见郡主往这边扫了一眼,没露出不悦之色。 她这才敢慢慢起身。 这时,成英郡主身边那个着粉色牡丹裙的女子朝这女子挥手道,“端容。” 原来这位好心女子是当朝三品翰林学士陈英的嫡长女,陈端容。 陈英府里妻妾成群,孩子也多,可是他的正室夫人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所以用心培养。京城中人都说,陈端容人如其名,仪态端正,贤德友善,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高门贵女。 陈端容同样微微笑道,“郡主殿下,清月,我来晚了。” 这才自然而然地走进了那群衣香鬓影中,和众人攀谈起来。 这时,桃子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清月就是邬相的女儿。” 真是久仰大名了。 朝野民间对宰相邬衡颇多非议,视其为奸相,可他年过五十,却从未纳过一房妾室,府中唯有结发妻子相伴,膝下也只得一妻所生的独女,名唤清月。这件事反倒成了他身上一段难得的佳话。 世人大多重男,高门权贵更是盼着得子延嗣。偏偏当朝宰相只有一女。于是不少苦于无子的人家,常拿邬衡宽慰自己:连邬衡这般人物尚且没有儿子,可见子嗣一事,并非强求便可。 也正因如此,邬清月的名号早已传遍市井乡野。传闻里,她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生得貌美,又饱读诗书,聪慧娴雅。 不过,今日一见,宋毓慈觉得民间传言也不可尽信。 此时宴会还未开始,所以并无人入座。 在场的高门贵女都围在成英郡主身边阿谀奉承。 宋毓慈也不能直接离开,只能站在旁边静静听她们讲话,这些人都是从小就熟识的玩伴,所以似乎聊得格外投缘。从衣服料子聊到首饰,女人相聚总是避免不了这个话题。 突然有人说道:“诺,崔文钧也来了。” 成英郡主顺着那人目光看去,果然曲水那畔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抱手而立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成英的目光在那道黑影上大大方方地停留了许久,艳丽的红唇凝出了一抹笑。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可她的思绪已经飘然起飞。 每年的中秋宴是她最开心的时候,不仅可以近距离看到崔文钧,宴席将散时,趁着众人忙碌或醉酒无人注意,她还能着人请崔文钧过来说两句话。 其实也无外乎些官话套话,她毕竟是唯一的嫡郡主,再喜欢他,也不会屈尊半分,失了皇家颜面。 宫里有藏书楼,名为天一阁,最顶层可以俯瞰整个宫城。成英经常登上阁楼,就只是为了见崔文钧一眼。她有时也在想,自己喜欢他什么呢?他哪里值得她喜欢呢?一个低微商户出身的大理寺少卿,到底哪里吸引了她? 或许是这宫墙内太无聊了。或许他的长相很对她的胃口。 可是,这段姻缘是不可能的……即使崔文钧中意她,父 王也不会同意她下嫁这么一个无家世仰仗的商户。想到这里,她眼睑低垂,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去给我倒杯茶。”说了这么久的话,她也渴了。于是玉手随手一指,落在外圈的宋毓慈身上。 端茶倒水都是下人的活,成英郡主分明是在羞辱宋毓慈。邬清月掩面而笑,心肠好些的女眷如陈端容则是微低着头,不忍看别人尴尬的场面。 她本就是天潢贵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郡主,这天下没有她顾忌的人,所以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底气十足。 更何况,宋毓慈是个贱民,不过样貌美丽了些,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做自己的替身,真是不配。 更可气的是,这女子还敢当众状告崔文钧。她今日必须给此人一个教训。 宋毓慈没有二话,即刻行了礼,走去一侧。郡主的矮桌旁,早有宫人倒了盏茶水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水奉给成英郡主。 不过,成英郡主并未伸手接下那盏茶水,她瞥了眼那盏茶水,直接笑道,“凉了,再换一盏热的来。” 她话音一落,邬清月就笑出了声。 宋毓慈一怔,原来成英郡主是在戏耍她。 不等她反应,桃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让奴婢来伺候郡主喝茶吧。” 邬清月厉声指责道:“就凭你一个贱婢也配伺候郡主?!你可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成英郡主轻飘飘地说道:“主子们说话,哪里容得下你一个奴才在这里多嘴。” 说着,她瞟了一眼旁边站立的婢女,那婢女会意,直接扯起桃子的下巴,重重地扇了起来。 宋毓慈跑过去,张开衣袖拦在了桃子前面,阻止道:“婢女不懂事,惹怒了郡主。此事都是我御下无方,还请郡主不要怪罪她。”成英郡主并未理会她的求情,似乎和没听到一般,又和身边人说笑起来。 那个婢女见主子的态度,也放了心,一把推开宋毓慈黑脸道:“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奴婢办差。” 那掌声清晰响亮,每一掌都重重地打在宋毓慈的心里,她的眼睛已经不觉间濡湿。 她转过身朝着成英郡主的方向,膝盖慢慢沉了下去,跪地乞求道:“郡主,这个奴婢出蠢笨无知,惹得郡主厌恶,她死不足惜。只是,今日是中秋宴,宾客众多,皇后娘娘想必不多时也会到,若因为一个奴婢坏了各位贵人们的心情,当真是不值得。” 中秋宴本是团聚欢庆的节日,若是皇后娘娘看到这一幕,确实会影响心情。成英郡主抬抬手,对着那个黑脸的婢女说道:“罢了。” 婢女终于停了手,宋毓慈拉起了跪在地上的桃子。 而成英郡主仍旧在和女眷们说笑,仿佛这个事从未发生,她们一点都不在意她如何反应。 她太无关轻重了。 宋毓慈看着继续说笑的那群人,和桃子脸上通红的掌印,她的整个胸腔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沉重,让她喘不得气。 她像个木头人一般艰难地挪动脚步,转身去向席边走去。 郡主丫鬟立在郡主的桌边,又贴心地倒好了茶等她来取。她将那杯茶小心翼翼地端到成英面前,屈身将将茶呈给她。 看着宋毓慈卑躬屈膝的样子,成英郡主嘴角一弯,涂了豆蔻的玉手将茶杯轻轻拿起。随后,她仿佛不经意般,将两个指头松开。那白瓷的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38. 第 38 章 中秋宴 “哎呀。”成英低头看了一眼碎瓷,语气漫不经心。 邬清月看着那一地碎瓷片,掏出帕子,捂在嘴前,故作惊讶道:“这可是我送给郡主的白瓷茶盏!宋毓慈,你怎敢在宫宴上如此冒失?” 宋毓慈见此情景,自知不能辩解,她屈膝跪下,垂手说道,“都怪我,笨手笨脚,打碎了茶盏,还请郡主恕罪。” 邬清月冷笑一声,“恕罪?中秋宴上打算杯盏,扰了郡主的雅兴,我看就得按宫规来处置你。” 听她这么说,成英郡主身边的大丫鬟立马跪下说道,“按照宫规,宫人打碎了杯盏当杖十,以示惩处。” 宋毓慈的内心气极反笑,她是受邀赴宴的人,又不是宫中的婢女。这套宫规怎么能用来惩处她? 但是,地位差距悬殊,对方又有意为难她,多说无益。她只得示弱道, “郡主莫要生气。我已知罪,中秋宴若是因我而大动棍棒,恐怕会扰了大家的兴。” 邬清月依旧不依不饶道,“可这白瓷杯盏是郡主殿下最喜欢的茶具,倘若不罚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成英笑着开口道,“这犯了错的宫人一般在哪里受罚?” 旁边的婢女答道,“回郡主,哪里都可。只是,今日宴席贵客众多,恐扰了大家的兴,最好拖到偏殿,那里僻静人少。” 宋毓慈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趾高气昂的这群人。这些人天生高门贵胄,目空一切。 纵使她替嫁北朔,九死一生,立了功又如何,这些人打心底里就认定她是卑贱之人,不配与她们同处一室。 或许她们只想吓唬她,拿她取乐。但是,眼下僵持到这个地步,她该怎么脱困呢? 再舍去一层脸皮,叩首请罪? 正想着。一阵爽朗的男声突兀地传来。 “什么事,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望去,原来是裴昭川大踏步地走过来。 裴昭川身着一身浅绿色的窄袖长袍,面色从容地朝这边走过来,朝成英拱手行礼道,“见过郡主殿下。” 这是女子的席宴,裴昭川一个男子,不请自来,还如此从容自若?成英不禁皱了下眉头,“裴昭川,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女席,你竟直接闯入?” 裴昭川忽地如梦初醒般,拍了下额头,恍然道,“我竟忘了男女之别!刚才裴某在曲水一侧,看到这边热闹,一群人都围在一起。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裴某这才冒失走了过来。” 邬清月冷笑道,“没什么事,不过是宋姑娘打碎了郡主最爱的杯盏。” 裴昭川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叹息道,“如此通透的白瓷,可惜了。多少钱一盏?” 此话一出,众人皆目瞪口呆,不知他是何意。 成英身边的侍女先开口道,“郡主殿下喜爱的,自然是无价的。” 裴昭川接着说道,“我府中正好有一对上好的白瓷茶盏。明日我就送去武王府上,补偿给郡主殿下。”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成英,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宋毓慈从地上拉起。 成英挑了挑眉,戏谑道,“听听小裴将军这话。你补偿给我?你是谁?她打碎了瓷盏,你来补偿?难不成你俩在北朔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我可是听说,这女子可是同你一道回的京师啊。” 裴昭川面色瞬间冷下来,“我和宋姑娘只是点头之交,还望郡主慎言。裴某常年在边境带兵,自知宋姑娘出使北朔一事,抵得上千军万马。她本是有功之人,怎能受如此屈辱?” 邬清月本不想得罪裴家的人,可看着成英郡主亲自和裴昭川争锋,她忍不住说道,“何为屈辱?打碎瓷盏,受罚不应该吗?若是小裴将军这样的,那这宫中可还有王法吗?” 眼见着裴昭川因为她和一众女子争执,宋毓慈不想让裴昭川陷进去。 她开口道,“是我失手打碎了瓷盏,若是受罚,我也心甘情愿,只是,席宴马上开始,为了我生出这样的波折,总归不值得。不如请郡主开恩,让我赔偿这瓷盏?” 赔偿? 皇家贵胄和这个贱民在这里说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成英郡主冷笑一声。 “哼。” 被几个侍女簇拥着抬头走开。 只留下她的贴身婢女和邬清月还有几个女眷在原地。 邬清月见郡主不屑于掺和,自知表现的机会来了,揶揄道,“赔钱?乡野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你可知这是哪儿?不过,你若想赔,倒也不是不行。你若能赔得起,这事也就这么了了。” 说完,她递了一个眼神给成英身边的丫鬟。 成英身边的丫鬟,得意道,“回宋姑娘,这一盏一百两金。” 众人都有些看笑话似地看向宋毓慈,都知她本卑贱出身,肯定拿不出来这百金。 没想到,宋毓慈却坦然道,“郡主殿下要银票还是金锭?我叫婢女这就回去取。” 裴昭川有些震惊地看向她,却见宋毓慈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自己无碍。 她也十分心痛这一百两黄金。可是,她不愿裴昭川为了她再和这群人做无谓的争执。 眼见着,宫灯,餐食都已布置好。皇后等人马上就到了,她不愿让裴昭川因为她这个人,这点事,沾染尘土。 邬清月不屑再说话,她身边的婢女道,“都可。” 宋毓慈轻声叮嘱了桃子几句,命她回去取来银钱,交给邬清月。 桃子转身离去,此事也告了一段落。 邬清月看着还站在那里的裴昭川戏谑道,“小裴将军怎么还在这里,难不成今日要在女席用膳?” 裴昭川瞪了她一眼,转身大踏步在一众女眷的注视下离开。 裴昭川走了,邬清月也没了顾忌。 她再次开口道,“这闹了一番,郡主茶还没喝呢。你——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再去给她倒杯茶。” 宋毓慈对此番羞辱已经麻木,她自知这些人的戏耍也不会持续多久,至多再一刻钟,皇后娘娘和各殿嫔妃就会到场。 那时,成英和邬清月不敢胡闹,她便可得救了。 她面无表情地,又走到成英的桌边,将手慢慢地伸向婢女早早倒好的那杯茶——打算奉给端坐在桌前的成英郡主。 不过,一只玉手抢先她一步,拿了那杯茶。她有些惊讶地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张柔美大方的面庞。 女子杏眼白肤,身着青绿色的褙子,乌发高绾,戴了两只镶蓝宝石的金簪,富贵迷人。 她扬声说道:“你笨手笨脚的,上不得台面。还是我来吧,诺,找好自己的位置,去坐着吧。” 顺着她的指尖,宋毓慈看到了尾席的位置,那里远离宴席中央,隐藏在丛丛花木中,烛光都不甚亮。 宫宴的排序是按地位来的,皇后坐首席,郡主和贵妃坐次席,其他人按位分高低依次往后坐下。 宋毓慈知道这女子在帮她,她不该来这权贵圈,在这里,她只能被人看轻,被人羞辱,远离这些人是最好的办法。而且,那里烛光甚暗,无人看得到她的窘迫和难堪。 她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坐回座位后,她才松了口气。 不远处,邬清月对那女子似有不满道,“怎么来得这样迟?陆侍郎升了官,你林婉也跟着神气了?” 陆侍郎? 宋毓慈一怔。 只听那女子笑着解释道,“临行前,婆母身体不适,我在榻前照顾了会儿。” 原来这个女子是陆遇春的夫人林婉。 宋毓慈表情一下子呆住,上元夜的回忆瞬间涌来。她从没见过风流好色陆遇春的,今日却先见到了他良善温婉的夫人。 想到这里,她不禁面色微微发热。 还好,上元夜认错了人。不然,今日见到这位夫人,她该有多愧疚。 —— 不同于这边的明枪明刀,曲水那畔,又是另一番刀光剑影。 景和帝痴迷修道,今年难得出席了中秋宴席,却也只坐了片刻就离席。众人在短暂的紧张后,气氛方才松懈下来。 要说当今朝堂除了皇帝谁最大,肯定是邬衡——邬相。今日的邬衡戴了皇上亲赐的香叶冠,穿了一身布衣,颇有仙风道骨之相。 此刻他坐于次席,身边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前来敬酒的官员源源不断。 在他旁边站了个面容白净的男子,代为应酬往来同僚,挡下不少酒盏。 此人正是林婉的夫君,陆遇春。陆遇春本和崔文钧同为大理寺少卿,崔文钧在北朔立了功,被提为大理寺正卿。 而陆遇春素来和崔文钧不和,不愿屈居于崔文钧之下,最终在邬衡的运作下,他刚被转到刑部,升成了从三品的刑部侍郎。 众官员看着站在邬衡身旁的陆遇春,都知这是邬相身边的红人,纷纷溜须拍马。 一人道:“陆侍郎年少有为,真是前程不可限量。恭喜邬相得此良才!” 又一人道,“好马也得有伯乐相识。邬相慧眼识珠,这份眼光,堪为我大宴百官之师。” 又有一名官员喝得面红耳赤,接着拍马屁道,“说得是!邬相纵使无子又何妨,陆侍郎于您,怕是比亲子还要贴心。”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噤声。虽说,众人都知邬衡无子,但从没敢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 这人马屁拍得太过了些。 邬衡扶了扶头上的香叶冠,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 …… 39. 第 39 章 曲水边有一角凉亭,凉亭远离席面,时不时有晚风伴着丝竹声吹来,幽静又凉爽。 裴昭川不耐酒力,坐在凉亭里醒酒。 他出身武将世家,父亲是一品忠国公,自己又一战成名,官至三品。 因为功名利禄都来得太容易,所以他对这些不甚痴迷。从心底里不屑于这种觥筹交错,话不由心的场合。 他抬头望对面看去,坐在亭边可将河对面看得更清晰些。而亭里烛火微弱,对岸的人则看不清这里。 “裴将军,好兴致。” 亭边茂竹簇簇,有细碎的月光洒在地上,崔文钧踩着月光拾级而上。 裴昭川抬眼看到他,笑道,“想不到崔大人今夜也能得此清闲。” 往常这个时候,崔文钧都在替邬衡挡酒。裴昭川对于崔文钧的态度,不同于一部分朝臣的畏惧,敬而远之;也不同于言官对他的鄙夷,痛斥。 他对于这个节节高升的年轻人持中立态度,不卑不亢。他听过关于这个当朝新贵的只言片语,但是他始终坚信了解一个人要亲自与他相处才能下定论。公正无私是他一贯的行事态度。 更何况,此人还在北朔帮了他一个大忙。若不是他,宋毓慈很难在北朔全身而退。 崔文钧知他意所指,他撩衣坐在裴昭川旁侧,笑道:“陆侍郎今日接了我的班,新旧交替,就如同这季节一样。” “季节有交替,而崔大人你是常青树。”裴昭川斜倚着栏杆说道。 他晚崔文钧几年入朝为官,眼见着崔文钧从大理寺六品的司直再到四品大理寺少卿,再到如今的大理寺正卿。一路高升,稳扎稳打。 崔文钧开口道:“这凉亭是个好地方,烛火微弱,看对岸看得更清晰些,而对岸却看不清这里。” 崔文钧三两语就戳破了他坐在这里的小心思。 裴昭川没有说话。 “不过,纵使看得再清晰,对岸也有灯火微弱,丛林隐蔽的场景。如果喜欢,不妨自己过去直接告诉她,你在这里看多久,她都不会知道。”崔文钧转过头来看着裴昭川。 说到这事,裴昭川笑道,“还未多谢崔大人的恩情。所以,你今日是来打趣我。” 崔文钧微微一笑,“宋毓慈这个人,还不错。我看裴将军你有意于她,却还未下定决心,想必是因为担心门第与人言,这方面我也不好过多说什么。只一点,我劝你,如果有意最好早些下手。” 崔文钧抬眼望去,河那边似乎热闹许多,时不时有管弦之声伴随着女子的笑声而来,夜色昏暗也掩盖不住的繁花似锦。而河这边,他的脚下,一支粉色野牡丹映着月色孤零零地绽放。 “毕竟,花不会只为一个人而开。” 裴昭川面色一滞,“听起来,崔大人很钟意这朵花?” “花朵娇贵脆弱,与我并不相称。” 裴昭川放下心来,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感谢崔大人的提醒。圣上有命,过了这个中秋我又去西北赴任了,这一去又是一年半载不得回。不过,裴某心中有数,不会再让自己的事耽搁太久。” …… 月上柳梢头,宫里的宴席也要散了。 宋毓慈如坐针毡的时刻终于结束了。幸而她坐在最末席,无人注意到她,所以后面也算平安顺利。 人群簇拥着成英郡主,缓缓走出花园,但是成英郡主似乎厌倦了人群一样,蹙眉回首说道:“大家都散了吧,吵得我有些头疼。” 众人见郡主面露厌倦之色,连忙行礼告退。 而曲水另一头的男席那边也刚好走出了几个年轻人。 成英郡主看着崔文钧走近,微笑地站定在那里,等着他来行礼。她今日穿的红色销金襦裙,裙摆就有半米长,站在那里,娇艳动人。 崔文钧弯腰行礼,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臣参见郡主殿下,敬祝郡主中秋福寿全。”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袍,月光下也可见得料子极好,如这月色一般似水柔顺。 成英郡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崔大人,多日未见,最近可还安好?” 崔文钧微微一笑:“不太安好。” 郡主狐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公务繁重,劳累太甚,精疲力竭。”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所以——”他的尾音拉得很长。 “臣身体不适,得先告退了。” …… 说着他瞥了一眼四散在成英郡主身边的女眷们,略一抱拳, “告退。” 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想不到中秋节还有这种好戏看,只可惜成英郡主脾气大得很,众女眷不敢多逗留,都急匆匆出宫去了。 宋毓慈混在女眷中,和众人一同离去。 上了马车,宋毓慈心疼地摸着桃子的脸蛋,问道:“还疼吗?” 桃子摇摇头道:“放心吧,姑娘。一点都不疼。我皮糙肉厚,这点不算事。”说着她朝宋毓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宋毓慈知道桃子一向乐观心大,可是受了这样的屈辱,她肯定也是在强颜欢笑,逗自己开心。 底下人受辱,是主子无能。 她郑重地对桃子说道,“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今天是我无能,对不起。” 桃子摇头道,“姑娘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她是郡主,是武王的女儿。雷霆雨露都是恩,别说赏我两巴掌了,就算把我打死了,这天底下,谁又能奈她何呢?这天下都是人家的天下。再说我本就不觉得委屈。这两巴掌算什么,又不疼!”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就是可怜那一百两金子了!那可是一百两金子啊!” 片刻,她又开口道,“我出了宫门后,裴将军的人拦住了我,要给我一百两金子的银票,我没要。姑娘,我做得对吗?” 宋毓慈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说道:“当然对了。裴将军是个好人,咱们不应该占人家的便宜。” 想起那一百两金子,她也心痛得不行。可是,不看到她吃亏,成英那帮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她们厌她,羞辱她,自己不吃点亏,怎么能让她们消停呢? —— 中秋当夜,大宴女子有走月的习俗,未婚女子身着盛装夜游街市,乞求邂逅良缘。是以中秋当晚的街市,灯火辉煌,游人如织。 斑斓的灯火透过车帘映进来,街上的笑闹声也传入车厢里,冲淡了二人间压抑的气氛。 宋毓慈掀起帘来,看着外面的人间 烟火气,想到了母亲在时,她很喜欢外面的热闹街景,每次过节,她都期盼着母亲带她出去逛街赏灯。 可是母亲一次也没带她出去过,后面母亲去世了,她终于有机会出门逛花灯。可奈何那时候银钱拮据,看到好看的好玩的,总是不能尽兴地采买。 她看着热闹熙攘的夜市,转头问桃子,“不如咱俩下去逛逛?” …… “成武,咱们下去逛逛。”裴昭川勒住马,对副手说道。 他打马回府,却瞥见这人间繁华,灯海浩瀚,好似黄河涯的那一晚。 不知那个人今夜有没有出来游街赏月。 成武是跟随裴昭川出生入死多年的副将,和名字一样,他一身武艺,但为人老实木讷,长得也五大三粗。他操着一口土话,挠挠头道:“将军,这有啥好逛的?都是些女人家喜欢的玩意儿~” 街上女子成群结对,也有情人相携而行,两个大男人逛会不会有点奇怪?不知道为啥,裴将竟然也爱逛这些女人家家才喜欢逛的街市。 难道,边关生活单调无聊,女子稀少,裴将想趁此佳节结识佳人?那这也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道:“那,裴将,你先去逛,俺找个地方把咱俩的马拴起来,这里人多手杂,别给咱把马偷喽!” —— 中秋时节,桂花正盛。 点点黄花轻盈美丽,香气淡雅,年轻女子折桂枝戴在头上当发簪;街边卖吃食的小贩,也爱做些季节性吃食,蒸出洁白糯米糕再撒上干桂花点缀,香甜软糯。 街上游人如织,灯火辉煌,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面庞,不同于宫宴的冰冷,暗涌浮动,此刻南街的人间烟火气温馨舒适。 街边除了店铺,还有小贩搭了一堆小彩棚,在里面卖些吃食,首饰之类的,桃子买了一份桂花糕吃得心满意足,因着节日街上众人都穿着光鲜亮丽,是以两人虽衣裙华丽,但也不太引人注目。 不过还是有眼尖的小贩看她打扮富贵,拦着宋毓慈道:“姑娘,射箭送花簪,要不要试一下?” 宋毓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麻布搭的矮棚里,挂着一个靶,靶心棚子边还放着一只牛角弓。 既然是出来散心的,当然要玩得尽兴,尝试下自己没做过的事。她拿起那把牛角弓在手里掂了掂,作势就要拉弓。 小贩在旁边热心地帮她指导动作,她用尽臂力拉开弓箭,还没稳住,弓箭却窜出去掉在她面前。 小贩笑道,“哎呀,没拿稳!”又给她拿了一支箭。 “姑娘,这次你先稳住弓箭,再瞄准,再将拿箭的手松开!” 桃子看宋毓慈刚才拉弓拉得吃力,放下手中的吃食,也过来试着拉了下,这一拉,她大吃一惊:“姑娘,这弓这么难拉,你可别把自己抻着了。” 宋毓慈摇摇头,蓄力终于扯开了弓箭。正在她将弓箭对准耙子时,一只苍劲有力的手将她的弓微微托高了些。她偏头看过去,是一张与手不太相称的年轻面庞,少年微微地笑着,面庞坚韧又明朗。 裴昭川虚扶了下她的手臂,分寸感恰到好处,自然地保持着距离。他立在她身后,宋毓慈还能隐隐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清新的皂角气味。 “好了,可以射了。” 40. 第 40 章 那只缠了彩带的箭飞窜出去,稳稳钉在靶心上。 桃子雀跃不已。小贩将彩头拿出来,是一只由几束新鲜桂花缠绕在一起的发簪。 若是以往,宋毓慈见了裴昭川肯定欢欣。可此时,她却生出了疏远之意,原因无他,她自知身份低微,一场宫宴更是让她彻底认清了这世道。 裴昭川或许是一时兴起,兴致勃勃地围在她身边,可是两人的家世,背景总是不相称的。 她是一朵泥土里长出来的野花,能安然活着就已经很满足了,攀高枝是从来不敢想的。 想到这里,她将那个莹黄发簪给桃子插上。 桃子此刻看看裴昭川,再转头看看宋毓慈,小声地说道:“姑娘,这是你射中的,还是你戴吧。” “无妨,这花衬你。” 两人谦让中,裴昭川爽朗道,“这有何难?” 说完,他给了那小贩一锭银子,“给我拿两支箭。” 箭搭弦上,裴昭川稍一瞄准,那箭便飞窜出去,“砰”的一声正中靶心,众人听到这一声纷纷朝这边看过来,只见那只箭稳稳当当地插进靶里,大约没入了半个箭头的深度。 这时,裴昭川又从容地拿起另一只箭,搭箭上弦,拉弓,瞄准,又是“砰”的一声,两支箭齐刷刷地一起正中靶心。 众人见这几个男女长相穿着皆不俗,又见这个男子箭法熟练,早已围成一圈在啧啧称奇。 —— 这一排摊位后面是丰乐楼,此刻,里面灯火通明,歌舞不休。 二楼靠里的阁子里,铺设华丽厚重的地毯,仙鹤样式的铜炉里吐出袅袅香气,靠窗的地方设了一个矮榻,榻上有一方桌,一个身穿宽袖黑衣的男子和一个穿着白色宽大粗麻布衫的男子在方桌前相对而饮。 相比于酒楼和街道上的丝竹喧闹声,这个阁子里安静得出奇。 谢临风酒过三巡,衣襟半敞,斜靠在矮榻上,醉眼朦胧地问道,“文钧,你……在看什么?” 崔文钧从窗外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看孔雀开屏。” 谢临风闻言,摸索着爬起来,往楼下看去,除了熙攘的人群和满街的花灯,哪有什么孔雀? 他有些醉意地嘟囔着,“兔崽子,敢拿我取乐?” 再定睛一瞧时,楼下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女子竟有几分眼熟,而她旁边站着的男子刚收了弓弩,瞧着前面的靶子,满面春风。 谢临风混迹情场多年,虽不认识裴昭川,但看着他那表情,便将事情猜了个大概。 他边低头观摩着热闹,边饮尽杯中酒,“我以为,你喜欢她。” 崔文钧淡淡道,“我没那么肤浅。看一个人好看就喜欢她。” “你承认她好看了?”谢临风把头从窗外收回。 崔文钧一怔,垂下眼眸,微微一笑道,“京城美人如云,不止她一个人好看。我就算承认了又不代表什么。” 谢临风注视着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就嘴硬吧。等楼下小郎君和她成亲的时候,让你当傧相,你就老实了。” “我和姓裴的又不熟,他干嘛请我当傧相!” 谢临风,“……” —— 裴昭川满意地收弓,笑着拿起小贩递拉来的桂花簪子,对宋毓慈笑道:“诺,这是送你的。我一个男人得了这彩头也无用。” 宋毓慈看着围观的众人,又看了看裴昭川清澈的笑容——虽然内心里想和他疏离,可还是不忍心在此刻驳了他的心意。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下了那枚秀莹典美的簪子。 这时,成武也赶到了摊位旁边,他朝裴昭川挥舞着双手,扒拉开人群挤过来,“裴将,你在这里,可叫俺一顿好找!” 桃子看着这个贸然钻出来的人,不想让他扰了自己家姑娘和小裴将军的相处。不由得计上心头,对成武说:“我听说前面有杂耍看,不如大家一起去吧。” 接着,拽着成武的衣袖将他往前方拖去。 她从心底觉得小裴将军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让他们独处的机会,她自然要成人之美。 桃子拽着成武走得很快,只剩宋毓慈和裴昭川二人。他二人朝着前方桃子的方向慢慢走着。 灯影交错,游人嬉戏。一片喧闹中,裴昭川忽然开口说道。“认识良久,还未正式做自我介绍呢。” 宋毓慈微笑道,“不必了,裴将军年少成名,战功累累,大宴无人不知。我们还是快走吧,再晚一点就跟不上桃子他们了。” 谁知裴昭川却站定了脚步,他认真说道,“姑娘请等一等,这实在是一件要紧的事。” 宋毓慈见他此时的样子,心中猜到一二。 周边人来人往,熙攘繁华,太过吵闹。她特意往人少的路边挪了挪脚步,站到了一棵桂花树下。 裴昭川木木地跟了过来,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接着说道,“外面传言纷纷,都没有我自己说得可靠详细。我今年二十岁整,出身忠国公府,父亲是正一品的忠国公,母亲得了一品诰命夫人。我家里排行第三,我如今尚未婚配。” 头顶桂花树上挂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笼,灯笼映下来幽幽的光,在少年脸上流转。 宋毓慈静静看着他。 “这便是我的情况。姑娘想问什么,尽管问。” 宋毓慈内心一动,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宋毓慈没说话,他下定决心,接着说道,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对你有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从黄河涯他的热情体贴,再到那一日,宫里的两颗桂花糖,再到乔迁礼,再到今晚他的袒护。 裴昭川的偏爱很明显,宋毓慈早就猜到几分。但亲耳听到他说这话,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此刻,周边人群仿佛不复存在,世间只剩下眼前俊朗真诚的少年和他身后那棵幽幽飘香的桂花树。 宋毓慈愣了片刻,许久,回过神来。 “裴将军,抱歉……” 裴昭川打断她:“你不要急着回复,我后日启程西北,如若你答应了,写信给我,我回来,我们成亲。如若你觉得我们相处 时间尚短,等我过年时回京师,我们可以再相处看看,到时,你再决定。” 宋毓慈狠了狠心,说道,“抱歉,你的一片真心托付错了人。” “裴将军,你不要等我的答复了,先不说我对你无意,我本来就是再嫁之身,罪臣之女,除了你,没人会在意我。我们俩——云泥之别。” 裴昭川眼里的光暗淡下去,他有些伤心地反问道:“什么再嫁之身?!什么罪臣之后?你这些话说的有些难听了,我从来不这么想。倘若有人这么说,我肯定也不会放过他。 你可以无意于我,但你不要诋毁你自己。这世道本就不易,你一个女子靠自己走到今天更为不易,”说着他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世道并不算仁慈,让我来照顾你。” 月光倾泻而下,在他的脸上罩上一层柔和的光,他姿态挺拔,低着头看着眼前人。 边关四年,风吹日晒,养成了他不爱奢靡,朴素随性的性子。 只是心思纯净的人若是动了情,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因为这份感情里不掺杂任何权衡利弊,他们往往擅长一条路走到黑。 宋毓慈心中一动,这句话很有说服力,月光下的年轻人轮廓结实,胸膛挺拔,他的怀抱看起来似乎很温暖。 只是。 她何德何能? “为什么是我?”她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仰起头问道。 “为什么?” 裴昭川好像被问住了,他眉头微皱思索着,他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倘若我说一见钟情呢?” “不,裴将军。你出身国公府,锦衣玉食,被宠爱着长大,从小到大你见到的都是名门闺秀。 所以你看到出身市井的我时,你会觉得新奇。我做什么对你来说都是新鲜的。你不了解我,一段姻缘也不是只靠一见钟情就能维系持久的。 我卑微,怯懦,愚笨,贪图荣华,不择手段。我.....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这些话对裴昭川没有什么震慑力。 他温声说道:“不要再为了拒绝我而贬低自己。” 京师夜凉如水,他站在一片光晕下,一阵风吹过,点点桂花飘落。 情到深处,裴昭川也不再紧张,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突然,吓到你了。但四年前,在澄湖边,我再见到你时,就心仪你了。 只是当时家中兄长亡故,我又上了战场,边疆一待就是四年。四年了,等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却要去送死。黄河涯那一晚,我面上虽是笑着,心中却万箭穿心一样的痛。” 说着,他的眼中似有一片晶莹。 但他忍下了,接着说道。 “那时我恨我自己不能保住你。我怕你有去无回。 可是,老天有眼。 他知我思念辛苦,他又让你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了。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走。 对你来说,或许很突然。但对我来说,我等了四年。” 41. 第 41 章 宋毓慈努力平复着悸动的心情,她没想到,如她一般的人,有一天,也会如此被视若珍宝。 只是裴昭川说的澄湖,她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中间有什么误会? 她迟疑地问道,“小裴将军,什么澄湖?什么四年前?你会不会认错了人?” 对面少年摇了摇头,真诚说道,“你记不得没有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 景和十六年,大宴兵败于西北。他的两个哥哥跟随父亲出征,却双双战死沙场。 噩耗传来,他的母亲当即就昏死过去。他的父亲在连丧两子的打击下,一夜白头,甚少言语。 平日里,他是家中最小的幼弟,两个哥哥都宠着他,让着他。从而把他养成了闲散公子的品性,而他这个闲散公子,却在此时成了顶梁柱。 自始至终,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他知道他若是绷不住,大哭一场,或许众人都会赞叹他们兄弟情深,更加可怜裴国公府连丧两子。 可是,裴家几代都是忠良武将,声名赫赫,怎么能在外人前露出软弱之色,让别人可怜了去。 别人的怜悯才是最大的侮辱。 故而,父亲虽一夜白头,但面对来吊唁的亲友时,却依然是那套云淡风轻的说辞:人生自古孰能无死。吾儿为国戍疆,战死沙场,是我裴家之幸。 他看在眼里,忍着悲痛帮着父亲操办完了两位哥哥的丧仪。却在归家的路上,突然觉得府里太空了,不想回家,悄悄一个人来到了京郊的一处湖边。 一开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湖边,面色就如办丧礼时的那般不悲不喜,只是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他就在湖边的草坡上寻了棵粗壮的树靠着坐了下来。 一开始,他只是坐着。 只是京郊暮春时节,雨说下就下,不一会儿,他的锦绣衣裳就被淋湿了。 雨水在脸上滑落,天色已暮,京郊湖边行人稀少。 他终于如释重负般留下了第一滴眼泪。 一开始,他只是默默流泪。后面,内心的悲痛喷涌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只能发疯般地哭吼,试图这样将悲痛,压抑宣泄出来。 湖边小路不时有过路的行人,侧目看着他。有的人被吓到,脚步离去;有的人则很鄙夷,似是在看一个疯子。也有的人想劝慰他却不敢向前,踌躇半晌后离去。 他瞥到那些人,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这里是京郊,附近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宅。这里没人认识他。他可以在这里喘口气。 雨下了好久。 嘶吼完后,他心中的悲郁之气总算疏解。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淋着雨。 他以为再也没人找得到他。 直到一把伞出现在他的头顶。 雨很大,他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过了一会后,他才意识到,眼前梅雨纷纷,而他的头上雨好似停了。 见他转过头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我有两把伞,给你一把。” 他回头,隔着濛濛雨幕,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姑娘。 他愕然。那正是王府门前寻找宋谦的那个女孩。 而那个姑娘顺势把伞往他手里一塞,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的湖,担忧地说道,“这位公子,雨天路滑,不要在湖边再待了。你若是没有去处,我.....” 裴昭川看着手中的伞,愣神片刻。 眼前的女孩并未认出他,想到这里,他慌忙起身,不等女孩说完,便拿着伞跌跌撞撞地离去。 他实在不能被任何认识他的人看到他落魄的一幕。何况,还是那日他帮助过的女子。 再往后,为了重振国公府的荣光,他也上了战场。 西北的风一吹就是四年。 四年。往事种种,都如同被命运推着般,将他俩隔开。 如今,那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这一次,他总算有机会可以表白蓄谋已久的心意。 宋毓慈听着裴昭川斩钉截铁的答复,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从前她不敢想,如今,面对他的坚定,她退无可退。她被迫扪心自问,自己对眼前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是感激?感激有人如此爱她重视她?是欣赏?依照他的样貌,品行,家世,对他生出欣赏之意,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这些感觉里,有没有一点喜欢呢? 他的感情实在太汹涌,太真诚。 她定要深思熟虑后回复他。不为钱财,不为地位,不去权衡利弊,只看自己的心意,才能不辜负他的诚挚。 她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只将眼光停留在他胸前的衣襟处。 裴昭川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她眼眸微垂,长睫如蝶,夜色里,皮肤更显白皙。等了许久,宋毓慈也没说话。 裴昭川耐心开口道,“等我回来,好不好?” “抱歉,我不确定。” 她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再找理由,也没有再拒绝。虽然,她还在摇摆,裴昭川对此已是喜出望外。 “没关系,时间还长,我会慢慢等你确定。” 裴昭川坚信只要眼前人给自己一个机会,自己迟早都能得到她的心。 或早或晚。 蜿蜒长街上,花灯如簇,金桂飘香,往来不息的行人和车马喧嚣热闹。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裴昭川站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了却了多年的一桩心事。 不远处,桃子见裴昭川一直在和宋毓慈说些什么,虽然乐意撮合两人,但是还是不放心留宋毓慈一个人夜晚与男子独处。 于是,在去看杂耍的路上,转身折返回来,蹲在一棵树后面一直暗中观察着二人。 成武见状,拉住她说道:“你这个丫头,干嘛偷看别人?” 桃子不满地撇撇嘴道,“这哪是别人?这是我家姑娘。孤男寡女的,我不放心,暗中保护她怎么啦?” 成武不服气地说道,“有啥不放心的。俺们将军是正人君子,俺看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桃子见他满脸憨样,不欲与他再争辩,伸手拨了拨他,说道,“别挡着我。” 成武见劝不过,只好起身,谁料衣角被桃子不小心踩住,他猛地起身,却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去,桃子见状,忙去扶他,谁料一下子被拉倒在地。 二人就这样从树后摔出来,宋毓慈和裴昭川转头望去,只一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桃子见自己打扰到了姑娘的正事,还 平白无故摔了一个大马趴。越想越气,对着成武骂道,“都怪你!自己摔一跤,还拉我当垫背的!” 成武不服气地说道,“你说怪俺,俺还说怪你呢!要不是你先踩到俺的衣服,俺怎么会摔!” 眼看着两人要吵得不可开交,宋毓慈走过去,将桃子从地上拉起来, “走了。” 桃子怔然,“啊?姑娘,我没事。你们接着聊。” “我和小裴将军聊得差不多了。” 桃子惊讶地转头看向树下站着的裴昭川,裴昭川也笑着点点头。桃子只好一头雾水地跟着宋毓慈离开了。 马车粼粼行驶在路上,掀帘望去,外面是一条热闹的街道,酒楼鳞次栉比,一串串的红灯笼轻轻被风吹起。 “姑娘,裴将军和你说了什么啊,怎么那么快就聊完了。”桃子坐在宋毓慈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他说他对我有意。”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是亲耳听到时,桃子还是忍不住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继而欣喜地说道,“我就说嘛,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姑娘,你是怎么回的?”。 宋毓慈反问道,“桃子,你觉得裴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桃子想道:“嗯......我每次见到他,他都亲切和善,一直笑着。人长得好,官大,家世也好。” “那我呢?” “姑娘当然也是人美心善啦。” 宋毓慈看了一眼桃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人美心善是没用的,裴将军的家里两位哥哥都战死了,只剩他一个儿子,那他的婚姻大事必然是国公府里最要紧的事,贵人们婚姻素来讲究门当户对,利益交换。这些都是我给不了的。何况,在世人的眼里我是嫁过一次的人了。” 宋毓慈垂眸。 “我配不上他,所以,我不想给他一点希望。我不希望他再为我付出什么。” 桃子说道:“姑娘,你就是太多思了。你要是喜欢他,你就答应他。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人家都说相爱能战胜万难。你当真对裴将军无意吗?” 宋毓慈愣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就像我的母亲和父亲,难道他们一开始不相爱吗?结果还不是我母亲委屈了一辈子?姻缘讲究门当户对,方能长久。” 不是无意,是不敢有意。她本该感到高兴的,但是她深知自己在京师的贵人里面,就如一只蝼蚁。 她甚至有些自私地想到,若他的家世再差一些,若他的品级再低一些,或许一切都合适了。 马车忽然一个急停,似是在躲避前方的马车。 桃子连忙扶住宋毓慈。 待二人坐稳后,宋毓慈掀帘看去,原来车夫是要避让迎面驶来一辆豪华的马车,那马高大健壮,跑起来如疾风般经过,锦绣车帘随之被风吹起。 车厢里,邬清月的侧脸一闪而过。 那个侧脸旁边还有个男人的脸庞,白皙秀美。是她没见过的人。 二人耳鬓厮磨,看起来十分亲密的模样。 “桃子,邬清月可已婚嫁?” 桃子摇了摇头,“没有,连议亲没有听过呢。” 那,刚才是—— 宋毓慈微微一笑,算了。这京师远比看上去要热闹。 42. 第 42 章 立足 中秋一过,寒露接踵而至,一日寒过一日,日出也越发得迟。 天刚蒙蒙亮,宋毓慈裹着一身藕粉色披风,带着桃子登了马车,径直往南街去。 这几月里,她裁制了几十件样衣,在南街找了合适的布匹铺子,又在城中寻了几位绣工好的绣娘,如此才将几十件衣裙赶制出来。 货已备好,眼下只剩买铺子了。 她在中秋宴被邬清月讹了百两金子,再加上买布匹,找绣娘的钱,以及存下一部分银钱以备不时之需。手中已经没有多少现银了,先前看中的好地段的铺子也只能可望不可及。 今日她和牙人约在南街,又看了些便宜的铺子。不过,寻常一间两层临街铺子,底价便要三百两,买下后还要修葺装潢,里外折算下来,开铺起步少说也要四百两银子。 牙人陪着看了几处,瞧着二人财力有限,并非出手阔绰的主顾,敷衍赔笑两句,便自顾去接应别的客人,将她们撂在了街边。 宋毓慈也不想耽误旁人营生,便带着桃子自行沿路打探。二人一路走到南街尾,问遍沿街店家,始终寻不到价合适的铺面。 她抬眼望了望偏西的日头,又看周遭冷冷清清的屋舍,扶着腰轻叹:“不能再往前走了,往前就太偏了。” 秋日的傍晚,太阳一落,还有些凉风。 街边支着一处馄饨小摊,系白围裙的大娘手法熟稔,一手包一手煮,刚出锅的馄饨蒸腾着白雾,鲜香漫溢开来。 桃子看得挪不开脚步,宋毓慈看了眼桃子,笑着上前问道:“大娘,馄饨是什么馅的?” 大娘没有抬头,仍旧忙着手中的活计:“羊肉萝卜馅的。” “那劳烦盛两碗。” 滚烫馄饨咬开一口,肉鲜汁浓,碗底衬着紫菜、虾皮提味。桃子吃得连连称赞。 宋毓慈一边进食,一边悄然打量周遭环境:虽是南街尾,路面宽阔平整,马车往来无碍,屋舍排布也算齐整。 最重要的是京中富户多住在后面街上。路边不时有豪华车辇路过,马车边还跟着嬷嬷丫鬟。 她心中暗忖:铺面未必非要挤在最繁华的正街。此处屋价应当在承受范围之内,前街又多住着富家大户,客源也不愁。 对面的一间小铺子门口正贴着一张出售告示。 她抬手看了眼系着白围裙的大娘,指着对面,打听道,“大娘,我们是来买铺子的。不知这间铺子如何?您日日都在这儿,想必肯定比旁人更清楚。” “不错。”大娘专注包馄饨,并没有和她多说。 宋毓慈见桃子还没吃饱,于是又买了碗馄饨给她,让她慢慢吃。 自己走去了对面的铺子。 宋毓慈步入铺子中,屋舍四四方方,木地板年岁久了略显陈旧,墙面上悬着几幅旧画,进门一侧设了柜台,一楼再无多余陈设。 楼梯旁另有一间内屋,想来便是屋主起居之处。 宋毓慈立在门槛,轻叩了几下内屋的门:“请问屋内有人吗?” “来了来了。” 里间走出一位年约五十的大娘,身形丰腴,圆脸眉眼和善,手里捻着针线边走边绕。 “大娘,我见门外贴着售屋告示,这铺子可是要出让?” 大娘上下打量宋毓慈一番:“正是要卖。姑娘若是有心,我领你上楼瞧瞧,上下两层一并出手。” 说罢,便引宋毓慈登楼查看,二楼同样空旷无物,格局与一楼相仿。宋毓慈仔细看过一圈,屋舍并无破损塌漏等大毛病,心中已然有几分中意。 大娘邀她进内屋落座,里头陈设简朴,只摆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桌上竹筐里放着一件绣了大半的孩童肚兜。 见宋毓慈目光落在绣活上,大娘笑着解释:“这是给我小孙子绣的,开春小儿媳妇刚添了个孙子。”言语间满是自豪。 宋毓慈拿起肚兜细看针脚,夸赞道:“大娘手艺实在精巧,绣工比南街成衣铺里卖的还要精致好看。不知怎么称呼?” 大娘乐呵呵笑着:“我姓王,叫我王大娘吧。姑娘年纪轻轻,气度斯文端庄,家中可是京师官宦人家?” 宋毓慈轻轻摇头:“家中如今并无稳固营生,这才想着在南街置一间铺面做些小买卖糊口。” 王大娘缓缓说道:“这铺子是我主家赠与我的,我在主家干了二三十年的活,现在老了,干不动了,主家仁慈,就送我这个铺子养老。可是我两个儿子都不正气,我不放心把铺子交给他们经营,这才想卖了。” 宋毓慈顺势询问道:“大娘,这上下两层铺子,您心里底价多少?” 王大娘笑眯眯伸出两根指头。 “二百两。” 宋毓慈微微摇头:“二百两委实高了些,往北正街更热闹的地段,上好铺面也不过二三百两。” 王大娘略一思忖,松口道:“罢了,我瞧与姑娘投缘,一百八十两,如何?” “这般贵?”门口骤然传来一声女子清脆的喊声。 桃子一身碧色衣裙,快步踏入屋内,“大娘您若是无心诚意售卖,我们便另寻别处。这铺子地段偏、屋舍陈旧斑驳,一百五十两我都觉得不值!” 桃子自幼长在市井,砍价极有章法,说罢便伸手去拉宋毓慈,佯装转身要走。宋毓慈心领神会,顺势起身要告辞。 二人刚踏出里屋门槛,王大娘果然急忙出声挽留:“留步留步!我本就急着脱手回乡带孙儿,咱们各退一步,一百五十两,这价已是底线!” 桃子手上力道不减,依旧拉着宋毓慈往外走:“价钱还是偏高,我们再去别家比对一番。” 王大娘见状咬了咬牙:“一百四十两!真不能再少半分了!” 桃子这才驻足,转头看向宋毓慈:“姑娘,这铺子您看得上眼吗?” 宋毓慈配合着点评屋舍短板:“铺子格局尚可,只是修葺要费功夫,墙面得重新抹灰刷白,地板要修补,窗纸也得尽数更换……” 王大娘连忙宽慰:“这些都是细碎小事,花不了多少银钱。” 桃子这才笑盈盈开口:“大娘,再匀二两出来,凑一百三十八两,图个八方顺遂的好彩头。” 王大娘顿足长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一百三十八两便一百三十八两!若非急着回乡照看孙子,说什么我也不肯压到这个价钱!” 桃子应声笑道:“一百三十八两绝不会亏您。我们这几日周遭全都打探过,左 右装潢齐整的铺子最高价也就一百五十两。” 桃子说得没错,她们没有着意压价。这铺子小,位置也偏,一百五十两买下这个小铺子,还算一个公道的价目。 双方定好价钱,约定好第二日来立契交割。 —— 一夜秋雨淅淅沥沥,街边垂柳黄叶耐不住秋寒,旋了几圈悠悠飘落。 次日清晨,寒雾还未散去,南街唯有几间朝食铺子开了门。 桃子裹紧身上鹅黄色的兜帽斗篷,伸手掖好马车帘。宋毓慈端坐一旁闭目养神。 今日她们备好银票,再来寻王大娘,先立草契,而后同赴官府订立红契交割,走完流程,这间铺子才算真正归入宋毓慈名下。 王大娘早已立在铺门前等候,见马车到了,连忙上前见礼。 宋毓慈下车开门见山:“大娘,今日我们带了银钱,来商议立契交割之事。” 不过,今日的王大娘却面露难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毓慈直率问道,“怎么了?大娘?” 王大娘拉着她的袖口,歉声道:“实在对不住姑娘,这事眼下生出些波折。” 桃子直接发问:“不过隔了一夜,怎的就出变故?难不成大娘您反悔,不肯卖给我们了?” 王大娘一拍大腿,连声解释:“昨日你们前脚刚走,便来了一位外地商人,我本无意搭理,可他张口便出一百六十两,想连我隔壁铺子一并打通扩建。我昨日与姑娘口头有约在先,本不愿背约,可我终究要养家……” 宋毓慈淡淡开口打断她:“大娘可是已经应下那商人了?买卖交易本就是两相情愿,您若愿多赚二十两转售他人,亦是人之常情,我不会相争这间铺子。” 宋毓慈心中确是这般坦荡想法,这个铺子虽说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但是王大娘若是为了多赚些银子,把铺子转卖他人,也无可厚非。 谁知王大娘听了这话,反倒松了口气,恳切说道:“姑娘放心,我既先与你有约,断不会转手卖给旁人。只是昨夜我家夫君知晓售价,怪我不肯应那高价商人,还疑心姑娘未必真心购置。若是姑娘方便,不妨先付一笔定钱,我也好拿回去同夫君交代,待他同意后,你们补了尾款,咱们就去立红契。” 桃子一时有些茫然,从没见过放着高价不赚的卖家,她迟疑问道:“只先付定金即可?” 王大娘郑重点头。 宋毓慈也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人虽说长得圆润和善,可人不可貌相。在西北时,那个人贩子婆婆也是一脸和善的样子。 随即问道:“大娘,可否取地契出来,我们查验真伪?” “这自然没问题。”王大娘自屋中取出裹着红绸的封袋,层层拆开,递上完好地契。 宋毓慈核验无误。 又谨慎问道,“大娘,若是我们付了定钱,你翻脸不认了怎么办?” “我们立个草契,我签字画押。我若不认,你就报官抓我!” 宋毓慈思索一番,觉得大娘说的有道理,签字画押后,还怕她不认账吗? 她仔细检查了大娘所写的草契和刚才的地契,确认无误就是王大娘本人后,这才放心签字画押。 43. 第 43 章 于是,当场交付五十两定金,约定两日后携尾款前来,若是王大娘夫君同意,她们便同去官府完税立红契。 二人出了门,街边卖馄饨的小摊也开起来了,还是昨天那个系白围裙的大娘,一手包,一手煮。香气四溢。 大娘看到她们招呼道,“两位姑娘,再来吃碗馄饨?” 二人都没用过朝食,便又在摊子上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桃子边吃边嘟囔道:“姑娘,这大娘不会拿了定金卷银逃走吧?交付定金虽是买卖常理,可这数目不小,我还有些不放心呢。” 宋毓慈安抚道:“没事。跑得了人跑不动屋宅,刚才地契我仔细看过,文书印章都是真迹。即便她真反悔,这间铺子的房产还在此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怕。” 嘴上虽这般宽慰桃子,可毕竟第一次购置铺产,五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宋毓慈心底也很忐忑。 好不容易熬过两日,天未大亮,她便带着桃子再度赶往南街。 可到了铺子跟前,两重大锁牢牢锁着店门。 桃子宽慰道:“想来是咱们到得太早,王大娘尚未过来开门。” 二人照旧点了两碗羊肉馄饨,一边吃一边等。 天光渐渐放亮,日头高升,街巷人流熙攘往来,王大娘却始终没有露面。 桃子望着那紧闭的大门,犹豫道:“许是王大娘有什么事耽搁了,咱们明日再来?” 宋毓慈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却觉事情不妙。刚想开口,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会来了。” 宋毓慈与桃子一怔,齐齐回头。 身后只有那卖馄饨的大娘,垂着眉眼,手持木勺,慢悠悠搅动铁锅里翻滚的高汤。 桃子上前追问道:“大娘,你怎知她不会来了?” 大娘说了那一句话后,却再也不愿开口了,只微微摇了摇头。她放下木勺,在白围裙上擦擦手,继续包起馄饨来,仿佛没看见桃子一般。 这两日种种疑点瞬间涌上心头,宋毓慈与桃子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其中骗局。 桃子心头火气翻涌:“大娘,你日日都守在这里,肯定也知道她是骗子,为何一句话都不提醒我们?亏我们还在你这里买了那么多碗馄饨!” “那日,我家姑娘问你,这铺子怎么样,你说不错。你干嘛要帮着那个黑心的大娘骗人!” 可任凭她怎么说,那大娘都只忙手中伙计,不肯应声,也不抬头。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宋毓慈走过去,拉住动怒的桃子:“算了,桃子,不和她多说了。我们去报官!” 说完便拽着桃子转身离去。 她心中又气又痛,惋惜那凭空折损的五十两定金,可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方才的馄饨还没结账,只得折返回去,放下几枚铜钱。 那个大娘正躬身收拾二人桌上的碗筷,见她折返付账,擦桌子的手一顿,低声提醒道: “报官没用的。那妇人是李万金府上的人,帮李万金的夫人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李万金在大理寺当值,官位不低。若是没人庇佑,哪敢在京中干这些事。” 李万金?正是之前对自己意图不轨的大理寺寺正李万金? 可真是冤家路窄。 “多谢提点。” 宋毓慈淡淡道了一句,转身携桃子离去。 南街市井熙攘,人声鼎沸。二人一路行来,皆是心神恍惚、怅然若失。 桃子满腔愤懑,忍不住低声痛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王大娘看着慈眉善目,满口儿孙,一派和善模样,背地里竟是这般歹毒的骗子!前日我与她还价,我还体谅她不容易,留了些余地。如今看来,我真是傻!” 宋毓慈心里也十分心痛那五十两银子,她叹了口气,附和道:“着实可恶啊。从初见便刻意装出慈母和善的模样,引我们放下戒备,步步入套。” 桃子见她开口,抱怨得更狠了些,“还有那馄饨摊大娘,一把年纪,竟也这般冷漠自私,眼睁睁看着我们受骗,半句也不提醒我们!真是世风日下……” 宋毓慈摇摇头,已无力开口抱怨。 寻常人想做点事情为何这么难呢?明明她都一再谨慎,可还是半路失败了。 算了,眼下还是将定钱先要回来。 当日她就写了状词,递给开封府。 可一连等候半月,这案子也没有回信。她忍不住去问,开封府的人只说让她等。就像馄饨大娘说的那样,京师城中,官官相护,状书递交之后就石沉大海。 转瞬便到了十月。 京师入冬,朔风萧瑟,草木凋零,满城都是寂寥寒意。 曦园,花厅。 冬日天总是黑的早一些,桃子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又在圆桌上点了灯。这才坐下来吃饭。 桌上放了两样菜:炙羊肉和凉拌藕片。 自住进曦园以来,宋毓慈可算识得了生活艰辛,茶米油盐之贵。往常住京郊,只有五间瓦房,一方小院。日常洒扫清洁即可。 如今还有了三进的宅子需要维护,四个下人的月钱要发。 处处都需要钱。 而处处都缺钱。 桃子吃得开心,但也知道宋毓慈的忧心。她往宋毓慈碗里夹了两块羊肉,眼见着周边没别人。 这才劝慰道:“姑娘,不要担心了。你看,这日子怎么都过得下去。如今宅子有了,虽说这支出是多了些,但是厨房的活和屋内洒扫的活儿我也可以干。姑娘可以再放籍一个嬷嬷。省出一份月钱来。” 宋毓慈摇了摇头,吃了两口,说道:“总是放人也不是办法。我还是想想办法把那笔银子要回来。开个铺子,多增加些收入。也好过天天在家里坐吃山空。” “还能要回来吗?在这京师,谁还能帮我们?” 宋毓慈沉默了会儿, “明早,我去找崔文钧。” 桃子犹疑道,“他?他能帮我们吗?” “不确定。” “那,姑娘和他交情很好吗?” “更不确定。” 自从上次中秋宴后,他俩就再也没见过。宋毓慈也不确定崔文钧是否会念旧情帮她一把。 宫城西侧,大理寺。 天刚蒙蒙亮,一辆青色车帘的马车就停在了大理寺的墙根下,车里下来一个身材中等的圆脸姑娘,抱着手炉,穿着藕色的狐狸毛毡帽斗篷。 在马车附近来回踱步,似是在等什么人。 日头渐升,陆陆续续有来上值的吏员路过。可好像都不是那个女子要找的人。 桃子等得有些不耐烦,掀起车帘问宋毓慈道,“姑娘,崔大人今日会不会来啊。” 宋毓慈说道,“他应该每日都来的。再等等,或许还没下朝。” 这时,她瞥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路过——陈无奇。许久不见,他牵着黑狗,哼着小曲,正慢悠悠地走过去。 宋毓慈对桃子耳语几句。 只见桃子两步快跑,跟上了快要踏进大理寺大门的陈无奇。 “陈公子,请等一下!” 陈无奇看着眼前这个贸然跑过来的女子,一脸疑惑,“你怎么认识我?” “是我家姑娘认识你,我家姑娘叫宋毓慈,和崔大人相识。她有事想找崔大人帮忙,能否帮忙引见一下?” 陈无奇为难地挠了挠头,“这……” 崔文钧和宋毓慈不睦,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在京师里传的沸沸扬扬。 这事还要从崔文钧利用她替亲北朔说起,在北朔又抛弃宋毓慈独自回京,待宋毓慈历尽磨难从北朔回来,便新仇旧仇一起报,大殿之上,当场就参了崔文钧一本…… 现在,她要找崔文钧帮忙,肯定也没啥好事。 不行,他必须得帮崔文钧挡回去。 于是,陈无奇在桃子希冀的目光下,心一横,艰难地说了句,“我家大人这两日,事务繁忙,谁也不见。” “啊?” “抱歉。你还是请回吧。”说完,便逃也似得跑进了大理寺里。 只留下桃子惊讶地张着嘴巴。 不远处,看到桃子铩羽而归,宋毓慈缓缓地放下车帘。低垂着的眼眸闪过一丝失落。 这还是第一次,她想开口求他办件事。区区五十两银子,却教人伤了自尊。 也罢,区区五十两银子而已。她自己去要回就行了。 世间凡事,都要自渡。 此时,桃子已经气鼓鼓地坐到了车上。 宋毓慈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对着车夫说道,“劳烦再回去一趟。” 桃子不甘地抬起头,“姑娘,就这么算了吗?” 宋毓慈摇摇头,“这身衣裳不够华贵,待我回去换一身,再去找李万金的婆娘算账。” 这两人蛇鼠一窝,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南街,李府。 李万金为大理寺中大理寺正,是个从五品的官员。李府坐落在南街繁华之处,门口摊贩成群,不远处,便是京师最大的酒楼揽月阁。 马车还未停到李府门口,宋毓慈便听见一声叫骂。 “跑到你太爷爷家门口胡诌!还不快滚!” 桃子掀起车帘看时,只见一个灰布衫男子被李府一个家丁装扮的人拳打脚踢着。 那男子伸着手不断遮挡,嘴里还念叨着,“我没胡诌!你们李府的才是骗子,还我血汗钱!” 家丁见他仍然没有被打服,从身后抽出根棍子就要下狠手。 “且慢!”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传来。 只见一辆马车径直停在了两人身旁,车上跳下来一个身着白色狐狸毛兜帽斗篷的圆脸女子,头戴两支金钗。非富即贵。 家丁见是不认识的贵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把他放了。”那女子不由分说地命令道。 那家丁转身对着地上的男子轻喝一声“还不快滚!” 男子见状,连忙跑开。 那披着狐狸毛斗篷的女子瞥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家丁,不屑道,“我们姑娘仁慈,见不得这打打杀杀的。去告诉你们夫人一声,就说宋毓慈姑娘来了。” 那家丁见桃子穿戴富贵,气度不凡,本以为是个世家姑娘,没想到却还只是个丫鬟。 那马车里的人自然不能小觑,于是他连忙点头哈腰的赶去请夫人。 李府正厅,一个五十岁左右,身着荔枝红色褙子的浓妆妇人正端坐在红木椅子上。听到家丁的话,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阴骘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宋毓慈?“ 44. 第 44 章 她自然听过宋毓慈的大名的。只是,宋毓慈对于她确实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六品小官的庶女,靠着替亲,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在这权贵如云的京城,还是不值一提。 不知今日这人突然到访,是什么意思? 罢了。一见便知。 她挥手令家丁将人引入,依旧端坐主位,静静等候。 —— 李府的门头不算张扬,但进来后却别有一番天地。院中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最令人称奇的是,初冬季节,院中步道旁还有一盆盆盛开的牡丹花。想必是花了大价钱,叫人在暖房养殖的。 如此豪奢,区区五品官的俸禄可不够这么挥霍。 桃子看得直瞪眼,低声和宋毓慈嘟囔道,“不知这两夫妻,贪骗了多少钱财。这园子修得如此精致!” 转过一道拱门,眼前远远地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王大娘,只见她穿了一身上好的灰色缎面褙子,正提着一篮东西,往内宅走去。 桃子赶忙追上去,“站住!你个黑心眼的老太婆,你给我站住……” 可没跑两步,却被家丁给拽住了。 而前方,王大娘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 桃子和那家丁拉扯道,“你拽我干什么?就是那老太婆骗了我们!我要去找她把钱要回来!” 家丁依旧拽着她,冷冷说道,“姑娘认错了人了!这是李万金大人府上,哪有什么骗子?” 两人纠扯间,宋毓慈走过来,瞥了那家丁一眼,又把目光落在桃子的衣袖上, “放开。”她冷冷地命令道。 和崔文钧待了那么长时间,她也学到几分皮毛。 声音越没有波澜,越让人摸不透,摸不透别人才会生畏。 那家丁见她冷若冰霜的脸,果然乖乖地把手放下了。 宋毓慈拉着桃子对着她耳语几句,桃子面色才平复下来。她转头白了那家丁一眼,不再去追王大娘,亦步亦趋地老实跟在宋毓慈身后。 —— 到了正厅,李夫人坐在主座上。 看着宋毓慈来了,先不经意地将宋毓慈打量一遍。见这传说中的宋毓慈,穿着上好的狐狸毛兜帽斗篷,头上簪的红宝石金簪价值不菲,又见她气度从容中还带了些矜贵。 这才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道,“宋姑娘,久仰,久仰。快请坐。” 而宋毓慈也不甘示弱,她以相同的眼神上下打量了遍李夫人。 这李夫人,头上簪了数支金簪,黄澄澄的,把发髻都压弯了,也不嫌沉。 李夫人先开口道,“不知宋姑娘突然登门,是为何事?” 宋毓慈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道,“本不该来叨扰夫人。可是,我日前在南街看中一个铺子,那卖铺子的妇人看着老实,可付了定金后,那妇人竟跑了,不见人影。我四处打听后,才知道那妇人正是李夫人府中人。” 李夫人又将茶盏端起,带着几分不经意道,“还有这种浑人,打着我的旗号去骗人!” 宋毓慈一直观察着李夫人的神色,在自己说到南街的铺子时,这李夫人的眼中就闪过一丝不寻常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恐怕不是打着夫人的旗号而已,我多方打听过了,那个骗子就是李府中的人。我和我丫鬟刚在府内还看见她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夫人脸上那份假笑已经荡然无存。她冷脸说道,“宋姑娘的意思是,我李府的奴婢在外面行骗,我李府窝藏罪犯。宋姑娘,我与你无怨无仇,何必这么诽谤我!” 桃子忍不住高声反问道,“那骗子本就是你府中的人。你也说了,我家姑娘与你无怨无仇,她为何要诽谤你?” 见一个丫鬟跟自己叫板,李夫人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摔,冷笑一声,“既然被人诽谤至此。那今日,我李府任你去搜!看看有没有你们说的那个骗子!” 宋毓慈看着她发火,温声道,“夫人莫气。我知像夫人这样的体面人家,最看重清誉。听说这样的事,难免觉得没脸。可是,夫人,京师中哪个大户人家没个三五十个的仆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主家纵是严厉,也难一一约束周全。便是宫内,也常有犯事的宫娥内侍,连皇后娘娘,也未必能事事尽握。” 李夫人见她说话和气,给了自己台阶,脸色也和缓了些许,但依旧不松口,“你就是说破天,也休想诽谤我府中的人。我府上没你说的这个人!” “何必急着否认?” “怎么不问问具体特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就急于否认呢?”桃子挑眉问道,“莫非你心中有鬼?” 李夫人见宋毓慈柔里藏刀,这丫鬟却唇枪舌剑,一主一仆配合得当。 便知今日是碰上了硬骨头。她二人不达目的不善罢甘休。 王大娘的事自然都是她默许的。她在京师城的买卖众多,黑白皆有。只是平时被骗的人都是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连开封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不知那王大娘是不是瞎了眼,竟然骗了个宋毓慈。虽说这女子,融不进去京师的贵人圈。但是,她也多少有些来头,任由她闹下去,恐怕也不好收场。 既然这二人是为了定金来,就施舍给这二人算了,免得闹起来都不好看。 想到这里,她神色稍缓,说道,“罢了,这说了半天。虽说,不是我府中人骗得你。但也是打着我的名号的。我素来好行善积德,你说,她骗了你多少两银子的定金,我给你就是了。免得宋姑娘,为了这点银子忧思。” 桃子眉毛一横,冷笑道,“行善积德?!李夫人好大的口气啊。你骂谁呢?当谁是乞丐?” 宋毓慈往后摆了摆手,示意桃子不要再说。 李夫人看着这牙尖嘴利的奴婢,冷哼一声,“果然,还是小门小户才能养出来野丫头。规规矩矩的人家,别说姑娘是知书达理,温柔大方的,就连丫头也遵规守矩,温和讲理。” 一箭双雕,她这句话,可是着着实实地讽刺了二人。 桃子可吃不下这个亏,回敬道,“您老说的有道理。往往,好人家也养不出来黑心行骗之人,能出黑心之人的往往是些鸡鸣狗盗之家。如今,看到您,我可算明白了,这家风啊——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毓慈待她说完,这才轻喝道,“闭嘴!” 李夫人已经被气得脸色铁青,她看着桃子,心中竟想,为啥这个伶牙俐嘴,泼辣聪明的丫头没有托生在他们李府。若这个丫头是她身边的人,就好了。 只是她平日里刻薄打压下人,如今她府中的婢女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今日这种场面,她旁边的那些下人别说护主了,竟连头都不敢抬。 真是反了天了。 堂堂一个大理寺正夫人,竟被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乡野丫头片子给围剿。 她振了振精神,怒骂道,“你个贱婢!竟还敢诬陷我?看我不把你捆到官府去!” 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桃子也不再收着了,她骂道,“你个坏心眼子的死老太婆,你恶人还先告状了……” 眼看着两人就要继续纠缠下去,宋毓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桃子别说了!你出去等着!” 桃子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宋毓慈赔罪道,“丫头不懂事。被我惯坏了,夫人多见谅。” 李夫人依旧黑脸,把玩着手上的金串珠,没去理会宋毓慈的话。 待晾了她一阵后,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我今日也乏了,南街那个铺子本就值不了多少钱,你至多也付不了五十两定金,我给你六十两,多的那十两算 我施舍给你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意识到说漏了嘴。宋毓慈并未提起南街哪里的铺子,她怎么会知道是个地段不好的铺子? 但是,无妨,她心黑皮厚。 静观其变。 不过宋毓慈并无反应,应该是没听出来她话中的纰漏。 只见,她有些为难道,“这怎么好让夫人破费?” 李夫人接着冷笑道,“你带着丫鬟都找上门了,若是不见到些好处,怎么会善罢甘休的离去。今日花钱买个清净。” 说着就让婢女取了六十两的银票。那婢女见主母眼色,拿了银票就扔在了宋毓慈脚边。 那银票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 众人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向她。 宋毓慈却没有发作,她轻轻蹲下,将银票收进荷包里。这才起身坐回了椅子上。 李夫人见此,自觉气势更胜。 她抿了口茶,缓缓说道, “你年纪轻,又是那样的出身,还在北朔嫁过人。生活自是不易,我可怜你……” 宋毓慈微微一笑道,“那我多谢夫人了。” 听了这话,李夫人硬生生地把更难听的话咽了下来,她眼下也有些吃不准这个人。无论她言语中怎么带刺,这宋毓慈都是一副和善样子。 她到底是是天生懦弱性子?还是为了那六十两银子在忍耐? 她忍不住斜眼悄悄审视起这个女子,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蛛丝马迹。可是,那双眼睛,除了温和,再也看不出其他来。 她只好冷哼一声,“知道感恩便好。” 宋毓慈对着她微微一笑,说道,“我在京师中无甚好友,今日见了李夫人,觉得亲切。 夫人仁善给了我六十两银子。我没有别的东西相赠,马车上有一副西境千山图,是前朝的古画,是我从西北回来后,贵人赠给我的,值些银两。我想拿来赠予夫人。” 李夫人颇有些意外地瞧向她,抬眼警惕道,“你送我画?可别是有什么其他打算吧。” 宋毓慈摇摇头,一双星眸里满是澄澈,“瞧您说的,我能有什么打算?我能结识您这种贵人是我之幸。 京师立足不易,您夫君贵为大理寺正,您所结交的也全是京师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想着若和您交好,我在南街做生意的话,也好施展些。” 看着她谦卑的样子,李夫人心中警惕消了大半。 呵,原来是个软骨头。 说到底,还想攀上自己这层关系。 怪不得,如此隐忍。 只是,她越谦卑,李夫人心中就越轻视她。 她拿起手帕在鼻尖挥舞了几下,睥睨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与人交友,也得看自身处于何位?卑贱之人四处高攀,也会惹人笑话。” 宋毓慈垂头不语。 李夫人觉得自己话说得满了些,于是语气软和下来,“画呢?先把画拿过来给我看。” “画在马车上,那幅画轴长了些,怕折了卷了,我特意在马车里铺展着安置,不便让下人粗手粗脚地搬动。 方才那丫头言语冒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本想亲手将画奉给夫人,也算全了赔礼的诚意。夫人若肯赏脸,到门口稍站一站,我取了来,亲手交给夫人。我才好安心告辞。” 李夫人不屑道,“一副画而已,让下人去拿就行了。” 宋毓慈说道,“夫人有所不知,我这婢女性子倔,您若派了您的人去拿,她是断然不会给你的。” 说着,她叹了口气,“也怪我管教无方。” 李夫人虽不屑。但送上门来的,哪有不要的。于是纵有不愿,也是慢悠悠跟着宋毓慈出了门。 可还没到大门口,便听得门外熙熙攘攘的声音,似是聚集了许多人。 45. 第 45 章 李夫人皱眉快走几步,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街坊邻里、路过的游人商贩,全都伸着脖子往府内看。 而府门正中央,有两个高壮的汉子背对着她,两人将一个卷轴高高举起。 李夫人心下不妙,急急忙忙绕到两个汉子面前一探究竟。 见人已到位,桃子朝那两名高壮汉子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展开手中的长幅,白绢墨字,上面赫然写着四条大字,刺目至极: 主使恶奴,设局行骗 敛财肥己,秽闻京师 十六个大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李夫人眼里。 李夫人目瞪口呆,直立在长幅前忘了呼吸。 全场瞬间一静,随即哗然四起,还有围观的人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门口的两个家丁反应过来,一人去驱赶人群,一人去驱赶手持卷轴的汉子。场面混乱不堪。 有个不认字的妇人,看着周边人的反应,心下好奇,便让身前的孩童,念给她听。 孩童无拘,稚嫩童音,朗朗传开, “主使恶奴——设局行骗——敛财肥己——秽闻京师!” 那妇人听完先是一愣,再看着不远处,木然站在长幅前,一动不动的李夫人,猛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 人群沸腾不止。 “我早就说过了,李家的生意,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府还放印子钱呢!我表弟就是因为还不起李家的钱,被逼得跳了河!” “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夫人紧握着拳,长长的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这羞辱来得太猛烈。纵然她是个心肠狠辣,脸皮极厚之人,在家门口,被这么多人围着嘲笑议论,还是忍不住脸红成猪肝色。 这时,王大娘路过正门,远远地看着一堆人围住李府大门,吵嚷着什么。 她顿觉不妙,快步走到门口,看见呆立在那幅字幅前的李夫人,又看见字幅旁边的宋毓慈二人,心下瞬间雪亮。 她急得上前,奋力扯着那张白幅,但无奈那两个汉子高大健壮,稳如泰山,任凭她怎么去扯,这白幅依旧一动不动。 她气急,指着宋毓慈二人,对摸不着头脑的家丁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这两个人造谣生事,就这样由着她们吗?还不把她们打一顿,赶得远远的!” 谁料,话还没说完,身边的李夫人就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她。 下一秒,她的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她惊愕地睁大眼睛,“夫人,夫人.....” “你这个恶奴!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王大娘满眼震惊,“夫人......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 李夫人见情况不妙,直接将罪全甩给王大娘。在众人面前,演了一个被恶仆蒙蔽的主母形象。 宋毓慈看着二人一副穷途末路的表情,怕二人狗急跳墙。拉着桃子,悄悄下了两节台阶。 她站在阶下,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扬声说道: “夫人息怒。 我并未捏造半句—— 那下人是您府中之人,骗银钱是为您敛财。若并不是您纵奴行骗,您夫君李万金蓄意包庇,您府里的这些人怎么能在京师招摇撞骗横行十余年,而不被惩治?” 她顿了顿,对着围观人群高声说道: “我不过是把夫人的‘功绩’,如实写出来,让京师百姓都瞧瞧罢了!老百姓挣钱不易,别说五十两银子,哪怕是五两银子也是血汗钱。今日我把话说明,也好叫旁人,再不上你的当。” 李夫人已经气得七窍冒烟,她不顾体面,就要冲进人群中,与宋毓慈厮打。 谁知,宋毓慈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两步,隐匿在人群中。 而前面的百姓,平日里虽惧怕李家的滔天权势,但胜在人多,也知维护公道,纷纷仗义出手拦下李夫人和家丁。 宋毓慈和桃子牵手,一路往宽阔长街跑去。直到跑出二里地,二人才停下,扶着膝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待喘匀了气,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便忍不住大笑出声。 初冬的长街,冷寂萧条。寒风打着旋,一阵阵吹来。少女脆朗的笑声给这死寂长街添了些许生气。 “刺激——” “解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桃子,你怎么说服这么多人过来看热闹的?” “我给每人都发了一个铜板,就说李夫人请他们看戏,哈哈哈哈哈......” “不过,姑娘。我可没骗人啊,李夫人果然请大家看戏了......” “你呀,真机灵!” —— 落日余晖。 大理寺府衙。 陈无奇跨步走进堂屋,走到暖炉旁,伸手烤了烤火,自顾自地说道:“这天冷死了。” 崔文钧坐在书案后面看卷宗,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出声。 陈无奇烤了会火后,将斗篷脱下,盘腿坐在了窗下的矮榻上。得意地说道,“哥,今天有件事你得谢谢我。” 崔文钧并未抬头,“哦?” 陈无奇更加得意道,“今早,宋毓慈来找你了。我一猜准没好事,就说你很忙,这两日不见客。把她打发回去了。” 崔文钧终于在厚重的卷宗后面抬起了头,凝视着陈无奇。 “结果,今日下午,我在街上就听说了一件事。李万金家的夫人骗了宋毓慈五十两银子,宋毓慈今日在她府门口闹了起来。街上无人不知。我猜,今早宋毓慈就是为这事来的。我今日若把她放进来了,难保她不会请你主持公道。虽说这李万金不是啥好人,但是毕竟也是陆遇春的人,到那时,哥你也为难……” 崔文钧沉默半晌。 陈无奇疑惑地问道,“哥,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做的不对?” 崔文钧咬了咬嘴唇,一双和煦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无奈,“不,你做得很好。我只是今日有些累了。” 听到褒奖,陈无奇雀跃地接着说道,“我也觉得我做得不错!哥,你累了就要休息。你看,你都把这值房当家了,吃在这里,睡在这里,难免会累出病来……眼下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未用过晚饭……” 陈无奇自顾自说着,只见崔文钧放下笔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连忙问道,“哥,去哪儿?” “去吃饭!” “不带我吗?……又不带我……” 陈无奇撇撇嘴。 —— 崔文钧见到宋毓慈的时候,她正在用晚饭。 花厅里点了两盏纸糊的灯笼,光线昏暗。 宋毓慈看着大踏步走进来的崔文钧,不知他是来问罪,还是做什么。急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时,家中的小厮才慌忙跑过来,解释道,“我拦不住这位公子,我说待我通报,他却偏偏就这么闯了进来。” 宋毓慈强装淡定,开口道,“无妨,他就是急性子。你也下去吧。” 屋内只剩下她和崔文钧。宋毓慈心中有些没底,她只知李万金是大理寺的官员,但不知李万金和崔文钧的关系,万一崔文钧包庇李万金,找自己来问罪,她还得想一套说辞,为自己辩护。 想到这里,她用手指绞了绞手帕,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 却听到崔文钧急躁的声音传来。 “你就吃这个?!” “啊?” 宋毓慈有些懵了。 崔文钧说话总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这还是第一次,宋毓慈听到他着急。 他生气了? 宋毓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了一眼,便觉尴尬。 桌子上摆了两碗米汤,一份腌黄瓜,还有她吃剩的半块馒头。在昏暗的光影下,看着更寒酸。 崔文钧望着桌上的饭菜蹙起了眉头,甚至还伸手摸了摸桌上吃到一半的馒头,看看这馒头是不是冷的。 好像—— 他在关心她。 幸 亏,那半块馒头是热的。崔文钧没再多说什么。 宋毓慈顿时觉得脸上一片灼热,此刻,竟有些无地自容。她倒是不至于拮据至此,只是今日实在没胃口,只想吃些清淡的。 只这一次,还被崔文钧撞见了。 真是丢人。 她辩解道,“我今日没胃口,只想简单吃点。况且,冬日里,黄瓜也很贵的,也不便宜.....” 崔文钧转头看向她,他眸子里有许多情绪,宋毓慈也分不清大概。 她又开口道,“今日,李万金的事……” “我都知道。”崔文钧打断道。 宋毓慈想了半晌,小心翼翼道,“那我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吗?” 昏黄烛光下,男子摇摇头,一袭黑衣肃穆,可他俊美的脸硬生生的给这份肃穆,平添了些柔和。 冷冽的松柏香气在屋内氤氲,男子喉结滚动了下,近乎温柔地问道, “他们欺负你了吗?” 宋毓慈一怔,“这倒没有。” 她心中有了判断,说起话来,也有了底气,神采奕奕道,“我还要回了我的定金。” 崔文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屋内靠墙处放了一对梨花木的座椅,他转身坐到了椅子上。 桌上点了一盏烛台,烛光跳动明灭。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自然叉开,头往后仰去,一副放松的样子。那身黑色的窄袖公服,似是要把他隐匿在背后的黯淡里。但那张精美绝伦的脸,在黯淡中,却更为出彩。面如冠玉,眉峰微扬,鼻梁高又挺,微垂的眼眸如往常般幽深。但今日,却还多了几分温柔澄澈。 宋毓慈有种直觉,他今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开口道,“我听陈无奇说你这两日很忙,都不见人的。” 男子微微点头,“是挺忙的。” “那崔大人,今日来做什么呢?” 宋毓慈顺势坐在了圆桌旁的凳子上,与他相对而谈。 一会儿的功夫,崔文钧没了刚才的急躁。他慵懒地开口,头还是仰在椅子上,甚至眼睛都没看向她,“你很缺钱吗?” 崔文钧可是给了自己一百两金子。说起来,宋毓慈也没那么缺钱。她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 她淡淡地说了句,“不缺。” 崔文钧微微一笑,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认真说道,“我送你一个铺子吧。” 宋毓慈愕然,“为什么?!” 眼前男子身体前倾,神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崔文钧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似是自己在问自己。要说以往,他总是给她钱物,那是因为她与自己同行,为自己办事,自己给她的可以是接济的路费,也可以是酬金。 而今,这种情况是为什么呢? 崔文钧自嘲一笑。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关心和着急。也罢。他来之前,也从未想过送她一套铺子。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此行有什么目的。 但一见到她,见她瘦弱的身形,见她简陋的饭菜,以及屋内,炭火并不旺盛的炭炉。他心中隐隐有些不是滋味,恨不得一挥手,把自己的家产赠予她一半。 也好过,看着她过得这么辛苦。 他如实说道, “相识一场,不忍见你落魄至此。“ 宋毓慈不说话。她并不觉得自己落魄。 人世艰难,凡人活着哪能事事如意呢? 是为,种种磨难都是寻常。 平常心,才能渡己。 但她又忍不住想道,像崔文钧这种贵人,一生都很顺遂吗?难道天下,真有幸运儿? 见她没有说话,崔文钧接着解释道,“你的眼光不太好,之前选的铺子偏远了些。我给你挑个好的。有的时候不要总想着凑合,你要想做一件事,就务必有十成的把握,让万事俱备。” 崔文钧这一次没有让她办事,也没有其他理由。张口就赠她一套铺子。 宋毓慈很是想不明白,“你这样会让我误会。” 46. 第 46 章 崔文钧一怔。 “你待我总是忽远忽近,我看不明白你。” 檀香袅袅,烛火朦胧。少女身着一身淡粉色棉布褙子,头顶简单挽了个髻,用两只玉兰花样的白玉簪束起。肤色白嫩,鼻子高挺,如一支水粉色芍药般,美貌,稚嫩。 夜深斓珊,伊人在侧。 崔文钧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不自觉地,身子又往前倾了下。 他注视着她,刚想开口。 宋毓慈却觉方才那句话有些冒犯,抢先道,“像是对好友一般。所以,我们是朋友吗?” 屋外寒风阵阵呼啸,屋内男子心潮汹涌。 宋毓慈双手自然地垂放在膝上,头微微地歪着看向他,眉间微蹙,一副思索的样子。 对于以往的崔文钧来说,这个问题很简单。可如今,他好像对她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他似乎不太满意和她做朋友。 回到京师后,他不断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在西北时不过是一时色迷心窍,代表不了什么。 所以他忍着,不来看她。 可是,如今,一见到她,所有的自制全部失控。 他终究是欺骗不了自己。 墙上映照的影子静止不动,只余桌上熏香袅袅上升。 一炷香的天人交战后,他默默地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手心,轻声开口道, “我们是朋友。” 听罢,宋毓慈认真说道,“南街的铺子我会自己再买一间。原来的那个经历了不少波折,如你说的,位置也偏,我也不想要了。但是,我绝不会再接受你的馈赠。谢谢你的好意。崔大人。” 热面冷心的崔大人,第一次向人示好被拒。话已至此,骄傲的崔大人,也不再强送。他问道, “还要在南街开铺子?那你以后怎么办?不怕李万金报复你吗?“ 少女思索了一下说道,“也会怕。但是,京师城中,他自然不敢取我性命。” “更何况,我咽不下这个屈辱。我宁愿和他斗到底,也不愿每次想到这个屈辱之事,在心里再委屈一遍自己。” 话罢,她突然又想到那个中秋夜宴。桃子脸上的红掌印,和那个受辱后手脚局促的自己。 她抬眸补充道,“最起码,这一次的后果,我可以承担。” 崔文钧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如水的眸子里迸发出来的勇气和坚定,看着她说这话时,瘦弱的身形,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嘴角一弯道, “不错。我们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即使深陷死局也会一遍遍想法破局之人。” 宋毓慈微微一笑道,“崔大人,你高看我了。我是卑微之人,蝼蚁之力,无权无势,只求一生安稳罢了。” 崔文钧没再说话,短暂的沉寂过后,屋中气氛变得尴尬。 屋外寒风呼啸,似漫天风雪将要来临。屋内却雅致暖和,炉烟轻袅。二人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壁上,重叠交映,模糊难分。 这一刻,二人看起来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般。 宋毓慈开口打破平静,“崔大人,天色不早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崔文钧淡淡地扫了一眼桌子上那寒酸的米汤, “这倒不必。” 宋毓慈急道,“不是这些!我让厨房重新做!” 崔文钧长叹一声,“算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下次吧。” 说着起身离去。 宋毓慈瞥了眼桌上的粗茶淡饭,有些脸红。见留不住他,只能起身相送。 屋外冷风瑟瑟,草木皆枯,唯有弯月皎洁。 两人并行,崔文钧随口说道,“听说,裴昭川好像很中意你。” 宋毓慈矢口否认,“没有。谣传。我和裴将军只是认识而已。” 崔文钧眸光一转,“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官腔了?跟我学的?” 宋毓慈嘴角一弯,“裴将军样样都好。肯定有合适的高门贵女相配。” “你呢?”崔文钧忽然转身。 “不要只考虑别人,你是怎么想的?” 宋毓慈抬头,崔文钧今日虽穿着板正严肃的公服,但周身却柔和了很多。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眼神甚至是温柔恳切的。仿佛,他不是雷厉风行,计谋过人的崔大人。而是,她多年的一个好友,一个邻家哥哥。 片刻,她坦诚回答道,“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没有来由地,崔文钧脑子里蹦出好几个念头:没有理由不喜欢他?所以你打心底里并没有多喜欢他?只是他太好了,你找不到理由拒绝他?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附和般点点头。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裴昭川很适合她。家世清白,心思纯净,待人真诚,朝中也并无树敌。宋毓慈若能和裴昭川在一起,可保一生顺遂平安。 只是,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道,或许不见就不会沦陷,不会失智。她有自己的安稳日子过,而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还是各自安好吧。 ……… 待他走后,桃子急急忙忙跑过来,看着崔文钧离开的方向,“姑娘,崔大人没有为难你吧?毕竟.....” 毕竟今日她们招惹了大理寺的人。 宋毓慈摇摇头。 桃子长舒了口气,仔仔细细地将门闩好,上了两把锁。又用一根粗木在门后将门牢牢顶住。 做完这些,她得意地拍拍手,“这样保准安全!再也不怕那老婆娘气不过,找上门来!” 宋毓慈见状,欣慰地拍了拍她,“做 得不错!桃子,给我的屋门也多加一把锁!” 毕竟李万金和他夫人都不是善茬,还得防着他们耍阴招。 桃子扬起头,小脸被北风吹得红扑扑的,“嘿嘿,不但要给姑娘的门多加一把锁,今晚我还要守着姑娘睡呢!” 宋毓慈捏捏她的小脸,“也行,两个人睡还暖和!” —— 大理寺府衙。 冬日里,夜晚的风冷得彻骨。府衙中灯火全熄,唯有最里面的值房还亮着昏黄灯火。 崔文钧吱嘎一声推开门,屋外寒风瞬间涌进来,屋内灯火一跳。 书案后,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陈无奇,闻声惊醒,惊讶道,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吃饭去了吗?” 崔文钧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径直脱下大氅挂到衣架上,自然而然地走到书案后,陈无奇赶紧起身给他让出位置。 “哥,您请!您请!” 崔文钧淡淡开口,“我说,你赖在我值房里干嘛?这么晚还不回家?” 陈无奇殷勤地站在他身后,帮他捏肩捶背,笑嘻嘻道,“哥,因为你这屋里香啊。我就爱在这里待。 再说,回家有什么好?回去了,也得看我爹那张老脸,他天天嫌我不学无术......还是在哥这里清净。” 崔文钧淡淡一笑,他将身子往后倚在椅背上,“既然你留下来,那就干点活儿吧。” 陈无奇一听干活,瞬间耷拉下脑袋。 崔文钧接着说道,“找人悄悄看住李万金和他夫人,他们要有什么行动,针对什么人,立刻拦住他的人。” 李万金?大理寺的寺正,李万金? 陈无奇有些摸不着头脑。 崔文钧垂下眼,“再在宋毓慈的宅子里布下两个暗卫。” 陈无奇猛地抬头。 这下他可懂了。 他凑到崔文钧低垂的脸前,瞪大眼睛看向崔文钧。 “哥,你这是要护着她?” 崔文钧转过头来,直视着他, “今日宋毓慈把事闹得这样大,人人都知道她招惹了李万金。若是她再遇到什么不测,别人会怎么说?” “别人会说,是李万金蓄意报复。” “李万金是哪个衙门的人?” “咱们衙门啊,这还用问?” 崔文钧循循诱导,“那京师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衙门?” 说到这里,陈无奇恍然大悟,“噢!哥,哥你原来是为我们大理寺的名声着想啊!” 崔文钧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陈无奇由衷赞叹道,“哥,你真是智慧过人!心思细腻!怪不得,你能当咱们的一把手呢.......” “少废话,赶快去办。” 47. 第 47 章 约莫过了五六天,到了冬至时节,天气愈加寒冷。 夜已深,大理寺衙署灯火寥落,鸦雀无声,只有北风呼啸而过。 邬衡身着墨狐大氅,在陆遇春的搀扶下走进衙署。 一个值夜吏员匆匆赶来,躬身抱拳:“不知邬相大驾光临,下官接迎来迟,万望恕罪。” 邬衡没有开口。陆遇春扫了他一眼:“你们崔大人呢?怎么不见他?” “崔大人尚在大理寺狱审讯犯人,下官这就去请他过来。” 邬衡眯了眯眼,望着前方隐匿在黑暗里的大理寺狱门,这才开口道,“不必,你领我们去见他。” 吏员不敢多言,躬身引路。 —— 大理寺狱内的甬道上,点亮了一排烛台,这里终日不见天日,气味浑浊又血腥。 崔文钧身着一袭黑色便服,坐在木栅栏外的凳子上,正与栅栏内的囚犯一问一答。身旁的文书站在一旁,手持纸笔,飞速记录。这已是他今日审问的第十个囚犯。 今年夏天,崔文钧由大理寺左少卿擢升为正卿。 此前,他分管左寺,负责京师及各省要案的刑名复核;陆遇春为右少卿,分管地方案件。 崔文钧早就知道,陆遇春这边受贿颇多,审案不公,地方案件上多有冤假错案。 升为正卿,掌管整个大理寺后。他便想复核一遍右寺的旧案。这些案子多为地方案件,与京中官员无直接利害关系。 所以复审一遍,并不会动了谁的根基。 可他终究高估了陆遇春手底下的这堆酒囊饭袋。陆遇春被调去刑部后,大理寺右少卿位置空悬。右寺中负责审案的吏员们,大多懒得蹚这趟浑水。 一来,案件早已定谳,再查等于打陆遇春的脸;二来,若当真查出冤情、翻案放囚,这也是件麻烦事儿。 他们仰仗资历,又有陆遇春暗中庇佑,对新任正卿的命令阳奉阴违。 崔文钧下令复审两日后,那些卷宗仍原封不动地躺在案上。 三日前。 崔文钧将所有相关吏员召至堂上。 他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嘴角还带着一丝笑,说道:“我说,几位大人,怎么两日过去了,我要你们重新查的案子怎么还是老样子?” 下首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堂下一片死寂。 崔文钧的目光落在低着头的李万金身上,他资历最深,与陆遇春私交甚笃,又最会对他阳奉阴违。阴险得很。 不过,崔文钧可不是个阴险的人。 他坦然道, “听命于上级,是你们的本分。” 我发的命令,诸位若有异议,大可推到我的头上——天塌了,我崔文钧顶着。 此事当真那么难办?” 顿了顿,他微微偏头,语气陡然冷了下去:“还是说——你们另有其主,李大人?” 李万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摆明了不将他放在眼里。 堂中空气骤然紧绷。 崔文钧缓缓站起,绕过长案,一步步走向李万金。 “李万金。”他在李万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声音平静,“我在问你话。” 李万金抬眼,双手抱胸,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道:“崔大人——哦,不对,崔正卿大人。您的话,我们哪敢不听啊。只是近日实在忙碌,陆遇春大人临走前,交代了些事情,我啊,腾不出空来,做您吩咐的这些。” 陆遇春被调去刑部前,对他承诺自己有邬相为靠,不日便会回来,代替崔文钧的正卿之职。他也笃定崔文钧不敢不给陆遇春面子,拿自己没办法,所以十分嚣张。 崔文钧闻言,非但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 “我是皇上亲封的大理寺正卿。”崔文钧轻声道,“按理说,你不敢不听从我的命令,也不敢违抗圣命。既然如此——” 他忽然敛了笑。 “只能是李大人耳朵不好使了。这双耳朵,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罢,他拔刀出来,劈向李万金。 李万金大惊失色,万没想到崔文钧真会在堂上动刀,慌忙起身闪躲,顺手夺过身旁吏员的佩刀格挡。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震得众人纷纷后退。 只两招。 崔文钧旋身侧踢,一脚正中李万金手腕,长刀应声飞脱。 下一瞬间,手起剑落,那李万金的耳朵就被血淋淋的割了下来。 都不用两个回合,一个招式,就精准地取了他的耳朵。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崔文钧用剑挑起那只耳朵,剑风带起他身前的一叠卷宗,卷宗纷扬落下,众人才看清——那卷宗上赫然写着李万金的名字。 原来他早已暗中调查多时。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断耳被直接戳在桌子上,崔文钧冷冷开口道:“李万金,任职二十载,收受贿银三千两,参与冤假错案三十余起,草菅人命,罔顾国法。即刻收押,择日定罪。” 李万金捂着耳朵,血从手指缝里涌出来。见崔文钧大胆至此,并无半分顾虑。他这才尝到了恐惧的滋味,当场直直跪了下去,抖如筛糠,“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崔大人,您饶了下官吧!我已知错了......” “是.....是我一时昏头.......” 崔文钧对着他的求情,无动于衷,对着左右侍卫挥挥手道,“快拖走,等会儿血把地弄脏了。” 李万金还想接着求情,却被侍卫提起,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像拖麻袋一样拖走。 他自知在崔文钧面前希望尽失,那恐惧又转为不甘的愤怒。 “崔文钧!你新官上任三把火,小心别把自己烧死!陆……陆大人不会放过你!” 他凄厉又带着怒气的声音越来越远。待那声音彻底消失了,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都知他在杀鸡儆猴,一时间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先开口。 在他们看来,崔文钧升任正卿后的这段时间并没有什么动静。现在才明白他看似温和随性,实则深藏蛰伏,观察众人,再找个机会排除异己。 崔文钧拿起桌上的一页纸,慢慢地擦掉剑上的血迹。 纸上的几行字轻飘飘的,不过落到普通人家却是血海深仇,家破人亡。将他们原本平和的人生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深渊。 剑上的这点血与纸上的几个字相比,轻若鸿毛。 他一边擦剑,一边在屋内慢慢踱步,冷眼看着众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神色肃正,坐姿如松,他走到年轻人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李正。” “属下在!”年轻人忙转身站立,拱手行礼,中气十足地回答道。尽管声音洪亮,额头却渗出了细细汗珠。 大理寺里像他这种评事少说也得四五个,他与其他评事一样,只在这个崔大人上任的时候来汇报过工作。而崔大人竟然能记住他的名字。 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 谁料,崔文钧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说道:“李正,为人忠正,办案尽心,五年时间破获三件大案。我会向圣上请命,升你为五品主簿。” 李正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出身寒微,无背景无靠山,全凭一腔孤勇和十年如一日的勤勉才走到今日的评事之位。原以为此生升迁无望,早已心如止水。不想新来的正卿竟会留意到他这样的小人物。 一时间,惊喜交加。 他郑重拱手弯腰行礼道,“属下谢崔大人抬爱,属下......定不辱使命!”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出言反对。李正的能力有目共睹,况且崔文钧与他素无交情,此举确非任人唯亲。 “崔大人慧眼识珠,恭喜李兄高升!”不知谁带头附和了一句,堂中气氛渐渐松动。 崔文钧坐回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他顿了顿。 “往后若有人步李万金后尘,崔某绝不轻饶。若有人尽心办差——崔某也不会让明珠蒙尘。” 背叛他,是翻旧账、下大狱;听命于他,会升官发财。 这选择,确实不难做。 于是,那日过后,大理寺中无人再敢质疑这位年轻人。 翻查旧案,平反冤狱.....按照崔文钧的吩咐一样样做起来。 —— 黯淡无光的甬道里,崔文钧似乎没听到远处邬衡一行人的脚步声,仍在聚精会神地审问着眼前的人。 这人看上去约莫五十左右,双鬓却已花白,他双目空洞,瘫坐在地上,喃喃地回答着崔文钧的问话。 此人原是小有名气的商人,开了几家生意红火的茶楼,却没想到树大招风,被有心之人联合官府设法夺得家产,并使他锒铛入狱。 从始至终,没人在乎他说什么,他的罪状在纸上列得清清楚楚等着将他网罩住。 狱中三年,好似人间三十年。他已失去出去的希望,整个人形同枯木。 终于有人来问他了。终于有人记录下他说的话了。他不清楚眼前人的职位,对这个年轻人也不抱太大希望。 不过,他说的话能被听见,足矣。 有人还在关心他的冤情,足矣。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他已眼含泪花。 “大人,多谢了!” “职责所在,无需言谢。” 眼前男子淡淡回道。 邬衡没有让吏员来通报崔文钧,他在远处的甬道上,伫立良久,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这狱中的气味不太好闻,陆遇春用绸帕掩鼻,俊美的脸上,眉毛微蹙。 一炷香后,崔文钧终于起身,看到了不远处的一行人。 “邬相大人?”崔文钧有些震惊。 继而,转头对着那名吏员斥道,“邬相大驾光临,你怎么不通报一声?” 邬衡道:“无妨,是我不让他通报的。我下值后,听闻你最近辛苦操劳,便来大理寺看看。” 说着环视了下四周,“这大理寺狱是越来越破旧了。” “大理寺狱实在不堪,大人贵重之躯,我们还是移步别处吧。” 崔文钧说着就挽着邬衡,几人慢慢走出狱中,来至值房坐下。 陆遇春拿掉遮掩口鼻的绸帕,深吸了口气,拍打了几下衣袖,似是将狱中污浊之气驱走。 他有些挑衅道,“崔兄,如今已是崔大人之位,吏员都为你马首是瞻。怎么还亲自入狱中审案呢?难不成还放心不下底下人?” “陆兄,不是不放心。我翻看以往卷宗,发现有些案子疑点重重,证据不足。前任却草草结案,一了百了。如今我刚接手,总得把这些旧账理一理,做出些成绩来。” 陆遇春收起了笑容,说道“我怎么听说崔兄亲自拿底下人开刀,杀一儆百?” 前几日收到消息,崔文钧在大理寺中大翻旧案,还处置了与他交好的李万金。陆遇春心中恼怒,今日特意在邬衡面前添油加醋地拱了一番火。今日还特意带了邬衡来找崔文钧兴师问罪。 崔文钧淡淡一笑,“陆兄说的可是李万金?” “废话!”陆遇春愤愤地放下茶杯。 “遇春,同僚间不得无礼。”邬衡和蔼地阻止。 “李万金此人行事跋扈,京师中人尽皆知。他纵容家人在外坑蒙拐骗。上两日,坑骗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我若不将他处理掉,此事定会殃及大理寺的名声。” 陆遇春咬牙道,“李万金的事是他咎由自取,你不得不处置了他!那我不追究。这几日你为何偏要查我右寺之前的旧案子,你这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吗?难道你左寺之前的案子就尽数清白吗?你......” 话音刚落,邬衡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遇春一眼,陆遇春自知失言,立刻噤声。 崔文钧微微一笑。 左寺的案子当然也不清白——只是左寺经手的多是朝堂百官的重案,其中不少是邬衡授意而为。他怎么敢动? 崔文钧对邬衡解释道,“邬相,大理寺狱年久失修,牢房总是不够用。我想着,若能查清几桩旧案,放些无辜之人出去,也好彰显大理寺的公正勤勉。皇上虽说醉心修道,但也不是全然对天下事不管不问。我既然在这位置上,便总得做出些政绩来,于邬相、于我,都是好事。” 陆遇春不语,只将手中茶杯握得更紧。 邬衡捋着胡须,点头道:“还是你思量周全。” 他其实并不在乎崔文钧查了谁的案子,打了谁的脸。反正那些案子不外乎一些芝麻大点的事。 更何况,这两人内斗,更能为他所用。 他提醒道,“文钧,你是有分寸的。你若想做些实事,我不拦你。但哪些能查哪些不能查,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便不再多说了。” “邬相放心。” 崔文钧点点头。不能查的案子是哪些,他确实比邬衡还要清楚。这些年,邬衡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和他有关的案子,崔文钧自然不会动。 邬衡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圣上前日给我提起了一个道士,此人就是遇春举荐的,圣上对他倒是颇为赞许。只是御前之人,需得查明底细才可用。我总是不放心,文钧,你如今掌着大理寺,你再来查一查。” 陆遇春见邬衡让崔文钧查自己举荐之人,顿时有些气恼,又不敢直接表露,“邬叔,你不相信我?” 邬叔? 崔文钧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自己听听,这叫法好听吗? 邬衡拍了拍他的手背,“遇春,我并非不信你。只是你心思纯净,恐被有心之人骗了去。就算那道士没有异心,万一是个江湖骗子,把圣上惹恼了怎么办?做人做事谨慎些,总没错。” 崔文钧微微一笑,“邬相放心。属下来查便是,定会把那人查个仔仔细细。不让陆侍郎的举荐有丝毫差池。” 48. 第 48 章 临近年关的时候,京师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洋洋,铺天盖地。 雪花飞舞间,伴随着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点点洋红散开,南街仁和巷,新开了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选在仁和巷,虽不在主街最繁华之处,但也不偏僻。南街主街的第一个岔路口拐进去,经过一家糕点铺,便是这成衣铺子了。 店主租下了上下两间铺面,铺子门上的匾额写着“浮生记”,左右两边的门框上贴了一幅龙飞凤舞的对联。 “浮生若梦,羽衣霓裳” 铺子一楼陈列着多件裁剪好的衣裳,铺子二楼是接待贵客的地方,长长的木制衣架上只挂着几件衣裳,屋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设了软榻,方几,并以屏风隔开了一间换衣室。 天色刚蒙蒙亮,南街上只有稀稀落落几家店铺开了门。 “浮生记”里,桃子点了一盏油灯,用鸡毛掸子清扫着柜台。两人还未请伙计,店里只有她和宋毓慈两个人。 自从定金要回来后,宋毓慈便转变了思路,不再想着买铺子。而是把定金拿出来,租一个地段尚可的铺子,小本经营,细水长流。 桃子能干,又机敏伶俐。比宋毓慈更适合和市井中人打交道,为了租到心仪的铺子,她每天都在南街踩点,软磨硬泡低价租到了一个正在转让的布料店。 原来那布料店本就是个专营上等布料的店铺,店内装饰不俗,桃子将铺子租下来,简单地做些装饰,就可营业。 桃子负责找铺子。宋毓慈负责找布料商和绣坊。 不过,南街的布商虽然方便,可价钱不便宜。宋毓慈只拣着名贵,工序复杂的料子在布料商那里买,比如妆花、织锦这些。其余的如普通棉布,麻布,她寻了几户种棉织布的人家,约定好直接从她们手里收。 这样没了中间商,两边都能多赚些。 光是收布还不够,她还教妇人染布。 年少时,她自己在家染过布。茜草,红花配明矾染红色衣料,栗壳染褐色衣料,这些染坊里通用的染料不必说。 她自己还试着用枇杷叶染成温和耐看的粉色棉布,用柳树枝染成更浅些的浅粉色;用桃树叶子将布料染成淡绿色,袅袅轻轻,如初春杨柳般的淡绿。 她将这些染布方式教给织布的妇人,染出来的布,比市面上卖的颜色还要清新,柔和,耐看许多。 衣裳的裁剪和绣花她也另辟了一条路。绣坊工钱高,规矩多,一件衣裳从裁到绣要过五六道手,层层加价。她没找绣坊,照样在城郊村子里寻了几个绣工好的妇人,她把花样子画好,连布料一并送去,嘱咐她们照着裁、照着绣,按件计酬。 做好的衣裳再送到铺子里来,她亲自一件件查验,线头、针脚、袖边。 上百件衣裙做下来,她和她的织工,绣娘也都磨合得差不多,相互熟悉了对方的门道。 衣裙的成品也都合她心意。 为了经营这间小铺子,二人可是做足了准备。 不过店里生意并不好,那些姑娘们只认自己熟悉的老店铺“羽衣坊”,所以宋毓慈的“浮生记”店里已经一连两日没开张了。 一开始二人只是以为天冷路滑,等大雪化了或许客人就多了。可是过了四五日,路上积雪都快化干净了,也没见客人来。 桃子有些愁眉不展,毕竟这个铺子一年的租金也不便宜,两人本来还想仰仗这个铺子立足于京师。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浮生记”隔壁是一家小有名气的糕点铺子,叫“五娘糕点铺”,老板娘是个俊美,爽利的女子,南街人都叫她五娘。 五娘生意不忙时总来串门,并将每日卖不完的糕点拿来给二人吃。她见二人的生意总是惨淡,望着翘首以盼的两人,郑重地说道,“我有一个法子,很是灵验。” 桃子顿时就将脑袋凑了过去,立着耳朵问道,“什么法子?” 五娘接着说道,“一般人我不告诉他。我遇到难处,就这样做,回回都灵验。” 宋毓慈再也忍不住,从柜台里走出来,认真问道,“五娘,到底是什么法子啊?” “北郊的忘山寺,有求必应。我刚开这个铺子的时候生意也不好,我到寺里求了之后,这店里客人就慢慢多了起来。 还有,我先前那个夫君待我不好,在外面养女人,又贪恋我的钱财,使绊子不肯与我和离,我就求菩萨让我早日脱离这段孽缘,诺——剩下的事,南街都知道了。那王八蛋在花楼喝酒时,失足从窗子上跌下来,摔死了!” 宋毓慈和桃子听得目瞪口呆,惊叹道, “果然十分灵验。” “是喜事,但也造孽。都怪我没和菩萨说清楚......”五娘捂着胸口,似有余悸般长长舒了口气。 宋毓慈安慰她道,“五娘,这可不怪你。菩萨慈悲为怀,怎会随意取人性命。定是他平时作孽太多。因果报应而已。” 三人在店里拉了一会家常,眼见着糕点铺来了客人,五娘这才起身离去。 铺子里又只剩桃子和宋毓慈。宋毓慈接着画衣服样子,桃子则是不断擦拭店内一应器具,擦得柜台,地板都能映出人影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桃子先问道,“姑娘,你信刚才五娘的话吗?” 宋毓慈放下笔,思索道,“她倒是不会骗我们。或许只是凑巧了。” 桃子还趴在地上,卖力擦着地板,“嗯,我也觉得是!若是求神拜佛有用的话,那天底下就没有穷人了!” 宋毓慈点头附和道,“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种了什么因,就收获什么果。世间规律,神佛也干涉不了太多。” 桃子不语,只一味地把地板擦得锃亮。 没一会儿,宋毓慈又放下手中的毛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求佛怎么不算一个因?” 话音未落,只见桃子蹭地一下子从地上蹿起。走进里屋,利索地将抹布洗干净,挂在脸盆架的下面。 “桃子?”宋毓慈疑惑。 只见桃子已经取了大氅披上,正在系扣子。 “姑娘!我准备好了。我们快去吧。再有两个时辰天快黑了,寺庙关门了。” 说完,她麻利系好了扣子,将宋毓慈的大氅也拿了出来。 宋毓慈拿了本书压住桌上的画纸。接过大氅披上。感叹道,“这利索劲也是一种天赋啊。” —— 车马粼粼,半个时辰便到了忘山寺。 午后,阳光正盛。 二人拾阶而上,又半个时辰这才到了山顶。 山顶的雪还没化,树上枝条上,落着厚厚的白雪,抬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 忘山寺里,烟火滚滚,香客熙攘。 寺庙中央立着两个四方的硕大香炉,这两个硕大香炉里竟然全被香客的香插满了。观音菩萨殿里,更是摩肩接踵,这情形比南街还要热闹百倍。 桃子疑惑道,“难道这忘山寺真的很灵?我儿时来过一次,也没记得有这么多人啊。 还得仔细着,别被那些拿着香的,把衣服烧了。”说着,把宋毓慈大氅又裹得紧了些。 宋毓慈将香凑到旁边的长明灯上点燃,轻声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苦。世人皆苦,如今世道又不甚太平,百姓生活更苦。自渡不得,只能求助于神佛。” 如今的皇帝痴迷信道,不理政事,朝堂皆被邬衡把持着。大宴的官场黑暗,民间更是有权贵只手遮天。民不聊生。什么荒唐事都不稀奇。 京师中,李夫人有官府庇护,坑骗平民这些都是再小不过的事。单是宋毓慈在去北朔的一路上,她就见了比这严重数倍的人间疾苦。 西北之地,大多人都住着破烂茅草房子,即使是寒冬腊月,那些孩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破棉袄御寒。 澄州府的大水,数千人无家可归,官府不去赈灾,却想着怎么把灾情压下来。 这王朝是一座巨大的摇摇欲坠的,被鼠蚁啃食的大树,外面看着丑陋苍痍,内里也是千疮百孔。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倒下。 想到这里,宋毓慈无奈摇摇头。 桃子听不懂宋毓慈话里“不甚太平”的意思,她心思单纯,又从未离开过京师,即使见到不平之事,只会觉得恶人当道,不会联想到朝廷。 她将手中的香也凑到寺院中的长明灯上点燃。 “姑娘,其他的我都知道。只是这个五蕴炽盛苦是什么意思?” “佛教里说,“色、受、想、行、识”五蕴构成的身心,本身就是一个盛满、炽盛着各种痛苦的容器,只要人活着,痛苦就会源源不断,这就是五蕴炽盛苦。” 桃子想了一会儿,却没想明白,“这个说法,我之前倒是从没听说过。别管苦不苦的了,咱们先上香许愿吧。” 观音殿堂里人太多,大多人就在院中跪地祈愿。她二人也是如此。宋毓慈将香举过头顶,心中默念了三个愿望, “一愿,大宴政法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二愿,身边之人平安健康。 三愿,生意兴隆。” 待她许完愿,睁开眼睛时,桃子早就站起来在旁边等她了。见她欲起身,忙将她扶起,又把她手中的香见缝插针般的塞进香炉。 “你许了什么愿?怎么这么快?” “就是求菩萨保佑我们发大财啊。我们来不就是为这事的吗?” 宋毓慈看着桃子一闪闪的大眼睛,不禁舒心一笑。心道:心思单纯也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真是令人羡慕。 二人走出寺庙的时候,日头已西斜。前方下山的石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道士支起了小摊。摊子旁边还围了不少人。 当今圣上推崇道教,民间也效仿,故而道士众多,却也鱼龙混杂。 宋毓慈本不在意。可路过那道士时,她偏偏余光一瞥,瞬间一怔。 太像了,以至于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道士摊子前,想仔细看清那道士的样貌。 那道士正在给人推销符水,看着她过来,抬头看向她。只一刹,宋毓慈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只见那道士面容光洁,剑眉星目,一双眼眸风流又复杂,看人一眼彷佛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一身薄薄的素白道袍,翩然欲仙。 和在栖霞城见到的道士一模一样。只是——这人满头乌发。 不对。 那满头的白发到底是怎么变黑的呢? 49. 第 49 章 陈端容 宋毓慈呆呆地看着他,竟一时忘了说话。 见此,那人莞尔一笑,“这位姑娘,可要买符水吗?包治各种疑难杂症,只要五文钱。” 宋毓慈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疑难杂症?” 道士笑笑,“世人多有疑难杂症,大夫医不得,汤药治不成,我这符水,偏偏能医。“ 听此,桃子悄悄地在宋毓慈耳边说道,“姑娘,别理他。这人是骗子。” 声音虽轻,那道士却听见了,但他也不恼,对着众人笑道:“此水经祖师开光,消灾解厄,避祸挡煞,寻常病痛一口便轻。入水饮下,百无禁忌,诸邪退散。要买的得赶快了,数量不多,先买先得!” 五文钱,才是一个烧饼的价钱。确实不贵。众人蜂拥而上,顷刻间,他面前的十几瓶竹筒的符水就一扫而光。 人群散去,那道士便慢悠悠地收摊,见宋毓慈还在旁边,说道,“姑娘,若还想买符水,就等下次吧。” “敢问道长,这符水这么灵验,里面可有什么灵丹妙药?” 那道士闻言,停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一双棕色瞳子越发幽深,“一点丹药再加一点希望。” 希望? 疑难杂症之人,身至绝境,必是求医问卜,所有药方都试了一遍。 而希望,恰恰是最为重要的一个药引。 希望就是绝境之人最好的灵丹妙药。 五文钱买一个希望,很是合算。 说话间,那道士已经收拾好包裹,眼见着就要走下山。 宋毓慈内心重重疑问,眼前这人明明长得就和临风道长一模一样。可他若是临风道长,他家财万贯,又何须沦落到在寺庙门口卖符水? 宋毓慈记起栖霞城的那个午后。那时他也是一袭白衣,慵懒不驯的样子。如今,虽然白发不再,也换成了素衣,但是她无比确定这就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她不能点破。 犹疑再三,她婉转开口道,“初次相见,便觉投缘。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那道士头也不回,“辞风。” 辞风? 临风? 夕阳西下,天边铺开一抹嫣红。他飘飘白衣与山中银装素裹的树木融为一体。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桃子。” “怎么了?姑娘?”桃子凑过来,看向那道士离去的方向。 纵使天寒路滑,但他走得极快,转眼就没了踪影。那条山路上只有覆雪的树枝沉默地交错在两旁。 桃子看了眼前方,又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宋毓慈,喃喃道, “这道士生得怪俊俏的来,你说是吧?姑娘。” 宋毓慈开口道,“你之前和我说过,崔大人出身商户,父母早亡,家中是卖药材起家的?” “嗯。是啊。” 药材?道士?道医? 宋毓慈微微眯起眼,想起了,在栖霞镇,崔文钧的那副对子:云深不锁还山鹤,霞飞旧垒故人归。 故人归? 崔文钧可不简单。 不过——好像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佛也拜了,愿也许了,二人安心地下山。 山间积雪未消,石阶被冻得光滑,稍有不慎便会摔跤。宋毓慈牵着桃子,两人一步一停走得十分小心。 下至半山腰,却见不远处有一女子的背影,孤零零坐在前方。嫩黄的衣裳颜色在雪地里非常惹眼。 宋毓慈与桃子对视一眼,快步走去。那女子正半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眉头紧蹙,一只脚微微抬起,显然是不慎崴了脚。 “姑娘?”宋毓慈连忙走上前,蹲下身问,“你怎么了?可是崴到脚了?” 那女子闻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间,宋毓慈才认出这人竟是陈端容。只见她一袭鹅黄色狐狸毛斗篷,眉头微蹙,面色惨白。 陈端容见是宋毓慈和桃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自觉窘迫,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宋姑娘,真巧。方才脚下一滑,没站稳,竟崴了脚。” “陈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今日没带随从吗?” “我今日出门,就带了一个贴身侍女,我让她下山去寻轿夫了。无妨,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她说着,下意识想撑着石阶起身,可刚一动,脚踝便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桃子连忙扶住她:“陈姑娘,您这可崴得不轻,可不能再乱动了,越动越疼。” 宋毓慈环顾四周,山间寒风呼啸,树枝上的积雪不停往下落,陈端容坐在雪地里,脸色渐渐泛白,显然是冻着了。 “此处风大,一直坐在这里不是办法,”宋毓慈在她面前蹲下,“侍女下山找人,不知要等多久,不如我们先扶您下山,总比在这里挨冻强。忘山寺就这么一条路,侍女若带着人上山,我们也会遇到的。” 陈端容有些犹豫,轻轻摇头:“这怎么行?山路这么滑,一个人走尚且需要小心,你们带上我会寸步难行的。” “陈姑娘不必客气,”宋毓慈说着,伸手扶住陈端容的一侧手臂,“上次宫宴,多亏您出手相助,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桃子,我们一起扶着陈姑娘。” “哎!”桃子连忙应下,扶住陈端容的另一侧手臂,两人小心翼翼地发力,想将陈端容搀扶起来。可陈端容脚踝剧痛,根本用不上力,刚站直身子,便疼得浑身一软,险些再次摔倒。 “这样不行,姑娘根本没法走路。”桃子摇了摇头,看了看陡峭光滑的石阶,又看了看陈端容,干脆说道,“姑娘,不如我来背您吧!” 陈端容震惊。 她抬头看了眼桃子,这小姑娘长得比自己还矮些,怎么能背得动自己?她赶忙摆手。 宋毓慈亦震惊。 她把桃子拉到一边,悄声说道,“行不行啊?你别再把她摔了。把她摔了,咱俩在京城可混不去了!” 桃子却不以为然,“我力气大得很!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座山上砍柴,比我还高的柴堆,我便可一人背着下山。姑娘要是不信,我背下她试试!” 宋毓慈看了看这愈发暗沉的天色,只得让她放手一搏,“行吧。那你背不动了就把她放下来。别把她摔了,也别把自己累着了……” 她话还没说完,桃子就蹲到陈端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胳膊,将她背了起来。 陈端容先是一惊,随后发现桃子背着她,步伐竟然岿然不乱,很是轻松。便放心了些。 牢牢抓住她的肩头:“那就有劳桃子姑娘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 ,陈姑娘!”桃子闷头往山下走去。 宋毓慈快走两步跟上桃子,扶住她背上的陈端容,“慢点,慢点!小心路滑……桃子……不着急……” 三人走走歇歇,约莫着快到山下时,终于碰到了带着轿夫前来的丫鬟。 桃子将陈端容从背上卸下来,宋毓慈见终于把陈端容送到山下,长长舒了口气。刚打算和她分道而行。 谁知,轿子里,陈端容探出头,温声对丫鬟说道,“先别回府,先带我去医馆正骨。” 丫鬟犹豫道,“姑娘,可是天色晚了,您再不回去大人和夫人该着急了。何况,咱们府里也有大夫……” “听我的。”陈端容打断了她的话。 她今日偷偷出来为心上人祈福,家中人并不知情。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偷偷出来,还在山上崴了脚,恐怕以后就没那么容易出门了。 宋毓慈提议道,“陈姑娘不如先去我南街的铺子里吧。我铺子不远处便有不错的医馆,里面有个女大夫据说很擅长正骨。” 陈端容惊讶道,“宋姑娘还开了铺子?卖什么的?” “成衣铺子。前几日才开的。“ 陈端容点点头,“那我真得好好去看看了。” 几人终于在天色全黑前回到“浮生记”。 桃子将那个女大夫请过来,女大夫虽年轻,却真的有两把刷子。三两下就帮陈端容正好了骨,并给了几贴膏药。 陈端容脚虽还不能用力,但是在丫鬟的搀扶下,也能起身慢慢行走。 她慢慢地端详起眼前的铺子。 店内整洁馨香,各式衣裙垂挂整齐,素色、浅色、折枝花样的衣裙一应俱全,衣料虽不甚奢华,却件件颜色搭配美妙,绣花新颖。 她一眼便看中了两身: 一身是月白绫裙,绣着淡淡兰草,清雅端庄; 另一身是浅碧色褙子,配着同色褶裙,温柔娴静。 陈端容直接让丫鬟包下了那两身,又另外多挑了一身素色常服,笑道: “今日既得了宋姑娘的救命之恩,又能得几件合心意的衣服,也算因祸得福了。” 她说着便要让丫鬟付银子,宋毓慈连忙拦住: “不过几身衣服,陈姑娘若看得上,便算我送你的,万万不可再收钱。” “这怎么使得。”陈端容轻轻摇头,神色认真, “姑娘已经救我于危难,又请大夫为我正骨,我心中已是十分感激。何况——” 说着,她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一排排衣裙,颇有些惋惜道,“我在店中待了快一个时辰,这店里也没个客人来。可见,你经营这铺子是不易的。我再白拿几件衣裳,你今日岂不是要亏本?” 宋毓慈微微叹了口气,如实说道,“陈姑娘,不瞒你说,这小铺子确实不易经营。 京师中有不少名气大,经营时间久的成衣铺子,那些姑娘们只去熟识的铺子。我这家小店没什么名气,所以也没什么人来。” 她话锋一转,又把银子塞回给陈端容的丫鬟手里,“不过,店里的生意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的,这些都是我的心意,你拿去便是!” 听她说完了铺子的困境,陈端容稍加思索,笑道,“名气?这还不简单?看来,你今日的人情,我有机会还了。” 50. 第 50 章 日升月落,第二日。 上午时分,南街行人多了起来。给冬日里树木萧寂的南街,增添了几分生气。 “浮生记”柜台处,放了个炭盆,宋毓慈和桃子二人边围着炭盆烤火边抬头看向门外。几乎望眼欲穿。 往来如织的人群,没有一个人迈进这间铺子。 桃子终于坐不住了,“姑娘,我去门口吆喝两声!” 宋毓慈点点头,给她穿上狐狸毛的兜帽斗篷,又用毛茸茸的帽子把她的脸罩住大半,这样,即使外面冰天雪地,也不会冻着了。 刚穿戴完毕,门外便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宋毓慈抬头望去,只见四个身着统一青色棉服、身姿挺拔的家丁,抬着两个精致的木头箱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管事嬷嬷打扮的人,一行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店门口,神色恭敬,整整齐齐,十分惹眼。 “请问,是宋姑娘的成衣铺吗?”领头的家丁上前一步问道。 “正是,你们是陈府的人吧?快进来吧。”宋毓慈连忙走上前,笑着招呼。 昨日,陈端容说会让人来取衣裳,没想到这么大阵仗。 管事嬷嬷也上前一步,提高了嗓门说道:“回姑娘,老奴是陈府的张嬷嬷,奉姑娘之命,来取昨日定下的衣裙,另外,姑娘还特意吩咐老奴,多挑两身给家中姐妹,一并带回府去。” 他们阵仗大,嬷嬷嗓门又高,这一串话下来,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桃子瞬间会意,她高声说道:“嬷嬷快请进!陈端容姑娘的衣服我都已经整理好了,就等你们来取! 陈端容姑娘昨日夸了我们店的衣裙样式美,挑了好几件呢!” 她故意把陈端容三个字说得很慢,很大声,颇有些广而告之的意味。 待她说完,宋毓慈忍住笑,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京师里,陈端容的名气很大,即使宋毓慈和桃子二人长在市井,也听过陈端容的大名。当朝三品翰林的唯一嫡女,贤德良善,犹善丹青。 是数一数二的高门贵女。一举一动皆有人效仿。 故而,这名号一出来,加上门口这夸张阵仗,路人皆不住地往这边瞅。 几人见戏做足了,这才请嬷嬷和家丁进店。 宋毓慈将昨日陈端容挑中的衣裙一一从柜台后取出来,还另送了一套素色衣裙,将衣服都装进家丁抬着的箱子里。 不过,张嬷嬷却又把上面两套衣裙都拿了出来,一个大箱子里只留一件衣裳。 宋毓慈有些不解。 嬷嬷笑道,“我们姑娘的意思,这些衣服分三天来取,这样给姑娘的铺子添点人气!” 原来如此!她以为陈端容用大阵仗来取衣裙就算是帮她打响名气了,没想到她思虑竟如此周全。 张嬷嬷和家丁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四个家丁,抬着两个大箱子,步伐整齐,走在临街的石板路上,引得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 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家在这个小铺子里买了多少件衣裳。 只有宋毓慈心里清楚,这五个人,两个大箱子,只抬了一件衣裳。 他们几人弄出的动静不小,待他们走远了,街边陆续有零星几个人走进铺子里,来看衣裳。 隔壁五娘在门口支了个摊子,吆喝着卖糕点。她将隔壁这家小铺子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禁会心一笑。 待糕点铺子不忙了,她连忙擦干净手,跑到宋毓慈的店里凑热闹。 此时,宋毓慈铺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挑选衣服了。 桃子在忙着接待客人,宋毓慈则在柜台那里算账。 五娘凑过来跟宋毓慈说道,“我说什么来?忘山寺很灵吧。” 宋毓慈笑着看着她,“是。多亏了五娘姐姐提点。今日生意不错,送你一件衣裳,看上什么了,随便拿。” 五娘听了摆手道,“哎呦,我可不敢。你店开张了半个月,今日才有了第一笔生意。好不容易挣钱了,我可不能占你这个便宜。柴米油盐,房租,伙计都要钱的,你还是省着点吧。” 桃子听了后转头笑道,“无妨,我们铺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一套衣服算什么?等我们姑娘发达了,送五娘姐姐十套衣服都不在话下!” 这时,宋毓慈已经拿了一套水红色的对襟处绣牡丹的褙子,说道,“五娘姐姐,你看这件如何?等过了除夕,天气渐暖和了,穿这件刚好。我们俩日日吃你送来的糕点,今日你也该穿穿我们店的衣裳。” 五娘看上去三十左右的样子,正是青春好时候,平日里也偏爱艳色的衣裳。和她人一样,爽朗明媚。 她接过衣裙,有些欢喜,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哎呦,这料子看着就软和,绣得还这么精致,比我平日里穿的那些强太多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桃子在一旁笑着打趣:“五娘姐姐,这红色多显气质,你皮肤白,穿上去定好看,等开春穿出去,街坊们都得夸你呢!” 桃子嘴甜,五娘听着这话,笑呵呵道:“好好好,那我就收下了啊!开春穿上,正好去找小郎君!” 夜渐渐深了,铺子里客人渐渐散去。桃子熄了二楼的灯,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地下楼。 今日铺子开了四五单生意,她十分开心。 宋毓慈正在柜台那里拨弄算盘,将这一天的账目记清楚。 “姑娘,陈姑娘可真厉害。有她一句话,比咱们吆喝半个月都有用。今日,别人看她家下人来取了几件衣服,都跟着效仿过来了。” 宋毓慈感慨道,“是啊。她是京师中出了名的才女,贵女。她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引得争相效仿。” 桃子坐在柜台旁,支着头看着宋毓慈,“哎呀~她要是每天都来我们家买衣服就好了。” 宋毓慈笑道,“人家帮得了我们一时,帮不了我们一世。这铺子还要靠我们好好经营。不过——” 话锋一转,宋毓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抬头问道,“桃子,城中最流行的小报是哪家?就是你经常看的那种。” “姑娘,是《京师小记》。姑娘无聊了?也想看小报打发时间?” “我想花钱在小报上登一篇文章。既然陈姑娘是京师中女子争相效仿的人物,她又不介意帮我们吆喝。我想把这件事写到报上。” 不过说着说着,她眼中的光又暗下去, “得先问过陈姑娘的意思。人家帮我们是情分,我们不能自作主张。明日,我去问问她。” 桃子点点头。 宋毓慈第二日就去拜访了陈端容,她本还有些拘谨,将自己原本打算登报的那篇小记拿给陈端容看。小记中既没提及自己的名字,也没夸大其词。只有短短几个字, “南街仁和巷新开成衣铺‘浮生记’,衣裳样式新颖,绣工精细。英国公府陈姑娘尝往购之,多加称赞。” 陈端容倒是很赞同她这个主意,满口答应了这件事。 宋毓慈见她如此痛快答应了,有些惊喜,千恩万谢地谢过她,这才离开。 待她走后,陈端容身边的丫鬟不解道,“姑娘,她不就是帮了您一次吗?您干嘛这样处处帮她们啊,还亲自帮她们宣传那种小铺子;况且,成英郡主也不喜她,虽说这种市井小事传不到成英郡主那里,但是您也不必为了人家的一点恩,就这样掏心掏肺地帮她们!” 陈端容嘴角一弯,放下茶杯,说道,“乐意郡主不会知道这种小事;但是裴昭川会知道啊,中秋宴上你没看到吗?他有多袒护宋毓慈。” 丫鬟更加不解,“那您更不该帮她了啊。” 陈端容摇摇头,“所谓爱屋及乌。裴昭川 与我并不熟悉,可倘若他知道我这样帮他喜爱之人,必然也会对我生出一丝好意。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 两日之后,《京师小记》发行。 起初,只是零星几位客人来店里打听:“听说陈姑娘在这儿买过衣裳?” 桃子嘴甜,一边招呼一边顺手递上茶水,客人们翻翻看看,总有一两件入眼的。 过了几日,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穿戴整齐的丫鬟替自家小姐来挑的,也有年轻妇人结伴而来的。小铺子自此生意好了许多。 宋毓慈二人再也不用担心小铺子倒闭了。 这日午后,正午时分,店中客人不多。 桃子上午忙了半日正支着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宋毓慈则在整理店中衣裳。 店门口停了一辆硕大的豪华马车。 宋毓慈探头看出去,只见马车刚停稳,便有丫鬟先跳下来,搬来矮凳,一只金色的绣鞋先踏出来,随后一个身穿浅蓝色,狐狸毛镶边褙子的窈窕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挽着盘髻,头上戴了两支镶蓝宝石的银簪。首饰虽简约,但配上她那张顾盼生辉的面庞,周身便透出一种华美。 林婉。 宋毓慈忙走过去迎她,“陆夫人,您怎么来了?” 林婉垂下眼眸,微微笑道,“叫我林婉吧。” “林婉……姑娘。”宋毓慈踌躇道。 林婉说着走进铺子里。 宋毓慈把人请上了二楼。并沏了碗茶。 “林姑娘,您今日是来采买衣裙吗?” 林婉点头,“快年关了。我想着来给婆母看些衣裳。府里裁缝做得倒是合身,不过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款样子。” 她轻叹了口气,“来这里逛逛,没想到宋姑娘在这里还有间小铺子。真是能干。” 宋毓慈笑道,“讨生活罢了,不足挂齿。谢谢林姑娘抬举。我这就和桃子说下,让她挑两件衣裙,拿过来给您看下。” 说着,她走到楼梯处,冲着下面喊道,“桃子,挑两件好料子的,深颜色的衣裙拿上来!” 楼下,桃子虽在打盹,但一听到生意来了,顿时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窜起。 风风火火挑了好几件,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 林婉挑了两件样式好的,又将婆母的身围尺码告诉宋毓慈,让宋毓慈定做了两身衣裳。说过两日来取。 等到林婉走了,桃子还有些云里雾里,她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摸摸脑袋,“姑娘,你说,陆大人家的夫人来挑了两件衣裙,就走了?仅此而已?上两日,我们听说李万金入狱,我还以为陆夫人为了这事来的呢?” 宋毓慈也有些不敢相信,可林婉确实只是来挑了两件衣裳。丝毫没提别的事。 “或许真的只是想给她婆母买两件衣裳呢。” 桃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也说得通。我听说,林姑娘本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但两年前,礼部侍郎获罪入狱。她在陆家日子肯定艰难,想必是要讨好婆母,买些衣裳首饰也正常。”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姑娘,你俩身世差不多,都是罪臣之女。没准她觉得同病相怜,故意照顾你生意呢。” 宋毓慈怔怔地看着一本正经的桃子,不知怎的,她前后思索一番,竟觉得桃子说得有些道理。 或许,哪有那么复杂。 不论怎样,又开了一单。 宋毓慈走到柜台旁,取了锭碎银子,递给桃子,“最近生意不错,拿去买些杂嚼吃!我看南街最近新开了些旋炒栗子,银杏,还有鹿肉脯的铺子,你去逛逛!我来守店!” 桃子欣喜地接过银子,“谢谢姑娘!那我买回来,咱俩一块吃!” 宋毓慈笑着点点头,“快去吧。我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