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个女配(穿书)》 1. 第1章 困境 “嘶……” 夜色暗沉,阴雨连绵数日。 夜间寒风重。 缕缕冷风从窗缝和门缝吹进来。 就仅一点的冷风,能让在两层厚褥子底下躺着的窦明复发抖。 窦明复反复数着穿到书里的日子,生怕数错。 一遍一遍地算,已有五天。 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是下班回来。 精神萎靡地躺在床上,脑海里出现的是她在下班午休的时候。 用免费APP浏览网络,在其他网站都需要很多书币。 她是舍得充值书币的资深书虫,也常去免费软件阅览。 忠爱种田文,家长里短,一人乍富,全家吃香喝辣。 各种打脸,酌字酌句地看完。 若是错字或者用词不当,不是收费章节的话。 就会去原创的评论区发评论给作者捉虫。 《我的婆婆是重生的》长达三百五十万。 在作者连载期,自作者收益不好起,开通了免费渠道。 就从第一章到一千七百多章,一字不落,蹲点看完。 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网络,被标上完结标识后,就开始去寻觅下一本种田文。 在看简介的时候,就地震了,楼层断裂的声音响遍天际,碎裂的石板坠下。 再醒来就成《我的婆婆是重生的》里的配角。 从作者按照女配出场的顺序开始。 程苏是第十九个,穿到了婆婆重生前。 可这个女配,只不过是出来打酱油的。 帮女主完成了两三件事后就再没出现过。 在书中没有提到和纪三荀成亲,甚至都没说纪三荀会娶妻生子。 窦明复浅浅地再叹一口气,翻个身。 书中的剧情了解透彻。 可作者也有自己的伏笔和暗线,有些时候,都猜不到作者为什么要这样落笔。 实在是经不起成为女配这个事实的折腾,侧身坐在床榻左侧。 离程苏的丈夫纪三荀远一些。 两人各盖各的被褥。 炎热的天,竟夜夜寒凉。 在坐着撑着下巴发愣时,在不太清晰的视线里。 看到纪三荀微微侧身,修长的骨节搭在她的被褥上面。 琼临县与张州、并州接壤,属中心要道。 亦是通往京城的捷径,来往商旅小贩频繁。 金盛街以北,纪家早食铺内。 听着打更人瞧向的梆子,四更天已到。 窦明复麻木地翻身起床,瞧着床榻上躺着的纪三荀。 白日里要去县署里当值。 昨日陪同县令前去捕贼,回来晚了,才睡下没多久。 程苏与他成婚俩月,同房几次,都因疼痛和一些小问题不欢而散。 他成日忙碌,忙于守护琼临县的安危。 她也模仿起程苏的行为,起早贪黑。 在铺子里忙,两人都累得够呛,没心思想这些。 窦明复盯着那熟睡的健硕男人,极其无奈地揉搓了一把脸。 在她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时,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浮影,有了更具体的印象。 这部里的主角配角,路人甲乙丙丁的结局都一一展现。 包括那些在尾声,作者遗漏的伏笔和情节都清晰明了。 连当时作者在写作时脑补幻象的人物角色形象都在她脑海里各种蹦跶。 窦明复瞳仁瞪大,咋舌,手指揪着长发,按照书中推进的剧情。 女配程苏的丈夫纪三荀,会在绍光九年六月二十七日。 被毒镖射中心口,救治不及时丧命。 程苏二十岁,家里困难,只有一个姐姐。 是姐姐托人给她寻了这个亲事,希望她能在纪家安稳度日。 纪三荀早逝后,程苏无子嗣,在纪家等孝期过后。 婆婆替其招婿,没外嫁。 新招的夫婿对她表面上事事顺着。 私底下会打骂她,伤口不易被人看见。 无法诉说,苦楚自己扛。 婆婆因病重去世后,赘婿更变本加厉,恶事做尽。 程苏不得善终,连不易生下的孩子也都没能得到善待。 这……真是上帝视角吗? 窦明复穿好褂子,在床榻边沿坐着。 伸手轻轻地搭在纪三荀的小臂上,柔声唤他: “喂,纪三荀。” “嗯。” 他慵懒沉闷的声音,也在昏暗中睁眼。 看清模糊的轮廓,听着她温柔的声音。 撑着坐起来,发觉她喊的是名字,而不是相公。 他眉头皱着,语气里有些生气。 “怎么又唤我名字?连着几日不喊相公?” 窦明复重新叫他,“相公。” 心里骂了他一百遍,不喊又怎么? 会少块肉? “娘子叫我何事。” 窦明复微凉的手掌搭在他手臂上,想了想,还是提及。 “你今日当值结束,记得去明力街,给我买盒护手膏吧。” “麻烦了。” 她又补上这一句。 纪三荀颔首,应允下来。 “好,我会给娘子买来。” 窦明复等他躺下,走了几步,纤瘦的腕骨被粗糙的手掌抓住。 五天了。 真没适应程苏的身体。 她的身子冰冰凉凉的,没点温度。 有气无力的,现下被他扼住腕子,挣脱不开,反倒是勒疼了。 “娘子近日来,身子冰凉,体虚气弱,可是生病了?” “没、没生病。” 窦明复对上那双满是询问的眸子。 入伏后,更是炎热。 可对她来说,宛如冰窖。 现被这般对视,吓得咳嗽一声。 纪三荀瞧她这般受惊了的模样。 第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可是娘和二位嫂嫂为难你了?” “她们没为难我,是我最近常做噩梦,被吓着了。” 窦明复盯着被抓紧的腕子,又急的咳一声。 “你放开我吧,四更天了,我得去后厨帮忙。” 纪三荀松开她的腕子,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两床薄被子,日有所思。 “好,你去吧,别太累,若嫂嫂为难你,得说回去,别当小哑巴。” “好,明白。” 窦明复擦拭着额角上的汗渍,转身离开,伸手去拿起门闩。 你才哑巴! 同一时间的东屋。 鲁小桃在榻上辗转多次。 一夜难眠,白日里只是磕了头。 觉得浑身不舒坦,许多记忆如汹涌的潮水般直冲脑海。 陈年旧事,未来种种难事,都一一尽显。 丈夫去的早,独自拉扯五个儿女。 为他们谋活路,娶妻生子,早点铺子也生意兴隆。 每日需要焦心的不过是,儿媳之间是否有争吵,如何调节。 今日哪种早点因品相不好被食客说几句。 又或是哪种米粥不好喝。 这样的日子,稀松平常,处理起来的得心应手。 儿媳相处和睦,也有几句拌嘴,没多时便会和好。 也无需她这个婆婆担心 ,多嘴说教,惹得更不快。 长子次子在码头上当领队,每月所赚也颇丰。 三子在外走街串巷售卖铺子里的一些方便外出售卖的发糕。 四子在县署做个小捕头,一月两千一百钱,偶有上官打赏,也算出息。 可是,偏偏,仅是磕了这么一下。 仿若长了透视眼一般,知晓未来发生的难事。 长子次子常年游走在码头,常接触不善之人。 遇到惹是生非的人,在争执不休之时,挺身而出救人,却把自己搭进去。 大儿媳二儿媳受不住打击,一口气没上来,也去了,留下四个孙儿。 这边长子次子的事情,还未有个说法。 三子在外售卖发糕,也遇到那当街行凶的恶霸,伤了身子。 在家里将养,没几年也因高热去了。 三儿媳在孝期过去,听娘家的话,改嫁了,留下孙女。 四子也因县署做事,常年与恶霸打交道。 难逃祸端,且他出事的日子更早。 四儿媳温柔善良,为其守孝。 她家只有姐姐,再无其他亲人,便为她招婿。 可那赘婿不是良人,表里不一,坏事做尽。 养女是家里最大的,担忧她外嫁会被婆家欺凌,便招了赘婿。 这赘婿善良,却也不得善终,在外出收账被人抢了钱。 伤势严重,命丧荒野,养女闻噩耗,一尸两命。 小女儿尚未出阁,在他们都遭了难,被恶霸欺凌,成日疯疯癫癫。 而她自己,落得个无人送终,病死街头。 店铺经营不善,所赚银两被人霸占。 天呐!天呐! 这辈子没做恶事,从不与人结恶,怎会有如此下场。 鲁小桃抹了眼泪,借着微明的光亮,看着沧桑的双手。 这样的恶事,接二连三。 让她活不过六十,孩子们受尽折磨,欺凌。 她狠狠地抹去眼泪,坐在床榻前的矮凳上,闭眼思考了之后,起身走去开门。 天色微白,一缕金色的光线洒在院子里。 她压下悲哀的情绪,喊了一声: “孩子们,都来屋里,老娘有事要交代。” 窦明复才刚取下门闩,就听见东屋里传来婆婆的呼唤。 躺下去的纪三荀,亦利落地掀开被子。 快步走到她身旁,牵着她冰凉的手掌,一同前往东屋。 触碰到妻子的手掌,纪三荀吓一跳,眉头紧皱。 东屋里。 一大家子都在,有还尚在梦中的,亦有精神十足的。 鲁小桃点了蜡烛,神情严肃。 眸光里满是疼惜孩子们的遭遇,老人常常都是疼爱老幺。 她不然,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是她最疼爱的,连儿媳女婿,不曾苛待。 这一辈子,若说恶事。 顶多多吃几顿猪牛羊鸡鸭而已,踩死几只蚂蚁蚯蚓。 对左邻右舍的人冷眼。 她一个寡妇,若不凶一些,霸道一些。 难不成让人踩在头上欺凌? 窦明复的手掌被纪三荀牢牢地抓着。 他掌心温暖,俯视过来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有些不自在,试图挣脱开,又被纪三荀紧紧地握着。 大家都在东屋里待上一刻钟,以往这个时候,在厨房里各自忙开。 窦明复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该不会… 婆婆重生了? 据得知的全面信息,此次这鲁小桃要发力了。 全面对付曾祸害纪家一家的恶人。 2. 第2章 坦白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商量。” “老大老二,你俩往后莫再去码头务工,到店铺里忙。秀兰和淑月有了身孕,身子笨重,要照看孩子,太劳累身子不好。” “老三,你成天走街串巷也不便,天热了,糕点容易捂馊,街里灰大,布帘揭来揭去,容易招灰,挑剔的食客嫌不干净,不会买账。就在店里收账,我看长玉这几日呕吐嗜睡,头三个月不能累着,你在店里忙时,也多照顾她。上次没留神,孩子没保住,这次可不能马虎,照顾好她。” “老四,你还在县署,咱们家做生意,得在县署站住脚,只是今日,你去告个假,程苏进门俩月了,跟着忙前忙后,看她脸色不好,新媳妇面皮薄,病了或是怀上了也不好意思张口。你带去找余大夫看看,他医术高明,可千万别去找周大夫,他胡言乱语,别治坏了。” “小宁小言,你们姊妹姑嫂,从今起,别再前往前堂去,被我看见,一律扣工钱。” “小满,你还负责跑堂,一定要留意,咱店里可抹零,不许再出现赊账的现象。老三收账,可千万仔细了。” “都听清楚了吗?” “娘,都听清楚了。” 纷纷发言。 窦明复的双手被纪三荀捂了这许久,仍是冰凉的,凉风入喉,重重地咳了两声。 纪三荀听着妻子咳嗽几声,拧眉瞅她,开始在想。 是什么时候,她身子不适的? 鲁小桃有个预感,这四个儿媳里,有一个身份特殊,会给予她很大的帮助。 老大媳妇憨厚,话少,也机灵,进门几年了,有时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想来不是。 二媳妇是泼辣了点,为人好。 可说起话,就老是结巴。支吾半晌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那更不是了。 老三媳妇打小就不会说话,嫁进来这么两年,都会看她的手势知道她想说什么。 老四媳妇最小,说话声小的更猫一样,哎。 纪三荀拉着窦明复的手,回来卧房。 她身子不适,今日可以不用进后厨。 窦明复坐在床榻边,看着纪三荀拍拍身边的位置,揪着衣袖。 也不知道他这为人到底怎样,程苏都没怎么和他说话。 窦明复怔住,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上他瞧过来的眼眸,忙垂下去,闭上眼睛躺上去,盖好被褥。 窗外是柔和的光线,和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音和说话声。 补好觉,纪三荀、窦明复就去余记医馆。 里面瞧病的人繁多,在那等候时。 窦明复在竹椅子里坐着,看着手腕上隔着一只素帕。 余郎中时而眉头紧皱,轻叹一声,时而眉头舒展,又一脸好奇地盯着窦明复。 上下打量好一番,最终,收回手,朝身旁站着的小童说一声。 “安神丸取来。” 余郎中正色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夫人近期桃花运旺,亦会缠上小人,定要小心谨慎。” 窦明复察觉到,余郎中的第一句话好像是说给纪三荀听的。 她垂下眼帘。 纪三荀浓厚的眉头皱着,瞧着余大夫,“余大夫,小生多问一句,我娘子、还有桃花?是我想的那个桃花吗?” “小子是聪明人,比三月盛开的桃花还旺,一个在城南,一个城北,另一个在城西。” 纪三荀心里砰一声炸开。 还、三个? 窦明复拉下衣袖,把手收回,很关心一个问题,瞧着接过小童递来的瓷瓶的老者。 “先生,请问,我怀孕了吗?” 余郎中说,“没有。” 窦明复眼眸垂下,松了一口气,握着小瓷瓶起身。 纪三荀板着脸付钱,不高兴的是新婚妻子有三个桃花,高兴的是这余大夫会告知他。 周大夫胡不胡诌他不知道,现在是知道余大夫也胡诌。 走出医馆,窦明复停下步子,揪着袖子去看黑着脸的纪三荀。 纪三荀瞧着妻子那可怜巴巴的眼神,面色泛白,心里有疑心也有懊悔。 不该听信那老头子的浑话,可那话说的一板一眼的。 他吐出一口浊气,“余大夫年岁大,胡诌,你别听进去。” 他倒率先安慰她。 窦明复不信,“噢,随便。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窦明复心里也乱如麻,在纪三荀死后。 城南的孙晨,就投机取巧获得鲁小桃的满意,成为纪家的赘婿。 在孙晨原形毕露后,程苏遭受非人的折磨,城西的齐金明也向其投了心意,城北的徐南平也对其垂涎。 程苏是个美人,落难的美人。 这样的细节,作者为什么不透露出来,怎么不多写几个番外? 转念又想到评论区的吐槽,巨型番外有人厌恶有人喜欢。 纪三荀一噎,心里发虚,拐了话题,“去明力街,买擦手膏。” 窦明复短暂地闭眼,抬脚跟了上去。 今日是他在《我的婆婆是重生的》里的死期。 鲁小桃在书里是女主,即便失散多年的丈夫出面,都被鲁小桃和家里的孩子驱赶出去。 鲁小桃的婆婆对外宣扬,长子在外抵抗敌人,死在边疆,尸骨无存,收了抚恤金,就把孤儿寡母赶出家门。 实际上是纪长启在外养了外室,外室育有一子。 他甘心在外养别人的孩子,也不过问自己的亲生孩子。 纪三立和纪三荀是双生,在生育艰难的古代,双生子多难得多难求,他都不理不睬。 按照作者埋下的伏笔,纪长启早就回到琼临县,在情意街开铺子做布匹的生意,常出面的掌柜便是那外室。 看纪三荀要走到情意街与知书街的交叉路口,看他是想要往情意街走去,情意街自然是要近些。 可并不想让纪三荀走,忙跑两步抓住他手腕。 “走知书街,那有好些零嘴摊,我去买一些,过两天我父母忌日。” 纪三荀听妻子这般说,才皱起的眉头就散开了,岳丈岳母的忌日是要前去祭拜。 知书街绕了一大圈子。 窦明复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瞧着在城墙下和街道两侧的小摊。 这条街上,离仁德书院最近,售卖笔墨纸砚,零嘴小吃,果脯饮料,金银首饰。 作者加了两条暗线,卖果茶的是穿越人设,温柔女二,亦是穿越来就是家徒四壁。 拖家带口,被婆家欺辱的倒霉女性,在这卖果茶有六个年头。 卖烤面包的女三,也是穿越人设,不过她应该有超级给力的金手指加持。 不然,怎么可能会在这个五谷不全的闵朝有黑麦黑米紫米口味的面包。 纪三荀时刻关注着 妻子的神色,注意到她看到这些,眼眸明亮,精神都好了两倍。 买了不少零嘴点心,又定制一些贝果面包。 窦明复才满意地往回走,把掩饰的护手膏给忘了。 纪三荀提醒,“擦手膏没买。” “哦。”窦明复跟着往前走。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里,忽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按照作者的描述,面容英俊,身高腿长,玄色的常服,佩戴墨色腰带,常手握扇子。 正四处观望,似在寻找什么。 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奴,唯唯喏喏的,低头垂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看这个架势,窦明复挑眉,站住脚步,望向知书街的方向,是吃惯山珍海味的富家公子哥。 作者给的设定是男二,听闻市井中有正那焦脆香甜的新甜点,和一些味道古怪却又耐人寻味的茶水。 多番打听,才来此地寻找。 纪三荀心口沉闷,看她眼珠子快盯上去人家身上去了。 沉着脸走到她面前,用宽阔的胸膛,彻底挡住那个人的俊美容颜。 不让妻子去追着看。 眼前的视野忽然被挡住,窦明复抬眸,古怪地看向纪三荀,“你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纪三荀反问,果真、果真,那不是胡诌。 不是三月盛开的桃花来寻程氏,而是程氏好色,见到美男眼睛都挪不开。 听他语气不好,窦明复也烦躁。 “你甩脸给我看?” “喜欢那男子?” 纪三荀怒气重,“还明目张胆地看?” 窦明复蹙眉,不过是看一眼作者设定的男三而已。 作为忠实读者无意间穿到书里来,毁了她的大好事业。 这么多天了一直在演戏,身体还很糟糕,替代程苏的身份,还得接她的未来。 这个不属于她的未来。 窦明复无语地翻个白眼,拎着点心的双手伸出去,唇角满是讥笑,直接挑明。 “你是县里的捕手,维护治安,若遇危害百姓的外来户,要抓进大牢关押审问。正好,我是外来客,不是你妻程苏,我是窦明复。” “癔症了吧。”纪三荀不与她多讲,世间女子多爱美男,不想和妻子争执,心软了些,爱看就多看吧,“回家。” 窦明复却站在原地,破罐破摔。 到了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无亲无故,算得上亲近的人就程月和纪三荀。 可这些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程月是无条件地信任她,她们是彼此在世上的唯一的亲人。 纪三荀不是,他是县里的弓手,维护治安,抓捕盗贼杀人案犯,心思缜密。 一个大夫说的话都信了七八分。 这叫她还怎么去演好程苏? 程苏温柔温婉,说话声音小,总是低着头,不敢大方看人。 她窦明复不是,是个热爱热闹的,闲不住的人,不甘于只闷头做事的。 爱好看点网络,喜欢囤积零食的女生。 看着纪三荀去而复返,一脸不耐,却又压住性子。 窦明复抬眸,再次向他表明: “我不是你妻程苏,也不想当你妻子。” “我演技拙劣,早晚会被识破,不如现在就告诉你。” 窦明复正正经经地仰头看着他。 3. 第3章 醋味 窦明复期盼他有点反应,可深邃平静的眸子里,一点异动都没有。 未等到他说话,被他扯着手腕子,一路往回走。 纪三荀一声不吭,直到进入早食铺子的前院侧门。 二人进了后院的房中,一把把她按在榻上,盯着她的眼睛。 听到她气虚喘出来的鸣音,宽厚粗糙的两掌才从她肩膀上收开。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终是按住跳动浮躁的心,坐在矮凳上,双掌撑着膝盖,直视着这个说了不是他妻的女子。 他凝视着她的眼眸和神情,想她说的,演技拙劣,视线定格在她有些乱的发髻上。 她的发髻,有些不一样,散乱,用发簪固定住,与之前很不一样。 他顶着腮帮子,心口很闷,声音放弱: “既不是我妻程苏,是何人?自哪里来?姓甚名谁?我妻又去了何处?” 纪三荀想到她提起过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窦明复。 窦明复垂着眼帘,声音低弱,“我无意到这里,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也不想再演戏了,累死人。” “程苏呢?”纪三荀追问,“她去哪了?” “你妻子程苏……”窦明复顿了顿,摇头,“不知道去哪里。” 窦明复撑着床榻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 走到纪三荀身前,对上他仰望过来的视线,向他透露: “你的父亲并未战死边疆,在外有一个家,一个十八岁的继子,两个十岁的儿子。” “今日,绍光九年六月二十七日,琼临县捕手领头纪三荀,毒镖射中心口,救治无效逝世。就在这两个时辰前。” “你的家人,未来会遭遇更多麻烦,劫难。” 纪三荀听闻家人有劫难,一时坐不住,站起身,冷着脸看她。 “怎么知道的?” 窦明复对面是在书里没有结局,没有性格描述的纪三荀。 可有上帝视角的她,看到了他的结局。 也许、是她穿书导致他没死,又或者是他母亲再次重生,剧情有所偏离,救了他这条命。 “是开始叫我名字起,程苏就不见了,是吧?” 纪三荀问完,伸手攥紧她的手腕子,“可你这张面皮、声音、身份、仍是我妻。” 窦明复甩开手,声色愤怒,“我说了不是,不是,你耳朵聋了?” 纪三荀看她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什么撒泼放赖无理取闹的犯人没见过。 可想到她自小经历的苦难,是在他这里寻求个庇护吧! 看他这段时间没有怎么理睬她,向他撒娇寻求安慰。 他低头看她,看她眼圈泛红,与苍白的脸色有很明显的对比,起了逗人的心思。 “想要我放了你啊?” 尾音轻挑,和在抓捕犯人,遇到一些难缠撒娇的犯人一样的语气。 “放妻书。”他念着这三个字,唇角微微弯着,“与我在婚书上的女子是,程苏,程家二姑娘,我怎会放掉窦明复?” “结婚俩月,就要放妻?”纪三荀笑容说不上的古怪,“我不是会抛弃妻子的人。” “你……”窦明复看他痞里痞气的,摇头笑着坐回矮凳。 纪三荀提起茶壶,悠悠然地倒了杯茶水,浅浅小抿,姿态闲散。 他给她也倒了一杯,递给她又收回。 “你在病中,不宜饮茶。” 窦明复坐在他身边的小凳,继续输出:“城西的齐金明城、南的孙晨、城北的徐南平。这仨,是你死后,对程苏垂涎的人。” 纪三荀拧眉,捏紧茶杯,瞳仁圆瞪,看着严肃的女子,“激将法不能用在我身上。” “你也不必自爆身份。”纪三荀搁下茶碗,修长粗粝指尖划过桌面,徐徐握成拳头搁置膝头,到底是信了几分,话锋一转。 “你为何自爆身份?” 他又说:“每次去抓捕的女犯,都会装作精神失常、胡言胡语、在半夜见到飞在半空的怪人。” 窦明复懒散地转着茶碗,看着墨绿的瓷器在桌面转着圈,又稳稳停下,止住打转。 “习惯方面有差异,早晚被你看出来。” “你是程苏的枕边人。”窦明复又好玩似的拿起茶碗,“理应第一时间知道。” “人心难测,最恶毒的也是枕边人。这么信我?”纪三荀一大口浊气憋在心口处。 纪三荀皱眉,不想再问,一想到她看到那个俊秀的白面男子,莫名地就一肚子气。 和家人相关的事情,他很在意。 只是,越慌张越办不成事,他心思冷静,让脑袋放空。 他起身,走出房门,没片刻功夫,他又折回来,站在放门口看她。 窦明复拿起茶碗扔他,看他转身稳当当地接住茶碗,捧在掌心里。 窦明复又抓起一个茶碗,朝他掷去,没想到还是能稳稳接住。 看他把两个茶碗搁在门口的架子上。 窦明复气死了,迅速走过去,把门一关,门闩一落,将他关在门外。 纪三荀到后厨去,做了碗青瓜丝拌剪刀面,多种馅料的馄饨挑了几个放进笊篱。 放进滚水中煮,捞出放海碗内,香油葱花老酱油各放一小勺,一手端一碗,手肘掀开布帘。 迎面撞见从外采办蔬菜瓜果米面回来的大哥。 纪大河放下肩上的扁担,一颗汗珠从眉峰滑落,关怀地问,“大夫怎么说?” “就气血亏虚,多补补就好。” 纪三荀离开,看到门是挂着门闩的,进不去。 偏头瞧了窗户,还敞开着,动作轻缓,利落地从窗户进入,馄饨汤险险淌过碗沿,忙收了力。 窦明复躺在榻上休息的,听见动静,支着身子坐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利落的姿态。 他将冒着鲜香气味的馄饨放在矮几上,“吃吧。” 他端着面碗,坐在一旁,拌匀了慢慢品尝。 窦明复诧异,慢慢挪到床榻边缘,看着漂浮在上面葱葱郁郁的翠绿葱花。 “你还有心思吃东西?” 纪三荀掀了眼皮,“思考需要脑力,不吃饱怎么行?” “我真不是你妻子啊!” 纪三荀筷子停下,视线落在爽滑劲道的剪刀面上,一口气憋着,偏头看她。 “你现在身份是程苏,既是程苏,那就是我妻子。” 纪三荀把面吃完,起身去开门,“把馄饨吃了。” 这早食铺,是娘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就做下来的。 这么些年,家里的吃穿用度,是靠着这一碗碗的剪刀面、馄饨换来的。 起初只有普通的饸饹剪刀面和纯肉馄饨。 待生意红火之后,有了应季的蔬菜剪刀面,又在市集上购买了一些奇怪的蔬菜,制成色粉,与面粉混合制成。 窦明复扒在门缝,看他掀开布帘进了后厨,悄声地把门合上,回头去看温度适宜的馄饨。 看形状不同,馅料也有不同的,鼓起的里面有河虾虾仁。 她小心地拿起汤匙,吃了馄饨。 到底是多了,没吃完,剩六七个在汤底里。 纪三荀掐准时间,过来收碗,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时间就推开 门,而是在透过门缝,观察她在做什么。 她正半跪在矮桌前,拿着毛笔在写写画画。 嘴里嘟嘟囔囔的,宽敞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洁白的双臂,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墨色痕迹,不小心画上去的吧。 看她皱眉,面上彰显着怒气,边写边骂,骂的声音小,骂的词汇,还从未听见过。 有些他听见了,在骂他混蛋。也骂那些恶人可恶。 在左手边,已经摞了不少纸张,墨香味从里面飘出。 她把毛笔随意搁在桌面上,向后面的软垫坐着,嘟囔着又开始骂。 他眉头是凝重的。 确实,和程苏有很大的区别。 要圆房时,她就说疼,碰一下都疼,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他停下来。 前两日,又在拒绝他,喊名字,晚上还单独盖了被子,不让他碰,碰到头发丝、碰到手肘都要被蹬两脚。 骂他色鬼。 这么理起来,程苏是在成婚后六十一天那晚就没了,一点征兆也没有,悄没生息地换成窦明复。 窦明复、窦明复、窦明复。 他在心里狠狠地念着她的名字。 窦明复毫无征兆地打了喷嚏。 揉着鼻子,继续理着写好的未来大概率、也许会发生的事件清单。 他推门而入,视线与她小兔子一样的眼眸撞上。 看这样子,被气得不轻,应该,是他气的? 窦明复看到他来了,忙起身,手忙脚乱的,不管手背上的墨渍,拽着他手腕到矮桌前,指着那一摞墨迹还没干透的纸张。 向他证明,她与程苏的异样。 “看看,这都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纪三荀坐在矮凳上,不去看那些如鬼画符的纸张,精明的眼睛直视着她。 “你说,今日,是我死期?” 窦明复看他还镇定非常,眉头一挑,“对。” “既是死期,我死了,你就能获得自由之身,孝期一过,就可以另嫁他人,嫁喜欢的人。” 纪三荀语气中莫名地带着一丝醋味。 特别提醒一句,加重语调。 “呸,谁要给你守孝?” 窦明复在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纸张里,抽出一张来,两手展开,将内容给他看。 这一看,不是鬼画符,而是梳理人物关系和事件发生的时间。 她毛笔字写得尚可,一笔一划,能明辨清楚。 瞧着一个一个在纸上的名字,孙晨,徐南平,齐金明。 这三人,的确是琼临县里的商户,有财有势,名声也不怎样,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纪三荀蹙眉伸手取了过来,悟出些问题来,冷笑:“我死了,他们就来招惹你?” 纪三荀的眼神如看猎物般,笑着看她,又瞧瞧写得规规矩矩的字。 程苏不认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家中两个哥哥在母亲攒下钱来时,就已经过了读书的年龄,与学堂里的小学子格格不入。 他与三哥时运好,去学堂读五六年书,不说四经五书,杂书也多看了些。 回来再教他们,大哥二哥也识得字,算账,才能在码头当包工头,赚上一笔外快。 再说,程苏住县外,一个小乡。 哪里会认得县里的泼皮商户,还是一些乱七八糟的。 证据摆在面前。纪三荀揉捏着纸张,有些墨迹没干,沾染在指腹上。 窦明复在那微微弯着腰,探头探脑地去看他的神情,眼底里有慌张的情绪。 他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4. 第4章 暗号 他撂下纸张,双手紧握,手背上鼓起青筋。 思考一瞬,今日,若无窦明复的出现。 他就躺在棺椁里了,闭上眼睛,闷闷地叹一口气。 忆起前些日子里,她提醒过的,明显就是支开他,助他出这泥潭。 窦明复看他又半天不动弹,叉腰在那等着。 “你的事情,不能再对外说,要是不想叫我相公,就叫我名字。” 他起身,神情严肃地看向这个奇怪的女人。 窦明复看他过于平静,可表现出来的行为又不平静,在隐忍着。 纪三荀把桌上的纸张收起,提醒道:“不要再写这些,让人看见,对你不好。” 窦明复抓着手指,吞咽唾沫,从矮凳上起身。 纪三荀瞧着她不太整齐的发髻,真是不同了。 连发髻都梳不好,就用简单的簪子簪着。 收好带有奇怪信息的纸张,去梳妆台上取来牛角梳和铜镜,声音很轻:“坐下吧。” 窦明复睨他一眼,理都不想理,转身就走。 今日不用扮演程苏,不用去后厨,得好好休息。 都表明身份了,他也不在乎。 纪三荀看她傲娇的面孔和姿态,两步跨过去,拦住她,抬起下巴示意她坐回去,指着她有些乱的头发。 “给你梳头发。” “梳头发?” 窦明复笑盈盈的,瞧着又散下来的头发。 到这几天了,捣鼓发髻,是完全不会,也找不到技巧,索性就随意用簪子挽着。 一天下来要挽个几次。 现在看他拿着梳子和簪子,又瞧他梳得整齐的头发。 心思一动,拔掉在头发松松散散的簪子,两手在头发上揉一揉,不是太乱的头发,彻底地乱了。 也看到纪三荀那略显无奈的眼神。 纪三荀指腹摩挲着牛角梳,蹙眉把她按回矮凳上,从喉咙里哼出一声极其无奈的声音。 “你、几岁?” 程苏比他小五岁。 不知道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年龄多少? 牛角梳梳顺发丝,柔顺的发丝在她纤弱的脊背。 纪三荀瞥她一眼,她没有回答,用手指头轻轻戳她肩膀,重复询问。 “几岁?” 窦明复心不在焉,神游天外,听到他在问,回答了他,音调发懒。 “二十一。” 纪三荀勾唇,复述一遍,“二、十、一。” 窦明复看他像个复读机一样,在外抓犯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口气。 她抬眸瞧着他,他也俯视过来,唇角勾起。 “小我七岁。” 窦明复的发髻梳好,拿着铜镜照了照。 还……挺不错的,搁下铜镜,外面就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声音是从前堂传来的。 纪三荀陡然烦躁地看一眼门外,听见这样的咋呼声响。 他搁下牛角梳,迈开大长腿就往外走,走到前堂。 前堂乱成一团,闹得说点什么话都听不清。 他举起一张矮凳,砸在桌面上,发出剧烈的砰声,闹哄哄的场面就静了下来。 窦明复跟上来,看到这一幕,本能地吓得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两步。 那些闹事后面面相觑的街头流氓,看清带头的那个人,衣衫褴褛,外形也不是很好看。 可能是作者在思考路人甲人设的时候随便想的,还想了好几个外貌特征。 眯眼仔细瞅着,这不就是经常去找女二和女三的那个地痞流氓吗? 她小心地揪着布帘,盯着那个宽厚的身影,喉间轻微滚动。 纪三荀走向常常在各家商户里寻衅滋事的张大山面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又是你?” 张大山眨眨眼睛,干巴地笑一声,“城外,三里坪,有人找你去那。” 折腾这么半晌,只是来报个信? 张大山只是就是个普通的报信,可大家的固有思维在那。 看到在街头鬼混的混混上门,声音大了些,就以为是来找茬闹事吃白食的。 纪三荀看着这几人闹腾完,抬脚就跑。 混混街头商铺闹事常有,未伤及无辜和不胡闹得过分。 根本拿他们无法,又皆是二皮脸,关几天出来。 仍死性不改,处处惹是生非。 鲁小桃心有余悸,待人离开,按着跳动不止地心口,挪动着步子到凳子上坐下。 未语泪先落下,沧桑眼眸瞧着纪三荀,及身旁的三个儿子,颤声吩咐。 “看住老四,别让他出门,不能去三里坪。” 三里坪,就是老四出事的地方,是鲁小桃心里的痛。 那里正在经历抓捕盗贼的恶战,多名恶盗不服拘捕,死命反抗,定要鱼死网破。 在此缉盗案件中,死的只有纪三荀。 纪三荀告假,就会有另一个捕头顶上。 确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无形中催促着纪三荀往外走。 他镇压不住这股力量,三位兄长看见了他无意识地往外走去,及时抓住他的腕子,强行将他按在凳子上坐着。 窦明复手指甲敲打着门框,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盯着鲁小桃看。 第一世悲苦,苦死累活养大几个儿女,晚年正是要颐养天年的时刻,却没享福几天。 意外重生,世间所有悲苦都发生在她身上,儿女先后离她而去。 第二世的悲痛加快了她离去的速度,再重生。 她想让儿女远离是非,远离残忍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要避开女儿媳妇的遭难。 “诶,纪三荀。” 窦明复追了几百个日夜的网络,也许会对这书里的角色抱有一丝心疼。 确实过得太苦,好日子都没有过几天。 纪三荀偏头,满是疑惑的眼眸看着从帘子后探出娇媚容颜的女子。 不知怎地,叫他的名字,比叫相公还要好听。 她这一喊,刚才那股莫名的力量,在一点点地减弱。 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被砸出些许痕迹的桌面。 母亲坐在对面,眼眶泛红,三个哥哥都站在他身后。 鲁小桃重生二世,自然是知道,四子的遭难是谁造成的。 她缓了悲怆的情绪,听到在冷寂的氛围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转头看去,看到气色有些改变的四儿媳。 窦明复没敢靠太近,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伸手指着前堂大门外。 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琼临县县令贺达丰浑身血淋淋的,面额上□□涸的血迹覆盖住。 一双眼眸中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惊恐、不可思议、害怕无助多种情绪。 在跨进纪家早食铺内,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到了眼前出现的一串透明跳动的小字: 【恭喜签到成功!绑定签到系统即日起,需得连续签到1300次,才能解锁回去的渠道,签到中断将从头再来,注意:签到地点在窦明复所在位置十米之内!】 常年云瞧着这一身干斑斑的血迹,脑袋胀痛,手掌心里的血痕才凝固。 惊险的一幕还残留在脑海里。 “县令……” 常年云抬手制止那人的讲话,呼吸沉重,微微闭上眼睛。 再睁开双眼,尽量严肃,像贺达丰那严肃稳重的县令一般。 “贺县令。” 早食铺里的一家老小都向他见礼。 他浓厚的眉头微微蹙着,瞧着这一屋子陌生的面孔,内心里不由地一叹。 视线定格在纪三荀那张严峻的面容上。 “三荀。” 常年云的视线,短暂地瞥过在那站着的女子,据系统提示。 该女子便是此本书中最关键人物,是否能回去。 她占最重要的位置。 “叫上你妻,跟我回衙门一趟。” 纪三荀顿时心里如被擂鼓撞了一般,看来这桃花茂盛。 现下伏天,烈日炎炎,热气腾腾。 也不怕这娇嫩的花朵在烈日下暴晒的面目是非。 上官的命令,又哪敢不遵。 纪三荀心里再不舒服,还是转身,俯看她,唇角一弯,放低声音: “走,看桃花。” 衙门后花园。 窦明复坐在沁凉的石凳上,无语地看着在身旁坐着的纪三荀。 没想到这个人,醋意那么重,能与西湖醋鱼媲美。 两人又没什么感情基础,莫名其妙的醋意,真是搞笑。 窦明复撑着下巴,手肘杵在石桌上。 在大太阳底下来回踱步的贺达丰,官服被浸泡在血池子里一样。 回来这么久了,都不见去换一件的,脸上的血渍也不见清洗,邋里邋遢的。 一圈、两圈、三圈… 窦明复数了。 贺达丰在那来回踱步转圈不下十次,这是有多重的心思? 叫来问话,又迟迟不询问,到底什么事? 窦明复压着不耐烦,那个老中医说她犯桃花、撞小人…… 她眯起眼眸,翘着二郎腿看向那个终于停下脚步的贺达丰,“有事快问。” 常年云下颌紧绷,酝酿许久都不知从何说起,快一步走到亭子里,笨拙地在石凳上坐下。 “你…” 话到嘴边,发现贺达丰的手下在左手侧,言语顿了顿。 他沉重的视线落在纪三荀面上。 若换做是之前,贺达丰仅看一眼,他会规矩地退下。 可此次不同,要被询问的是他的妻,即便心中有疑,也不会离开半步。 他起身行礼,“大人,还请让属下旁听。” 常年云轻微将指骨捏紧,轻捶在石桌边缘,瞧着对面坐着姿态闲散的女子,对纪三荀吩咐道。 “去把画师用的颜料拿来吧。” 纪三荀迅速去拿来周画师的颜料搁在石桌上,眼风各扫了窦明复和贺达丰。 换做以往,要被询问的人是不可能坐着的。 还能闲散地翘着二郎腿,说明此事,是很私密的事情。 “我要紫色。”常年云直截了当,瞧着对面的女子,“调制一个。” 窦明复对颜料的事情没多少了解,基本的三原色还是知道的。 奇怪地看着贺达丰。 瞅着他眉骨上方的血痕。 这人……不是一般地奇怪。 在贺达丰迫切的目光注视下,捏起小勺子,去盛颜料。 她垂下眸子,觑着贺达丰的神色。 他的目光、表情、唇角都写着期待。 按照着他说的去调了紫色,红黄蓝三种色粉,小心添水搅拌,混合在一起。 紫色的颜色初具形成,把盛着紫色颜料的青瓷盘,推到他面前。 5. 第5章 牡丹 窦明复坐下,看他拿着青瓷盘,久久不发一句话,眉头皱得老高,“我没犯什么大事吧?” 常年云搁下青瓷盘,“没有。” 窦明复坐立难安,心中奇怪,原书里也有他的存在,可问题是,在他这里看不到一点关于他的大事小情,只是个普通的路人角色,安心做一个清廉的县令。 “哦,那告辞。”窦明复没心情在这耗着,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三荀,本县要雇佣你妻子为衙门做事,专为周画师打下手,新帝登基,注重刑事,犯罪事件,画像,是紧要的事。” “一月,两千钱。”常年云拿起青瓷盘,欣赏着调好的魅惑颜料,拿起一只细致的铁勺,在瓷盘中画了个“SOS”,在颜料中很明显,又退散的很快。 他边走边画,走到停下脚步的女子身前,在那个求救暗号未消散前递出去,夸奖一句,“颜色调的不错。” SOS的散得迅速。窦明复瞧见了,眼里闪烁着错愕的滚神色,仰头看着贺达丰。 常年云唇角轻轻扯动,收回瓷盘,背身对着她,“没其他的事了,回去准备准备。” 窦明复木头一样回到纪家后院,木讷地看着在眼前站着的纪三荀,惊诧地昂首,嘴唇微张,想要问的话却迟迟问不出口。 她捏紧宽大的袖子,从他身侧走了,回到屋里,依然第一时间把门闩挂上去。 纪三荀想要进卧房,还得翻窗,他翻了几次,不禁摇头冷笑。再要去翻窗时,发现窗子都锁了。 这女人!稀奇古怪的。 他坐在窗前,揪着从砖石缝隙中生长出来的杂草,日暮渐渐坠落。 待小侄子前来喊去吃饭,他懒懒地起身,看着小侄子可爱俏皮的脸蛋,抬手很轻地捏了一下,“小叔很快来。” 孩童欢喜地蹦蹦跶跶地离开。 纪三荀撑着膝盖的手慢慢放开,走到门前,重重一推,门闩在大门缝隙中横档着,伸手将其拿开。 卧房内安静极了,只能听得见一些低弱的呼吸。 是她的微弱呼吸从床榻上传来,仔细分辨,有着些许哭泣的音色。 他坐在床榻边上,手掌撑着厚实的被褥,这炎热的夏夜,都用不着盖厚被,在厚被底下的手腕,仍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厚实冰冷的被褥里在极具寒冷的时候,冰凉的手掌被人紧紧握着,暖热的温度覆盖着她如冰块的手掌,在梦中梦久久不能醒来的窦明复,眼角有一行泪渍,在梦中与那些与她毫无相关的剧情角色扭打在了一块。 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可却没有告诉她,要如何才能回到现实去。 常年云的那个SOS,何尝不是她想要写的,向能在这个书中世界的现代人求救。 她想不到要跟谁求救,书里的女一是个拖家带口的老太太,女二也是,被一家子吸血鬼缠住,女三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日子过得凄苦,怎么敢去招惹,劳烦人家。 梦到了那个从未见过却又血脉相连的程苏,她在清水巷子,一户魏姓人家,叫魏牡丹,正经历一场病痛的折磨,高烧不退,家人围在一旁,焦急非常。 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 窦明复艰难地睁开眼睛,室内昏暗,地上有着一缕一缕的月光洒落,银白色,微微泛着些冷意。 温暖的温度还在,等她从惊恐的梦中醒来,手掌还被纪三荀握着,掌心粗粝、滚热。 她迟缓地坐起,将厚实的被子裹在身上,在几近黑色的房间里,看到眼前健硕的身影,挪到床榻前。 纪三荀沉默了一会儿,“吃饭了。” “我……”窦明复声音忽然一哽,低下头,“吃不下。” 窦明复拽紧被子,“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纪三荀听到那带着颤音的声线,被关在屋外的怒火逐渐消了,“去哪里?” “清水巷,梁家。” “那是梁仵作家。”纪三荀握紧的手指倏然松开,微微侧头,极为诧异,很快又不去诧异,见她翻开被褥起来穿鞋,走到衣柜里取出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天色暗了,他与母亲兄嫂说清缘由,提了灯笼,跟在步子略显踉跄的窦明复身后。 纪三荀到了梁允家门口,抬手敲门,月色朦胧下,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开门。 开门者则是魏牡丹小儿子,梁阿豹,神色憔悴,瞧着门外的二位陌生面孔,音色稚嫩疲累,“请问找谁?” 纪三荀开口,微微弯腰看他,“我是你爹爹的朋友。” 梁允外出归家,恰巧碰见这一幕,往日里与纪三荀、贺博文、梁林秋、郑汉生几位关系不算好,公务在身,会竭尽全力去完成,不会因个人恩怨去拖沓上官交办下来的公务。 仵作之家,无人愿意与他交友,左邻右舍都避之远及。 梁允将手中草药交由幼子,温声叮嘱,“拿去,交由阿姐熬煮。” 窦明复、纪三荀被请进院内。 梁允关上院门,发自内心地轻叹,房屋内传来妻子的剧烈咳嗽声,声音惊人,来不及招呼二人。他匆匆进屋,搀扶住虚弱地趴在床榻边上的发妻,伴他数载的发妻,经历风雨。 “牡丹。”梁允扶起她靠在肩膀上,轻轻地顺抚着她纤弱的后背,掌心触碰到她咳得痉挛的脊背,心底里如同爬满冰锥,在刺痛他的心。 魏牡丹咳得喉咙干痒,气管里有什么刺挠的鬼东西堵住,不管怎么用力去咳,都咳不出来。 她抓着脖子,把皮肉抓破,指甲缝里都有了血痕,都不见有所好转,推开他的双手,趴在床榻,朝床下咳。 起初还能咳出些许痰丝,咳着咳着便只有猩红的血块,痰盂里晃荡的血丝,逐渐发黑。 她悲痛不堪,想哭,却哭不出来,压抑的情绪围绕着她,让她这些天来,一直沉浸在悲哀里,按说,她是已死之人,不该活在世上。 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抠着床榻,模糊的视线,也一直向下看的。 她忽然抑制住强力的咳嗽,瞧着在堂屋门外,晚风浮动下的衣裙,颜色是那样的熟悉,是阿姐给她做的,亲自染得颜色。这一件衣 裙事事亲为,织布到染色,裁剪缝补,用尽心思。 “牡丹,牡丹。”梁允声线沉重,忙按住要从床榻上奔下床的妻子,这会儿她力如千斤,愤愤地从床上爬下,栽在冰冷的地上,与地面磕碰。 他忧心,忙跪地伸手捞住她,经过这一番折腾,她早已力竭,喘着沉重的粗气,视线定定地盯着门外。 方才想起来,院外还有客人。 “阿苓,招待一下客人。”梁允吩咐长女,扶着妻子坐到床上,可还没刚坐下,她就又想往外走,看这个样子,并不想再呆在床上,则扶她坐到椅子上,在给她安顿在圈椅里,腿上盖上毯子,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看到她满眼泪珠。 魏牡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门外,那漂动的漂亮衣裙和灰蓝色的衣袍。 窦明复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心都寂了许久,在魏牡丹长女的引领下,进到堂屋,将将踏进来,就与在圈椅里坐着的魏牡丹目光相撞。 一见到那张原本熟悉自己的脸,魏牡丹瞳孔睁大,煞白的面容,气色更差,挣扎着从圈椅里站起,拼尽力气,向前迈步,死死地抓着窦明复的手,仔仔细细地去看这张属于她的脸,在看她身旁,这原本是属于她的夫君啊。 程苏成了魏牡丹。 别人成了程苏。 魏牡丹咬紧牙关,死死拽住眼前女子的手臂,又不敢硬拽,这也是属于她的一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不在,是阿姐呵护她长大至今,更得好好守护。 她慢慢松开手,在握着女子的手掌时,触目惊心,凉的彻底,比寒冬腊月的冰水还要刺骨。 “你是谁啊?”魏牡丹终于出声,嗓子喑哑,“叫什么名字?” “应该、是叫程、程苏吧。”窦明复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承了人家的身子躯壳,来看望原主的新躯壳。 原主程苏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说完,就看到她又如软塌塌的布料软了下去,瘫在圈椅里,一张瘦的不成样子的面颊抖着,眼睛里的光泽满是死寂,在暖色的烛光下,看到了唇角上翘,满是嘲讽,讥笑地扯着唇角,细长枯瘦的手指敲打着圈椅旁的案桌。 窦明复第一次感受到了不是原书里的角色极深的城府,魏牡丹并非书中角色,连个路人甲都算不上,现在牵扯进来,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也莫名地跟着笑了一声,无奈到摇头,顿悟这个感觉……叫无助。 连贺达丰都能写出SOS,魏牡丹一个无辜的人,又怎会对一个抢占了她躯壳的人给出一个好脸色。 魏牡丹尽力坐正身子,细长的手指无力地朝窦明复指了指,到嘴边的话,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前这具躯壳,曾是她的,以后怕是……也不会是她的。 明明是她的啊!如今在眨眼间的功夫里,成了别人的,连夫君也成了别人的,尽管这个人她未曾喜欢过的,想着是未来庇护她的。 可在知道这一切的庇护,是极其短暂的后,她的视线,彷如看死人一样,落在了纪三荀身上,纪三荀,本该是今日中毒死亡的人。 6. 第6章 和离 窦明复没勇气去看魏牡丹憔悴的双眸。 只要知道她目前的状态是安然无恙的就好。 魏牡丹多次看着眼前女子,心生疑窦。 她…是谁? 可会与纪三荀相好? 见她稍稍挪动脚步,说了声“不打扰”。 便匆匆离去。 边走边想,想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明明贺达丰是书中角色,为什么没有对他的事情有上帝视角。 在接触之后,关于他的事情,才全表露出来,竟有延迟。 心里对贺达丰的签到系统羡慕了。 预知原书剧情,只是上帝视角。 属于她的金手指。 连魏牡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如雨后春笋在脑海里跑来跑去。 窦明复站在梁家大门口,看着皎洁的弯月。 搓着冰凉的手臂,长长叹一口气,身旁有淡淡的斜影。 偏头看去,纪三荀的身影在光影下浮动。 “那是你妻子。” 纪三荀双拳紧握,复杂的情绪加深。 看到了魏牡丹的所有情绪,也知道她的一点事情。 他说: “梁允妻子前段时间大病一场,五月十九晚,子丑相交时昏睡过去,再醒来就性情大变,在榻上躺到现在。” “五月十九。” 窦明复提出这个重要的事情,程苏穿到一月前,成为魏牡丹。 时间线有较大的差异。 窦明复搓着冷到麻木的手背,仰头看着纪三荀。 他神色凝重,到底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忧虑。 “就按照你们这个世界的方法,和离,我没有占他人丈夫的心思。” 清冷月色下。 纪三荀俯视着眼前的女子,外表是与他有三书六礼、拜堂成亲的发妻程苏。 里子不是,是一个连自何处来的都不清楚。 芳名窦明复,特别的名字。 纪三荀一口浊气自口中呼出,双手沉重地负在身后。 悲哀地垂下眼帘,是他心事颇沉重的一次。 妻不是妻。 如今要和离。 和离,要以何种由头呢? 他想不出来,想了不知道许久。 一阵冷风吹拂过来,伏天的夜晚,风竟如此寒冷,冷风头巾衣衫。 钻进皮肉骨缝之中,吞噬骨髓,伤心伤肺的痛楚。 “和…” 纪三荀声音倏然暗下去,面上扯着痛苦又携带着微笑的表情,有些央求道。 “一定要和离?” 纪三荀脑子活络,想到她说,按照你们这个世界。 他想了想,问: “你的世界呢,如何解决婚姻关系?” 窦明复声线冷淡:“离婚,再无关系。” 和离、离婚、放妻书。 三个同样解决掉婚姻关心的字眼跳进纪三荀的心坎里去。 一阵内心的挣扎之后。 纪三荀微微闭上眼睛。 他也并非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想到她的决绝和冷漠。 纪三荀轻点下颌:“行。” 他没有再去过多牵扯悲伤的情绪,举着灯笼,照亮前方漆黑的路。 默默地走着,会时不时地偏头。 注意身边骤然变得陌生的女子。 “和离后。”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作何打算?” 窦明复迟钝地停下脚步,静默地看他一眼。 纪三荀沉沉地叹息一声: “和离后,你还住家里。” 程苏姊妹二人在琼临县焦梨乡没有其他亲人。 阿姐在琼临县城东一家茶楼后厨做事。 她一人带着幼子,生活艰辛,若阿妹无端没了。 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缘由去解释。 窦明复拒绝了,“不用。” 纪三荀心口跳得飞快。 追上她突然加快的步伐,耐心规劝: “就当是为了,程苏和她的姐姐。” “你离开了,姐姐该怎么去想?她该怎么活?她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了。” 纪三荀算是见识到此女子的冷心冷肺。 她不为所动,微微张着的嘴慢慢合上,攥紧手中的灯笼。 那一团团缭绕的火焰在晚风中摇曳。 连同她的裙角都随风翻飞。 窦明复油盐不进,什么都听不进去。 纪、梁两家就隔了三个巷子。 离得近,若魏牡丹好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想看见她那要把人吞噬的难过眼神。 纪三荀坐在窗下的矮桌前,手指撑着桌沿。 瞧着在床榻上靠坐着的女子,撑着额头。 在那强撑着,困意也席卷他。 身边忽地一沉,窦明复拉紧被子,脚往里面瑟缩了两下。 纪三荀坐下后就迅速地侧躺着,枕着手臂。 视野里漆黑一片,在静谧非常的夜晚里。 能听到从三哥房里传来沉重的粗喘,床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窦明复看他在那坐了这么久,以为他不会过来。 在床榻上呆了呆,急忙爬起来。 从床尾走开,左脚踩到地面,右脚还堪堪挂在床沿。 在要坠下来时,一只滚热的手掌用力抓住她的脚踝。 她惊慌,心跳加重,挣脱开他的手。 声音很低,心里又慌又乱。 “放开我。” 窦明复越挣扎,纪三荀就抓得越紧。 脚踝处传刺钻心的疼。 窦明复没敢发出声音,这个后院里,住着不少人。 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听得清晰。 从另一间房里传来的声音。 她听到了,察觉到男人的呼吸靠近。 热浪气息吹拂在耳畔。 纪三荀累了,只是想要好好躺着歇息,不会动她一个手指头。 可这才将将躺下,她就要离开。 他是洪水猛兽? “窦明复。” 黑暗里,他轻轻地喊着她的名字。 抬手在黑暗中寻到她的下巴,轻轻一捏,与她更离得近了。 彼此的鼻尖能碰到,温热的呼吸也明朗。 包括她砰砰乱跳的心跳。 看她还想要离开,伸出手掌按着她肩膀。 察觉她的颤抖。 纪三荀凑到她唇边,唇角一扯,贴了上去,冰冰凉凉的触感。 她身体始终是被冰冷裹挟着,唯独呼吸是温热的,很薄弱。 窦明复睁大了瞳孔,伸手推开他,拼命地躲开他的吻。 后脑被用力扣住,很简单的一个吻,轻轻地啄在她唇上。 他是笑着离开的。 窦明复偏开头,在挣扎的时刻。 床榻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吱呀,这在寂静的房舍里。 让窦明复的心都悬着。 纪三荀粗糙的手指覆盖着她没有他巴掌大的脸颊,抵着她额头,箍紧她的腰。 “别乱动,会有声音。” 窦明复无声地推开他,感觉这个人跟个坚硬的墙板一样。 怎么也推不动分毫,掌心触碰着他暖热的胸口。 只要稍微一动,床榻就发出声响。 半夜里发出来的床响真的暧昧到了极点。 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和男人在床上,只发出一点动静,就又羞又慌 的。 不敢再动,猛跳的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偏头看着别处。 纪三荀看她不动了,手指捏着她的臂弯。 身子慢慢前倾,下巴轻戳在她的肩头,侧头,在她耳畔呢喃。 “你的那个世界,男人女人是不是也缠在一起亲热?” 窦明复跟见鬼了一样,身子后仰躲开他。 在暗色里,能稍微地辩清他的轮廓,和唇边上扬的弧度,嘴唇开开合合。 他央求,“你再……好好想呢?” 窦明复垂首,没理会,看他也不再乱动。 小心地往床下走,看他伸手,忙说。 “我、去方便一下。” 纪三荀伸出去的手,不情不愿地收回。 点上灯笼,跟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窦明复不喜欢这样的厕所,烦闷地走出来。 拐角处等她的纪三荀,喉间微微发痒。 她指骨抓着灯笼,步子沉重地走过去。 纪三荀唇角微微勾着,看着她不愉快的神色。 窦明复别开视线,不去看他,只放低音量。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坚持了,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纪三荀靠着墙壁的脊背紧绷,从鼻孔里呼出一口闷气。 盯着窦明复看了一眼又一眼,答应了,语气轻飘飘的。 “行。” 窦明复笨拙地拿着火折子,点燃油灯。 小心地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写到一半,习惯性地推一下。 才发现没有戴眼镜,黑暗的环境里。 在柔黄的油灯下,看文字和事物没那么费劲。 动作一顿,沉沉地叹口气。 纪三荀留意到她的小动作,出现地很突兀,不觉得刻意。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看她行云流水写下多人的名字。 手肘抵着膝盖,微侧身去瞧,在纸张上写下名字。 这看下去,真的是心梗了一下,极其地不舒适。 纯白的纸张上。 写着贺达丰的名字,常年云、魏牡丹、林娜、金橙、鲁小桃、孙晨、齐金明、徐南平等名字。 看到女子的名字,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一看到在女子名字后又加上男子名字。 他撑着膝盖的手掌,忽地抬起来,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带起来的风将纸张边角吹翻。 连同轻微摇曳着的油灯光晕都晃了晃。 窦明复烦躁地搁下毛笔,“你对我有意见?” “没有。” 纪三荀看她又拿回毛笔,笑问:“纳闷你写这些名字做什么?” 窦明复看他嬉皮笑脸,捏紧毛笔,板着一张脸。 “你严肃点,我们不是夫妻,不要那么嬉皮笑脸。” 纪三荀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心头。 捏紧拳头杵在桌缘,盯着对面的窦明复。 那张脸左看右看都是程苏,声音也没变,唯独神态和眼神有异。 “你当真不是跟我闹着玩的?” 窦明复反问,“你以为这是夫妻之间的情趣?” 纪三荀憋住一口气,从谈吐和眼神来看。 “情趣?”他笑。 “你也不懂风情。” 这确实不是相处俩月说话声音和蚊子一样的程苏。 “懂风情不是给你的。” 窦明复掀起眼皮瞥他。 待墨迹干透。 窦明复卷起纸张,歪头看一眼窗户外。 月光明亮。 她站在床前,略微思考,就坐回书桌的圈椅里。 向后一靠,卷成筒状的纸张放在小腹上。 7. 第7章 补签 纪三荀坐在圆凳上,瞥眼看她。 这是真有心要闹和离、闹分床。 他在那坐到天亮,眼睛都没合片刻。 她也在那冷圈椅里睡到天亮。 窦明复一觉醒来,浑身上下,哪哪都酸痛。 等她伸个懒腰,看着桌面上放着的放妻书。 拿上看一眼,眉眼间的欣喜没有表露出来。 纪三荀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既然对方的心思挽回不了。 不想再死磕闹僵。 看她见到放妻书后,眉眼喜悦,嘴角上扬,也跟着微微一笑。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我欠你一个人情,有事尽管找我,我会帮你。” 一个藕荷色荷包从他掌心里露出,放在书桌上。 “给你的。” “哟,还有分手费。” 窦明复手指摁着藕荷色的荷包流苏,“多少钱?” “三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 纪三荀看她,莫名有些担心,问她。 “会用吗?” “学呗!” 窦明复拿上沉甸的荷包,去找备好的包。 里面放了些换洗的衣物,是新的,从裁缝店里购买的。 不是程苏亲手制作。 程苏的物件,她没带走。 不过…… 还是花了人家的钱,有些愧疚。 抬手将头发上的银簪首饰取下,放置在枕头上。 “这是程苏的首饰,麻烦你转交给她吧。” 纪三荀瞳孔微缩,瞧着她利落地收拾行囊。 匆匆离开,是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 片刻都不想留吗? 鲁小桃打开房门,睡眼惺忪之际。 是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个包袱就打开大门出去了。 愣神间,看到在房门口台阶上坐着的三荀,忙走过去询问。 “三荀,出了什么事?” “我和程苏和离了。” 纪三荀语气淡然,视线却始终盯着被晨风吹的晃了一下发出吱呀声响的两扇门。 “和离?” 鲁小桃惊讶,一连串地发问: “这么大的事,怎能不跟家里人商量?她姐姐该怎么想?会觉得我们纪家无情没良心。” 纪三荀撑着膝盖起身,“夫妻之间的事,就不惊动长辈了。” 纪三荀去值班,先去找了管理户籍的张合肥。 询问一些事情,当看到张合肥一脸惊恐。 他催促下,张合肥才把事做好。 纪三荀不管旁人的目光,拿上另立门户的户籍文书。 平静地等待县令发布今日事务。 平静到何种地步? 好友张鹤风用见了鬼的神情看他。 常年云仍不习惯贺达丰这个身份。 此人生物钟极其规律,不管多晚睡,一到寅时就醒,翻来覆去睡不着。 醒来洗漱,坐在窗前发呆,瞧着天色一点点亮着。 在阳光出来后,空气都格外燥热。 他瞧着签到系统上显示着,已签到一天,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拿着扇子扇风,用力一扇,扯得胳膊、肩胛、额头都火辣辣地痛。 才想起,昨天贺达丰在和匪盗打斗过程中挂彩,县署里的郎中昨晚换了药。 瞧着时辰,他走进处理政务的东厅。 火辣阳光正直直照射过来,东厅火炉一样。 他更烦燥,瞧着满桌堆积如山的文书,往外喊一声。 “人呢?” 院外步履匆匆,书吏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今天,有个叫程苏的女子过来,让她去周画师那里。” “可是纪三荀的妻子程苏?” 书吏确认般问道。 “嗯。”常年云语气淡淡,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茶杯,迅速收回手。 他又不喝苦茶,喝不惯这满嘴苦味的茶水。 “没来。”书吏说,“纪三荀来得早,去找老张办户籍。他与妻子感情破裂,已和离,估计……不会来了。” 常年云眨眨眼睛,直直盯着书吏,“什么?” 惊讶之余。 他想到,在这闵朝,丈夫可以为和离后的妻子办理户籍变更事项。 窦明复打听到有便宜租赁的小院。 在城东偏西的熙水巷,每月四百钱。 三月起租,看完院子,交完钱,看租铺老板离开。 关上门以后,坐在台阶上算账。 来到这世界,一事无成,欠了不少债。 烈日当空,跟着一道来看院子的租铺老板汗水淋淋 她连一点汗渍都没有,手指到现在还是凉的,攥紧指骨,走进堂屋。 小院屋舍不多,就三间正屋。 堂屋左侧是上一个租客用来摆设书籍,右侧为卧房,现下就带来的一条薄被。 厨房在外面,小院的菜园子没有荒废。 干枯的辣椒苗上还挂着干瘪的青红辣椒。 她坐在门槛上,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在风中摇晃的辣椒树。 迷茫,不知未来该往何处。 璀璨光芒刺眼,还能回家吗? 纪三荀回家吃午饭,家里的午饭谁有空谁先吃,再去店里招待食客。 纪三荀像往常一样,煮两碗馄饨,另一碗不放葱花,端出厨房时。 他僵住,返回厨房,坐在桌前,慢慢吃着,视线时时盯着搁在旁边的馄饨。 鲁小桃抽空过来,坐在他左手边的长凳上,想了一早上,终于问。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让程苏生气了?” 纪三荀把另外一碗拿过来,想到每次给她煮。 都会吃完,是最近这几日才会剩下的。 他用汤匙盛起一个,送进嘴里,看向满眼担忧的母亲。 “不是。” 鲁小桃又问,“是店里事情繁杂让她烦了?” “不是。”纪三荀放下汤匙。 在后厨忙着的兄嫂都望过来,纪三荀抿唇,“和家里没关系。” 氛围低沉,鲁小桃收拢桌上的碗筷,看向闷闷的儿子。 “她去哪了?” “不知道。” 纪三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掌撑着桌面,不再谈,只说,“我去忙了。” 走出纪家早食铺。 纪三荀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烈日炎炎,风和热浪一样,扑洒在身上。 在想,她在做什么?吃午饭了吗? 常年云面上愁云惨淡,踱步走到纪家早食铺。 瞧见在走向北路的纪三荀,加快步子跟上去。 “诶,纪三荀,等等。” 纪三荀放慢脚步,懒散地向旁边看一眼,快步跑到旁边的人。 穿着常服,风一吹,就一股发苦的草药味。 “贺大人,有事交代?” “你妻子呢?”常年云一张嘴就问。 “我找她有事。” “她没犯事,不是犯人,传唤她做什么?” 纪三荀停下脚步,望向身旁的人,发觉了一点异样。 他讲话……似乎,也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稳重、严肃,再有急事都不会如现在这般浮躁,眼里闪烁着惶恐不安。 常年云也停下,偏头凝眸瞧 纪三荀,“和离了?” 纪三荀蹙眉,面色平静,“你不用来提醒我。” 常年云面前,再次出现了仅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提示: 【宿主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签到,故此清零,有三次补签机会。 请宿主在今日酉时前完成签到,推进剧情,解救人质】 常年云苦恼地蹲下,忍着头皮上的疼痛。 思考了之后,撑着膝盖起身,瞧向纪三荀。 “你是忠勇仁义的人,在贺达丰手下做事这些年,勤恳稳重。” “我知道你不会爱她,可救人要紧,让她进县署做事,哪怕打杂,做些跑腿的事,也是在救她。” 常年云言辞严肃,没有避讳。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坦荡地与纪三荀说着这些。 一口气说完,沉沉舒口气,再次说着很重要的事情。 “救人要紧。”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 回到他的写作工位上,继续用文字堆砌他一生所爱的写作。 先救自己,再救他人。 纪三荀不多说,也不问,转身向县署的方向走。 常年云跟来,仍纳闷地看他,“你……” “找张鹤风、周三寿、宋林。” 纪三荀微微停顿,想了想,还是问,“你和她、一个世界的?” 常年云一顿,“嗯。” 集齐人手后,分道寻找。 就这么两个时辰。 纪三荀不知道窦明复会去哪里? 窦明复将小灶支起,费了好些力气。 炉灶里的木炭燃起,放锅熬粥。 她拿着木勺搅动着粘在锅底的米粒。 熬好了盛在碗里,碗边滚烫,用袖子包住,放到堂屋的桌上,再跑出去,把烧水壶搁置在还有余炭的炉灶上。 脚尖将将跨过门槛,就有人敲了木门。 她提着有些长的裙子,迟疑地看向木门,叩门声很轻,一下一下。 走过去,站在木门后,手扶在门闩上,“谁?” “贺县令。”常年云笑着。 “昨天,和你见过一面。” 窦明复开门,看到门外不少县署的人,有些错愕。 “我没犯事吧?” 常年云笑一声,不愧是夫妻。 “有些话,得进屋说。” 常年云只让纪三荀跟进来,其余人都遣散。 一进堂屋,桌上还放着余温的米粥。 纪三荀自进来后就观察着她。 换了从没见过的衣裙,长发没有梳成发髻,一些发丝淡红发带绑着。 垂下来时,发带也跟着垂到了肩头。 “还没吃饭?”纪三荀坐下,视线望向她。 “这是早饭,还是午饭?” 窦明复望着坐着的两人,神色平静,“有事就说吧!” “你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常年云坐着,歇口气,跑了这么几个街道。 可算是找到了人。 窦明复捏着汤匙,手掌触碰着碗壁,“粥还烫,不急着吃。” 常年云的视线在纪三荀和窦明复之间来回看了。 想到纪三荀问的那一句,也不藏着掖着。 “你老家四川的啊?” “嗯。”窦明复抠着手指头,看到手背上沾着的灰。 “我老家吉林。在你老家上大学。” 常年云半握着拳头,搭在桌子边缘,桌子老旧,有些年头。 窦明复只这么回应,“嗯。” 常年云看她无动于衷的样子,叹口气。 “你在重症监护室。” 8. 第8章 介入 窦明复眼睛眨了眨,抬起僵硬的下巴,看向说这句话的人,唇角轻轻地扯了一下。 “是吗?” “你的信息,系统全告诉我了,生日十二月九日,二十一岁,家里就你自己,叔叔阿姨是做婚庆的,你快大学毕业,在一家出版社实习,地震的那晚,和叔叔阿姨打过电话,点了外卖,在看。” 常年云说完这些重要信息,就见窦明复面色比先前白了些,神情不是很自然,眼眶泛着红。 窦明复的手背,轻碰在瓷碗表面,温度适宜。 她拿着汤匙,舀了一点吃着,眼角余光瞟着常年云。 这个同样穿书的倒霉蛋,他从系统那里得到的消息没有虚假的,心里感叹系统的细致。 完全没有异世见老乡的喜悦,吃了小半碗粥。 可能是还没适应,嘴唇是苦涩的,喉咙不舒服,光觉得饿,吃完胃也不舒服。 窦明复把余下的粥吃完,才抬起头看常年云。 “关于我的信息,还有吗?” 常年云眨眨眼,疑惑凝视着她,唇角上扬,手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你喜欢百合花,家里种了十多盆不同品种的。” “程苏在魏牡丹那里,而真魏牡丹又是贺珍珍。” 窦明复思绪翻动,慢慢地说,“找我做什么?” “你…” 常年云看她,她是有全知视角的,知道来找她的原因,还要问这么一句。 “我需要签到满勤,才能有回去的机会,在这之间,需要你和林娜、金橙、魏牡丹、贺珍珍接触。” “哦。”窦明复像是才知道一般,“还有个贺珍珍,贺家大小姐,脾气挺不好的。” 常年云满眼期盼,“所以,你…到县署去做事,你毛笔字写得很好。正好,可以记录事务文书,真不用去打杂跑腿。” 常年云收回原先说的话,他只是笨拙地找到个可以和老乡通信的时机。 窦明复听他后面的夸奖,面皮紧绷,“不了。” 常年云额头青筋暴起,咬了咬牙,视线一转,盯着纪三荀。 “我让他天天巡街,不在县署里,你们不会碰面的。” 纪三荀沉着脸,一言未发,抬眼瞧着絮絮叨叨的人。 常年云后背一僵,干巴巴地笑一声,“你们两个,相处了几天,不会真有感情吧?” 窦明复无语望房梁。 纪三荀拿起搁在桌角的佩剑。 常年云往旁边躲了躲,干笑一声。 纪三荀拿了佩剑起身,看着常年云,“我出去巡街。” 纪三荀出了小院,关上门之后,张鹤风就凑上来,“三荀,还不能和好了吗?” 纪三荀听到木门吱呀一声,见那位撵他去巡街的人出来,又瞧瞧满眼八卦好事的张鹤风,长叹一口气。 “等到天荒地老吧。” “啊?”张鹤风有些懵,“啥意思?” 窦明复打水刷锅洗碗,光是打水都费劲,麻绳勒手,木桶比水重,之前看纪三荀提,挺轻松的啊! 木门再次叩响。 窦明复刷洗好锅碗,正倒杯温水喝,力度很轻,又足以让人听见,放下杯子,向木门走去,从门缝里看去,看到纪三荀。 稍微迟疑,开了门。 两人对视,又都匆匆别开视线。 窦明复低头问,“你有事?” 纪三荀把藏在身后的小竹篮拿了出来,里面是果脯糕点,和一些发簪发带。 “我…来的时候,遇见阿姐了。” “果脯点心是阿姐给你,首饰我买的。” 纪三荀捏着小竹篮的指骨泛白,低低叹一声,“跟她说了我们和离,岳父母祭日,我…再去也没身份。” 窦明复心想,却说出口,“我也没身份。” 纪三荀浅笑,“接着吧。” 窦明复没接,拒绝他,“不了,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收你东西不适合。” 窦明复面颊僵了一下,“谢谢,钱我会还你和程苏的。” 她关上门,只有一条缝隙时,“谢谢你的直率。” 门关上,纪三荀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绕到墙角边,翻墙进去。 把小竹篮放在灶台上,走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木讷的,一点自己的思想都没有。 一下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巡街,街道无事发生,安宁祥和。 直至酉时。 他下值回去,店里早已闭店,后院里,三哥在拨弄算盘,算着今日进项。 他走过去提起茶壶,拿了杯子,倒了杯水润喉,瞥见三哥的目光投过来,拨着算珠的手一顿。 纪三立认真思考后开口,“找到弟妹了吗?” 纪三荀放下杯子,“找到了。” 纪三立看他平静,一点也不像是失去妻子的人。 想劝,却又觉得不再合适,夫妻拌嘴,三言两语就能哄去。 他和程苏,都不怎么说话。 他早出晚归,是说不上几句话,成亲时日又短,感情也许都还没有萌生出来。 “找到了就好。” 纪三立把账算完,今日进项比昨日要增了些,把账本收好。 纪三荀打水回屋冲了冷水澡,换上衣服后就抱着一床被子拿上佩剑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走进后厨,把蔬果往菜篮子里放,拎上就走。 预想的纪家门口会挂着白幡,哭声满院,可走到了纪家门口,才发现,不仅没有白幡,连点哭声都听不见,夜里风大,巷子四周全是空寂的热风。 纪三荀步子加快,赶在宵禁之前,走到窦明复所住的小院,轻叩了两下门。 窦明复木讷地坐在门槛上,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墨色一样的天空,仅有一轮弯月。 在叩门声响起来时,连带着宵禁的鼓声响彻在县城上空,寂静的夜晚,这样的鼓声,音色空灵。 她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甜瓜,住进来没有一天,就有人叩了三次门。 这次叩门的力度和他单独来的一样,懒懒地起身,边走边吃甜瓜,站在木门后。 “是纪三荀?” “嗯。” 门外回应一声。 窦明复打开门,在黑暗中看他,咀嚼着甜瓜,看他抱着被子,提着菜篮。 纪三荀听她嚼着清脆的甜瓜,再咬下一口甜瓜的时候,发出很脆的声响,温和地笑着。 进来后把门闩落上,在漆黑的堂屋里放好被子和菜篮,转身看着坐在门槛上的人。 “吃饭了吗?” “啃了个甜瓜。”窦明复伸手去拿小凳子上的瓷盘里面的甜瓜,“晚饭不想吃。” 纪三荀点亮蜡烛后,就也坐在门槛上,歪头看她,看瓷盘里 的甜瓜还剩一块,“我以为,你会撵我走?” “就凭你没把我们的事情闹到你母亲那里。” 窦明复偏头,看着纪三荀,有了光亮之后,将他眉目看清楚,“我高看你一眼。” 纪三荀弯唇笑着,“谢谢,给我留了脸面。” 给他留足脸面,没第一时间就轰他离开,吵嚷到街坊邻居,让那些人看笑话。 窦明复收回视线,继续吃甜瓜,“这都宵禁了,我不想因为一些闹腾,进大牢里面。” “我听说,大牢阴冷、臭烘烘的。” 窦明复拿最后一块甜瓜,另一只手托着腮,看着点点星光,“我还是喜欢坐在门槛上看星星,看月亮。” 纪三荀双手交握,手肘撑着膝盖,抿了抿唇,问,“你和贺达丰,说的那些,重症…是何意?” “生命垂危的人,住的地方。”窦明复歪头看他,笑意苦涩,“他叫常年云。” “……”纪三荀笑了一声,“我没听他说过这个名字。” “可能是我特殊,知道很多人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窦明复如实说,说完有些自嘲地笑笑,“我想去摆个小摊,给人卜卦,当个神婆。” 纪三荀被她逗笑,可想到她说的是生命垂危,就又收敛了笑意。 窦明复拿帕子擦去手上的水渍,听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就又收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 “抱歉,毁了你的婚姻。” “没什么好抱歉的。”纪三荀抬眸,难得闲暇下来,看一眼一片墨色里耀眼的星星。 “婚姻而已,有也好,没也好,不强求。” 纪三荀语气平淡,透着点遗憾。 窦明复发现他正常交流时,没有之前所看到属于他和程苏之间的暧昧情愫。 她起身,他的目光也跟随上移,“你是捕头,回去不犯宵禁吧?” 纪三荀仰视着她,发觉他们不是夫妻,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看她,匆忙地别开直视,看向了在黑暗中的木门。 “也犯宵禁。” “入夜之后,不得喧哗,不得外出,被更夫和值夜的捕手抓到后,重罚。” 窦明复没有想听他这番说辞,手藏在腰后,低低地“哦”了声。 “那个、我要去休息了,你……不会摸进我卧房吧?” “不会。”纪三荀仍坐在门槛上,垂着头,看着她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攥紧手指。 “你一个人住这里,我不放心。” “我们不是夫妻了,我跟你也不认识,我的安危,你不用负责。” 窦明复话落,纪三荀抬头望她。 “要没有你介入,我应该在棺材里躺着,那些个地痞流氓会来找你麻烦。” 纪三荀反复琢磨着她说的话,他咬咬牙,轻轻地笑一声,“我来的时候,看到你说的那个孙晨,在巷子口鬼鬼祟祟的。” 窦明复点点头,不再讲话,跨过门槛,走到收拾好的卧房,忙了这一天,得好好休息一觉,再也不用老早起来,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夜深了,三更时,更夫打更的声音响在街道巷口。 由远及近,近了又远。 窦明复睡的不安稳,频频噩梦,从噩梦中醒来,入睡没多久,就又被噩梦折磨。 纪三荀守在床边,听她反复说着的梦话。 牢牢地记在心里。 9. 第9章 告状 窦明复在噩梦中反复醒来,陌生环境导致睡得不安稳。 再醒来时,看见床边坐着的纪三荀。 柔黄的灯盏照映下,见他神色温和,浑身一僵。 支撑着坐起来,扯住被子将自己脖子以下全盖住。 “你……言而无信?” “我不是摸进来的,是坦荡走进来。” 纪三荀拎起置放在床边的茶壶。 从发现她第一次从梦魇中醒来又倒下睡时。 就去厨房里烧了热水,现在温度也正好,倒了一杯,端起递给她。 窦明复头昏,看看他,又看看杯中温热的水,捏住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视线模糊了。 纪三荀把杯子凑到她唇边,凑近看了,才看清她的瞳孔,无神。 取出余大夫给的安魂丸,倒出四粒。 “安神丸,吃了吧。” 窦明复不动,眼神呆滞,双手紧紧地捏着被角。 纪三荀将掌心里的安神丸全部服下,再倒出四粒送到她唇边,见她张嘴,分四次送进去,看她皱着眉头。 “是有点苦,吃完喝水。” 窦明复双手接过杯子喝完,又还给他,“谢谢。” 纪三荀接过杯子后,思索了须臾。 “那、明天,我们回去一趟,看看我母亲。” “嗯。”窦明复闭上眼睛,没多问,就答应下来,手掌里是捏成褶皱的被角。 纪三荀就坐在床边,没敢再看她,侧过身正坐着,反复搓着手掌,眼角余光四处飘。 看了窗户,看了卧房门。 门缝里吹拂进来的封吹动门帘,烛火也跟着晃悠。 窦明复慢慢滑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瞧他的侧影。 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进来。 他起身,走出卧房,帘子放下那一刻,窦明复紧绷的神经才松懈。 纪三荀在屋檐下站着,瞧着她的背影,在锁上堂屋门,头发与昨天一样披散在肩头。 只是发带换了浅桃,晨风拂过,鬓角发丝微微飘动。 窦明复跟着走了几步,揪着袖子,快一步走到他身侧。 “额,你家里人不说你吗?” “说我?”纪三荀没太理解,看她眨着眼眸,问了,“说我什么?” “夜不归宿。” 窦明复偏开脑袋,去看晨间的街道被从城外进来的农户挤满。 竹篓背篓里全是时蔬,红瓜绿果、酸葡萄、青李子,黄杏、小毛桃。 纪三荀侧身避开挑着扁担的中年男人,抬脚往前,人声鼎沸。 他微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不会。” 窦明复跟着纪三荀来到琼临县署,站在朱门前,她咳一声,“真要进去?” “嗯。”纪三荀上了一个台阶,回过头看她,还在原地站着。 “走吧,你再不去,县令大人该上火了。” 窦明复瘪嘴,“又不止他一个人上火。” 纪三荀笑笑:“你想回家,是不是很麻烦?” “嗯。”窦明复踩上宽敞干净的台阶,一个台阶她要两步跨过去,而纪三荀一步就轻易过去。 张鹤风呵欠连天地从东厅偏室出来,看到纪三荀与清秀靓丽的女子。 精神头顿时一震,双眼发光,目光直直追随着纪三荀的背影与他身旁的女子。 纪三荀带窦明复去齐明升那里报到,再往东厅找常年云。 桌案上摆着尚未处理的文书,常年云一脸愁云。 昨日已补签,今日也在窦明复走进县署院门时就主动完成签到。 他应该是高兴的,可看到满桌堆积如山的文书,头晕眼花,手掌托着腮,唉声叹气。 见门口站着的人,粉白色衣裙飘飘。 他眼眸一亮,伸头瞧去,又忙起身,“来了,坐。” 纪三荀从未见过严肃沉着的贺达丰面容上露出这般献媚的神色,站在门口不进。 窦明复坐下,开门见山地问,“我的好处是什么?” 不等常年云答复。 窦明复微笑着,“你能签满回家,解救困在这里的林娜、金橙,和惩治伤害纪家的凶手。” “那我呢?” 窦明复看他脸色,微微牵扯了一下唇角。 “贺达丰在这任职两年,这里向来是期限三至四年,时间一到,他就得回京。难不成,你的计划没完成,我要跟着去京城,林娜金橙也要举家搬迁?” 数个问题抛出。 常年云眨眨眼皮,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轻叹一声。 “别这么悲观好不好?一定会回家。” 他看了在门口抱着双臂的纪三荀,微蹙眉头,“下次再说这些,别让他听见。” 窦明复皱眉,怼回去,“你昨天说的时候,怎么没让他避开?” 常年云手指敲着案几,有些为难,“我是怕,他知道的太多,对我们不好。” 窦明复轻笑一声:“他知道的够多的了。” “不说清楚,他不会跟我离婚。”窦明复看常年云一脸沉重,从椅子上起来。 “平白无故给你一段婚姻,要面对一家陌生人,还得起早贪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你乐意吗?” 常年云颔首:“不乐意。” 窦明复又坐下去,沉默着。 纪三荀肩膀倚靠着门框,瞧着情绪不高的窦明复。 她说得对。 平白无故地多了一段婚姻,换成谁都不高兴。 她还隐忍了五天,可见再忍不下去。 常年云的眸光转向纪三荀,似笑非笑,“看来,你这接受能力挺强的。” 纪三荀懒懒地抬了眼皮,“那我去州里告状,说贺达丰被邪鬼缠身,神志不清,胡话连篇,欺骗良家女子。” 常年云手掌拍着桌案,沉声道,“夸你也不行。” 纪三荀神色冷淡:“得了便宜卖乖。” 常年云蹙眉,“你…” 纪三荀换了另一只手拿佩剑,挑眉看常年云。 “你身份有变,我不与你计较,贺县令在时为人正直,沉稳内敛,不是你这般嬉皮笑脸没点正经样。” 纪三荀视线偏向窦明复,“我与她,名义上有过夫妻关系,也有夫妻之实。她说的那些我全都记得,没敢忘。我父亲确实抛弃我母亲在外乱来,更不知道他会隐姓埋名在县城里。” 常年云愕然,在原地站了站,坐回去,抬眸凝视着思路清晰的纪三荀。 纪三荀看他坐下去一言不发,接着说,“在婚姻方面,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强扭的瓜不甜。” 常年云皮笑肉不笑地接茬,“可以蘸蜂蜜、麦芽糖。” 纪三荀冷笑,“你再这样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我们只好向上面请示,换一个能力出众的县令治理琼临县。” 常年云一下黑脸了,“你这人…” 纪三荀望向他,身份摆在那,“告假半个时辰,有急事。” “行行行,快去吧。”常年云是不敢得罪这个人。 纪三荀没走目光落在窦明复身上。 窦明复正听两 个人打嘴仗,瞥见纪三荀的眸光,“怎么…你也要骂我?” 纪三荀舒口气,“不敢。是你得跟我回去一趟,早上说好的。” “还有早饭,你得吃吧。”纪三荀见她不愿挪动,“贺达丰在时,就节省,县署里只有午晚两餐,早饭得自掏腰包。” “噢。”窦明复起身,跨出门槛,瞧见常年云欲言又止。 常年云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你们是真和离了?” 走出去几步的窦明复又折回去,骂他,“你这嘴能不能消停?” 常年云笑着,连声说,“能能能。” 回纪家早食铺的路上,窦明复跟在他身后,尽量跟上步伐,又得保持距离。 早食铺里食客多,没有多的位置,女客专用的隔间也满了。 纪三荀偏头看她,“到后院去吧。” 窦明复瞧见鲁小桃望过来的目光,带着些探究。 窦明复拘谨地坐下,比之前还要拘谨、不安。 纪三荀按照先前窦明复的习惯,煮好馄饨端来。 看见馄饨,窦明复蹙眉,抬眸瞧着对面的纪三荀,“怎么还是馄饨?” “我只会煮馄饨。” 纪三荀看她疑惑的眼神垂落下去,“我在学煮别的。” 煮馄饨是最简单的,水滚馄饨飘,就捞起来,葱花葱白香油一点缀,口味淡了就撒点盐。 “那倒不用。”窦明复捏着汤匙,对上纪三荀的眼眸,不是很自在,又别开视线,道了谢。 意识到不是以程苏的身份去说的,觉着很没礼貌。 鲁小桃站在门帘之后,从缝隙里看着后院里的情况。 看见两个人也不像是别的夫妻那样,和离之后就如仇人一般,老死不相往来。 纪三荀注意到母亲站在门帘之后,捏紧汤匙的手指,在注视着窦明复时。 在想到了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件,视线凝聚在屋檐下玩蛐蛐的侄子侄女,为了家人往后的安稳生活, 他起身走向母亲,“娘,有事跟您商量。” 鲁小桃走到桌前坐下,“你和苏娘的事?” “不是。”纪三荀注意到窦明复在用勺子拨开葱花,“是您的事。” “他……回来了,您知道吧?” 鲁小桃的喉咙一紧,眼里闪现过惊慌。 这么些年了,还从没在儿子嘴里提起这个人。 重生二世,自然是知道此人的存在和所做的事情。 鲁小桃恨,恨他做事太绝,对上儿子询问的眼睛,瘦弱的指骨抓着泛白的围裙。 “知道。” “那您可知道,昨日我会死在毒镖下,是他所为。” “知道。”鲁小桃声线哽咽,抹去簌簌落下的泪珠,看向双手握拳搁在拳头上的四子。 虎毒尚不食子。 母亲悲伤的面容撞进他的眼眶里。 纪三荀又望向窦明复,她的所有动作,全都看在眼里。 “你是如何知道的?” 鲁小桃诧异,那人瞒的严实,没有一点风声。 鲁小桃问完,察觉到他的视线,有很长的时间都停留在程苏身上, “没有不透风的墙。” 纪三荀思考后,为了她的安全。没有将窦明复的身份表明。 “您……” 纪三荀欲言又止,母亲已经告知过兄长在店里帮衬,长期在店里,看窦明复写的那些重要事件里,往后他们会离开琼临县。 鲁小桃问,“你们都知道什么?家人的未来可知晓?” 10. 第10章 寻你 纪三荀还没想好对未来的计策,有些事情,是他暂时还不能触碰的。 知道母亲的担忧,不好再说其他。 “先…过好当下吧。” 纪三荀手肘打在桌沿,思绪万千,看不清情绪的黑眸,落在桃粉色衣裙的小侄女身上,两个羊角辫上,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纪三荀声线很轻,“您也可以抽空,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们想办法,避开这些劫难,咱们一家也能过安生日子。” 鲁小桃双目无神,泛白的围裙被揪得满是褶皱,顺着四子的视线看去,心口堵堵的。 四子的神情过于严肃。鲁小桃撑着桌沿起身,瞧着四子和程苏,心里萌生出一些想法。 “程苏,你……” 鲁小桃昨晚还在想,四个儿媳里,有一个很特殊的身份。 窦明复笑意有些尴尬,手指捏着勺子,“您好,很抱歉,和纪三荀没有夫妻情分,与他和离了。” 您可以为他再寻一门亲事。 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窦明复叹气,道德感太强了,让她现在有点艰难。 实话脱口而出。 气氛忽然之间,就冷了下去。 窦明复捕捉到纪三荀的脸色,顶了顶腮帮子,忙起身,“还有事,先走了。” 窦明复不想再逗留于此,匆忙离开。 离纪家早食铺有些距离。 窦明复才松口气,按着猛猛跳动的心口,尽量挨着墙根走,能挡掉一些炽热的光线。 这才早上,热得后背黏糊糊的,窦明复站在阳光照射不到的位置,风口处来了一阵风,出现短暂的凉意。 窦明复在辨别琼临县署的方向,尽管有全知视角,可在辨认方向这一块,是她的短板。 路痴。 窦明复抬手,轻轻地抠了一下眉骨,到书中世界,这个习惯也仍保留着。 在找到了之后,抬脚就要往前走,却发现在人来人往中。 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背影,身形健硕,步履匆匆,在叫卖吆喝声满大街,来往商客步子缓慢,就属他最特殊。 窦明复不免多看了两眼,总是习惯性地眯眼。 可视线清晰,不那么模糊。 她又叹口气,程苏的视力比她好太多。 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巷子,感受到身后有炽热的呼吸,和风吹着佩剑发出细微的动静。 窦明复心一紧,攥紧手指往后看去,看到纪三荀。 纪三荀见她回头,笑意温和,“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他看见了那人的身影,却要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才刚刚到此而已。 窦明复轻咳一声,垂下眸子,双手习惯地背到身后去,能抻着筋骨,酸痛的肩膀要舒适些。 “没看什么。” “找不到回县署的路了吗?” 纪三荀走在她左侧,注意着她的动作,指尖勾着袖子,披散在肩头上的头发,随风而动。 “嗯。”窦明复承认,眼角余光里是他,轻舔着嘴唇,“你和我保持点距离吧。” 纪三荀往前走着的步子猛地收回。 窦明复看他停下,步子也放慢,抬头看他。 纪三荀嘴角挂着一抹短暂的笑意,很快又恢复成平静的神色,“我不认为我会影响到你?” 窦明复咬紧牙关,眼眸转动,将他的神情全都记在眼里。 她没谈过恋爱,在有关于感情方面,是很嘴笨的人。 想了想,没说什么,只勉强地笑了一声,默默地往边上走去。 与他保持着距离。 常年云焦头烂额,坐在县署门口,端着碗苦茶,到底还是想要模仿一下贺达丰。 苦涩的茶水跑遍唇齿间,苦得眉间微微蹙着,食指抵着杯壁,浅叹一声。 空气中能看见风的形状,片片从树上坠落的树叶,吹拂到他脚边,他捻起来,指腹搓捻着叶柄。 又举起来,反复观察翠绿与微黄的叶片。 窦明复力竭,站在县署最低的台阶下,向上看去,常年云坐在最高的台阶,一手茶杯,一手搓着叶片,看着思考的状态,已神游天外。 窦明复踩着台阶上去,站在他面前。 常年云的视野里,出现窦明复的面容,收回神思,端着茶杯起身,“来了。” “说吧,有什么安排?” 转身走了几步的常年云,驻足,几根手指摩挲着杯底,低低笑一声,没敢看窦明复。 窦明复蹙眉,“不说我走了。” 话落抬脚就走,在下到第二个台阶时,常年云跑下来。 “诶,跑什么呀?”常年云眉头紧锁,拦住她去路。 他们之间,相隔两个台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窦明复很清晰地看着他的眉眼,身高差异很明显。 在常年云身后,是纪三荀,头一次正视着他们的身高。 窦明复捏紧拳头,在烈日下俯视着他们,不敢直视二人的眼睛,迅速地撇开眼睛。 常年云伸手拦着的动作慢慢收回,松开手指,指腹中间捏着的叶片放飞,随着风飞远。 “哎!”常年云重重地叹一声,“我也一脑袋浆糊。” 纪三荀一步步走上去,视线紧紧追随着窦明复的,注意到她的眼神,刻意回避,不光是回避他这个前夫,还回避老乡。 他握紧佩剑,转身看他们,沉沉地叹口气,“脑袋里的浆糊,会不会影响到贺县令的判断?” 常年云浓厚的眉头拧成一条线,仰视着纪三荀。 张鹤风也才刚到,就听见向来尊重贺县令的纪三荀,怼了贺达丰,愣在那里,和张学理同样傻眼。 窦明复在他们之间,感受到他们眼睛里的火花,脊背一僵,退到一边。 吵架别带上我,我是透明的。窦明复深呼吸,再向后面退了两步。 常年云抬脚上了台阶,唇角弯起,一点也不在意纪三荀的越界,“那就……” “大人,大人……” 踉踉跄跄的少年,声嘶力竭地喊着,双手叉着腰,捂着小腹,喘匀气息后。 再次一鼓作气跑上台阶,追上了平日里看到巡街的捕手。 纪三荀和张鹤风向浑身被汗水湿透的少年走去。 纪三荀知道,少年是大周村的,常与母亲外出售卖冰水甜水,“你有事?” “家中闹了贼,银钱被盗,我娘失踪了。” 窦明复看着少年,瘦瘦高高的,十二三岁,穿着灰蓝布衣,眉眼间和原书女二很像,叫周二水。 常年云把茶杯递给身边的捕手,迈下台阶,走向少年。 “失踪?” “嗯。”周二水重重颔首,这一路是跑来的,小腹有些疼,两掌按着。 尽管弯着腰身,微抬起手臂擦去额角上的汗珠。

“昨日收工回家,睡觉时还在,我醒来后,娘不见了。” 常年云结合着系统给的事件梳理,少年是自发现了母亲不在了便来寻求帮助。 窦明复站在台阶上,瞧着焦躁的少年,无奈轻叹。 听见这细微的叹息,纪三荀侧身,视线稳稳地落在她满是愁容的面容。 魏牡丹的事情没解决,又来林娜的事情。 窦明复无言望天,搅着手指,在垂眸的一瞬间,见到纪三荀瞧过来的目光。 迅速转移视线。 纪三荀垂下眼皮,心里真真地无奈叹息,这是又多想不见到自己? 还是说,他不该出现在此? 想到常年云看到她眼神很有深意,比起那些提起过还未出现过的人相比。 常年云的分量……似乎要重一些。 窦明复对常年云的态度和语气,是很随和的,没那么小心。 纪三荀攥紧配剑,内心纠结,见到张鹤风望过来的视线,眉色微暗,方才还呛常年云,这未来的日子,不太好过。 在当他要再询问少年时,就听见常年云发了命令。 他并非贺达丰,言论都有所不同。 “出发大周村。” 简单的五个字。 纪三荀听见张鹤风问。 “大人,今日是不是要审问昨日缉拿回来的盗匪?” 常年云走下一个台阶,“关在牢里,跑不了。” 窦明复无疑是跟着走的,眼神木讷,厌烦闷厚的布裙,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背上的毛毛汗一出来,无名火窜起。 离大周村有些距离,走路需要半个时辰。 常年云走了几步,命张鹤风去马厩牵马,骑上马,速度边快了些。 午时就到大周村村口,窦明复这一路上,总能察觉到常年云有意无意瞟过来的探究视线。 她习惯性地双手背在身后,手指藏在袖口中,听着常年云和周林正的谈话。 周家在村西,绕过石桥和几亩苞米地,才到周家的院子前。 周二水匆匆推院门进去,手掌刚垂落,就见到屋檐下的竹躺椅上。 找不见身影的母亲,坐在那,拿着摇扇扇风,美眸紧闭,听到开门的动静,很清楚地看见,弯弯的月眉蹙起。 “娘。” 周二水一个箭步跑过去,半跪在竹躺椅前,满眼欣喜。 “我找了您许久,整个村子都找不见您,就去县里,找官爷来寻你。” 似乎是官爷二字,触动到了林娜的心。 她睁眼时,也支着胳膊坐起,手中的摇扇垂在膝头。 当看见纪三荀、贺达丰、和在他们身后的陌生女子时。 压在内心很久的情绪,在清冷的眉眼间,有了些许缓和。 她唇角上扬,鼻子泛酸,撑着躺椅扶手起身,心里说出来一句憋了很多年的话。 “窦女士,常先生,请进屋坐。” 纪三荀眉心一拧,心中复述着这些称呼。 窦女士。 常先生。 连面容上还挂着喜色的周二水,纳闷地看着贺县令。 纪三荀见他们仿若多年未见的好友,笑容温和,眼睛里有浓浓的期盼。 他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踏进堂屋,在周二水放置的矮凳上坐下。 时时刻刻注意着窦明复的神态,发现她的眼神里有复杂和纠结。 11. 第11章 八年 窦明复坐下,接过少年递来的冰水。 指尖迅速被冰凉浸透,一触碰到沁凉的水杯,激得后背一麻,胳膊上在短瞬间起了很多的小疙瘩。 纪三荀见着了,微微倾身,伸手去接过,“给我吧。” 窦明复实在是不能承受这沁凉的冰杯子,听见纪三荀的声音。 她忙抬头看他,手一伸,杯子就这么在没有任何思考下递出去。 冰凉的杯子搁在掌心里,正正好能抵制住炎热的体温。 纪三荀眸光注视在窦明复面颊上,面颊上没有一点血色和汗珠。 常年云手掌搓着膝盖,酝酿许久,实在是想不到开场白。 心里对系统发布的任务是有些许的怨言,可又无可奈何,这种被操控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他转头,想要和窦明复说几句,却发现她的脸色有些泛白,唇色也有些少量的乌紫,“你怎么了?” 话音落下,瞥见纪三荀手中两个杯子。 林娜吩咐孩子去菜园采些瓜果,她和周临生又讲几句。 周临生在屋檐下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地砍在木柴上,视线都没有向上看一眼,光是从语气里,就听得出来她的雀跃。 眼角的余光中,看见她在微风下晃动着的裙摆,沉重的斧头一扔。 “你这两日不去做营生,就是知道他们会来?” 周临生的语气冷冽,一张嘴就是质问。 这是林娜没想到的。 她愣了一下,凝视着他,看他撑着膝盖起身,拍打身上的木屑,嘴上还在说着。 “你真以为,他们能带你回家吗?” 林娜垂下手臂,手指抓着袖子,冷笑,“真把我当成你周家的摇钱树了?” 周临生偏开视线,语气生硬: “没有。你想多了。” “云淑,你也好好想想,你在这里生活几年了。”周临生撂下这句话。 他拍打粗布衣裳上的木屑,转身向院门走去。 林娜最讨厌的就是云淑这个名字。 这个不属于她的名字,硬生生地套在她身上八年。 八年了,在周家任劳任怨,小生意做着,不温不火的,足够温饱而已。 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做得太大。 真会惹人注目。 林娜失望地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周临生离开的方向。 菜园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周二水抱着菜篮子,听见了母亲与父亲的吵架。 对她来说,母亲在八年前就变了,与父亲分房,起初提起要做生意时。 父亲极为反对,祖母阻扰。 只有他阿兄妹妹跟着忙前忙后,生意有点气色之后,父亲与祖母才伸出手来帮一把。 小叔是个混账,成日在外赌博,欠下不少债,常撺掇祖母偷母亲的银钱。 一开始银钱被偷,母亲会理论几句,要把钱拿回来。 昨晚,祖母偷去的银钱,有五十多两的碎银。 林娜瞧着从菜园出来的周二水,神色黯淡下去。 “娘。” 在林娜转身之后,身后传来周二水的声音。 “娘,我……”周二水跑过来,站在林娜身边,抿了抿唇,继续说。 “有机会回家,就回。别放弃。” 林娜曾与周临生提起过往事。 现在想来,是在给他递了把捅向自己的利刃。 孩子心思敏锐,知道自己并非他亲娘。 林娜没其他的话说了,简单地回应,调整好状态,走向堂屋。 纪三荀等到冰水缓和,才递给窦明复。 见她的视线时刻注意着外面,也顺着看过去,正好看见从外走进来的林娜。 林娜才跨过门槛,就察觉几双眼睛都盯过来,一时尴尬,也是短短的瞬间的念头。 “抱歉,见笑了。” 常年云目光注视着在她身后跟进来的少年。 窦明复则是很快挪开视线,喝了点水润嗓子。 常年云手指敲着膝盖,微微偏身看向堂屋外,院子里只剩下斜阳,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林娜说,“直说吧,没关系的。” 常年云点头,直接询问,“你等了多久?” “七年。” 林娜是到这里一年之后,才知道会有人出现帮她。 天天都在祈祷,能早些遇见能帮她的人。 一日一日地盼呀盼,时间越久,就很浮躁,脾气也跟着增长。 林娜话落,突然警惕地看向屋外,放低音量,“你们能有几成把握帮我啊?” 常年云望向窦明复。 窦明复搁下杯子,看看李娜,又瞧着常年云。 林娜到闵朝的时间有八年,试图逃过,却不能离开琼临县。 与鬼打墙一样,在原地转圈,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回到大周村。 其中不乏有人向周老太太、周临生告状。 “我……”窦明复不敢明说,“能剧透吗?” 常年云蹙眉,也觉得在人家家里说这些,确实不太行。 林娜苦笑一声,“那就先不说吧,我也担心有人在院外偷听。” 周临松就爱扒墙头听东家长西家短的,一天正事也不做,在村子里瞎逛悠、晃荡。 生怕他听到这些奇异的事情。 当初与周临生诉说心声,他都一脸惊呆,第二日就跑去跟顾老太太说她心智有问题。 “我…去做饭,几位就留下吃饭。”林娜攥紧袖子,沉闷的心情得到一点疏解。 窦明复起身,向林娜走去。 厨房有点烟火气就很炎热,林娜怎敢让客人进来,“诶哟,你是客人,就不要进厨房了,这里很热。” “没关系的。”窦明复放低声音,坚持着,“我厨艺不行,搭把手还是可以的。” 林娜笑容温和,“谢谢!” “习惯吗?”林娜端着盆走向米缸,本能地关心,询问窦明复:“这里的生活。” 很小心,放低声音,怕周二水听到。 窦明复站在那,听见灶里传来柴禾的噼里啪啦,“不是很习惯。” 林娜穿着朴素的衣裙,梳着利落的发髻,皮肤白净。 没有因为这里的艰苦生活就邋里邋遢,面色枯黄。 窦明复听到她发出一声的叹息,舀米的动作停顿片刻。 “这里的日子,不是我们过的。” 周二水打水洗锅,锅里装了大半的水,放下水桶时,听见母亲的叹息。 他手心里满是水珠,往身上轻轻擦拭,踱了两步过来。 窦明复注意到他,少年稚气未脱,眼神却精明。 错开视线,没再看他。 少年的未来,不可小觑。 “娘在这里苦,回家了,是不是就不苦了?” 少年的声音明朗清脆,窦明复诧异,看向他时,眼里是还没及时收回的疑惑。 一个在封建古代里生活的少年,会有这样的觉悟,思想开阔。 林娜浅笑,手指拨动着米粒里的稻壳,眼 眶微红,“你去读书吧,以后,好好读书,离开这山坳坳。” “好。”周二水声音爽脆,“我一定好好读书,带着妹妹出去。” 窦明复看他去搬了一筐子的木柴进来,额头上的汗渍,也顾不得擦拭,拿上斧头去劈屋檐下未劈完的柴。 窦明复视线慢慢转移,转到在淘米的林娜身上。 “娜娜。” 窦明复注意到,才喊完她的名字,就见她手上动作一顿,惊愕地抬起头来。 窦明复神情温和,在追这本时,只知人人喊她云娘子、云家二姑娘、周二嫂、二水他娘、云老板。 林娜鼻腔酸涩,“还是娜娜好听。” 窦明复看她眼眸温和,“嗯,真的好听,我在看这本时,都给角色取了独属于他们的名字,你叫娜娜,另一个叫橙橙。” 这本书里,在她和常年云没出现之前,只有林娜和金橙是作者设定好的穿越者,鲁小桃是重生者。 林娜搓洗着米粒,“感谢。有人记得我们。” 哪怕只是一个纸片人。 窦明复看她动作利落娴熟,对这里的生活了如指掌。 架子上摆着整齐的罐子,漂亮的字标识是哪种调味料。 周家老宅子,顾老太太沉着一张脸,手里端着茶碗,看向不争气的长子。 “你啊你,就不能忍一忍,让她多赚些钱,跟她置什么气?” 周临生坐在石阶上,语气比先前要硬冷几分,“忍不了。” 害怕她会离开周家。 如她所说,摇钱树离开,谁都会不高兴。 “分房八年了,又不让我进她房间,老大流落在外,她也不关心,老二又向着她,虎妹更是黏着她,我这个当爹的,在家里还要忍气吞声。” 周临生诉说这些年受的苦,哪家好夫妻成日里闹着分房。 成天念叨着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要找机会回家。 她本就大字不识几个,起一次高烧后,就变得学识渊博,会算账。 士农工商,商最低贱。 他宁可世代为农,也不要去抛头露面,在大街上扯嗓子吆喝。 若不是一日下来赚的钱比他种地一年要多的多,才不会放下身段去跟着卖冰饮。 这两日日头毒辣,真是需要冰饮解渴,可赚的不少银两的好日子,偏又不去出摊子,在家里躲懒,故意玩失踪。 想到这里,周临生转身看向母亲。 很厌烦母亲偷盗的行为,也很厌恶,母亲偏袒弟弟,还是个无所事事的浪子。 “娘,您以后需要钱就直接说,别去偷拿,闹得县令都来了,在家里估摸着还没走。” “啥?”顾老太太瞪眼,“我就拿了几个钱,至于惊动县令大老远到此?” “啥叫几个钱,五十多两,这还不多?”周临生看着母亲一脸不满足的表情,莫名地生气,撑着膝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您别忘了,这些钱,我也出了力,您凭什么,偷拿给临松还债。他一个浪子,值得您这样手脚不干净?” “你胡咧咧个啥?我这老太婆没出力?” 顾老太太站起身,枯瘦的指尖一指周临生的胸膛,“我当年要不是去云家提亲。”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会有如此有能耐的妻子?操持家里,能赚钱盖屋?” 周临生心口起伏着,听到这些有利于他的话,他压着怒火,“那您也不能再有偷盗的行为。” 他声音小了些,“何况,县令到了家里来。” 12. 第12章 先生 山林间传来鸣蝉和鸟叫声。 窦明复撑着下巴,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安静地看着灰蒙蒙的晨光。 被暗色笼罩着的树林上方,渐渐地出现了清晰的光亮。 察觉到有人注视着她,她托腮回头,看向倚靠着门框站着的纪三荀。 纪三荀在窦明复转身时,就匆匆偏开视线,去看西南方向的一棵石榴树。 微风一晃,树枝上白绿相间的果子就微微摇晃着。 窦明复视线垂涎,听见常年云和林娜的谈话声从堂屋里传来。 林娜提上竹篮,跨出门槛,搜寻的视线落在窦明复身上,忙快步走过去,发觉一些小细节。 她眸光在窦明复和纪三荀所站的位置来看,唇角浅浅地上扬。 在听见有人在外面推门的声响,唇角的弧度迅速收平。 周临生推开院门,身后跟着顾老太太。 一看到他们,林娜的厌恶藏不住。 周临生看她要出门,见到常年云,从未如此近距离见过县令,装模做样地问。 “您是贺县令?” 常年云轻眨眼眸,看清眼前站着的陌生面孔,“嗯。” “小民见过县令。”周临生浅笑,偏头看向身边不是很情愿的母亲。 顾老太太眼睛一斜,很是不情愿地将抱了一路的荷包拿出来,快走几步,到林娜面前。 “喏,云氏,之前借你的钱。” 五十两碎银被周临松拿去一些,她就添了两只银镯子。 手腕提着的竹篮里,洗的发白的蓝布荷包。 林娜内心里很沉地叹口气,拿起荷包把里面的碎银倒出来,银镯子全都收进囊中。 林娜把荷包换回之后,看向周临生。 周临生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微微转移视线,和偏了身子,随口一问,“要出门?” “嗯。”林娜收回视线,与窦明复走在一起,出了院门。 在她们走远之后,周临生捏紧的拳头,爆出青筋。 他迅速地转身,看向在屋檐下站着的周二水,怒气冲冲走过去。 “你娘出去做什么?” “找铺子,开店。”周二水得母亲吩咐,如实说出。 “开一家茶饮店。” 周临生蹙眉,“她不是不愿意开店吗?” “你常跟她去出摊,是不是接触了什么人?” “你娘有没有在县令面前说我的坏话?” “你娘在这边是没有朋友的,那个女子,何时认识的?” “家里有外男留宿,可有什么越界之处?” 周二水很平静地听着父亲的连声质问,连在一旁的祖母,也都板着一张脸,想到她刚才不情不愿的样子,认真地回。 “娘没有接触到什么人,也没有说爹和祖母的坏话,那个女子,是县署的女书吏。” “也并无越界,贺县令与纪捕头、车夫与我同住,吃饭也分了桌。” 周二水仰视着父亲那张扭曲的面孔和满是疑心的眼睛,“娘与那位女书吏同住。” 周临生哑然。 窦明复坐在马车里,太阳一出来之后,气温骤变。 她挽了袖子,露出小截腕骨,手背上起了细密的汗珠。 掌心里也冒汗,再仔细感受,浑身都汗津津的。 她咕哝了一句,“好热啊!” 在外面坐着的纪三荀听见声音,偏头看向车帘。 透过车帘,能看到里面的人影,窦明复和林娜在靠窗坐着,她用手当作扇子扇风。 难得,听到她说热。 纪三荀摘下腰间挂着的软扇,调整好之后,从车帘下方递进去。 “给你。” 纪三荀的声音近在咫尺,窦明复疑惑地眨眨眼眸,看着灰蓝色的扇子,“啊?给我的吗?” “嗯。”纪三荀轻声应着,“给你的。” 窦明复迟疑一瞬,伸手接过来,面对林娜的微笑,有些不好意思。 说好保持距离。 这又送上扇子了。 窦明复也很纳闷的,在昨晚吃饭之前,的确是浑身冰凉,是吃过饭后,体温才有缓和。 会觉得昨晚的凉风很惬意,晨间的微风也很舒爽。 她捏紧扇柄,很惊愕地看着林娜,很想问她,是不是在饭菜里面加了传说中的灵泉空间里的灵药。 林娜靠着窗,笑意温和,看着局促的窦明复。 “没谈过恋爱吧?” “没呢。” 窦明复笑一笑,轻晃着扇子。 林娜心口起伏,“我也没谈过,到这就是别人的妻与母。” 窦明复摇扇子的动作慢下来,直视着林娜。 林娜看着车帘在微风下摇摇晃晃,“我想家,想得发疯。” 心里还有些话没能说出口,不知回到家里,又会是何种光景? 马车颠簸,摇摇晃晃,晃得窦明复头晕,她揉着眉骨,看向非常平静的林娜。 中途休息时分,纪三荀与常年云牵马去喝水。 窦明复酝酿许久,小声问出口,“你…真有哪个宝贝?” 眼神俏皮,眉头微微扬起。 林娜羡慕地看着她,看她并没有一点压力,能看得出来。 她到这里,能摆脱婚姻,就是最大的福气。 “嗯。”林娜点头,压低音量,“真有。” “真好!”窦明复由衷赞叹,在困境之中,能有个保命的金手指。 “是真的很好。我刚来时,水土不服,在要死的时候,得到这个救命稻草。” 林娜手掌轻轻托着竹篮,眼眸垂下,喉间也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窦明复眉心微拧,发现不管什么话题,都是很沉重的。 林娜也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过于低落,尽量调整。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和金橙接触?” 听这意思,窦明复说,“我见过她,她的摊子离你的有点距离。” “我与她的距离,也只能这么近了。”林娜浅笑,“我是对这本不太了解的。” “我一开始往外走,发现有很多人的生活习性和讲话方式,都很像我们那里的。”林娜说话时,总是会去注意外面的情况,有些话不能让那个车夫听到。 当车外没有人,林娜收回视线,继续说。 “当我要去接触的时候,很怪,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层我看不见的墙,我能看见她,她也能看见我,就是不能接触。” “我试过写信送去,上面的字,很快就消散了。” 林娜重重地喟叹一声,看向窦明复,“我想起来,之前看你去她那里买贝果。” 窦明复轻点下巴,“嗯,那我能和她接触,我抽空去找她。” 林娜眼圈一红,眉眼带笑,“太谢谢了。” “这给你。”林娜从袖口处,向灵泉空间探去,取出两个玉白的瓷瓶,贴有标识:桃花驻颜饮。 “这个治疗伤势,或是高热风寒,美白。效果都很好。” 窦明复手里被塞了两个有些沁凉的瓷瓶,牵起 笑容,“太贵重了。” “就这个我能拿得出手。”林娜示意她收下,“身在异世,命重要,得留着命回家。” 马车外传来马蹄的声响,林娜向翻飞的车帘外看一眼,看到车夫牵着马走来。 纪三荀和常年云在后面慢慢悠悠地晃走着,也就不再说什么。 到了琼临县城。 窦明复回家,捧着瓷瓶,小心地打开门,在微侧身时,看到在身后不远个跟着的纪三荀。 她手掌撑着门板,“你……还跟着呢?” 纪三荀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牵强地笑一笑。 “你……进去吧。” 纪三荀等她进院关上门之后,在门外逗留片刻,观察四周没有可疑人物才离开。 窦明复回家洗漱一番,这么些天了,总算是能正常感知到炎热夏日的高温。 在想讨厌夏天的时候,脑海里蹦出另外一个念头,如果是冬天,会更讨厌吧? 将卧房里的水渍弄净,窦明复叉腰看着这满地的水雾,偏头看向窗外,能看到在空气里漂浮的热气和粉尘。 清水巷梁家门口,窦明复还是转悠到这里来了。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手抬起,没多久又放下,纠结再三,鼓足勇气去敲门。 梁家养了三只花色不同的猫,身子肥圆,声音洪亮。 听到猫叫声,窦明复后退两步,生怕猫疾步跑出来。 紧闭的门开了一条门缝。 梁允看清门外的人,有些意外。 县署里没有命案时,他是在家里制蜡,现下穿着灰蓝的围裙,下摆沾染了星星点点凝固的蜡渍。 “你……有事?” 窦明复神经紧绷,嗅到他身上传来特殊的油腻味,“有。” “何事?”梁允挡在两扇门之中,眼神平淡地看她,“快讲。” “梁先生好,我找牡丹。”窦明复将手中捧着的瓷瓶,“给她送药。” 先生? 梁允一时微愣,这个称呼,不知何故,如轻柔羽毛般扫在他心尖上,沉着的脸色,有了些缓和。 “牡丹病情好些了,在廊下看书。” 梁允不再堵着门,把门打开,请窦明复进院。 窦明复一进院,就看见在树荫底下躲太阳的三只猫。 一只纯白、一只白中带点棕色、另一只则是灰绒绒的,都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窦明复。 梁允心细,看出女子的惶恐,朝在倒蜡的女儿柔声喊道,“阿苓,你去看一会儿猫。” 魏牡丹半坐在躺椅上,盖着厚实的毯子,布鞋露出,去接触着炽热的太阳。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仔细地看着,以往她是一字不识的,如今倒认得字,真是稀奇得紧。 兴许是不适应的,看久眼睛泛酸。 她正要放下书籍,瞧见梁允走在前,身后跟着那个女子。 记得报过姓名,给忘了,不知叫何名。 看她穿着素净的衣裙,淡紫色的发带束着头发,没有其他首饰。 窦明复踏上最后的台阶,到魏牡丹面前,再见面,还是很忐忑,捏紧瓷瓶。 魏牡丹咳嗽两声,梁允就去洗手倒了杯温水过来,她礼貌道谢接过喝下两口润润嗓子。 梁允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瞧着对面坐着很拘谨的窦明复,“窦姑娘,你有事就说吧,再过会儿,牡丹就要去休息。” 窦明复把瓷瓶递出,“这…这给牡丹。” 梁允接过,粗粝指腹抚摸着精细的瓷瓶,“多谢!” 13. 第13章 试毒 梁允拔出小塞,瓷瓶内就散发出清新的香气,若有若无的桃花甜香,还有些其他药物味道。 他倒出一些在杯子内,淡粉的液体在温水中化开,端起先抿。 窦明复看他这般精细,心中在想:没毒的。 “抱歉,窦姑娘,此举也是为了安全。” 梁允收起瓷瓶,“之前有人借关怀送药,混了一瓶毒药,人多又没注意到,幸好没酿成大祸。” “没事的,我能理解。” 窦明复松口气,看向程苏时。发现她的目光,停在梁允身上很久了。 “多谢理解。此药味道挺好,牡丹已经喝过药,晚些再给她喝。” 梁允正收起瓷瓶,处理油块时手背上划伤,只是一点细微伤口,不会在意。 记得在端起浅尝时,虎口处的红痕伤口还在,亦有火辣的灼痛。 现在,竟渐渐愈合。 他看向正要告辞离开的窦明复,瞳孔里有些震惊,忙起身去送。 送完回来,也不用再晚些,当即就再兑了一杯给程苏,忙催促她喝下。 这么些日子以来,梁允哪有这样百般催促的,都是用糖哄着。 程苏感激梁允,病重后一直不离不弃,照顾细致。 他在试药后百般催促,也不和他恼,小心端起杯子喝下,滋味甜腻腻的,不过是粉色糖水罢了。 她早就听说,这街上有一妇人在卖甜水茶饮。 不过一直在病中,还没出去过,想来,若是病好,定要出去看看,买一杯来尝尝。 到底是何种味道,能让魏牡丹的女儿,念念不忘。 梁阿苓也是在邻居孩童那里嗅到甜滋滋的味道。 程苏喝下一整杯,搁下杯子,看向梁允,“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细心照顾。” “应该的。”梁允在关注着她,看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的时候,眼里蓄起的期望慢慢暗下去。 窦明复走出巷子,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空寂的巷内,这个时间点,人少,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察觉到。 是感觉到身后有个直勾勾的眼神,一想到是那个非常非常讨厌的孙晨。 眉头紧蹙,急忙转身向县署走去。 窦明复匆匆跑上台阶时,瞥见一个陌生却又觉得在哪见过的身影。心口发紧,疾步跑进县署大院,见到纪三荀和周三寿从东厅一起走出来。 纪三荀见到她,面色发红,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忙走过去,“怎么了?” 窦明复累的坐在台阶上,缓了好长时间,才回答,“有人跟踪我。” “谁?” “谁?” 纪三荀和周三寿齐声问。 窦明复浅抿干涩的嘴唇,“孙晨和周临生。” 窦明复仰头看着站在面前弯着腰的纪三荀,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呼吸新鲜空气后。 “孙晨,周临生。”纪三荀念着这两个人的名字,“午间才从周家回来。” 窦明复搓着腕骨,垂下眼眸,重重地叹口气,眼眸转动,在纪三荀身上来回看着,唇角展现出苦涩的笑,“觉得我坏了他们的事吧。” “啊?”周三寿不理解,眉头紧紧皱着,“你能坏他什么事?” “周临生我知道,是有名无赖周临松的哥哥。”周三寿语气中透露着一点厌烦。 窦明复搓去掌心里的汗渍,撑了撑膝盖,起身后,发觉纪三荀的视线一直盯过来。 “你去了梁允家?” 纪三荀嗅到独特的蜡味,如此独特松香的蜡味,只有梁允家里会有。 梁允与魏牡丹得闲时会制蜡烛售卖,身上总会有特殊的松香味。 窦明复眨眨眼睛,惊于他的敏锐,“嗯,去了。” “咦,你们什么时候走到一起去的?”周三寿纳闷,“梁允和郑汉生不是有矛盾?” 郑汉生和纪三荀关系要好,为了彰显兄弟仗义,纪三荀会在表面上不与梁允有什么牵扯,公事私事分得很清。 窦明复从这语气里听出不太好的含义,加上早把他们的个人剧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脑仁突突地跳着,揉着发胀的脑门。 周三寿看他们二人不讲话,想到又是和离了,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打着哈哈,“诶哟,我去找县令。” 脚下仿若生风,周三寿飞快地逃离。 “我是不是去的时机不对?”窦明复气馁,肩膀耷拉着。 “没关系。”纪三荀成观察她有些缓和过来了,“以后不要单独去,要去的话,叫上我。” “可是我们……” 窦明复收住话头。 纪三荀温和地笑笑,“我们可以是朋友的。” 纪三荀眼眸澄澈,没有一点杂念。 窦明复揪着袖子,指腹反复搓捻着,“朋友?还是别了吧。” 纪三荀浅笑,“不强求。” 简单的三个字,用尽很大的力气。 常年云从东厅出来,瞥见这么一幕,捏了捏腕子,跨出门槛,“回来了啊。” 常年云快步走过来,看着窦明复,“来来来,进书房,你帮我整理一下文书卷宗。” 纪三荀凝视着窦明复离开的背影,肩膀沉沉地垂下来,转身离开县署,前去巡街。 今日是他与林淮巡街,找到林淮,二人一起出去。 林淮忽然问,“你的状态不如之前。” 纪三荀放慢步子,看向林淮,轻叹一声,“知道就别说出来了吧,伤心。” 窦明复坐在常年云安排的窗前,一张大长桌上,全是近几年琼林县的卷宗,她又看不懂,有些涉及的事情更是难以入目的。 常年云手掌按在桌面上,向窦明复说着,“辛苦了,辛苦你整理成我们那里通俗易懂的资料。” 常年云是个不愿意费脑子的,现在这样的他看着费劲,眼花缭乱。 窦明复翻开那些陈年卷宗,密密麻麻的文字,墨香在热浪中翻飞,萦绕在鼻尖。 明亮璀璨的光线中,渐渐染上一抹浅红。 窦明复终于抬头,视线从古旧的卷宗上离开,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向窗外的景色。 居然过去这么久了,拳头轻轻敲打在肩膀上。 院子里的树荫下,走进来几个人,窦明复第一想法,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就是纪三荀。 急忙转开视线,低头看卷宗,看着内容里的受害人。 纪三荀进来,坐在石凳上,坐在那歇息,手撑着膝盖上,是背对着东厅的,不知 为何,忽而转身,看到窗台处。 看到她低头,在翻看卷宗的窦明复。 在另一张桌案上的常年云,竟在呼呼大睡,打盹中。 他握紧拳头,垂在石桌边缘,听到张鹤风说。 “今晚我当值,先回去一趟。” 纪三荀看着他的背影风一样掠出廊下,望向在对面喝茶水的林淮和周骥。 常年云搭在面颊上的书籍掉落,被刺眼的光线照醒。 他抹去嘴角的口水,眯瞪着眼睛,等彻底醒困之后,撑着桌面,慢吞吞地坐起来。 先是走到在低头重新记录的窦明复身旁,弯腰去看,看她指尖带动毛笔,将那些从未被记录过的细节全都写下来。 她的字有点力气,有笔锋,写错了几个字,豪爽地画了一笔。 窦明复察觉到身旁有人,穿着竹青色的官服,偏头瞧着对方,在这个视角,能看到探过来的侧脸。 鼻梁高挺,浓厚的剑眉,明亮的眼眸,睫毛微长,时不时地轻眨着,望过去时,正碰上他眼珠微动,从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啧。 也许他看见了这《于芙蓉》的卷宗里,重新记录了当初贺达丰断案时没能注意到的细枝末节。 窦明复搁下毛笔,揉着酸痛的手腕,往后一靠,懒散地看他,“两千钱不够。” 常年云在沉思中,耳边就出现了这一句。 他抿唇,神情严肃,“是不够。” 窦明复短暂地闭上眼睛缓和,“拥有全知视角,好痛苦。” 窦明复手指抵着额头,隐隐作痛,在个下午。 她看了《于芙蓉》《林晓棠》的卷宗。 二位受害者的经历在她的心理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常年云拿起窦明复攥写的文章,细细品读。 从窦明复的视角去看《于芙蓉》,女子在这个时代生活很是困苦,各种礼法约束,重男轻女,没有自我想法,需得依附夫家、自小就有个莫须有的婆家等着伺候。 在现代,也有许多困于原生家庭的女生,打小也会有一个不知在何方的婆家,各种说教。 于芙蓉在艰苦的困境里,敢于冲破禁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窦明复手腕还是有些疼,瞧着晚霞淡去,她起身,情绪不太乐观。 “走了。” 常年云给她的工作时长,不太记得准确的时间,一到太阳下山她就得走。 窦明复指尖沾染了些墨汁,袖子上也沾到。 纪三荀看见她从石桌旁边走过,微风浮动,阵阵墨香在空气中流淌。 他拿上佩剑追上去。 窦明复看到身侧的人,有些意外,也有些反感,眉头蹙起,“不是说好了保持距离?” 纪三荀步子微顿,心口提着一口气,确实,是他答应好的,要与她保持距离。 自听她说孙晨和周临生跟踪她后,就一直担心着,很不放心她一个人外出。 他苦笑,“好,保持距离。” “希望你说到做到。”窦明复转身就走,一点也不想看见纪三荀。 她走了好长时间,也会担忧地往后看去,看到身后没人跟着,才彻底松口气。 “阿妹。” 一个很耳熟的声音身后传来。 14. 第14章 身份 声音温柔,又带着些许困倦。还有个稚嫩的声音喊着:“姨娘。” 窦明复脑子混沌,僵硬的脊背慢慢转动,看到温婉的程月和吴离。 吴离松开母亲的手指,欢快地奔向姨娘,伸手抓着她的手指,仰着肥嘟嘟的小脸。 “姨娘,我们等你很久了。” “你怎么会在县署里呀?”吴离眨巴着水灵的眼睛问,“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窦明复语塞,低头看着这个可爱的小童,指抬手摸摸他的额头,小声说,“没有。” 吴离注意到她的指尖上的墨迹,双手捧着看,转脸看向母亲,“阿娘,姨娘手上有墨。” 程月在纪三荀那里听说了,彻夜无眠之后,还是要来找她谈一谈,“有墨没关系的,回家洗一洗。” “好。”吴离脆生生地应着,牵着小姨的手,向平安巷走去。 窦明复看向平安巷的方向,喉头发紧,偏头看向面容温柔的程月。 程月注意着她,看她很不安,唇角轻轻牵动:“明日就是爹娘的忌日,可记得?” 窦明复点头,在金橙那里定的贝果,也许早送到程月家里。 胖乎乎的小手片刻都不松开。窦明复也不好去主动松开吴离的手,跟着到了程月的家里。 平安巷,是最偏僻的一个巷子,离熙水巷路程都得走好久,窦明复踏进院子后,前进两难。 窦明复拘谨地坐着,看向在旁边坐下的程月。 程月支开吴离,温柔的眸光有了些变化,眼里有惶恐,有不解。 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不多犹豫,问出口。 “你与魏仵作,真身份有变?” 面对这样的身份错位,窦明复也找不到解决的方法,点了点头。 程月看她颔首,承认了这件事,眉心皱得厉害,好半晌都未能平缓。 “作为家人,我只要你平安顺遂。”程月叹气,“婚姻不满,和离最好。” 想到纪三荀说的,婚姻是不能束缚,既然婚姻不能再继续,是不会缠着她的,可会为了她的安全,守护到底。 纪三荀与她说了要小心那三个人,程月是知道这三个人的,是县城里出名的痞子。 她担忧地看着身旁的“妹妹”:“我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阿妹是唯一亲人,我不想她出事,现在,也包括你。” “听说,魏仵作病重,清水巷人人都在传,她命不久矣,你让我……” 程月接受不了,说到此处,泪水落下,痛苦捂脸。 夜里空寂,街头巷尾只有更夫的准时打更,纪三荀和林淮、张鹤风一并走着,在黑云夜风下,守护着整个琼临县的安危。 熙水巷多走了两遍,连偏远的平安巷,也都巡了。 夜已深,更夫打更的声音再次响起,纪三荀在鼓楼下的石凳坐着。 他心事重,看到了她和阿姐回平安巷,姐妹相见,会发生什么? 夜幕灰白交错,鸡鸣狗吠,寅时到了,到了换值的时刻。 他与林、张二人分别,直奔平安巷。 程父程母在九年前逝世,死于叛军手中,留下两个孤女苟活。 程月眼眶通红,眼部周围微肿,她拎起竹篮,里面是祭品纸钱。 每年都会去祭拜父母,只是今年,原本会让父母知晓,阿妹有了归宿,有了安稳的日子可过。 命运弄人,竟会发生这样的奇事。 窦明复一晚没睡,精神萎靡,疲惫,手腕发酸,加之看到于芙蓉和林晓棠拜托世俗桎梏的事迹,心里沉闷。 纪三荀眼尾染上疲倦,站在门前,看到门打开,清秀却落寞的女子和一个八岁的幼童出现。 在天将明亮时,几人碰面,神色沉重。 程父程母的墓前,程月愧疚,未能让阿妹有个归宿。 纪三荀心酸,当初大婚时,祭拜过岳父岳母,那时是新婿。可如今,他不是程家的女婿,是愧对程氏姐妹的早亡却未亡的人。 窦明复盯着周遭随风晃动的的茅草,看着墓碑的字,心情沉到谷底。 等祭拜完,窦明复瞳孔微皱,看到在岔路口的一辆马车。 知道魏牡丹会来,现如今,形势不好。 当年程父程母逝世,肢体残碎,是魏牡丹一针一线缝上的,得了个全尸。 世人对仵作本就有芥蒂,敬而远之。 程苏站在马车旁,戴了面纱帷帽,从模糊的面纱下,看到精神不佳的阿姐。 她手伸到半空,在刺目的光影下,默默收回。 程月一手拎着竹篮,一手领着幼子,走在青葱草地上,看到停在岔路口的马车,与戴帷帽的女子。 在她身边站着的男子,是梁允。 几人见面,只微微颔首,不再有任何语言。 窦明复头重脚轻,回了县署,东厅里独属她的位置。 在桌案前,静静地坐着,目光呆滞,神情木讷,盯着昨日续写的于芙蓉的事迹。 入狱四年,事由:杀夫未遂。 她补充了一句:其夫烂赌,卖儿卖女卖妻,毫无人性。 纪三荀没进来,就在窗外站着,看她情绪不高,想进去,却又碍于身份有别,保持距离。 常年云从后院出来,每日的第一个目的,就是检查是否能签到。 签到成功几个字眼弹出,他喜悦地弯起唇角,看到系统提示剧情走到百分之二,眉头上扬,掩饰不了的喜悦。 可在踏进东厅之后,看到窦明复一脸不高兴。 他压下面容上的喜悦,走到桌案前,看看在窗外站着的纪三荀,眼里满是纳闷,脱口而出,“你俩又吵架了?” 窦明复和纪三荀同时抬头看他。 常年云看着两人的神色,不像是吵架,但是比吵架还要严重一些。 窦明复沉默片刻,才出声,“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常年云被问得不知道怎么说了,潜意识里认为,女子穿书、魂穿都会有一个丈夫。 还是一个无所事事、分文不挣、好吃懒做的痞子。 或是离家多年,女子在家里辛苦操劳带孩子,赚取银钱盖房生活稳定后,本该很重要的男主人才回来坐享其成。 常年云看向窗外站着的纪三荀,轻抿唇角,“是没关系。” 纪三荀似乎明白了什么,抱在怀里的佩剑慢慢往下滑了滑。他忙收紧,准备离开之前,再看一眼在那安 安静静坐着的女子。 面容是多么的熟悉,可却实在是陌生。 包括当初严肃严谨的县令,也变得随意懒散,没以往的风度。 纪三荀无声离开,穿过石榴树下,炽热的浮影落在衣袖、佩剑上。 他回到家里,一言不发,往常会先吃饭再去休息,今日,他只想往床上躺着,可一闭上眼睛,就全是她。 是程苏,也是窦明复。 原本是程苏先出现在他本该是短暂的生命中的,可后来出现了窦明复。 她有意让他避开危险,是恩人。 他侧身躺着,看向床榻里面,叠好的被子,墨绿的枕头,窗外照进来温柔的光线。 自知道程苏有那些痛苦的经历后,更对不起她。 “啊!”凄厉的惨叫声自后厨和前堂传来。 纪三荀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凄厉喊叫,本能地起身,顺手拿走搁置在床边的佩剑,推开房门出去。 烈日炎炎下,宽敞的后院里,爬满密密麻麻的黑蛇,前堂、后厨的门头、门帘都垂挂着拇指一般粗的小蛇。 纪三荀抽出利剑,砍向长蛇,血线横飞。 纪家女眷从后厨跑出来,脸色煞白。 男子拿菜刀、砍刀、木棍挥向爬满长蛇的桌子墙壁。 鲁小桃在前堂疏散客人,女客吓得花容失色,老熟客都扛着板凳砸向那些冷血的畜生。 好端端的,怎会出现这么多冷血畜生,爬满了经营多年的早食铺。 有食客被蛇咬伤,鲁小桃让老大去找大夫救命。 在她扶起另一个脚踝被咬伤的食客到外面大街上时,见到官府里的捕头捕手都抱着雄黄酒进去,洒向在桌椅板凳地面匍匐蠕动伤人的长蛇。 其中有两个女子,一个是程苏,另一个是县署里的女捕手。 在后面的两个挂着药箱的老者,是常给县署里的官差治伤的。 刺鼻辛辣的雄黄酒液洒满早食铺内,和血液混合在一起。 现场混乱不堪,味道也多样,麻痹了嗅觉。 窦明复手里捧着一大坛子的雄黄酒,冰凉的酒液倒在手掌,洒向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蛇。 在这过程中,也不忘在寻找纪三荀,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纪家早食铺出现蛇,都不思考一下地就跟着来了。 沾染到雄黄酒的长蛇不再作威作福,她拎着半坛子雄黄酒,走向后院的门,布帘被摘下,能清晰地看见后院的状况。 满地的血污、雄黄酒、雄黄粉、味道也古怪、刺鼻。 王秀兰和祝淑月身怀六甲,惶恐地站在一起,连哭声都没发出来。 纪三荀和两个哥哥、姐夫拿着扫帚扫去这满院的残肢碎体,前来帮忙的捕手书吏都在犄角旮旯寻摸蛇的踪迹。 此次恶意投放长蛇数量颇多,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恐怖至极。 窦明复看着手上坛子里还剩下一半酒液,正要转身向厨房走去,忽而看到了墙头上,一条胳膊粗的黑花蛇,它在吐信子,正要喊出口时,一支铁箭命中蛇的七寸,蛇头垂在墙垣上摆动。 窦明复紧张地看向也察觉到什么的纪三荀,看他几步就过去,拽着铁箭,将大蛇扯下来。 15. 第15章 为难 纪三荀转身,看到站在房顶上的陌生男子,一身白衣,背着箭筒,手里还举着长弓。 窦明复走到纪三荀身侧,看到了那个人,很多不属于她的记忆迅速在脑海里演变,直至那些剧情彻底融入她的每个神经。 那些从未见过的路人、甲乙丙丁,脸部轮廓渐渐地清晰,如海浪般撞进大脑里。 钟名扬。窦明复蹙眉念着这个完全不认识的男子名字,仰头看着在烈日下站着的男子,张了张嘴,瞥向身边的人。 原本是不会喊出口的,可总有一种莫名的推力,迫使她喊出口。 “钟名扬。” 声音响亮,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房顶上的男人抬手挥了挥,似在回应。 “金橙让我来的。” 留下这一句,男子就离开了。 男子高声说着,在场的人自然也是听见了的,都在诧异,金橙和钟名扬是何人? 疑虑与探究的目光都定格在了窦明复的身上,只是短暂后的注视后,他们惊诧的眸光又落在纪三荀的背影。 窦明复察觉多双眼睛都盯过来,被看得很不自在,懊悔不该喊出那人的名字。不该给程苏染上这一些污点。 她觉得这次来这里,简直是入魔了。 搞不懂为什么凡是穿书的,都必须喜欢上一个完全没有未来的男人。 她放下手中的酒坛子,甩去指尖上沾染着的酒液,打开后门离开。 快步穿过巷子,尽量记住前往县署的那条路,在热烈的热风中,一路跑到了县署大门下。 一口气松懈下来,力竭地坐在台阶上。 路过的书吏捧着一摞书籍,看到脸色不太好的女子坐在那,为了在称呼上方便,县令说了,要叫她为窦窦。 即便再有疑惑,县令的话自是要听的。 “窦窦姑娘,怎么坐这了?” 窦明复瞧见面前有个人弯着腰,语气担忧,怀里还捧着好些书籍竹简。 “就累了,在这歇会儿。”窦明复脱力,起来费了点劲,向书吏道谢,“谢谢!” 窦明复走进东厅,看向在桌案前拧眉写些什么的常年云,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我觉得我,被剧情操控了。” 常年云放下毛笔,抬头看她,明知缘由,佯装故意地问,“嗯?怎么这样说?” “我为什么会去帮纪三荀?为什么会在意他死活?为什么会想见他?” 窦明复双手拍在桌子上,想起常年云说过的一些话,“真的才几天而已,执念怎么那么重?” 常年云从椅子里起来,站起来之后,弯腰看她,视线在她眉眼间来回看了。 “你……” “系统有没有提示剧情进展什么时候换地图?”窦明复追问,“在这么下去,我会疯。” “明明……我很怕蛇。”窦明复沉沉地叹口气,不再撑着桌角,才发现双手都是抖着的,“我被蛇咬过。” 窦明复后怕,密集缠绕的蛇,在污浊的酒液中。 常年云想说话,可嘴巴才张开,浑身麻麻痒痒的。 他又被电了。 喜提系统赏赐了第二次免费的电疗。 他叹气,双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的样子,歪头看向门外的阳光,跨过门槛,台阶光滑。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现在的心情,往台阶上一坐,双手握着,抵在额头,又敲了两下额头,一声声叹息。 窦明复看他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一口气提着,迅速跨过门槛,站在他身旁,“你这是做什么?” “回答我啊!”窦明复等了等,还是没能得到答复,也叹了一声,“很为难吗?” 常年云心里想着:为难。 纪家老小都安置在了长明客栈内,在危险还没解决前,纪家早食铺是不能再住人。 纪三荀坐在矮凳上,听大哥说咬到了几个人,蛇无毒,给人造成了不好的阴影。 金盛街北就一家有蛇出没,白日里人多嘈杂,没人看见有嫌疑的人投放蛇类。 纪三荀取出身上带的银子,递给大哥,“大哥,这钱给你。” 慰问伤者,也得赔偿,垫付药费。 纪大河艰难地伸手,拿走四弟掌心里的银子,他音色低沉“嗯”了一声。 纪三荀看向门外,麻袋里面发出细微的动静,在院子里清扫时,就已经想到了,能这样不顾旁人安危的人,是那个自幼就死了的生父。 他是在这个家里死了,在别的家里还活着的,生意红火,人脉广,还攀附上权贵,连他另外三个孩子都是含着金汤匙长大。 纪三荀看向三个怀有身孕的嫂嫂,哥哥在照顾着,大姐小妹也惊魂未定,依偎在一起相顾无言。侄儿侄女都围成一团,哭得鼻子眼睛都红红的。 年迈的母亲坐在矮凳上,手肘艰难地撑着桌角,脸色沉重,眉头从铺子里出来到客栈里,近一个时辰了,都没有平缓一分。 窗外日头高照,热浪从窗缝隙钻进来。 纪三荀的拳头轻捶了一下膝盖,起身后,径直走向那两个麻袋,特意挑选出来的,里面活的还多着。 拎起麻袋时,手背起了青筋,沉甸甸地,加上骤然动起来,很坠手。 鲁小桃在思考问题,忽见四子起身拎了麻袋,向楼下走去,忙起身追,“老四,做什么去?” 纪三荀在木梯上站定,低眉瞧着手上的两个袋子。 “让这些畜生,去该去的地方。” 鲁小桃拧眉,“你是想到什么人了?” 纪三荀斟酌一番,折回来,站在母亲面前,眼眸温和,看向三个哥哥,母亲养育他们,着实是辛苦。 这么些年,早起晚睡,凑银子给他们娶妻。 哥哥需要照顾有孕的嫂嫂和侄儿侄女,有后顾之忧。 他没有,也庆幸没有,只是,心里难免会舍不得。 他微微弯着腰,瞧着担忧的母亲,“娘,有些事情,总得浮上水面,您一个人养育我们姊妹几个,很苦,不能被这么对待,不能被小人算计。” 鲁小桃鬓角花白,慌乱中头发散落,她抬手捋了捋。额头本是紧皱的,在听到这些话时,在慢慢展开。 “程苏跟你说了什么?” 纪三荀温和地笑笑,“娘啊,以后叫她窦窦。” 鲁小桃疑惑,“嗯?” 纪三荀浅笑,手上的麻袋有些重力,又沉下脸色,“天色不早,我先去忙,回来再和您详说。” 纪三荀跑下木梯,快速走出长明客栈,一路向西,前往情意街,董氏布庄。 日头渐渐西 沉,纪三荀一进董氏布庄,手上拎着的麻袋往地上一丢,暗红血色从底部渗出。 正要上前来询问的伙计眼睛一睁,木讷地看向纪三荀,“大人,何事?” 伙计原以为是来买布的,当看清了来人脚边放下的麻袋,有浓厚的血味,眉头一皱,血气弥漫到鼻子里。 他干巴巴地笑一声,“大人,怎么把这个带来了?” “咱店里是做布匹生意的,精贵绸缎,这不,前些日子才从江南运来一批上好的,这血味会污染了布匹的。” “还请拿出去吧!”伙计卑躬屈膝,面上扯着笑,脸都快要笑僵了。 铺子内,还有不少挑选布匹,与裁缝说着所需样式,忽闻这些话,吓得面容发白,纷纷将目光投送过来。 纪三荀双手背在身后,捏紧拳头,忍住脾气,“叫纪长启出来,我有事找他。” “哎哟!”伙计脸都白了,额头上满是急出来的冷汗,“大人呐,哪有这个人啊,小的主人就一个段夫人。” 纪三荀视线微瞥,“那就,让董书林出来。” 面对这称呼,伙计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来了,忙弓腰行礼,“大人,莫为难小的。” 纪三荀见眼前这人在拖延,弯腰拎起麻袋,径直向后院走去。 伙计拦不住,吓得追过去,语气苦哈哈的。 “大人,您是县署里的捕头,哪能这样私闯民宅,咱都是小本生意,不能这么折腾啊!” 纪三荀走到后院,看着在凉亭里略微福态的男人,怀里坐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正喂着对方吃葡萄,压根就不在意外面发生的事。 他将麻袋一放,不留意里面的动静,踢打着麻袋发出的声响。 凉亭内的恩爱男女终于注意到纪三荀的出现,都面色淡然。 女子从男子腿上起来,站在他身侧,仿若才看清纪三荀。 “好大的官威啊!”段清清语气里是阴阳怪气,“纪捕头到这有什么吩咐啊?” 纪三荀微微偏头,凝视着始终低着头的纪长启,果真是他。 记忆里,就只记得这个人的名字,要不是在窦明复写的那些只言片语中看到这个名字,兴许还想不起来。 窦明复在晚霞照到窗台,就搁下笔,离开了东厅。 一下午,纪三荀都没有过来,心里才舒坦。 得亏没过来,不然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常年云看她走了,才站起来,眉头拧着,想要开口喊她,系统警报的提示发出: 【警告!!!宿主不可向重要角色透露半点相关剧情!】 常年云叹气,手指敲打着桌角,眼眸微转,在想其他的办法。 可系统真的容不下一点什么想法,再次发出警报声音:【不能有任何通知行为,书信暗示都不能有!!!】 警报声将常年云的耳朵都震得发麻,他抬手揉一揉,抬脚向外走去。 她最后一点裙角进到拐角,一个书吏正巧从那走过来,怀中抱着一摞竹简。 贺达丰就有将陈年旧案整理的安排,有很多弊端。 常年云双手背到身后,走到窦明复专用的桌案前,翻看她写的卷宗。 真是难为她了,但凡接触到这些不相关的事件和人物,便会触发到那些隐匿在剧情里的伏笔。 16. 第16章 中断 窦明复开锁之后,急忙进院子,放下门栓,按着扑扑跳动的心口。 从门缝往外看去,看到那些巷子里,有人影在暗处。 昨晚是在程月家里的,没人跟踪。 没想到,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危险。 她后背凉飕飕的,僵硬地转身,光顾着躲外面的跟踪狂,以为到了院子里,能得到一点安全。 廊檐下,两个高挑的男人,站在那,怀里的抱着剑。 心里想着,这是遇见了传说中要人性命的剑客吧。 一个戴着黑色的面巾,一身黑衣,在晚霞散尽后,隐入了黑幕里。 另一个没戴,一整张俊脸都露出来,眼睛也澄澈,可怀里抱着的剑,染过无数鲜血。 窦明复真的很喜欢她这个全知视角,脑海里翻涌出关于这两个人的信息,从出生时就开始的,经历过什么,全都一一浮现。 她唇角牵扯着,轻微地摇头,也不管这两个人了,走到厨房去拿起木桶打水。 她要烧水洗澡,浑身都是酒味和血味,汗臭味。 洗净大锅,倒了几桶水进去,窦明复在点燃柴禾之后,剑出鞘的声响,冷飕飕的风在她后颈。 她笨拙地收起打火石,微微偏头看向闪着寒光的剑刃,唇角弯起,很淡定地问,“请问,是浮灯要杀我,还是霍明杀我呢?” 浮灯握紧剑柄,扯下面巾,“是浮灯杀你。” “好。”窦明复闭上眼睛,无所畏惧。 她心里萌生的念头,就是她死了,能回到重症监护室,也能让这些剧情全都维持现状,不再有任何发展。 可想到林娜和金橙,窦明复睁开眼睛,有些认怂:“我能不死吗?” 锋利的剑刃已经划断了不少发丝,落到地面上,浮灯浅笑,“嗯,可以不用死。” “我兄弟二人都很好说话的,在人死之前,都会给其一个期限。”余音笑道,蹲下身子,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手指抬起,轻点了窦明复的鼻尖。 “京城的主子让我兄弟二人来琼临县要一个女子的命。” 窦明复没敢动,剑刃还架在脖子上,看向凑近的余音,“原来有人惦记我呀,是贺贵妃吗?” 余音沉默良久,回应:“嗯。” 浮灯收回剑,看着女子抬头,眼眸干净,他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姑娘,世人常说,天机不可泄露。” “你怎么事事都往外说。”余音接话,暗地里跟踪这么些日子了,她与纪三荀、常年云接触最多,真是什么都说。 窦明复视线在他二人面容上来回扫视,弯起唇角,“真诚,是绝杀。” “我做不到瞒着谁,将我知道的全都坦白,总比处处隐瞒要辛苦了。”窦明复瞥见利剑又架在脖子上,“真话也听不得吗?” “和你们有关系吗?”窦明复冷笑,在那些剧情的推进中,浮灯和余音是局外人。 “没有关系。”余音想了想,取出两条丝帕,冷静地看向窦明复,“姑娘,你有两个选择。” “一,跟我们走,能活命。” “二,死在这里,你的朋友也会遭殃。” 纪三荀提着从明水巷老柳家那里买了驴肉火烧,站在窦明复家门口,与之前一样,敲着门,敲了三下。 他敲到第四下,眉头一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抬起手再次敲了两下。 院内安安静静,只有忽然刮起的大风声响。 没有她的回应,看得出来,她很喜欢甜瓜,买了很多,放在家里,说晚上吃的,她不喜欢在晚上吃油腻的饭菜。 按照她的习惯,是忍受不了一身脏污的,今天沾染了那么多刺鼻辛辣的雄黄酒,指定要洗干净。 透过门缝,院内漆黑一片,一点火光也没有。 门窗紧闭,寂静的很可怕。 他不再敲门,也没敢在门上做出一些动静,而是绕到拐角,翻墙进去。 进到院子里,空寂安静,一点关于她的气息都没有了。 “窦明复。”他喊出声,推开堂屋大门,走进她的卧房,被子叠得整齐,衣裙也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窦明复。”再喊了一声,几个屋子都找遍了,手里的灯笼,将各处阴暗的地方都照了个遍。 锅内装满水,灶内也放满细小的柴禾,在堆积着草木灰的火坑上放,看到一缕发丝。 纪三荀折回县署,在外当值的捕手,看到他跑进县署院内,径直向后院走去。 后院是贺达丰的住处,如今是常年云的住处。 纪三荀没有以往的恭敬,行礼了再叩门,而是直接拍打着房门。 常年云今日入睡早,在睡梦中,听到了急促的拍打房门的声音。 难得能睡个早觉,还被人吵醒。 常年云揉着青痛的额角,鞋子都不穿,就起身,走到门后,“谁?” 他语气挺不好的,带着愠怒。 “纪三荀。” 常年云听着屋外传进来的声音,迟钝了一瞬,眉头一挑,倏地打开,看着黑夜中的人影,“什么事?” “窦明复呢?”纪三荀问的直接,“她离开了是吗?” “什么离开?”常年云眉头皱紧,“事情都没有着落,她走什么?” “我找不到她。”纪三荀声线很沉,“你给她安排别的事情了是吗?” 常年云脑壳疼,牵扯到伤口,加上用脑过度,更不舒服,听见纪三荀没头没脑的问题,更疼了。 他回屋拿上外袍穿上,“去她家里看看。” 常年云边走边在系统搜寻,在问系统时,系统给的提示不在服务区域。 他心里暗骂,找个人还要什么服务区域? 等再次到了窦明复家里,没有一点灯火,寂静的可怕。 “她人呢?”常年云走遍这小院,发现异常,再次询问系统,希望系统能帮助到一点。 【偏离剧情,无可奉告,请宿主注重解救人质剧情!】 常年云无语,什么叫做偏离剧情? 纪三荀看找常年云来,一点用处都没有,原本眼里还有些许的期待。 他既是窦明复的老乡,还有什么所谓的细桶加持,能很快找到法子。 可看他面容积满愁云,纪三荀迅速离开小院,走到街头小巷,询问更夫,更夫说没看到有人。 问了夜里巡街的宋林,他的回答自然也是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纪三荀走遍了窦明复可能回去的地方,可那几个地点,深更半夜的,不可能有谁在那里摆摊卖零嘴糖水。 他一遍一遍地走着,有些庆幸,是县署的公职人员,不然,宵禁之后,怎能出现在街头巷尾,肆无忌惮地寻找着人。 天色暗淡,今日初二,没有月色,借助着昏蒙蒙的灯火,是看不清什么的。 窦明复啊,你会去哪里呢? 他攥着断掉的头发,心口沉沉的,想到她写下的那几个闲散人员,前两日就看见了孙晨鬼鬼祟祟地跟踪,不光跟踪他,连她也遭到了跟踪,包括周临松。 窦明复啊,你光写这些有危害的人,怎么不写你何时会受到伤害啊? 昏暗的暗室内,几盏烛火亮起,空气里弥漫烛火的腥气,白色的蜡烛旁边,站着余音。 他手中端着烛台,放在窦明复面前。 “写吧!”浮灯将润好的毛笔,磨好的墨汁,也都一一放到她面前。 “既然姑娘,书法这般好,就多抄一些佛经,为在意的人祈福。” 窦明复仰头,瞧着浮灯,他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 浮灯拿出一本册子,摊开放在窦明复面前,细长白皙的手指,指着那些人名,“这个册子,是主子写下的,你看看,很像生死薄,你若完不成,朱笔一画,那人的生命就到尽头。” “你怕不怕,那些人会不会怪你?怪你知晓天机,惹来祸端。”余音在边上补充,在昏黄的烛火下,看到她面色扭曲,面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瞳孔失色。 窦明复失落,两手紧紧握着抵在膝头,仰视着浮灯和余音眼睛,慢慢低下了,唇角上扬,“不是所有人,都会小气,怪罪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浮灯很有耐心,也不催促,“这里衣食起居,有人操持。” 余音走之前,轻声说着,“三日后,我兄弟二人再来。” 窦明复在他们走后,看向在角落里站着的女子,唯唯诺诺地走过来,跪在她面前。 “奴,叫阿云,还请姑娘,抄佛经吧,奴为您磨墨。” 窦明复从凳子上起来,在她身侧蹲着,看着她的侧脸,能看到很明显的惶恐,眼圈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泪水。 “阿——云!”窦明复苦涩地牵起唇角,起身去拿那个册子,一页一页翻着,终于在末页,看到阿云的名字。 她又拿着册子过去,蹲在她身侧,“阿云,这个是你?” 阿云低着头,始终都不看她。 窦明复环顾四周,没有什么,唯独一张床榻,被褥。 瞧着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一瞬间,厌恶从心底生起。 天亮,纪三荀站在灰雾里,在窦明复租赁的小院里,再次寻找着蛛丝马迹。 常年云坐在廊檐下,看着签到中断,眉目暗淡,长叹一声,“又中断了。” 纪三荀听见他的声音,眉头一蹙,踢了脚边的木柴。 常年云被木柴打到手臂,看向怒气冲冲的纪三荀,“你朝我发什么火?” “呵!”纪三荀语气冰冷,转身你向院外走去,返回长明客栈。 鲁小桃一夜未睡,看见四子回来,看他一夜未归,很是担心,“你去哪里了?” “找程…窦窦姑娘。”纪三荀坐下,浑身不适,一整晚都没有闭眼休息,算上昨日,他有很长时间没有休息,眼睛酸涩,头也发昏,他揉着刺痛的额头。 17. 第17章 画像 “她怎么了?”鲁小桃担忧地问。 纪三荀眉头一拧,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窦明复跟他说了,他的母亲是重生,人生重来的,只要与曾经的祸事避开,就能改变命运,弥补憾事。 听母亲这语气……他还没问出口,头疼,他重重地摁着额角,似有什么撕咬着他的皮肉。 “三荀。”鲁小桃惊呼,看他这样,忙起身扶着他手臂,瞧他面色不好,“到底怎么了啊?” “她不见了。”纪三荀克制住疼痛,撑着桌角起身,“她不见了!” 纪三荀没能起来,又坐回去,眼皮沉重,看向母亲,“您……人生重来,可有什么办法避开祸端啊?” 鲁小桃沧桑的眼眸里,将四子的落寞思绪和哽咽的语气都听进心里了。 她咬着齿关,沉重地叹口气,“母亲没用。” 她力竭,无力地撑着桌角坐下,再次叹口气,复述着刚才的话,“母亲没用。” 自从让孩子们离开码头后,事情都在变着,明明前两世里,是没有有人往店里投放这么多蛇的啊。 她拂去眼尾的泪渍,轻叹一声,看向雾蒙蒙的门外,“我知道很多的事情,可对于现在的处境,是没有用处的。” 纪三荀怔怔地看她,看她花白头发,面额上的皱纹,“有用的,我能活着,哥哥嫂嫂都没事,远离了那几个恶心的臭虫。” 鲁小桃声线哽咽了,“可是,程苏有事。” “我当初选她,是因为她善良,拎得清,处事有规矩。”鲁小桃沉沉地叹口气。 “没想到,会害了她。” 纪三荀真的很想知道,母亲曾经经历的事情,都有什么。 他没回答母亲的这两句话,忍痛起身,前往一楼,在柜台处向掌柜的借了笔墨纸砚,到楼上来摊开。 提起毛笔,蘸上墨汁,看向投过来疑问眼神的母亲,“娘,说说吧!” “说说,您之前遭遇的事情,我们要避让开。” “如何避让?”鲁小桃没信心了,她眼尾还有泪痕,双目被眼泪占满,一起身,泪水滚出眼眶。 她视线模糊,忙站起来,捏着袖子一角,慢慢擦去泪痕,这一夜哭得太多,擦的眼泪也太多,眼眶周围一碰就疼。 纪三荀握住笔杆,写下当初窦明复告诉他的,写了一半,突然摇头失神,当时还跟她说,莫要写这些,会对她不好。 现在可真是,对她不好,一点都不好。 鲁小桃多少认得几个字,站在桌旁,看着四子写下的,眉头蹙着,她伸手指着孙晨的名字,“这可是孙晨?” 纪三荀点头,“是。” “他……在我死后,害了程苏,把咱家铺子变卖。”纪三荀忍痛说出口,“真是可恶!” 鲁小桃心里一梗,她捂着心口,枯瘦的手指,指着一个名字,“这可是齐金明?” “是他,这人也常来缠着程苏,只是,时间未到。”纪三荀抬头,看向眼眶满是眼泪的母亲,垂在桌角的手捏紧了。 “这……”鲁小桃不太认得这个字,“这是……” “陈珉寸。”纪三荀声音沉重,他与徐南平一样,都是混迹烟花柳巷,吃喝玩乐的纨绔商户。 “这人……”鲁小桃眼眸微闭,去回忆,回忆曾经经历的事情,“我没印象啊!” 在那些痛苦的记忆里,是没有这个名字的。 “有,只是还没出现,现在,在京城和罗阳两地做生意。”纪三荀抬眸,看着母亲用袖子擦着眼下的泪痕,“娘,昨日放的蛇,是董书林放的。” 鲁小桃眼里的光,跟暗了,她没站住,坐在长凳上,又长长地叹口气,“一个离世多年的人,是怎么在这个小小的琼临县里,用另外一个名字生存的呢?” “这么些年,他不知道我苦吗?” “我带着你们姊妹几个,吃尽苦,绍光元年更苦,南兵打进来,烧杀抢夺的,泥浆浆都是红的。”鲁小桃揉着额角,“他做得过分了,我是知道,他那两个孩子,不是他的骨肉,是那个女子,在外面和别人的啊!” “他宁可……”鲁小桃的话无法说出口,宁可养育不属于自己的骨血,也要抛弃自己的骨肉。 纪三荀捏着毛笔,叹息一声,写下哥嫂侄儿侄女的惨死,写完就悲痛了,毛笔搁下,想要从这些关键字句中,寻摸一点有用的线索。 可…窦明复的话响在耳畔: “我知道我写这些,你会不信,但是,人生重生,不会重蹈覆辙,不会跟随原有的线路,但角色,是唯一可以攻克的关键。” “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书中的人,被迫参与这些剧情,肯定会有不同的线索。” “纪三荀,穿书的人,是会离开的,在全部剧情走完之后,不会在生命的尽头离开,是一瞬间的,是悄无声息的离开。” 那时,晨光熹微,她站在灰色云层下,和他说这些。 他只以为,这些不过是她哄骗自己的。 她没有说清,董书林的那两个孩子,是与他没有血亲关系的。 纪三荀伸手,想要拿起毛笔,继续将没写完的要写出来,可在碰到笔杆时,手猛地收回。 “你…”纪三荀想要说的话,突然戛然而止,想着窦明复当时的神情,有些悲戚,你是真的想到了会有这些危险吗?不想牵连到身边的人? 纪三荀迅速收拢桌上的纸张,揉成一团,全都攥紧在手中,步子加快,抱着这些奇特线索的纸张,走进县署里。 县署里的花园里,常年云坐在凉亭内,一脸死相,面色灰白,头发凌乱,衣衫上也沾染着臭味,走近了,一股子酸汗就溜进鼻尖。 纪三荀避开风口,捏着鼻子,走到他身旁,离他远点,“要死了吗?” “差不多。”常年云偏头看他,看他一脸的嫌弃样,唇角牵起一个弧度,“我被电了很多次。” “嗯?”纪三荀不懂,“你被雷劈了?” 从头到脚,都不见有雷劈的痕迹。 纪三荀把揉成团的纸张丢到他怀中,“看吧,这些比雷劈严重多了。” 常年云一看见这些,头更疼, 眉头蹙着,昂头瞧着纪三荀,“你不是嫌弃我吗?” “是。”纪三荀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很实诚地说出:“你还有用,能借你的身份,接近那些商户,尤其是陈珉寸,这人狡猾,好色。” 之前听起孙晨、齐金明、徐南平的名字,只觉得是些普通平常的小人物,现在一相比,陈珉寸才是那个最可恶的。 他害死那么多人,却活的逍遥自在、腰缠万贯。 纪三荀见到常年云还一副死气沉沉的死样,他怀中的纸张被风吹走也不知抓住。 常年云如同被抽取魂魄了一般,一点劲也提不起来,只是想要动动手指头而已,也如千斤重。 “嘶!”纪三荀原本想要从常年云这里,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可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真的没眼看下去。 离开县署,走在街道上,喧嚣嘈杂,在来往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影。 急忙抬脚追出去,步子飞快,追上去时,才发现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是在他幻想里。 那个人影在他视野里,变得模糊,能穿透街头巷尾的路人。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窦明复虚无的幻影,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方才…那个出现的幻境,她的背影周边是很漆黑的,只有她面前一点微弱的光亮,她手里拿着毛笔,翻着经书。 身旁似乎是还有个很瘦弱的身影,周遭漆黑,看不见还有什么陈设。 纪三荀匆匆走着的脚步,倏然停下,抓着剑柄的手,折回去,找到在街头画像的周三寿。 周三寿在县署里无事时,会在闽阳街支个小摊,为人画像。 纪三荀到时,他正在收摊,收拾着笔墨纸砚,“老周。” 周三寿抬起头,看向跑过来在摊前的矮凳上坐着的纪三荀。 “先别忙收摊,老周,帮帮我,画关于程苏的画像。” 纪三荀音色哽咽,“我想找到她。” 周三寿按着画纸的手,动了动,纪三荀与程苏的婚事破裂,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看他表现的淡然,以为他不会在乎的。 “嗯,好。”周三寿拿起画笔,蘸取颜料,不用纪三荀如何描述,就画下了程苏的面容。 纪三荀看着,看他自顾自地画起来。 程苏,周三寿只见过几次,能记得很清楚,挥笔画了她一半的面容。 纪三荀忙说:“老周,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她身边,是黑暗的,有烛光,三盏烛台亮着的,两盏熄灭,她在一张书案前,翻着经书,在抄写,她身边还有个人,我看不清脸,是个女子,是个仆人打扮。” 周三寿直视着在说这些的纪三荀,提起的笔,又垂下去,“你……何时看见的?” “就方才……” 纪三荀想了想,眼前又出现了窦明复的身影,这时的她,是站起来的,双手叉腰,盯着桌面上的佛经,又偏头看着身旁的女子,听到喊那女子的名字。 “她此刻,站在桌前,双手叉腰,与身旁的女子讲话,那女子叫阿云。” 18. 第18章 暗箭 巷口处吹来阵阵热浪,周三寿的手抬起,抬了又抬,耳边听着纪三荀的话,眉头皱了很多次,也舒展多次。 纪三荀捏着袖子一角,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他在等,坐立难安,身子往前倾了倾,去看周三寿所绘画出来的画面。 和他说的一致,他心里有些欣喜,可这样的欣喜,也只是短短刹那,就恢复了焦急的面容。 他接过周三寿递来的两张画像,反复观看,看着看着,视野里,又出现了她的影子。 她在幽暗的环境中,提着细软的毛笔,继续抄写着佛经。 天气炎热,写几个字就擦一下额角,在她边上的丫鬟,举着扇子,慢慢地给她扇风,带起来的微风,吹动了桌面上的烛灯。 纪三荀见周三寿在收拾摊子,卷起画像,“多谢!” 周三寿闷闷地点头,算是应了,只当纪三荀是魔怔了,对妻子的思念而已。 纪三荀走出没几步,就见到眼前,原本是繁荣街道的景象,却成了幽暗环境里的,窦明复在桌案前坐下,用纤弱的手当做扇子扇风,粉唇嘟着,向那叫阿云的女子吐露苦水。 “这天太热了,我要喝冰水。最好是林记甜汤。” 阿云俯首,声音惶恐:“姑娘,咱们离林记甜汤很远,送来都坏了。” 窦明复揉着酸痛的手腕,托着腮帮子,手肘支着桌角,“那你给做,我要吃烤羊腿,卤鹅肉,再来个卤猪蹄,红烧的吧,卤的猪蹄不好吃。” 阿云害怕地跪在地上,“姑娘,这些菜我做不来,没有新鲜食材,咱们只有粟米和一些时蔬。” 窦明复从凳子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在那幽暗的暗室内,走来走去,“那,把窗户打开,我找半天了,窗户在哪啊?” 阿云抬头,看到窦明复到处走,这里摸摸,着急忙慌地走过来,“姑娘,姑娘,可别瞎摸啊!有机关,有暗箭,别伤着了姑娘。” “哦!”窦明复急急地收回手,语气慌张,“有暗箭啊?吓死我了,怎么把我关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啊?” “浮灯和余音什么时候过来?”窦明复双手托腮,不太开心地坐在凳子上,盯着微风拂过被吹得歪斜的烛光。 纪三荀急忙转身,去看收好摊子的周三寿,“老周,等等,等等!” 周三寿看他去而复返,拎起一竹篓画纸,“嗯。” “麻烦你,跟我去一趟县署。”纪三荀已经猜测到了几分,但凡和常年云单独见面时,他总是那副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样子,有其他人在,还能有一点县令该有的认真。 常年云看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面板,显示着中断的签到,醒目又张扬的红色字体提醒。 他懒散地靠坐在圈椅里,双眼被【不可透露剧情】【签到中断,请尽快完成签到】【你只是工具人,不具备提供剧情的能力】! 双手搭在小腹上面,指节很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手背。 热浪在璀璨的阳光下,有了一些浮影,风轻轻吹着,热浪便吹进了室内。 常年云嫌烦,热得烦躁,抓起一把蒲扇重力摇了几下,热风有一丝丝的凉意。 没一会儿,一丝凉意也无,只剩下满屋的热气。 这么扇两下,倒还把外面炙烤的热气扇进来。 常年云烦烦躁躁地从椅子上起来,眉头紧蹙,听着外面传来纪三荀和周三寿的声音,脊背一僵,他真的只想当一个闲鱼县令的。 一点也不想惹事,不想参与,有时候还没说两句话,就被电而噤声。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一听见纪三荀的声音,就很想要躲避。 他瞧见桌子底下有很大的空间,脑子一抽,在他们二人进来之前,弯腰钻了进去,盘腿而坐。 纪三荀听书吏说,常年云在的,可到了之后,才发现没有他的身影。 他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这个人,越发地懒惰起来,真是败坏贺达丰的名声。 窦明复在暗室里,到处寻摸,势必要找到能出去的路。 可这里有风口,找不到一点缝隙。 待在这个暗室里,有千万年那么久,太苦闷,枯燥。 她坐在地上,无语地看着只会说,姑娘,这里如何如何,不能如何如何,会有危险的阿云。 能察觉到,有人能看到她在做什么,有一双炽热的眼睛,隐匿在黑暗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会是谁? 自察觉到后,都在有意无意地向那个人传递着讯息。 愿这个人聪敏,能从这些蛛丝马迹里,找到能救她出去的机会和出口。 怎么会看不见这个人的样貌?窦明复转头,看着那双眼睛会看来的方向,始终都是在左手边,眼睛很温和,哟罪恶忧虑的,在那些看不见的时候,能听到对方很微弱的叹息声和心跳。 窦明复托着腮帮子,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仰着脑袋,看着满眼忧色的阿云。 阿云声泪俱下,跪坐在窦明复身边,她自己都忍受不了这样的禁锢,不想永远在这个永无天日的暗室里。 她摸了把眼泪,哭诉着:“我自己也出不去啊!” 窦明复手指抵着额头,浅浅低笑一声,歪头瞧着阿云哭红的眼睛,“要是能出去呢?” “那我也活不了多久!” 决绝的声线。 窦明复:“……” 她抓了一下垂在前额的碎发,眉头紧皱着,听着她的哭声,莫名地烦躁,却又不能发火。 她也是受害者。牵连她,在这暗室里,都不会好过。 窦明复撑着膝盖起身,走到桌案前,捏起毛笔,继续去写。 夜风微凉,纪三荀回客栈,刚进屋坐下,鲁小桃就走了过来。 鲁小桃在门口站着,有些迟疑,抬脚跨过门槛,焦急询问:“三荀,有没有一点眉目?” 纪三荀拿出卷起来的画像,递给鲁小桃,“您看看,这个女子认不认得?” 鲁小桃坐下,小心接过画像,不太安稳地坐着,画像里两个女子,似在做些抄写诗书的事情。 她捏着页脚,“坐着的是程苏,站着 的这个,有点眼熟……” 鲁小桃在那些记忆里,寻找关于这个人的记忆,记忆如过往云烟,在众多的人脸里,锁定在一个很熟悉的面孔上。 “这……”鲁小桃坐不住了,视线定格在画里,心疼失踪的程苏,也心疼这个叫阿云的女娃。 “走走走。”鲁小桃上前两步,拉着纪三荀的手腕,就往外走,“去找你林叔。” 纪三荀一头雾水,也跟着跨出了门槛,走在街道上,扑面而来的热浪吹拂在面上,走两步就浑身是汗水。 纪三荀走了几步,满脑子里都是窦明复,这会儿在想她,可又再看不到那个虚影的画面,看不到她在做什么。 “娘,你带我去哪里?”纪三荀忙着找窦明复,以为会在母亲这里得到一点可用的线索,看到母亲这个反应,要去找林叔,哪个林叔? “找林大屾。”鲁小桃走到一个从未踏足的巷子,边走边讲,“我记得,林大屾有个女儿,几年前年被人掳走,我看这个女娃很像寻娘,去问问。” “只是……”鲁小桃思绪一转,步子也跟着停下,手里还拿着画像,很是纳闷,“这画像你哪来的?” “周三寿画的,线索我提供的。”纪三荀对上母亲看来的目光,“我做了个梦,梦到她和这个女子在一起。” 纪三荀换了个说辞,实在是不敢讲自己那些所见所闻告诉母亲。 林大屾家,木门敞开,远离堆积着木屑,墙边靠着木材,林大屾一身木屑,坐在台阶上歇口气,满脸沧桑,手里端着个茶碗。 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是个女声,他蹙眉,起身拍拍腿上围布上的木屑,搁下茶碗,嘟囔着,“寻娘,是不是你约着去庙里上香的好友来了?” 周寻娘一身素衣,手里提着小竹篮,从屋里出来,“我今天,没约人去庙里。” “我这会儿,要去街里买些菜,再把这些绣品拿去卖了。” 周寻娘声音嘶哑,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的能摸针做些针线活,模糊时,连走路都成问题,得倚仗着拐杖。 她今天状态不佳,视线模糊,习惯地摸着门边的拐杖,对林大屾轻声说着,“我很快回来。” 林大屾眉头皱成一团,“这都看不见了,还出啥门?” 他上来拽着周寻娘的手肘,门从外推开,看见门外站着的纪家母子,沧桑无神的眼睛,瞬间有了点光亮。 “您是官府的人,可是我女儿有了消息?”林大屾满眼热忱,瞧着纪三荀。 纪三荀看见林大屾,也是想起来了陈年往事,他略显愧疚,“消息不多。” “有点消息也行。”林大屾并未放弃,忙请他们进来坐,“请进,请进!” 纪三荀瞧着林家的情况,坐在矮凳上,视线收回,手指捞起一堆木屑。 陈年往事,那是贺达丰还没有到这里时,就有的大事。 多名女子失踪,家庭破碎。 起了阵风,风很轻,也能吹起地面上的木屑。 纪三荀听着母亲和林氏夫妇说话。 19. 第19章 回乡 “姑娘,到抄佛经的时辰了!” “姑娘,别再磨蹭了,您不去,浮灯和余音酉时就要来,取佛经去复命。” “姑娘,您别睡觉啊,您完不成……奴也会遭受责罚的。” 阿云的话,一遍一遍,如魔咒一样,穿梭在耳膜里。窦明复瘫在安置在这个暗室里的木床上,她扯来一条薄毯用手肘撑着,挡着面容,轻轻叹息。 终于是经不住阿云的念叨,她趴在木床边上,下巴抵在床沿边,眼睛向上,看向在那弯腰驼背,面容焦急的阿云。 阿云急的直跺脚,面颊上全是细汗,看在床上躺着的女子,挪到了床边,一时欣喜,“姑娘,我去给您磨墨。” “慢着。”窦明复撑着下巴,懒懒地打个哈欠,看向眼里有着希冀的阿云,“不用磨墨。” 阿云好不容易牵扯出来的微笑,硬生生地憋回去,快要哭出来了,“姑娘,又为何啊?” “我问你,这佛经抄了是祈福,是给坏事做尽的人祈福,还是给凄苦百姓祈福?” 阿云脊背微微佝偻着,在烛灯下,听着她的质问,“是……” 她回答不上来,她自九岁起,就专做这些磨墨的事,真正的主子,还没有见过,甚至是连主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怎会知道,这些抄写好都佛经,送去哪里?送到谁手上?浮灯和余音也只是奉命行事。 “你不知道?”窦明复坐在床边了,看着那摇晃的烛火,在这个只有烛火的地方,待了两天,就开始感到不适。 “不知道没关系。”窦明复轻声宽慰,“从我手里出去的佛经,是给恶人祈福,我做不到。” 阿云脑子转得很快,还是在床边跪下了,“姑娘,那我们这些不起眼的人呢?就不用祈福了吗?” 窦明复晃荡着小腿,在环视这个暗室,想要找到可以出去的地方,听到阿云的话,眉头蹙起,“用,只是,不需要我帮。” “我只不过是反派的垫脚石,反派寿命短,想要从我这里找突破口,想要长命百岁,做更多的恶事。”窦明复穿好鞋子,拿上衣裳穿好,站在阿云面前。 阿云的腰杆,从认识她到现在,就没见她挺直过,看她始终胆战心惊,生怕会丢了命。 “你、叫林鸣云,父亲林大屾,母亲周寻娘,为了寻你,你的兄长林鸣亭在外奔走,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你的母亲哭瞎了眼睛,眼睛好的时候,去庙里祈福,只为早日寻到你,让你早点回家,你呢,能为自己考虑一下吗?” 纪三荀坐在常年云躲在的书案上,将这一幕又全都收进眼底。 常年云还在桌子底下,不愿意出来,他真的是忍受不了,有了别人没有过的金手指,却什么也做不了。 到底要怎样才能推进剧情?怎样才能让后续的事情全都有个很好的解决方案? 贺达丰是个爱民的好官,却因为他的到来,因为个什么破系统,一直在原地打转。 有时候会觉得,系统的分布任务,也并不是那么两全。 救了林娜和金橙,帮不了这个时代真正需要帮助的黎民百姓。 贺达丰,能别怪我吗?常年云在心里轻叹,看着坐在书案上的纪三荀,眉眼突地一闭,怎么就摊上了这个一个男配。 这个男配的结局,在原书里本就不好,现在以为一系列的事情而得以苟活。 常年云拿起带着的蒲扇,伸手过去打了一下纪三荀的小腿。 纪三荀手掌撑着桌子边缘,察觉到小腿被打了这么一下,跳下桌子,半蹲下来,看着在里面的常年云。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回归正常吧!”常年云长叹,看向纪三荀,“纪三荀,我运气不好,得了一个不太正常的东西。” 常年云从桌子底下出来,看向被烈日炙烤的院子,又回头看看在桌子上方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 琼临县不小,每天发生的事情那么多,容不得他多想其他,如果,他连贺达丰要做的事情都做不好,白白占了人家的躯壳。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到来,也就没那么多事。 他不太好意思看着纪三荀,“抱歉,是我的出现,才让剧情这样散乱,让窦明复被囚禁,书里的世界,伏笔太多,她全知道,也是件祸事。” 纪三荀看他去洗脸,刮掉冒出来的胡茬,坐在书案前整理卷宗。 常年云看纪三荀要走,放下手里的卷宗,看着他的背影询问,“诶,纪三荀,你家铺子怎么样了?” “在请人打扫,隔几日就能开张,到时,希望县令捧场。” 纪三荀离开,按照今日的事务安排,他得与宋林去巡街。 宋林在他身边,抬手遮着很晒的烈日,面颊冒汗,在街道两侧,多看了几眼,发现那家冰饮没有支摊,没有稚嫩孩童的吆喝声,还有些不习惯。 “婶子,在这卖冰饮的那个夫人呢?”宋林拦住一个摆摊卖烤馍的老妪,“怎么连着几日不见了?” “不知道去哪里了。”老妪也拿扇子扇着风,七月,如在蒸笼里,急需这缓解被热浪炙烤的冰饮。 宋林侧头,看向纪三荀,这几日,他心情低落,鼻翼面颊上都是汗珠,只很平静的抬手擦去,什么也不说。 窦明复在暗室里,再次一遍一遍试过去,偏不信找不到可以离开的窍门。 一遍遍试下来,确实有不少从看不见的地方,有暗箭射出,箭头散发着古怪的味道,在幽闭的空间里,能清晰地嗅到刺鼻的毒味。 窦明复怔住了,她自认为,在这本书里,程苏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怎么会因为她的出现,就遭遇这样的难事? 暗箭飞出去,砸在僵硬的石壁上,擦出短瞬的火花星子。 窦明复在烛火的照亮下,看到了暗箭上的字:董 她用手帕慢慢托着拿起来,凑到被吓得躲在暗处的阿云面前。笑了一声,“我是该庆幸,还是不庆幸呢?” 阿云面色煞白,“姑娘,这是……” 阿云打着哆嗦,凑近了之后看,看清了那个字,是董,她服侍这么些年的姑娘少爷读书写字,多少认得几个字, “董?”她不是很确定,见 窦明复颔首,她恍惚了一下,“我…我记得,之前听其他下人说起,有个常来找主子的人,姓董。” 在炎热的气浪下巡街的纪三荀,听到董字,疾走的步子停下,看向在眼前呈幻影状的画面,是窦明复和阿云的谈话,看到满地的暗箭,瞧这颜色,是淬毒了的。 他刚没注意窦明复去做了什么,现在看到满地的暗箭,抓紧了佩剑。 宋林见他这副模样,面露凶相,“老荀,咋了这是?” 宋林轻舔着干巴巴的唇,手搭在额头上,看着前方街道,现下街道上无贩夫走卒,也得遵循巡街规制,他叹口气,抓心挠肝的,“卖冰饮的,去哪了?” 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把琼临县的街道走了一半,也不见有支摊卖冰饮的。 真是奇怪,起初这冰饮出现时,就相继有人模仿的,张三卖绿豆茶,李四卖红豆茶,现在可好,连个模仿都没了。 纪三荀淡淡地笑一声,“你就忘不了吃。” 话落,心如刀绞,他要怎么说出口,看到了关于董书林做的恶事? 终于至未时中,纪三荀坐在鼓楼下,端着宋林递来的苦茶,茶汤呈红褐色,倒影着鼓楼,和他的憔悴的面容。 一碗苦茶下肚,他捏着碗,没再错过幻影里的窦明复,她在做什么? 看到她在床边坐着,和阿云相顾无言。 纪三荀抓着茶碗,再次看着这个暗室,若是真如母亲所说,董书林不想让他们母子在琼临县安身,想方设法地陷害,起初受牵连的人是有些关系亲近的人。 那窦明复…… 纪三荀搁下茶碗,看向还在那慢慢饮茶的宋林,“老宋,我回家一趟。” “去吧去吧。”宋林伸手做赶他走的姿态,一手端着苦涩的茶,哀怨地喝着,他还是馋那口又冰又甜解暑的冰饮。 纪三荀走回纪家早食铺,已全面清扫过,没有蛇的踪影。 只是,还弥漫着雄黄的味道。 纪三荀在外面没有看见母亲,就走到厨房去。 厨房的矮凳上,鲁小桃坐在那,千万遍思考了,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手里擦桌子的帕子,就那样垂在桌缘,拧着眉头,第一世她千辛万苦操持着这家早食铺,生意还算过得去,第二世,这家早食铺受人欢迎,不然也不会被那些恶人看上。 这一世……鲁小桃搁下帕子,解开围裙,长长地叹一声,花谢了就是谢了,不会重开。 纪三荀见到母亲走到厨台边上站着,瞧着那几大口深锅,二十多年,背影一致,只是,如今的母亲,面容沧桑,脊背都弯了很多。 鲁小桃见到纪三荀走来,“三荀,回来了啊!” “娘在想什么?”纪三荀叫了几声,都不见她有回应, “唉!”鲁小桃没了雄心斗志,“在想,还是回乡下吧,你大嫂二嫂受了这番惊吓,早产,在做月子,受不了吵嚷,这店,怕是也不能再继续开了。” 鲁小桃偏头,看向四子,笑容浅浅,“人生,哪能重来,事事顺意?” 20. 第20章 打搅 鲁小桃想起往事,也许是年纪大,越想越觉得遗憾,不想让不好的事情再重现。 她起身,去烧水做饭,为两个儿媳做饭,产子不易,得好好将养着。 之前两次都没有给儿媳做一顿饭,店里太忙,忙得她没时间去看几眼孙孙,只给银钱布匹零嘴。 现在想来,出钱也并不好,该照料的都没有照料到,四个儿子孝顺,不计较这些,现在以过来人的角度去看, 是她这个老婆子,对不住这四个儿媳。 到纪家来开枝散叶,没能得到真心,只有银钱打发。 鲁小桃一想到,秀兰淑月长玉和儿子在婚前就认识,多少有些情感基础,婚后磨合也挺快,小吵小闹的,没两天两人就和好了。 唯独,程苏这孩子,是和三荀没有一点感情。 是她这个老婆子,一厢情愿去给俩孩子说的媒。 “唉!”鲁小桃叹口气,在和面,看向在烧火的纪三荀,在灶肚子放了柴禾后,去舀开水烫在老母鸡的身上。 “三荀。”她忽然开口,“你…程苏是真找不回来了吗?” “她…现在在一个暗室里。”纪三荀蹲在门口扒去老母鸡身上漂亮的羽毛,最漂亮的那几支放在一边,给侄子侄女做毽子。 鲁小桃揉面的动作微顿,“暗室?” 想起儿子近日能梦见程苏在做什么,又叹口气。 纪三荀收拢好漂亮的羽毛,把清洗好的老母鸡放到盘内,剩下的就交给母亲了,他厨艺不佳,怕浪费了这一只肥美的老母鸡。 窦明复灰头土脸的,在暗室里搜寻,这里凿凿,那里挖挖,挖出一条缝隙,不多时,一条炽热的光线,从上方照射下来。 窦明复眯了眼睛,缓和许久,重新睁开眼睛,伸手去遮在额头上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两个男人对坐,面对着一个棋盘,捏着黑子的男人不悦地蹙眉看过来,一声冷嗤从嘴里迸出:“董老板,您家后院,不太安全啊?” 董书林笑笑:“罗老板说笑,怎会不安全,这是下人看管不严,没能看住新人。” 罗策浅笑,指腹中还捏着黑子,看着输赢已成定局的棋盘,把黑子落下,走向已经爬出来的陌生女子。 暗室在董宅后花园,窦明复重见天日,后面的剧情全都迸现在脑海里,都是些与原书剧情毫无相关的情节和人物。 罗策并不是原书中的人物,窦明复都来不及拍掉身上的泥块,走了几步,看到在暗室下方的阿云。 “你……”窦明复想要救人,却力不从心,已力竭,心都憔悴了,根本再匀不出力气去拉她上来。 阿云常年在黑暗里,现下看到这璀璨的阳光,一时晃神,不太真切,也不敢去相信,终有一日,会见到如此漂亮的光。 纪三荀才走出厨房,在后院里站着,就看见这么一幕,眼神一暗,拿上佩剑就往窦明复出现的住宅。 原来窦明复并未出城,就在城北古城街董宅。 纪三荀一路狂奔,接到空旷无人,小摊商贩都去躲避炙热的暴晒。 董宅大门敞开,纪三荀到了门口,看见此景,稍稍地愣了一下,就算有陷阱,也要往里冲。 他直奔后花园,董宅家丁护卫都在那守着,像是知道他会持剑奔来。 罗策手掌搭在石桌边缘,看到纪三荀,眉心轻蹙。 纪三荀一步一步走向窦明复。 窦明复回头,看着纪三荀,明白了,在无形中能窥视她在做什么的人,就是他了吧? 窦明复想笑,又笑不出来,瘫坐在草地上,看着底下退到没有阳光照射的角落的阿云。 “我今天来,是要带走窦明复。”纪三荀看向拦在面前的董书林,看着熟悉的眉眼和面部轮廓。 董书林双手垂在身侧,看向他极其熟悉的眉眼,略显迟疑,音色里透着为难,“你不能带走她。” 董书林沉沉地叹口气,也不想瞒着纪三荀,“有人要她抄写佛经,我也是奉命行事。” 纪三荀从他身侧移开,不听他的解释。抓起窦明复的手腕,才两三日没见到,就瘦了好多。 窦明复手腕被紧紧抓着,脚步有些踉跄,小腿发软,看向说话的董书林,又看看纪三荀。 父子相见,会是这样的场景。 “佛经?”纪三荀低眸,看向窦明复的手,纤弱的手指上还沾着黑色的墨汁,衣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墨汁。 窦明复曾拿毛笔的那只手颤抖着。 “奉命行事?”纪三荀瞧向董书林,“改名换姓,抛妻弃子,在外养着别人的儿子,你这样的人,会奉谁的命?” 纪三荀将窦明复往身边带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近了点,再看向招来不少家丁护卫的董书林,“放蛇搅乱铺子,害得两个嫂嫂早产,你处处为难母亲,有什么好处?” 董书林不讲话,只向家丁抬了下巴。 家丁护卫一窝蜂冲向纪三荀和窦明复。 纪三荀得护住窦明复,又得提防这些凶狠的恶仆,刀光剑影间,抓着的手腕挣脱开,用尽力气。 窦明复挣脱纪三荀的保护,丢下一句,“我死不了,你保护好自己。” 窦明复捡起一把染着鲜红血液的长剑,与那些恶仆拼了。被关了这么两天,心情压抑烦躁,不管伤不伤到人,先发疯了再说。 长剑很重,双手费劲地握着,一通乱砍。窦明复在前进的时候,好像是踩到了一个人的手掌,软绵绵的,吓她一跳。 恶仆看她疯魔了一样,握着长刀佩剑都往后退,看她满脸血污和通红的眼睛,像极了从地狱而来的女魔头。 窦明复胳膊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剩下衣衫上的痕迹没有恢复,保持着刀剑砍伤的状态。 在窦明复面前的家丁护卫,都在往后退步,不敢再靠近举止怪异的女子。 刀剑锋利,砍在纤弱的胳膊上,应该是血流如注,血肉翻飞,血流不止倒地不能动弹。 可…看到这样骇人的一幕,手中的刀剑都有点握不住。 原本还和纪三荀死拼的家丁,看到被血色染红的女子,头发蓬乱,面颊上全是血水,正提着沉重的长剑,向董书林和罗策走去。 董书林蹙眉,不太淡定地看着窦明复,不少家丁护卫挡在面前,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在看到被血水染着的眼皮底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董书林后背一凉,吞咽一口唾沫,攥紧手指,听到了向外走进来的脚步声。常年云听到探子来信,赶紧带着人来,看到窦明复的背影,脑子里系统声音开始正常:【剧情步入正轨】【签到成功】【救助女配】 常年云走近:“程苏,你停下。” 这个时候,只能喊程苏的名字。 常年云心如刀绞,看她动作迟钝,上前夺走她手中的长剑,血池呼啦的,风一吹,一股血腥味。 窦明复透着散下来的头发,滴落下来的汗珠子中渗透着红色的痕迹,看着身上划伤的地方,伤口已在短时间内愈合,唯独衣衫上的痕迹在彰显着发生了什么。 窦明复现在听到了常年云的声音,机械地转动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快恨死你这有什么天助系统的人了,怎么那么废物,剧情走不动,该救的角色也救不了,挂羊头卖狗肉吗?” 窦明复冷笑,想到后面的剧情,收起面上的笑意,“你…在琼临县的日子也到头了。” “什么?”常年云惊诧。 他扯着干巴巴的笑容,“说什么呢?” 纪三荀看着地上都是些受重伤的家丁护卫,并没有死亡,他收起长剑,瞧着一身的血污,和人不人鬼不鬼的窦明复。 这么短时间里,就挨饿受冻,还得分神去躲避暗箭。 窦明复直视着他,看他疑惑的双眸,什么也不知道的懵懂状态,狠狠地骂着:“废物县令,花瓶系统。” 纪三荀满身伤,看见董书林被护着,罗策也在一旁冷眼观看。 纪三荀走过去,忍痛拉着窦明复的手腕,没了力气,这个时候,只想看到她好好的就好。 “回家。” 纪三荀带窦明复去的是纪家宅子,有现成的热水和饭菜。 窦明复腿软,发了这么久的疯,有些累了,走出董宅,那股劲就卸了下来。 纪三荀察觉她的手腕发软,人也跟着往后瑟缩,停下脚步,将她抱起,从城北走到城东。 外出做生意或是替人采买的路人,见到此景,皆被吓一跳,真是活见鬼了。 一进家门,纪三荀就去打热水提出来兑冷水,温度适宜。 窦明复洗去一身血污,换了衣裳,坐在屋檐下发呆,耳里是屋里传来的痛声,是纪三荀在包扎伤口。 老大夫提着药箱离开,屋门打开,纪三荀忍痛走出来,看她坐在草墩上,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目光有些呆呆的。 鲁小桃急忙烧水下面,面捞出来过凉,再浇上臊子,有一份没撒葱花葱白,端给纪三荀,声音都哑了,“你先端过去。” 堂屋里,一家人都坐着,只是氛围沉闷,不知该以何种话头为开场白。 是屋里一声啼哭,纪大河忙起身进屋,抱着孩子出来。 鲁小桃枯瘦的手指揪着围裙,看向如牵线木偶一样的程苏,都是在四子的提醒下,才会挪动一个脚步或是有点回应。 “程、程苏。”她小声地喊着,生怕声音大吓到人。 窦明复木纳僵硬地抬头,看向鲁小桃,抿抿唇,又机械地转着脑袋去看纪三荀,言语迟钝,“抱歉,打搅了你们平静的生活。” 她撑着桌子边缘起身,看着桌上的饭菜,恍惚中,是纪三荀带她过来的,“我还有事情,要去处理。” 21. 第21章 兑换 窦明复眼里还有血丝,凑近看了,很有些可怖。 加上她的手指,仍在机械地保持着抄写文字的姿势,无形中有人在按着她的手在写一样。 纪三荀抓着她的袖子,手掌里有伤,动作幅度大,扯到了伤口,嘶一声,“先吃饭,吃好我陪你去。” 窦明复这两日,全靠意志力硬撑着,对阿云做的饭菜,都只是吃一点点苟着,没敢吃太多。 饭菜里有药,吃完饭菜之后,整个人就更瘫软了,一点力气也提不上。 窦明复笑笑:“不了。” 窦明复仅凭一点意志力,压下那个强制的按压动作,手腕机械转动,躲开纪三荀的触碰。 天热,窦明复走出纪家宅院,步子沉重,踩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热意穿透鞋底,有些烫脚。 步子迟钝地迈过台阶,走在大桥上,河水流淌的哗哗声清晰,随着风声灌进耳中。 窦明复黯淡下去的眸子,脖颈轻轻扭动,发出咔嚓的声响。 不想做被控制的傀儡。 窦明复凝视着清澈见底的河水,她挪动着怪异的步伐,走到护栏处,手上还保持握笔的姿态,在半空中抄写着什么。 从挥懂笔杆的痕迹能感受到,在抄写佛经。 窦明复头疼,似要炸开,出现了幻觉,幻听,有人在耳边低语,似在念咒操控。 河水叮咚,鱼儿游着,街头吆喝叫卖的货郎,孩童嬉戏的欢声笑语。 窦明复简单地看一眼,用仅剩的一点意志力控制着身体,机械地走到护栏旁边,走到不太高的位置。 在行走匆匆的人群里,挪到河边,常年洗刷衣服的石板上。 此时没有女子在揉搓衣服,跳下去也不会惊扰到。 冰冷的河水没过面颊,窦明复往下沉,直到感觉不到手在动的瞬间。 她睁开眼睛,看清河底里的绿苔碎石鱼儿,混沌的大脑骤然清晰。 行动起来不再那么迟钝,她张开手,开始向上游,听见了急呼的声音。 她游泳这方面还算可以了,坐着发亮的洗衣板上方。 吹来的风是凉爽的,揉搓着肩膀,瞧着围着护栏和河岸的人群,有人向河里游来,是要救人。 纪三荀和常年云闻讯赶来,纷纷安排人下水去救,可这丫头自己浮了上来,迅速游到岸边。 “你疯了?”常年云一过来,语气不好,烦闷地看她,“你提前死了没好处。” 窦明复手指灵活地将湿哒哒的袖子拧干,仰头看他,“你知道有人操控我,为什么不说?你嘴长来是当摆设的?” 纪三荀拿着早已脱下来的外衫搭在她肩上,疑惑地看向常年云,“你有事瞒着她?” 常年云噤声,看着在边上围着的众人,抱着脱下来的外衫,“有。” 窦明复像重新活过来一般,步子轻盈,手指灵活,不再那么机械僵硬,瞥一眼肩上的浅灰色外衫。 感叹自救能力强大。窦明复走回租的小院,才发现钥匙没有。 纪三荀拿了一串钥匙,利落找到专属的钥匙,打开锁孔,推开门进去。 才四日不来,有些变样。 “贺县令,御史大人来了。” 才进小院,就有人急匆匆喊。 常年云正想把心中苦水倾诉,将将酝酿好词汇,现在被打断。 御史大人,四个字更是砸进心里去。 常年云偏头,看着淡漠的窦明复。 纪三荀没走,等常年云离开后,去关上院门,想了想,“你、你在家里,能等等吗?” “等什么?”窦明复问,脑袋靠着木门,就坐在门槛上,一点也不想动了。 纪三荀挠挠额头,看她这样,不太放心,“你没吃饭,我去买糕点和菜回来。” 窦明复干涩的眼睛眨了眨,尽管破除了被操控的机械僵硬,现在听到纪三荀的话,有些意外。 窦明复嘲讽地笑一声,面善的笑容又很快淡下去,“你不会觉得,是我的出现,打搅你们平静的生活,和干扰正常的秩序吗?” “原本……咳。”窦明复停顿一会儿,“没有我和常年云,事件正常进行,你和你母亲,甚至你一家,都没有多少磨难了,只要细心些,能避开那些困境的。” 纪三荀在她边上的门槛上坐下,看看她,又看看手上渗透血丝的麻布,“避不开的。” “那我们还真是炮灰了啊?成为别人的垫脚石?”窦明复有些应激,很烦躁,盯着纪三荀的侧脸,长睫轻轻颤着。 “我母亲说,第一世和第二世,大嫂二嫂没有早产。原本,在这个时间里,我们纪家早食铺,要向外推售一些新的面食,生意更火,而不是像现在,闭店歇业,嫂嫂早产坐月子,大姐被吓到失语。” 纪三荀说的很慢,说完才转脸看向窦明复,“你不要自责,可以吗?” “真的,很谢谢你,没有向我们隐瞒自己真实的身份和知道的事情。”纪三荀手掌搭在膝盖上,微微撑起起身:“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不那么为难。” 纪三荀身高腿长,站起来后,窦明复仰头看他。 纪三荀微微弯腰看她,抬手轻轻点她的额头,指腹沾了一点汗珠,“我很快回来。” 纪三荀瞧着她的衣裙还有水珠,“先换套衣裙,别着凉了。” 常年云满脑子都是理事拖沓,敷衍了事,念曾救驾有功,削职为民,一生不得为官,后代不得考取功名,不得进京。 常年云提着一口气,四面吹来热气,看着系统显示:【本系统不再被压制,剧情恢复,请宿主完成解救人质计划】 常年云苦涩:【没有权,怎么救?】 剧情的恢复,需要他离开这个县衙。没有一丁点的权力在手上。 【宿主,那芝麻粒大的权力,你也用不明白】 常年云:“……” 被削职为民,未来的去向。两个选择,远走他乡或回归故乡。 故乡,那也不过是贺达丰的故乡,与他有什么关系。 常年云长长地舒出那口浊气,挠着额头,闲散地走开,不再看着这个生活了几天的衙门。 这还真不是他能拿捏的,繁冗复杂,人性险恶,向来就无拘无束惯了,不想被束缚。 走了几步,他停下步子,现在的大问题,是走左还是走右? 左,景胜街。右,鸣阳街。 环顾一圈,左右都不走了。 径直往前走,走到城门 口,瞧见瓜农挑担进城吆喝售卖,穿着破烂,补丁与补丁重叠。 菜农也背着捆扎好的蔬菜进城,看似轻飘飘的菜叶子,压弯了这些老民的腰。 常年云走到墙根下,风一吹,闻到一丝尿骚味,赶忙走开,等走到没有骚臭味道的地方,询问系统: 【我记得有兑换抽奖的渠道吧?】 【已为宿主开通兑换抽奖功能】 常年云去看:【一次签到机会可兑换十积分,一次抽奖机会】 成功签到的次数,才一次。还倒欠十几次签到。 常年云翻看着能抽奖得到的奖励,积分可兑换的商品。 一积分可换一粒种子,种子掉落随机。还掉落随机? 商品等级为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安慰奖。 常年云用一次签到机会,兑换了一粒种子。掌心里躺着一小粒种子。 【宿主,已随机掉落农作物种子,高产耐旱耐贫瘠玉米种子。】 “真就一粒?”常年云唏嘘,无奈地摇摇头,“挺大方的。” 【本系统受到外力压制,能换到一粒实属不易,请宿主见谅!】 常年云握紧种子,从弹出来的文字里看出系统的不易,被压制? 【谁敢压制你?】 【宿主无需知晓。再问电击伺候。】 纪三荀去林记糕点买了点酥饼桂花糕,听见从街头巷尾敲锣打鼓,大声喊着什么,太吵嚷没听见,走出铺子后,询问一个路人才知道发生何事。 张合肥在街上散漫地走着,这县令被罢官,连带底下的捕手捕头书吏都被解职,新县令另招人手,只留下几位年迈的老书吏掌管户籍的书吏。 遇见纪三荀,他皱着眉头上前,“你在这?” “新县令已上任,让我通知你,往后,都不用再去县署,人家带了亲信。” 张合肥说完,见纪三荀眉头轻蹙,“唉,贺达丰已经离城,好一会儿了,你要去送送吗?” 他说完,都有点尴尬,轻咳一声,“不去也行,我还有事,先、先走了。” 纪三荀回了小院,告诉窦明复。 窦明复随便应了一声,“哦,知道。” 纪三荀沉默片刻,“那、林娜和那位还没出现的金橙,你们……” 纪三荀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要去送他?”窦明复直接问,“他往西郊去了,现在在一处岔路口茶棚里喝茶。” 窦明复话音才落下,在那些剧情里,有林娜一家老小,带着一板车的行囊,锅碗瓢盆,走在官道上,神情慌乱,像在逃难。 她坐不住了,从门槛上起来,看向纪三荀,“林娜,不是在城里找铺子吗?” “是要在城里找个铺子,安心售卖冰饮。”纪三荀听她这么问,想起来什么,“有几家空铺子趁机涨价,她没租成。” 窦明复又慢慢坐回去,“有心无力。” 窦明复捻搓着系着糕点的绳子,偏头看着纪三荀,“那,麻烦你件事。” “这小院子,没住几天,交了三月的钱……我也该走了。” 她松口气,“本来想要在这生活的,谋点生计,现在留下来,不太幸运,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22. 第22章 不分 “是我们也拖累了她。” 鲁小桃手掌擦去眼泪,县令被排挤,削职为民,几年苦读打了水漂。 四子在县署里,尽职尽心,如今新县令一上任,就铲除被贺达丰看重的人才。 想到四子带回来的那些话,又不免叹口气,瞧向抱着孩子的长子次子,这天炎热…… “咱也离开吧。”鲁小桃咬牙,说了出来,“收拾收拾,这宅子,老三,你和老四去,找个买主。” 鲁小桃失望,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种一来就撤走对县城里有用的人,不好相与,往后有点什么急事,怕是也会推脱。 前两世,贺达丰还没来,那个县令胆小如鼠,搜刮民脂民膏,可恨至极,是贺达丰来了才有好转。 她已五十八,经不起折腾。只想弥补点遗憾,死也瞑目了。 纪三立和纪三荀一起起身,向外走去。 鲁小桃走进大儿媳的房间。 霍秀兰满头热汗,看见婆婆进来,坐到床边。 “娘。” 鲁小桃坐在矮凳上,双手不安地搭在膝盖上,笑容泛苦,“秀兰,咱们家遇到这么多的事,恐怕得腾个地生活了。” 霍秀兰擦了把汗水,“我听娘的安排。” 霍秀兰还是如前两世那般,说什么就听什么,鲁小桃勉强地笑了一下,“你给星泽星冉说,收拾一下,我去淑月长玉房里。” 鲁小桃按着长幼顺序,前往祝淑月洪长玉房里,再去了大女儿和小女儿的房间。 等她说完出来,身上的力气卸去一半,撑着木门,看向坐在台阶上的小孙女,两岁的娃娃,手里拿着糕点,小口小口吃着,肥嘟嘟的掌心手指都沾了些。 纪悠悠脚边躺着一个灰褐色的小土狗,趴着睡觉,尾巴还时不时地摇晃着。 纪悠悠回头,看到一直看着她的奶奶,仰着小手,“奶奶,吃糕糕。” 鲁小桃走过去,迟缓地坐在她身侧,歪着身子,温和地看她,伸手揉揉她短茸茸的头发,“乖,你自己吃啊,不够再跟奶奶说。” 纪悠悠摇头:“阿娘说,一天一块,不能多。” 声音稚嫩,脆生生的。鲁小桃慈爱地看着她,看她吃的认真,眼睛眯着,掉下去的碎屑小狗吃了。 “给小狗取名了吗?”鲁小桃问。 纪悠悠疑惑地抬头:“没有。” 纪悠悠想起,早上捡到小狗抱回家的时候,那天天很蓝,风很温柔,一点也不热,它头顶上还有麦粒,“麦子。” “奶奶,小狗现在有名字了,叫麦子。”纪悠悠笑容很甜,嘴角挂着两小块桂花糕碎屑。 斜阳西下,窦明复靠着门框,看着晚霞照射过来,西照太阳炎热,在听到开锁的声音。 纪三荀进来,收起窦明复的行囊,衣物不多,一个包袱挂在肩上,捞起没什么精气神的人。 这一连串动作,窦明复走了几步,才有点点反应,“你做什么?” “离开这里。”纪三荀把钥匙交还给租铺老板,带着窦明复往城外走。 “嗯?”窦明复被搂着腰走的,与来往的路人擦肩而过。 程月肩上挂着包袱,手里拎着幼子,看见纪三荀真将人带来,忙上前,扶住虚弱的妹妹。 窦明复被扶着进了马车,走得急,头有点晕,加上跳水里解除被操控的咒术,坐下后,看着在对面坐着的程月。 纪三荀坐在前面赶车,往后看一眼,看见窦明复还一副愣愣的样子,“我们向西郊走,兴许能撵上贺达丰和林娜一家。” 车轮轻滚,窦明复撑着车壁,捞起帘子,一头雾水的问,“诶,着急忙慌的,发生什么事了?” 她记得,原剧情和伏笔剧情都没有纪家离开琼临县,看着这四辆马车,这阵仗有点吓人。 “我记得,你嫂子不是在坐月子吗?”窦明复盯着纪三荀的背影,余晖落在他侧身。 纪三荀握着缰绳,轻轻地笑一声,“嗯,嫂嫂是在坐月子,但为了活命,得奔赴他乡了。” 窦明复看他放在身侧的佩剑,在余晖下渡了层金光。 窦明复坐回去,抠着手指,面向对面坐着的程月和吴离。 吴离笑呵呵的,“小姨,你总算回来了。” 程月眼角有泪,微微抬起肩膀,蹭去眼泪,“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有事跟姐姐说,咱们一起商量。” 窦明复轻轻地笑一下,“嗯,知道了,是有人在我身上下巫术,我没办法了,总有个声音跟我说,让我去水里,去水里就能解除。” 窦明复长长地叹口气,揉搓着泛冷的手臂,看向对面满眼疼惜温柔的程月,“以后不会了。” 五辆马车没有停歇,速度快,到了西郊。再往前走,有一家客栈。 常年云肩上挂着包袱,手里拿着蒲扇,一路走走停停,遇到了林娜一家。 林娜到现在对周临生非常反感,处处挑战她的底线,因为租铺子的事情,阴阳怪气了几天。 见到一身布衣的常年云,听到县里的言论,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把带来的一个水囊递给他。 常年云没接,还回去,看向林娜身边那个死沉着脸的周临生,无语地牵动唇角,转身继续前行。 纪三荀的马车在最后,看到在树荫底下歇息的常年云,控制着速度,看向他,“你要去哪里?” 常年云摇晃着扇子,扇风,顺便看一眼这密集的松岭,听到纪三荀的声音,诧异地看过去。 “不知道啊。”常年云还没准确的去向,看到帘子后有窦明复的身影,“你们呢?这么大阵仗?要去哪?” 纪三荀握紧缰绳,“先往南走,具体的位置,路上再商议。” 常年云无奈地耸肩,“怎么,连你也被放弃了?” “嗯,谁让新县令针对的是曾经被你信任的人。”纪三荀往右边车板挪了挪,“上来吧,一起,天涯海角,还是山川河湖,有个伴。” 常年云拎起包袱,笑容牵强,走过来坐下,疲惫地往后依靠着,闭上眼睛,吐了口气。 直到在子时,才在并州与冀州的交界处停下。 纪三荀活动了酸胀的双手,下去给马喂草料。 在幽静的地界处,大家简单地吃了干粮,有带来的米粥,常年云 分得了一小碗,坐在河岸,慢慢品尝着。 他侧头,看向在洗手的纪三荀,撕开布条后,伤口灌脓。 纪三荀就着火光,擦药裹布条。 在绑结时,手肘压着布条一头。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双手,轻快地打上结,给另外一只手也涂药裹布条。 抬头,看向犹豫纠结很久过来的窦明复。 他低头笑了,“谢谢!” 窦明复搓了搓双手,坐在他身旁垫着布垫的石块上,小声问他,“你们想好了,要去哪里吗?” “娘和大哥二哥商量。”纪三荀看过去,他们三人在商议,这临时起意的离开,他们三人决定最好。 大哥二哥有还没出月的娃,也不能长期跋涉,为了安全,要远一些,也要能早些抵达的落脚处。 窦明复也望过去,还在商量。 她捡起一根木棍,把跳出来的火苗拨回去。 常年云迟疑了一下,探头过来问,“你们…还要开面馆吗?” 纪三荀低头看火苗:“应该做,也许……一辈子务农,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常年云拿着碗去河边洗好回来,接着说,“我记得……泉州,人烟稀少,山地多,水源充足,好山好水,适合居住和种田。” “是吗?”纪三荀目光望向母亲的方向,母亲会选泉州吗? “你们不分家的吗?”常年云很在意这个问题,一大家子住一起,光是做饭就够累人的,这个啥啥啥都要人力的时代。 “不分。”纪三荀看他,见他目光瞥向窦明复,侧身挡住。 常年云摸摸鼻子,“也是,时代不同,分家了,心就散了。” 纪三荀浅笑:“你还挺会分析。” “我啊,家里也是好几个姊妹弟兄,我在中间,跟受气包一样,为了离家远点,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学。” 常年云羡慕的目光,短暂停留在窦明复身上,“她不同,是独生女,老家地裂,房屋塌陷,救援队从废墟把她刨出来,家里人都快哭坏了。” 纪三荀收敛笑容,偏头再次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表达什么?” “你们两个……”常年云不说了,“算了,睡觉去。” 鲁小桃走来,看向在等待的孩子们,微笑说:“决定了,咱们去庐州,离这里二十来天路程。” 泉州与庐州距离不远。 纪三荀瞧着在打盹的常年云。火光下,看到他的眉头轻轻地挑了挑。 窦明复咳嗽几声,手掌挡着唇,夜里风大,在河边,吹拂过来的风更让人不适。 细微的咳嗽声,一声一声传进纪三荀耳里,他前往装有食物的马车,拿了姜块去河边洗净。 窦明复看到他手里的生姜,“能给我一点吗?” “烤熟了你再吃。”纪三荀手上动作不挺,愧疚着说:“抱歉,来得匆忙,有些风热风寒的药没备齐,就备了点姜。” “没关系,给我吧,谢谢!”窦明复又咳几声,“我吃生姜。” 纪三荀听到她咳嗽,说话声都是哑的,往下放姜的动作收回,递给她,“抱歉。” “没关系。” 23. 第23长 害喜 常年云悄然睁开眼,看着纪三荀和窦明复的相处,唇角浮现出苦涩的笑意: 【他们两个,明知道没有结果,怎么还要缠在一起?】 【宿主,他们前世有缘无分,今生也是有缘无分。只是,缘分天定,再来一次,感情这回事,还是能挽回一丁点】 签到机会有四次了,常年云兑换成积分和种子。这次得到的种子是黑麦、白玉米、谷粒。 远处的火光照拂过来,看清了掌心里种子形状。肩膀靠着结实坚硬的车壁,唇角牵动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检测到原书主角和角色余生务农为生,宿主可将种子赠予,解决农事】 常年云握紧手掌,垂在小腹,视线偏向窦明复和纪三荀所在的位置。 窦明复掰下一小块姜,余下的都还给纪三荀,“一点就好。” 纪三荀接回,低头,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在轻微咀嚼姜块的窦明复,她的衣裙在微风下,轻微摆动。 夜风四起,河水潺潺,马儿细弱的嘶鸣,孩童的呼噜声,和在不远处的争闹声。 林娜愁闷地坐在夜色照映着的河岸,边上站着刚刚发完火的周临生。 周临生捏紧拳头,双眼里还有余怒,“他现在一介平民,还能救你?” 林娜烦躁,只想好好歇一会儿,走了这么久的路,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吃了一点炕饼抵饿。 在一旁的周临松和周老太太,一句话也不吭。 林娜厌烦地看向二人,要不是这两人又偷偷摸摸,怎会被驱逐出村,被人驱赶,连带着没有犯任何错误的她和孩子。 更嫌恶地看向周临生。 林娜抓起怀中的包袱,她一起身,两个孩子也跟着起身。 周临生在看到孩子都跟着她时,没有感到难过,而是有一丝窃喜。 周临生拉住二水的胳膊,“好好劝劝你娘,好好过日子。” “用得着你说吗?”周二水声音很高,愤怒地看着他,又看着祖母和二叔,“你们都是贼,偷了娘的钱,还要偷村长和祖爷爷家的,害得大家流离失所,现在要去哪也商量不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挑三拣四。” “还有你。”周二水狠狠地转向周临生,“这么大年纪了,窝囊废一个,媳妇孩子都养不好,大哥丢了也不管不问,成天就想着靠媳妇活,软饭吃成这样,起码要给点温柔脾气吧,天天吼,天天吼,就你声音大吗?” 周临生被吼蒙了,反应过来后,扬手就要给周二水一巴掌,“混账东西,我是你爹。” 还没打下去,一些枝桠叶子就打在他身上。 常年云折了根枝桠就冲过来,他现在不会贺达丰的武力,但力气还是有的,招式乱,乱打一通,全往周临生身上招呼。 “这一路上,就看你不顺眼了,一个大男人拎着个包袱还喊累,吵吵嚷嚷的,烦死了。” 常年云看在眼里,那个大板车很重的,上面是吃饭的锅具碗筷和被褥,林娜和周二水换着推的,他和那个叫什么松的跟没长眼一样。 周临生被打的身上都是划伤,双臂挡着脸,听见了枝桠断裂的声音,和一个熟悉的声音。 常年云看着退后几步的周临生,抓紧枝桠指着他,“孬种。大男子主义,成天吆五喝六,一点出息都没有。” “我现在不是县令了,要是县令啊,第一个抓你去修筑城墙,挖水渠。” 周临生呼吸急促,取下挂在头发上的叶子,在微弱火光下,擦掉脸上的血痕,轻轻地笑一声,“无论何时,都有这样的英雄救美的戏码。” 周临生淡淡地看着面前的人,“一个等了八年的人,在等一个可以回去的机会,到底是男人救,还是靠自己离开?” 常年云眉头上扬,意外地看着周临生。 林娜揪紧包袱,低低笑一声,很讽刺,太讽刺了。 窦明复站在河边,懒散地抱着双臂,看着夜色下,倒映在河水里的光影,周临生的话传到了耳朵里。 周临生生性淡漠,头一次说话时语气软下来,“云淑,我只是想要你,能过好当下,日子还长。” “我只是……”周临生叹口气,“不想让你离开,就当我是有私心的吧。” “我知道你等得苦,可苦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周临生擦掉流下来的鼻血,指腹上沾上微热的血水,“我只知道,你叫云淑而已。” 林娜笑了一声,看着在身边站着的两个孩子,并不属于她的孩子。 “我是占了云淑的身份。”林娜看向周临生的眼神有些僵硬。 “这也不是你成天阴阳怪气的理由,云淑在的时候,也没见你对她多好,她一个人管着家里的事,还要顾孩子,你呢,当甩手掌柜,什么事都听你母亲的。” “现在倒来说好听话。”林娜走了,才走几步,身边的周二水和虎妹也跟着走。 林娜眉头不悦,偏头看向他们兄妹,“日子还长,以后,你们还是要跟着他生活,我会离开。” 常年云叹口气,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周二水揪着林娜的袖子,小声说:“我能养活妹妹,可以不用和他生活。” 周虎妹抱着周二水的胳膊,声音很轻,“我也能照顾自己。” 周虎妹痴傻,在这些年的照顾下,学会些自理能力。 常年云丢掉树枝,来了阵风吹偏,进了河水里。 原书里的炮灰现在离开了琼临县,不少和原书有关的角色和剧情在改变,曾经发生的事情,往后会发生,但冲击力没有那么强烈,不会给原书里的角色带来致命性的伤害。 而今后,关于未来的事情,原书里的炮灰角色不得而知,像人生重启一般,重头开始。 触发新的剧情和遇见新的角色。 离开琼临县,到庐州,或许、会有更好的人生。 窦明复撑着下巴,看着下游湍急的河流,看久了,轻轻地眨了眼睛,看到身边有人,偏头看去。 纪三荀站在她身侧,“去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 窦明复抿唇,想到刚刚出现的反应,回避似地伸手揪起身边的杂草,“我…应该是怀孕了。”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点喜悦。 纪三荀忙蹲下,离她很近,“怀…怀了?” 窦明复低下的头慢慢抬起,侧眸看他,“有早孕反应,我猜的,也可能,不是。” 纪三荀看她神情太淡然,这样的喜事与她无关,伸手想要握着她手腕,伸出去一半,觉得不妥,轻轻握紧手指。 “明天路过枣县,我去找个郎中,给你看 看。” 窦明复鼻子有些酸,轻叹一口气,“你喜欢孩子?” 纪三荀回应,“喜欢。” 常年云靠着车壁打盹,睡得半梦半醒,脑海里出现一条信息,让他苏醒。 【预产期绍光十年三月中旬】 常年云看没有提及谁的名字,懒懒地问:【谁?】 【窦明复,也就是现在的程苏。】 暗蓝色的文字漂浮在眼前,常年云瞳孔睁大,直挺挺坐起来,看向窦明复所在的方向。 【那不是、回去的时间会拖延?】 【剧情已有改动,后期不会死太多炮灰,只是会遇见奇葩炮灰,宿主按照指示种植农作物,参与原书女主女二女三的生意,推动剧情】 常年云端坐着,目光直直地盯着窦明复那一处,烦躁地揉揉太阳穴。 纪三荀手心冒汗,往衣服上擦了擦,“你回马车上休息,外面风大。” 夜间风大,温差也明显,比起白天低了不少。 窦明复有些烦,瞥一眼他。 程月抱着吴离坐在车里,外面坐着常年云,多少是有些尴尬,现在看到窦明复回来,才松了口气。 车厢里铺了席子与被褥,纪三荀整理好枕头,看向窦明复,“先、先休息。” 窦明复看见在一旁看似很镇静,眼睛直勾勾看过来的常年云,心口更闷了。 常年云背过去,手托着腮,无奈地闭上眼睛。 纪三荀心中思绪颇重,真是委屈了她。 窦明复提着裙子,纠结了一下,还是躺下去睡了,这是纪三荀的被子和枕头,慢慢枕下去。 天才蒙蒙亮,纪三荀牵马去喝水回来,看到窦明复在河边洗脸,他攥住缰绳,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窦明复洗了脸,拧干帕子,袖子也沾染了一些水渍,捏了一把。 空气里嗅到一些粪臭气息,有些干呕,拍拍心口,深呼吸一口气,能缓解一些不适。 吴离抄水泼在脸上,“阿娘,这水好清凉。” “别玩水。”程月催促,趁着早上不热,能抓紧赶路。 程月捞起还想玩水的吴离,整个人抱起来,步子挪动得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意识到撞到人,她忙把在怀里嬉笑闹腾的孩子放下来,看向趔趄退后两步的贺达丰,“抱歉,贺县…” 程月声线停住,勉强地笑笑,“撞到您了。” 常年云轻轻拍了心口,低着头,看着摇曳的青草,“没事。” 纪三荀套好马车,绳子拴好,前去河边,临时支起的灶台旁。 鲁小桃在煮红糖水荷包蛋,看见四子过来,一脸沉重,“怎么了这是?” 纪三荀看着带来的口粮,视线转回来,瞧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娘,下一个地,是凤县,多买点鸡蛋,和一些糕点。” “嗯,好。”鲁小桃点点头,捞起荷包蛋,先递给早等候的长子次子三子,看他们去照料妻儿,只要想到暂且能脱离那些前尘往事,躲开磨难,心就没那么沉重了。 她又往锅里磕了几个鸡蛋,待煮熟,捞到碗中,看四子的神情还很凝重,“发生什么事了?” 纪三荀接过碗,拿了筷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娘,程苏昨晚、害喜了。” 24. 第24章 负责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着,燥热的风,让人极其不适。 偶有的颠簸之下,窦明复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走过去,胳膊肘捞开车帘,声音很小。 “停车。” 纪三荀刚勒紧绳子,车将将停稳,裙边擦过他手臂,人已经跳了下去。 “你慢点。”他赶忙跟过去,看向奔走的窦明复在路边一棵松树下蹲下吐了。 窦明复眼圈染着温热的泪渍,辣得眼睛疼,胃里清空,才好受了一点。 偏头看见纪三荀,递过来的水囊没接,愤愤地又走回去,没走几步,停下了。 鲁小桃从马车上下来,往这走来。 纪三荀步步紧跟,方才从车上蹦下来那一下,吓得心都颤着。 “马上就到枣县。”鲁小桃想说的话很多,到嘴边了,只能蹦出这么一句。 四子与程苏的婚姻没有维系,又有孩子,这…… 窦明复眼睛泛酸,无力去面对鲁小桃要说的话。要说什么,已经知道了。 原来的剧情,和即将发生的事情,都一遍一遍地呈现在脑海里。 这诡异的力量生怕她记不住,一天几十遍浮现,看多了,都有了重影。 甲乙丙丁和主角配角的脸都能重合在一起。 窦明复抓着车壁攀上马车,没理会跟着的纪三荀。 上车后,她就闭上眼睛靠着休息,平复烦躁的心情。 纪三荀捞开帘子进来,坐在窦明复身侧,看她合上的眼睛,眼睫上还有泪光闪烁。 “你喝点水,缓一缓。”纪三荀愧疚,想起来了,是有一晚很契合,没有疼痛,没有中途停下,全程都很和睦。 窦明复眉头皱紧,语气淡淡的,“不用。” 程月抱着吴离,听到动静,也都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此景,伸手过去,看向纪三荀,“给我吧。” 纪三荀递给程月,也许,姐姐的话,有些重量。 握着缰绳时,唉声叹气传进耳里。 常年云在那望着远处,又叹一句,“唉,命苦哦!” 纪三荀松开一点力度,握太紧绳子掌心疼,赶车的速度慢了些。 时不时回头望,飘摇的帘子里,也传出轻微的叹息,是程月的。 枣县。 纪三荀请来大夫诊脉,确认是有孕。 在没人看见时,窦明复心烦,伸脚踹了纪三荀的腿弯。 纪三荀步子略微趔趄,回头看她,看她精神萎靡,提着打开的果脯给她,“吃点这个,能缓解一点。” 油纸包里,是酸中带甜的蜜枣。 “真能缓解?”窦明复迟疑,看他点头,才伸手接过来,吃了一个。 没那么难吃,也没那么好吃。 她重重地叹口气,掌心里捧着油纸包,看向车外,县城门口人来人往,吆喝声在城内都能看得见。 看着看着,在那么几十个路人里,有全视角里,见到不少熟悉的纸片人。 原来作者埋下的伏笔那么宽,在枣县都有主角会碰到的配角。 额…主角?窦明复看向在给霍秀兰、祝淑月、洪长玉分糕点零嘴的鲁小桃。 主角在这啊!重要的配角自然就是跟着出现的,为了剧情能有发展。 鲁小桃分糕点零嘴,是按长幼来分的,纪三荀最小,自然在最后。 “程苏,这些零嘴给你。”鲁小桃笑容温和,“路上吃。” “谢谢!”窦明复道了谢,看向鲁小桃的背影,她今年五十八。 原剧情里,她六十岁就因儿女的事情压迫,吃不好睡不好,病死在街头。积雪厚重凄凉的大街, 如今,铺子售卖出去,不再触碰这营生,纪三荀没早亡,远离琼临县,一切源头发生的地方。 没有想象中,要去找仇人复仇的戏码。 窦明复坐在车辕边上,懒懒地靠着,看向那些路过的甲乙丙丁。 在甲乙丙丁的角色里,看到了一个明艳的女子,穿着素蓝衣裙,肩上挂着包袱,手里还牵着一个满脸泪花的小童。 常年云看她一直在发呆,眼神空洞,神游天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 窦明复眼神僵硬地收回来,收好手里的糕点,放进纪三荀带来的那个檀木箱子。 常年云站在马车旁,从车窗里,能看见她始终保持那副淡漠的姿态,“诶,你有什么打算吗?” 窦明复盖好箱子,偏头看他,看他微微低着头看进来,音色冷淡,“没有。” “程姐姐。”常年云在窦明复这里没得到话匣子,转向程月,“到了庐州,你有什么打算?” 程月时刻牵着吴离的手掌,捏着他软软的掌骨,眉眼微垂,“没想好。” 常年云看着依偎在她身边的小孩子,“孩子该上学了吧?” 程月偏眸,看向半睡半醒的吴离,八岁了,是该去学堂上学,浅浅地笑一声,“是该去上学了。” “几岁了?”常年云又问,见到程月攥紧袖子,眉间轻轻的蹙起,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想着对方不用回答了。 程月无声叹息,“八岁。” 常年云揉揉鼻子,轻“嗯”了声,就没有讲话,看向在等人的纪三荀,“你大哥二哥还没回来?” 纪三荀偏头看他,“没。” 窦明复懒懒地靠着休息,听着程月和常年云的说话声,微微侧个身,继续去睡觉。 纪大河和纪二泽回来,面色凝重,拥护着鲁小桃到两辆马车中间。 纪大河压低声音,“娘,这里面有难民。” “澧县和周县的水坝塌了,淹死了不少人,正聚集向琼临县和枣县来。”纪二泽小心地往县城门口觑着,人太多,有些难民进城里后就争夺抢掠食物。 “快些走。”鲁小桃得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轻轻地拍着长子次子的手臂,“抓紧离开这里。” 启程之后,鲁小桃捞开车帘,看向窗外的景象,路边蹲坐着的不少衣衫褴褛的人。 前世记忆中,澧县和周县是旱了许久,上面没有点回应。 搞得民不聊生,当时在琼临县,有贺达丰在,维护秩序和救助难民,没能让恶事蔓延。 可如今,贺达丰不是县令,是一个跟着要逃离是非之地的普通人。 常年云连打了三个喷嚏,揉着鼻子,“哦哟,稀奇啊,这谁骂我?” 在前面思考很多事情的鲁小桃听见了,尴尬地咳嗽了声,直视着前方,听见小孩放屁的声 音,转过去看着在竹筐里放着的小孙子和小孙女。 竹筐里铺着软和清凉的褥子,凑近看了,两个小胖孩都是捏着小拳头,小腿乱蹬了几下。 直至大中午,日头高,窦明复在昏睡中,感觉到马车停下,听见纪家的孩子在河边嬉戏。 她迷糊地睁开眼睛,看着轻声喊她的程月,“姐。” 程月温和笑着,“下车吧,去走走,舒缓一下筋骨。” 窦明复睡得头疼,闭上眼睛休息会儿,才撑着起身,看到早在马车下方等着的纪三荀,和备好的凳子。 她踩着凳子下去。 纪三荀就盯着她每走到一步,怕她像上午时那般莽撞,直接跳下马车。 窦明复去河上游洗手,河下游,是纪大河纪二泽在洗褯子,他们身边围着孩子,嬉戏闹腾。 纪三荀在看地图,赶了一早上的路,已经过了枣县和凤县,难民分散逃走的,路上见到不少难民,成群结队的。 原本商议的路程是二十天左右,周遭都是难民,怕不是…… 纪三荀卷起地图,去找到窦明复,蹲在她身侧,看她在拧帕子,“你…有没有知道后续是怎么发展的?” 窦明复拧干帕子,脑袋混沌,“没后续。” 她不想再说真话了,不想什么都说出口。之前是不想在纪家人面前演戏,才表明真相,也惹来了那么多麻烦和祸事。 被关在暗室里几日,很恐惧。 纪三荀听她的声音淡然,似乎,是从得知有孕后,她的态度就变了,话也少了。 “你……”纪三荀攥紧手里的地图,看她用手帕擦着面颊,沉沉地吐口气,“对不起。” 窦明复揉了帕子,掌心在清凉的河水里,一声道歉闯进耳里,手从河水里抽回。 “道歉?”窦明复瞥他,“没用。” “我会负责到底。”纪三荀看她起身,也跟着起身,视线向下看着,看她额角擦掉没多久的汗珠又冒出来,“我会一直在。” “你们这世道艰难,医疗水平低,日常生活也很困苦,你怎么会一直在?”窦明复心直口快,差点将那些剧情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口。 原剧情有了转变,可现有的剧情是会叠加困难和危险的。 “我活一天,就在一天。”纪三荀紧追她的脚步,她走到柳树底下,柳树底下还要稍微干净点,没有毛毛虫之类的虫子。 常年云看这两人的表情,像是吵架了一样,轻叹一声,掌心里又因为签到及时,新兑换的种子,收进专门准备的袋子里。 “诶,又吵架了?”常年云仿若不嫌事大,嬉皮笑脸地过去,看看窦明复,又瞧瞧纪三荀,“小两口吵架是正常的,要不,你们先别吵架,听我说两句?” 两人没反应。常年云挑挑眉头,转向在给孙子擦脸的鲁小桃。 常年云走过去,恭敬地喊着,“婶子。” 鲁小桃攥着帕子,看想走过来的人,习惯性地想要开口喊县令,“县…贺先生有什么事?” “世道在变,据我所知,不管是琼临县周边的乡县有水患干旱,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现在一窝蜂地往四周逃窜,寻找落脚点。”常年云斟酌了一下,说出系统提供的最佳去处。 25. 第25章 贺林 “为了往后的安生日子,咱们,还是去泉州吧,泉州彬县人少,虽然靠山,离县城有些远,安稳生活还是很可以的。” 常年云说完,额头冒汗,心里念叨着,系统你可别害我啊,这么老些人要活命呢。 林娜扶着走不动的周虎妹在河边坐下,听见常年云的说话声,抬头看过去。 鲁小桃说的是去庐州,现在忽然改变,要去泉州,林娜皱眉,给周虎妹水囊,让她喝水。 鲁小桃迟疑了,不是信不过贺达丰,而是当下的处境,抉择很艰难。 “大丰?”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年迈嘶哑的声音, “可是贺达丰?”老人又问。“是琼临县县令?” 常年云僵硬地转头,看向由人搀扶过来的花甲老人,一头雾水,“您是…” 关于贺达丰的记忆,是还有几个亲戚在世。只是面容模糊,不太记得。 眼前这老人面容憔悴,眼神温和,不像是恶人。 “贺石寅,淄州贺家,按辈分,我得叫您九叔。” 常年云惊恐,后退几步,这年纪相差太大了吧? 贺石寅转身,看向身后的族人,“咱老家地裂山塌,没有生存的活路,只能背井离乡,听说您在琼临县当官,特来投奔,给个落脚处。” 常年云看去,看着围在一起的人,足有一二百人,他尴尬,“额,抱歉,我现在不是县令,可能帮不了你们。” 贺石寅忧心忡忡,“九叔,可是有人陷害你?” 常年云看老人落泪,轻声叹息,“是我犯了错,没人陷害。” 贺石寅抹了把泪,看他苦读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就这么没了。 “那您现在要去哪?” “还在商量。”常年云挠了挠额头,看向窦明复。 常年云赶紧走过去,低声问:“窦窦,你有看见什么吗?” 窦明复点头,声音低沉:“你不是有系统吗?” “我的系统只能提供剧情相关的帮助,不是剧情内的,没有任何提示啊!”常年云苦闷。 窦明复看他不像是撒谎,想了想才回:“和你说话的人,叫贺石寅,今年六十五,家中排行第三,他父亲和你是同辈,你年纪是家族里最小的,搀扶这着他的两个人,左边是贺一亥,三十五岁,按辈分叫你爷爷,右边是贺立生,二十九岁。” 常年云看她把书里剧情内容,和不是剧情内容的角色都能知道这么清楚,有些佩服,也有惶恐:“这些人…是好是坏?” 窦明复抬头看天,淡淡回复:“好。” 常年云借机询问:“那…咱们是不是该往泉州去?” “是。”窦明复闭上眼睛,根据预知内容提示,是该往去泉州去。 只是,人微言轻。 她明白不该再说出这么重大的决定。 常年云眼珠子转了转,不太确定地问,“那…带上他们?” 窦明复有些烦:“别问我了。” 常年云叹气:“也是,我也觉得好烦,怎么突然蹦出来一些亲戚?” 两人嘀嘀咕咕,纪三荀都听到一点。纪三荀轻咳一声,“那就去泉州吧。” “娘,咱们收拾收拾。” “好。”鲁小桃真是长见识了,前两世都没有遇见过贺达丰的亲戚。 也从未听说淄州地裂,发生什么祸事。 看来,真不是重生了就能按照当初的轨迹发展。 意外因素太多。 “如此……”鲁小桃顿了顿,看向聚集过来的难民,“走。” 不止是其他县有灾祸,那么远的淄州都有。 地裂山塌、水涝、大旱,让不少人都往这边来。 鲁小桃惶恐,赶紧示意四个儿子把马车往远一点牵。 她抱着竹篮,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快。 窦明复手腕被纪三荀捏着,跟着走几步,甩开他的手,“啊呀,你松开。” 纪三荀稳住马车,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别生气。” 窦明复揉着手腕子:“没有生气。” “是觉得烦。”窦明复轻声叹息,“天选剧情,灾祸不断,不是在逃荒路上,就是在准备逃难。” 纪三荀回头看向在和难民交谈的常年云,“安稳日子才过几年。” “绍光三年后,才稍微安稳一点,去年边关打仗,传闻上面争夺位置,内斗不断。” 窦明复听纪三荀说完,皱眉问:“我们离开会是好事。” 纪三荀眉间轻轻一皱:“离开?你要和我们分开走吗?” “呃…”窦明复犹豫,没看他,视线偏移前方,看着远处摇曳的树枝。 “离开书里世界,因为不重要的纸片人出现,会牵涉很多,不光是路过的甲乙丙丁和作者偏爱的人物,都有牵连,一些不属于本书的剧情角色一旦出现,会影响好不容易离开危险的角色的命运。” 声音不急不缓,有些悲哀。 窦明复感慨万分,偏眸看他,“还有个事!” “嗯,你说。”纪三荀还没来得及回味思索她说的那番话,就又来了这么一句,不想错过,期待地等着,可她却有些迟疑了。 “你…”窦明复摸了摸鼻子,“你母亲在上一世,有一个一直默默守护她的人,作者没有提及姓名和身份。” 纪三荀眉头皱起,看向在洗婴孩衣服的母亲,“是出现了吗?是谁?” 窦明复咳嗽一声,有点尴尬,“就先不说是谁了,你自己…留意吧。” 林娜歇息够了,身上的疲劳感减轻,抓紧周虎妹的手腕就直直走过来,看向很为难的常年云。 常年云看见她来,略显无奈,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关于这些事情的线索?” 林娜摇头:“有也不能现在说啊!” 常年云看着又围上来一个人,看面相穿着和贺家人不一样,他忙后退两步。 “哎呀,别挤别挤。” “大人,大人,可否带上我们一起?” “我们不惹事,就想活命,找个安家落户的地儿。” 常年云顿感烦躁,眼疾手快,扒开一个人,逃离这蜂拥的人群,心里苦闷,一群陌生人围挤过来,真是心烦意乱。 多双眼睛里,一双眼睛如同监控着像头一般,直直地盯着窦明复。 虚幻的浮影里,只有窦明复一人,她的一举一动全都收进眼底。 窦明复警觉,回头看向那帮难民,人数在三百多人,妇女老人孩童,一一看去,他们的前世和今生发生的一切事都清清楚楚,以及未来发生的事情, 都在上空浮现,浮空带有虚影的字迹只有她看见。 就一个人,没有看出他的前世今生以及未来,那双眼睛空洞,眼珠转动时神色僵硬。 面容僵冷,脸色泛白,没有一点血色。 窦明复头一次看见这样的人,原书里都角色她见过很多,主角配角炮灰路人,都能看见。 唯独这一次,她恐惧,本能地抓着身边纪三荀的手臂。 纪三荀警敏,见她这小动作和瞬间耷拉下去的眼尾和原先的生气,“怎么了?” “我害怕。”窦明复躲到他身后,他肩宽身高腿长,能挡得住一个女子的整个身子,也把那个恐怖的人隔绝。 那样的神情像没有人气灵魂的机器人。 这书里的小世界都那么诡异吗? 系统都能这样精细,做得像真人。 窦明复抓紧纪三荀的袖子,平复躁动不安的心情。 “纪三荀,人群里,有个男人,穿灰蓝色布衣,左肩灰色包袱,右肩挂着背篓,右边眉尾处有一颗黑痣,唇角干裂流血,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 纪三荀根据窦明复给的描述,在人群找到了那个人。 果真,眼神呆滞无神,直直地朝着这边望过来。 七月流火,热得人走一步都流汗如雨。 这人面色苍白,没有汗珠,看他挪动的步子都很僵硬,如木偶一般僵硬。 “我看见了。”纪三荀手掌慢慢向腰间的佩刀刀柄摸去,“你快进马车,小心点。” 纪三荀偏头与大哥说:“大哥,你快把娘和嫂嫂们带走,有危险。” 灰蓝色布衣男子挪动脚步,步子僵硬缓慢,似被人牵线行动,一步一步朝窦明复离开的方向走。 路过纪三荀身边,眼皮子都不曾眨一下。 纪三荀拦阻他,手抓着那人手臂,真实地感应到对方身体僵硬、冰冷,没有脉搏发跳动。 “你是何人?”纪三荀拽着这人手臂,他的脚步却是一直在往前行走,力气大如牛,把纪三荀也跟着拽着走了两步。 “寻找主人。”男子语气冰冷,带有些机械独特的颤音。 纪三荀听着鬼魅的声音,眉头紧锁,“什么主人?” “窦明复,主人。” 看他能回应,纪三荀钳制住他,“你是何人?” 常年云在躲着贺家人的追随,在吵嚷的人群里,听到那刺耳僵硬的话语,眉心一跳,听见贺石寅喊。 “贺林,你干什么?不得闹事。” 贺石寅才刚安抚好族人的情绪,让他们稍安勿躁,会寻找踏实生活的乡镇。 又来这么一出,这个贺林真是怪异诡奇。 他拄着拐杖,亦步亦趋地走过去,围观的其他人听见动静,都纷纷让道。 贺石寅加快步子,走得快,右腿便疼得厉害,忍着疼痛继续喊。 “贺林,你停下,你这一路就怪异,不得放肆,大家同为难民,你何故为难人?” 贺石寅看他力气颇大,看着草地被划出一条明显的痕迹,慌张地看向拦着贺林的男子。 “贺林一路走来,不吃不喝不睡,也为我们打猎,山猪野兔什么的,力气大的不得了。”贺石寅拉住贺林的手臂。 “贺林,别为难人,跟我走。” 26. 第26章 苏醒 贺林唇角机械地笑着,脖子微微扭转,发出咔咔声响。 “族长,我要找主人。” 青天白日,炎热酷暑里,原本是汗流浃背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汗毛四立。 这样的阴恻恻的声音,吓得大家都退缩了几步,可为了安危,贺石寅又望向拦住贺林去路的青年。 “小子,你快些走,别拦他,他怪异,怕惹急了会伤人。” 纪三荀额头冒汗,“我要是放了,他会伤害我妻子。” 贺石寅语塞:“这…” 在马车旁躲着的窦明复观察着,看着纪三荀面前的人,阴沉的语调机械响起,她抠着木板,看向在维护自己的纪三荀,眼眶有些湿润。 在他面前的怪人,手臂始终向下垂着,没有抬起,没有要攻击人的势态,只是那无神空洞的眼睛,一直盯过来。 窦明复快速回来,抓着纪三荀手臂,不再跟那个人面对面硬刚。 看着地上出现的拖痕印迹,纪三荀是用足力气阻挡着贺林。 贺林脖子僵硬转动,看到窦明复,轻轻一笑,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丁点的笑意,“主人。” 窦明复一身鸡皮疙瘩,她慌张地搓着手臂,“什么主人?” “贺林,脱离系统小助手,见过主人。” 窦明复听着机械咔咔声响,头皮都要炸开了,抓紧纪三荀手腕,看他站在原地,没有像刚才那般疯狂往前走。 贺石寅急忙上来,卑微地道歉: “真是抱歉,他叫贺林,打小就这样,不吃不喝不睡,跟疯了一样,讲话阴阳怪气,可他人不坏,就是脑子有问题,我们能逃离山坳坳,是他救我们的,这一路逃过来,他帮了我们很多忙。二位莫怪!二位莫怪!” 窦明复吓得脸都白了,在惊慌中,纪三荀反握着她手掌,偏头短暂看他一眼,想挣脱开,就听叫贺林的男人开口: “远离他!” 贺林直直地转着身子,面向跑来的常年云,手臂伸直指着他。 “主人,远离他!他害人!” 窦明复眼睛瞪大,难以置信,这是遇见了什么事? 常年云站在不远处,不敢靠近,原来零零四系统害怕的人,是这个人,是这个人一直压制着。 【宿主请远离,危险!】 系统发出刺耳的警告声音。 常年云耳膜被震了震,揉揉耳朵,嗡鸣声减轻,笑容苦涩,看向林娜,“你刚刚想说的,是这个?” 林娜点头,笑意也苦:“我们怎么办?” “这个贺林,看起来是活生生的人,但脑子…”林娜眯眼观察,不知道她能不能靠近,一探究竟。 常年云肩膀轻轻一耸,叹口气:“他是除窦明复之外有气运角色的劫难。” 林娜一愣,“劫难?气运角色?” “书里世界设定崩塌,作者在修补设定,看见原本无血肉的角色活了,想要改动,字数太多,修改困难,又用同梗写第二本,因为窦明复能看到不少人的前世今生和未来,和作者留下的伏笔,两边的情节伏笔串了。” 常年云掰着手指头数着。 “你,我,金橙,丁晴,鲁小桃,林清,贺绵,朱笛,董书林,皆为气运角色,就看谁气运强,能先离开这个世界。” 常年云肩膀耷拉下来,没了力气,恍惚间,看到脑海里的系统晃动,表现得很害怕,几乎能听见它瑟瑟发抖的卡顿声音。 “穿越者和重生者的争斗?”林娜疑惑,“这么多人?那得要走多少剧情?” 林娜不想一直待在书里,在这等了八年,好不容易能有个离开的机会,现在又来这么一出。 气运角色还不如气运主角呢,这样能早点走完剧情,走到作者规定的结局里,大家都能离开,各就各位。 现在的书里世界,就是一个戏台,都要跟着设定的结局演下去,只是怎么演,大家拿的剧本不一样。 三百五十万字的长篇,倒要看看,能怎么演。 作者的伏笔有多少,莫不是忘记了剧情或是不知道怎么圆回来,谎称为伏笔吧? 让读者去猜,猜着猜着,倒把不少机会给了没有机会蹦哒的配角炮灰甲乙丙丁的路人。 林娜挽着周虎妹的手臂,她的剧本是养活周家,糊口度日。金橙的也是,也是要养一家,只是她要好些,家里没那么些极品。 “等等……”林娜想到什么,惊诧地看着叉腰的常年云,“你说,董书林也是气运角色?” 常年云点点头:“对。” “他……”林娜无语,“他那么渣的一个人。” 常年云耸肩:“他的气运值五十六,鲁小桃六十。” 林娜沉默一瞬:“人不可貌相。” 常年云也不知这一句是褒还是贬,苦涩笑笑,“咱们合作?” 林娜偏头看他,又看向被一个怪人盯着的窦明复,“她气运值多少?” “七十五。”常年云羡慕的语调。 “我们跟她合作。”林娜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胜算多少?” “不知道。”常年云烦躁地转身,不想被那个叫贺林的人盯着。 “她现在有小助手帮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还有一个作者留的大帮手,为里面气运值很高的人所用。 窦明复的气运值八十五,没敢跟林娜说实话。怕她心里多想。 窦明复面皮紧绷着,看向纪三荀,又瞧着一讲话就发出电磁机械音的贺林,脑袋嗡嗡响,木讷地看向纪三荀。 “我、不知道他是谁。” 贺石寅在一旁赶紧把贺林往一边拉,站在他面前,向窦明复道歉。 “姑娘,真是不好意思,他是我们家族里的小辈,自去年病了一场后就这样了,不吃不喝不睡,讲话颠三倒四,神志不清,不过他不伤人。” 贺石寅汗毛倒竖,看着对面的人都面色不好,又陪笑着:“他不伤人,真不伤人,莫害怕。” 贺石寅偏头,看着在身后安静乖巧的贺林,默默地松口气。 纪三荀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护住窦明复,把她拦在身后,知道贺林的力气在他之上,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老先生,你 也瞧见了,他是冲着我妻子来的,得问清楚了,我妻子不认识他,主人是何意?更是要说清楚。” 贺石寅也纳闷,想起贺林这一路的怪异,以及他时刻挂在嘴边的主人,视线瞟向被称为主人的女子。 贺石寅抿抿干涩的唇,“说来也怪,前几日,他身上突然出现不少伤口,拇指长的伤口,血肉绽开,血流了不少,在短瞬间又愈合,伤口消失,没有痕迹,只剩下血迹。” 贺石寅脊背发麻,看向贺林,“贺林,你到底咋了?问你也不说。成天喊主人,那好,现在你找到了主人,该说实话了吧?” 贺林眼皮轻轻眨着,“族长,贺林是派来保护主人的,护送主人回家,主人身边有多名坏人,得驱赶离开。” 贺石寅冒冷汗:“是谁?” 贺林语气依然机械冷淡:“常年云、孙晨、齐金明、陈珉寸。” 贺石寅一听见这个怪异的声音,就毛发竖起,搓搓手臂,提醒道:“那你可别惹事,给人家添麻烦。” “是,明白。”贺林应道,眼皮动了一下。 窦明复揪紧心口的衣裳,胸口闷得慌,看见纪三荀回头,她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哭腔,“我……” 话都不及说完,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纪三荀手快,赶紧捞住她,揽住她肩膀,抱起来向马车奔去。 鲁小桃跑过来,脸都没血色,惊恐地看着昏厥过去的窦明复。 程月见状,赶忙铺好竹席被褥,枕头摆好,看着放下来的妹妹,眼眶红着,“妹妹。” 纪三荀眼圈微红,看向昏死过去的窦明复,心如刀割。 “我去请大夫。”纪二泽看向不远处的城门,他跑得快,脚上的弊端也就出现。 纪三荀拿了湿帕子给她擦汗,额头和面颊脖子都是汗水。 贺林直直地站在马车车窗前,音色冷冽:“主人在她的世界苏醒。” 纪三荀脊背一僵,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着那张俊朗却又没点人气的脸,“苏醒?” 记得常年云说过,窦明复老家地裂,她遇险,被救后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省。 现在昏厥,那边苏醒。 那……是不是,她不会回来了? 纪三荀心里一紧,而后缓松,也好,以后她就不会再在这里受苦了。 程月轻拍吴离的肩膀,“阿离乖,乖乖坐着,娘去赶车。” 常年云因为被贺林的力量压制影响,是不能离他们近一点,离得很远。 贺林板板正正地坐在车辕上。程月赶车,跟上纪家队伍的速度,到城门楼附近。 纪二泽寻来大夫,给窦明复诊脉,没有大碍。 “确定没有大碍?”纪三荀问,上次在周大夫那里没有得到准确的答复,以至于以为程苏身体不好,他不行,没怀上孩子。 “她有孕在身,紧张胸闷,又因惧吓,导致昏厥,孩子无事,她也没大碍,多补补身体。”大夫说完,提了药箱便进城。 纪三荀坐在车板上,侧身看着熟睡的窦明复,现在的她,面色红润,呼吸均匀,也不再流虚汗。 27. 第27章 后悔 长庆客栈二楼客房,纪三荀坐在床边,在等窦明复醒来。 算着时间,睡了六个时辰。余晖散尽,夜色迷蒙。门外有叩门声响,他起身去开门。 鲁小桃小心地看着四子:“还没醒吗?” “没有。”纪三荀回头。穿上的女子熟睡,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鲁小桃递过手中的杏干和枣子糕:“给你。” 鲁小桃叹口气:“那贺林……” 纪三荀手掌撑着门框,想到情急之下的话,“他有提到常年云。” 鲁小桃蹙眉:“这是何人?” “他是常见到的贺达丰。”纪三荀倾身,在母亲耳畔低语:“提防着点为好,他身份不同,被上面撤职也是因为特殊身份,我有预感,咱们身边的人都不会普通,不会贸然出现不熟悉或是攀关系的人。” 鲁小桃颔首:“好,我明白,你在这守着,程苏醒了,就告诉我。” 纪三荀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借着柔和的烛光,窦明复眉眼间温柔,面色温润,睫毛轻颤时,他上扬唇角。 窦明复醒来,见到陌生的环境,蹙眉时抬起手,没有置留针,能看清周遭环境,腿上也没有打着石膏。 她疑惑地快速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也没注意。 是回去了,转到普通病房。 眼睛失明,看不见父母的脸,听到他们的音色都嘶哑颤抖,隐忍着哭泣。 听父母说了很多,说她的病情,眼睛……恐怕看不到了。 腿骨骨裂会愈合,可是眼睛…… 窦明复失神,身边有人影,见是纪三荀,莫名吓一跳,攥紧衣袖。 纪三荀伸手揽着她的腰,轻轻一拉,将她提起放回床边,穿上鞋子,“在想什么?” “没。”窦明复声音轻,看他低着头,熟练地给她穿鞋,有些不自在。 “贺林说,你在那边苏醒,你……”纪三荀后面的话止住,真想问她怎么回来了?有能回去的机会,怎么还回来。 “不知道什么原因。”窦明复双手撑在床沿。 纪三荀起身在她身边坐下,偏头看她,鼻翼上有些汗珠,“饿了吧?” 窦明复眼神空洞,在那边吃了点清淡米粥和小菜,醒来后,她是另外一个人,占着别人的躯壳,是饿了,“嗯。” “我们现在在客栈。”纪三荀注意着她的神情,眼睛空洞无神,“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好。”窦明复音色低沉,转移视线去看摇曳的烛火,怎么会回来? 程月在隔壁厢房,听到动静,立即开门,见纪三荀向外走去,“我妹妹醒了?” 纪三荀停下步子:“醒了。” 程月拉上半梦半醒的吴离去了,推门进去,见到呆愣的窦明复。 陌生的眼神,程月心里惊了一下,抓紧吴离的手,在一旁的凳子坐下,“你可还好?” 窦明复抬眼,瞧着程月,“好。” 程月眼里带泪:“那就好。魏牡丹一家,也来了。在另一家客栈,你要不要见一见?” 窦明复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不该是你去见吗?” 程月笑着:“我见过了。” 程月笑意有些勉强:“南兵打进来后,父母遇害,肢体不全,是魏牡丹和梁允缝合,入土为安。” 窦明复眨眨眼睛,在那些过往剧情里,是有这么一件事,当时程月怀着吴离。 吴离三岁,程月丈夫去世,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和程苏,生活艰苦,现在又经历妹妹易主,琼临县会有大劫难,不得不离开。 窦明复僵硬地起身,外面夜色浓厚,弯月在乌云后若隐若现,“那,明早见一见。” 吴离抱紧母亲的胳膊,一双大眼睛眨巴着,静静地看着小姨,“小姨,你今天睡了好久,是生病了吗?” 吴离问得很小心,这一路走来,总感觉小姨变了个人,很陌生。 “嗯,生病了。”窦明复确实是生病了,在书里,是生了心病。在现代,是双眼失明,小腿骨折。 落差感很明显,让她心情沉重,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纪三荀端来饭菜,孕期闻不得油重味重的菜肴,拜托客栈后厨炒的清淡些。 托盘搁在小四饭桌上,纪三荀走到窦明复面前,“饭菜好了。” 窦明复昂头,静静地看着他。 纪三荀被黯然的眼神看了许久,心里担忧,耐心地弯着腰看她,“是不舒服吗?想吐?” 窦明复摇头,“不是这些。” “那是…”纪三荀看她有起身的动作,忙扶着她,知道问的不是时候,“先吃饭吧,看看合不合口味?” 窦明复坐下,很局促,简单地吃了几口,解了这身体所需的饥饿。 两边都吃着清淡的饭菜,在空气中,似乎是闻到了热油激在鲜花椒上面的味道,暗淡的眼眸一亮,捏着筷子看身边坐着的纪三荀,“想吃花椒油。” “好,我去买。”纪三荀迅速起身,去楼下和店家买了一小碟来。 窦明复挑了点花椒油拌了清淡的菜吃了,只吃个半饱,搁下筷子时,思绪迟钝,想到了一些事,“常年云呢?” “没跟我们一起。”纪三荀收拾碗筷,顿了一瞬,“和贺氏族人同行,他们步行,路程会晚些。” 窦明复迟疑了一下,“那分开走之前,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纪三荀走时,留意到他眼神不同,想到他提议要去的州县,沉沉地舒口气,“我们原本,是想采纳他的意见,前往泉州安定,看来,世事无常,未来的事情谁也不敢去确定是好是坏。” 纪三荀听见了常年云问窦明复的那些话,泉州也许是最安全的,世事无常,变化快速,端起托盘时,还是问出口: “若我们去庐州,是否有转机?是否能安稳度日?” 纪三荀叹息:“母亲她只有两年的时间,生怕再重蹈覆辙,时间短促,没能力再应付其他。” 窦明复手掌搭在桌沿,静听着纪三荀的说辞。 程月领着吴离在旁边坐着,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看了看,“妹妹,我们的退路,该往哪走?” 窦明复短暂地闭上眼睛,去思考已知的剧情走向,翻动那些压在底部的伏笔细节,不敢去看:“万一以后剧情有变动,你们的人生被其他人改了,我不敢承担后果。” 程月喉咙发紧,“还是会有变动?”< /p>“是啊!”窦明复沉沉叹息,“这个书里世界,有多方势力和重要人物会慢慢出现,变数是有的。” 程月不懂这些,想到因为这些事情,才会有现在妹妹灵魂互换…… “那你和牡丹,往后会换回来吗?”程月很在意的事情,是她们能否换回来,回归正常的生活。 没有要怪窦明复的意思。只是想要得到个答案,哪怕不明确也没关系,至少给她一个心理安慰。 窦明复静静地看她:“暂时,不知道能换回来的时间。” 纪三荀听到吴离的哈欠声,“姐,咱们走一步算一步吧。” 程月失落地垂下眼眸,轻轻颔首,想到了什么,轻声询问:“你生辰是多少?” “八月十八。”窦明复说出自己的生日。 “阿苏的生辰,是绍兴二年八月十八寅时中出生的。”程月和魏牡丹提起这事,现在听到窦明复的生辰是一样的,“你…也是寅时中生的?” 窦明复微微蹙眉,她就记得父母说过,出生时,天还没怎么亮,如实说:“我父母提起,出生时是天还没亮,也快亮了,那天下的暴雨。” “牡丹也是八月十八,算着年龄,比我长两岁。”程月叹口气,抱着懵懂的幼子,笑意勉强,“你们休息吧,不打扰了。” 程月心里是有私心的,既然这魂魄能到他人身上去,也许能有换回来的窍门。 窦明复回去的那十多个小时里,在普通病房里,拜托父母找到在追的那本里,戴着耳机听了几章,和之前连夜追的剧情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毕竟都看完了,前面几章没有想要的,就到末尾,也没有想要的答案,在终章里,作者开了新文,去听了几章,作者又用前一本大纲,改了部分设定和人设开了一本新的。 一直让角色重复之前的人生吗? “我去提点热水,你擦洗身子。”纪三荀看时间不早了,走出去几步,发现窦明复没有回应,还在那里站着,眼神空洞,“嗯?” “……”窦明复看他凑近,微歪着头看他,“你说了什么?没听清。” 纪三荀重复一遍,“天热,在客栈不方便洗澡,就擦擦身子,方便休息。” 窦明复“哦”了声,门开了之后,又合上。 窦明复在屏风后擦洗好,换了衣服,看他在床边坐着,迟疑了会儿才走过去,在床前的矮凳上坐着,“我…有事想和你说。” “好。”纪三荀以为她不会主动和他讲什么,都要起身去提水倒掉,听见很轻的声音,“要说什么?” “你对你是纸片人这件事,怎么看?”窦明复擦着发梢的水珠,掌心湿润,盯着纪三荀的眼睛。 纪三荀轻轻地笑一声,“想要有血有肉地活着。” 窦明复无语以对,浅笑一声,“知道了。” 纪三荀提水出去倒,洗漱好回来,拿帕子给她擦头发,她没拒绝,松口气,“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嗯。”窦明复真的力竭了,头发厚又长,光靠帕子擦拭,真的很累手,胳膊酸酸的,捏着酸涩的胳膊时,听见他的声音。 “我们的关系能恢复吗?我后悔了。” 28. 第28章 渺茫 纪三荀注意到她转头,“真后悔了,不该和你和离。” 窦明复默默伸手,接走他手中的帕子,湿润的触感,“没有后悔药。” 纪三荀她头发干得差不多,在床边站着,“那我们的关系?” 窦明复累了,躺下去,扯了薄毯盖着肚子,脑子迟钝地转着,又撑着床褥坐起,“咦,你住哪间客房?” 纪三荀噎了噎,在床边站着,俯身看她,素净的面容上,疲倦尽显。 吉祥客栈。 梁允来回踱步,看着熟睡的儿女,压低声音:“你与牡丹是八月十八生辰,那女子也是,这事……” 梁允到嘴边的话又收回去。 魏牡丹靠着床头,闭着眼,一言不发。 魏牡丹自喝了窦明复给的药饮之后,全身的病痛都缓解,不再咳嗽,嗓子清爽,不被那浓厚的老痰黏住,呼吸顺畅无比,身子轻盈,精神爽利。 自那罗仝上任之后,就清算与贺达丰亲近的人,连向来不被注意的梁允都被牵连。 魏牡丹轻轻地抬了眼皮,在摇曳的烛火下,急促的步子来回踱着,时不时地发出叹息。 身边的儿女都熟睡,发出细微的鼾声。 魏牡丹掀开身上的薄毯,挪到床边起身,走到梁允的身边,很轻地一句:“你…是要换回?” 梁允怔愣,偏头瞧着眼前的女子,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是,我是想要让你们能够换回来,过正常的日子。” 魏牡丹双手垂在身侧,“明早,去找一下她,问问,也许,可以有解决的办法。” 梁允轻微颔首,双手背负在身后,攥紧拳头,很是紧张,放低身子,看向身边的人,“抱歉,我只想,让阿苓和阿豹有母亲。” 夜里落了雨,泥土湿润,独特的气息漂浮在空气里。 纪三荀收拾好行囊,准备好干粮和零嘴茶水,转身时,看见床上的人翻个身,继续枕着胳膊睡觉。 如瀑的长发铺在枕头肩上,晨间的风吹进来,发丝跟着飘动。 纪三荀轻手轻脚地坐在床沿,侧身看着熟睡的人,唇角弯起,伸手拉起她打在被褥上的右手,指尖纤细。 “醒了,要出发了。”纪三荀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不知这样,能不能把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窦明复叫回来。 纪三荀话语落下,等了许久,直至门外传来叩门的动静,忙起身去看。 鲁小桃抱着还没醒的纪悠悠,小丫头嘴角还流着口水,流到了肩膀上。 “这……”鲁小桃见床榻上的女子还没苏醒的迹象,眉头蹙起,面露担忧,“这怎么回事?还没醒?” “没醒,我检查过了,脉搏正常,呼吸均匀,面色也好。”纪三荀不自觉地叹出一声,回头看去,“娘,麻烦大哥来帮我拿一下行囊,我抱她到车上去。” 程月小心翼翼地看着没有要苏醒的妹妹,马车在官道上行走,道路平坦,不至于颠人,看她在车厢内都睡得香甜,忍不住伸手探了鼻息,温润的呼吸吹拂在指节上,略松口气。 坐在车辕左顾右盼的吴离,手里抓着一只鸭腿,撕咬下来一块香肉,听见车厢内传来母亲的叹息,回头看一眼,“阿娘,小姨还没醒吗?” “没呢。”程月语气里满是焦急,又伸手去探鼻息,温热的呼吸,是很真实的。这也不像是出了事。 纪三荀赶着车,时刻注意着身后的情形,毒辣的阳光照射下来,额角都冒出细汗。 窦明复发现有什么在鼻子面前,来来回回试了好几回,迷糊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清晰,看见程月的脸。 程月见到窦明复醒来,眉眼舒展,迅速收回手,“你终于醒了。” 纪三荀勒紧绳子,迫使马儿停下来,快速地转身,捞开帘子进去,看见靠着软枕的窦明复,面露欣喜,“可算是醒了。” 窦明复脑袋迟钝,眼神淡然,还没有从惊异中缓过来。 这一次,是刻意不愿意来的。 只要坚持不睡觉,就一直待在病房里,和父母相处,和来看望她的同学朋友说话,即便看不见,也能听见声音和感觉到不是孤独的。 不想从现实世界里,回到书中世界。 实在是熬不住了,记得是刚碰着枕头,再醒来,就是在这里,看见焦急的程月,和满脸喜悦的纪三荀。 连同在外面啃鸭腿的吴离,都歪着小脑袋看过来,他满手油,就没进来,乐呵呵地在外面喊,“小姨醒了。” 前面的马车发现纪三荀没跟上,都急急地停下,鲁小桃最先跑过来,年迈的她,跑几步都有点喘。 窦明复闭上眼睛,唇角上扬,很无奈。 她想回去,很想回去。 鲁小桃上了马车,焦急地瞧着情绪低落的人,“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窦明复眨着酸涩的眼睛,“没有。” 魏牡丹时刻关注着纪家的动向,见到这情形,似乎是窦明复醒了,有许久未见她了。 窦明复揉了揉眼角,有些胀痛,混混沌沌的,僵硬地望向纪三荀。 纪三荀上前一点,半跪在她面前,伸手扶她起来。 窦明复下车后,见到魏牡丹,晃了神。 气色都好了许多,精神抖擞。 魏牡丹犹豫,短暂地回头看一眼梁允,“我有事想问你。” 窦明复浅浅应声,“你问。” “能有换回来的机会吗?”魏牡丹低垂着眼眸,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快搓破了。 跟过来的梁允,眼里带有希冀。 “我…只有入睡,才能回到这里,我在这边入睡,就能回我那个世界里去。”窦明复淡淡的语气,也很无助,“换回来的机会,可能很渺茫。” 魏牡丹眼里的光泽慢慢暗淡下去,“你……” “我一个人。”窦明复垂下眼,看着被雨水浸染过的官道,“撑着两个人的命。” 魏牡丹哑然。嘴唇抿紧。 这……换不回来了吗? 梁允很期待能换回来,若她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不知去向的魏牡丹也许就会回来,他们一家团圆。 重新回到马车上,窦明复用帕子擦掉胳膊上的水珠,坐在软凳上,呆呆地往后靠着。 对面是程月,眼里总是带着些许的探究。 窦明复 偏过头,没勇气去看。 估摸着,他们的心里,是很想要换回来的。 纪三荀端来从路边茶摊煮的水煮蛋。 窦明复听到熟悉的脚步节奏,坐直身体,手掌捞着车帘,看着疾步走过来的纪三荀。 纪三荀递过去,“前面有个镇子,到了就能吃饭,先垫着肚子。” 窦明复深呼吸一口气,接过碗回车厢里吃。 程月心口沉沉的,有些狐疑地看她,“你…真能来去自如?” 窦明复吃着滑嫩的蛋白,抬眼看程月,“我并不想这么来去自如。” 这话问的,搞得像是她无缘无故抢占他人身份似的。 窦明复垂下眼眸,看着吃完一半的水煮蛋,还是很饿。 程月一噎,尴尬地轻咳一声,“那,你的家人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我也还没告诉。”窦明复把最后的鸡蛋吃完。 言外之意,再找一个契机告诉父母。拜托父母帮忙,解救她于水火之中。 书中世界混乱无常,架空世界里,世界观是执笔者随意揉搓捏造出来,会有攻破的地方。 吃完水煮蛋,还差点意思,她走出车厢,看向在赶车的纪三荀。 “我吃好了。” 声音温软,响彻在身后。纪三荀放慢速度,调整姿势,在路边稳稳停下。 因进入山林,恐有危险,他接过碗,放进专放零嘴水囊的竹篮里,提醒她,“回去坐好。这里不宜久留。” 窦明复回去坐好。 马车摇摇晃晃,从狭窄的车窗看去,看见在深林中穿梭许久,直至上方高耸的树木逐渐稀疏,视野开阔,炽热的阳光洒满地面。 再往前行驶,就能见到一个小镇。 仔细看去,是于家镇。 幸得于家镇没有灾荒发生,才能坦然进去。 寻了家饭馆吃饭。纪三荀适时取出地图查看接下来的路线。 他手指点在牛皮地图上,抚摸一个一个地点,离庐州近了些。 可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还要花些时间。路途遥远,世道艰难,走的每一步,都很沉重。 在等待伙计上菜时,注意到了窦明复,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看。 也跟着看过去,长时间盯着看的街道过往的人,没有什么很特殊的人。 卷起地图,侧身问她,“看见什么了?” 自知道她能每个人的前尘过往,甚至今生将要发生的事情,格外关切,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更是因为这个缘故,必须得保护她。 眼风稍稍一转,看向在另外一桌的贺林,此人更是怪异,观察几次,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面部肌肉僵硬,一点面部表情都没有。 窦明复的目光渐渐收回,回复纪三荀:“没什么。” 话语间,她端起茶杯,喝了点温水,从身边走过去告知店家要吃些什么菜肴的女人,拖家带口,三个老人,四个孩子,两个半大小子,和一个神情肃穆的男人,这男人与她走的近。 窦明复短暂地回头看一眼,确定好了一样,搁下茶杯,看向纪三荀,唇角轻扯,望向抱着熟睡孙儿的鲁小桃。 29. 第29章 认亲 鲁小桃枯瘦温润的手掌托住孙儿的臀部,眼风里,注意到了对面女子的视线,忙抬头,“老…” 险些脱口而出老四媳妇,可想到他们不声不响地和离,现在无夫妻关系,同在一处不过是为了脱下离琼临县,她身份特殊,恐有坏人再次绑架。 “程苏,怎么这样看我?”她改口,唤程苏。 窦明复垂下眼皮,捕捉到鲁小桃惊诧眼神,也很明确地看见,她看见徐兰从边上路过,都是淡然的,真的是不认识的。 窦明复声线很轻,“遇见了一个故人。” “故人?”鲁小桃纳闷,悄然地环顾四周,在这吵吵嚷嚷的饭馆内,一个个陌生面孔,没有一个认识一丁点的。 “我没见着。”鲁小桃是个重情义的,若是能见着故人,前世今生帮扶过她的,不会装作不认识。 在这个很难生活的年关,能帮一点,是一点。 幸亏于家镇没有被苦难波及,不然也不能有机会在这里坐悠闲地喝茶吃饭。 窦明复又端起茶杯,喝了一杯温热的水,将将搁下杯子,隐约察觉到有人在她周围,脚步很轻,呼吸很强,带着嘻嘻的笑声。 她微微侧头,看向蹒跚学步的幼子,正笑呵呵地走着,露出两颗白洁的乳牙,胖乎乎地小手伸在半空,掌心里捏着一颗葡萄。 身子歪歪斜斜,摇头晃脑地向窦明复这边走来。 他露出牙花子,眉眼弯弯地看着漂亮的姐姐,小手举高,递到她面前,“果果,给。” 说话都不利索。 吵嚷的人群中,很难辨认。 “哎哟!”一声惊慌的语调,急促的步子走过来,将撒手就跑的小娃抱起来,一脸愧疚地看向陌生的路人,“对不住,对不住,小娃不懂事。” 窦明复抬眸看去,她抱起孩子时,连带着孩子手快时抓起来的头发都飘在半空。 女子正轻轻哄着孩子,让他把头发松开,可越哄,孩子攥得越紧。 头皮传来隐隐的痛意,窦明复悠着身子起身,望向嘻嘻笑着的小孩,胖乎乎的手指勾着她的头发,看向满脸忧色的女人,“他平时也薅你们头发吗?” 女人无奈笑着,“平时也不这样啊,对不住啊,姑娘,这孩子……” 窦明复神色淡淡地望着这个女子,又瞧着小孩一直伸手递过来的葡萄,在他掌心里,已经被捏出一些果汁,淡紫色,香甜气息很浓。 “果果。”孩子稚嫩的嗓音还在持续,“给。” 窦明复伸手,掌心摊开,小孩当即松开手中果子,搁置在掌心里。 攥紧的发丝,在小胖手的松开后,散落下来。 纪三荀在边上,整理着她发丝,望向小孩月牙似的眉眼,俯视着窦明复。 窦明复轻轻握紧紫色葡萄,沉沉地叹口气,连带着肩膀,都跟着牵动两分。 忧郁的眸色,在鲁小桃的身上轻轻地落下,转眸看向纪三荀,“外面有卖葡萄的,你去买几串,闻着挺香。” “好,我这就去。”纪三荀音色落下,步子也迈出饭馆大门,走到街角巷口,有两家卖葡萄的,紫色葡萄和青色葡萄。 两种葡萄都买了些,提着小篮,在往回走时,猛不丁地撞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老者急切退后两步,稳住身形,也抓紧肩上的包袱,笑意温和,看向面前的少年,“抱歉,着急赶路,葡萄没碰坏吧?” “没有碰坏,对不住,老人家。”纪三荀温和致歉,看向和蔼的老者,“您先行。” 纪三荀侧开身子,让老者先走。 老者轻缓点着下巴,却没急着走,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几丝熟悉的神色,眉眼很像寻找多年的妹妹。 他抓紧包袱,小心地试探着询说,“你…看着怪面熟的。” 纪三荀微怔,眉头轻微蹙着,鲜少有人这样与他讲这些,平静地牵扯唇角,“长相相似的大有人在。” 因在衙门做事多年,敏锐机警,“您在找人?可有报过官府?” “嗯,是在找人,只是,已有多年没有音讯,官府也有心无力。” 纪三荀瞧着对方的窘困,托官府寻人,尽管分文不取,人情世故上也要花费银两,“希望您找到家人,晚辈还有事。” 老者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一丝隐匿的熟悉感,目光直直跟着他,直到他进到饭馆。 鼻子发酸,眼眶有热泪溢出,找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纪三荀刚坐下,拜托店家伙计洗葡萄,和母亲讲话的间隙,抬眸间,看到在外遇见的老者跟了进来,看见他眼眶红着,脸颊上的沟壑皱纹,淌着汗水。 老者亦步亦趋,垂落下包袱,勉强地扯出笑容,微微歪头,看向纪三荀身边的女人,上了岁数,头发花白,面容慈爱,约莫五十出头,看她怀中抱着一个幼童,在喂她喝水。 鲁小桃捏着汤匙的手顿住,眉头蹙起,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抬眸瞧去。 这一瞧,鲁小桃死寂的心,活泛地跳动。 老者看清了那张面容,熟悉的眼睛,一直深刻在心里的眼眸,“桃……桃子?” 时隔多年,这个名字喊出来,声音也哽住了。 “大哥。”鲁小桃也绷不住,喊出口那一瞬,声泪俱下,在泪眼婆娑中,猛然抬头,看向窦明复,“你……” 窦明复轻轻地笑一声,“家人团聚,是喜事。” 鲁小桃怎么也没有想到,五十年了,还能与家人见面。 她忙擦掉脸上的泪痕,起身跟大哥介绍。 “大哥,这是大河,和他媳妇孩子……” 一一介绍给鲁秧。 鲁秧在一旁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慈爱地看着妹妹的孩子们,喜悦地点点头,“好好好,能在这里找到你,不负此行。” 纪三荀想起窦明复的云淡风轻,看来早就知道会有大舅在于家镇寻找母亲的事。 支他出去卖葡萄,是去和大舅偶遇。 母亲曾说过当年的事,过去多年,她记忆停留在儿时,记得不是很清楚,家人失散,去了哪里,一概不知。 鲁小桃有些话卡在喉咙,想了想,还是问出口,“爹娘,还好吗?” 鲁正端起茶杯喝水润嗓子,叹口气,“还在,只是……” 连喝几口温水,才接着说:“卧床休养,一口气拖着。” 鲁小桃心里叹息,父母尚在,也得近九十的高龄。 历经两世苟活,孩子孙儿的生死她都束手无策,更何 况失散多年的父母,连个音讯都没有,怎能提起见上父母最后一面。 如今,能让几个儿子剥离那些俗世的宿命,这其中,有窦明复的协助。 前往庐州的方向是焦家镇,偏偏要绕个道,到于家镇来。 在桌子底下,纪三荀伸手,食指轻轻地戳着窦明复的手臂。 窦明复瞧见纪三荀的动作,挪开手臂,挪脚踹了一下他,意思很明显,让他安分点。 纪三荀是真的很惊喜了,能在这里遇见母亲的家人。 鲁秧有很多话没有说完,现在见到妹妹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尚且不错,已经算很好。 他手掌搭在桌沿,一脸沉重,“你们先吃饭,我去前头买些干粮。” “再往前走,没有能买到粮食的乡镇。”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提起包袱和背篓,走时,伸手摸了一下乖巧可爱的妞妞的后脑,“乖,在这里等大舅姥。” 纪悠悠昂着头脆生生地回答,“好,我和麦子在这里乖乖等大舅姥。” 脚边可爱的小狗蹭着她的小腿,鲁秧看了,眉眼带笑,“悠悠乖。” 窦明复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伙计洗完葡萄过来,她伸手捻一颗放进嘴里,香甜多汁。 鲁小桃目光追随着出去,看见消失的瘦高身影,一时恍惚,忙起身走出饭馆,生怕这是个虚幻的。 她已五十八,前两世都是六十不到就离世,满是遗憾地离开人世。 两年时间,就想要这两年时间,去看望还在世的父母。 之前不知道父母在何处,如今知道了,是得要去看看,弥补这多年的遗憾。 窦明复觉得这家饭馆的炕饼好吃,多吃了一个,和纪三荀说话,夸了一句,“这炕饼好吃。” 纪三荀唇角上扬,“是很好吃。” 窦明复想到鲁秧说的,侧眸去看纪三荀,不是夫妻,但是是将要一同前行的同行者,放低了声音,“你们也去多买点干粮和粮食。” “好。”纪三荀应下来,见到母亲失落地吃饭,心里沉闷,母亲的遗憾,这辈子,会没那么多的。 纪大河吃完,看向姐夫和三个弟弟,“姐夫,二泽,三立,三荀,我们去外面买点东西,三荀在这守着。” 哥几个,就三荀功夫好,在这里,能守护着家里女眷。 纪大河走之前,折回来,眼眸短暂地停留在四弟身上,他身边的女子,是家里的福星,真真的福星。 纪三荀等嫂嫂侄子侄女吃好,全神贯注地看顾好,送到马车里,给马喂草料。 窦明复手里端着碗,在和吴离吃着葡萄,忽听见车厢外传来徐兰的声音。 她蹙眉,立即捞开车帘,径直盯着她。 徐兰怀里抱着孙子,前来询问,问纪三荀一家是不是往庐州去。 纪三荀回答的不是很明确,“不太确定,没想好。” 窦明复提醒过,这女子若来搭讪,不要说出实情。 徐兰笑笑,“我们一家也是从老家向他乡走去,走了许久,想找个准确的落脚点。” 纪三荀仍还是淡淡的,“我们也是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算哪。” 徐兰不是很相信,方才都听见了,寻亲多年相认,怎会… 30. 第30章 宿命 等徐兰离开,纪三荀望向在车辕边坐着等人的母亲,又回头看向从帘子里探出脑袋来的窦明复。 他三两步就走到窦明复面前,“此人是谁?” “和你母亲有过节,做事很辣手的人。”窦明复音量很低,嘴里还含着葡萄,“你母亲年迈,时间间隔很短,目前能做的,是尽量避开这些麻烦。” 窦明复说完,纳闷地嘶一声,想到一些弊端,“要是换成别的,是不可能逃出宿命的重生,非得要和那些人斗的你死我活的。” 纪三荀精准地找到一些词汇,“意思是,母亲已经摆脱了宿命的禁锢?” “也许。”窦明复只能这么说了,捻了颗葡萄放嘴里,汁水甜蜜,“要是……常年云在的话,可以问他,他知道的多。” 提起常年云,窦明复长长地叹口气,肩膀都耷拉下去,没点精气神,“贺林和他不对付,想知道点更重要的,也什么机会。” 窦明复微微侧着身,去看在另一辆马车边上坐着的贺林,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眼神明亮。 “到了庐州……”窦明复想说深藏心底里的话,见鲁秧扛着一袋米面回来。 鲁秧,鲁小桃的大哥,寻找多年,不曾放弃。 五十年前,物是人非,何况闵朝历经多次旱灾水涝,不少人背井离乡,有多少一辈子都没能返回故地,落叶归根。 她欲言又止的话,纪三荀明白了一点,闷闷地叹口气,手指里还捏着一截草料,惋惜地看着她。 鲁秧把买来的粮食和干粮馍馍炕饼放在鲁小桃面前,来不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沧桑沟壑的面颊上,扯开一个微笑,“桃子,放你车上。” 鲁小桃眨眨眼睛,见到去而复返的大哥,沉下去的心,一点一点地浮起来,瞧见地上的粮食和放在竹篮里的炕饼馍馍,和一些点心,惊觉这不是梦。 记得儿时,大哥二哥最疼她,有吃的都会分给她,哪怕一点点,要一起尝个鲜。 鲁秧头发花白,身子却很健朗,假意拍拍身上的灰,瞧着到齐的孩子们,“走吧,我带路,现在的家,在庐州平县。” 鲁小桃从未想到,仅仅只是一个很明确的目的地,竟有家人在那里。 她捏了袖子一角,擦去眼角的泪意,声音弱弱地回应,“好。” 鲁秧取下水囊,坐在车辕边上,郑重地叹口气,望向如蒸笼似的老天,“如今找到你,家里的人就齐了。” 听这意思,鲁小桃有些纳闷,“嗯,是还有谁走散了?” “嗯。”鲁秧放下水囊,瞧着健硕马儿的身影,“小蓉,二爷的小女儿,当时也走丢,前两年找到了。” 鲁小桃对这个堂妹,似乎有些印象,却又很模糊,记不清具体的面容。 她苦笑,“找到就好,回家了。” 马车驶出于家镇,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窦明复烦闷地靠着车壁闭眼休息。 车轮碾压着地面的声响,细听之后很烦人,她不耐烦地蹙起眉头。 程月抱着熟睡的吴离,时不时地看向妹妹,无奈地叹口气。 这一行,就她们三人不是纪家人…… 程月歪着脑袋想了想,想到贺林,这人也是个特殊的,不愿跟贺家人一起,非得跟着妹妹。 贺林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来路不明。 跟着走了一天多,没有什么可以的行动,想必是好的吧。 程月手掌轻轻地托着孩子的肩膀,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 窦明复嫌车里闷,全是暑气,萦绕在密闭的车厢里,一点也没驱散出去。 摇着手里的团扇,热气没能消散一点。 窦明复烦躁地捞开帘子,看向劲瘦的腰身,持着缰绳的纪三荀,戴着竹笠帽,遮住火热太阳毒晒。 她想说些话,看到此景,又憋回去。 纪三荀敏锐,察觉身后的帘子捞开一角,轻微扯住缰绳,稳住速度,“嗯?怎么了?” 窦明复捏紧草编团扇,视野里全是吹拂过来的热浪,吹起层层土尘。 官道附近树荫下,三三两两遮阳的妇孺和男子,摇着手上的草编团扇,见到马车,死沉的眸光,突兀地亮起。 窦明复在帘子后,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些眼神,眉头一蹙,急忙提醒,“纪三荀,小心,官道附近这些人,不是好人。” 纪三荀警觉,轻轻地“嗯”一声,小声提醒,“长剑在箱子底下,你拿出来。” 窦明复忙丢掉扇子,去扒开箱子,取出长剑,拔出闪烁着银光的长剑,有些重,小心地提在手里。 “箱子里,还有匕首,让姐姐也拿一把防身。”纪三荀小声提醒,警觉地看着已经挪到官道周边的人。 这周边村镇,还没有水尽粮绝的地步,怎的饿得皮包骨头,流淌的大河水声巨响,清澈… 贺林笔直地坐着,唯有微风吹拂着衣摆衣袖,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跃跃欲试的男人。 这样子…是要抢。 窦明复透过车窗缝隙,直直地盯着那些面露凶相的人,掌心里的大剑柄被捂得很热。 纪三荀和三位哥哥,姐夫没有一丝停歇,默默地加快速度,不让那些面露坏意的人接近。 梁允握紧缰绳,挥起马鞭甩出去,加快速度跟上,提醒道:“坐稳了。” 魏牡丹在车里,紧紧地护住两个孩子,暖暖的热意从额头流下,汗水辣痛了眼角。 梁阿苓紧紧环抱着母亲的手臂,心里揪紧,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风声呼呼,连同外头传来男女老少的呼叫声,那种愤恨的嘶叫,从车窗翻飞的车帘瞥去,见到了跑在车道两旁的精瘦男人,面瘦肌黄,破衣烂衫。 她赶忙闭上眼睛,揪紧母亲的衣袖,骨节都泛白发麻。 魏牡丹抬起满是汗渍的掌心,捏紧了裙摆,目光坚定地看着被吹开的车帘。 梁允加快速度,终于是跟上了纪三荀的马车。 前面几辆马车仍在疾驰,直到了远离这段官道,在前面打头阵的马车,见周边无人,又是平坦地势,仅几棵松树,容纳不下藏着的人,提着的心才松开些。 窦明复拿了竹篮里的水囊,拔掉塞子就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也松懈。 真是不敢去想,要是慢一些,那些蜂蛹过来的人,会做出些疯狂的事情来。 纪三荀侧身,伸手捞了帘子,看向 里面,“没事了,跑出好几十里路,那些人跟不上来。” 窦明复抬手臂擦掉唇角的水渍,点点头,“嗯。” 程月捂着发闷的胸口,紧张到剧烈咳嗽几声,眼角溢出眼泪来,“真甩脱那些人了吗?” “那……”程月忽然想到什么,抬了眼眸,看下在车门口站着的纪三荀,“贺县令他们……” “会没事的。”纪三荀宽慰,整理了一下篮子,拿了个水囊递给贺林。 贺林声线淡淡的:“不喝水。” 纪三荀这一路问过他很多次了,真不吃不喝不睡,晚上特适合守夜。 这么两天了,就没见他喝一口水,落一滴汗。 纪三荀匆匆喝好水,等梁允马车停稳,问了情况,得知没事,才抓住缰绳,说了句继续赶路。 直到夜色泛黑,一路上都没有可疑的路人,光看面相,便能看出一些。 窦明复和程月去小解,回来就挠着后腰处,隔着衣料,总是没能挠过瘾,差点意思。 纪三荀见到她这样,一直在挠着后腰下方,忙把马绳递给贺林。 说来也怪,这本是有些聒噪的马儿,到了贺林手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夜色下,一行人在山林旁的河边休憩。 一下午都没敢停歇,着急忙慌地赶路。 窦明复用力挠了几下,那痒酥酥的痒意才消解一点。 树丛下,生火烧水。都在那围坐着,商量晚上守夜的人选。 说起这个,无数双眼睛,就又转移到了在一边坐着的贺林。 鲁小桃眉头紧皱,视线悄悄地转向在贺林身上,却不敢多看两眼。 窦明复端着小碗,在喝温度降下去的温水,忽地,急忙站起来,碗中温水洒了些出来。 纪三荀忙伸手搀扶住她,托着她手臂,低声询问,“怎么了?” “有人。” 贺林也起身,率先走到了窦明复前方,注视着发出动静的方向。 动静从一个满是杂草丛生的陡坡传来,有老人精疲力尽的喘息,幼童低低啜泣的哭腔,男子在前后护着,女子护着年迈老人和孩童。 就点着微微灯光,照亮那崎岖陡峭的陡坡。 纪大河和纪二泽千挑万选,挑了一个没人会到的下游处休憩,没想到还是会有人来。 他哥俩取了木棍握紧,死盯着发出动静的方位。 瘦削的男子扶着年迈的老者从丛林中现出身影,身上都沾染着稀泥草屑,是走山路来的。 窦明复通过迸现出来的剧情和伏笔,是良善的纸片人。紧绷着的弦松开,淡然地端碗喝水,水温正好。 纪三荀这一路走来,观察出来,只要是好的事情,她都会紧张警惕,警戒起来。 若是好的,不会伤人的,是淡然的,什么紧绷情绪都没有,悠闲自在。 窦明复蹲下,再添了碗温水,继续喝,目光瞥到在马车内没下来的祝淑月,视线在偏过去一旦,看到了霍秀兰,和直直看过来的洪长玉。 暗淡的月色下,窦明复垂下眼皮,无奈地叹口气。 纪大河提着棍子上前,与那伙人打照面。 31. 第31章 黑猫 窦明复和程月坐在一处,吃着炕饼,冷了也不算太硬,不硌牙,耳朵很灵明,听到那些话。 周韵,小周村的人,按照辈分,还是周临生的小叔。 窦明复唇边扯出一抹浅笑,无奈和感叹。 在原剧情里,是有小周村的村民逃难,并且一路逃到衢州,出了举人,却因为惹到了贵人,全家遭殃。 夜里的风吹拂来,一阵酸涩的酸汗味,窦明复蹙眉,强忍住恶心。 窦明复用热水沾湿帕子,简单擦拭,就靠着车壁睡下。 神经紧绷了一个下午,很疲累,肩膀酸楚,腰也不舒服。 夜色下,纪三荀坐在车辕边上,听着车厢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拨开车帘,又很快垂落。 松树林一处隐蔽的丛林里,常年云瞧着面前显示的面板,签到次数还在增加,疑惑地挠着额头。 这是个什么情况?这远离了窦明复怕是得有百多里路了,隔这么老远还能签到成功? 瞧着两位数的签到次数,烦躁的心,似乎被满足填满,不再对书里世界产生厌烦,厌世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在寂静的松林里,被浓厚的夜色包围,也不觉得那么惶恐。 常年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浊气全都吐出来。 他摸了摸放在怀里的种子,只要种活这些种子,离完成任务就不远了。 林娜与周虎妹肩并肩靠着,万籁寂静的松林里,听到从心里抒发出来的大喘气。 眼眸微睁,看向离了有点距离的丛林。 常年云在那边,她轻轻拍着虎妹的手臂,小声说着:“虎妹,靠哥哥肩膀上。” 周二水在边上坐着,没有睡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听到母亲的声音,忙伸手,让虎妹靠过来。 林娜想了想,还是走过去,离常年云有点距离,“你…这一路,怕是有点难了,我们几个会拖后腿,你先走吧。” 常年云侧身看她,唇角上翘,“拖什么后腿?” 林娜语塞,没有说得很清楚,只浅笑一声。 常年云扯了鞋边的一丝松针,在手里捻搓着,看向漆黑的树林,“我会带你一起走的。” “包括……”他视线看向在对面的松树下休息的贺家人,想起贺,在系统的提示里,贺姓角色还挺多的。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贺林。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问了系统,系统也不知道具体的信息。只提醒,贺林是维系书里穿越纸片人的金手指,不会是坏事。 的确,是有了贺林出现后,起初在他们离开很远之后,是签到不成功的。 这一路来,按照系统提供的签到时间,是能成功。 这样就不会与系统失联。 失联?常年云头昏脑胀,系统之间也会有失联。 他在心里,反复去想,想系统报过的角色名字,贺珍珍、贺琴琴、贺馥、贺瑶。 都是女角色,在重要角色那一栏里,贺珍珍在首位。 松针被折弯,常年云侧眸看林萝,和她说了提到过的角色,恳求一句:“麻烦你,帮我留意,这些姓贺的女生,看是帮手,还是敌人。” 林萝应声:“好,我一定留意。” 周临生眼皮耷拉着,视线定格在那道纤弱的布衣女子身上,攥紧拳头,这一路上,对他就没个好脸色,和这个县令,倒是有说有笑的。 他转身看过去,看见呼呼大睡的弟弟,若不是他欠下赌债,也不至于去偷盗。 说起偷盗,母亲也有这个恶习。 真是……双手不干净,害了一家人被驱赶。 祖父在小周村,就因为父亲偷盗被驱逐出族谱,这么些年了,这个要命的恶习还改不掉。 天天提醒都听不进去。 周临生心烦意乱,捏紧拳头,却又无可奈何,手掌无力摊开。 林萝察觉到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脊背顿觉有些毛毛的,微微转过身,逡巡着,找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黑夜里,那双眼睛很熟悉,熟悉到又有很陌生的程度。 这样惋惜和懊悔的眼神,林萝从未见过,第一次见到,竟觉得嘲讽。 夫妻本该是最亲的人,在他们这里,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八年了,原以为能得到一点信任,就把那点秘密告知,没想到,自告诉之后,成天甩脸色。 也觉得奇怪,当时为什么会有想告诉他真实身份的想法。 兀自猜测,是与人设有关。 原人设是有点现代女性的思维,只是碍于剧情走向,才没有说出口。可云淑逝世后,她过来后接手,接了这么个“穿越农妇剧本”。 林萝摩挲破损的袖口,深呼吸一口气,不管是不是剧情所致,还是作者本就给角色隐晦地加入了现代女性的思维,都不怕了,说出真相之时,就是和周家断了浅薄的关系。 有手脚不干净的兄弟和婆母,这日子往后都不会安生。 “今天初几了?”常年云忽然开口,轻叹一声,“真是过得,忘记了年月。” 林萝的思绪被这轻飘飘的问语拽回,眼睛眨了眨,“十一。” “日子过得真快。”常年云浅叹,短暂地闭上眼睛,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搓着有些冰凉的手臂,昼夜温差大,从包袱里摸索,抽了件厚一点的毯子披上。 “喵~”夜间,一声猫叫。 在丛林里激起不小的动静,短暂假寐的常年云迅速起身,裹紧身上的毯子,警戒地望向声源。 在这里待了许久,一点动物叫声都没有,猫叫声的出现很突兀。 贺家族人纷纷从梦中惊醒,抄起身边的锄头铁锹,男子都站在妇孺孩童面前,死死地盯着传来猫叫声的方向。 “喵~”声音拖长,树影撩动,草声沙沙作响。 “金元宝。”醇厚男声响起。 贺家人心都提得紧紧的,脚步声愈发逼近,听着动静和几簇明晃晃的火光,驱散了昏暗。 仔细听着,还有马儿短促的嘶叫,车轮碾压沙地的沉闷响声。 “金元宝,可是确定了,云娘子在这?”男生温柔,轻轻地笑出声,温柔地抱起金元宝,掌心温柔地抚摸着它光滑油亮的毛发。 云娘子?众人都纳闷,眸光里满是惊诧和惶恐,可听这男子的声音,不是寻仇…… 林萝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白日里就已经自报家门,在这里的人,就一人姓云。 她自个的名字,仅周临生和常年云知道。 周临生急步走到她身侧,眉头紧皱,“你认识这男子 ?” 问的这语气,林萝蹙眉,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冷声呛了一句,“认识不认识,又怎么?你少块肉了?” 周临生眉头紧锁,听着她的言语,充斥着不耐烦,眼神里闪过的一丝嫌弃。 他攥紧手指,干巴巴地扯出一个弧度,将声音放软,“可是在外做摆摊生意认识的?” 林萝听着他放软的语调,面色更显不悦,“不认识。” 语调淡淡,在外摆摊这许久,一提起认识谁,周临生就开始各种不满意。 冷淡的声线闯进耳里,周临生听着,心里却怀疑了。 那男人的声音,温柔似水,对一只猫儿都这般温柔,还金元宝。 这琼临县能有几个人养猫?当成祖宗一样供着吗? 周临生不屑,别开脸,强压怒气。 这时候不是吵架的时机。 林萝发觉,常年云向前走了几步…… “娘,我怕。”周虎妹抓住母亲的手臂,浑身发抖,自听到猫叫声后,就止不住的发抖。 周虎妹怕猫,听见声音就害怕。 周二水快走几步,到了常年云身边,小声地问,“贺伯伯,这是来找我娘的人?” “嗯。”常年云简简单单地应这么一声,便看见周二水握紧手中的木棍。 曹玉明确知道了这附近是有人在的,深山老林,夜里又没风,低低交谈的声音是听见了的。 他牵动唇角,思考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我是曹玉,衢州曹氏,如今要离开琼临县,不知各位,要去往何处?若同路,可以做个伴。” “现下,县里也乱事一堆,有不少人也生活艰难,纷纷向南方走。” 曹玉声音不重,在寂静的松林里,字字清晰。 常年云唇边牵扯出苦涩的笑,这当然是新来的县令的大功劳。 “曹玉。”常年云念叨这个名字,在原书剧情里,是林萝做生意路上的贵人。 也是完成主线的主要任务。 想要完成林萝这条救助线,得和鲁小桃走到一起去。 周临生耳尖,听到这个名字,从常年云嘴里吐出来,很意外,也很紧张。 连前县令都知道的人,还养猫? 周临生站在林萝身侧,在微暗的月色里,看清她眼里闪烁的错愕。 林萝眼神里还有些求救的意思,望向常年云。 常年云也抬头看过去,唇角一扬,大步向前,声音洪亮,“哎哟,我当是谁?吓我们一跳。曹玉,曹公子啊!” 曹玉听见清晰的回音,是一个略显陌生的音调,却又觉得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 树丛后,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人的身影,看着身形,是个身高体壮的。 曹玉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怀中的猫儿脖颈,直直望向有人来的方向。 常年云拨开一株长势不太好的灌木,朝外一看,数十簇火把,驱散黑幕,照亮四周,“哟,这么亮的火?我说老哥,赶紧灭了吧,别让人瞧见了,我可听说了,前方有不少难民,从扬州来的。” “是是是,是听说了扬州发大水。”曹玉忙转身,吩咐身后的奴仆灭掉火把,只留一团摇曳的火苗。 只是这样后,视野有些模糊,分辨不清方向。 32. 第32章 庐州 窦明复靠着软垫子睡,模模糊糊醒来,仍然觉得很不真实,在路上连续赶路好几日。 车子摇晃着,搭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握紧,连着估算几次,又回到书里世界。 在空气中,能看到热浪的漂浮,激起层层土灰。 半撑起身子坐起,马车里就她一人,程月和吴离不在,拨开车窗帘子,看向外面的情形。 不少马车骡车驴车在后面,形成一个很大的出行队伍。 放下车帘,靠着车壁缓神,这段时间一直嗜睡,睡得天昏地暗,真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缓过神来,习惯地向专放食物水囊的竹篮看去,掀开上面的布帘,取了一个水囊,拔开木塞,正要喝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醒了?” 是鲁三荀声音。 “再过这个镇,就到了庐州。” 鲁三荀没等到回应,疑惑地侧身偏头,真实地听到了拔塞子的声响,和喝水的动静。 窦明复装没听见,躺下去继续躺着。 可能是睡得太久的缘故,整个人昏昏沉沉,没点力气。 到了就到了。 窦明复蹙眉,闭上眼睛,对外界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无。 鲁三荀皱眉,察觉许久都没有动静,将绳子交给贺林。 经过几天的相处,贺林怪是怪了些,赶车技术还是挺不错的,放心地将缰绳和马鞭交由他,则侧身进入车厢。 看着醒来的人,换到右边侧躺着,专放置水囊的竹篮,帘子没盖上。 鲁三荀悄声挪过去,鞋尖离竹席有一定的距离,他坐在矮凳上,俯身看着背对着的人,声音温和,“还困吗?” “嗯。”闷闷的声音,回答了他。 窦明复眼皮都睁不开,只想睡觉,困的一点也不想起来,沾着柔软的枕头,才觉得舒适一些。 一个魂魄,书里世界和现实世界来回跑,还有身孕,这精气耗费太大,只能用补眠来缓解。 可睡多了,睡眠充足,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躺着休息。 鲁三荀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散散地垂落着,感受着车身摇晃,马儿的喘息,微风的吹拂。 察觉到他还在,窦明复慵懒地睁开眼睛,转过身看他,音色懒懒的,“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鲁三荀立即取食盒,午间给她留的煎盒子、卷饼。 吃来吃去,都是面食。窦明复叹口气,也无其他办法,去刷牙漱口,擦净手,才去吃煎盒子和卷饼。 常年云和林萝,有了曹玉的帮忙,没几日就追了上来,日夜兼程。 窦明复说是饿,就吃两个煎青菜盒子和鸡肉卷饼,也就饱了。 把剩下的递给鲁三荀,“不吃了。” 鲁三荀接过,看她情绪不高,自有孕后,食欲不佳、嗜睡,吃的也要清淡些,猪肉不吃,一闻味就不好受。 他心口发沉,真是受苦受累了,端着小碟子,看她又靠回软枕上。 吴离睡觉不老实,翻身伸懒腰时,险些踹到窦明复的小腹,吓得程月,去买了辆小驴车,在后面跟着。 两人沉默,互看了一眼。先挪开视线的是窦明复。 有程月和吴离在,不觉得有那么尴尬,现在就剩下两人,那种说不清的意思就很明显。 鲁三荀精准地捕捉到她飞快闪开的视线,长睫微颤,才洗过的面颊透着浅红,鼻尖上又冒出细小的汗珠。 “到了庐州,你有什么打算?”鲁三荀在沉默之后,还是询问出口,“到时,能不能告诉我?” 窦明复闭上眼眸,侧过脸,抿着唇,“还不知道。” 语气里藏有疏离和不想告知。 在路上,其余人都想好了,到庐州该如何如何,即便没有很明确的想法,也有一点模糊的意思。不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鲁三荀落寞的视线停下窦明复身上,悔不当初,不想与她吵闹,惹得双方关系都不好。 一日夫妻白日恩,总不能和她争闹不休。 简单几个字,鲁三荀轻轻地牵动唇角,长长地吐一口气,拒绝很明显。 “好,我知道了。”鲁三荀迟疑一瞬,伸手拨开帘子,出去坐好,毒辣的烈日正照着。 看着前方官道和碧蓝的苍穹,以及地图上显示的位置,庐州平县即将抵达。 这一路走来,一路顺利,没有遇到极其苦难的冲突,即便遇上了难民,难民则是避而远之。 一切平静安好的来源,是来自于窦明复和贺林。 鲁三荀肩膀耷垂着坐在车辕边,再一次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一路走来,叹息声一次比一次重。 窦明复情绪也不是太好,和鲁三荀也是和平和离,没有过多争吵,他还把大半的积蓄给她。温热的掌心,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抵很平坦,没有一点凸起。 算算日子,得快两个月。 窦明复脑子混沌,歪靠着软垫,环视这个车厢,赶路多久,她以此为床,一路大半时间都在休憩。 鲁三荀和贺林夜夜都在外守着,起初还有客栈供应休憩,后来事态紧急,只在外短暂休息,风餐露宿。 思绪翻飞,想了许久,脚踝搭在竹席边上,掀开小腹上盖着的薄毯,察觉到马车的速度在减速,等马车停稳,挪到车门边,撩开灰蓝帘子,看向外面,见到的是鲁三荀的脊背。 鲁三荀回头,温和笑着看她:“还没到下车的时候。” “那停下……”窦明复蹙眉,“做什么?” 鲁三荀笑笑:“也许是前面有什么事。” “哦。”窦明复音色淡淡的,还在往四周看,到了庐州边界,山清水秀,闯进眼里是整齐的稻田,稻穗在微风中轻盈摇曳,半山腰坡上是笔直青绿的苞米。 景象靓丽,流水清澈,在河边水车附近的农户,欢声笑语。 到了这里,空气新鲜,连每次睡醒的胸闷,都减弱了几分。 鲁三荀留意到,窦明复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景象,笑声温和,“回去坐好,快到姥姥家了。” 窦明复撇嘴,“我又不去。” 鲁三荀一噎,这一路,一直以她丈夫的身份自居,对外是夫妻,可这私底下…… 他轻轻笑一声,心口涨闷,想说的话卡在喉间。 窦明复手一垂,帘子顺势坠落,在风里轻飘飘的。 她坐回去,则是靠在软枕上,浑身疲惫,好累的感觉。 车轮迟缓碾压着地面的动静传来,窦明复侧眸,看向窗框,被风吹开的帘子外,是水蓝的天空。 到了庐州平县,鲁小桃的轨迹会有改变,不再被前世的痛苦折磨。 纪家十几口,到了这里,也会有新的开始。 程月和吴离,也会有更好的生活。 仿佛在琼临县,是掐住每个人命运的喉咙,做什么都不顺利,次次都有小人作怪。 如今离得这么远,不会再有讨厌的人上蹿下跳,惹人讨嫌,挡人财路。 鲁三荀向车里看一眼,看到她又躺下睡觉,均匀的呼吸传来,小腿压着薄毯,他手伸进去,扯了薄毯,盖住她白嫩的脚踝。 “这……就是平县?”鲁小桃看见祥和的平县,处处都彰显着宁静和安稳,是个值得生活的好地方。 “是啊!”鲁秧笑着,“咱们也是七年前,才到这里安家。” “当初,也从未敢想,平县有朝一日,会有这样平和的光景。”鲁秧靠着车壁,直视前方,端详着几月未见的平县。 走时,田里才种植下去秧苗,再回来,饱满稻穗坠落田埂。 鲁小桃原本满是欢喜的眸子,忽地暗下去,视线垂下,反复抚摸着手背上的褐斑,能很清晰地摸到那因紧张而跳动的青筋。 历经两世,半生蹉跎,苦难熬尽,油尽灯枯时出现的模糊的身影,是儿时与父母兄长走失时的背影,在吵嚷混乱的人群里,眼睁睁地看着父母的背影远走。 只留下她一人,被一群陌生的外人掳走,她嘶声喊着,却无人应答。 有时会想,是不是父母嫌弃她是拖累,才会想着在人多时,故意不带她走。 可转念一想,五弟也走失,也寻摸了多年。 大哥专门寻她,找不到音讯,回家待着,待有了余钱,方准备出门,一路打听,当年那波难民前往何处。 二哥则是去寻五弟,在这些年里,从未断过寻她二人的念头。 半生时光,只剩下最后的余晖,沉沉地吐口气,鲁小桃摩挲着手背的动作迟缓地停下。 鲁秧没等到妹妹的回应,疑惑地看向她,“嗯?这是怎么了?在想什么?” 鲁小桃嘴角轻轻地牵扯出一个笑容,不安地抬头看向大哥,那双精明的眼睛,和熟悉的眉眼,“在想,娘和爹,还认不认得我?” 鲁秧浅笑,“你长大的第一面,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你八岁的孩童模样。” 浅笑慢慢地转变了,鲁秧脸上挂着无奈,“爹娘老了,记忆不全,有时糊涂,有时很清晰…” “哎。”鲁秧叹气,望着那些随风摇曳的稻穗稻叶,“都苦啊,要不是二爷家的阿蓉,带着大家走经商的路子,也许,都赚不到盘缠,即便有消息,在北方,我也无法。” “嗯?”鲁小桃在这些话语中,听到了一句,“是什么消息?” “只是个模糊的指向。”鲁秧当时也听了一个大概,笑着摇摇头,“我没具体的去向,就一个一个村镇去问,再没有,就往州府去。” 鲁秧目视前方,手里握着缰绳,向左拐了,行驶在交叉的石路上,手指向一方指去,“往这个方向走。” 33. 第33章 生分 “一直走,就是清水塘。往里走,左手边第四家,就是咱们家。” 鲁小桃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她捏着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渍,喃喃道,“清水塘?” “真是巧,琼临县,有一个清水巷。”鲁小桃揉着衣角,“我们在出发前,就敲定了,要来一趟庐州。” 鲁秧笑容温和,“可去庐州,不经过于家镇啊!” 说起这个,鲁小桃眉眼弯着,“是我那老四的媳妇,非要走这路,说饿了。” 鲁小桃沉沉地叹息,有很多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不安。 “她想吃葡萄,让老四去买。” “原来如此。”再提起这个事情,鲁秧真觉得是个缘分,是瞧见了眉眼像桃子的鲁三荀。 一瞬间,只觉得,希望便在此。 再次回想,第一想法便是不能错过。 “阿嚏!”窦明复醒来没多久,就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她揉着鼻子,看向掀开帘子探进脑袋的人。 “受凉了吗?”鲁三荀音色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 窦明复揉揉鼻子,懒懒地瞥他,“没有。” 鲁三荀捏住帘子,心里轻轻一叹,“快到清水塘了。” “哦。”窦明复语气淡淡的,整理着头发,用木簪簪好,抬起眼皮,“我在车上等。” 鲁三荀胸口憋闷,揪住车帘,满眼无奈地看着她,“你真要和我生分了?” “嗯。”窦明复面上情绪不变,“我帮你走到这一步,算是可以了,以后又不需要我。” 气氛瞬间冷冽,吹拂过来的热浪,都带着冷意。 鲁三荀放下车帘,音色很淡,也带着悲意,“知道了。” 天边染上一簇浅紫粉红的晚霞,鲁三荀直视前方,想到她说过,没闹到家人面前,高看他一眼。 若真是脑袋家人面前,双方本就稀碎的感情,就更加破灭了。 平县,清水塘。鲁小桃一直在心里念着,越发近了,心里就更加忧虑。 墨色下,炊烟袅袅。 东屋内,昏黄的烛灯下,老人侧靠在床榻上,一双纤瘦的手指,在缠绕修理好的细竹条,编织着小巧精致的竹篮。 一旁的矮桌上,摆放着瓷碗大小一般的小竹篮,约莫十来个,不太整齐地堆叠在一处。 在昏黄烛灯照耀下,在墙上投影着比之要大几倍的影子。 王翠菱纤瘦手指翻飞着,不一会儿收了工,拍掉身上的细小竹屑,撑着桌子边缘,向外喊,“陈香,陈香。” “诶,来了,来了,娘,啥事啊?”陈香手揉搓着围裙,大步从厨房跑进东屋,走到王翠菱床榻前,“啥事啊?” 王翠菱明亮的眼眸,向外看去,“我咋感觉心慌慌的呢?外面可是有事发生?” “没呢,孩子们都在,饭菜也快好了,娘是不是饿了?”陈香捡起被老人碰掉的小竹筐,捧在手心里,小小的一个。 “不饿。”王翠菱摇摇头,手掌撑着桌子角,坚持着看向外面,“我还不饿,就是心里慌。” 王翠菱揉着心口,低垂着眼睛,看向身上盖着的小毯子,伸手揪了揪,微微歪着头,看向陈香,“陈香,我想出去转转。” “好。”陈香应下,上前两步,将瘦弱的婆婆抱到轮椅上,推着她出门。 路过厨房时,向三个弟妹知会一声,“阿静,阿雅,我带娘出去转一转。” 王翠菱年岁大了,有时不记事,总想往外跑,也不说要去看什么,就在路上走,时不时念念几句。 与公爹不同,公爹外出,嘴里念着去地里看看。 陈香今日推着轮椅往村外走,在轮椅边上挂上一盏竹灯笼,微红的火光,照亮石路。 近两年,平县清水塘、王庙庄、周河庄在村内都铺了石路,出行方便,下雨不用再踩一脚的泥泞。 木质轮椅在石路上发出一些嘎吱的声响,晚风和煦,陈香推着走了很长一段路,遇到不少从田地山地里回来的乡邻,说了几句。 陈香发现,老太太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渐渐地放慢速度,弯腰在老太太耳边说着,“娘,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家。” “今儿不想回家。”王翠菱用力抓紧轮椅前边的扶手,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看。 陈香看老太太这个倔强样子,真是没招了,老太太平时不这样啊。 眼看着蜡烛快燃尽,脚下的路有些看不清,陈香不好再往前走,转弯走了,“娘,先回家,外面黑,回去看看是不是桃子回来了?” “啊?桃子?”王翠菱一听到桃子,眼睛一亮,苦手的手指抓紧扶手,“那回家回家,回家找桃子。” 陈香调转轮椅的方向,看老太太安静地坐在轮椅里,没有先前的东张西望。 鲁小桃在昏暗的路边牌子上,远远地看见村口立着一块石碑,清水塘的字眼。 鲁秧赶着车,看到模糊的身影,握紧缰绳的手,微微松了松,偏头看鲁小桃,“前面,那两人估摸着是娘和你大嫂。” “啊?”鲁小桃讶异,揪紧衣襟,不太敢去相信,这隔着老远呢,怎能看清? “驾!”鲁秧加快速度,进入村里独特的石子路。 陈香推着王翠菱走了几步,和来往的人打照面,在要加快脚步赶回家时,听见身后传来车轮声,停下回头望去。 “陈香。”鲁秧稳住马车,跳下车,满面喜悦,浅浅地拉住陈香的手臂,“我回来了。” 陈香喜色上扬,“这次回来早。” “嗯,比之前早回来一个月。”鲁秧之前出门,哪次都得在外待上三四个月,都无信而回。 “娘。”鲁秧弯腰,凑近了些看母亲,“桃子我给您老人家找回来了。” “桃子?”王翠菱念着,抓住鲁秧的手腕,“在哪?” 陈香也惊愕,“真找回来了?” “嗯。”鲁秧挪动着轮椅,转向身后,“来,看看我们的桃子。” 后边的车子陆续停下,鲁三荀看着空空荡荡的车厢,叹了一声,灰墨一样的傍晚,不属于眼前的光亮骤然亮起,是另一团耀眼的烛火。 是客栈里的光亮,她们姊妹二人到了客栈客房休息。 前方传来哭声,鲁三荀放下绳子,下了马车,和兄长嫂子们一起,向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鲁三荀点了火把 举着,跳跃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晃动,看清了母亲面前更沧桑的老人,面相慈和,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不放。 五十年的空缺亲情,此时,填补上了。 鲁三荀跟着到了鲁家,一路上,听着母亲和外祖母的对话。 从对话来判断,外祖母的神志不太健全,可讲话清晰。 王翠菱瞧着鲁小桃身后那么多个孩子,泪眼朦胧的眼睛,轻轻眨了好几次,在烛火下,一个个看过去。 回到家里,她挨个去看,满眼笑意,“好好好,回来了就好。” 王翠菱走到鲁三荀和鲁三立面前,拉着他们的手,左看右瞧,满眼惊讶,“呀,你哥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鲁三立温和笑着,“外祖母,我是哥哥。三荀比我小一刻钟。” 王翠菱轻抚着两人粗糙的手指,温和颔首,轻声叹息,“受苦了。” “你媳妇呢?”王翠菱微微歪着头,看了几个外孙的身旁都有媳妇孩子,唯独鲁三荀没有,孤身一人。 鲁三荀勉强地笑一声,“还没娶。” “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王翠菱抱起最小的外曾孙,轻抚她毛茸茸的脑袋,“这娃实在,胖墩墩的。” “咦,叫啥名来着?”一时记不住,王翠菱揉着她短绒绒的头发,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出叫什么名字,柔声问,“囡囡,你叫啥名,告诉祖祖。” “英英。”声音稚嫩,小胖手揪着祖祖的衣袖。 客栈里,窦明复在喝水,满脑子里全是鲁家认亲的画面,热闹温和,以及鲁家的同样拿着穿越剧本的鲁蓉。 她搁下杯子,侧躺在床榻上,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吴离趴在床边,双手捧着脸,一脸纳闷,“小姨,先别睡觉,等会儿就送饭菜了。” 窦明复支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看向吴离稚嫩的面容,“先眯会儿,太困。” 程月揉揉孩子的脑袋,轻声哄着:“一时半会儿也没好,先让小姨休息。” 吴离乖乖地点头,“好。” 他坐在矮凳上,撑着下巴看桌上的烛火,眉眼带笑,手指轻轻敲打着面庞,想到了什么,仰着脸看母亲:“阿娘,我们明天还住客栈吗?” “明天,去外面看看,租个小院,我再找个活计。”程月整理着腿上放着的包袱,无声轻叹,垂着的眼眸瞟向在床榻上熟睡的窦明复。 心里的叹息更重了,原本想着,让妹妹嫁进鲁家,会过上安稳的日子。 鲁氏照料鲁记食肆很有一手,在鲁家,不会饿着冻着,鲁家那三个儿媳,和赘婿,都不曾得到一点苛待,日子顺遂,一家和睦。 可如今的妹妹不是程苏了,又怎能像她想的那般生活。 程月算了手头上的银钱,攥紧钱袋子,看向漆黑的窗外,听着这呼啸的风声,是要有大雨降临。 明天去打听打听,租间普通的小院,要花费多少,找个活计,让窦明复在家里看着吴离,不让他瞎跑便好。 只能等吴离在大些,存些钱,才能送他去书院读书。 程月手掌按在褪色的钱袋,再次抬头看向翻个身熟睡的人,有着身孕,还得要吃些有营养的。 34. 第34章 落脚 雨声噼里啪啦砸下来,程月忙起身去关了窗户,雨水如注,声音轰隆灌进耳里。 “阿娘,下雨了。”吴离好奇地走到窗户前,踮着脚去看窗外,透着淡淡的光亮,能瞧清楚外面的雨水。 “嗯,到的及时,若还是在路上,得淋一身。”程月听见叩门声,前去开门,接过店伙计递来的食盒,摆好饭菜,去叫窦明复起来用饭。 窦明复迷迷糊糊地醒来,疲惫地靠着,不少将要发生的事情陆续在脑海里迸现,比起在琼临县,在这里的剧情发展更明了些。 剧情演绎一遍又一遍,不少人的未来,她提前知晓,却不能再提前告知。 程月看她神情萎靡,给她盛碗冬瓜排骨汤,“多少吃点,吃了再休息。” “好。”窦明复闷闷地接过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没什么胃口。 天热,胸口发闷,喉咙也总有什么堵着,不是很舒服。 把米饭吃完,就搁下竹筷,静静坐在那,低垂着头。 程月看她状态不对,忙搁下竹筷,“不舒服了吗?” 窦明复轻轻点头,“嗯,天热,闷得慌。” 程月无盛了碗丝瓜汤递过去,“先喝点汤。” “明早,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租赁。”程月声音很轻,“你身子不便,就在家里,帮我照看着阿离,我去做活。” 窦明复抬眸瞧她。 程月温和笑着,“总得要好好生活。” “那小毛驴,我托贺达丰帮着找买主,咱们不种田地,也用不上。”程月看她放下瓷碗,继续说下去,“牡丹和梁允,打算在县里做些买卖,估摸着,和在琼临一样,继续制蜡,也好,有个熟人在,以后买蜡,不会太贵。” 窦明复手指轻轻摩挲着暗沉的桌角,“好,知道了,听你的安排。” 她低垂眼眸时,瞥了一眼平坦的腹部,随后又挪开视线,看向闭着的窗棂,雨声飒飒。 程月偏头望向扒饭的吴离,“阿离,在家里要听小姨的话,别捣乱,在这人生地不熟,你别乱跑。” “嗯嗯。”吴离吃着饭,乖乖点头,“我知道的,阿娘,一定一定会听小姨的话。” 程月将余下的饭菜吃完,给后厨送去,提了桶热水回来,擦脸泡脚。 窦明复躺下,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匀称的呼吸传来,程月摁着眉心坐起身,靠着床头,看向在另一边的吴离,早四仰八叉地躺着,有些微的呼噜声。 昏暗的窗外,雨声停止,风也小了许多。 外面街道上陆陆续续传来脚步声,匆匆忙忙,车轮碾过地砖的声响,连吆喝叫卖声都此起彼伏。 程月纳闷地走到窗前,这么早就出摊了? 拨开窗棂,瞧清外面的景象。 路边小摊陆续摆好,时蔬瓜果、卤菜熟食、手工艺品,烟火气很足。 程月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关上窗,转身去收拾行囊。 窦明复这次醒的极早,闹哄哄的吵杂声,偏头望向声源方向,不悦地蹙紧眉头。 程月敏锐,捕捉到了,猜测道:“估计是逢集,人多热闹。” 窦明复洗漱一番,捞起包袱跨上肩头,提起竹篮,这都是程月带来的家当。 退了房,程月在小二的推荐下,向租房铺走去。 今日二十九,逢集。 一三六九皆为逢集日,不少城外的农户都会来此摆摊售卖农产品和手工艺品。 程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窦明复,见她状态还好,也就稍稍放心。 窦明复停在租房铺门口,和程月进去。 铺主一一介绍,县东有处小院,正合适她们姐妹居住。 落脚的小院有了着落,只是,付三押一,这手头上的银钱就有点紧了。 程月盘算着,得尽快找活计,有个稳定的收入。 窦明复晨起后,就不太舒服,跟着程月到新租的小院里,到院墙下蹲着,想吐却吐不出来。 程月瞅着,更是心酸。走过去,轻抚她的后背,慢慢顺着,声音温柔,“我出门去买些酸李子酸梅给你吃。” 窦明复蹙眉,手掌按着胸口,在思索着,“可能,是闻到了街上小摊上的臭酱豆味。” 程月见她实在是吐不出来,面色灰白,轻轻一叹,“有孕就这点不好,有点臭味就不舒服。” “你……”程月顺着她后背的动作停顿,连要讲的话,都细细思考,“和鲁三荀,当真要断了?” 窦明复攥紧裙子,看着院墙下摇曳的野草,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他。” “原本我想着,和离后就不相往来,没想到,会有孩子,又扯到一处去。”窦明复当时问过大夫。 大夫说的是,目前没有。 给开了安神丸。 窦明复腿都蹲麻了,撑着慢慢站起来,认真地看着程月,“程月姐,我没想占着程苏的身子。” “我知道。”程月扶着她胳膊,看她眼圈微红,“辛苦你了,要在这里生活。” 窦明复闭上眼,浅叹一声,再没言语。 程月交代了爬上石榴树上的吴离别调皮,外出买了些酸李子果脯回来,还没歇会儿,就又出门去寻活计。 窦明复在屋里转悠,没多少灰尘脏污,家具也有磨损,床榻干净,窗户也都完好。 吴离要下树时,衣领被树丫勾住,一时慌神,恐惧涌上心头,又上下难行,声声呼救,“小姨,小姨,小姨,我下不来了,救救我。” 窦明复在整理衣裳被褥,搭了简易的晾衣架,把衣裳被褥挂起来晾晒,迷迷糊糊间听到求救声。 她歪头,仔细听了一遍,是从院墙那边传来的。 窦明复走到树下,双手撑着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角上扬,“小屁孩。” “嘿嘿!”吴离嘿嘿笑着,扒着树干往下望,从树叶缝里看到小姨,“小姨,您找找看看,有没有梯子?” “行,你等等,我去找找。”窦明复利落转身,还没走几步,院门外响起敲门声,疑惑走过去。 程月离开时,就去把门落上了闩,迈步走过去,站在门后,侧着身,从门缝里看去,看到一个黑色的衣角。这个身形…… 不是很想开门。 一片灰蓝色的衣袖闪过,窦 明复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拿掉木栓,开了门,看向在门外站着的母子。 鲁三旬背着竹篓,两手都提着竹筐,里面全是米面粮油,绑住双脚的鸡鸭,才从河滩上买下的鲜鱼,活蹦乱跳的。 鲁小桃精神好,手里挎着竹篮子,满满一篮子新鲜蔬菜和水果,“我刚听见阿离在叫喊,他咋了?” 窦明复声音很低,“卡在树上,下不来了。” “这孩子,真是皮实。”鲁小桃无奈笑着,走进小院,边走边打量着院子状况,“你们姊妹俩住在这里,离清水塘远了点儿。” 鲁三荀搁下背篓竹篮,向还在呼救的声源处走去,他长身玉立,站在树下,昂头望着扒在树干上的小子,唇角一歪,“跳下来。” “小姨夫。”吴离抱紧树干,闭上眼睛,“我不敢。” “跳吧,我接着你。”鲁三荀在树底下,寻到一个好位置,伸出手做足准备,“胆子大点。” 吴离咬住上唇的软肉,紧绷着神经,看着离得很远的地面,真是上来容易,下去难。 小小的人影扒在健壮的树干上,葱郁的绿叶在他头上摇晃。 窦明复去杂物房瞧了,只有堆积厚实的灰垢木柴,没有可以攀爬的梯子,她快步走过来,站在树底下,昂头去望紧紧闭着眼睛不敢下来的吴离。 “阿离,家里没有梯子。”窦明复向上看,看他双手抱住树干,“别害怕,先慢慢滑下来,我在底下护着你。” “小姨,我不敢下去,我看到了毛毛虫。”吴离小心地睁开眼睛,只是一瞬又闭上,小嘴嘟着,“有好多毛毛虫。” 窦明复蹙眉,这柿子树高,她也上不去,正要转身去拿长凳。 就见到没吭气的鲁三荀攀上柿子树。 鲁三荀攀上树,折掉勾住吴离衣领的枝条,仔细查看,有被咬过的叶片附近,是有大片的毛毛虫,他伸手折了,朝挨着院墙的位置扔下去。 吴离听到声音,听见折掉树枝的清脆声,胆怯地睁开眼睛,看到在树枝上的鲁三荀,“小姨夫,我害怕。” “别怕。”鲁三荀再次确认,这头顶上方的树叶上没有毛毛虫和其他虫子后,转身看他,安慰着,“我把有毛毛虫的枝叶折掉了,你过来点,我带你下去。” “好。”吴离小心地靠近他,一靠近,胖乎乎的小手揪抱紧他的手臂,“小姨夫,我不敢再爬树了。” 鲁三荀勾唇,轻轻笑着,“嗯,下次还敢吧。” “真不敢了。”吴离保证道,“小姨夫,别跟我娘说。” 鲁三荀搂住他,轻松跃下树枝,安稳地落在地面上,放下胖墩,弯腰看他被蜇红的耳朵,柔声道:“耳朵被毛毛虫蛰到了,先去洗洗,换身衣服。” 吴离挠着耳朵,和后脑勺,痒酥酥的,很难受,浑身起鸡皮疙瘩,一想到毛毛虫,就打了个冷颤,“小姨,我先去换衣服。” 胖墩墩的身影跑进堂屋,快速地关上门。 窦明复远离了树底下,生怕有毛毛虫掉落。 鲁三荀清理掉带有毛毛虫的树枝,见窦明复退离几步,也走过去,刚想开口,反应过来娘也在。 35. 第35章 都要 我不喜欢他,这几个字又一次闯进心里,震的心脏不适。鲁三荀面对她时,尽力表现坦然。 “给你和阿姐送些食物来。” “嗯,知道了。”窦明复搓搓手臂,低垂眼眸看脚下的地面。 鲁小桃见此情形,不免担忧,“你们如今这关系…是不是要缓和一下?” 窦明复低头思索,瞥一眼鲁三荀,穿戴整洁,在取出背篓里的果蔬。 鲁三荀不想为难窦明复,当初答应爽快,就是不想让母亲掺和。 长辈掺和的婚姻,对女子不好。 他声音低沉,“娘,您先去忙吧,我在这收拾。” “哎!行。”鲁小桃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对四子的婚姻很担心,可看见窦明复冷冷清清的样子,又不能太强人所难。 鲁三荀等母亲离开后,放好果蔬米面,盯着被捆绑着都在乱扑腾的鸡鸭,“鸡鸭可以养着,鱼得先吃了。” 他揪着背篓的带子,无意地轻抚着,“你的孕反,是不是严重了?” 窦明复揪着袖子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慢慢抚到腹部,隔着衣料,感受着细微的变化,鼻尖隐隐约约还有残留的酱豆味儿,恶心感袭来,强忍下去。 “还好。” 鲁三荀清晰地看见她的面部表情,以及轻抚小腹的动作。 “小姨,小姨夫。”换好衣裳的吴离从屋里跑出来,蹦蹦跳跳的,“我换好了衣裳。” “咦,小姨,小姨夫,你们又吵架了?”吴离摸不着头脑,看着两人都很淡漠。 这一路上,老是看见他们这样。 “没有。”窦明复打个呵欠,眼角浮出少许泪渍,“我有点困,我想休息一下,阿离,你去看会儿书,晚些你阿娘要考你功课。” “哦~”吴离撇嘴,低头搭脑,小手来回搓着,鞋尖在地上来回滑着,嘟囔一声,“不想看书。” 窦明复坐在椅子里,向后靠着,语气平静,带着些疲累,“我不太舒服,你乖一会儿吧!” 吴离侧身,见到小姨这般虚弱的状态,心里慌了起来,忙跑过去,半蹲在椅子旁,小手扒着椅子扶手,“小姨,你怎么了?” “天热,闷,我没精神。”窦明复有气无力,又打个呵欠,眨了眨眼睛,微弯腰看他,“你在边上看书陪我,可以吗?” “好。”吴离应下,跑回屋里拿书拿小凳子,乖巧地坐在她身边,一本正经地看书。 只是,一本正经的状态很快消失,神游天外,想去集市,繁华热闹的街头,满街飘香,记得来时,有不少小玩意。 窦明复脑袋靠着圆润的圈椅,听着细微翻书的声音,也察觉到一个炽热的眼神。 睁开眼看到在一旁站着的鲁三荀,眼睛向上看去,看着蓝天白云。 鲁三荀完全被忽视,也不恼,提起鲫鱼到水井边,检查井边干净是否后,打水处理鲫鱼。 窦明复心里萌生出一个想法,就是撵他走。 可这样的话,就要跟他讲话。 算了,懒得与他说话。 窦明复环着双臂,在树荫下方,先简单地补个觉。 林萝多番打听,才找到窦明复和程月目前居住的院子,在外面站了会儿,才鼓足勇气,抬手敲门。 听见叩门声,神游天外的吴离,快速地放下书籍,欢欢喜喜地喊,“谁啊?” 欢快跳脱的声音响起,林萝弯唇笑着,看到大门敞开,跑出来的小孩,“小朋友,你好,我是云淑。” “云姨。”在路上见过,和小姨关系很好的一个姨姨,吴离请进门,“请进!” 林萝进门,看见院子里的苍凉,不过好在有繁茂的柿子树,碧绿的果子藏在树叶间。 “小姨,云姨来了。”吴离蹦蹦跳跳地到小姨身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熟睡的面容,“哦,小姨还没醒。” 吴离侧身,干巴巴地笑着,“我小姨还没醒,可是有要紧事?” “没有。”林萝浅笑,搁下手中的竹篮,里面是些果脯和点心。 林萝见到水井边,蹲着一个人,热辣的空气里,嗅到一丝丝血腥气,鱼腥味也扑面而来。 鲁三荀拎起处理好的鲫鱼起身,转身就看见林萝。 林萝见他一手提着装满水的水桶,一手鱼和菜刀,轻轻笑一声,“打扰了,我找明复有事。” “嗯。”鲁三荀简单应声,走到厨房将鱼先用盐腌着,里里外外把厨房收拾个干净。 吴离不想看书,借着看书累了的由头,溜进厨房,跟在鲁三荀身旁,很是好奇,仰着脑袋瞅他,“你这……是做饭?” 鲁三荀偏头看他一眼,看他这里瞅瞅,那里望望,低低笑一声,“算是吧。” “什么叫做算是吧?”吴离双手叉腰,满脸怒气,仰头盯着他,“你又惹小姨生气了,对不对?” “哼,老是惹小姨生气,坏东西。”吴离小嘴一撇,看向厨房门外,“难怪小姨不理你。” 鲁三荀:“……” 他能怎么说,能和一个小孩子怎么说。沉沉地叹口气,抬手很轻地抓住他手臂,“阿离。” 也只是喊完名字,鲁三荀便什么也不说了,擦去手上的水渍,向外走去。 才踏出去没两步,就听见叩门声。 “哎哟!”吴离探出脑袋来,一脸纳闷,视线在大门停留,不解地挠挠额头,“这又是谁来啊?” “我去开门。”吴离往前跑去,风一样到了门后。 从门缝里看到两个陌生的女子,他退后了,眉头蹙起。 是陌生人的面孔。 “你们……是谁啊?” 真的是不懂了,在路上没有遇见,也从未给见过。 吴离扒在门缝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可这样看着又不太礼貌,还是打开门。 反正家里有小姨夫在,是坏人就打出去。 门在吱呀声中敞开,吴离昂着脑袋,眉头蹙的很严重,“我没见过你们。” 金橙和丁晴相互对看一眼,笑容温和,几乎同时弯腰,看向小脸粉嘟嘟的娃娃。 丁晴声音温柔,“我们知道你啊,还知道你小姨,你小姨现在怀有小宝宝,在睡觉。” “啊?”吴离抠着脑门,眨着眼睛,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们也……找我小姨?” 今天找小姨的人好多啊,算上云姨,就三个人了。 < p>歪靠着圈椅熟睡的窦明复转醒,懒散地趴在圈椅上,微凉的风在身旁,不是自然吹拂来的风。 她往风的方向看去,看到鲁三荀,坐在圆凳上,手里摇着竹编团扇,一下一下扇着风。 “醒了。”鲁三荀声音很轻,低低的,藏着一丝疲惫。 窦明复脑子迟钝,木讷地眨着眼,浑身紧绷,后背紧挨着圈椅靠背,面颊上流淌着汗水。 “噢。”她反应过来后,紧绷的身子放松,手自然垂落在圈椅扶手上,胸口起伏明显,松懈一口浊气,直视前方,一方小小的院落,在这个位置,能看见前院的石榴树和柿子树。 断断续续的微风吹拂过来,窦明复发觉无视不了他,僵硬地偏头看他,苦笑着: “你…没自己的事要做吗?” 鲁三荀摇着扇子,加重一些力气,风力强了些,想继续说着,却有点害怕,笑了笑,只说,“没有。” 窦明复没劲,只想瘫坐在圈椅里,稍微动一下,浑身汗津津,黏黏糊糊的,烦躁感加深。 鲁三荀继续摇着扇子,看她不回应,也就不再说话。 这样的简单陪伴就足够。 窦明复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还是起身,走了几步,转身看他,“你不用在这里陪我,你做你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鲁三荀捏紧扇柄,走到她身侧,弯下腰看她,“我的事,是事事以你为主,事事为你着想。” 窦明复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唇角上扬,嘲讽一句,“你是为了孩子吧?” “你和孩子,我都要。”鲁三荀抬手,轻轻抓住她手臂,隔着衣料,都能准确地感受到她比之前瘦了许多。 窦明复视线下移,停在他手背上,咫尺间,能很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轻叹一声,“我不想和你闹,我没多少精力,很耗神耗心力,能别闹吗?” “能让我安安静静的在这生活吗?我不想看见你,非要我把话说的很难听吗?”窦明复抬头瞪着他。 鲁三荀眼眸微转,视线将她愠怒的面庞情绪一一收进眼底,顺带着用眸光描摹了一遍她愠怒的面容。 “嗯。”他很轻地笑一声,盯着她面颊上细密的汗渍,这天热,稍微动一下就满是汗渍糊一身,举起扇子扇风,“我不闹。” 窦明复唇角无力地扯了扯,歪头去看身旁那摇晃得很均匀的风,虽带着丝丝热气,凉气还是有一些的。 指节攥紧袖口,低头看着两人的鞋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往后挪了挪,深深呼吸。 “小姨夫,我小姨醒了吗,贺县令和梁先生来了,还有魏姨。”吴离慌张的声音传来。 鲁三荀看见她的动作,也听见了吴离的声音,默默地往后退,保持一点距离。 窦明复松口气,撑着圈椅扶手,额头冒出汗珠,比先前更热了点。 吴离跑进来,抹掉额间汗水,很是纳闷,抠着额角,“好奇怪啊,在路上不见找您,怎么到了这,全跑来找您?” “小姨,您和他们有过节吗?” “没有。”窦明复手指抓紧圈椅扶手,不是一般的紧张,心口莫名地跳动一瞬,瞥见裙摆边上的一抹黑色衣角,侧头看鲁三荀。 36. 第36章 窦明复环视周边坐着的人,几个陌生面孔,却又不陌生,他们的人生轨迹,全都看过,有唏嘘,也有感叹。 前生苦,今生也有不少磨难。 林萝侧身,手肘搭在桌缘边,也盯着窦明复,看她呆然的状态,“怎么?” 窦明复弯唇浅笑,略带苦涩,“就……感慨感慨。” 金橙指腹轻按着太阳穴,长时间的赶路,疲惫的状态还没缓和,“你知道我们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嗯。”窦明复笑意浅浅的,望向在于家镇见到的人,主动询问,“是丁晴?” “是。”丁晴撑着下巴,莞尔一笑,“我是跟着一条指引路线,到这里的。” “什么样的?”林萝眉头微蹙,有些好奇。 丁晴眼角余光瞧着身边默默不语的魏牡丹与梁允,轻眨着眼眸,转头看向金橙。 金橙端着茶杯,浅抿一口,抬眸间见到她投过来的视线,又瞧向两个曾见过的面孔,唇角上扬,“这能说吗?” 撑着膝盖郁闷的梁允一听,摆明了是在点他,他起身欲走,手臂被人拽住。 常年云抓紧他手臂,将他按下坐稳,手掌撑在他肩上,偏头看向金橙,“能在这的,都是能听的。” 金橙浅浅一笑,右手托着腮,向丁晴抬了抬眼皮,“哦。” 丁晴才说:“那条路线,是在于家镇开始出现的,到了这里就消失了,具体的,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条虚浮的路线,短暂出现,只做个提醒,就隐藏起来。 窦明复犯困,撑着下巴看着她们,原书里的炮灰女配都聚集在一起,果然是原书女主走到哪,她们也就会跟到哪。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面庞,脑子里想着原书里的剧情,和现在大有不同,还想要再想时,听见耳畔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声。偏头看去,看到在柿子树底下站着的钟名扬。 常年云对于能离开的契机是很在很在意的,他指尖在桌面上敲打几次,环视着集齐的老乡,“为了走完剧情,咱们就赶紧去做好自己的事情。” “林萝,先从你开始,说说你的想法,需要我们怎么帮你?” “我得去县里考察一番。”林萝眉头轻微地蹙起,“还有周家那边,芝麻事多。” 常年云手指曲起,搁在桌缘边上,短暂地闭上眼睛,“这是个难事。” “金橙和丁晴呢?”常年云问,看金橙神色淡然,一点也不焦急的样子。 金橙浅笑:“我到这有几天了,摸清了这边的所需,我还是做老本行。” 丁晴拿竹编扇子扇风,扇了几下,才说,“我啊,我厨艺还行,去酒楼找个事情做,真要让我做生意,不行,我的脑子不太够用。” 常年云很轻地吐出一口气,这真是拿的剧本都不一样。 丁晴留意到了窦明复的神情,那瞬息间露出来的落寞捕捉到了,“你呢?” 窦明复无所谓地眨着眼睛,迎上丁晴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我、厨艺不精,经商又没什么经验。” “我应该是…”窦明复视线在林萝和金橙之间来回看一眼,“是你们集合的契机。” 丁晴瞳孔放大,“哦哟,还有这回事。” 金橙瞥她,温柔一笑,“你能和我们接触,也是因为她。” “是吗?”丁晴挠挠眉心,“这么邪乎吗?” 梁允侧身,对上魏牡丹的眼睛,轻咳一声,“你不是有什么事要和她说吗?” 魏牡丹在桌子底下揪紧的手指渐渐松开,抬眼紧张地看着窦明复,这么多人在,不太好意思文,摇了摇头,“忘了是什么事了。” 梁允:“……” 他撑着膝头,叹口气。 院内传来细微的谈话声,程月抬手推门的动作一顿,这才搬进来,会是谁来? 蹲在门口玩的吴离,听到门外有声音和熟悉的香味,他小跑过去开门,喜滋滋地看着归家的母亲,“阿娘,家里来客人了,好多人!” 程月蹙眉,“客人?” 听这些声音,是有点熟悉的,墙根上似乎还坐着个人。 “是啊!娘。”吴离纳闷,不安地转向院内,看着那么多人在,也觉得有异,为何这些人,会突然聚集在此?全都是来寻小姨。 小姨向来不与人来往,在家里时话也不多说,一紧张就口吃,偶尔回个笑脸都算是回应,可如今……与他们说话利落,瞧着没有一点负担。 程月抓紧竹篮,将买来的鲫鱼提起来,递给吴离,“拿去,放水里养着。” “小姨夫拿来了好多鸡鸭,一尾大鲫鱼,处理好腌上了。”吴离接过鲫鱼,面上有鱼尾甩过来的水渍,“他和小姨,是不是真的吵架了?” 程月倒吸一口凉气,踏出去的步子顿住,转身看向独子,思索了才说,“往后,别再喊小姨夫,要喊鲁叔叔。” “啊?”吴离更不理解了,鲁叔叔……这个称呼,怎么那么别扭呢? 程月拎上竹篮,走进堂屋,看像在场的人,温和笑着,“大家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迷迷顿顿的魏牡丹,见到来人,立时就精神了。 梁允对她们做何生意,并无兴趣,只想知道,牡丹去了哪里。 在大家都还没开口之前,他起身迅速,行了一礼,“我来,是想知道,牡丹去了何处,曾提过的贺珍珍,要在何处寻到?” 程月轻扯一个浅笑,“那你问问他们。” 常年云起身,看向梁允,心里苦涩,“我知道在哪。” “好,那就麻烦贺先生告诉我,她在何处,我好书信联系,多谢了!”梁允道完谢,转身看向程苏,自她成为魏牡丹之后,性格大有改变,向来大方沉稳的人,变成了温柔细腻的,不是不喜欢,是这个身份摆在这了,很是诡异。 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去面对,想要知晓发妻所在之地,修书一封表明现在的处境,她最爱一双儿女,得让她知道儿女都安好。 常年云僵在当场,忽然就忘记了此次前来是为什么,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短叹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孤儿寡母的,的确是不适合与你们多说。”程月望向常年云,浅浅一笑,踏出堂屋几步,瞧向在墙根下站着的人了。< /p>“慢走。” 常年云脊背微僵,静静地转身看她。 程月伸手揽住跑过来的吴离,向林萝致歉,“云娘子,抱歉。” 林萝点点头,“没关系,能理解。” 丁晴和金橙互看一眼,也都明白过来,程月是寡妇,带着幼子生活,现在小妹又灵魂错位。 灵魂错位,三个人,这个关系,的确是挺难处理的。 程月握着吴离的手腕,眼眸停在鲁三荀背影上些许,“鲁三荀,你且留步。” 待人都离开后,程月开口: “你和阿月有婚约,如今是窦明复与你和离,和离便要有和离的样子,在路上如何,我且不说,可如今到了这,没有名分的关系,就别再纠缠不清,让人说闲话,我是寡妇,有人说闲话无所谓,可是阿苏呢,倘若她哪天回来了呢?” 她话音落下之后,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低眸看着吴离,“阿离,你去屋里,自个收拾床铺去。” “你们…”程月想继续说,眉头一拧,“既有孩子,你们再商量一下。” “知道了。”鲁三荀垂着的手微微一攥,“孩子我养,不耽误她以后。” “在孩子未出生之前,我亦有责任照顾她。” 程月望向靠着桌缘的窦明复,心里酸涩,“你的意思呢?” “我自己管。”窦明复想到今天真的程苏的脸色,怕是她和梁允的感情方面也挺为难的。 “你是担心…”程月问,“牡丹?” “是。”窦明复坐下,抑制住想呕的情绪,“要是按照常规,我来她不在,我大可以演戏演全套,一直到死。” “可是…”窦明复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腥味,“我们灵魂互换,牵连三个人,三个家庭,我做不到为了个人感情,毁了这些家庭。” 程月皱眉。转脸看鲁三荀:“你不如……” 话到嘴边,程月就停顿住,脑海里空白一片,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说这个事。 “你们自己商量吧,别再一大帮人一起来,我和孩子,还活不活了。”程月转身,在原地停了两步,甩了甩袖子,“就当我,拜托你们了。” 到了午间,集市上的人都散去,只剩还在收拾的小摊贩,冷清下来。 热闹喧嚣的氛围降下去,林萝和金橙走着走着,奇异的现象发生,两人之间,不再有触碰的距离。 林萝被突如其来的屏障误伤,手臂震得酸麻,火辣辣的痛,她捂着手臂,看向同样收到伤害的金橙,笑意带着苦涩,“我以为,这么近,不会有什么影响?” 金橙回头看一眼,从红穗巷出来,不过走了十来米,就有了这样明显的隔绝。 林萝轻揉着红肿一片的手臂,发现没有回应,这么近,说话都听不见一点。 丁晴诧异,很清晰地看见,在金橙对面出现的那道屏障,灰雾雾的,又带着少许的斑斓光芒。能看见林萝在对面说话,听不到声音,而路人说的话,却能听得清晰,连路人的呼吸声都清楚。 “林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久久都没有回应,丁晴紧绷的肩膀,松懈几分力气。 37. 第37章 进度 窦明复拿起帕子,包住砂锅双耳,鲫鱼豆腐煲出自程月的手,满屋鱼香、豆腐浓郁的香味。 吴离捧着碗,迈着腿跨进堂屋,摆好碗,他转脸看向屋外,见到阿娘进来,乐呵呵地笑,“阿娘,我刚在门外玩的时候,听说外面农庄需要收稻谷收玉米的。” “傻啊,这些农活,都是他们自家人就做了,哪能轮到我们。”程月放好木甑子,盛着米饭,轻叹一声,“再说,我去做农活,你又不听话,上蹿下跳的。” 吴离瘪嘴,接过碗,筷子轻戳米饭,昂首乖乖地看着娘亲,“阿娘,我不调皮了,我真的不调皮了。” 程月嗔怪地看他一眼,“吃饭。” 吴离瘪嘴,低头吃饭,也悄悄地歪头看在身旁的小姨,万一阿苏回来了呢,这句话,一直烙印在心里。 程月留意到默默无言的窦明复,“我出去找活,都不见有人招工,这段时间正是农忙,我下午,出城看看。” “好。”窦明复轻轻应声,心里在盘算着,能做些什么事赚取银钱。 厨艺,她不行,在家里,顶多只会煮个米饭,熬个粥,正儿八经的一顿饭菜都没做过。 经商的头脑,她又有点缺陷。 她想到的,在平县的集市也见到了,在这县南,不少手工艺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精致漂亮。 程月见她兴致缺缺,心里暗暗喟叹一声,这世道,真是举步维艰。 更何况她的寡妇身份,门前是非多,先前就有很多的麻烦事。 窦明复搁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瞧着程月。 “程月姐,你下午就别出去了,我来想办法。”既然林萝丁晴金橙三人在一处,是要靠她,那就把这些人在此集齐,不管是不是各拿各的剧本,但只要聚在一起,就能完成书里的剧情和常年云那边系统的任务。 程月指腹摩挲着碗壁,“你怀着孩子,身体不适,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头三个月要注意,不能大意。” “这不需要力气,没事的。”窦明复起身,“我也不能再这样糊涂下去。” 程月仰头,诧异地看她,在路上大半个月,见到的人一直是嗜睡,浑浑噩噩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行,那我把家里收拾收拾,我看有个小院子,先给清理出来,种一些冬菜。”程月看她认真,终于是要好好生活了,很欣慰,鼻尖酸酸的。 “阿离,你跟着小姨,别调皮,保护好小姨。”程月收拾着碗筷,交代孩子,“晚上给你炖大骨头吃。” “好。”吴离爽快地应下来,“我一定会保护好小姨的。” 窦明复戴了笠帽,遮住大半的烈阳,拎了竹篮外出,根据得到的信息,记下了林金丁三人目前所在的位置。 吴离背着个小背篓,戴着笠帽,跟在小姨身旁,“小姨,咱这是往哪去?” 窦明复伸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笠帽,“去找云姨。” “好。”他脆生生地回答,蹦蹦跳跳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眸明亮,“云姨,是不是在街上摆摊卖冰饮的那个?之前阿娘还给我买,可好喝了。” “只是太凉,阿娘不让我多喝。” “小孩子不能贪凉,等她出新品。” “好。” 炽热烈日下,后背出总有一个冰冷又无危害的视线追随着,窦明复捏紧竹篮手柄,转身看去,在少量的人群里,看到站在一处雨伞摊子前的贺林。 贺林步子不紧不慢,在烈日下,一步步挪动,在有人时,他面容没那么僵硬,远远看去,面容温和。 吴离也跟着回头看,笠帽遮住一部分视线,微微仰着头,看清那人的面孔,很是不解,“这个叔叔也很怪,一路上都不咋说话,茶饭不吃,有很多难民看见他就远离,满面惊恐,小姨,您可离他远些。” “嗯。”窦明复几乎是从齿缝里说出口的,也不太敢对上贺林的眸子。 窦明复有一口气憋在喉管里,好长时间才缓过来,找到林萝居住的小院,敲了门等着。 林萝回来还没坐下喝口茶,就看见坐在屋檐下的周临松,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总是用一种阴恻恻的眼神看过来。 八年啊,一家人该是石头的心,都该捂热了吧? 偏偏这八年,愣是一点热意都没有。 林萝接过周二水递过来的茶杯,唇才碰到杯沿,听到叩门声,搁置好茶杯,“二水,开门去。” “好的,娘。”周二水跑去开门,一开门就诧异了一下,忙侧身,“您找我娘吗?” 窦明复颔首,“是的。” 林萝惊异地看着跟来的窦明复,想到程月的话,面上的疲倦不减,反而加深困惑,“你怎么……来了?” 窦明复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有些事,不是她能承受的,就不用当着她面说,她会受不了。” “也是。”林萝叹气,“唉,是我们着急了,想要尽快完成,才能早点离开。” “知道,能理解。”窦明复瞥见在屋檐底下蹲着的陌生男子,眉头一蹙,倒是忘记了,周家有个不作为的小叔子和爱盗窃的老太太。 窦明复微微倾身,离林萝近了点,“傍晚,醉香居见。” 窦明复连跑了丁晴和金橙的住处,约她们在醉香居见面。 鲁家院落,鲁三荀坐在葡萄树下,跟着外祖母编织小竹篮。 竹篮不大,编织好的竹篮能装十几个鸡蛋和一些水果,鲁三荀编了几个,摆在桌面上,静静地听着外祖母与母亲的唠嗑。 灶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和热闹的谈笑声,几位舅母在做晚饭,看这院里的热闹,有些喜悦。 是替母亲高兴,辛劳几十年,终于能家人团聚。 外祖母腿有疾,无法多站立行走,常年仰仗着轮椅。外祖父年迈,虽能行走,说话却已不太利索。 视野里独属于他的部分景象,关注着窦明复在街道上行走,去寻了林萝几人,相约在醉香居。 “三荀,想什么呢?叫你好几遍了?” 鲁三荀的胳膊被碰了一下,偏头看去,看着三哥,木讷了一瞬,低头理顺手上的细竹篾,“三哥,怎么了?” “要秋收了,咱们得帮着外祖母家收,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鲁三立问,“实在不好解决的话 ,要和家人说,我们帮你想办法。” 鲁三荀低眸,瞧着照映下来的烛光,低低地笑一声,“嗯,好,我先自己处理。” “她不喜欢被束缚,我支持她。”鲁三荀偏头,望向三哥,温柔的目光又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看她肥嘟嘟的小臂,在想,要是孩子出生,是不是也是这般可爱乖巧,招人喜欢。 鲁三荀吃过晚饭,看大家在院里乘凉,有说有笑,孩子打闹嬉戏,欢声笑语在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回响。 还有另一个视野是窦明复,她在端水洗衣服,湿哒哒的头发垂落肩上,在烛光摇曳里,身影倒映在墙壁上,才组的小家,还没来得及多整理,橱柜上摆着原主人的物件,耳边是欢声笑语,他捏着茶杯,把茶水饮完,搁下茶杯起身,走到鲁三立右手边,低语一句:“三哥,我出去散散步。” “好,路上注意点。” 鲁三荀走之前,抬手很轻地捏了捏三哥怀里的小侄女。 “小叔。”小侄女甜糯的声音,“早些回来。” 鲁三荀与母亲外祖父母打过招呼,提着灯笼向外走。 清水塘与平县城相隔两里地左右,他走到城门下,大门还开着,逢集日都会晚一些关门。 交付入城费用,脚步轻快,向窦明复所在的小巷走去。 走着走着,又忽然停下,折回周边的客栈。 入住后才发现,常年云也住在这,正在楼下小酌,桌面上一碟花生米、酸醋青瓜,卤猪舌。 走到楼梯上的鲁三荀搭在楼梯扶手上,很轻地笑一声,“你在这?” 微醺的常年云以为自己幻听,两指捏着酒杯,支撑下颌,朝声源处看去,看见熟面孔,面露欣喜,“哎哟,你啊,不是去外祖母家去了,到这做什么?” “找人。”鲁三荀走下来,在他对面坐下,凝视着他面上出现的潮红,“没找到,就先住客栈。” 常年云手指很轻地指着他,酒后手里虚浮,没什么力气,很快垂落下来,语气调侃,“还有你找不到的人。” “来,陪我喝点。”常年云双手轻飘飘的,拧起一个小酒杯,歪歪斜斜地斟满,“陪我喝点。” 鲁三荀瞧着桌上只有他的酒杯,没有其他人在,还是想要确认,瞟了周围有无熟悉的人,“你、一个人?” 常年云撑着下巴,视野模糊,有了虚影,连耳力都有点不行,讲话都有点嘴瓢:“是,我一个人。” 浮动在眼前,仅他所见的面板上,似是更新了任务: 【改良作物任务进度:25%】 【林萝回家进度:15%】 【金橙回家进度:17%】 【丁晴回家进度:11%】 【窦明复维持书里世界平衡进度:34%】 常年云人醉心不醉,看到这些浮动的小字,底部有着拖长的暗影,手掌撑着下颌,一双黯然无奈的眼眸,生出薄薄的水雾,喉结滚动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鲁三荀看他还要喝,及时伸手拿走他捏起的酒杯,争夺中,洒了些酒液出来,“你醉了,少喝点,我记得他不善饮酒。” 38. 弟38章 常年云盯着那被夺走的酒壶和酒杯,手指摁着竹筷,想起贺达丰真的酒量不好,揉着隐隐泛痛的额头,直视对面的可怜人。 “你怎么打算的?” 鲁三荀手指敲着桌面,很平静地回答,“秋收后,找工做。” 常年云打个哈欠,有很多事情都在系统那里得知,鲁家算得上种田大户,家里三十多口人,种着近百亩田地,“哦,秋收,你外祖母家种了不少田地。” 常年云又问:“缺人手吗?” 鲁三荀淡淡的口气:“不缺。” 常年云身子前倾,一副要讲八卦的神态:“我听说,你外祖母家那边有个奇姑娘?” 鲁三荀抬眼,瞥他一眼:“和你们回去有关系?” 常年云再次抬着眼皮,去看浮在半空中的任务进度板,瞳孔微缩,“没关系,就是问问。” 鲁三荀看他真的是喝多了,转身看向候在柜台处的伙计,忙招手,转脸看醉意朦胧的常年云,顶着那张贺达丰的脸在这喝闷酒,还喝得醉飘飘的,嫌弃地起身扶他: “你少喝点。” “小哥,他住哪间客房?”鲁三荀转脸问伙计,抓紧站不稳的常年云。 满脸嫌弃,不会喝还硬喝。 幸好,喝醉后的常年云不撒风。 常年云眼睛闭着,步子虚飘,讲话语无伦次:“啊,行行行,少喝、少喝少喝。” 天色将将亮了一点,鲁三荀侧躺着,枕着手臂,一睁眼就看到独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景象展现:窦明复早起。 他猛地坐起来,匆匆洗漱,穿好衣裳就往外走。 昨晚她们在醉香居见面相谈,商定好租铺子做冰饮营生,今日要去谈铺子。 可这一大早……和程月吴离一起,走的这个方向,那想必是去逛南市,南市售卖鱼虾蔬果。 窦明复难得,起这么早,就跟着程月去买菜。 她拎着竹篮,懒懒地看着热闹的早市,来来往往的人群,侧身让开一个挑着大竹筐的妇人,在众多面孔里,恍惚中是出现了鲁三荀的面。 鲁三荀追上来,先是和程月地打着招呼,“姐,逛早市呢。” 程月见到他,不经意间短叹一声,牵着吴离的小手,加快步子往前走,留出让他二人独处的空余。 鲁三荀不紧不慢地走在窦明复身侧,侧眸看她,鼻尖上有着细小的汗珠。 “这天是真热啊!”他浅笑着,看她板着脸,漂亮的眉头蹙起,“要买些什么?我帮着搬。” 窦明复白他一眼:“你在这做什么?” 鲁三荀脱口而出:“来看看你和孩子。” 窦明复眉头蹙得更紧,视线向下短暂一瞥:“才豆丁那么大,是会叫娘,还是喊爹?” 鲁三荀立即改说辞:“我来看你。” “哦。”窦明复看他一眼,摇晃了一下手里提着的竹篮,“就随便逛逛,买些什么还不确定。” 难得听她语气温和,鲁三荀双手倒背在身后,低头浅笑,迈出去的步子跟着她的节奏走。 窦明复打了个哈欠,瞥见他这个动作,是“上了年纪”的人会做出来的动作,唇角一扬,嘟囔一声:“老了。” 人声嘈杂,叫卖吆喝声不断闯进耳里。 鲁三荀在外捕捉犯人,本就对这些风吹草动很敏感,老东西三个字,如轻风一般撞进耳膜里,留意她面上露出的惬意,“是在骂我吗?” 窦明复抬手抠抠眉间,痒意散去,直视前方,吴离时不时回头,可爱的小脸上挤眉弄眼的,“没。” 鲁三荀笑笑,跟她说起,“近期要忙着秋收。” “不用跟我报备。” “要的。” “那你……”窦明复闭眼,捏紧竹篮提手:“可以走了。” 言外之意,鲁三荀懂。 能好声好气谈话,就已经足够。他放慢步子,不再上前,只很轻地说一声:“回见。” 窦明复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确定他没跟上来后,才真正地松口气。 望向前方慢慢悠悠等着的程月和吴离,快步走过去。 吴离见到小姨回来,喜滋滋地搓搓小手,挽着她的左手,放低声音,“小姨,我想吃猪蹄,红烧的猪蹄。” “阿娘已经买了。”吴离悲伤,仰着脑袋,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漂亮的小姨。 水汪汪的大眼睛流露出的满是吃货对美食的渴望,脆生生的小姨,窦明复抬手揉揉吴离的头顶,看着他可爱的发髻,勾着他的发带,偷瞄了在挑选猪蹄的程月。 程月拎着捆好的猪蹄和肋骨,放进竹篮,扯了里面的蓝布盖上,习惯性地抬手揉揉吴离的额头,心里苦涩,夫君亡故多年…… 窦明复领着吴离的手,跟在程月身后。 程月在老农那里买了菜种和瓜果,河虾一篓。 窦明复伸手接过虾篓,从缝隙里瞧着乱蹦的河虾,个头饱满。 在要转身时,窦明复的胳膊被人撞到了,手里的空竹篮掉落在地,一个年迈的妇人弯腰捡起递回。 “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是我眼花没看清路。” 窦明复接住了空竹篮,瞧着对面表现出来惶恐的妇人,水蓝布衣,发髻梳得整洁,面相柔和,也很熟悉,在看到预知的剧情后。 “真对不住。”鲁蓉见对方神色木讷,又致歉,“抱歉,是不是撞到了哪?” “没事。”窦明复抓紧竹篮,尽量显现平静,“不要紧。” 鲁蓉两手揉搓着,面上露出干巴巴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没事就好。” 算命先生告诉她,能解决她现在所处的困境的贵人,会在这条街上出现,当看见了人,有一种很特别的熟悉感。 那种来自千年后的家人感觉,错不了的。 窦明复从她身边绕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属于这本的角色,都拿着各自的剧本,去做自己必做的事情。 “小姨,怎么了?”吴离怀里抱着果篮,水嫩多汁的野毛桃,仰头就看见小姨一脸沉重,“可是闻到不好的味道了?想吐?” 小姨最近一闻到重味的气味,就会不舒服。 “回家吧。”程月手指轻点着吴离的发髻,莞尔一笑,“小姨可能是走累了。” 鲁蓉见对方不愿再理会,也不强求,微微笑着,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她做了这三十多年的任务,已达到95%,就差 那一点,就可以回家了,可是时机不够,不管再做多少任务,都不增长一点,一直停留在那个数字上。 窦明复在灶房里处理河虾,清洗好放在一旁,不经意抬眸时,瞧见程月的视线一直盯过来。 也不知道盯了多久?窦明复擦去手上的水渍,唇角只浅浅上扬,“我出去喝水。” 从灶房出来,一身的热气,擦去面颊上的汗珠,在喝水时,有些许的风声,她偏眸看向院外的那扇紧闭的大门,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 在数到第四下时,闷厚的叩门声响起,在微风里有股很清香的气味,是林萝研制的洗发膏。 林萝进来,面上是压不去的笑,展示出战果:“我现在租好铺子了,找个黄道吉日。” 跟过来的金橙顾及着程月讲的话,没进院子,脱口而出:“八月十六。” 丁晴疑惑:“八月十六啊?这么久?” 窦明复也担忧:“咱们学习制作冰饮,也要时间。这么紧,会不会来不及?” 林萝轻轻颔首:“来得及。” 她小心地望向院子,提议着,“晚上,咱们订些菜,去铺子里边吃。” 林萝鞋尖慢慢转动,走之前,揪住窦明复的袖子,“你姐姐那边……” 金橙看她这突然畏手畏脚的模样,低笑一声,“怎么?你还怕程月拒绝接手?” 林萝鼻子微酸,“是,到这这么些年,我做那么多,都得不到周家人一个好脸色,也忍了好些年,他们我信不过。” 如果让周二水接手,往后的麻烦事会更多,他那个爹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就不是一个样,变卦比翻书还快。 在这个书里世界,最值得她信任的,就是窦明复,她如今顶着程苏的身份,长姐程月在书里虽未提起几句,可从在路上那半个多月,对窦明复的好能看出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在酒楼后厨做过事,手脚利落,做事果断,不拖泥带水,守口如瓶,值得信任。 金橙看向林萝,心里生起羡慕,这么些被迫穿书的人里,她能第一个离开,属实羡慕。 丁晴知道林萝心细,能这么早就把接手店铺的人找到,那她这边,是不是也该物色了? 鲁三荀在县城逛游,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和有些什么个铺子,想要给窦明复送些生辰礼物。 他双手倒背在身后,审视着街道两侧的商铺,胭脂水粉、她现下闻不得气味香浓的胭脂,糕点蜜饯、又吃不了多少,吃多嫌酸。金饰银饰,这个可以。 在心里盘算着,再往前走一点,瞧见成衣铺子。 窦明复在灶房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清瘦的身影在锅台前,撇去浮沫,猪蹄的腥臊味减弱,混合着姜片的气味。 吴离在炉灶前,添了两根木柴,就逃之夭夭,避开跳动的火舌。 程月拿起草扇扇风,热浪在灶房里弥漫,见她在门口迟迟不进来,“是不是味道重?” “不是。”窦明复抬脚进来,“你做的菜好,味道轻。” “是哇,阿娘做的饭菜永远最好吃。”吴离抬头,鼻尖上沾着一些草木灰。 程月委婉笑着,“味道轻就好,怕你吃着不舒服。” 39. 第39章 贵人 窦明复自告诉了程月要去新租的铺子后,就见她踌躇不安,卷起袖子,在卧房里收拾行囊。 约莫着到了时间,程月才从卧房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妥,笑容苦涩,“我也跟着去?” “嗯,要去的。”窦明复话落,在黄昏时分的微风里,听到了一些机械的声音。 在这里能听到机械的系统提示音,是从昨天就开始了,常年云的打卡成功都不会有提示音,出现就太突兀了。 包括突然出现的鲁蓉。 她出现……鲁三荀应该看见了吧?包括常年云。 三人一同前往新铺,窦明复在要踏进铺子时,机械音在这周边响起,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可看过来的,全是善意的笑意。 窦明复长长地吐口气,仰头瞧着没有牌匾的铺子,看来这里,将要成为打卡地点了。 作者那些隐藏伏笔到底有多少潜在的穿越人士和金手指啊。 客房内还残留着些许酒意,开完门就又躺回床上的常年云。 他揉着额头,宿醉后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蹙紧眉头看在床边站着的贺石寅。 “你来做什么?” 常年玉才将将说完,混沌的脑子终于接收到系统发布的任务和剧情通知,看着自动的签到提示,心里松口气,幸好没有断签。 在看完签到次数有增加后,就看见系统发布的任务里,出现了一条很惹眼的任务条。 鲁蓉这人怎么会找到窦明复的?不过就是睡了一个长觉,怎么就出现不相关的角色? 在要质问系统时,手肘放空,没撑住床沿,整个人从床上滚落下来。 在那正要回话的贺石寅瞧见这惊险的一幕,吓得心肝颤动着,忙伸手去将瘫坐在地的人,“您这是怎么了?” 常年云自己撑着起来,没让贺石寅扶,背过身去,面上全是不可思议,无力地嘶嚎起来:“哎哟,怎么会这样…” 贺石寅慌张不已,半蹲在他身侧,忧心地看着他:“九叔,咋了这是?” 常年云偏头,瞧着一口一个九叔的半百老人,不经感叹,在这古代,生儿育女多,又幺房出长辈,真的让他心塞塞。 被这么 常年云捂着额头,心不在焉的,语气无奈:“头疼。” 贺石寅听到头疼二字,想到在路上遇见的鲁三荀,说出来意,“九叔,我在路上遇见鲁三荀了,他与我说你喝多了,我来看看你,在楼下等了许久,都不见你下楼。” 常年云看着外面的天色,窗棂外透进来的黄昏余晖,喝两盅酒,将近睡一天,错过很多事情,看来贺达丰的酒量,真的就一丁点,不易再多喝。 贺家一大家子的面孔在脑海里恍惚中闪现了一瞬,按揉着太阳穴,慵懒地抬眼看贺石寅:“都安排好了?” 贺石寅的手顿在半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慢慢地曲着手指,干巴巴地笑一声,“安排好了,村民都在下溪村安顿,批了好些荒地,我那儿子在带着孙儿们在开荒。” 常年云松口气,僵硬的肩膀很明显地松懈下去,“那便好。” 要死不活的模样,贺石寅极其担忧:“九叔有难处?” 常年云摆手:“我没事了,你回去忙吧,争取在年前把冬麦种上。” 贺石寅轻轻颔首,眼眸里却又闪过一些惊诧:“这平县啊,种麦少,种的油菜,白菜,萝卜,红薯,有好些都能种两季。” 常年云挑着眉,盯着仅他可见的系统面板,“是啊,平县气候温和,是多种这些。” 贺石寅为难:“那您这…可到下溪村安顿?” 常年云索性靠着床沿不起身,闭上眼睛,生无可恋的,“不去了,我就住县里。” “我要有事,会去找你帮忙。”他又忙补一句,生怕贺石寅再说些其他。 鲁三荀在回去路上,遇见了鲁蓉,在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做好了打招呼的准备。 “三姨母。” 两声三姨母,都没有回应。 鲁三荀纳闷,微微外歪头看了看,她面容憔悴,忧思不断,手肘处挎着竹篮,里面空空的。 仔细一瞧,路上掉落着不少的青李子,最后一个李子正从篮子边缘掉落。 鲁三荀一个个捡回,至于太远的,被路过的牛车压坏,捡回的李子放进帕子里兜着,快走几步到她身侧,离得近了,能看到她面容上的愁绪。 “三姨母,你有难事吗?” 这一次,离得近,鲁蓉听见了,僵硬地转头看他,却反问,“老四,你有事?” 鲁三荀一噎,尴尬地摸摸脑袋,三姨母和窦明复说的那些,在集市偶遇的一举一动,全都看见了,看着鲁蓉强硬的面色下,仍旧掩藏不住眼里的忧思。 鲁蓉转身就走,心里本就烦躁躁的,什么话也不想说,多少年了,做了那么多的任务,就差那临门一脚,想要归家的心思,比以往都要沉重,更多的期盼,不能再化为泡影。 “三姨母,是从后世而来?”鲁三荀走了几步,询问出声,“也是需要做些什么任务,才能归家?” 听到这句话,鲁蓉的面色沉下去,严肃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在这里近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大胆地说出来自己的身份,不管是书中设定好穿越人士,还是被迫穿越,是否有系统,或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金手指。 鲁三荀语气坚定,“三姨母,我是书中没死成的炮灰角色。” 鲁蓉始终保持着疑问的姿态,不会主动说出自己的本来身份,唇角轻轻地扯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鲁三荀察觉到什么,还是诚恳地坦白:“我一个月前,就险些死了。” 鲁蓉微微眯起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 “三姨母,别惊讶,不止你一个从后世来的。”鲁三荀瞧着她的惊讶:“你今日偶遇我前妻,我看见了。” 鲁蓉头更痛,发觉面前的人,真的是有些疯了,什么话都讲,不再怀疑,而是关切地问,“你是不是糊涂了?” “三姨母,我没糊涂,说的是真的。” “你前妻…”鲁蓉心梗,有些动摇,在集市上是遇到了一个女子,算命先生说是贵人,如今遇到贵人的夫君,还是前任夫君 。 鲁小桃能归家,还是她无意间透露出去的。 鲁小桃也有个贵人相助,只是不知男女。 鲁蓉问:“你母亲归家,是不是有她的原因?” 鲁三荀点头:“是。” 看三姨母终于不再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莫名地松一口气,想到初次听到窦明复说起这些时,也对她持有很大的怀疑。 鲁蓉无力地叹口气:“如此,那她是恩人,怎么还休妻?” 鲁三荀无奈,浅浅笑意一声:“并不是休妻,而是和离,和谐和离,往来自由。” 人员安排就绪之后,云记糖水铺在培训新员工,程月戴了头巾,系上围裙,深呼吸一口气后,跟着进了后厨,看着递来的糖水方子,歪着头认真看着。 林萝手把手地教她,看她认真学习,记下配料的先后顺序。 等她记住步骤,和不用看配方都能独立制作,才放心地让她独立完成。 程月端着瓷碗,在林萝停手教学后,独立做了一碗红豆冰酪出来,手指触碰着碗壁,冰冰凉凉的,清香淡雅的味道钻进鼻子,她搁下制作使用的木勺,端起做好了红豆冰酪,放在在等待的林萝面前。 林萝接过,尝了一口,甜度适中,配料都放的恰到好处,“嗯,就这样去做。” 丁晴负责煮红豆原料,金橙在处理其他小料,花生碎芝麻碎,红糖浆桂花蜜之类,培训期间,做的都是内部消化。 周二水在负责清洗瓷碗勺子,盛装点心的碟子。 窦明复坐在后院的屋檐下,拿扇子摇风,边上蹲着吴离。 他怀里捧着小碗,里面是洗好的葡萄,咬下半颗葡萄,眼睛直视着灶房的位置,鼻尖耸动,对甜蜜蜜的红豆和桂花酱流出口水,“小姨,我想吃红豆冰酪。” “嗯。”窦明复撑着下巴应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风是热的,热得心燥,蹙眉看向天空。 “可以?”吴离嚼着酸酸甜甜的葡萄,正往碗里捏一颗,一时没能没反应过来,确定一般询问,“真可以?” “嗯,我也想吃。”窦明复侧头看他,从他碗里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撑着膝盖起身,“走。” 吴离眼眸一亮,也跟着起身,向后厨走去,边走边问,“小姨,阿娘能学会吗?” “能的。”窦明复揉揉他头顶,走进后厨,看着大家都忙得不行,程月站在配料区,熟悉每一道配料。 林萝在写冰酪的配方,看到窦明复和吴离进来,搁下笔,“灶房很热。” 窦明复坐下,音色懒懒的,“没事。” 灶房温度高,刚进来,汗珠子就冒出来,她抹去,偏头看着吴离,面颊上汗水多如雨水,“阿离,你还是出去吧,后院好歹有点风。” 吴离摇头,手掌拂去面额上的汗水,“我不去,我还要吃冰酪呢。” 他迈着步子到母亲身边,小心询问,“阿娘,今儿您学的啥啊?” 程月低眸瞧他,看他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甜腻的配料看,手肘轻轻地碰他肩膀,“给你做个不加冰的。” 吴离欢喜,眉头跳动,“好。” 40. 第40章 和好 窦明复蔫了,趴在桌上短暂小憩,额头枕着手臂,闭上眼睛时,恍惚中,听到外面似乎是有熟悉的声音,眉头轻轻动一下。 常年云和鲁三荀前后脚到店门口,两人互看一眼,又都转移视线,去看还未开业的云记糖水铺, 常年云双手背在身后,食指敲着手背,犹豫了小片刻,才生起丁点有勇气,去查看系统派发的任务: 【解救人质任务持续中,请宿主继续保持签到,多兑换种子改善农业状况】 常年云唇角上扬,苦涩居多,解救人质,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 看着那又臭又长的进度条,不知到何年何月。 在微风都漂浮着热气的夏日里,常年云昂头看着牌匾,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转头想要和鲁三荀说些什么,人已经提着礼盒进去。 大堂如今无人,光是听到了从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和说话声。 “诶……”他试图开口,却只这么发出一点声音,心闷头疼更严重。 “你在这……” 来人的话没有说完。常年云僵硬地转身,撞上梁允与魏牡丹探究的眼神,尴尬地笑着,比先前还要苦楚。 梁允低垂着眼眸,没有直面贺达丰的尴尬,放低声音,“我来寻你,有些私事。” 魏牡丹自然也是低着头的,没有再去瞧贺达丰的囧样。 常年云尴尬,喉咙有些痒,轻轻地咳嗽一声,“什么事?” 梁允原本是要到常年云租住的客栈寻他的,时间不太凑巧,到那里一问才得知他外出,往这个方向来的。 这个方向也就云记糖水铺,是他会来的地方。 方才有鲁三荀在场,不好出声,等鲁三荀进去之后,才出声,可有些话太沉重,得思索再三。 常年云瞟一眼云记糖水铺,抿抿唇,“是要进糖水铺说,还是另找一个地方?” 梁允抬了抬视线,最终还是轻轻颔首,“就这里吧,是熟人。” 到其他地方,谈论些什么会被有心人听去,不妥当,更不安全。 常年云在门口稍许犹豫,抬脚跨进门槛。 鲁三荀径直朝后厨方向走去,掀开帘子,半个身子也探进去,见到的是趴在桌上小憩的窦明复。 窦明复没睡,眯了小会儿,听见有声音,不知怎么地,在这个时候,忽而听到些许熟悉的心跳声。 她蹙眉坐正身体,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模糊的视角里,出现陌生的盒子。 鲁三荀坐下,把带来的食盒和包袱推到她桌前,“给你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窦明复木讷,不解地抬头瞧他,“做什么?” “再过几天,就是你生辰。”鲁三荀浅笑,擦去面上汗渍,又瞧着包袱,眼里闪过一些波澜,“这里是给你做的衣裙,怕不合适,可以找裁缝再改改。” 窦明复后仰一点,不可思议地看他,“你脑子没坏吧?” “没。”鲁三荀实诚,“若不喜欢,你拿主意,给你的,你随便处置。” 窦明复烦闷地捂着脑门,很是为难的样子。 林萝原本提起来的毛笔,又垂落下去,诧异的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看着,感情这回事,挺苦的。 还想要说些什么,就见到帘子底下,有两双鞋子出现,一男一女。 林萝蹙眉,迅速搁下毛笔走过去,捞起帘子,凝视着梁允和魏牡丹。 “大门开着,我们就进来了。”梁允浅笑,递上带来的点心,“打扰了。” 林萝咬紧牙关,回头看一眼窦明复和鲁三荀,“说吧,什么事?” 在他们伸手还有个常年云,林萝倒吸一口冷气,真是扎堆过来的。 “我收到从京城的回信。”梁允言语低沉,内容看完之后,更没什么信心。 落后两步的常年云,静静地看着他们,眼前浮现出系统的提示: 【因记忆混乱,需得清除记忆,请宿主在以下名单里选,窦明复、鲁蓉、魏牡丹】 常年云攥紧手指:【清除记忆有什么用?】 【可推进剧情发展,也防止多人恋情无果,也会影响你在这推进任务的进度】 常年云看了清除的规则,思绪都顿住了,抬眼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摇着团扇的窦明复。 这是个很难的选择,清除窦明复的,她就会视那些预知剧情是可怖的梦境,会扰乱她的心情。 若是清除鲁蓉,她到这里做的任务就会清零,白白浪费。 那就……魏牡丹吧,她的记忆,就算不清除,都会现有原因干扰,夜夜入睡困难,折磨精神。 也许,没有那段悲伤记忆,往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窦明复摇晃团扇的动作忽地一顿,唇角上扬,透露着些许愧疚。 常年云径直走窦明复身边的空凳子上坐下,嘴巴像是被沾上胶水,犹豫好长时间,才舍得出声:“什么时候试营业?今天做的什么,给我也来一碗?” 程月正做好一碗递到吴离手上,听到常年云的声音,诧异望去,不知怎么,似乎是他来了之后,氛围就寂静了。 “八文钱一碗。” 常年云从钱袋子到出八个子,放到桌面上,望向程月,“辛苦了!” 林萝双手叉腰,一脸苦闷地看着常年云,又瞧瞧梁允与魏牡丹,“你俩,不是有事?” 梁允扶额,脑子里略显空白,和魏牡丹对视一眼,完完全全忘记到这里的目的,“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魏牡丹声音温柔,“给孩子买糖水的。” 梁允总觉得,不只是为了这事,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听闻糖水八文一碗,取出二十四个,看向程月,“我也三碗,得带走,明早给你送碗来。” 林萝诧异,这个温和的态度,和刚才一脸严肃的人,完全搭不上边。 窦明复转眸,盯着常年云。 常年云被盯着非常不自在,尽量低着头,让自己存在感没那么强。 窦明复挪过去一点,团扇按在桌上,“麻烦帮个忙。” 常年云抬眸,“嗯?” 窦明复等梁允和魏牡丹离开之后,放低声音,“他,也去除掉那个偷窥的怪东西。” 常年云知道鲁三荀的独特能力,在与窦明复分离时,能见到她所做的一切、所处的环境和说的话。 确实是与偷窥无疑,扰乱生活和侵犯隐私。 < p>常年云摸着下巴,有些为难,“这个……帮不了,不是我能去除的。” 窦明复皱眉,脸色沉下去,要不是能让金橙和丁晴能专心在这里和林萝商量事情,到后院去休息最好。 可是到了后院,他那个怪能力就开始进行,能知道在做什么。 常年云也无奈,鲁三荀身上的独特能力,不是他能削除的。 程月学得差不多了,记住了红豆冰酪、绿豆冰酪、玫瑰冰酪的制作步骤,手肘抬起擦掉下颌的汗渍,在解下围裙那一瞬间,看到坐在那,慢慢品尝红豆冰酪的常年云。 林萝在洗手,拿了菜篮子里的蔬菜瓜果,准备制作晚饭,偏头望向程月,“阿月,我准备做晚饭,咱们吃了晚饭就回去,明早巳时,在学一些其他的。” “好。”程月应下,利落地洗好蔬菜,切好装盘备用。 程月话少,简单的回应后,就安静下来,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暮色暗了几分,窦明复没什么胃口,从云记糖水铺出来,手里拎着团扇。 微暗的月光下,身影倒映,从发髻去判断,看到左侧是常年云,倏地停下步子,转过身看他,莫名其妙地生起一股火气,又压下去冒上来的怒火,沉声问:“真不能消除?” 冷不丁地一句问话,让在场的人都一愣,常年云双手背在身后,思绪翻转,知道是在与他说话,忙说。 “我做不了主。” 他瞥一眼沉默的鲁三荀,干笑一声:“要不你俩、和好呢?” 鲁三荀黯淡的眸色一亮,在等窦明复的反应,可看她沉着脸,又不好第一时间开口表态。 窦明复眉头拧着,和好? 程月领着犯困的吴离,也慢慢地放慢了脚步,弯腰将他抱起来,在黯然的月色下,静默地看着在前方的窦明复和鲁三荀。 想到魏牡丹在店里时,眼里骤然间出现的冷漠,以及梁允,原本是知道了真的贺珍珍在何处,来这还没说出想要处理的事情,就都因为常年云的出现而改变。 这样一来,怕是……与阿苏,就断了来往。 手掌轻抚着阿离的后脑,沮丧的视线,短促地停留在常年云的身上,很轻地叹息一声。 常年云总觉得那句话像一个哑弹,好半晌都没有个回应。略觉得尴尬,抬手摸摸鼻子,转头时,看见正好侧开身的程月。 窦明复垂下团扇,步子很慢,走了几步,转回头看向鲁三荀。 看他的样子,似乎也认同常年云的提议。 夜里温差大,常年云搓着手臂,默默地往后退两步,看向程月,“我送你和孩子回去。” 程月轻眨了眼眸,下颌抵在阿离的肩膀上,“这不方便。” “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安全。”常年云凑近,看到了趴在肩膀上熟睡的孩子,“外面风大,早些送孩子回去。” 程月懂了常年云的意思,忧虑地望向窦明复:“也好。” 等常年云与程月离开,鲁三荀迅速跨了两步,到窦明复身侧,“我们和好,可以吗?” “若能和好,我也就不会有那偷窥的能力。”鲁三荀每日也心惊胆战,生怕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41. 第41章 犹豫好长一段时间,窦明复才转身,看向近在咫尺的人,磨了磨牙,费力说出两个字:“走吧。” 走吧二字,含义略重。 鲁三荀忙应“好”一声,快步跟上,与她一同行走,手臂相碰,仿若触电般。 木门敞开,是程月留的门,窦明复伸手推门,压低音量,“同屋,不同床。” “明白。”鲁三荀应声,跟着进来,视线时刻追随她,“放心,这些天,我都尽量规避了。” 窦明复脚步停下,原本不想回应的,还是轻声回答,“嗯。” “我……也很想知道,你好不好?”鲁三荀叹气,看到几次她在吐,想要做些什么,却不敢冒昧过来。 窦明复拎着灯笼进了住的西屋,泄气般坐在矮凳上,“厢房有闲置的躺椅,你自己搬来擦洗,摆在哪,你看着安置。” “嗯。”鲁三荀撸起袖子,去厢房搬躺椅,打水擦洗污垢。 上层搭了层盖布,冲洗也快捷,挪进房内,摆在窗下,拿起搁置在矮凳上的帕子,似是早已备好的一样。 他拿起来擦掉床榻上的水渍,偏头看向坐在椅子里的窦明复,在摇晃着团扇,目光望向门口,很安静。 桌上的烛火在摇曳,身影浮动,在墙面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交错着。 鲁三荀擦拭好床榻上的水渍,将手中的帕子叠好,四四方方的一块捏在掌心,抿了抿唇,抬脚走过去,坐在沉窦明复身侧的矮凳上。 “我好了。”声音很轻。 窦明复僵硬地转过头来,困意上来,眼睑下沾染了丁点泪渍,轻轻颔首,撑着起身,去打水擦洗。 简单擦洗时,总算是没了那种在暗地里窥视的感觉。能安心擦洗,不那么惶恐和烦躁。 窦明复提着木桶从屏风后出来,见到背对着的鲁三荀,他在那坐着,走近看时,见到他睁开眼睛,歪头看过来。 鲁三荀起身,提起她放置在边上的木桶,“那、你先休息。” 窦明复伸手抠了抠有些痒痒的鼻尖,仰头看他,向后退一步,“行。你也是。” 夜里风凉,房内静得只余下两人的呼吸,转辗反侧的细微声响。 天还有些暗色,窦明复揉着额头,侧躺着看窗外的晦涩雾影,起来点了烛灯,去漱口后,就见到在躺椅上躺着的人起来。 鲁三荀听到细微的动静,就起身穿衣,看她动作利索,披散着头发坐在桌前,启开点心盒子。 窦明复手指按在点心盒子上,惊诧地看仰头瞧他,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鲁三荀坐下,手掌按着腿上,平视着她,唇角上扬一个很浅的弧度,仍有些拘谨,“没有。” 话落,他很轻地扭动脖子,这个时辰,早市还没开,手指攥紧衣角。 窦明复取出一块桂花糕,咬下一块,看他下颌紧绷,停止咀嚼,心思很敏感,苦涩地笑一声,“如果,不习惯这样的相处,你……我们就算了吧。” “不是。”鲁三荀焦急地看她,解释:“我是想去外面的早市,买些早点的。” 窦明复唇角无意地牵扯一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太想勉强这样的相处,可比起窥视的独特能力……窦明复吃了两块桂花糕,继续躺下补回笼觉,挨上枕头就熟睡。 林萝精神抖擞地站在窦明复的房门外,听见细碎的动静,满眼期待地等她开门。 窦明复开了门,还没从睡梦中醒来,额角抵着门框,慵懒地闭上眼睛,一阵微风从面前拂过,带起一阵淡雅的荷花香气。 林萝看她这萎靡的状态,握紧手中的小竹篮,满满的新鲜荷花,从灵泉空间里采摘的,今日得再学习一款荷花冰酪。 回家心切,实在是不愿意在困在书里,这个被随意塑造出来的,困了她很多年,磨灭了心志,在心气要散尽之时,救命的浮木出现,得抓紧了这最后的救命浮木。 可看见被孕期各种不适折磨的窦明复,还得维持她与丁晴与金橙之间的维系,就很愧疚。 林萝蹙眉看她,“你……还好吗?” 窦明复懒懒地点头,忍住不适,晨间的空气清透,带着些雨后的沉闷,昨晚下了点毛毛雨。 她回头看一眼,木窗合上,窗户下摆放着的躺椅,叠好的薄毯。 程月打湿帕子,给坐在矮凳上打盹的吴离擦脸,“头抬起来,坐好。” 吴离听着母亲说的话,仍旧闭目养神,不愿意醒,脑子里想的都是,柔软的枕头,宽敞的床榻,温软的薄毯。 忽地,半梦半醒的梦境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身材魁梧,手中握着利剑,银亮的光泽在寒冬里很是刺眼,厚实的白雪上滴落殷红的血滴,渗透进了雪地中。 男人瘫软跪地,手中利剑掉落,落在雪地上,砸出铿锵的声响,凌冽的风雪中,男人喘息快速,浑身被血染透,低低地喊着什么: “阿离,好好活,护好娘亲。” 音色嘶哑,透着些熟悉。 吴离猛然睁开眼睛,清澈的眼眸里,是隐匿不掉的惊慌。 记起来了,这个熟悉的声音,是爹爹的。 才擦净的小脸上,瞬间出现细密的汗珠,程月拧干帕子,在他面额脖颈上又擦拭着,蹙眉说着:“肚子不舒服了?” 想他昨日吃的冰酪,肠胃不好,稍微凉些就跑肚子。 吴离低头,揪着衣角,不让母亲看见自己惊惧的一面,“娘,阿爹是不是,死在余记酒楼?那年匪盗闯进酒楼,死了很多人。” 旧事重提,程月在木盆里洗帕子的手停住,紧张地吞咽着,温热的水拂过手背,眼眶泛酸,“嗯。” 午夜梦回,总能看见他,在寒冷的雪地里,静静地站立,赤红的眼眸,盯着家的方向。 程月重新拧好帕子,转过身面对儿子,挤出笑容,却很牵强,“好了,快些洗脸,咱们去糖水铺,九月我就送你学堂念书,好好念书,多认些字,知道吗?” 吴离昂首,圆圆的眼睛呆住,长长的睫毛轻颤,唇瓣张了张,应了下来,“好,我知道的,我要认好多好多字。” 林萝和窦明复对视一眼,看见 窦明复摇头,便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对程月的过往不清楚,书里世界,哪能事事都是明明白白的。 细雨飘落,窦明复撑伞走在青石街道,轻微叹息,寥寥几笔的事件后面,伏笔越发明显了,似乎是常年云把魏牡丹的记忆消除后,那些陈年往事的伏笔,小角色的过往很清晰,一件件往事,如何发生的,如何被放弃的。 林萝偏头,看她状态不好,比在后头的程月还要不好,“你都看见了什么?” 窦明复眨眼,低垂眼眸,“看见了吴离的爹,还在余记酒楼的后院。” 林萝脊背一僵,不可思议地转回头看向在后面的程月,“那程苏的记忆…” 窦明复苦笑一声:“呵,常年云的意思是,她不重要。” 林萝攥紧篮子提手,鼻子酸酸的,“是系统派发任务,还是他自己说的?” “系统。”窦明复声线低沉,“不止他有,连鲁蓉都是选择中的。” 林萝沉默了,看着伞檐滴落下来的水珠,无奈地叹息一声,“这狗屁命运。” 窦明复担心的事情很多,放慢脚步,忧虑地看着林萝,“就看你了,你是第一个,如果真的能回去……” 林萝眨眼,“真能回去,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值得的。” 窦明复弯唇,也有些美好幻想,“那接下来,就是金橙,再是丁晴。” 配料区多了新熬制的荷花蜜酱,程月听着林萝念着配方所需的克数,跟着实际操作一番。 在拿标准调羹时,听到一些步调略显熟悉的脚步声。 帘子掀开,常年云手指曲起,“忙着呢。” 程月蹙眉,短暂地看他一眼,也是这短暂的功夫,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很多的意思。 有怜悯、愧疚,甚至后悔。 “今天喝什么?”她语调温和,没有将他的那些神态放进心里,话语落下,有所反应,今日学的是荷花冰酪,“抱歉,今日新品,是荷花冰酪,贺先生可需要加冰浆?多糖还是少糖?小料可有要多加的?” “加,少糖,里面的小圆子,多放些。”常年云被一旁的林萝看得不太自在,唇角牵起淡淡的笑意,“我来试吃新品。” 林萝疑虑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片刻都不松开,仿佛要将他看透。 可到底是个普通眼睛,看不穿,只是从他神情上来分析,此人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常年云被看得不自在,心虚地歪头去看别处,看着这间糖水铺也算是打理得妥当,就等那个唯一的机会出现了。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窦明复在挨着窗户的位置坐下,撑着下颌打盹,没睡熟,店内发生了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再加上预知剧情,一看到后面的发生的事情,眉头没来由地蹙起。 瓷碗轻放的声响响起,散发出来的气味,是程月。 窦明复睁开眼,慵懒地看着她的背影。 程月迟疑了几息,还是在他对面坐下,攥紧手指,咬紧牙关,做足了准备,“请问,程苏还会回来吗?” 42. 第42章 程月看到了常年云的犹豫,心里猛地一颤,明白了,起身走了几步,侧头去看窦明复。 那张熟悉的面容,眼神却是陌生的。 不再是程苏独有的音容,爱笑胆小的程苏,还能再见吗? 常年云被问住了,在向系统求助。 【问你呢?】 【暂且不知,等后续剧情发展,如今剧情才推进百分之三十五,大家也很辛苦,能推进这么多,不容易,任务完成过半,会有嘉奖】 常年云语塞,欲言又止,眼睁睁地看着满眼失望的程月走回后厨。 桌案上摆着新品,荷花冰酪,微风一吹,淡雅的甜香钻进鼻子里。 常年云苦恼地拿起勺子,浅浅尝一口,甜品,是他能得到唯一的甜蜜。 窦明复坐在那一早上都没动弹,平静地看着金橙和丁晴在忙碌。 她们都有奇特的金手指加持,能完成需要的任务,只要达到那个所谓的进度,就能回家。 可是……鲁蓉,她到这里这么些年,就差那一点。 耗到现在,心气都快散了。 “哎。”倒先是常年云叹气。 窦明复抬眼看他,看他垂头丧气,起身向外走去,现在见面,也不知道要先从哪个话题开始。 两人互看了一眼,都是欲言又止的状态。 常年云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那…鲁蓉离开后,原来的鲁蓉会回来,生活轨迹不会变动。” 窦明复惊疑地眨眼,还没来得及去想原因,就看见一些重新冒出来的剧情,是关于鲁蓉的,她真的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常年云浅笑,“回去了好。” “她是第一个穿来的。”窦明复感叹,“能回去了就最好。” 谁也不想待在虚拟、苦难比幸福多的书里世界。 林萝在写需要采买的瓷碗,在想这次能不能有点收获,就听见了在外面的谈话,迅速走出来,“你们说的,是真的?” “那太好了了。”丁晴探出脑袋,“林萝,你也快能回去,和家人团聚。” 周二水在灶房,熟悉流程,听到这则消息,有些恍惚了,若是这事是真的,那母亲,会回来吗? 家人团聚。 这个梦,做了很多年。 周二水正低着头,看到有人进来,熟悉的鞋面,他忙抬头,“娘。” “你这臭小子,叫了我八年多的娘。”林萝轻叹一声,“我也拿你当儿子,我也快走了,等我走了,你娘亲就会回来,到时,别跟她提起我,你好好照顾她,在外飘摇多年,是我占着她的身子。” 窦明复面对着已知的剧情,都想不通,是哪个重要的点,让鲁蓉能回去。 常年云走出铺子,思量着去做些什么,习惯性地背着双手,左看右顾的。 “诶,贺达丰,等等。” 常年云僵硬地停下,贺达丰的名字,熟记于心,只是,每次听到,总觉得有什么压着,不坦荡。 林萝看他听到这个名字,神态不太自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 “没关系。”常年云笑意苦涩,俯视着有些自责的林萝,“以后,叫我鲶鱼,就没那么不自在了。” 林萝点头,得到一些缓解,回头看窦明复,“人我带回来了。” 窦明复反复研究鲁蓉能回去的关键信息,是她,这个签到打卡的中转点。 若是没有猜错,接下来要离开的是林萝、金橙、丁晴、常年云。 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个离开名单。 “你可以留他下来帮忙,我预估……”窦明复停顿了下,看向糖水铺的牌子,“试营业后,会很忙,缺人手,他正合适。” “好啊!”常年云爽快地答应下来,“我负责哪块?” “出餐。”林萝喜悦加深,转身看窦明复,“你负责点餐。” 窦明复点头应下,有些落寞,穿书接力赛,她们都有人接力,羡慕多了几分。 一切就绪,欢庆团圆的中秋节到了,明月高悬,桂香四溢。 后院的石圆桌上,摆着水灵的水果,改良的自制月饼,刚出炉的软面包、新研制出来的糖水、冰浆、果茶。 赏月,聊天。 窦明复在边上静静听着,听着她们的规划,等糖水稳定,就着手准备余下的事情。 她撑着下巴,看向在商量未来规划蓝图的金橙和的丁晴,发现她们两人的状态,都比之前好了很多,是从听到鲁蓉离开后,就开始有了动力。 被迫穿书到这里多年,一开始自己努力寻找着离开的办法,没有一次成功过,现在能有离开的契机,得必须把握住。 常年云端着柿子酒,品了一口,转眼间就看见情绪低落的窦明复,“情绪不高啊?” “还好。”窦明复淡淡地瞥他一眼,喝了温润清甜的橙汁。 橙汁味道很醇厚,是林萝从灵泉空间里取出来榨汁,现在店里新研制的果茶,水果都是从灵泉空间内摘取。 也是奇了怪了,那个灵泉空间,只有程月能跟着进去摘取。 金橙和丁晴想要进去看个新鲜,做好了要进去的准备,却被落在外头,只有程月能跟着进去。 常年云看她心不在焉,低低地弯唇,“大家都在为回去努力,我相信,你也可以回去,你的眼睛也会复明。” “谢谢!”窦明复道谢,喝完橙汁,有些犯困,打着呵欠仰望着圆月,月光皎洁,微风清凉。 程月自早间,能与林萝进到奇妙的空间里后,手脚发软,美好稀奇的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依稀能闻到灵泉空间里的灵气,果子的鲜甜,青菜的鲜美,泉水里的鱼虾,都格外的鲜活。 林萝举着柿子酒,仰视着圆月,许下愿望,愿我们明日能顺利营业,客人源源不断。 程月坐在窦明复身侧的,摩挲着杯子,在月光下,杯子里的是石榴汁,暗暗的红色,当年的事,在脑海里闪现,夫君的容貌,还一直记得。 夫君是厨子,每月三日假期,但逢假期,都会做美味佳肴。 他爱石榴。 原本不爱石榴的她,如今也爱了,石榴的酸甜,清润,平抚着她憔悴紧张的心。 她饮 下一半石榴汁,望向窦明复,“我怎么能进那个仙界?” 窦明复吃着的玫瑰馅的酥饼,轻轻眨着眼,左手接住要掉下来的酥皮,“你也是书中被牵扯的一员。” 程月喉间一哽,笑意苦涩,“原来如此。” 常年云捏着颗葡萄,惋惜地看着程月,“这件事,你不用太害怕,不要向外吐露,闷在心里就好。” “嗯。”程月恍惚地点头,饮下余下的石榴汁,“谢谢大家,能愿意帮我。” 新店开业,火折子点燃引线,爆竹声噼里啪啦响着,林萝一点燃引线,就迅速往店里跑,嘴里念着,“开业大吉!” 待鞭炮响完,在烟尘中,渐渐浮现出围观的群众,面带疑惑与好奇。 在店内准备就绪的窦明复,在点餐处,撑着下巴等,微微侧头,看向门外对糖水铺都保持疑虑时,瞧见了他们对此发出疑惑怀疑的声音,忙转头看向程月。 又瞧着紧张的林萝,“麻烦先做几样糖水,供他们试喝,不然我这点餐处,没人来。” 林萝笑笑,按着跳动的心口,“好,稍等。” “程月,开始,每样都来几杯。” 窦明复翻看着点餐台上的茶饮单,还是少不了那些即将发生的剧情画面在眼前晃悠,原本嘴上说着这什么玩意的人,试喝一口后,直说妙哉,来一杯,再来一杯,可否能续杯? 索性按下茶饮单,在那等着。 看着挤在门口,对店内四处张望的一个男子,穿着布衣,在观望着,一个糖水而已,特意开一家店。 窦明复又望向第二个人,同样对糖水抱有不看好的态度。 预知剧情,比起读心术,是要全面些。 不声不响地就看到了对方将要干什么。 窦明复不经意弯起唇角,指尖轻点茶饮单,瞥见第二个男子要迈出步子,下颌紧绷,直直地盯过来。 第二个男子回头看一眼围拢在店门口的人,乌泱泱的,现下也出不去,日头炕人,这糖水能加冰,还挤在这处做什么。 他率先迈出步子,径直朝点餐台走去,瞧着上方挂着的牌子,荷花冰酪、桂花冰酪、石榴汁、绿豆冰沙、红豆冰沙。 甜度也分三五七九,后面的就没看了。 字多,累眼。 “红豆冰沙。”挑了个看着还算顺眼的。 “好的,稍等。” 窦明复正要将点单附页交给程月,就听见那位“诶”了声,停下脚步看他,“你还需要些什么?” 那人笑笑,“都是冰的?” 窦明复手中的附页被周二水拿走,站回点餐台,“有常温的。” 看出对方的意图,窦明复将茶饮单递出去,“您可以坐着慢慢看,有想吃的,优先给您做。” “也好。”接过茶饮单,张明挑了个位置坐下,翻阅着茶饮单,独特鲜活的图画,绘制的漂亮,制作的用什么水果,都非常灵动。 他欣喜,忙抬眸看向点餐台,此时还未有人前去,一大帮人挤在门口,个个汗如雨下,在那看着热闹,都不敢勇敢走出一步。 43. 第43章 预期的座位爆满没有出现,反而是一双双眼睛透着疑惑,林萝看见这样的情景,不经感叹了一声,生意难做。 七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仿佛,她不是这块料,每次信誓旦旦地要做什么,做好了一切准备,总会有什么阻拦。 那些阻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以前想要找办法,都没能有个准确解决的,处处碰壁。 窦明复纳闷,预知剧情里,才营业的糖水铺都收益颇丰,怎么开业当天,卡在客人进门这里。 只有一个客人能进来,坐在挨着窗户的位置,认真地看着茶饮单。 窦明复蹙眉,在想问题在哪,走出点餐台,微微歪头,看向挤在门口的客人脚下,似乎是,有着什么绊着,看不见摸不着的绳索。 林萝的心揪着,焦急地跟着走上去,“是哪里有问题吗?” “有。”窦明复走近,持怀疑态度,看向那些挤在门口,神色却很不自然的客人,看这个样子,不太像是正常的纸片人或是世界里的炮灰。 就是一些没有被注入灵魂思想的甲乙丙丁。 在没有任何的意识下,走进书里特意安排的角色的小店里,只能是在门外围观,不能进来。 能进来的,都是作者冠有了血肉、意识、身份、权利。 最重要的是身份,哪怕是一个对某件大事不重要的角色,只要是能得个炮灰或是男配女配,就能进来享用美食。 挤在门口的第一个男子,眉头耷拉着,“怪了,你家这店门槛怪高的。” 窦明复赔笑,“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 窦明复转身去拿了茶饮单,林萝制作了六份,只拿三份出来,看向面上写着疑虑的甲乙丙丁的男女老少,笑容温柔,“麻烦大家往后退退,给我让个道。” 甲乙丙丁退后,在店门口腾出个位置,足够窦明复站着。 她递出三份茶饮单,“小店开业,上新八种糖水,加冰常温的都有,大家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口味?” 原本是要第一个进店的男子蹙眉,捏着那画技独特的茶饮单,嘟哝着,“这与茶楼有什么区别?” 窦明复听到了,“茶楼听曲,听说书先生侃大山,咱这糖水铺,专供各类糖水,男女老少都适合。” 男子挑眉,回头看一眼侃侃而谈的语调从茶楼传出来,唇角一弯,“大差不差,喝多了苦茶清茶,也尝尝这甜茶。” “荷花冰酪,多加点糖。”茶饮单转交给在一旁等候的陌生男子身上,“给我送到石记铁匠铺去,给一位名叫阿九的姑娘。” “在来一份红豆冰沙,送往于记酒楼。”他说完,看着女子在账本书写,“不知,能外送吗?” “能。”窦明复记下这位点的荷花冰酪和红豆冰沙,“可以外送,两份二十六文。” 于平离开,窦明复转向另外一个要点餐的妇人,“你好,请问需要什么糖水?” 妇人穿着朴素,面容枯槁,战战兢兢地上前,“小孩能喝不?” “能,选不加冰的就好。”窦明复微微弯腰,与她说着,“您需要什么,跟我说。” “红豆的。”她从钱袋子里取出钱币,八文钱。 “好,稍等。”窦明复把记下来撕下,递给跑过来的周二水。 其余人见不能进店内,但可以在店外点餐,也不急了,点完餐就给了巍地址,转身便走。 窦明复累了,进店里搬了张凳子坐,腰酸背痛的,直到下午,才能喘口气,看着厚厚的一本账单,抹了汗水,侧身看向店里,正巧撞上林萝看过来,忙招手,“林萝,你过来下。” 林萝一过来,账本就到了手里,话来不及说。 “你拿着,我去后院。”太累了,窦明复有些想吐,跑到后院蹲着吐,吐完才好受一点。 林萝隐约是听到了窦明复的干呕声,攥紧账本,看向前来点餐的,忙微笑面对。 来人点了红豆的,在边上等待时,赶紧走去后院,看到撑着墙壁起身的窦明复。 窦明复撑着墙,偏头看她,“在点餐台的边上,开个窗,点单方便。” “他们进不来,原因是什么?”林萝蹙眉,即使营业额达到了预期。 可是,就今天这个状态来看,往后不太好进行。 “他们是路人,甲乙丙丁,是不可能到主角的世界里去,不过能跟我们交流,进行交易,就算不错了。”窦明复去倒了杯温水喝,天气转凉,忙了这么久,虚脱了,靠着椅背。 “最先进来的那个,叫张明,是个有些身份的人,和女主有关。” 林萝纳闷,似在确认,“和鲁小桃?” “嗯。”窦明复搁下杯子,“今天来这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能进店里,没点实力,没点作者给的光环,是进不来的。” 林萝轻声叹息,“我也发觉了,之前在摆摊,只有云舒认识的人,或者是书里提及的角色才能购买。” 说起这个,窦明复当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后背离开靠背,打量了一下林萝,“曹玉呢?” 林萝心里跳了一下,这个人,自到了这里之后,就没出现过,“不知道去哪里了。” 窦明复微微眨眼,困意上来,眼圈有一点湿润,“反正会出现的。” “我去挂上休息的牌子,休息好了再忙。”林萝低头,不太自然地揪着袖子,悄悄地瞥向看破不说破的窦明复,“你也好好休息,午饭好了叫你。” 窦明复喝了水,前往准备好的厢房,一挨着躺椅就睡着。 这一睡,与往常一样,回到了病房。 在病房清醒的这段时间里,怪事出现了,总能想到那两个被派来的杀手,记不见面容,能听得见声音,名字却忘记了。 林萝处理好午餐的食材,一想到曹玉,就觉得奇怪,忽然出现,又无声离开,送到这里之后就没了音讯。 若不是窦明复提起,恐怕都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不对,准确的说,是记住这个角色的存在。 “在想什么呢?” 耳边传来金橙的声音,林萝恍惚了一下,偏头看她,“在想角色的事。”< /p>“哪个角色的?”金橙问,“跟今天开业有关?” 金橙和丁晴都注意到了,今天开业,有个很奇怪的现象。能进来小店里坐着慢慢品尝的人很少,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还是窦明复机智,到门口点餐。 “是,我觉得今天遇见的角色都不太一样。”林萝视线瞟向周二水,看他状态不是很好,“二水,你过来一下。” “超出我们的认知范围。”金橙叹气,往事也浮现出来,“我记得,我之前刚开始摆摊的时候,也不顺利,是遇见了钟明扬,才有些好转。” “难姐难妹。”林萝笑了一声,有些苦涩,“还以为,开店那么轻松呢。” “真不轻松。”金橙摇头,回头看了一眼不说话的丁晴。 丁晴纳闷,“看我做什么?” 金橙弯唇浅笑,“你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目前没有。”丁晴倒是想要说,可现在不是她的主场,就算有疑问,也解决不了当下的状况,“先顾好林萝的事情,我在最后呢,不急。” 金橙肩膀忽然颤抖了一下,苦大仇深的样子,对啊,现在该焦虑的人是自个儿啊! 她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在窗边坐着喝茶的常年云,忙了这老长时间,他自己做了杯荷花冰酪,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慢慢看着,那一页停留了很长时间。 “鲶鱼。”喊他的外号,还是有些不太自然。 金橙走过去,“你能看到林萝的剧情发展到哪里了没?” 常年云终于翻下一页,忙这么久,看书打发时间,也是平静忙碌的情绪,“还没多少进展。” 他语气淡淡的,对这一页的内容不是很感兴趣,大致地扫一眼,“20%了。” “再接再厉。”他拿起勺子,舀了点冰沙往嘴里放,“还是自己做的味道足。” 程月在一旁闭目养神,双手都是发软发酸的,脚脖子也在打颤,听到常年云的话,不免腹诽,味道当然足。 糖浆比正常比例多放了两勺,冰沙也多放,也不怕甜到发腻。 金橙蹙眉,“你不觉得这个进度有问题?” 常年云对自己做的荷花冰酪很是满意,“没有问题,很正常。” “你们的前辈,鲁蓉,可是做了多年的任务,就差那临门一脚,在那个要命的数字上停了几年,大概……” 他停顿了一下,“应该是触发了协助寻找鲁小桃的任务,才有机会碰上窦明复,回去是早晚的事。” 常年云解释完,担心冰沙化了,闷头吃着,仿佛其余的事,不再归他管。 金橙干瞪眼,双手叉腰,短暂地仰头看一眼房梁,歪头看林萝,“你听懂了吗?” 林萝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一知半解的,“只听懂一点。” 程月闭上眼睛,也不是很能听懂他们说的,揉着酸麻的手腕,这么无休止的一忙,真是没有个心理准备。 怪不得林萝和金橙提醒,一定一定不要自乱阵脚。 看着那些一张接一张的单子地进来,一开始没什么,做多了,都有些麻木。 44. 第44章 细绒绒的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靠坐在床头打盹的窦明复,感知到一丝异样的微风,忽地睁开眼睛,看见鲁三荀正从外进来。 两人僵持了一下。 鲁三荀没再往前进,站在门口看着她。 窦明复忙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地也木然,皱眉看他,“你来有什么事?” “没事。”鲁三荀肩膀微微靠着门框,很安静地看着她,唇角似有些浅浅的笑意,“我忙完了,过来看看你。” “今天的事情,确实有些蹊跷,我留意了几个人。”鲁三荀说完,都不见对方有反应。 窦明复反应慢了些,“嗯,这个我知道。” 鲁三荀紧绷的下颌松了一点,“我那位姨娘,似乎变了很多。” “她回去了。” 鲁三荀明显地愣了一下,想着姨母的反应,似乎是比之前要怪了些,之前和她坦白的内容,兴许还吓到了她。 “那好。”鲁三荀鞋跟碰着门槛,一时间,竟觉得惶恐,脑海里多了许多想法。 达到一定的任务进度,如果另一个世界的人真的能回去,原世界的人归来。 他看向窦明复,常年云没说她做什么任务,仅提供定点打卡,像常年云一天下来要打卡几次,倘若打卡次数达到。 他离开书里世界,而贺达丰回来。 这个世界,还真的是复杂。 “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看来人是常年云,鲁三荀收起那些猜疑,依旧靠着门框,淡然地看窦明复。 常年云上下打量着鲁三荀,瘪了瘪嘴,“有人找你。” 看这要死不活的表情,鲁三荀呼吸发沉,“哦,谁啊?” “乔敬的妹妹,乔然。”常年云环着双臂,“你今天跑腿,送到乔宅的糖水,他妹妹找过来了。” 鲁三荀揉眉,烦躁地看他,“知道了。” 窦明复眉头一抬,一时间知道了什么,瞥一眼幸灾乐祸的常年云,“人家是来有事的,你吓他做什么?” “哦哟,就他能误以为你有桃花呢。”常年云得意地笑,“你还挺关心他的。” “滚。” “好嘞!”常年云欢欢喜喜地向外走,差点忘了正事,“快吃饭了。” 窦明复边走边复盘乔敬的信息,平县乔家酒楼的大少爷,掌管酒楼大小事宜,是个热爱厨艺的人。 病了许久,贴身小厮外出采买冰酪,回去食用后,奇迹发生,多日的不适,减弱了几分。 林萝的那个灵泉空间,确实是个效果见效最快的宝物。 乔然在前堂等待着,见到了鲁三荀过来,忙见礼,“我找东家,却不知姓名,只好报你姓名了。” “嗯,这是东家,您有事跟她说。”见林萝来了,鲁三荀忙退开。 林萝奇怪,从书里的角色人物来看,是没有乔然这个女配角的,狐疑地看向从后院过来的窦明复。 窦明复向她轻轻颔首。 林萝捏着手指,在主位坐下。 窦明复找了个位置坐着,身边的空位也落了个人,斜眼看去,是鲁三荀。 乔然说出来意,“今日,兄长食用了荷花冰酪,胃口好了些,气色也红润,你这冰酪还是药膳啊?” 林萝按下跳动的心思,“是有点独家秘方在里头。” 乔然看她紧张,“我看外面挂的牌子上,有八种糖水,每样我都要一份,还是送往乔宅。” “这两个地址。”乔然递出两张纸条,“有些远,不知能不能送?” 林萝意外,忙接过递来的纸条看了,城西章氏布庄、城北林氏酒肆,是远了,怕是送过去,冰沙都融化的差不多。 她想了想,“可以送。” 乔然欣喜,“那好。” “麻烦每样十份,一百六十份。”乔然取出银钱,才想起来问,“姐姐怎么称呼?” “云舒。”林萝喜上眉梢,真是没想到,会出一个隐藏款配角,帮了大忙啊。 乔然浅笑,“好,我记下了,云舒姐姐,我是乔然。” 林萝捏着那两张地址,站在后厨门口,轻柔的帘子手掌撑着,看向程月,“阿月,有大单,一百九十份,外送。” 程月在端红烧肘子,听见这数字,手腕轻颤,“那我吃完,赶紧做。” “嗯,咱们一起。”林萝眼眶有些酸涩,缓和了之后,看向在餐桌前坐下的窦明复。 窦明复光是坐在那,就能让她和金橙丁晴两人有联系,还能预知剧情和配角。 这一次开店,什么都简单,唯独无法接触那些甲乙丙丁的路人,和不知名的配角。 真是多亏了窦明复啊! 窦明复抬眼,撞上林萝的眼神,“她是书里,霍玉娘的表妹。” “根据提示,霍玉娘要到平县来。”常年云接话,撑着下颌,“还有那个讨厌的陈珉寸,齐金明。” 关键词出现,鲁三荀猛地盯着常年云,“不是摆脱了吗?” “是摆脱了啊。”常年云脊背挺直,“这些不过是小喽啰,可大反派没摆脱。” “你就庆幸吧,咱们小福星在这,反派来了也翻不起风浪。”常年云朝窦明复的方向弹了个响舌,“再加上我的金疙瘩,心放肚子里。” “那之前她被绑架,你怎么不吭声呢?”鲁三荀拆穿。 “都有怂的时候嘛。”常年云继续撑着下颌。 “以后都不会了,现在是步入正轨,你要不信,问她,你那位姨母回去了,回归正常生活。” 看他说得轻松,鲁三荀无言以对。 窦明复懒得搭理,起身去倒水,察觉到有视线望过来,还是答复,“是回去了。” 鲁三荀噎了一下,短瞬间的恍惚。 常年云双手一摊,得意地看向鲁三荀,“我没说错吧。” “哎呀。”他又懒洋洋地向后靠着,四处观望着,不禁感叹,“回去一个,是一个。” 就不用在这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的世界里,浑浑噩噩。 窦明复看向外面,贺林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似乎他的存在,对不友好的穿书人员回家,也起到了很重要的关键时刻。 “回去了几个?”鲁三荀忍着好奇问,“你们会有联系吗?” 常年云没想到的是,他会关心书里人的后续,微微抿唇,“会有适时的消息传来。” “ 你居然……这么关心?”常年云到底是把心里话说出口,“关心也好。” 鲁三荀坐着,不太自然地瞥他,“我多嘴。” 常年云蹙眉,没再说什么。 窦明复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坐在风口底下吹风,视线偶尔停在小腹上,一想到很多不适应都是这里带来的,情绪不悦。 鲁三荀端茶杯喝水,手肘忽然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冰水洒出来,浸透衣衫,不解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常年云。 “有事?” 常年云伸手,指指窦明复的方向,“你能活到现在,她是重点。” 鲁三荀拧干湿掉的衣角,“我知道。” 常年云放低音量,告诉他惊天的关键词,“生与死,共存。” 鲁三荀的动作一顿,“何意?” 常年云只是点到为止,没在往下说,说完整个人又往回缩,大大咧咧地靠着椅背。 鲁三荀拧眉,没能得到回应,想要继续问,就见窦明复起身,向外走去。 他忙起身跟上,“你去哪?” “出去转转。”窦明复看他跟上来,“他和你说什么了?” 鲁三荀其实不太明白,‘生与死,共存’是什么意思,想到她的神通。 “生与死,共存。”他念着,又问:“是我们的羁绊吗?” 窦明复摇头,“是你和程苏的,我是那个倒霉蛋而已。。”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抱歉。”鲁三荀道歉,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走到琴江附近,窦明复找了个地方坐着,手掌搭在额前,眺望江面。 鲁三荀神色凝重,“需要我做些什么,才能让你们都回去?” 江风温润,带来丝丝凉意,窦明复偏头看他,“目前,是帮林萝的店铺,收益达到一万两的金额。” “一万两?”鲁三荀有些震撼,“要靠那些糖水?” “嗯,就单靠那些糖水。”窦明复转身,“林萝依仗糖水,金橙依仗面点,丁晴依仗厨艺,拿的剧本不同,做的事情不同。” 鲁三荀颔首,“好,我知道了。” 窦明复向来时路返回,“回去吧,要开始忙了。” 鲁三荀想到她早上,站在门口点餐,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而林萝也安排人将点餐处重新安置,兴许,晚些时候,点餐不会那么累。 点餐新窗口处理好,窦明复刚走过去,常年云的脑袋就从外探进来,吓了一跳,“你有病啊?” 窦明复摁着加速砰砰跳的心口,瞪着常年云。 常年云从外观望着,没什么大问题,懒懒地倚着点餐台,随手捏了张茶饮单,指尖轻弹着表面,“我先来开个头。” 窦明复眼睛微眯,无语地看他,“少凑热闹。” “这么会是凑热闹呢?”常年云感慨,“我在这,也是有用的。” “说吧,需要哪款冰饮?”窦明复提笔,在等他回。 “荷花冰酪。” 常年云话音落下时,她已经在纸上写下,递来一个木牌,上面刻着壹号。 他拿到了,上下抛着,喜悦地走进店内,快步走进灶房,自己做了一碗。 45. 第45章 鲁三荀在一旁观望,默默地叹气,走进灶房,瞄向长桌上的木盒。 城西章氏布庄、城北林氏酒肆的都写上了谁送。 看着章氏布庄的是常年云,鲁三荀接了林氏酒肆的,看了还有好久才能送,走到林萝身侧。 “林老板,我送完林氏酒肆的,就请个假,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好再回来。” “好的。”林萝应下,抓紧补料,金橙和丁晴都忙得脚跟不沾地。 鲁三荀提上木盒放上木轮车,步子加快,走向林氏酒肆。 东西一送到,他送回木轮车,就向家里出发。 清水塘此时正值秋收,收完山里的,又聚集在稻田,鲁三荀帮着外祖父家收了两天苞米,路过母亲购买的宅基地,木匠在全力以赴盖屋,争取早些盖完。 母亲和大哥在监工,他快速走过去。 鲁小桃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为几十个木匠做晚饭,正淘米时,见到人群中,出现了四子的身影,忙放下手里的水瓢和盆,也向他奔去。 “娘。”鲁三荀搀扶住腿脚有些发颤的母亲,扶她站好,“您的身体……” 鲁三荀发觉了异样,母亲的身子,总觉着没有之前硬朗了。 “没事。”鲁小桃声线低沉,“你不是在云记糖水铺做事吗,这个时辰正是忙碌的时候,回来有事吗?” “我请了会儿假。”鲁三荀抬眼时,见到大哥在与木匠师傅谈话,注意到他来,也向这边走来,“回来,是有事和你们商量。” 鲁小桃见四子的神情有些凝重,忙问,“是出了什么紧要事?” 鲁大河匆匆走来,看见四弟搀扶住母亲的这一幕,原本轻松的心,蓦然一紧。 “老四,娘怎么了?”鲁大河忧心,音色哽咽住,“娘脸色不好?” 鲁小桃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这几日,身子一点也不好,身体每一处总隐隐作痛,却又说不准,到底是哪里疼,哪里痛。 她摆摆手,强撑着,“没事,我没事,老四说有事,让他说说,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 鲁大河抿紧唇,“好,四弟,你说。” 鲁三荀等母亲坐好,气色稍微好些,才说,“云记糖水铺,今日开业,有个怪现象,路人无法进店,只能在店外。” 鲁小桃惊讶,“什么?” “为何?”鲁大河也纳闷,这开店做生意,怎会有食客不能进的歪理。 “若真如此,还不如支摊,生意也能做。”鲁大河倒了碗水递给母亲,满眼不解,“我听说,云嫂子这次开店,可是有两个朋友合伙,还有四弟妹的阿姐,这要是砸了,往后怎么过?” “能进店的人,很特殊,是有身份的角色。”鲁三荀压低音量,“这个身份,指创作者给予的有名有姓的,能对剧情起到推波助澜的。” 鲁大河听得一头雾水,想到他接触的人,都有几分怪异,“四弟,你是不是跟他们在一起相处久了,也神神道道的,什么特殊的角色,还得推波助澜,咱们一生来,就有父母给了名字。” 鲁小桃咳了一声,看看长子,说得没错,又看看四子,他也没错,只是立场不同。 “大河,你也知道,我的经历也有不同,不管是梦,还是真实,我确确实实遭了这两次,如今能把你们带离虎狼窝,不再想与他有什么纠缠。” 鲁大河挠头,有些事情想过,但超出他的范围之内,没有过多细想,“娘,我不多话了。” 鲁小桃看向鲁三荀,“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鲁三荀挠着额角,有些为难,“我没想好,只想着,先来与你们说,一起想办法,帮她们,也是在帮我们。” “嗯,确实,我也能感觉到,我们现在能有好的处境,是她们帮了大忙。”鲁小桃起身,“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的。” 鲁小桃转身看向长子,“你今儿负责晚饭,别让师傅们饿着。” 交代完,鲁小桃拉着鲁三荀的手腕,“走,去看看。” 黄昏,慕名而来的人,在外排起了长队,窦明复在点餐时,时刻留意着来往的人信息。 写字写到手软,尽管用符号代替茶饮名称,光是这样下来,就够累人的。 常年云也累瘫了,抽空休息时去签到,发现系统在两个小时前就刷新了新剧情:【鲁小桃被下毒,身体亏欠】 “啊?”这都什么事。常年云挠头,端着茶杯喝了几杯冰水,眼神四处飘着,看着只能在门外徘徊的食客,急得上火,又灌了一杯冰水。 店里目前为止,能进来的是张明和乔然。 他歪头瞧向外面暗下去的夜色,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黑灯瞎火的,忽而,街道中心,一抹暗黄的光晕。 常年云走到点餐台处,腰依靠着,闲散地看向在清点今日的账单的窦明复,“诶,你说,咱们这能影响到剧情发展吗?” “不知道。”冷飕飕的三个字就这样甩出来,窦明复斜他一眼,“别挡着。” “哎呀,还讨厌我呢?”常年云蹙眉,失落地看她,“能不讨厌我吗,我们是一个战线的人。” “可以是同一个战线,但不代表,我能原谅你。” 窦明复收好账本,看这个样子,应该不会有人来了,拿起账本,就走到后厨,看向在歇息的几人。 程月揉着酸胀的手腕,看向一前一后进来的窦明复和常年云,“外面还有食客吗?” “没了。”常年云走到小料区,都见了底。 “今天还行哈!”他笑着,看着趴在椅子上干瞪眼的金橙,“橙子,你这状态不行啊?” “要累瘫了。”金橙短暂地闭上眼睛,有气无力的,到这里这么些日子了,还是头一回忙得连坐下休息都是奢侈。 木讷的脑子,似乎才听到常年云说的今天还行哈,听这轻松的语调,看来今天达到了预期。 “林萝完成多少了?”丁晴先问,躺在躺椅上面,翘着二郎腿。 常年云笑而不语,去看系统提供的新剧情,面上的笑意又散了几分。 “有没有人?”突兀的男声从前堂传来。 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林萝和周三水同时不悦地皱眉。 周二 水正擦拭着台面,一听这个声音,就本能地反感,“娘,我去把他们赶出去。” 林萝深吸一口气,解开围裙,忍住火气往外走。 这一天天的,忙帮不了,睁着两个眼睛就只知道赚了多少钱。 周临松挑了个位置坐,左看看右瞅瞅,干干净净,独特的柜台,挂着的牌子,这个冰那个冰的,一份八文钱。 林萝真的要气死,开业一天,想要的食客进不来,只能在外排队点餐,有好奇的能有耐心等,没耐心的,饮品再好,即便排队到了一半,也会甩袖愤懑离开。 就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不着调配角,能随便进来。 林萝没给好脸,“你来做什么?” “大嫂,我来看看啊,你这新店开业,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周临松嬉皮笑脸,“我大哥不来,我来。” 林萝气得胸口疼,这一天忙得跟陀螺一样,不见人影,这到傍晚了,要宵禁时来。 “滚。”林萝不想多说,“少来沾边。” “赶紧走。”周二水也恶心小叔的为人,还不如老爹,知道自己来帮不上忙,还会在无形中惹娘亲生气,就去找别的事情做,不来跟前晃悠让人烦。 “你这孩子。”周临松笑骂,“我是来帮忙的,咋能把人往外推。” 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周临松简直让林萝火冒。 “你是来还账的?”金橙走到桌前问,“你就是云舒的小叔?” “来得正好,今天生意不行,我看往后也不怎么样,白瞎钱了。”丁晴拍了一张欠条在桌上,“既是周家人,那应该就是能帮云舒还账的人。” 金橙瞟一眼欠条,“正愁找不到人呢,我们前前后后砸进去百多两,你说你来帮忙,能帮什么忙,帮我们减轻一些费用支出。” 周临松仍然笑着,“好啊,一月工钱多少?” “看你……”金橙一顿,“不像是能给我们店里带来有效付出的人,你有偷盗前科,还吃喝嫖赌,我们店不欢迎。” 周临松愣了一下,眸光淬毒,望向林萝,“大嫂,家里那点事,你怎么往外说?” “不用她说。”丁晴冷哼一声,“既然合伙做生意,什么都调查的清楚。” 周临松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哦”了一声,笑嘻嘻离开。 面对这样的人,林萝真是没招,无奈地看向周临松大摇大摆地离开,仿佛刚刚的事情,一点也没发生。 她头疼地坐下,重重地叹口气,“可能是认识时间久了,我讲话没点用。” 金橙轻拍她肩膀,“没关系,以后我们来说。” 丁晴仍然环着手臂,目光瞧向无赖离开的方向,如今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书里的剧情,若真按照原著走,现在和林萝金橙都还是不能见面状态。 忽地,她视线一转,瞥向常年云。 常年云后背一凉,“看我做什么?” “那人什么时候下线?”丁晴可不想见到这无赖来店里闹,惹得大家都不高兴。 “还早呢!”常年云尴尬地摸摸鼻子,“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46. 第46章 一句话,堵得大家都不说话了,只听得街里的风声。 “收工吧。”氛围沉寂了许久,林萝开口,“都累了一天,回去好好休息。” 门外站着许久的鲁小桃踌躇,攥紧手指,心口传来不适,身体状况大不如前。 也不知何缘故,自到了平县之后,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做点什么都力不从心。 能远离前两世的腌臜事,过几天安生日子。 原本想着,能多活两年,可现在看来,有些够呛。 林萝拿着账本,从店内出来,见到在门口等着的鲁氏母子,有些疑惑,“我记得你请假了?” 鲁三荀颔首,“嗯,我去寻帮手了。” 林萝瞧向鲁小桃,“你母亲一把年纪了,店里忙得没个停歇,不合适。” 程月牵着走路都打盹的吴离,向鲁小桃打过招呼。 鲁小桃温和地笑着,“三荀跟我说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鲁小桃和周临松不一样,是涅槃重生的女主,即便上了年纪,在某些方面,远胜于那些炮灰配角。 “婶子,进店里坐。”林萝走出来,将鲁小桃请进屋里,“今天刚开业,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没关系,慢慢来,不要着急。”鲁小桃放心地坐下,原以为她也是不能进来的,进来之后,心落实,环顾了四周,店铺整洁,桌椅板凳都整齐。 瞧着对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两个女子,鲁小桃多看了两眼,也在回忆,是不是上辈子经历的事件里,是不是见过? “我……”鲁小桃感慨了一声,“我以前见过你们。” “是吗?”金橙和丁晴对视了一眼,“那挺有缘分的。” 鲁小桃沉沉地叹息一声,“缘分,缘分,没想到你们都好好的,那就好。” 金橙知道,从鲁小桃的视角去看,发生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有很多人去世,不得善终。 幸好,扭转了局面,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来这里就想清楚了,原是不再经商的,鲁小桃见到她们的难处,也不知道这个期限是多久,一万两,不是小数目。 她攥紧袖子,看向林萝和窦明复,“若是不嫌,我也来搭把手,争取早些完成,你们也能回家。” 林萝震惊,“不会不会,婶子,很感谢了。” 窦明复看到的事情很多,眼看着要到宵禁,城门已关,他们母子也不能回去。 在等鲁小桃和林萝谈事情,窦明复坐在那当个安静的人,可眼前出现仅她可见的小字,让她频频蹙眉。 鲁小桃是女主,气运最大,能得到她的帮助,对后续的事情会有很大的效果。 只是……窦明复的眼神忽然暗下去,就因为是女主,才会无端惹上小人。 鲁家人,不全是好人,妒忌的人不少,看她儿孙幸福,又有赚钱能力,在清水塘建房,遭人算计迫害。 若再不施救,没多少时日了。 窦明复闭上眼睛,很是纠结,不要过多参与他人的因果。 鲁三荀发觉异样,小心地侧身过去,低声询问:“身子不适吗?” 窦明复揉着眉心,憔悴地看他,“和你母亲说,回去后,不要和鲁丝丝来往。” “好。”鲁三荀利落应下,没有过多思考。 他相信窦明复,说什么都信。 如今说不要和鲁丝丝来往,绝对是出了紧要的事。 鲁小桃再与林萝几人谈论,时至今日,才知道,她生活几十年的时代,是一个世界,为女主的她,历经艰辛,众多苦难,被夫抛弃,独自抚养儿女长大。 在这里受苦的异世人很多,现下能碰见的有她们三人,其余人还在其他州府。 如今的剧情扭转,强行更改了部分角色的命运。 鲁小桃越听越揪心,心口抽痛,鼻尖酸涩,泪意涌出,以为她够苦的了。 没想到,比她苦的多的是。 “城门关了,您今晚到我那,我再跟您讲讲这些饮品的制作方式。”林萝欣喜,看向鲁小桃,“这样一来,我们的饮品不冲突,这入秋了,做些养生的饮品,会有很多人喜欢。” “好,麻烦了。”鲁小桃起身,咳嗽声很低,担忧地看着金橙和丁晴,“那你们俩人?” “我们的事还排在最后呢,先紧着她。”金橙心急也没用,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按照剧情的发展,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日子要一天一天的过,饭更是一口一口吃。 丁晴伸展着酸麻的手臂,离开时说,“明天见。” 跟在后面的常年云,完成这一日最后的签到,发出一声很长的轻叹,双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地走着,眼前的角色,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黑幕里的圆月的光,清冷皎洁,他也想回家,回只有他一个人的家,清冷也没关系。 鲁三荀见到他的失落,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给予安慰。 常年云苦涩笑出声,“你们不觉得奇怪?” “大千世界,奇怪的事情多了去。”鲁三荀双手负在身后,“能帮你们,也是我们的荣幸。” 林萝原本是要带鲁小桃回周家,说接下来的细节,刚才太过欣喜,忘记了周家的人,会惹事,怕坏了与鲁小桃的合作。 “阿月,婶子,我想了想,还是到你家里去,我家那情况,不太好带客人回去。” 鲁小桃想起来了,在路上那段时间,是知道周家的事情。 程月点头,“嗯,可以的。” 林萝看向周二水,“乖,你先回去,看看你妹妹在家怎么样了。” “好。”周二水发觉,与母亲的相处时间少了。 之前摆摊,帮着吆喝、收碗洗碗,那时候,就只卖两种冰饮,忙得过来,也不会很累。 如今,多了六种,还有合作的人。 今日的忙碌,都看在眼里,真是没个歇气的时候。 他不太懂为什么食客进不来,能进来的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 还有讨厌的小叔。 为了帮她们回去,大家都在尽心尽力。 周二水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与他们离开,在小巷拐角,不见人影之后,才僵硬地挪动脚步。 窦明复回去后就歇下了,实在撑不住。 鲁 三荀站在门口,即将踏进屋内的脚慢慢收回,小心地把门关上。 转身时,见到在廊下站着的母亲,忙走过去,“娘。” 他音量很低,怕吵醒了窦明复。 鲁小桃微微颔首,“你在她身边,多照顾着点,怀着孩子,容易疲乏。” “我知道的。”鲁三荀走在母亲身侧,偶尔回头看一眼那屋,“娘,您回去后,与大表姐少接触。” 鲁小桃的前两世,都没有鲁丝丝。自是不知道此人的厉害。 她困惑,“她怎么了?” “她怎么我不知晓,是明复跟我说的,我信她说的。” 鲁三荀直接,母亲认祖归宗这些日子,将鲁家的亲戚,都认识了,个个面上带着笑意,谁能知道私底下是个怎样的嘴脸。 母亲孤苦,与家人失散几十年,有生之年能与家人相聚,那是天大的喜悦,自是全心全意相待,不会过多猜忌。 鲁小桃低低咳嗽一声,想到大哥一家,四五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是鲁丝丝,嫁在同村,有三个女儿。 鲁小桃想到窦明复的神通,“记住了。” 半夜,下起细密的雨丝。 鲁三荀忙起来关了窗户。窗户合上时,向后靠着,歪头去看熟睡的窦明复。 在暗色的室内,细弱的呼吸,时不时的翻身。 窦明复醒了,看见灰色,雾蒙蒙的环境,外面还传来雨滴的声音,本是要撑着坐起来的,落差感太大,又躺回去。 上一刻还在病房里和母亲说说笑笑,感觉到很累,就只是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就回到了这里。 总是在现实世界和世界里错开来往,都有些迷惘了。 世界的故事还在继续,她在现实世界的生活也在往前,没有停止,父母为了她的眼睛在劳累。 眼睛、光明。 雨声敲打着窗棂,窦明复轻微抬头看一眼,是关着的,雨水没有飘进来。 鲁三荀听见细微的动静,赶紧起身,也不敢点灯,只小声问,“你……醒了吗?” 窦明复呼吸一滞,低低地回应,“嗯。” “那我……”鲁三荀询问,“点蜡烛了?” “点吧。”窦明复坐起来,扯了毯子盖着,柔黄的烛光缓缓亮起,他的身影也映照着,收起火折子的动作娴熟。 窦明复摁着眉心,视线垂落,见到他往这边来。 “饿了还是?”鲁三荀在床边小凳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前倾看她,“想吃什么,我去煮。” 窦明复微偏头,斜睨他一眼,“这个点也吃不下,晚一点。” “嗯。”他点头,低垂眼眸,没敢直视她。 一时无言,烛光摇晃。 鲁三荀紧张地敲着膝盖,短暂地闭上眼睛,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去说,抿了抿唇,低声说,“那你再休息会儿。” 言语里带着一些慌张。 起身向屋外走去。 窦明复揪着被角,也慢慢睁开眼睛,去看离开的人。 可能,也觉得现在的相处不自然吧。 她短叹一声,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结束? 47. 第47章 窗外雨声没停,眼前泛着蓝色光晕、字体重叠在一起的剧情伏笔提醒出现。 窦明复烦躁地抬手就打,跳跃在空中的小字,打散了又迅速聚合,恢复原样。 未能打散的伏笔提醒,一串一串地绕到窦明复眼前,强势地想要她看清,不能让她错过每一个重要的伏笔。 顿在半空的手,慢慢垂落。 窦明复微微偏头,脖子僵硬,看向关严实的木门,雨滴声沉闷。 伏笔提示:院外有人,是与鲁小桃有关的角色。 窦明复撑伞,拖着鞋子,走进雨幕里,拿开木闩,打开门。 潮湿灰暗的门口,蹲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女,头发湿漉漉的,少量发丝贴在脸颊。 靠着墙的右肩,暗沉的痕迹,土腥气重的空气里,有些血腥味。 “诶,醒醒。”到此时,短暂隐匿的伏笔,全部显示出来此人的所有信息。 窦明复蹲下,轻声喊她,没有反应,音量加重,“张遥,醒醒。” 没回应。雨滴砸落在她脸上,灰白的面皮忽明忽暗的天色中看清。 窦明复将伞挪到她身上,遮住骤然下大的雨。 雨水浇在身上都不见她有苏醒的迹象。 窦明复侧身朝院子里看去,喊了一声,“鲁三荀。” 滂沱的雨水,盖住她的声音。 鲁三荀在灶房,恍惚间,见到在黑色雨幕中的窦明复,那一声焦急的声音。 急忙丢下手中的水瓢,冲出雨幕,直奔门口。 窦明复弯腰去扶张遥,就听见雨声中的急切步子声响,抬头一望,被雨水浇透的鲁三荀。 鲁三荀忙过来接住伞,见窦明复扶起对方往院子里走,“她是谁?” “张遥,贺绵的丫鬟。” 窦明复将瘦小没几斤肉的张遥扶到椅子上坐好,在烛光下,看到她灰白的面容,深呼吸,转头看向他,“麻烦你去请个大夫吧。” “好。”鲁三荀终究是被她的客气怔住。 窦明复去拿了床上的毯子,展开盖在张遥身上,憔悴灰白的面容,眼睫轻微颤了颤。 程月推开压在胳膊上的吴离,在滴答的雨声中,听见了细微的说话声。 “爹。”被推开到一边去的吴离,在梦魇中,嘟哝了这么一句。 太过清晰,程月腿放到床沿,迷离的精神猛然惊醒。 吴离抱着被子,继续睡,没有被嘈杂的雨声吵醒。 程月愣了许久,才穿上鞋袜。披上衣服走到房门口时,回头看一眼熟睡的吴离。 窦明复环着双臂,站在门口,在等人。 程月在走廊下,见她的房间敞开,温柔的烛光映出来。 “你……”程月快步走过来,看见陌生面孔,言语惊慌,“她是谁?” “咳……” 张遥的咳嗽声。 窦明复回头看,盖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上前把毯子往上提。 张遥连连咳嗽几声,冷得直打哆嗦,睁开酸涩胀痛的眼睛,入眼的是一个清丽的面容,肤色白皙,长发散落在肩头,若有若无的香气。 张遥懵懂,呆滞地眨了眨眼,“这……是哪?”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跟着说话声落下。 窦明复音色微淡,“平县。” 常年云一夜未睡,在研究系统里的隐藏剧情,让他发现一个惊天的秘密,着急忙慌地从富年客栈跑出来,直奔程家小院。 见院门开着,没多想,径直进去,也不顾忌什么,朝窦明复住的房间走去。 他的脚步一顿,房里有陌生人,微微张开的唇,闭上了,到嘴的喜讯,没能喊出口。 雨水滴落在他身上,没多久,衣裳湿透,梳好的头发里,也有水珠在滚来滚去。 窦明复敏锐,察觉到房门外有人,走去一看,见到雨天不打伞的常年云。 常年云抬眸,撞上那双幽静的眸子,急忙走过去,压抑不住的欢喜,“我有事跟你说。” “说。”窦明复没想避开谁,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这里,完全没有什么心思投入。 “哎呀!”常年云焦灼,忙指了走廊,“去那里说。” 走廊上,常年云笑意温和,看向一副死气沉沉的美丽面容,不多做赘述,直接明了,“现在,有两个选择,给你。” 事不关己的窦明复,听到选择,破天荒地表现出了喜悦,微微笑着,“是吗?什么选择?” 看见她笑,常年云一时有些愣,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到她的笑容。 “第一个,给鲁三荀清除关于你的记忆,让程苏、魏牡丹、贺珍珍灵魂归位,不会再造成多人感情问题。你回归现实,眼睛救治不了。而我,困在书里一辈子。” “第二个,现实的你,到书里世界来,协助需要帮助的炮灰女配角,摆脱现有的困境,让她们远离反派。完成之后,你能离开书里世界,回归正常的生活。” 刮起的一阵风吹过来,秋后的雨凉,风也冷,窦明复搓着冰凉的胳膊,“一个瞎子过来,能有什么用?” “你过来,眼睛能看见。”常年云看她低头,“会一直看见。” “那就按你说的第二个吧。”窦明复垂落双臂,走之前,停下问,“会有什么反应吗?” “很快,不会痛。” 街上行人稀少,闻安堂就近在咫尺,鲁三荀加快步子时,额角倏然抽痛,如同一根根针刺进去,搅动血肉,细密的疼痛遍布全身。 脑海里一部分记忆正在剥丝抽茧般抽离,一瞬间变得空洞。 身上每一寸都很不适。 鲁三荀努力去想,到这里是要去做什么的,可仰头看向笼罩在雾气里的闻安堂,瞳孔一缩,应当不是来这里。 他挠挠头,转身返回,仍由雨水砸在身上。 在暗中观察的常年云,在时机成熟时,从一处狭窄的小巷子里出现,假装与鲁三荀偶遇。 鲁三荀见到熟悉的面孔,即便身份有变,还是温和礼貌地打了招呼,“贺先生。” 常年云微微颔首,心里却不得劲,也明白,这是对贺达丰的尊敬。 雨势没有减弱一分,两人都不撑伞,在雨中走着,步履不紧不慢。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逼仄狭小的巷口,在阴雨天气里,湿润的泥土腥气,在微风中流动。 常年云捏着鼻子,在观察四周,看窦 明复是从哪个方向出现。 系统也不提示窦明复即将出现的方向在哪,问了也装哑巴。 常年云耐着性子,走在这一条行人渐渐少了的街道。 窦明复的脑子混沌,记忆与散装的没区别,都凑不齐整,看着屋檐下滴落的水柱,又看看自己所处的环境,原本是在程家小院里,和常年云说完那些话之后,陷进黑暗里,看不见听不见,等再能听见看见,就是在满地泥水的街道。 蹲在屋檐下,闭上眼睛缓神。 精疲力尽,睁开眼睛都艰难。 常年云步子迅速停下,瞄向甄氏布庄门口,屋檐下蹲着一个粉色的人,湿润的长发贴在后背,耷拉着头,看不清面容。 他快步过去,想要确认,“你……” 忽然卡壳,不知道要怎么去问才合适。 耳熟的声音,宕机的窦明复,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视线模糊,头也晕,有些转向,离开了程苏的承载,对这边的环境就不熟悉。 尽管那个预知的能力还在,只是对书里的预知,她不是书里角色了,是个书里的局外人。 她费劲睁开眼睛,看向眼前弯腰的男人,轮廓有些眼熟,想起不来是谁,声音,好像听过。 “你是……” 常年云看着这张只在系统提示剧情的时候见过角色详情的面容,清秀靓丽,眉尾处有颗黑痣。 “贺达丰。”常年云唇角扯了扯,把手上提着没开的雨伞递给她,“下雨了,伞给你。” 窦明复垂下眼,没接住伞,冷风吹拂,“不用。” 声线微哑,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到这个鬼地方来。 常年云撑开雨伞,看向屋檐外的雨势,似乎是没有停歇,弯腰对她说,“这雨还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先到客栈,换身衣服。” 窦明复咬紧牙关,还有些晕乎,扶着一旁的柱子起来,还没站稳,眼前发黑。 常年云愁容满面,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窦明复在医院住了几个月,身子虚弱,视力也弱。 富年客栈,窦明复洗净身上的雨水,擦干头发,木讷地盯着客房门,在那里,隐约是有个人影,静静地守着。 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到这里来,能有个什么用处。 停了没多久的雨,又急速地砸落。 窦明复踌躇着,去打开房门。走廊上的常年云背对着,在伸手接屋檐下的雨水。 常年云回身,手肘撑在栏杆上,看她憔悴,面色清秀,弯唇一笑,发出邀约,“一起下楼吃饭?” “她怎么样了?”窦明复脑子清醒之后,很多事情都缕清,“还好吧?” 常年云浅浅一笑,“还行。” “她们的身份,算是正常归位,后续的事情都步入正轨。”常年云往前走一步,惋惜地偏头看她,“倒是对不住你,你被牵扯进来了。” 窦明复无所谓地笑着,“又不止我一个被牵扯进来这样那样的。” “他不记得你了。”常年云浅叹一声,“你和他、没做什么吧?” “没做什么。”窦明复音色淡淡的,刚走下楼梯,被从左侧客房匆匆行走的人撞到,忙伸手扶住护栏,痛嘶了一声。 48. 第48章 常年云忙转身搀住她,并看向先前风风火火的男人,现在正一脸愧疚,身上散发着草药味,手臂吊着,显然是受了重伤。 “长没长眼睛?” “抱歉。” 窦明复揉着手腕,腕骨处的痛楚加重,拧眉看那个人,很短暂,收回视线,向下走去。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窦明复听着常年云熟稔点菜,等伙计离开,他郑重地看过来,“你……是要跟着我的计划走,还是有自己的打算?” 窦明复蹙眉,没有过多猜测常年云的言语,“按你说的来吧,我没什么心力,去维持我不知道的事情。” 常年云唇角苦涩地上翘着,“好,谢谢。” 苍白无力的道谢。他都觉得,没什么用。 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茶水,不经意间去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原本在温柔娴静的程苏身上,窦明复始终都是淡漠冷艳的姿态,现在换回她自己,本就是长相冷艳,妩媚的眉眼,眼神里最多的是疏离。 窦明复喝着味道淡雅的茶水,知道常年云看过来,没直视,偏头看大门外的景象。 这街道,之前和程月走过,那时心情烦躁,没有认真看过的。 现在再次看着,雨水浸透过后的清冷,生计困难的底层人民。 常年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雨势比原先的还要大,路人戴着蓑衣纷纷逃离,为了生计,菜农风雨无阻地从城外进来送菜。 他搁下茶杯,指腹摁着桌面,“你觉得我们能改变点什么吗?” 窦明复发出一声叹息,微微耸肩,“需要做大事的是你,我是帮忙的。” 常年云低笑,“说的是。” 短促沉闷的声响在身后不断响起。常年云回头,见到那位吊着手臂的男子,莫名觉得怪异,在心中询问系统。 系统:【宿主擅自更改设定,无权告知此人信息。警告,宿主的隐藏剧情开放,后续事件出现不可逆转的后果,宿主自行承担。窦明复非书里角色,强行提前介入,全书角色与后续剧情改动,与系统无关。】 常年云捏着眉心,想着窦明复和鲁三荀的事,可早不可晚啊,要是再晚些,两人真擦出些火花,受伤的是程苏。 系统也有出现bug的时候,各种研究下,真的发现漏洞,能让窦明复提前出现,扭转感情危机。 这一举动,对窦明复、鲁三荀、程苏三人,都好。 “你头疼?”窦明复看他痛心的样子,刚问完,就看到他身后的人,正直勾勾往这边看。 “嗯。”常年云音色沉重,心里烦躁,瞧着窦明复笑,“如果你现在不来,后续还是会被牵扯进来,会不会生气?” 窦明复愕然,“几个意思?” 常年云发出一声轻笑,嘲讽系统,“它不让我提前,我研究了一番,找到解决提前到的办法。” 云里雾里的,光看着常年云的表情,窦明复猜到几分,“没关系,死活都是一样的。” 伙计上菜,常年云挪开茶杯,微微颔首,安静吃饭。 窦明复对这碗有些陈旧闷味的米饭,迟疑了一瞬,但看常年云吃,眉头不皱一下,也默默吃了。 常年云吃好,偏头看一眼外面,“雨停了,我们去一趟糖水铺。” 路上,窦明复观察着四周,记下这些路的位置,免得忘记了回客栈的路。 云记糖水铺因下雨,没有几个客人,林萝站在点餐柜台后,看着今日卖出去的糖水数量,真是奇怪,为什么会这样惨淡。 饮品质量没有问题,灵泉的效用没得说,百病易消,养颜美白。 瞧着店里坐着的客人,仍是那天第一个进来的食客,张明。 林萝愁云满面,略显烦躁地按了按额头,连饭账单的手都颤抖着,瞥了眼牌匾。 无人的街道上,疑似见到了常年云的身影,他说今天有事,可能不来。 “你……”林萝在他要进到店里时,想问的话没说出口,目光定在他身侧的女子,清丽素雅,又高冷,是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 林萝心都漏跳两拍,“她是……” “窦明复。”常年云话落,朝后厨走去,“我去帮忙。” 林萝心里的第一个念头蹦出来,哪有什么忙可帮。 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你是窦明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窦明复?” “你好!”窦明复音色温柔,笑起来,高冷的气息散去几分,“是我。” 林萝在程苏身上还没有见到这样明媚漂亮的笑容,如今见到,欣喜万分,眼眶有些湿润,“快坐,快坐。” 林萝倒了杯热水过来,坐在窦明复左手边,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铺子门口一窝蜂进来好些人。 “听说了开了家糖水铺,就是这里啊?”为首的女子询问,“都有些什么?” 生意来了,林萝愧疚地看向窦明复,“我……先去忙。” 窦明复颔首,端起热水喝,目送林萝去给食客点餐。 一同进来的四个女子,选了靠窗的位置。 林萝忙拿起茶饮单过来,望向面容冷艳的女子,“姑娘你好,需要点什么?” “红豆的,加冰。” 林萝挨个询问对方的口味,原本空着的十几张桌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全都坐满了食客。 等点好单,刚把单子递给周二水,门外来了个人,看着穿着,似是某个府宅的下人。 林萝忙走过去,还没来得及主动询问。 对方就先说了,“店家,六份红豆的,不加冰,三份荷花的,加冰,劳烦送去昭明街楚宅。” “好。”林萝记下,收了钱,看对方离开,很意外。 林萝终于得一时闲,转身不可思议地盯着窦明复。 窦明复也发觉了有人注视的目光,坦然地看过去,看见林萝红了眼眶。 林萝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就见门外进来一个男子,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人。 那人目光锁定一处,随后转回视线,停在茶饮单上方,细长的手指点着最上方的红豆冰酪,什么也没说,就去寻了个位置。 离窦明复的桌子仅隔了一 个桌子。 窦明复察觉不对,赶忙起身,却忘记了自个儿现在的状况,体虚起的太猛,头晕目眩的。 林萝发现她的异样,赶紧走过去放低声音问:“怎么了?” 窦明复摇头,闭上眼睛,也压低音量,“我能到后厨待着吗?” 程月等到夜幕降临,擦拭着手上的水渍,时不时地瞥一眼在后厨休息的陌生女子。 想到程苏一整日都在床上躺着,没有苏醒的迹象,虽有鲁三荀在陪着,可终究还是不放心,本想下工后回家。 可现下这状况,似有蹊跷。 她搁下拧干的帕子,即便再好奇这陌生女子的来历,也不再停留。 鲁三荀在床边守着,内心焦灼,却也无济于事,大夫来过两次,都说了无大碍。 可这快躺了一天,呼吸匀称,气色红润,安胎药也服用了。 这……鲁三荀凑近,轻柔握住程苏的手腕,温度的正常,并无冰冷。 吴离放学归来,书箱都没放,走进屋里来,今日的氛围太诡异了。 “小姨夫,小姨这是出什么事了?” 鲁三荀转动僵硬的眼眸,失神的双眸望向吴离,“阿离回来了。” “还没醒?”程月一进来就问,原以为还和之前一样,即便睡得时间长,也有醒来的时候。见这状况,吓得不清。 “没有。”鲁三荀愁云满面,攥住程苏的手指,凑近了能听到她微弱的脉搏跳动,“大夫来两次了,没有大碍,等她醒。” “大夫可有说什么?”程月伸手轻微触碰着程苏的额头,体温是温热的,“你再去一趟,请大夫来看看,这到底怎么个事?” 鲁三荀急忙起身,长腿迈出去,雨伞都不拿,跑出去两步,忽而听到风声中,一声微弱的姐传来。 “姐,姐。”程苏苏醒,记忆混沌,声线嘶哑,看着陌生的屋子,“咱这是在哪?” “在平县,这是咱们租的小院。”时隔两个多月,终于能听到熟悉的称呼,程月眼泪直直掉落,“苏妹,你终于回来了。” 程苏撑着起身,软靠着,再一次环视这个小屋,神思恍惚,仍记得,应该是在鲁家的早食铺。 鲁三荀折返回来,忧虑了一日的眼眸里,露出喜色,“程苏。” 程苏木讷了一下,僵硬地转去看他,微微笑着,“三荀。” 程月擦去眼泪,心疼地看着程苏,这本该就是他们的幸福,让人破坏了两月多。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鲁三荀轻叹,抓紧她的手,“饿了吧,想吃什么?” “大夫说了,醒来先喝粥。”鲁三荀欣喜,才想起来大夫交代的话,“姐,你与程苏说话,我去做。” 鲁三荀一走,程月一脸困苦,揪着被子一角,担忧地看向程苏,“苏妹,你可有别的记忆?” “别的?”程苏脑子里混乱,一团浆糊一般,微微摇头,“我现在想不起有什么记忆,之前的事,都快忘记了。” 到嘴的话很快噎回去,程月吸了吸鼻子,内心里叹息着,不记得也好。记得便是痛苦。 49. 第49章 程月总觉着屋内少了些什么,环视了一圈,绞尽脑汁去想,才想起来,忙问身边乖巧坐着的吴离,“阿离,早上在门口扶起来的姐姐,她在哪?” “在厢房。” 吴离晃悠着小腿,乖乖地歪着头看娘亲。 程月很轻地拍了一下程苏的手背,“苏妹,我去厢房,今早在门口,你扶了一个小丫头进来。” 程苏蹙眉,今早? 不知为何,脑子混沌,还疼,揉着绞痛的眉骨,偏头看向朝外走去的姐姐,观她反应,回想她说的终于回来,何为终于回来? 越是去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头疼得要裂开一般。 乖巧坐着的吴离,见到小姨面色不好,忙起身询问,“小姨,头不舒服啊?我去跟娘说。” “等等。”程苏叫住要跑走的吴离,“阿离,你等一下,小姨有事要问你。” 吴离折返回来,双手被小姨轻轻抓住,与小姨温柔的眼神对视上,莫名困惑起来,小姨之前不是这样的,比之前温柔了些。 “小姨,你要问我什么啊?”吴离倾身向前,眨着灵动的双眸,等了许久,都不见小姨问什么,有些焦急,忙催促着,“小姨,你快问。” 程苏笑意苦涩,手指摩挲着吴离的手臂,有些话是越想越不对劲,“小姨、小姨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阿离能不能告诉我,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了?” 吴离心直口快,“发生了好多事情,小姨夫被革职,小姨被绑架,小姨夫带你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你还和小姨夫吵架,小姨夫也坏,老是惹你生气,还和你分开住,就前两日才过来住。” “小姨还认识了一些朋友,还和她们合伙做生意,连阿娘都跟着去帮忙。” “小姨夫的娘,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哦,对了,在来平县的路上,小姨一直昏睡,有时一睡十几个时辰。”吴离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小姨有好久都没有笑了,也不和我怎么说话,之前总爱逗我笑的,哎,虽然小姨都很好,就是少了点什么。” “小姨,你会对我好的,会逗我笑的,对不对?”吴离鼻尖忽然发酸,“小姨,阿娘有好久没有好好睡觉了,每天夜里就醒,白天还要忙。” 程苏愕然,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怜爱地伸手轻抚着吴离的额头,笑容柔和,“嗯,会的,会对你一直好,谢谢阿离告诉我这些。” “阿离上学了。”程苏留意到边上摆放着的书箱,“上学好不好?” “不太好,我见不到阿娘和小姨。”吴离小猫一样地蹭着小姨的手掌,“小姨,还有个事,就是那个仵作,也到这边来了,之前我听娘说,外祖父祖母去世,是他们夫妻二人帮着殓尸的,也常跟我们有来往。” 程苏手掌轻抚在吴离的头顶,忍住泪意,“好,小姨知道了。” 厢房内,张遥卷缩着坐在床头,一双死寂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程月。 程月亦是纳闷地看着她,“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为何只到我家门口等待救助?” 程月警惕心也加重,自从与她们相处,接触到的事情越多,就更是后怕。 张遥紧紧咬着牙关,谨记主子说的话,若不是那个人问,死活也不会说出。 程月对上此人幽深的眼眸,和她那身满是伤痕的身子,喉头一紧,大胆地猜测,“你是要找窦明复?还是林萝?” 昏黄的烛光下,程月很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眼里出现短暂的放松,神经更加紧绷。 如今苏妹回来,那窦明复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影响苏妹与鲁三荀的婚姻? 程月齿关紧咬,捏紧烛台,盯住张遥,记住她的样貌。 “阿嚏。”窦明复头昏,揉了不太透气的鼻子,借助着昏黄的烛光,走在陌生的街道,改不了环顾四周的习惯。 记住她小心翼翼查看四周环境的样子,常年云微微轻叹,带她到红穗巷,指着前方,“往里走一点,就是程家姐妹住的院子。” 窦明复心慌,“程苏回来了,是吧?” “她身子也虚弱,加上被系统搞了这么一遭,得休养很长时间。”常年云额角胀痛,为了这些事情,每天都想的头疼。 窦明复蹙眉,“程苏不是突然死的?” “不是。”常年云眼里有愧疚的情绪,“是系统,要让一些剧情走的理所当然,强行加入一些穿越人设,要强占一些人的身体。” “哪个系统?”窦明复警惕,“不会是你的系统吧?” “另外一个系统,是别人在操作。”常年云又叹息一声,“拿的剧本不同,但走的线是一样的,必须要接触这些人。” “程苏会恨我吧。”窦明复也跟着叹气,心里乱得很。 常年云也不好给出答复,“你……要去看她吗?” “能去吗?”窦明复后怕地退了一步,“会打死我的吧?” 常年云不说话了,看窦明复为难,也跟着纠结、愧疚。 让她以不是书里的角色早些介入,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萝原本欣喜的心情,现在听到他们的谈话,瞬间蔫下去,关切的眸光,定格在窦明复身上,如今她不是程苏,是她自己,是从现代世界里来的人,也是受害者。 “有几个系统?”林萝关心的是这个书里世界,有几个人能操控着书里的剧情。 “原设定的有两个,加上我这个后来的,三个吧。”常年云轻笑一声,“把最苦的角色,捞出来,揉搓捏扁。” 林萝倒吸一口冷气,“这样难,能真的完成吗?” 不敢想,那些一路顺风的角色,是都有什么样的金手指? 常年云打个哈欠,“想那么多做什么,回去休息,天总会亮的。” 潮湿的风雨里,伴随着素雅的桂花清香。 客栈的窗户边上,安置着一张大桌,窦明复坐在上面,看着仅露了一条缝隙的窗外,风声掠动,满城静谧。 天色暗沉到灰白,清晨的雾气从窗外飘进来,窦明复没想到,到这里的第一天,会 是这样枯坐到天明的。 揉着干涩的眼睛,在耳鸣中,似乎是听到叩门的声音,窦明复跳下桌子,挪动僵硬麻木的小腿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人影,高她两个头的影子,警觉询问,“谁?” “我。”声线嘶哑,待着倦意。 常年云也睡得不安稳,总是被那些剧情折磨,系统半夜都要发布签到提醒,连来了个炮灰配角也发角色信息。 门打开,常年云的愁容映过来,面颊和前额的碎发上带着水渍。 窦明复站在那缓和好久,小腿和臀部的僵硬削减,她挪到一旁,仰头看常年云,套着贺达丰的皮相,悲观地问,“他也会回来的吗?” “嗯?谁?”常年云进到屋里坐下,揉着太阳穴,没反应过来。 窦明复关上门之后,站在桌前,看着憔悴的常年云,还没说什么,外面又传来敲门声,蹙眉走过去,“谁在外面?” “我。”低哑沉闷的声响,很陌生。 “是贺林。”重力按着太阳穴的常年云给出答复。 愣了的窦明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 贺林进来,端正地坐着。 窦明复止步不前,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看了,很疑惑,“这什么意思?” 常年云捏着眉骨,闭上眼眸,不想看见贺林,“意思是,他是你的护卫。” “保护你。”常年云仰头,看向倦容的窦明复,有些话哽在喉间,“窦窦,我也会保护你。” 窦明复被吓到,往后再退两步,熬了一晚上,现在脑子都是木讷的,思考迟钝,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那晚,那两个杀手的出现,脊背以至全身,都是冷浸浸的。 她双手捏紧,窗外照进来一束金色的光线,恍惚中想起来什么,“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要洗漱,吃早饭,再睡个回笼觉。” 常年云低低笑一声,“好。” 贺林没说话,起身走到窦明复身边,温润的眼眸瞧着她,“有事叫我。” 窦明复赶紧把门关上,心里直呼完了完了,看这两个人的意思,往后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街道上的吵嚷吆喝从窗缝中溜进来,窦明复侧身躺着,被吵醒,奋力地扯过被子盖住头。 蒙住被子后,依然能听到声音,笃笃的叩门沉闷声响,就近在咫尺。 窦明复崩溃,只想睡个好觉而已,拖拉着沉重的步子,脑袋抵在门后,有气无力的问,“谁啊?” “我啊,林萝。” 窦明复脑子宕机,睁开眼睛,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站着的人,看到还不怎么熟悉的面孔,“找我做什么?” 林萝一进来,求助地抓住窦明复的胳膊,声线哽咽,“拜托你,到店里去吧,店里没生意。” “你到那坐着就行,什么都不用管。”林萝没忍住,哭声凄惨。 窦明复低头,看着在面前低头的林萝,隐约想起什么,是程苏时,能接触到那些不知名的角色,现在做回自己,进到店里没多久,就来了不少食客。 50. 第50章 招财猫三个字,仿佛真刻在窦明复脑门上似的,她进到店里,不到一刻钟,店里坐满食客。 窦明复面前摆满了蜜饯果脯和糕点,一碗温热的果茶,抬头诧异地看着年轻稚嫩的面孔,仔细回想了一下,是林萝的现在的便宜儿子。 周二水搁下茶点,心里想的是要走,可脚未动。 他站在那迟疑刹那,弯腰压低声音问,“您是……我娘的朋友?” “是。”窦明复手足无措,在桌子底下,手指都快搓破了,看他眼里有泪光,“你叫什么名字?” “周二水。”周二水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您有事喊我。” 窦明复双手撑着额头,沉沉地叹息,瞥着那些蜜饯果脯,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不太爱吃甜食,喝点果茶还好。 周二水捞开帘子进去,走了两步,又折返退回两步,多看了两眼窦明复,母亲的新朋友。 漂亮,生疏,又带着一股熟悉的神情。 像一个故人,可这个故人,对他来说,又有点陌生感。 窦明复端着茶杯,品尝着清雅的果茶,甜而不腻,回味无穷。 有一些感慨,实在是想不到,会有这样奇怪的设定,非得有个特殊的人在店里镇宅招财。 热闹的店内,飘着若有若无的茶点香气,清雅的茶香。 外带的也多了几个单子,贺林也参与进去,只送近的,远的交给常年云。 充斥着热闹气氛的小店里,忽而闯进了一个面带倦容的男子,身高腿长,径直走向后厨。 “姐,程苏不见了。” 程月忙放下手里制作茶饮的器皿,解开围裙,着急忙慌地往外走,“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刻钟。”鲁三荀懊悔,“我在灶房炖汤,再回去就不见了。” “家里找了吗?”程月提起裙摆,快速朝小院跑,恐惧遍布全身,避开眼前的行人。 “找了。”鲁三荀咬紧下唇软肉,眼角泛红,“没有。” 程月回到小院,强忍着眼泪决堤,思绪一转,快步走向厢房,一脚踹开房门。 床榻上是空的。 没有那个张遥的身影。 程月懊悔,没能及早将她赶走。 “姐。”鲁三荀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与程苏好不容易有些和好的趋势,现下她又不见了,该去何处寻? 她对这里生人地不熟的。 程月深深地呼吸一口,抹掉眼角的泪渍,情绪沉重,望了眼鲁三荀,“之前苏妹半夜被人挟持,我怀疑是同一拨人?” “嗯?被人挟持?什么时候?”鲁三荀不解,“姐,谁挟持了程苏?” 程月愕然,张张嘴,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痛心地问了一句,“你也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啊?”鲁三荀蹙眉,苦恼地看着程月,想破天了,只记得和贺达丰做事,出师不利被人构陷,变相地赶出了琼临县。 还记得,在被赶出琼临县时,与程苏闹了别扭,和离。 程月倒退两步,欲言又止,低头偷抹了眼泪,“多找几处,总能找到的。” “那你……”程月有些不死心地问,“你隔空看苏妹的本事可还在?” 鲁三荀眉头蹙着,完全就是被这句话给怔住,眼前能见到的,不过是程家小院,没有其他,“没有这样的本事。” 程月的呼吸窒息一瞬,痛心地看着他。 温热的果茶茶汤突兀地洒落出来。窦明复仿佛是看见了什么,在宽敞的大道上,一辆疾驰的马车,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微风吹拂过帘子,看清了那两张面孔。 挨着窗子的女子是与程月有几分相似的,根据剧情提示,是程苏。 而在边上的另一位,是离开之前,在门口见到的丫鬟,记得是叫张遥。 窦明复放下茶杯,看向在忙碌的林萝,“林萝,对不起。” 道歉来的突兀,林萝惊诧,忙完手上的事情,跑出去一看,窦明复的身影是跑向城门方向。 窦明复记得那条路,跑了几步,没刹住速度,与对面的女子擦肩而过,奔跑的力度不小,两人的肩膀都被撞疼。 被撞疼的程月捂住肩膀,怒气上窜,正要开口责问,却怔住,看着那个背影,跑向城外。 她想起来,窦明复这个人是有点能力的,也不怪林萝三人都找她。 这两日奇怪的事也发生,林萝不能与金橙丁晴来往。 “你等等。”程月追上去。 窦明复停下脚步,望向追上来的女子,微微发怔,却也习惯性地开口喊一声,“程月姐。” 程月姐与姐的两种称呼。程月语塞,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说出自己的猜想,“你是窦明复吧?” “是,我现在去找程苏,她被人带走了。”窦明复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抓紧程月的胳膊,“你们对这里熟悉,快去租车,能早点追上。” 程月凝视着窦明复几息,声音陌生,语气却熟悉,是她的语气。没有猜测错。 也是没有想到,刚苏醒的程苏,就被人青天白日带走,还是在鲁三荀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得出来,对方是个厉害角色。 程月坐在车里,车帘捞起来挂着,能看清前方的实况,鲁三荀在赶车,顺着窦明复给的方向,竟是去往京城。 京城,那个底层百姓触碰不到的地方。 程月想不通,就窦明复遇见的张遥,也能捅这么大个篓子吗? “那个张遥,是什么人?”程月后怕,后背都冒出冷汗,“是京城的人吗?” 窦明复说出方向之后,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后,才惊觉,真身到这里不过一天,就因救人心切出城,要远赴这么老远的路。 对于程月问的问题,窦明复木讷地转头看她,周边都是陌生的环境,迟疑了许久才出声,“是贺绵的丫鬟,是自小收养的。” “贺绵在找女儿。”窦明复话落,眼眶泛酸,紧紧地盯着程月,“你和程苏是……” “我们自幼有父母,在几年前,琼临县大乱,爹娘就……”程月深知后面的话太重,没说完。 窦明复揪紧手指,再次看着程月。 “哎呀!”程月忽然惊喊一声,“阿离,阿离还在书院呢。” 窦明复肩膀紧贴着车壁,揉着眉心,有些自责。 鲁三荀停车,托了路人去书院告诉吴离家里的事。他抓紧缰绳,回头看向程月,“姐,有贺达丰在,会没事的。 ” 城外的道路上,在行人中,窦明复晃了神,是有个勉强熟悉的面孔,早上才见过面,是叫贺林来着。 “停。麻烦停一下。”窦明复喊完,贺林话也不说,就上了车,坐在边上。 鲁三荀知道贺林,看见他,也有些意外,自当是贺达丰派来帮忙的。 林萝哀愁地坐着,看着桌上放置的茶杯,端起来喝一口,润润焦灼的嗓子,抬头看向周二水,“去吧,关门,我们也去,看能不能帮忙。” 周二水忙转身去检查后院,后厨也都检查一遍,确认安全无误,关上前门。 林萝有气无力地站在屋檐下,对于今日温暖晴朗的天气,都觉得是场大雨。 周二水跟在她身后,紧张地攥紧手指,“娘,我们要去哪里找?” 林萝步子僵硬,走得就慢,侧头看向一直紧紧跟随的周二水。 这些年,无论风雨暴雪,都是他和周虎妹陪在身边。 周二水纳闷,不知母亲为何这样,小心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娘,您怎么了?” “二水啊,你说我,是不是太过于执着了?” 周二水微微垂眸,没敢直视母亲的眼睛,“娘,我陪您去找您的朋友。” 林萝听到了一点抽泣的声音,抬手轻搭在他肩膀上,“你回家去,照顾好虎妹。” 她长叹一声,“这次,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钱你知道在哪,带着虎妹,好好活,别听你父亲说的,你祖母小叔不是善茬,不要去招惹。”林萝对上周二水红润的眼睛,低低笑着,“就算我不能回来了,留下的钱,足够你和虎妹生活很久很久。” “我之前交给你的那些摆摊技巧和小吃,还记得吗?”林萝纤细的指尖,很温柔地按在他的额角上,凝视着眼角的微红,少年稚嫩的面容牢牢地烙印在心里。 感谢再这么些难熬的时光里,是这对便宜不能再便宜的儿女,一直陪伴着。 “记得。”周二水音色哽咽,“我一直记得。” “那就好,在家好好的。”林萝迅速收回手,利落转身,什么也没有带,向城外走去。 记得书里提起一点,程家姐妹会有一难,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可是…她停下,双眸里有些茫然,程苏和窦明复已经人书分离,不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梁允赶着牛车,着急忙慌地出城,车上的一双儿女都恹恹的,都抱着双膝,下巴抵着膝盖。 梁允惊奇,放慢速度,“云嫂子?” 林萝停下,诧异地看着梁允,看这个架势,拖家带口的,是要出远门,唯独不见魏牡丹,“牡丹呢?” “不见了,留下一封信,让我去京城找。”梁允到这里才安顿下来,就又得远赴京城寻妻。 林萝抿唇,略微思考了才回,“我也去找人,京城。” 事态紧急,梁允直接:“既然同路,那就一道走。” 林萝坐上去,看着两个孩子都吓得不清,面色都灰白。 梁允看她孤身一人,想到她的孩子,“两个孩子不带着吗?” “我安排好了,不用带,虎妹前些天扭伤脚,不方便远行。” 51. 第51章 马车摇摇晃晃,窦明复看着窗外景色的变化,从平县离开,进入鄱县的境内。 原剧情里,都是女主在某一件事情得到相应的成果,才会走进京城这个繁华、皇城脚下的地图。 鲁小桃已经远离是非,远离渣男和事端颇多的琼临县,不该有这些事情再发生才对。 看着跳跃在眼前的小字,一个个伏笔蹦哒着,找到了一个能算得上的是重要线索的:【段天时】 这不是……窦明复的视线,停留在赶车的鲁三荀后背上。 她抿抿唇,欲言又止。 程月见她焦急,额头上都是汗珠,似要说话,又不说的样子,“你要说些什么?” 想她先前问,和程苏是否有父母。 她心里是颤抖了一下的。 是有父母,是养父母。 养父母对她与苏妹都很好,从未苛待过。 养父母的恩情从未忘记,也不敢忘记。 每年去祭拜的只是养父母的衣冠冢。 养父母的尸首,早被人带走了。 乱世里,不知要到哪里去找。 窦明复转脸,与程月对视。 “我……”窦明复停顿住,再想要不要问,紧张地握紧手指。 “…我是想说,段家那边,是不是有个叫段天时的?” 程月一惊,眉头轻微地皱着。不安的心,瞥向鲁三荀。 鲁三荀的记忆被削除了不少,只保留了他原书里的人设。 至此,对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不再知情,连同生父在人世的事情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面色冷淡,“我家没有姓段的亲戚。” 窦明复哑然。 程月侧过身去,抹了眼泪。 窦明复要说的很多话,都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常年云说过,鲁三荀的记忆被清除,连程苏和魏牡丹的。 她苦恼地看着程月,从她的反应来看,程月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是如今,有些话,确实不能再讲。 从知道程苏不见之后,一点也没有停歇。 窦明复浑身酸痛,心里想着冲动过头。 可身边的程月,焦灼万分,一直盯着前方,何时到下一个地方,算着时辰又是何时到京城。 程月焦急到上火,天边的彩霞提醒着,无休止地赶了几个时辰的路。 她撑着车壁,音色低沉,“三荀,前面有饭馆,在那休息。” 又转脸看向窦明复,“辛苦你了,跟着我们去寻苏妹。” 苏妹,这个称呼。 窦明复有些意外,没深究,微微笑着。 “举手之劳。” 几人在饭馆坐下,窦明复倒水喝,是苦的茶水,皱眉喝了两口。 贺林端起茶碗,浅抿一口,警觉有人一直盯着,偏过脸去,看是窦明复,唇角微微上翘,“这茶、是不好喝。” 窦明复捏着茶碗,仔细回想,“我记得你,是不吃不喝的?” “托你的福,让我有血有肉,能吃能喝。”贺林搁下茶碗,言语认真,“这次去京城,会有很多危险,你要当心。” 窦明复哑口无言,这什么意思? 程月趴在桌沿,短暂地养神。 “都在这呢?” 熟悉的声音出现。 纷纷抬头看去,是常年云赶着牛车,边上坐着乖巧的吴离。 吴离一见到娘亲,蹦着跳下车,奔向她,欢快地喊,“娘。” 常年云摊手,“小家伙要来,我拦不住。” 程月抱紧吴离,向他致谢,“多谢。” “小事。”常年云望天,揉着酸胀的肩膀,视线锁定在那趴着的窦明复,快步走过去,在她身旁的长凳坐下,“我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窦明复精疲力尽,累的没起身,眨眨眼睛,“嗯,来什么就做什么吧。” 常年云敲着桌面,很是为难,“唉,早晚都要发生的。” 窦明复脸颊托着手背,短叹一声,“苦了你们了。” 到平县刚安顿好,就得踏上奔波的路途。 程月揉揉吴离的脑袋,母子二人低语了几句。自是听到了贺达丰与窦明复说的话。 她望过去,观察着贺达丰与窦明复,两人娴熟说话,仔细分析话里的意思,两人认识时间久。 明明…… 程月往最坏的方向去想,难道贺达丰…… 能这么精准知道他们要去的方向。 吃过晚饭,等牛马吃完草料,踏上了前行的路。 夜里,速度放慢,山间清泉的声音都清晰非常。 窦明复歪靠着车壁,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借着月光,程月注视着她的容颜。举起手指,在半空中慢慢描摹,必须得记住她的面容。 程苏醒来,嗅到了身上染着独有的香味,头脑晕晕乎乎的,看清一双枯瘦的手伸过来,厉声呵斥,“滚。” 枯瘦的双手慢慢收回,弯腰下来,仔细着审视她。 老妇深邃的眼珠转动,定格在眉眼娇美的面上,回身跪地行李,“回夫人,她与那个人神似。” 老妇行礼完,从冰凉的地砖起身,走到被捆绑住的女子身上,鼻子耸动,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在一旁坐着瘫软无力的程苏惊异,想动弹,手腕都抬不起来,只能喊:“你干什么?放开她。” 老妇仿若没有听见,继续闻,等闻到了想要的味道,眼眸里出现喜色。 “夫人,此人确是仵作。” 程苏忍着不适,费力地转头去看魏牡丹。 魏牡丹瘫在地上,若不是心口的起伏,都以为她出了事。 程苏挪动身子,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向魏牡丹匍匐前进。她本就重病缠身,还要遭此折磨。 老妇一口一个夫人,莫非、是权贵之人? 阿离说起,之前也有一次绑架,难不成还是同一拨人吗?得罪谁了? 程苏眼眶湿润,眼角周围都是微红的,身子绵软无力,一点一点挪动到魏牡丹身边,绵软的手指握紧她微凉的手掌。 “牡丹。”颤音响着,程苏低头哭泣,“你醒醒。” “葛三小姐,地上凉,快请起来。”老妇过来搀扶,温声细语,“别冻坏了身子。” 程苏扭头,赤红的眼睛盯着她。 “绑我们做什么?怎么得罪你们的?”程苏半跪在地上,解开 魏牡丹手腕上的绳索。 绳索打的死结,手指都磨红出血。 “牡丹姐姐。”程苏摇晃着魏牡丹。她灰白的面容,生气在削减,“牡丹姐姐,对不起。” 纵使她再笨,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身世、不一般。 “桂姨。”帘幔后的女声传来,沉闷低哑,带着些许咳嗽。 “老奴在。”双手搀扶着程苏手臂的老妇忙躬身站着,音色谄媚,“夫人吩咐。” “既已验明身份,松绑。”施舍的口气,再度从帘幔后传来。 “是。”桂姨去拿了小刀过来,割开魏牡丹手腕、脚踝上的死结,弯腰凝视着脸色惨败的程苏,“葛三小姐,您的朋友老奴已松绑,会送您二人去休息。” 眼皮耷拉着的眼眸,带着些许怒色,唇角却上扬,露出温柔的笑颜。 厉色和温柔竟同时出现在一张神采全无、色衰的面容上。 程苏瞳孔微缩,脊背一僵,木讷眨眼,膝盖处传来冰凉,许久,惶恐问出,“我与你的主子有什么仇怨?” 桂姨浅笑,一笑起来,眼皮周围的褶子微颤,“葛三小姐,请。” 周边站着的丫鬟,瞬间过来四个,一左一右搀扶起程苏和魏牡丹,前往内室。 程苏被丢在柔软的床榻上,身边紧跟着是魏牡丹倒下来。 她撑着过去,看着陷进床褥里的魏牡丹,眼窝下发青,唇色微紫,忙看向在一旁高傲站着的桂姨,放低姿态,“能、能请个大夫吗?” “放心,大夫在路上。她死不了,夫人还有话要问她呢。”桂姨声音温和,“二位好生休息。” 艰难地睁开眼眸,细小的缝隙里,温和的亮光有些刺眼。 魏牡丹又迅速闭上眼睛,适应了许久,转动僵直的脖子,看向在落泪的程苏。 “牡丹姐姐。”程苏欣喜,忙伸手握住魏牡丹抬起来的手,“你醒了。” 魏牡丹眼珠转动,将身处环境看了看,重影慢慢散开,精致的帘幔,丝绸、琉璃窗、素雅的檀香。 这……是又回来了。 程苏感受着她冰凉的手掌,慢慢有了温度,“我们现在处境危险。” “我知道。”魏牡丹低低咳嗽一声,“这是在葛府。” 程苏一惊,“你……” “我曾是葛府的女府医的女儿。”魏牡丹偏头咳出喉间的痒意,“我夫君,是管家长子,葛府当年走水,大小姐没救出来,你和二小姐,被我们救出,当时牵连不少人,你母亲和葛家当家夫人,是替嫁。” “你大姨母原本不嫁葛启真,葛家当时一穷二白,又有婚约,周家与葛家不想被人指点,搞了个替嫁。你母亲生下葛时生,大出血,我无力救治。” 魏牡丹强撑着一口气,看向满眼惊愕的程苏: “葛府知道当年替嫁真相,不知为何,葛家在你母亲去世后三个月,娶了你姨母,就有了走水一事,你姐弟几人在葛府,被人百般刁难,过得不如意。我自幼在葛家,没人善待,你母亲待我们很好,后来在葛家立足困难。我与夫君便商议,带你们走,改名换姓。唉,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你养父母逝去,尸首消失。兴许,与葛家有关。” 52. 第52章 魏牡丹说出憋在心里已久的秘密,唇角浅浅上扬,看着失神落魄的程苏,“当年你还小,才三岁多点,记不得在葛府的童年,是好事。” 程苏抿唇,欲言无声,无力低头,“谢谢你,护我们这么久。” 魏牡丹咳了几声,“我想护的时间久一些,只是,我身体不好,怕是撑不了多久。” “倘若……”魏牡丹抓紧程苏的手腕,“葛家要对你不利,就逃。别去找贺绵。” 程苏一时适应不了这么多信息,手腕被捏得疼,盯着魏牡丹的容貌,听她的这些话语的语气,是对葛家的失望、心寒。 魏牡丹述说完这些,就闭上眼睛,侧躺过去。 程苏握着她的手腕,静下心来观察她,还有虚弱的气息。 窦明复揉着快散架的肩膀下车,仰视着门楼上的字,京城。 程月抱着熟睡的吴离小心下来,看到时隔多年后见到的京城,思绪飘浮,手掌紧紧按着孩子的后背。 当初离开,不过九岁。 殒没在这里的大姐、音讯尽散的弟弟。 想着这些,忽有人惊喊,白马在街道奔跑,马儿嘶叫,扯开她的思绪,僵直的步子,被强行拖动两步,到了路边。 偏头看向拉她一把的窦明复,心存感激,“多谢。” 窦明复微微一笑,看着程月,她有些事深藏心里,苦楚加深,看向常年云,“这就是京城了?” “嗯,是这里。”常年云仰头,记忆里是贺达丰在这里考中进士,“走。” 常年云留意到了,前面也有个人,看背影,不是一般的熟悉。 他挤进人群,坦然看过去,竟看到了梁允和林萝。 好啊,这个狗系统,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不提供了是吧? 【宿主,系统有提供所有剧情该出现的角色,梁允真名葛宁,林萝用原书剧情人设,名云舒。】 这提示强制地冲到眼前,常年云尴尬地摸了鼻子,装作不经意地和梁允打招呼,“梁允。” 梁允回头,面皮紧绷,见是贺达丰,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林萝见到常年云也不意外,勉强笑着,“我们也刚到。” 常年云手伸到一半,略显尴尬地又挪到身后,“那什么,那就一起找个地方休息吧。” 寻了家客栈,等大家都安顿得差不多。常年云敲响了程月住的客房房门。 程月打开门,看到贺达丰沉着的脸,“你、你有事?” “我问你,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了?”常年云推开木门,进去直接坐在窗前木凳上,目光一直停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这些天的奔波,疲倦都掩不住她的美貌。 程月一开始心慌了一瞬,同样大胆地盯着贺达丰,强撑着崩溃的情绪,抿唇笑着,“是瞒着了。” “我是葛家二姑娘,周瑶是我母亲,周芸是我大姨母,贺绵贺贵妃是我表姨母。你姑姑是惠妃。咱们要真这样算,还是亲戚呢。”程月表明身份,褪去了以往的温柔,眉目间都是冷厉。 她拧着眉骨叹气,坐在对面,与贺达丰面对面,“我知道你不是贺达丰了。” 常年云左手搭在桌子边缘,知道她聪明,点点头,承认了,“我如今来,也是为了完成任务,并没有别的坏心思。” “你同林萝一样。”程月眉眼黯然,“我们姐妹二人的身世,也是你们其中的一项任务吗?” 常年云点头,又摇头,唇角有个上扬的弧度,“是。” 程月低头沉思,没多久就被街道上的嘶叫声惊醒。 那匹失控发疯的白马,被一个少年郎硬扯住缰绳,没多久便被制服,在原地打着响鼻。 程月只一抬眸,就看见了骑在白马身上的少年郎,就那一瞬间,仿若是看见了什么,晦暗的眼眸,忽而亮了起来。 她猛地起身,站在窗前,大声喊着:“葛时生。” 之前打探得到的消息就是弟弟被带去南方了,死在路上。 可这…骑在马背上的少年,第一直觉就是失散的弟弟。 骑在马背上的少年,收紧缰绳,在嘈杂的人群中,找寻这个声音。 目光一点点地掠过在场的人,最终定格在二楼窗子,清瘦靓丽的女子,看到她,也是恍惚一瞬。 他跃下马背,丢掉缰绳,朝这家客栈前门走来。 “少爷……” 在门口蹲着的窦明复听见程月的话,和林萝对上眼眸,两人都震撼。 林萝手掌搭在膝盖上,正要起身,见窦明复有凑过来的意思,没有起身。 窦明复凑近,“咱们什么时候去找程苏?” 两人额头触碰到在一起,林萝近距离看到窦明复漂亮的眼眸,没有扫兴,浅浅笑着,“等他出来。” 窦明复点头,继续去听常年云和程月的谈话,没想到,这么多伏笔里面,程家姐妹的伏笔线是重头戏。 魏牡丹和梁允,是忠仆啊。 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大的能耐,改名换姓,另谋生计。 屋里再没有声音,窦明复纳闷,怎么不说话了,就听见楼梯处传来噔噔噔地响动,出现个清隽少年,手里还握着马鞭。 林萝忙拉着窦明复起身,都疑惑地望向对方。 罗正攥紧马鞭,查看眼前客房是否与街道临窗,乍一看见门口还蹲着的两个女子,两颗脑袋额头抵着额头,一时怔住,视线掠过那个年岁小些的女子,轻轻地咳嗽一声,“我找人,没吓到你们吧?” 林萝抓紧窦明复的手腕,温和笑着,“没有。” 罗正举起手,指了指她们身后的木门,“我找里面的人。” 两人赶忙退开,给人让路。 窦明复和林萝退到一定的距离,倚靠在栏杆上,小心地觑着程月的客房,动作急切,却又很轻地扯动了林萝的衣袖,“那个少年,是程月多年未见的弟弟。” 窦明复没注意到林萝的表情,继续说,“他身边,有一个人,很像云舒丢失的儿子。” 林萝讷讷地点头,“嗯。” 林萝没想到,来一趟京城,会有这样的收获。 在窦明复没有说这些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那种独属于自己的熟悉感,正在四周蔓延。 窦明复感慨,“看来你快要完成云舒的遗愿了。” “但愿吧。”林萝搓搓手臂,这入秋后,一日比一日冷,看向身边赶了这么久远路的窦明复精力依然充 沛,充满活力,与自己的死气沉沉不太一样。 “那我们现在……还偷听吗?”窦明复就不该听信常年云的说的话,来这门口蹲着偷听。 也有可能,亲自听到的和伏笔提示,有着很大的差距。 林萝不太确定,又不好走开,“再等等看。” 窦明复不再专注于房内的动静,转身看向京城的繁华,远处就是金碧辉煌的皇宫,在细微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林萝没心思,原本的干劲儿早已磨灭,以前想着,富裕了往京城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有更好的发展。 可现在身在京城,心思却空空的,没有观赏繁华的心境,更没有对生意的拓展。 以前拟好的宏图,成了一张废纸。 有时候猜想,在书里待着,什么也不做,会不会也能回家? 她懒懒地倚靠着栏杆,视线大部分都注视在窦明复身上,散发着朝气,没有再被角色的命运牵扯,不会有哪些烦人的亲戚,更不会有名义上且讨厌的丈夫。 客房内,仍旧安静,兴许是讲话时都放低了音量。 不再似刚才稍微放大的音量。 林萝低低笑一声,常年云怪会演戏的。程月也是聪明人,一说就通。 窦明复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美景都大致看了个遍,转回身来看着林萝,“他们还没好?” “没听见有动静。”林萝环着双臂,随着窦明复的转身,温柔的眸光,仍旧停留在她身上。 窦明复这才注意到,林萝的视线,似乎就没有从自个儿身上挪开过,不太自然地笑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嗯,有。”林萝温柔笑着,“有我羡慕的阳光朝气。” “啊?”窦明复惊讶,“我这还叫朝气?快崩溃了都。” 林萝浅笑,没再说话,上前一步,去叩门,“还没商量好吗?这都等多久了?” 罗正进来之后,说出自己现在的名字。就见到对面的女子在哭,哭完就发呆。 他抿唇,手握拳搁在桌沿,轻叹一声,“抱歉,是我冒昧了。” 母亲说过,他原来的名字叫葛时生,家境不凡,若能寻回,也是有个依靠。 母亲病重,长卧病榻,看着日渐消瘦的身子,怕是…… 自小就只有母亲一个亲人,真能寻回家人,也是一件幸事。 可现下,喊出他名字的女子,什么话也不说,怕是真是打扰到了她。 起身正要走,就听见嘶哑的声音。 “等等。”程月缓过来,“你这些年,跟谁生活的?” 罗正看向程月,“我娘,林氏。” 常年云赶紧在系统提示里看,一看吓一跳。 罗正的养母,就是林清。 意外之喜。 他忙站起来,正要说什么,想起现在还要去寻程苏和魏牡丹,试图出声,“那什么……咱们先想想,怎么去葛府?” 程月撑着桌沿,不提还好,一提,就不知道到底从哪下手。 想不通大姨母为何要这样做? 罗正歪头,“葛府?” “长宁街的葛府?”罗正又问,看程月点头,忙坐下,“出什么事了?” 53. 第53章 程苏坐在床边,手指微微摩挲着魏牡丹的手指,“我和姐姐,穷得叮当响,应该不是为了钱。” 魏牡丹气若游丝,低低笑一声,“我也纳闷。” “不过……”她眼眸转动,看着曾经的葛府,“能留在这,也没什么遗憾了。” 木门径直被推开,从外闯进几个丫鬟婆子,全都集聚在床边。 桂姨为首,朝身侧的丫鬟使个眼色。 两个丫鬟上前,规矩地行礼。 “三小姐,夫人有请。” 程苏动作一顿,与魏牡丹对视。 微微晃动的帘幔后,传来闷厚的声线,“听说,你们有养颜丰容的药物?” 程苏听着这个声音,第一感觉就是不舒服。 魏牡丹听到多年前的声音,尽管声音变了,仍然能听得出来,这就是那位的声音。 只是,奇怪的是,声音为何变成这样嘶哑难听。 程苏蹙眉,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药材,哪里又懂药理,有什么养颜丰容的药品? 帘幔后的人,许久未能听到回应,手掌轻拍了桌面,“桂姨。” 被冷厉声线点名的桂姨,急急忙忙行礼,又快速走至程苏与魏牡丹跟前,压低声量,“说呀,趁夫人现在没发火。” 程苏困惑,对上桂姨那双眼睛,在她刻薄的脸上,竟观出些恐慌。 她站在那,不卑不亢,“我没有。” 魏牡丹闭上眼睛,绞尽脑汁去想,在这些年的人生经历里寻找,也无这个药品。 若是有,定当全都奉上去,不想受无妄之灾。 “没有。” 站在她们最前面的桂姨,听到一致的回答,老眼一黑。 她冷眼瞥着这二人,说出来的话,音量低到只有她二人听见,“糊涂。” 茶盏被狠厉掷出,从柔软随风摇晃的帘幔后出来,砸裂的碎片掉落在桂姨脚边。 桂姨深呼吸一口气,躬身:“夫人息怒。” “夫人,桂姨,门外有个叫鲁三荀的人。”灰衣小厮站在门外禀报,腿脚发颤。 他低着头,亲眼看见一块碎瓷片从他腿边飞过。 “让他进来。”桂姨发话,只觉得脑门发胀,血气翻涌。 程苏站在被冷气笼罩的厅堂,目光一直注意着帘幔,那人坐在那,似乎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指尖划着桌面的声响,愈发清晰。 大费周章地从这么远绑她们过来,就只是为了养颜丰容。 那这位当家主母,现在容颜枯槁憔悴,连声音都变化大,容貌声音是女子最在意的。 仔细回想阿离说的,她揪紧袖子,上前一步,“我是没有,但我可以帮您寻找。” 程苏耳尖,察觉到帘幔后指尖划着桌面的不耐烦动静,削减了。 魏牡丹一惊,正要开口,就听程苏说。 “我想起来,有个地方有,若是夫人不绑我们过来,仔细打听,就不必这么耗费时间了。” 帘幔后的人,戴着手套的手撩起柔软的帘幔,戴着帷帽,面纱遮挡住面容,看不清。 “夫人。”桂姨小心地跑上去,唯唯诺诺扶着周芸,“当心脚下。” 周芸一步一步,周身萦绕着香气,走至程苏身前,唇角轻扯,“是我消息闭塞了。” “说说,在何处?”周芸瞥一眼一旁的魏牡丹,虽有病容,皮肤白皙细嫩,眉眼美艳。 程苏心知,面前这人,尽管克制住脾气,说话温柔,但能敏锐觉察,杀气很浓。 “在平县,云记糖水铺。”程苏知道这个地方怪异,可为了能逃离魔爪,得说出口。 周芸短暂闭上眼睛,声色一沉,“桂姨,打探消息的人呢?” 桂姨肩膀一冷,忙低下头,“在外面等您的吩咐。” 鲁三荀在小厮的带路下,走到了厅堂,听见里面的动静,心里发沉。 他站在门口,凝视着里面的氛围,不敢贸然行动,见到程苏安然无恙,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才得以松懈。 厅堂宽敞,程苏站在正中央,面前站着周芸,光线微动,身后照映下来的光线,逐渐地有一个高挑的黑影。 她迅速回头,见到鲁三荀。 心里一喜,连带着眉眼都上扬,掩饰不住的悦色。 鲁三荀朝她微微颔首,警惕地上前,向那位行礼,“见过夫人。” 声线落下,他悄然挪步到程苏面前,视线垂下,看向戴着帷幔的妇人,“不知夫人把我妻子从这么远的小县,绑进京城做什么?” 周芸耐心不够,怒气上涌,正要发泄出来之际,隔着面纱瞧见对方的容颜。 怒气消散,往后退一步,再一次打量,身形挺拔,那股子傲劲似有些熟悉。 “你与董书林什么关系?” 鲁三荀耳朵出现短暂的嗡鸣,“他是谁?” “哎哟。”周芸坐下,心情大好,不似之前那般死气沉沉,怒气四窜,纤长的指尖敲着桌面,“你连自己亲爹都不认识了?” 鲁三荀错愕,仍镇定自若:“我没必要知道他是谁。” “是,你没必要知道他是谁。”周芸视线瞟向桂姨,“桂姨,吩咐下去,让他们好生休整,明日启程,前往平县。” 程苏出了厅堂之后,支撑不下去,手脚发软,忙攀住鲁三荀的手臂。 鲁三荀心里还记着那句话,见到程苏瘫软,一把捞起来,抱在怀中,走出葛府。 桂姨派人送他们到客栈,留了两个丫鬟跟上。 程苏挨近鲁三荀,搂紧他。这些日子的失落后怕,终于得到了慰藉。 鲁三荀低头,看着在怀中安安静静的人,内心踏实,两颗心的心跳,似要碰撞在一起。 之前让他很困惑的是,与程苏好好过日子,什么矛盾也没有,无半点争吵,怎会到了和离的境地。 现在有一个人提起,一个从未听过名字,此人是谁?竟能让一个怒气冲天的妇人,一下笑颜逐开,说话声音都温柔似水。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魏牡丹,“葛府的人,有没有对你们怎么样?” 魏牡丹尽量忍住咳嗽,看向赶来的梁允,一时哽咽,“没有。” “我们也许,对她还有用。”魏牡丹见梁允胡子拉碴,眼窝发青,眼里布满血丝,强撑出笑颜,“孩子呢?” “在客栈。”梁允声音沙哑, “我打听过了,她生过一场大病,之后容颜有损,情绪反复无常,这些年一直在寻药。” 鲁三荀颔首,“那是苏妹和魏姐有她想要的。” 鲁三荀将程苏抱进客房,伸脚关上门,放她下来,看她面色有些白,疼惜地抚摸她鬓角,“有没有受伤?” 程苏摇头,眼圈泛红,眼泪簌簌往下落,抱住他,“没、没有。我没有受伤,就是想你。” 鲁三荀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温暖的怀抱,让程苏贪恋,可想到和离书,哭声戛然而止,搂紧鲁三荀的手臂,也慢慢松开。 “对不起,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不该这样亲密搂抱。” 鲁三荀神经一紧,勉强地笑着,小心地松开手,往边上挪了一点。想了想,他还是问出口,“你还记得我们为了什么和离吗?” 他不记得和离缘由。 程苏抹掉眼泪,闻到身上有些酸臭,面颊透着粉晕,摇摇头,眉头蹙着,“我不记得,我觉得,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怎么也醒不来,等醒来,才知道我们和离。” “我想不通,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也没有对婆婆哥嫂不敬,才成婚不久,我还怀了孩子,你为什么要和离呢?”程苏从床上下来,离他远点,避免身上的酸汗味让他闻见。 被质问的鲁三荀也一头雾水,可记忆里,并非他提起和离,他抬头时,看着程苏带泪红润的眼睛,忙起身抱她,“对不起,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要信我,我没有与你和离的心思。” 程苏推他,“我身上臭,几天没洗澡了,熏死人了。” “不臭、不臭,一点也不臭。”鲁三荀鼻尖发酸,“苏妹,我们和好,好不好?” 程苏没再挣扎,推他离开,感受着他的温度,“好。” “我、我想洗澡。”程苏低低的说着,手掌贴在他的后腰,“还饿了。” “嗯,我去打水。”鲁三荀松开,有些不舍,眼角有些泪渍,弯腰点她鼻尖,“等我。” 鲁三荀打开房门,看见楼梯附近的护栏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走至楼梯处,看向那人,“贺先生。” 常年云转身,上下打量他,“你知道,你妻子的未来吗?” 鲁三荀向下的动作停住,狐疑地看他,“贺先生这话何意?” 常年云看着被清除记忆后的鲁三荀,与原人设一致,在某些方面,是很敏锐的。 鲁三荀警惕心很重,“是要我做什么?” 常年云走过去,压低声音,“要是有选择,你死,她就能正常活,远离是非。她死,你也能正常生活,你母亲也不用多次受苦重生。” “我死。”鲁三荀想也不想,直接脱口而出。 说完这些,鲁三荀的头就有些疼,针扎一样。 常年云轻微叹气,“我话还没说完。” 鲁三荀摁着痛得不行的额角,也不知什么时候染上头疼的毛病,听到话没说完,忙问,“我还有选择?” “当然。”常年云拍拍他肩膀,“你现在精神紧绷,先去好好休息,安顿好你妻子,我们商量计策,让你妻子,渡过这个难关。” 54. 第54章 鲁三荀望向从屏风后走来的程苏,忙上前,拉着她的手腕坐下,给她擦拭头发,动作轻柔。 程苏的面容被热水熏得白皙粉嫩,换上干净清爽的衣裙,心情愉悦,也不那么紧绷。 “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程苏伸手,亲昵地拉住鲁三荀的手腕,碰到他粗糙的肌肤,“是有人拆散了我们吗?” 鲁三荀停止擦拭头发,反握住程苏的手,掌心温烫,“苏妹,如果,你发现我们处在一个奇怪的朝代,你不要怕,不要慌,有事我顶着。至于……” 他的声线忽低。 “至于,我们是被谁拆散的,这个事情,我会去弄清楚。” 鲁三荀撩起她半干的湿发,笑容浅浅,离别多日,又不知何缘由和离,夫妻情分,莫名断了。 程苏眼眸眨了眨,轻轻颔首,答应下来,“好,我绝不拖后腿,出事我能帮就帮,帮不了,我先躲起来。” “嗯。”鲁三荀轻揉她发顶,“躲起来,我忙完就来找你。” 程苏弯唇,在他身边感到踏实。 只是,在葛府的经历,到底是让她深刻记住。 记住桂姨那张带着恶毒和一丁点善意的面容,和在戴着帷帽未见真容的当家夫人。 程苏吃饱喝足,才觉得舒坦了些,看向在身边等候的鲁三荀,瞥见他偶然间表露出来的严肃神情,忙问:“你有心事?” 鲁三荀见她搁下竹筷,小心地询问:“你吃好了?” “嗯。”程苏颔首,看想吃完的豌豆糕,给予评价:“豌豆糕好吃。” “好。”鲁三荀记下,牵住她的手,“跟我走,去见几个人。” “你新认识的朋友吗?”程苏还有些好奇,走在长廊上,入秋后,满京城的桂花香。 “算是。”鲁三荀目标明确,直接走到常年云居住的客房,里面有说话声,抬手敲门。 常年云在搓脸,很无奈了,被现有的事情烦的不想讲话。有叩门声更是不太耐烦。 离门很近的贺林去开门。 鲁三荀向贺林表示谢意之后,径直走向常年云对面坐下,瞥见桌面上摆放着的纸张,纸张被撕得不齐整,上面的字与画符一般。 常年云在揉着额头,淡淡地扫一眼鲁三荀,左手支着额角,偏头看鲁三荀,朝他挑眉,“有事找我?” 鲁三荀见他不管桌上零碎的纸张,随意瞟了一眼,发现字体与贺达丰之前写的……有所差别。 贺达丰的字,大气、笔锋明显。 而眼前的字,随便写的,笔锋不明显,甚至有些字,看着熟悉,笔画似有不同。 “贺先生,我就直言了。你与之前,的确不同。写字,说话方式,和我认识的贺先生,很不一样。”鲁三荀也瞧了在窗边站着的贺林,“他也不一样。” “你说的话,我还记得,给我选择,我想问,是要我做什么,还是需要我牺牲些什么?”鲁三荀话语直白,没有遮掩。 常年云眉头抬着,指腹打圈揉着眉骨,点头承认:“是,我不一样,贺林不一样,云舒不一样,程月不一样,连你和程苏、都不一样。” 他起身活动手腕,眼眸里藏有笑意,“你母亲,也是不一样的。” 鲁三荀眉头轻蹙,语调比先前深沉了许多:“是吗?” 也是没有想到常年云会有这样多的小动作,鲁三荀转脸看向贺林,此人话少,实力却不容小觑。 程苏心一惊,没有多想,忙问:“我姐姐怎么了?” 常年云背着双手,踱步到他二人身后,仔细审视着,最后满意地点头,还是真夫妻看着顺眼。 “你姐姐没事。”常年云答复,“你有事。” “我?”程苏狐疑,“你说说看,我怎么有事的?” 常年云眼尾一挑,意外地看向程苏,又瞧着鲁三荀,“念在你们聪明的份上,我帮你们,渡过难关。” 在窗户边上站着的贺林轻轻笑一声,常年云一记眼刀飞过去。 常年云忽然恍惚,再一次看向贺林,果真是个有血有肉的角色了。 窦明复趴在客房的桌子上,手指在桌面画着圈圈,抬眼看向在对面抠指甲的林萝,“咱俩,就在这趴着发呆,抠指甲?不干别的?” “是吧。”林萝继续欣赏自己的指甲,这双手确实长得漂亮,纤细修长,就是不能留长甲,影响做事情。 窦明复撑着下巴,集中精力,试图在寂静的氛围里,能听到常年云房中的谈话。 可惜,隔了几间客房,没能听到。 窦明复有些坐不住,站起来活动,顺带看着那些伏笔条,一条紧挨着一条,看得眼睛酸痛, 林萝抬头,看到窦明复一脸愁苦,微微歪头,本想不过问,可不知怎么,嘴比心快,“你在担忧鲁三荀和程苏的事情?” 窦明复搓着手臂,不太很自然地转着脖子,低声回应,“是有些担心。” “我真觉得,到这里后,哪哪都不对劲。”窦明复长长地叹一声,“感觉后半辈子,都要赎罪。” 林萝撑着下巴,点头认可,“我之前,也有这样的想法,很纠结,那个时候,虎妹才一个月多月,刚出月子没多久,他家一堆破事,什么事都是我扛,孩子又小,老大还丢了,后来才知道,是周临生的娘故意弄丢的。” 有些事情,越想越气。林萝见窦明复转过身来,无奈地摇头,“他疑神疑鬼的,总觉得那孩子不是他亲生,真是见了鬼了。” 窦明复蹙眉,“那你这……真挺难的。” “都熬过去了,唉。”林萝轻微耸肩,“所以,比你苦闷的人多了去,不用想那么多,有些时候真不是你的错。” 窦明复为难地看着她,“谢谢啊,你还安慰我。” “这有什么,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做生意那么难,我之前还抱有幻想,发达了也要来京城走一遭。”林萝都后怕这样的想法,明明没有,却悄无声息地闯进脑海里。 “我……”窦明复忽然卡壳,“我有事要跟你说我想想是个什么事?” 窦明复敲着脑门,仔细去想,刚刚,是要跟林萝说什么来着,一打岔就忘记了。 “慢慢想。”林萝去倒茶水,给窦明复的茶杯也添上 ,“不急。” 窦明复停顿,再一次去查看伏笔条,紧蹙挨在一起的字有些重叠,似乎用意念可以扒开,在空中浮现的小字分散开,看到几条关于林萝的后续。 她眼眸一亮,忙坐下,欣喜若狂,“其实,你不用执着于开店。” “你的灵泉空间,本就是稀有的东西,会被人惦记,有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想要离开,可以找别的办法。” 窦明复压低声音,生怕别人听见。 林萝一听还能有别的办法,一时也来了兴趣,忙追问,“有什么办法?” “找回云舒的孩子。”窦明复眼眸都是亮的,“完成云舒的愿望。” 林萝惊愕,“不会吧?指引我到这里,就这么简单?” “那我……那我这几年在干嘛?”林萝苦笑,这些年,为了摆摊做小吃生意,今天研究这个,明天研究那个。明明拿的美食剧本,搞得怀疑人生。 窦明复尴尬地笑笑,“对不起啊,伏笔太多,三百多万字,我这有时候看不过来了。” “不不不,这不怪你,怪我,怪我,主要是我,也没有读透那玩意儿。再一个,我也不看啊!光有云舒的记忆也不行。”林萝气得站起来,细数之前的过错,“我错得离谱。” 林萝回忆起窦明复先前讲的话,喝了口茶水,火急火燎地外出,开门踏出去两步,又赶紧停下转身,“那金橙和丁晴呢?” “她们……”窦明复也停下思考,“等我仔细看看,回去告诉她们。” “好,早点告诉她们,不用走那么多冤枉路。”林萝欣喜,从未这样开心过。 一阵桂花香气扑过来,窦明复呛得咳嗽一声,等缓过劲来,看到客房走廊拐角处的人影,第一感觉就是坏事,怎么还追到这里来了。 忙关上客房门,也去找常年云。 常年云刚送走鲁三荀夫妇,就见到林萝和窦明复一前一后地进来,清清干巴的嗓子,喝茶水润润,“你们不好好休息,都跑过来做什么?” “我要去找周家长子。”林萝不太记得云舒丢失的长子叫什名字来着,就记得小名,叫打水,还是大水的。 这么一想,好真的是不了解云舒的孩子。 常年云疑惑歪头,朝跟进来的窦明复挑眉,“你告诉她了?” 窦明复一愣,“什么?不能告诉吗?” 常年云焦灼地揉了额头,眉宇间充斥着忧思,原本刚提起来的心情,这个时候,散去一半,“不是不能告诉。” “那是怎么?”林萝都无语了,原以为得到消息,就是能去执行,能踏上回家的路。 是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过着看不到头的日子,更不想磋磨时光。 “说真的,我有点讨厌你。”林萝叹口气,与抬起头来的常年云对视,“你拥有系统指路,能了解剧情发展,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角色,现在我只是想要回去,做我该做的任务,做完我就走,我不留在这里成你们的牵绊。” 常年云张张嘴,有些话,想了想,还是没能对林萝说出口,心累地闭上眼睛,视线追随着窦明复, 55. 第55章 窦明复纳闷得要命,之前看到重要的伏笔,都能说出口,咋就今天的不行,这么简单的事情,真的是为林萝感到高兴的, 被常年云这么一说,好不容易洋溢的喜悦,全都无情地打散,对上他的视线,挂在面上的微笑,都僵硬,缓和好半晌才收拢, “那你讨厌吧。”常年云起身,收起桌上写好的笔记,卷成筒状,走到窦明复面前,心口胀痛,再三思考,出声: “抱歉,我刚刚和鲁三荀夫妇讨论事情,没能及时和你们通气。” 林萝不耐烦,要不是一条战线上的,早就转身离开,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 可,看到常年云的道歉,又不像是在演戏。 他有系统,随时在更新剧情。就这么短时间内,剧情在变化。 三百多万的剧情,人物剧情几大箩筐,哪能事事都清晰明了。 窦明复是对的,常年云也是对的。 窦明复发觉鼻子发酸,有些溃败的感觉:“所以、以后,我看到的伏笔和隐藏的人物,不管用了是吗?” 常年云攥紧笔记,用了点力,纸筒发出一声闷响,“管用。只是要先跟我说,我们再分析,要怎么去规避,怎么去计划。” 窦明复唇角很轻地牵动了一下,垂下眼眸:“好,知道了。” 林萝刚燃起来的热情,就这么兜头兜脑地浇下一大盆冷水来,忍住暴躁的情绪,“那现在做什么?” “以鲁三荀夫妇的事情为主。”常年云望着林萝,看她脸色沉下去,没了先前的活力,“林萝,总能回去,别忧虑。” “我先透个底,与我们没有任何相干的鲁蓉第一离开,第二是你,第三是金橙,第四是丁晴,第五是窦明复,第六才是我。”常年云说出离开排行,说到自己时,有些许的失落。 林萝咬紧齿关,“嗯。” 林萝收起对常年云的厌恶,一开始总觉得他仗着有系统,知道全部剧情,有羡慕也有反感。 常年云额角竟冒起冷汗,说到底,这都是在赌。 赌系统的善心,也赌她们的坚持。 也堵他的良心。 常年云深呼吸,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状态正常,才看向窦明复,“你别多想。” 窦明复点点头,算是回应,没有再说。 想问常年云的,是不是跟她现在不是书里角色有关,不能再单独提供伏笔。 可惜,没有勇气再问。 罗正从二姐的客房走出来,走了几步,在拐角处,感知到有人走过来,放慢了脚步。 窦明复懒散地走着,思绪完全神游天外,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就这么撞上去,没有多大力气,脑门撞在他心口,头顶也传来一声闷笑。 她抬头,心慌了一瞬,“呃,抱歉。” 罗正有事,只摇摇头,便从她身边走过。 窦明复都对自己无语,捂着脑门,看向从客房出来的林萝,看她笑容温柔,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一幕,赶紧找话题,“你要去逛逛吗?” “走吧。”林萝爽快应声,“倒要看看,这京城是怎样的,能让里的女主,发迹后都要来京城。” 听着林萝的吐槽,窦明复唇角微微上扬。 京城物价稍贵,质量上成。林萝没什么想要买的,但转念一想,是要买点什么回去,来一趟不容易。 家里那两个孩子,还眼巴巴看着呢。 好歹也有多年母子的关系。 窦明复走了几步,侧开让过面对面走来的路人,在热闹喧嚣的街道,总觉得有人跟着,这个感觉很奇怪,也很熟悉,像之前在琼临县,那个鬼鬼祟祟的跟踪感觉。 “林萝。”她急忙拉住要进到布店里的林萝,“先别进去,有人跟着我们。” 林萝困惑,“谁啊?” 不明白了,都到了京城,怎么还会有人跟踪。 窦明复往后看,在人群里寻找着跟踪的痕迹,数十张陌生的面孔里,似有个曾见过的面孔,虽有伏笔名字协助,不太敢确认,忙放低声音问:“周临生在后面。” 林萝心口一堵,赶紧站定,朝那些陌生的面孔里去寻,戴着帷帽和草帽的男女之间,首先锁定了那个戴草帽的,一身灰黑色,带泥的布鞋。 “走。”林萝抓紧窦明复的手腕跑开,躲开人群,七绕八绕的,躲开周临生。 真是没想到,周临生会跟着到了京城。 窦明复跑得气喘吁吁,累得走不动一点,不想拖后腿,跟上林萝的速度,等林萝放开手腕,才得以歇口气。 “这个死东西,怎么跟来了?”林萝叉腰,“他跟来做什么?” 窦明复靠着墙边休息,抹掉脸上的汗水,“监视你。” 林萝面上的怒气加重,愤恨地呸了一口,“他这个人,真是自大,家是我养着的,他还当甩手掌柜,家里的事情他哪件过问了?” 说到这方面的事情,林萝要被气死,尽量冷静下来,刚想要说话,就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音,仰头看去,是个茶楼,这还跑到一家茶楼附近的小巷子来。 林萝狠狠地抹掉脸上的薄汗,正要离开,就听见窗户再往外推开,一双清冷的眼眸直直地望过来。 窦明复也跟着看过去,是罗正。 她抿唇,扯扯林萝的袖子,小声说:“林萝,是罗正,程月程苏的弟弟,刚认回来的。” “啊?”林萝眯起眼睛,仔细去看,还真是。 窗台上倚着的罗正浅抿着茶,低低笑一声,“二姐三姐,好像是你们的朋友?” 程苏不经意间瞥一眼,对这两个人都不熟,问:“姐,你认识的吧?” 程月给吴离擦掉鼻尖上的油渍,伸头过来瞅一眼,凝视着正溜之大吉的窦明复和林萝,“嗯,我认识,青色衣服那个,就是云记糖水铺的老板,我能在铺子里有分红,是她旁边那位帮忙的。” 程苏一怔,仔细看着底下的那个人,已经背过身去,只能看见窈窕身姿,对此人是陌生的,又有种熟悉感,心里萌生起一点讨厌。 “姐,她身边那个人是谁?” 程月捏着手绢,“姓窦。” 没敢说全名。 生怕程苏想起点什么,以前的事情,想着鲁三荀和她都不太记得,就不用多说什么了。 程苏皱眉,心里有 很多的疑惑,偏偏有些事情,就她和三荀不记得,旁人一听他们不记得,那种怜惜的眼神,闯进眼里,唇角微微抽搐。 “姐,我从来不会在看到一个人的第一眼,就萌生出厌恶。”程苏从窗边离开,坐回餐桌,满桌美味佳肴,在没什么胃口,隐隐约约有些反胃。 程月低眸,瞥向窦林二人离开的方向,其实知道这里有很大的问题,明明姓云,喊的却是林萝。 还有那个她进去的仙家福地,里面的瓜果蔬菜,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山泉。 跟着饮用了一段时间,发现皮肤的变化,比之前要细腻许多,甚至面颊上的一些斑点,都祛除的干净。 一刹那间,程月想到了陈苏与魏牡丹在葛府听到的信息,周夫人为容颜所困,那岂不是…… 周芸真正想要的,是林萝的这个宝贝? 罗正捏着茶杯,发觉二姐三姐的异样,姐弟三人才相认,是有很多话想要说,可眼下情形,确有不便。 “二姐,三姐,我送你们回客栈休息,我先回去与母亲说一声,问她老人家的意思,是否跟着回平县。”罗正走时,多看了一眼眼眶微红的三姐,“京城夜市热闹,我晚上陪你们逛逛。” “小舅舅,真的吗?”吴离眼眸明亮,奔向罗正,“小舅舅,怎么不现在带我们回去看看外祖母?” 罗正弯腰,温柔地轻揉他的额头,“乖,母亲还不知道我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先回去报喜。” 程月微微偏头,看向有隐瞒的罗正,走过去拉着吴离的手臂,“阿离,让舅舅先回家。” 月色微明,窦明复趴在桌上,看着一道道菜摆上,提不起一点兴趣,轻叹了一声,“来这里一趟,惹这么大的事。” 常年云倒了一杯温水,没有思考就问:“你又怎么惹得事?” 窦明复换个姿势,撑着下巴,眼尾上挑,“程苏的事。” 常年云正想要说些什么,便听见有叩门的响动,起身去开门,看见程月,有些意外,“你有事?” 程月笑容牵强,“我知道,为什么会找到我们了。” 常年云“哦”一声,侧身让开,等程月进来之后,将门关上,“那你要为后面的事情打算呢?” “我不知道怎么做。”程月坦白,承认自己现在并没有为后续事件有任何帮助和解决法子。 能疗愈肌肤,让肌肤透亮,丰容的宝物,在林萝那里,取一点,也要询问她意见。 若是不同意,也不能强求。 程月强忍泪意,周芸虽没有什么动静,可越是静,就越是怕。 苏妹、阿离、罗正,都是她最不舍的。 常年云看她沉默许久,磨了磨牙,“程月,别多想了,先回去等,周家不是要跟着回平县吗,回去了再说。” 程月摇头,“不行。” 常年云听着她的情绪快撑不住,“怎么不行?” “回到平县,她发疯呢,能这么远绑我妹妹,能放火害死我姐,她就不是善茬。”程月低垂着头,“我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本事和权势,解决不了后面会发生的事情,就不能让她去平县,事情没有绝对。” 56. 第56章 京城,窦明复在桌面上描摹着这两个字,是以古代为背景的,女主必换的地图。 到这里的角色那么多,谁会是女主? 原书里的女主角的鲁小桃就没有来,来的是林萝、程月、程苏、魏牡丹、梁阿苓,和在葛府知晓程家姐妹下落的周芸。 空气里飘来雨后的涩味和桂花的香气,夜市没跟着去,主要原因还是钱,到这里来,只有常年云的系统提供的假身份,分文没有,在路上跟着蹭吃蹭喝,脸皮真的没那么厚。 隔壁是林萝的客房,这么久了,没听到回来的动静。 另一边是常年云和贺林的,也没有什么响动。 根据浮空的伏笔提示,都没有显示出谁是重要人物。闭上眼睛回想,常年云说过什么,是要‘以鲁三荀夫妇的事情为主’。 夜市热闹,下雨也不影响游逛。 程苏却落寞,对热闹繁华的夜市,一点也提起不起兴致,时不时望向身边的鲁三荀。 昏黄的光影下,模样标志,身材匀称,周身散发着独特的气质。 成婚不过半年,总觉着,错过了不少时光。有一段记忆,是模糊的,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可心里的一个声音告诉她,是跟女子有关的。 她低头,看着与他十指紧握,掌心温烫,有少许的水渍,步子相同,一步一步往前走。 鲁三荀似觉察到了什么,忙停下脚步,望着神情失落的程苏,“苏妹,不舒服了吗?” “没。”程苏摇头,孕期的不舒适,好像没有,连呕吐都没。手掌很轻地抚着小腹,有些异样,没有先前的平坦。 “可是累了,不想逛夜市?”鲁三荀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咱们回客栈休息?” 他的温柔言语,在耳畔响起,丝丝热意蔓延。 程苏低着头,小心地用眼角余光觑着他,在喧嚣热闹的夜市,略作思考,在他耳边说着,“你可有纳妾的心思?” “没有。”鲁三荀回应,眼里满是震惊,意外地看着她,“怎么会这样说?我这一生只有你这一个妻子。” 程苏得到答复,有些满意,又有些落寞,不太像是真的答案。 “我觉着、你外面有人。”程苏浅笑,眼角带泪,望着前方繁华的街景,“不然,不会和离。” “阿离虽小,但孩子纯真,讲的话,不会是胡说的。”程苏心里烦躁,有些不太想和鲁三荀肌肤接触,挣脱开他的手,“我心里烦,你别挨着我。” 鲁三荀心口沉闷,倒吸一口冷气,忙捉住她抽走的手,肌肤温热,情绪失落,“苏妹,别气别气。” “这里人多,咱对这地界不熟,别走散了。”鲁三荀放软语气,“咱回客栈。” “咱回客栈说,问问阿姐和阿离,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何事,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让我们夫妻断了情分的?”鲁三荀抓住程苏的手臂,没让她往前走,前面人多,这要真走散了,可不好。 程苏看他在意自己的情绪,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泪痕,“你当真也不知道是谁破坏我们的婚姻?” “真不知。”鲁三荀害怕,指腹抹去她眼下的泪痕,沉沉叹气,“苏妹,你信我。” 程苏微微后仰,瞧着他那双眼睛,没有欺瞒,“可我心里不舒坦,总觉着,有什么人横在我们之间,破坏着我们的感情,我们成婚时日少,相处也不多,你常在外,有时三更才到家,你让我如何信你?” 鲁三荀明白,现下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十张嘴也说不清。很在乎程苏的情绪,不想让两人又散了。 “苏妹,信我,好不好?”鲁三荀握着她的手掌,低低叹息一声,“好不好?” 程苏木讷地坐着,瞧着面前摆放着的茶杯,飘着热气,又瞧着被中途叫回来的程月和吴离,以及魏牡丹一家都在。 鲁三荀倒茶致歉:“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夜市之行,我与程苏,确实是有一些事情没有一点印象,想要问问你们,在七月和八月上旬,这一个多月里,都发生了什么,让我们从琼临县,前往平县定居。” “我与程苏,始终都觉得发生了什么事,阻碍了我们的婚姻。影响了我们的生活。” 梁允摩挲着茶杯,瞧瞧程月,又望着魏牡丹,别说鲁三荀不记得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情,他自个也都没什么印象,仿佛这些事情只是过眼云烟,没有深刻的迹象。 他捏着茶杯,浅抿一口,“三荀,这事,你问我,我也答不出个一二三,我如何到的平县,还是你的提议。” 鲁三荀苦恼,“我提议的?” 真的,脑子里对于七月至八月上旬的记忆,真就迷糊。 “是,贺达丰被罢官,他也在当日就离开,没有一点犹豫。”梁允隐约想起什么,望向妻子,“牡丹,病了很久,我与署衙里的人关系不太好,你有一日,竟带着程苏前去探望,说了些奇怪的话语。” “还有一日,程苏独自前来,送来一瓶什么饮,我给牡丹服下后,真是奇迹,她的病症好了不少。”梁允摇头苦笑,“隔了几日,又昏沉萎靡。可见,这个药饮,要持续服用。” 魏牡丹揪着衣袖,对这些困惑,目光扫过在一旁乖巧坐着的子女,“当真如此?” 梁阿苓乖乖点头:“是的,娘亲,爹爹还让我们不要对外说,爹爹夜夜陪在您床前守护着,有一日,爹爹趴在床前睡着,我去添被褥,听见娘亲说梦话,我就听得一个三字。” 时间久远,小姑娘年岁小,记得不多。 魏牡丹怜爱地伸手抚摸着女儿的面庞,“我身子不适多年,多亏你爹爹照拂。” “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梁允温和笑着,“离开琼临县,也许是对的。” 离开了琼临县,生活比之前是要好过些,没了那么多苦恼。 提及贺达丰,梁允起身,笑意温柔,精神焕发,“三荀,我们之间是有些记忆糊涂,记不清,但这一路上,贺达丰此人,有更大的秘密,不妨问他。” “说起来,当时你,与他走得近 。”梁允想着,又补充着,“还有一个,贺林,看程苏的眼神不对。” 鲁三荀拧眉,在署衙时,向来与贺达丰是只说公事。这离开署衙,如何还有话说? 程月听了,闭眼好几次,放下茶杯,在烛光下的茶汤微微晃着,“他不是贺达丰。” “你那段时间,也不是程苏,是有一个叫窦明复的人,占据了你的身体,而你被挤进魏牡丹那里,之前去祭拜父母,魏牡丹出现过,那个眼神,我熟悉。” 程月这番话,视线在程苏和魏牡丹身上来回看一眼,流露出来的是惊异和喜悦。 庆幸她们还活着,却是以这样怪异的方式活着。 程苏听后整个人都木讷了,为何会这样?窦明复?那岂不是姐姐之前说的那个女子,在林萝身边的粉衣女子。 刹那间的回眸,她真的靓丽,转身时侧影灵动,发丝飘逸。 难怪罗正会挪不开眼睛。 鲁三荀错愕,环顾在场的人,最终眸光,定格在程月身上,实在是不可思议,“姐,所以,我和那个女子相处了一段时间?” “嗯。”程月闷闷地点头,扶着额头,指尖摁着胀痛的额角,一想起他们相处的氛围,就觉得头疼眼晕。 吴离气呼呼地哼一声,“原来不是小姨,怪不得,老是和小姨夫生气,见到小姨夫就不高兴。” 程月抬手按住吴离的肩膀,眼眸里带着些许的警告,“阿离,不能这么说,她也是为了你小姨和小姨夫的婚姻着想,没有做出格的事。这是在和你小姨夫保持距离,她也是受害者。” 程月深深呼吸,望向程苏,“苏妹,我没有要瞒着你们的意思,这事确实过于惊奇,她用你身份那段时日,昏昏沉沉,总是睡不醒,严重的时刻,叫也不叫醒,后来才知,她是回自己的故乡,也在替你续命。” “如今,她做回自己,我替她高兴,我自己也轻松了。”程月鼻子有些堵,声音有些许变化,“连这次,苏妹和牡丹姐姐出了事,都是她提供的消息和路线。” 鲁三荀和程苏对视一眼,心中有数。 程月还有话要讲,喝了口茶水,宽慰程苏:“苏妹,还有个事,你、三荀和他一家的命运,是窦明复的到来,改变的。” “不然……”程月停顿,从常年云那里知道的,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他就英年早逝,而你,余生都不再美满。” 梁允的指尖戳着桌子边缘,不可置信:“世上,真有这般奇事?” 程月叹气:“真有,还是虚假的,我都信了。我亲眼见到的。” 梁允起身,走到鲁三荀身侧,手掌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三荀,这下,你们该安心过日子了。” “有些事情,真不用深究。”梁允虽未能接受程月说的这一切,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世事难料,世间万物也非比寻常。 程苏眼圈湿热,“姐,那我……是不是要去谢谢人家?” 程月看她不再纠结,微微颔首,“是该去的。” 57. 第57章 窦明复在睡梦中,都连打了几个喷嚏,困意散去,侧躺在床榻上,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微光,一缕金色光线从窗缝照进来。 一时恍惚,又是在书里世界醒来。 坐在床边要穿鞋,困意又上来,倒下去挨着枕头。 睡得半梦半醒时,幻听到有敲门的声音。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拖拉着鞋子去开门,嗅到熟悉的甜香,“你这么早?” 林萝提了食盒进来,看她没睡醒的样子,莞尔一笑:“没睡好?” 窦明复关上门,揉着眼睛走到桌前坐下,“没呢,你们去逛夜市后,我梳理了一些事件,这边隔音差,大晚上的猫叫、爬墙、挠门,还有狗叫。” 窦明复闭上眼睛,短暂地强行醒困。 林萝正要拿出食盒里的早点,看她困得不像样子,仔细看去,眼窝下确实有些青灰色,心疼地看她。 “这边是繁华,就是吵。”林萝手指拨弄着食盒盖子,“尝尝这里的枣泥糕和马蹄糕。” 窦明复气馁,“想吃,没钱。” “这有什么,你帮我们这么多忙,吃喝我全程负责。”林萝笑容温柔,“你来一趟,我总得要周到,不能辜负你。” 窦明复鼻子微酸,“估计,我待的时间挺长。” “我店里还缺员工呢。”林萝摆好马蹄糕和枣泥糕,真诚地发出邀请,“到我店里来,应该不只是缺员工的问题,缺个掌管店铺的人。” 窦明复搓着手臂,有些不自然,“我社恐。” 林萝浅浅一笑,不逗她了,都是随时能离开的人,“当下要做的事,是吃马蹄糕和枣泥糕。” 窦明复吃完收拾衣服,用发带扎好头发,和林萝一前一后下楼,结清房钱。 马车里,就窦明复和林萝坐着。常年云闲散坐着,贺林赶车。 常年云闭上眼睛,靠着车壁,耳边吹拂着清冷的风,感受着繁华的京城最后的温度。 微风拂面,果然,京城的风就是不一样,各种香味。也有人渣奔跑过来的臭风。 常年云睁开眼,在喧闹的人群里,这都出了城门,仍能见到不少人,在这些路人面孔里,骤然出现一个不是路人的面孔。 周临生摘下草帽,一身青色布衣,大摇大摆地走到路中央,拦住马车。 贺林勒住,控住马停下,要下车去理论,被常年云拦住。 常年云自己上前,与周临生面对面,“我以为谁呢?” 周临生捏着草帽,面色冷淡,“我观察几天了,你这是要送林萝去哪?” “回平县。”常年云凝视着他,看不出来,他是关心妻子,还是希望妻子离开。 “真是回平县?不是去别的地方?”周临生狐疑,听到的可是要离开。离开,这个意思多得很。到底是回平县,还是回别的地界。 这些天无时无刻地跟着,只想知道,林萝是不是真的要离开了?离开了,孩子怎么办,他怎么办? 即便闹到了要和离的程度,可也不想让孩子失去母亲。 且听林萝的意思,是在京城找到了大水,却又不去寻。 身上没几个铜板,打听消息都要花钱打点,根本得不到一点信儿。 “你也别悄摸跟着了,去前面雇个牛车,钱我付。”常年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软,看到周临生这样的炮灰角色,在最终都会得到美满家庭,儿孙绕膝。 他见周临生真去雇牛车,就在原地等,听到有捞开车帘子动静,回头望去,柔软的帘子被用力甩下,在风里荡了两圈。 也趁此机会,往城门瞧去。 没有程家姐妹过来的车辆。 火急火燎地到京城,就这么平静渡过,竟然有些不习惯。 按照以往的剧情,非得在京城斗的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境地。 看来周芸真只是寻找养颜丰容的宝物,并不真的是要害程家姐妹,可这姐妹二人的长姐又死于她的手。 林萝一看到周临生在,全程拉着个脸,只要有他在场,就莫名地不高兴,心里烦躁,有邪火随时都能发泄出来。 常年云回头,见到这一幕,“放宽心吧,总得要经历些不好的。” 林萝瞥他一眼,“男人,都是为男人说话。” 常年云到嘴的话,被冷眼打的噎回去。 他佯装无所谓地耸肩膀,闭上眼睛,对贺林说:“贺林,走吧,不等程家姐妹了,有周家护卫,她们没事。” 贺林想说,林萝就在京城,怎么不直接拿出宝物,还偏要回平县去?可他身份特殊,除了正常交流沟通,其余话是无法说出口的。 秋日的午后,日照晒人。常年云将袖子遮盖住刺眼的光线,透着薄薄的布料,能将外界隐约看见,看着系统给的提示,无望地闭上眼睛。 到能落脚的茶摊,窦明复掀开车帘,望向靠着软枕休息的林萝,“林萝,下去走会儿。” 在车上坐久,尾椎骨和腰都受不了,她揉着酸胀麻木的腰,见到闭目养神的林萝摇头。 窦明复跳下车,看着站在一旁发愣的常年云,一动也不动,就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发呆,“你杵着做什么?” “放空脑子。”常年云扯唇,“也不知道要想什么,要做什么?” 窦明复一愣,“啊?你抑郁了?” 常年云惊讶,“瞎说,什么抑郁?” “喝茶喝茶。”常年云笑着,指着前面的茶摊,“我请。” 言语随意,可加快走着的步子,暴露了他的心思。 窦明复落后两步,看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抠着额角,转头看着贺林,发现贺林的视线,似乎是一直盯着她的,吓一跳,要和贺林吐槽的心思瞬间消散。 晴空万里,微风温柔。 窦明复端着茶,浅抿一口,和中药一样。 苦的只喝了两口。 常年云倒是喝的平静,习以为常。 申时,有血光之灾,避开。窦明复眨眼,看着那些灰灰色伏笔里,一行标红的小字飞速地挤出来在她眼前,没多久就消散。 在茶摊休憩的这段时间里,周家也到了。 窦明复见到后面有两辆车,与周家不同,平常的车身。 常年云也探头过来,跟她介绍,“第一辆,是周芸的,第二辆是鲁氏夫妻,第三辆,是程月与罗正 母子。” 窦明复眉头微皱,“我并不想知道是谁谁谁的车。” 常年云浅笑,“也是,你不想知道,可我想要知道,谁是对你有利,还是有害的?” 窦明复心里发毛,“别胡说八道。” “我没想在这里留下什么。”窦明复瞪他一眼,“什么时候走,留在这里怪毛毛躁躁的。” 常年云瞧她揉搓着胳膊,看了天色,“还早,不急着走。” 窦明复噢了声,没有再说话,凝视着茶碗里黑褐色的茶汤,确定不是中药吗? 林萝没下车,周临生也就没敢靠近,坐在矮凳上喝着茶,视线始终是停留在林萝的方向。 无论如何,这一次,要看紧了她,不能离开。 一下车,罗正搀扶着养母卓氏的手臂,远远就看见茶摊里坐着的女子,眼眸微亮,对母亲说着:“娘,小心脚下。” 卓氏颔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跟着进到茶摊里。 程苏坐下,轻捶着手臂,这马车颠簸,坐着真是不舒坦。 茶摊里的人不少,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只有一个女子,仔细瞧去,是个熟悉的面孔。 看她与常年云同桌,两人时不时地说一句话,还能清楚地看到她在瞪常年云。 “苏妹,喝水。”鲁三荀倒了碗温热的清水,却见苏妹没有回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拧。 程苏正想要说些什么,就见才从马车下来的吴离,蹦蹦哒哒地朝常年云的方向奔去。 胖墩墩的小孩站在桌前,瞧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真是可爱,常年云伸手温柔地摸摸他面颊,“哎呦,小阿离,这么晚才到啊?” “是的,贺叔叔,我们出成晚,也准备了很多东西,耽搁了些时辰。”吴离笑嘻嘻的,和常年云说这两天的喜事,“我有舅舅了,还有外祖母。” “好事啊!”常年云笑意展开,“舅舅好不好?” “舅舅很高,还有才华。”吴离虽和常年云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是时不时地看着在一旁的窦明复,“叔叔,这个姨姨好眼熟啊!” “你可以叫她窦姨姨。”常年云视线扫视着进入茶摊的人,看似同路人,却形同陌路。 吴离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大胆地看着漂亮的咦姨姨,想到母亲说的,走过去打招呼,“窦姨姨好,我是吴离,您可以叫我阿离,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啊,我觉着您真的好眼熟。” 窦明复牵强地扯出个笑容,“你好,阿离,我们的确见过。” “窦姨姨,阿娘跟我说了您的事,我之前惹您生气,您能原谅我吗?”吴离低头,搓着手指头,“能原谅我吗?” 窦明复不太记得之前和吴离发生过什么,说过什么。看着小家伙在那戳着手指头,忙宽慰:“没事的,都过去了。” 吴离昂着脑袋,眨着眼睛,抿着唇好半晌,放低了声音,“我们能握手吗?” 窦明复伸手,捏住他肉乎乎的手掌,猜出他的心思,“是害怕我吧?” “不怕。”触碰到温热,确信这是有血有肉的人,吴离心底里的恐惧散去,喜滋滋的,“窦姨姨,我过去找娘亲了。” 58. 第58章 窦明复注视着吴离的背影,低头看着指尖,碰到柔柔的软柔,微微摇头笑着,“这孩子,害怕还接近我?” “说明你之前,对他还不错。”常年云点评,“那孩子,心性好,善良。” 窦明复叹气,说出个很不好的事情,“我对之前发生的事,记忆没那么强了。” 这也是常年云最担忧的,他勉强地笑着,“记不得也是好事。” 窦明复短暂地凝视他,那一瞬间闪过的忧思,很明显。 因有周家人在,程苏不自在,喝了点清水,就回了车上,心里憋着一口气,掀开车帘往外瞧时,瞥见那个女子,吴离和她说完话之后,欢天喜地地蹦开。 鲁三荀见她闷闷不乐,窗外的景象瞧了眼,心底也跟着一沉,坐在她身侧宽慰,“别想了,对身子不好。” 程苏看着搭在手背上的手,宽厚带着薄茧,“也不是那么想去想,只是觉着事有蹊跷罢了。” “管他什么蹊跷,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好。”鲁三荀这一路上都不安稳,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程苏牵强地笑出声:“我怕我自己说过的话,会害人。” 细想之后,有些话的确是说的过早了。 当时想着早些脱身,稳住周芸。 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隔多年,会扯上关于葛家的事。 自记事起,对葛家的事没有半点印象。在心底里,却有个模糊的身影,想着有母亲,怎会有个模糊不清又期待的身影。 原来是生母。 逝去的程父程母,是养父母。 周家人歇息足够,缓去身上的疲乏。上车启程。 程苏瞥见这一幕,隐隐作痛的心口,比之前痛了几分,攥紧鲁三荀的手掌,眉头一皱,“荀哥,我觉着有哪里不对。” “嗯,是有不对的地方。”鲁三荀面色沉重,警惕加重,“你待会儿,就别睡,警惕着,有事先跑。” 窦明复还想着那个提示,在车子行走一段时间后,用力地掀开车帘,看外面的常年云悠闲翻着一本书,问他,“你那有没有什么提示?” 随意翻书的常年云捏着书页一角,眼眸微抬,有了之前的教训,和巨大的惩罚机制,唇角微抿,“没有。” 窦明复纳闷地抠着额角,怪稀奇了,身边总是笼罩着一种危难来临的惧意。 林萝歪歪斜斜地靠着软枕,情绪低落,什么话也不说。 黄昏,斜阳渐渐褪尽,马车行驶在宽敞的道路上,忽而顿住,窦明复的肩膀撞到了坚硬的车壁,疼得嘶了声。 林萝昏昏沉沉地醒来,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没脾气地坐好,目光淡然,望向把车帘挂好的常年云。 常年云乍一对上林萝的眼神,微微一笑,“前面有滚石,先停一停。” 马儿长嘶的声响传来,林萝眉头一跳,语气淡淡:“哦。” 常年云攥紧垂落的车帘,看得出来,林萝到底是对他有怨气的,沉住气笑道:“林萝,事已至此,全是书里因果关系,别怪我。” 林萝未出声,收拾东西下车,单手拎着背篓,跳下车。 窦明复就一个小包,挂在肩上,匆匆下车,听着常年云的话,有些沉重,站稳后看他,“你这话奇怪。” “奇怪就怪了,我哪天不奇怪。”常年云把书递给她,“帮我拿着吧。” 窦明复接过塞进包里,看了周边环境,快没什么光线了,昏暗得很。 被迫停下的车辆,里面的人都陆续出来,在柔和的晚霞里,在山上的草丛树丛里,忽有一些亮光闪烁着。 常年云眉头皱着,来不及多做解释,抓紧窦明复与林萝的手腕,朝早已选定的安全地奔去。 在昏黄的光影下,一支银光闪烁的铁箭,从窦明复头顶掠过。 窦明复惊愕,头皮发麻,赶忙低着头,脊背生寒。 铁箭刺进沉闷的物体和扎在坚硬车壁上,发出刺耳的破裂声。 窦明复手腕被抓得很疼,跟着常年云的步伐,到了安全的隐秘草丛后。 常年云按下她两人的肩膀,粗重的气息都没喘匀,就转身离开,隐入沉下来的暗色里。 窦明复没有从惊慌奔跑的惊惧里回过神,静静地蹲在草丛后,身边是林萝,侧头看去,隐约看到她冷淡的神色。 她不出声,窦明复自然也是不敢说话,抓紧一根树枝,在那闭上眼睛,听着底下传来的惊呼救命哀嚎声音。 林萝在哀嚎求救的声音里,似乎是听到了周临生的。眉目神色没动一点,可心里却轻轻地牵动了一丝疼痛。 道路上的火光,照清了地上的狼藉。 血水在泥沙石块里,泛着微光。 躺倒在血泊里人,横七竖八地挨在一起。林萝眨了眨眼睛,生涩的视线挪动,在那围在一起的人。 常年云丢掉手上的刀,满手血污,擦掉手上的血痕,放心地看向她们的藏身之处,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整个人脱力,虚弱地蹲下。 窦明复观察,见周边危险,从藏身的草丛后走出去,走到一半回头看林萝,“你不去吗?” 林萝稳住心神,撑着膝盖站起来,心里有种预感,不太好的预感。 山上枯草碎石多,腿软就走得踉跄,走到常年云面前,他还在半蹲着,身上都是血迹,手背上的血痕明显,窦明复弯腰扶他,“你能起来吗?” “能。”常年云声线嘶哑,右手费力地撑着膝盖起身,痛得表情都扭曲了。 地上的火把,照亮那些人的面孔,全是贺绵养的死侍。 幸好有系统,不然真的得死在这。也许是宿命吧,但凡是从京城出来的人,都会在半道上遇到刺杀。 常年云痛得皱眉,痛呼了一声,“痛。” 窦明复小心地搀扶着,让他坐在石块上,想起包里有备好的伤药,低头取出来,再抬眼,对上常年云那双因疼痛折磨到眯起来的眼睛。 常年云嘴欠,“你居然在关心我?” 窦明复听得不舒服,“有病。” 常年云笑一声,就着火光,照着手臂上的伤口,很不爽地看向身边站着的贺林。 明明一起上阵杀敌,他浑身伤口,贺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掉,身上除了点洒落在他身上的血渍,没有一点伤痕。</p >窦明复不太会包扎伤口,也尽量让常年云的伤口止血。 看着他浑身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衣裳,连带着她的粉色衣裙,都染红一片,双手里都是黏糊糊的血迹,窦明复手脚都还软着,顺势坐在一旁的石块上,问:“鲶鱼,血光之灾,说的就是这个吗?” “是吧。”常年云忍着疼痛,满脸汗渍,转脸看向窦明复,看她失色的面容,“还好吧?” 窦明复点头,“还好。” 常年云明知道她会这样说,不让他担心,口是心非。 他微微活动着手指,有些僵硬木讷,短暂地闭上眼睛,说了个大事:“周临生要没气了,你去找林萝,看他最后一面。” 窦明复头皮一麻,“什、什么?” 常年云肩膀耷拉着,“紧要关头,我只能护住两个。” 窦明复叹口气,“明白了。” 她撑着酸软的膝盖起身,在人群中寻找着林萝的身影。此刻,在这附近的,都是在简单包扎伤口的。 地上的死侍,染血的箭头,腥气刺鼻的血迹,窦明复每走一步都小心,在光线不明的地方,寻找着林萝和周临生。 周临生会死,是意料之外。 毕竟他在书里,可是苟活到七十多岁。 现在才三十几,就死于箭下。 周临生在血泊之中,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扎在胸口上的箭头,疼痛蔓延全身,手抬起来,却没什么力气,垂落下来。 想要喊出林萝的名字,张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瞳孔涣散之际,看到了一个人影。 待人影走近,看到熟悉不过的面容,扭曲痛苦的面容上,挤出一个笑容来。 林萝看着周临生的惨样,慢慢蹲下,看着刺入胸口的两支铁箭,血流如注,他抬起来的双手,都被血迹沾染。 “云舒,我错了。”周临生低低地说出口,“林萝,我对不起你。” 因疼痛加重,他的话音,断断续续。 唇角溢出鲜红的血,他闭上眼睛,眼泪划过鼻尖,“我不会、再阻拦你、回家了。” 夜间,山谷里吹拂的风,夹带着冷意。 林萝看得清楚,周临生的心口和脖颈间,再没有一点起伏。 嘴角的血没再流,泪痕被风吹干。 那个成天在家里唱反调的人,就这么……死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萝忽然有些信了这句话。 常年云忍痛走过来,在风声里,似乎是听到了周临生的歉意。 “林萝,有选择的,你要不……” “不要。”林萝拒绝,知道常年云说的选择是什么,当即拒绝,“就这样吧,人死随风散。” 书里的因果关系,就到这止步最好。 常年云噤声,侧身看窦明复,“扶我一下。” 常年云不想硬撑,微微靠在窦明复身上,悄悄偷看她。 窦明复看他是个伤员,还帮她躲开危难,肩膀借他靠着,在等林萝调整情绪。 林萝端详着周临生的容颜,用力地撑着膝盖起身,去买下这辆牛车。 59. 第59章 天渐渐亮了,窦明复眼睛酸涩,困得不行,打了个哈欠,仰头看常年云。 常年云听见细微的声音,偏头看她,唇角下意识弯起。 窦明复蹙眉,抬手搭在他额头上,额头温度滚烫,怪不得眼神迷离,转头看向贺林,“他高烧了。” 贺林走过来,扶走常年云。 常年云发觉身边味道不同,用力挣脱开贺林的手臂,“起来,不要你扶。” 窦明复瞪大眼睛,这怎么跟发酒疯似的,拎着包走在他身侧,“你发什么疯?” 常年云面色泛红,视线迷离,身子慢慢转向声源来处,低低地笑一声,“他身上一股味。” 窦明复蹙眉,瞅瞅常年云,又凝视着贺林,“酸臭味,血腥味,还有股小家子气味。” 常年云得意地弯唇,挪动僵硬的步子,踏上车板,稳住身子,昏昏沉沉的脑袋抵着软枕,小声嘀咕,“我是发什么疯。” 窦明复坐稳,把包放好,听到常年云的咕哝,“说我坏话吗?” 常年云闭眼睛装死。 窦明复看向在赶车的林萝,车上的人已被枯草遮盖,一想到那血淋淋的一幕,浑身发冷。 赶车到一半,林萝发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不得不停下车,回头看一眼车班上的人,轻微叹气。 窦明复看到了林萝捂着心口歪到在车架上,忙跳下马车去到她身侧。 林萝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眼前的人,“我不舒服,哪哪都疼。” 林萝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似乎连气,都在减弱。 窦明复看了看这车,于她而言是很古老的,咬了咬牙,坐上去,挨着林萝,“这车我不会,怎么赶?” 林萝费力起身,告诉窦明复如何赶车,拐方向,忍着身上的不适和模糊的视线,“慢慢赶,别着急。” 窦明复掌心都磨红了,试了试,等牛慢慢前行,紧绷的弦才松开。也瞧见了标红被挤到最前面的伏笔,林萝逝世,当心剧情轨迹变动。 窦明复偏头看向靠在车架边上的林萝,面色灰败,唇色泛紫,连揪着衣襟的手,都迅速落回小腹。 以往都是在电视剧里看见离世的人都是这样的动作。 亲眼看到这样的画面,她愣了下,手上的动作快速,将牛勒停下,小心地推了推林萝,“林、林萝,你醒醒?” 没有回应。 窦明复小心地抬手放在她手背上,“林萝。” 窦明复看得清楚,也感受的清晰,没有呼吸,没有体温。 常年云惊得从车上跳下来,奔向牛车,看到这个场景,怔愣住,“她回去了。” 窦明复收回搭在林萝手背上的手,指尖僵硬,声线低低的,“那现在……” 常年云头疼脑胀,从头到脚都是不舒服的,看向前方离去的周家队伍和程家姐妹,这一晚上大家都惊惶。 他扶额,只说:“等一等。” 这个等一等,窦明复没有防备,正抹着眼泪,就见原本没有生命气息的人,脖子那里忽然动了一下。 窦明复吓得差点掉下车去,还是常年云抓住她胳膊,“她她她她她……” 常年云点头,低头看语无伦次的窦明复,“云舒回来了。” 窦明复吓得面色有点青,赶紧跳下车。云舒回来,对她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人,一点也不熟悉。 常年云扶着她,看她退后的步子大,扶着她的腰,觉得不妥,等她站稳后收回手。 窦明复退后好几步,心里想的是要避开,不去看云舒,可本能地还是盯着看,看着她睁开眼睛,面上的灰青散去。 窦明复紧张地走到常年云身后,没勇气再看。 云舒脑子混沌,看清所处环境,不由得吓一跳,真是纳闷了,不是在家里坐月子?身边怎么没有孩子?虎妹呢?二水呢? 她惶恐,四处查看,忽然间嗅到空气中漂浮着的血腥气,转身的动作迟钝了一瞬,血腥气息,是从身后传来的。 木纳僵硬地转身,枯草上和粗布外套盖着的,看着像是个已死之人,瞧着身形…… “临生?”她开口,嗓子喑哑,小心地揭开盖在面上的粗布外衫,看清了面容。 久久,她才缓过神。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两男一女,“你们是……” 常年云强撑,“路过的。” “我……”云舒惊诧地看着周边环境,真是觉得自个儿记忆混乱,明明前一刻,还在家里,“这是哪儿?” “回平县的道路。”常年云回答:“他是你夫君,昨晚上突发意外,受了伤,伤在要害,没能救回。” 云舒点点头,眼神黯然,“怎到了平县?不是在琼临?” 她悲痛地捂着额头,缓了缓,“我孩子呢?” “在平县。”常年云叹口气,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也回平县,一起吧,你孩子还在平县等你们回去。” 云舒微红的眼眶,滴出眼泪来,看向逝去的周临生,看他面容,老了许多岁,不是记忆里的年轻样貌。 没再多想,勒紧绳子,求助的眸光望向他,“我不知平县的路线。” “走吧。”常年云忍着喉咙里的疼痛,坐回马车,走了几步,看窦明复没能跟上来,转回去拉她手腕。 窦明复完全是走不动道了,腿软的厉害,这还是头一次,近距离地看见有人在面前去世,没过多久又恢复,却是变回了另一个女人。 面容还是一样,声音也没变,就是那个眼神,从精明变得温柔怯弱。 窦明复揉着发软的腿,想到刚才的事情就后怕,瞥见在对面坐着的常年云,闭着眼睛揉额头,“那林萝在平县的店铺?” 常年云揉着额角的动作停下,懒懒地睁开眼,长长地舒一口气,“有部分记忆,会慢慢输送过去。” “那我要不要去……”窦明复试探地询问,“和她一起?” “不用,你都怕成什么样子了,还想着别人。”常年云轻轻一笑,“事情来得匆忙,我都没有防备。” 窦明复摸微微侧身,靠着休息。只是觉得,两个人同坐在一个车厢里,有些奇怪。 既然都这么说了,没有防备。还能问些什么。 返程几乎是日夜兼程,抵达平县,已是数日后。< /p>因有常年云系统的协助,周临生的尸身没有腐败。 常年云去周家帮着料理。窦明复被留在客栈,还没歇下,就有人叩门。 打开门时,见到程月,有些意外,没想到程月会主动找来。 程月知道路上发生的事情后,心情沉重,看到那人的变化,纠结许久,还是来询问,“那她,我以后要如何称呼?是叫林萝,还是云舒?” 窦明复唇角微微牵动,看着程月的低落情绪,“云舒。” 路上发生的事情周家闭口不谈,程月试探性地问过几次,都没能得到回应,“周芸知道,是谁做的,上面斗法,小民遭殃。” 窦明复却问:“林萝离开,那她的宝物,你还进去吗?能取到灵泉吧?” 程月眨眨眼睛,紧张地吞了口水,现在有了宝物的是她,她是真的害怕了。没有想到的是周芸就是为这个来的,倘若知道了,那岂不是又要出事? 程月的面色凝重,攥紧袖子,“我还没试过,我有点害怕。” 窦明复也没什么办法能帮到她,“等他回来,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程月点头,有些时候也怀疑自己的身份,“我的身份,是不是也古怪?” “不知道。”有些事情,窦明复也不好说,看她低头沉默,“关于云记糖水铺,是云舒的,等她缓过劲来,你再去找她。” 程月还想要问些什么,一听这话,与逐客令没区别。 云记糖水铺的事宜,窦明复哪里是知道的,再加上现在的云舒,不再所认识的林萝。 程月离开后,窦明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擦洗一番,躺下休息。 等到暮色降临,窦明复才醒,看着昏暗的室内,适应了一会儿,才摸索着去点蜡烛。 烛台才将将摆好,就有人敲门,吓她一跳。 常年云轻咳了一声,“是我,方便吗?” 窦明复闭上眼睛,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穿上外衣,前去开门。 常年云一见到她,眉飞色舞,“等你好久了。” 窦明复只说:“说正事。” “正事,和你说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正事。”常年云自顾自地坐下,感慨一句,“林萝她终于自由了。” 提起林萝得到自由,窦明复才收起对常年云的一点讨厌,迟疑了一下,“要不,你先出去呢,我这才醒,总得……” 常年云挑眉,惊觉这里的人文风俗,和男女大防,天擦黑就进到一个姑娘家的房间来,确实是不妥,耳朵发烫,忙起身离开。 窦明复洗漱一番,看着还算整洁的客房,可卫生方面还是很难,真的是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挽好头发出去。 常年云没在走廊,应该是在楼下,下楼时听到了常年云说话的声音,还有两个有那么点熟悉的女声。 不会是金橙和丁晴吧?换回本身之后,在店里匆匆见过一面。 声音记得,唯独容貌,有些忘记。 在拐角时,见到了第一次撞到故意撞她的那个人,手好得差不多了,没有挂着手臂。 他笑一下,“哟,又见面了。有缘有缘。” 60. 第60章 窦明复稍微仰头,瞧着那张和鲁三荀神似的面孔,心里犯嘀咕,这些伏笔只关于其他角色,怎么不来一点她的,这样也能避开一些麻烦。 看对方淡然地笑着站在那,窦明复收回视线:“别套近乎。” 鲁竣无所谓地挑眉,侧身站到一旁,没有挡住她的去路,低低地回应一句:“哦。” 窦明复走了两步,微微回头看一眼,鲁竣还站在楼梯口,视线随着她前往的方向移动。 金橙端正地坐着,却也不安,极其地不踏实,不太确信林萝是真的离开,得到了自由,脱离了书里世界。 按照了解到的情节来看,很多系统都是属于骗子,没有一点信用,尚且是专门骗取女性的信任,更别说是在一个男性身上。 自从林萝离开平县到京城去,近一个月多,她们连云记糖水铺都没法进去,多日未开业,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人气,又归于零。 原先按照林萝的意思,是要与鲁小桃合作,等来的消息是鲁小桃备足了银两,选好了铺子位置,和林萝离开书里世界,规定好的事情,将不能按照原计划进行。 如今是云舒,是她们不认识的人,尽管认识她儿子,孩子才多大,肩负重任太劳累。 加上周临生去世,家里还有不太好沟通的长辈。 金橙叹息一声,等窦明复坐下,多少还是有些犹豫,不知道到底要说些什么,望着丁晴。 丁晴也不知怎么开口,就这样你望着我,我瞧着你,几人都不知道谁先开口才对。 常年云和伙计说完还要添些什么菜,转头就见到这样怪异的一幕,他也为难,少了林萝,是有些不自在。 毕竟之前和窦明复最熟悉的是林萝,和金橙丁晴不怎么熟悉。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放低声音问:“鲁小桃呢,她最近来过吗?” 金橙小心地回:“前天来过,来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常年云点头,瞥一眼在边上的贺林,试探着询问:“林哥,要不,麻烦你跑一趟?” “双倍。”贺林应声:“跑路费。” 常年云浅笑,摸出钱袋子,给他钱。贺林拿了钱,起身就走。 财奴。常年云在心里嘟哝一句,见贺林的身影拐出去,正酝酿着要和金橙和丁晴说些后续进展,就见贺林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一个男人。 “你们找我姨母做什么?”鲁竣问,“找她什么事?” 嘴上是这般闲散地询问,眼睛里却隐藏着些笑意。 常年云一看见这个人就发愁,真是不知道成天在县城里瞎混什么,不回家去帮着做事。 鲁竣笑着,“我不是什么猛兽啊,这么警惕我?” 常年云短叹一声:“见鬼了。” 鲁竣出现的并不是时候,没人想要理会他。看个个都是耷拉着脸,苦大仇深的神态,唇角上扬,“大家不欢迎我,也是正常,我与你们不熟。” “只是……”他语气微微一顿,视线停留在窦明复身上,随后拐了个弯,到常年云愁云不散的面上去,“我知道你们身份。” 常年云扶额,“我知道你,你快走吧。不是那么想要见到你。” 常年云瞧着系统给的新提示:【宿主警惕,坏事大王鲁竣正式出场,避免任务不能按时完成,拖延离开,远离此人,特别注意,让他远离助攻窦明复】 鲁竣笑意不减,眼眸里流露出的是遗憾。 等他离开,危险警报的提示才没有那么红得扎眼。常年云稍微松口气,看窦明复在这里,也不是多自在。 他有时会想,是不是也该租赁个宅院,方便出入?可是这任务随时都能完成,一旦完成就离开,到时候会不会给宅子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金橙没什么胃口,见到常年云愁云满面,想来他现在也没个什么头绪,林萝离开的急,没有留下什么话给她们,后续进展似乎对她来说,即使再重要,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比林萝来得晚些,做的事情也和她大同小异。 原以为都是走的经商剧情,可观林萝的事迹,是到了京城,遇见了该遇见的角色,和周临生逝世。 易家和睦,并没有什么鸡飞狗跳的烦心事情,她做什么都是无条件支持,与林萝的差距很大。 想来也不会是和林萝一样的路数。 到这里的时间,也是够长的,忘记准确的时间是多久,只觉得,日子没那么不堪,也没有想象中的美好。 金橙再看一眼与自己境遇差不多的丁晴,笑意透着些许苦涩:“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和林萝的差距似乎挺大的。” 丁晴头皮也麻酥酥的,和徐家的关系,也没多差,平平淡淡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些啥。” 丁晴揉眉心,感觉都没做出个名堂,店也没有交代。 金橙勉强地笑一声,一瞬间,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执着,“既然店铺开不成,往后我就不参与了,把名额给其他人吧。” 被迫进来书里,没有经历过多的糟心事,如果离开,换来的是易衡州去世,并不能狠心做到。 常年云没回应,只是盯着她,全心全力维护这个糟糕的世界,眼看着有了希望,离开人心险恶的书里世界的人就有两个,这下一位就是她,却说这样不利于团结的话。 金橙被盯得不自在,“真的很感谢你为我们做这么多。” 被发了好人卡的常年云噎了一下,拿起筷子吃菜,又倒了杯酒。 知道贺达丰的酒量不行,也就只是抿了一口。 丁晴局促地坐在那,一句话也不敢说。 常年云视线瞟一眼窦明复,看她在吃饭,这里的米,的确是旧米多,知道她吃不来这有陈腐味道的米饭,心里有些愧疚,用公筷给她夹了个鸡腿,“吃,将就这顿,对不住。” 窦明复看他端酒杯浅浅地抿一口,“没事。” 金橙叹气,“有缘再见吧。” 常年云没有挽留,一个字也没说,短暂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身影隐匿在夜色里。视线微转,定格在丁晴身上。 丁 晴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手掌悄然地撑着桌沿,细微的动作也越发明显,“家里孩子还在等我吃饭。” 常年云咀嚼着嘴里的米饭,顶着腮帮子,眼皮垂下,想要再喝点酒,手又伸回来,重重地叹息一声。 他放下竹筷,朝站着柜台处等待的伙计招手,打听了哪有宅院租赁,和能到家里做饭的厨子。 月色微暗,雪白的胖猫从院墙跃下。毛茸茸的尾巴,扫着鲁三荀的脚踝,亲昵地发出清脆的叫声。 四方桌上,烛光明亮,放置针线的小竹篓,裁剪布料的黑剪子,他捏起柔软的布料一角,看向对面在细心裁剪小肚兜样式的程苏,唇角上扬,眼眸里都洋溢着幸福。 给还未出生的孩子制作衣裳,襁褓鞋袜。 他眸光柔和,拿起墨迹已干的纸张,端详着上面的名字,男孩女孩的名字都有。 程苏抬眸,观他神情,“孩子的名字想好了?” “想好了。”鲁三荀起身,走至她身侧弯腰,展开名单,“女娃的名字叫知宁,小名知知,男娃叫子敬。” 程苏之间绕着线,捏着柔软的水粉色布料,“好。” 桌子底下白猫还在,程苏低眸瞧一眼,“这是谁家的猫?” “梁允家的,他家又养了两只白猫。”鲁三荀收起名单,看了如今居住的小院,眼眸微转,低声询问,“家里的房子建好,你可要与我搬回去?” 程苏一僵,低头捏着布头一角,看似在检查针脚,有些退缩,声线微低:“不妥。” “娘很期待你回家。”鲁三荀手掌搭在她肩上,弯腰靠近她,两人鬓角相碰,发丝摩挲着,“家里的房子,我们哥几个都出了银钱,你不用担心。” 程苏紧紧地揪着布头,脑海里想的是即将完工的小娃衣裳,嘴里说出来的是:“还是不妥,我不知如何面对你的家人。” 鲁三荀面颊贴在她鬓角,声音柔和:“大方面对就是,别过多忧虑。” 他的温热呼吸吹洒在耳边面颊,程苏颈间有些燥热,羞怯地闭上眼,不再纠结地捏着布头,察觉到他的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脊背微微绷着。 鲁三荀的手掌,温柔覆盖在她小腹上,有了明显的变化,再过些时日,都能踢人了。 程苏抿着唇,瞧着在晚风下微微哦摇曳的烛火,“人多,住在一处,会不会有矛盾?” 与鲁家人已有几月不见,记得那时是七月中旬,现在都快进入十月。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鲁三荀轻柔地牵着她的手掌,掌骨软软的,开始憧憬未来,有孩子绕膝,亦有娇妻在旁,平县富庶,能轻易找得事做,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程苏瞧着趴在桌子腿下打盹的白猫,软软的一团,心里的恐慌,不知怎么慢慢减弱,心里也有对未来的希冀。 “三荀。”她低低唤着他的名字,总觉得有许久许久,没能这样轻柔地呼喊他的名字。 “我在。”鲁三荀柔声回应,“那、离家有些日子了,我们明天回去一趟?” 61. 第61章 车轮停止转动,在鲁家大门口停下。 鲁三荀先行下车,扶着程苏下来,再将礼盒拎在手中,走了几步,见程苏仍还是紧张的,忙温柔劝着: “放宽心,舅舅舅母,外祖父外祖母都很好。” 程苏紧张到一句话也不说,只点头。 鲁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里,手里端着茶杯,悠哉悠哉地喝茶,脑子想的是窦明复。 郭氏坐在他身侧的竹椅上缝补衣裳,与鲁安认祖归宗在鲁家生活,她自幼孤苦,与鲁安成婚,育有三子一女,就剩鲁竣还未说亲。 她正要数落鲁竣,对这个姑娘看不上眼,那个姑娘也瞧上不,对人姑娘挑挑拣拣的,也不知到底是要娶什么样的女子。 才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眼角余光刚刚停在三子的平静面容上,就见院门外,进来两个人,男子是鲁三荀,四姑姐的老幺儿,身边还领着个清秀的女子。 看走路姿势与微胖的身段,是有了身孕,听说过鲁三荀的事。 她忙站起来,不忘伸脚轻轻踢了一下鲁竣的小腿。 “三荀,回来了。”她忙上前,望向他身边的女子,“这姑娘是……” “舅母好,这是程苏,我妻子,先前闹了矛盾,现在和好了。”鲁三荀忙让程苏坐下,看了院里就小婶与表弟,“外祖父母和我娘呢?” “她们去后山,散步去了。”郭氏微笑,眼角余光去看儿子,看他闷闷地站着,“我去叫她们回来。” “阿竣,你与表哥表嫂唠唠嗑。”她走时交代着儿子,三天两头往外跑,也不知道到底要作甚,都快三十的人了。 鲁三荀与这位表弟还没怎么说过话,思考要找些什么话说,就看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挪动脚步走过来。 鲁竣站在鲁三荀与程苏面前,盯着他们瞧了许久,这的的确确是曾经遇见过的人,父亲找寻多年的亲人,跟着前来认亲,没想到会与前世的人碰面。 “表哥表嫂,可曾发生过什么离奇的换魂怪象?”鲁竣思虑再三问出口。 “我见表哥表嫂,熟悉得很,在未认亲前,就觉得亲,原来真是亲戚。” 鲁竣曾在琼临县待过几日,自是见过鲁三荀,当时有人说,与他相像,只认为是相似的人不少,哪管那么多。 鲁三荀听着奇怪的问话,自是觉着怪,鲁竣一家也是才认亲回来,当年走失的,还有个五舅。 怎能还有人知道他们发生换魂怪象? “表弟说笑了吧。” 看他有所隐瞒,鲁竣唇角一弯,凝视着鲁三荀不苟言笑的脸,“我可不会说笑。” “表哥表嫂的命好,发生这么多事情,都能安然无恙,有人替你们挡灾。”鲁竣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羡慕,“替你们谋生路,帮你们摆平未来的阻挠,姑姑也命好,摆脱了不幸的运势。” 鲁家此时没有其他人,鲁竣边说边笑,疯疯癫癫的,想起曾经所发生的不幸,唯独他们家帮人挡运,前几世命运坎坷,父母兄嫂全都遭难,小妹也受打击,疯癫伴随一生。 不知道命运的转折点在哪,是哪位帮他们家冲脱命运禁锢。 前几世在寻找,毫无音讯。 上一世也在寻,好不容易找到的丁点消息,有了明目,他就死在路上,一切都要重来。 执念太重,还是有什么渊源,让他重复曾经做过的事情。 程苏因车子颠簸,后腰有些不适,眼下听到这些,忙起身走到鲁三荀身边,抓着他手臂,“表弟说的话……” 鲁三荀抬手制止她,声音压低:“表弟讲话,不是没有道理。” 他反手握着程苏的手,带着她走了两步,到鲁竣面前,“阿竣表弟,我们也不瞒你,我们有部分记忆,是没有的。” 鲁竣倒是意外,有点惊讶:“没有、记忆?” 鲁三荀颔首,言语诚恳:“是,我与苏妹的记忆,缺失的那部分是一致的。” 程苏抬头瞧着鲁竣,回答真诚:“有人告诉过我们,自然也觉得荒唐。” “哪里荒唐?”鲁竣面容露出严肃:“这是事实。” “真真实实发生的事情。”鲁竣补充,“我不管你们真失忆假失忆,请你们与纪家段家划清界限。” 又是段家。 鲁三荀问:“我原本姓纪,与纪家人早没有来往,这段姓人家又是谁?” 鲁竣正要一吐为快,就见鲁家的长辈全都回来,即将说出口的话,全都噎回去。 “三荀回来了。”陈香笑脸相迎,看到程苏更是欣喜:“哎呀,这是程苏哇,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程苏怯生生问好:“舅母好!” 程苏一一去与鲁家长辈问好,耳尖有点红,与鲁三荀站在一处,仍有几分羞涩不自在, 鲁三荀低声与她说:“别紧张。” 程苏颔首,不知为何,越是提醒,心里就慌得不行。不安地攥紧袖子,站在鲁三荀身侧,听着鲁家长辈谈话。 鲁小桃仔细观察着,看眼前的人,没有那种高傲的姿态,眼神也有不同,和三荀站在一起,显得亲昵温柔。 才确信是程苏。 只是觉着古怪,窦明复去了哪。 这些日子里,都在提心吊胆地过着,生怕在外出点什么事。 她精明的眸光落在鲁三荀身上,也在端量,四子变故最多,看他望过来,轻微地抬了下巴。 观察母亲面色和细微的动作,鲁三荀心里一怔,低声和程苏说了,向母亲的方向走去。 他走近,发现母亲的头发比走之前白了许多,神情也憔悴,“娘,要和我说什么事?” 鲁小桃即便观察清楚,还是想要亲自问,免得到时出些差错。 “她是……” “程苏。”鲁三荀知道有段时间,曾有人介入过,回答后,见母亲沉重的神情轻松了些。 “娘,程苏的身份,是京城葛家的姑娘,我原以为,到了那里,会动刀动枪的。” 鲁小桃蹙眉,看他神色不对,“有哪里不妥?” 鲁三荀深知自己的记忆缺失,有些事情不想自己瞎猜,斗胆问出口: “葛家继夫人,看见我后,态度和脾气都有收敛,问我,与董书林是什么关系?”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鲁小桃有一瞬间的慌张,心里隐隐有些后怕。 “你… …你……”鲁小桃一时语塞,真不知该怎么去问。 难不成,四子是要去认他父亲? 他们姊妹几个自幼是由自己一手带大,吃穿用度柴米油盐,都是她一点一点赚出来的。 自小就没有其他亲人,父亲的面更是少见,父亲的关爱照顾更是没有。 心里也总会惦念着,期盼着。哪怕得到一点父亲的关怀。 鲁小桃眼眶有些不适,唇角勉强地牵动着,“你若是,想要去与你父亲相认,我不拦你。” “我把你们姊妹几个带到成家,不缺你们吃喝。我对得起你们。”鲁小桃短暂地闭上眼睛,“也对得起我的良心。” 鲁三荀一头雾水,完全没有料到这样一句话,会让母亲说出伤怀的话来。 兄妹几个是母亲一个人拉扯大,母亲的辛劳一直记得,从未忘记,更不敢舍弃。 既然那董书林是生父,更不能认。 也不会与董家段家有丁点儿牵扯。 他弯腰,柔声宽慰:“娘,您多想了,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儿子是想问清楚,此人是何许人也,好人我敬之,坏人我避而远之,不会靠近攀附,更不会去认一个没有责任的人做父。” “娘,我的记忆,有些不太记得了,之前的事情,还麻烦娘,有空的时候,跟儿子讲讲。”鲁三荀眼睛酸涩,有些泪渍,温润的视线,扫视着母亲鬓角的白发,梳理盘着的白发。 鲁小桃紧绷着的心,在听到这些话后,有所松缓,是真的害怕,孩子们会离她远去。 “好,娘有空,便与你讲讲。”鲁小桃手指拂过眼角的泪花,慌乱憔悴的面容上,才展露出少许的笑颜。 鲁秧拎着四只芦花鸡过来,看这母子两个低声细语,神色还不太对,忙问:“桃子,这臭小子惹你生气了啊?” 鲁小桃忙说:“大哥,不是,我看着他与程苏重归于好,开心呢。” “大舅。”鲁三荀声音轻缓,“我没惹娘生气。” 鲁秧温和笑笑:“那就好。” 鲁秧见鲁三荀伸手,就将手里的两只芦花鸡递给他,朝墙角下一努嘴:“三荀,帮我拿过去,我去处理芦花鸡,中午吃。” 鲁三荀走了几步,回头看向母亲,在冷风中的母亲,身形瘦小,头发花白,神情和眼眸里,总是透着淡淡的伤悲。 他转移视线,在这么多人中,精准地落在鲁竣身上,此刻的他,面上露着淡淡的笑意,在应付舅母和母亲说的话。 芦花鸡搁置到木盆里,他走过去,程苏与母亲在说话,抬头看他。 他在程苏身侧坐下,静静地听着她们说话,说着近况,和之前发生的事情。 也说家里孩子的婚事,家里二十多个孩子,适婚的男娃女娃,经常被点名的多了鲁竣。 陈香端来花生,边说话边剥着,剥出来的红粒花生米,放进笸箩里。 鲁三荀剥着花生,忽而抬头看向鲁竣,看他也在剥花生,单手就捏开,低低地弯唇,“别老是逮着我一个人说啊。” 郭氏嗔怪地看他,“你这孩子,你不去外头瞧瞧,与你一般大的,娃都能帮着家里打油了。” 62. 第62章 “娘诶,您怎么也跟着舅母舅舅们围攻我。”鲁竣苦恼,也哭笑不得,“您孙子那么多,您都快抱不过来了,不缺我的。” 郭氏又气又笑,“这孩子,就老是跟我犟,不让我省心。” 陈香望向鲁竣笑,“竣哥到这里这么久了,自是不知道哪家姑娘好,也不好断定有心仪的姑娘,你跟大娘说说,喜欢哪样的姑娘?大娘给你寻。” 鲁竣抬眸回望着柔声问话的伯母,把剥好的花生放进笸箩,抹去手心里的灰,倒还真的认真回答,“大娘,我喜欢的女子,如仙女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做好事还不求回报。” 郭氏面上有些热,有些尴尬,“你这孩子,又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陈香低低地笑着,“竣哥惯会哄人开心的。” 郭氏轻咳一声,“大嫂,他自小就这样,总是说些不着调的话,才二十六,就跟七八十的老翁似的。” 郭氏觉着没面子,笑骂了一句:“老气横秋的。” 鲁三荀的胳膊,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侧头看去,见到程苏轻轻地眨眼,使了眼色。 鲁竣自然地抬眸,望向同样望过来的鲁三荀,对陈香道:“大娘,我说的这个人,表哥表嫂知道。” 在一旁听着的鲁小桃,莫名地心慌了一瞬,忙按着不适的心口。 鲁三荀对上瞧过来的陈香,“大舅母,竣表弟说的,我不太记得是谁了。” 鲁竣唇角上扬,拍拍手掌心里的灰,“可需要我给你提个醒?” 突如其来的火药味,程苏蹙眉,不解地看着鲁竣,此人自他们进来之后,就浑身透着一股暗暗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像是与他们有仇。 鲁三荀唇角一弯,攥紧手里的花生米粒,视线直直地盯着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里都透露着仇意的鲁竣,“竣表弟,劳烦你提个醒,我也想知道,是谁让你惦记着?” 鲁竣心里想着她,面上的浮躁,竟慢慢退去,说的话也没那么剑拔弩张,“我只知道,她姓窦。” 鲁小桃手里的花生掉落在地,震惊地看着鲁竣,这个同样是认祖归宗,失散多年弟弟的儿子。 鲁三荀眉眼一沉,面上闪过一丝惊诧,心里更是有了很多疑虑。 “阿嚏。”窦明复揉着还想打喷嚏的鼻子,眼睛涩涩地盯着窗外,暖阳高照,风是冷的。 搓了搓手臂,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里的落叶。 常年云拎着一个木箱过来,看她在扫落叶,把漂亮的银杏叶收集起来,宝贝一样装进竹篮里。 也不明白,要收集这么多银杏叶做什么。 “你、忙完了吗?”常年云小心地询问,“我有东西给你。” 窦明复蹲着整理叶子,看身边也蹲下来一个人,看他拎着的木箱,“什么啊?” “箱子里,衣裙。”常年云看她眼睛转了转,在思考着什么。 窦明复来的时候,除了一份在这边的身份证明和五两银子,就没了其他。 五两银子,买了两套便宜的冬装,还剩一点点,都不敢花,能省就省。 原以为能到云记糖水铺里做事,赚点钱零用。 窦明复微微笑着,“谢谢,我不太方便收。” “云记糖水铺的事情,还得过几天是吧?”她又忙问出口,云舒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会来处理铺子的后续。 “再过几天,就会下暴雨,天冷。”常年云浅笑,“这些冬衣,你得收。” “原本是要给你钱,可你不知道这边的行情,被骗了怎么办?”常年云开玩笑似地说着。 “收下吧,是我的心意,你到这里来,什么也没有,我能给你的,都会尽量给你。” 窦明复眉头微抬,“好奇怪的话术。” 常年云笑一声,“我给你放屋里去,今天会有两个厨子上门,看他们厨艺怎么样,看决定留下谁。” “哦。”窦明复觉得奇怪,搓搓手臂,拎着收好的银杏叶进屋,看他放下木箱就站在那,似有话要讲。 常年云酝酿多次,双手背在身后,想了想,还是没能说出来。 窦明复也觉得氛围奇怪,把银杏叶放到窗台处,“你想要说什么?” 常年云叹口气,“金橙,她觉得我是骗子。” 窦明复眉头微蹙,向前走了两步,仔细去看面前的人,眼里满是忧思,想好措辞,“现在,骗不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舍不得让易家人有遗憾。” 金橙的思路是对的。 贺琼早去世了,她一旦离开,易家的人,会受不了的。 常年云揉着额头,到这里之后,容易头疼,疼得无法言说。 贺林环着双臂,站在树影下,看窦明复院内的情景,神色晦暗,心思微动。 兴许是不愿意在等他们主动发现自己,他罕见地轻咳,吸引他们的注意。 窦明复和常年云同时将视线挪到屋外,看见贺林。 贺林僵硬地挪动了一步,神色淡然地看着窦明复,话是对常年云说的,“周家人要见你。” 常年云发觉异样,贺林的情愫不对,特别是对窦明复的,每一个眼神都不同。 桂姨告诉了常年云周芸要见他的时间与地址,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窦明复一眼,“贺先生可以带上这位姑娘一起。” 常年云等桂姨离开后,迅速走到书房。 书房才刚收拾出来,还有些闷味。 他惊觉了不对,桂姨看窦明复的眼神不对劲。 询问系统:【系统老哥,桂姨身份是什么?】 系统答复:【回宿主,桂姨是周芸身边的忠仆,没有其他的身份。】 这个回答,太简单。常年云反而更警惕,正要问些其他的,就见窦明复站在门外,虽是看着平静,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同样都是焦急的。 窦明复寻了张椅子坐下,“要不、咱们把重生者和穿越角色聚集起来?” “不妥。”常年云起来,急急地走了几步,满脸严肃,要是这么多人都聚集起来,绝对会大乱。 且人数超出了预期。 常年云一焦急,额头就开始疼,用力摁紧额角,“我有点害怕了。” “也……”他又重重地坐回去,脊背软靠着椅背,有些气馁,“也有点后悔了。” “你后悔吗?”不等窦明复回答,又问:“你会怪我吗?” 窦明复凝视着那双带着悔意的眼睛,无力地牵起唇角,“嗯。”</p >常年云得到这个答复。 才觉得真实了些。 窦明复才不会是那种什么也不怪,什么也不恨的人。 这个答案,他满意。 又有点遗憾。 他闭上眼睛,询问系统:【能统计重生者与穿越人设的名录吗?】 系统:【收到宿主请求,此次统计需要支付五百次签到机会。】 常年云眉心紧锁,看着签到次数瞬间变化。 显示着名录统计中,请等待…… 他忽然有些理解,女频文里的金手指是系统的情况下,是多么想要倚仗着系统做更多的事情。 可是有些系统,并不是那么全面,什么都照顾周道。 看着还剩下三百多次签到机会,没有再犹豫,兑换成了银子。 窦明复是时刻盯着常年云那边的,看着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在眨眼间的功夫,出现了十几个小银锭。 贺林从厨房回来,轻敲了门,“吃饭吧。” 要窦明复尝菜,还真尝不出什么来。 一号师傅做的菜偏甜口的,二号师傅偏咸口。色香味俱全,刀功也不赖。 一号师傅每次来做一次菜,要便宜些,得带个娃娃来,在家里没人看顾。 二号师傅贵些,平日也忙,每日只做一餐。但这一餐里,多煨个汤,慢熬到傍晚,也就到火候。 窦明复捏着汤匙,淡然地瞟了一眼对面愁容不减的常年云,和渐渐能进食的贺林。 贺林率先望过来,微微弯唇。 常年云无奈地叹息一声,统计的名录还没出来,等得心焦。 想到晚上要和周芸见面,就挺不自在的。 大胆地猜测,还会有别的人在。 窦明复眼前出现标红的提示,即将发生的事件挤到前方,醒目又刺眼。 【小心周芸与董书林】 这下,反倒是窦明复默默地叹息一声,桌上的美味佳肴,也没什么滋味。 听见叹息声音,常年云轻微眨眼,纳闷地看着窦明复,唇角轻微地上扬,“咱们掉进陷阱了。” 窦明复眼皮轻轻地抬了一下,认同地颔首,“是个大陷阱。” “大部分因女主而起,那我们就从女主这里突破。”常年云握紧竹筷,下定决心一般,忽而想起来什么,目光望向贺林,“你去清水塘了吧?怎么样?” 贺林喝了汤,放筷子的动作有些迟缓,“去了。” 语调慢慢的,让人着急。 常年云又不好急着追问,耐心地等他说完。 “她明早再来,家里长辈身体不适。” 贺林话落,歪着脑袋思考了一瞬,继续说:“鲁竣也在。” “我知道。”常年云点头,再等待名录,也不好将猜测的事情说出口。 窦明复搁好筷子,对面的常年云,早晚要被诸多事情折磨得发疯,压抑。 董家茶楼。雅阁清净,富态的董书林坐着品茶,眉眼带着丝丝的算计,瞥一眼站在门口候着的小厮,不耐烦催促:“还不去催?” 小厮胆战心惊地退出去。 董书林随手放着茶碗,走到窗前站着,俯瞰着平县的一砖一瓦,一路一街。 63. 第63章 窦明复挑选好搭配的衣裙穿上,学会了梳理简单的发髻,用湿帕子擦了脸。 门外就照映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窦明复手指敲着梳妆台桌面,放下牛角梳,起身走过去开门,看见面色平静,内心波涛汹涌的常年云。 常年云看窦明复的眼神,每一次,都带着遗憾和惋惜。 他偏头看着贺林,温和吩咐:“要是贺石寅到了,让他等着。” 前往董家茶楼的路上,窦明复与常年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心里却在打鼓,这一去,会面临什么? 到茶楼门口时,鲁家四兄弟,都前后进入茶楼。 窦明复停住,连同身边的常年云都停下步子,意外地啧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事有蹊跷,步子都比先前都快了两步。 鲁三荀踏进董书林的雅阁,情绪很平静,记得母亲的眼泪,是转过身去偷偷抹掉的。 鲁大河是长兄,比弟弟妹妹见到母亲的苦难要多得多,母亲临时交代,让他们来茶楼,见一见他们多年未见的父亲。 他有记忆,对父亲的记忆尚存一点。 自进来之后,就盯着在主位上那个富态的人,看了又看,与儿时记忆里的人一样,眉眼刻骨。 只是,胖了。 不明白母亲的用意何在,一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有什么好见的。 劝了母亲许久,还是坚持要他们哥几个来。 “来了,都坐,都坐。”董书林打量了一番,发觉这四个儿子,个个容貌神似他,身形高挑,健硕有力。 他看得最多的,就是最左边的鲁三荀。 曾经打过照面。 鲁大河开口,“母亲让我们来看你。” 董书林笑着:“几年不见,你长大了,也成家了。” 鲁大河不理会他的虚情假意,“你不也成家了,养着别人的儿子,顾着别人的妻子,现在人家不要你了,抢走你的财产,把你撵出琼临县,倒知道来找我们了。” 董书林面色不改,“哪里的话,这都是没有的事。” “人老了,念旧。”鲁大河冷笑一声,“还是说,人老要归根。” 董书林倒纳闷了,这和那位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啊。孩子不是都该认他,接他回家的吗? 他看向最小的那两个,“三立,三荀,你们……” 鲁三荀见到这人,总算是想到了周芸说的那句话,确实,和这人很像。 鲁三立语气淡淡的:“我听不见。” 鲁三立右耳受损,侧着身躲开,自是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鲁三荀眉眼低垂,“我记得,我没爹,我是娘养大的,也是大哥二哥带大的。” 在门外的常年云,默默地松口气,还好。认亲这事没能圆满,是件喜事。 真是搞不懂了,离开那么多年的人,为什么还要回来,这个系统,也非要搞这么一出做什么。 系统;【名录已统计完成,以下是此次统计的名单。另,剧情需要,才有此认亲荒诞的事情。】 常年云咋舌,看着半空中,隐约着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纸,伸手去接,捏着边角那一瞬,整张泛黄纸页泛着古旧腐败的霉味。 “这纸怎么还发霉?”他吐槽,“不该是白的,带香味的吗?” 他的吐槽,系统没有理会。 在边上的窦明复,微微偏头看过去,看到了上面的名字,古旧的纸张上,有的墨迹消退,看不清看不全,甚至连有的名字,也都在梳理没有看到过。 这个书里世界,真是疯透了。 常年云轻弹了页面,这不经意间弹的动作,倒把上方本就不怎么清晰的字迹,给弹掉了下来,浮现在空中的灰墨,呛了他,还咳嗽几声。 他缓过劲来,忍着喉咙间的痒意,再次看着上面的名字,仔仔细细地看,是窦。后面两个却不是明与复。惊疑地看着身旁的窦明复。 窦明复被他成惊奇的眼神看着,有些奇怪,“这样看我做什么?” “还有没有一个和你同姓的人?”常年云卷起名单,小心地收起袖子内。心里已经隐隐不安,总觉得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啊?还有?”窦明复与常年云走到周芸所等待的雅阁门口。西边的雅阁,鲁家四兄弟出来,她忙往边上让了让。 走出去几步的鲁大河骤然停下,侧身看过去。面容是看着陌生,可周身的气息,很熟悉,似曾见过。 他被鲁三立催促着,不再多看,转身离开。 窦明复警觉,都没来得及和常年云提前说,就被人请进雅阁。 坐在首位的人仍戴着帷帽,面纱随风晃动,香气也浓郁。 窦明复微微屏息,瞥一眼身边的常年云,他的反应也明显,眉头蹙起,面上迅速闪现过不太好的神情。 周芸等得不太耐烦了,她今日强撑着看了铜镜中的自己,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无神,眼珠死沉,以往的神采奕奕没有再有半分。 铜镜里的自己,她自己都不想去认识。 见到常年云进来,开门见山:“我不想为难程家姐妹,为难她们,我也得不到恢复容颜的药,你们就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得到这个药?” 常年云在她话音落下之前坐下,手肘却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偏头看着窦明复,看她面容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他坐下回答周芸:“药,我想办法,你别伤害程家姐妹。” 周芸卑微点头:“我知道,这个药什么时候能得到?” 她很急,很急切地想要得到这个药,可瞧对方急着要走的态度,起身追问:“这个药,难得吗?” 【宿主,紧急通知,即金橙放弃回家之后,丁晴也放弃回家,两位重要角色放弃配合执行任务,宿主的任务便不能再进行推进,任务终止。现已将无关紧要人员遣送回原地址,剥夺曾拥有金手指的无关人员,炮灰人员的使用权。】 常年云定住身形,望向周芸:“难得,也难寻。” 周芸瘫软地坐回去,看着眼前吹拂起来的面纱,月白色越发地变成黑色,整个人困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深渊里。 只是,想要拥有一点美貌而已。 将无关人员遣送回原地址,常年云鼻息沉重,看着身边的窦明复,在一点点地化为透明,他苦涩笑着,“慢走。” 在系统的牵制下, 窦明复此时不能说话,惊愕地看着常年云,看他唇形,眼泪涌出来,向他艰难地挥挥手。 常年云克制住自己的脾气,窦明复怎么成了无关人员,被第一个遣送回去的人,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事情都没有进展,也都没有好好认识,更没能好好地了解这个书里世界。 就因为轻而易举的放弃,就这样剥夺他的自由,太冤枉了。 【宿主,无关紧要的人员已派遣结束,请宿主做好迫留准备。】 【炮灰角色记忆已清除完毕,金手指撤离,书里世界观重塑完毕,男女主角另立。】 常年云从董家茶楼出来,大雨滂沱,没有避雨,走在大雨里,脚步虚浮地向丁晴家里走去。 他重重地拍着木门,浑身被雨水浇透,耳鸣音加重。 徐子爻撑伞过来开门,看见贺达丰,忙上前搀扶,“贺大人,您怎么来了?” 常年云扶住门框,雨水如注,推搡开徐子爻,“丁眉呢?” “阿眉在哄孩子。”徐子爻将伞撑在贺达丰身上,“大人,先躲雨。” 常年云心想,还躲什么雨啊,这个世界里,那么多碎碎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大雨。 丁晴在哄高热的孩子,坐在床边,轻声哄着,喂着糖水,看见徐子爻回来,身边跟着常年云。 千想万想,都没想过常年云会来。 她搁下汤碗,给孩子擦了唇角的糖渍,疑惑地看向常年云,“有什么急事吗?” 常年云湿淋淋地站在门口,看着在屋里坐着看书的孩子,到嘴的话,硬是给咽回去,笑容勉强:“没有急事。” 丁晴疑惑加深,没有急事,会这样不顾风雨来,她忙问,“到底什么事?” “没事了。”常年云摇摇头,来这么一趟,算是被雨淋醒了。 他摆摆手,匆匆冒雨前来,又颓丧地离开。回到还没住热乎的宅院,才租赁下来的,签了一年租约。 默默地进到窦明复居住的院子,银杏叶贴在地面上,风吹叶落,推开房门,给她的衣裙,还在箱子里。 “贺林。”他朝外喊一声,风雨声飘过,没有他的回答。 记得,喊他没有回应,都会很快过来。 常年云按着眉头,被自己蠢笑了,“都被遣送回去了啊!” 原本想着,还能再做些什么事情,能推进剧情发展快一些,都能一起回去。 谁知道,谁知道啊…… 鲁三荀在搬运新打的衣柜摆置在卧房,梳妆台也都安置好,拍拍手上的灰,闻到雨水和微风里漂浮着的香气,朝灶房走去,走到在灶台前,与母亲说话的程苏身旁。 程苏现已五个月了,孕肚显怀,穿上冬衣,却也不臃肿。 程苏见他来,唇角下意识地弯起,手里包着的馄饨。 “都搬好了?”鲁小桃问,看着二人的眼神温柔,“今日后,就好好在这住下,莫再往外跑,身子重,不能那么随意。” “我们知道的。”鲁三旬颔首,温柔的视线,落在程苏的小腹上,心软软的。 鲁小桃近日来,记忆不如以往明朗,鬓角白了不少,看着和好如初的四子与儿媳,满意地笑着。 64. 第64章 “哇……”响的亮的啼哭,自屋内传来,响彻院落。 鲁三荀在托起稳婆递来的襁褓,看着襁褓内的粉色面颊,哭得震天响的粉娃娃,忙抱到程苏面前,“你看。” 程苏一身被汗水泡湿,见到襁褓里的孩子,皮肤粉嫩,两只小手却攥得紧紧的,举过头顶,仍在哭泣,小脸皱皱巴巴的,“这……小脸咋那么皱?” 鲁三荀半靠在床头,肩膀让程苏靠着,心疼地看着她,“小孩,刚出生都是这样的,养养就好了。” “男娃女娃?”程苏举起乏力的手指,轻轻地碰着不再哭泣的孩子的面颊,太娇嫩,没敢用力,碰一下就收回手指。 “男娃。”鲁三荀看她慢慢挪回被褥里,三月,气温回暖,伸手提了被角上来,给她盖好,“别着凉。” 孩子也轻轻放回被褥里,他走去灶房,看见在做饭的母亲,迅速走过去,看着她的头发,愣住了。 “娘,您的头发……怎么白那么多?” 满头银发,没有一点黑丝。 娘才六十。 进百岁的外祖父外祖母,发丝都没那么银白。 鲁三荀忙拿走她手里的锅铲,“娘,你快坐下,别忙了。” 鲁小桃摇头,欲要抢回铲子,“铲子给我,锅里的菜快糊了。” “娘。”鲁三荀声音颤抖,“菜糊了没关系,是您的身体。” 他放下铲子,搀扶着母亲往房里走,边走边喊,“大哥,二哥,三哥,快来啊!” 鲁小桃气若游丝,躺在床榻上,眼前似一片白雾,挡住她的视线,耳里也有鸣音,她听不清周遭发生了什么。 鲁三荀焦急地看着大夫。 大夫的神态,写了答案。 大夫眉头紧紧皱着,看着闻讯赶来的两个老人,又将视线,定在坐在床边的小子,“六十了,逃不过宿命。” 鲁三荀不解:“什么、宿命?” “你母亲,自幼孤苦,多活了几个月,已是天恩,也亏有人协助,才多活这几个月。”大夫叹气,“准备吧。” 鲁小桃枯瘦的手指抬起,朦胧的视线里,渐渐清晰,看见了儿女围在床榻前,个个焦急,“都别哭了。” “娘活到今日,够本了。”鲁小桃唇角浅浅扬着,“真够本了,我见到了多年相想见不能见到父母,哥哥弟弟妹妹。” “我……辛苦几世,把你们的命运改了,活得舒坦,往后,你们兄弟姑嫂侄子,好好相互帮衬,别争吵打闹。” 断断续续的交代嘱咐,在房里慢慢没了声音。 鲁小桃撑着一口气到五月,算是休息了。这几辈子,没能好好休息的那些日子,全都集中在这一个月里。 七月,鲁家二老辞世。 八月,鲁家才从忙碌的日子里缓过劲,可悲伤一直萦绕着,无法散开。 鲁三荀抱着孩子,坐在屋檐底下,看着屋檐滴落的雨珠,自母亲去世后,天气就一直阴沉着,没有半天晴日。 他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孩子的后脑,轻声呢喃:“子敬啊!” 程苏手里端着洗净泥沙的衣裳,走到廊檐下晾晒时,见到在屋檐下待着发呆的爷俩,“你爷两个在这做什么?” 鲁三荀轻轻抚摸着子敬的后脑,毛茸茸的小脑袋,还没他巴掌大,“在想,母亲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母亲卧榻只有一口气时,总念着一些人的名字,迷迷蒙蒙的,那些名是个模糊的低吟,呢喃,凑近听了,也听得不是很真切。 鲁三荀的手掌托着子敬的屁股,看他张牙舞爪的抓他面颊,侧身躲开,轻轻抓住他作乱的小手,眼眸温润,“你个小东西,敢薅我。” 程苏在一旁晾着衣物,轻轻叹息一声,心里一直是不安的。 自打婆母去世后,家里的氛围,就低沉到谷底。 她手掌轻拍着晾好的衣裳,掌心里的水渍,更烦躁自责了。 鲁三荀动作轻缓,触碰着子敬的白嫩面颊,又搓搓小脑袋上的绒毛,发觉身边一直没有声音,回头看向程苏,“苏妹。怎么不开心了?” 他走近,见到程苏眼睑下的红晕,眼眶里的泪渍闪着光,明白过来,“你……不用再自责啊!” “母亲劳累过度,常常忧思,一生坎坷。”鲁三荀轻叹,“外祖父母年事已高,驾鹤西去,与你无关,与孩子无关。” 程苏指腹抹去眼角的泪意,“只是觉着,在同一年去世,不祥。” 鲁三荀轻捏着子敬的小手,很轻地覆盖在程苏的面颊上,给予她安慰,“别多想了。” 程苏握住那只乱扑腾的小手,从鲁三荀怀中接过,抱在怀里,软乎乎的一团,绒毛触碰着下巴,痒痒酥酥的。 她低眸凝视着怀中小子,从巴掌大长到胖乎乎的一团,抱在怀里都快要抱不住。 “你也记不住母亲呢喃的那些名字吗?”程苏思索再三,还是问出来。不过,她现在有些厌恶自己的情绪状态,总是在问完之后,后悔百万次。 鲁三荀已经尽力去想,想了许久,实在是想不起来,闭上眼睛,晃晃脑袋,气馁地叹息一声: “想不起来,罢了,正想这重要的事情,总会有偏颇差错,待不想了,便会有答案。” “你带孩子,我去做饭。”鲁三荀挽起袖子,前往灶房。 父母在,不分家。 如今母亲与世长辞,便照着母亲遗愿,四兄弟分家,长姐姐丈也分了单过,幺妹跟着大哥。 看似分了家,仍住在一个屋檐下,有大事也方便商量。无事也能聚在一起,见到彼此,就足矣。 鲁三荀取下暗蓝围裙系上,在揭开米缸木盖时,脑子里倏然间闪过什么,光影模糊,却说不出具体。 米淘洗干净,放进砂锅里,眼前恍惚一刹,似有什么跑过。 觉着纳闷,添置柴火时,仍是如此。 他不解,蹙眉走出灶房,摸摸锄头,碰碰镰刀,又去磨盘前转悠两圈,也没有在灶房时那种若隐若现的意识。 程苏在房里给孩子喂奶,喂完出来,看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双手叉腰,站在原地看天。 “你发什么呆呢?” “怪了。”鲁三荀转身看向程苏,“我一进到灶房,总觉得有什么闪现过,像是提醒我一样。”</p >程苏理好子敬的衣衫,抱他出来,上下打量着鲁三荀,“你做的事情,都是母亲生前常做的,该不会……” 鲁三荀恍悟,母亲常做的事情很多,都是些琐碎,却又是常做劳累的。 鲁大河从菜园子拔葱回来,边走边择去黄叶和带着泥土的外皮,瞧着小夫妻两个在外大眼瞪小眼,“四弟,做什么吃的?” “大哥,我就做个米粥,炒个小菜,炖个鱼汤。”鲁三荀指尖轻轻挠着额角,瞥见大哥手里的葱叶子,“大哥,你有没有一种,想些事情,一直都想不起来的感觉?” “有啊!”鲁大河轻叹,“最近总是在想母亲。” “我也去拔葱。”鲁三荀忙避开,转身时,一行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 “去吧,记得拔第三垄,那垄的葱啊,长得好。”鲁大河明知他知道,却还是要提醒这么一句。 鲁三荀刚在地里拔了葱,揪去尖叶处的黄叶,走了两步,被乞丐挡住去路。 乞丐一身恶臭,又有酒味,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臭气,熏得他一阵恶心,捏紧手中绿葱,“大哥,是饿了还是渴了?” 邋里邋遢的乞丐睁开双眼,看着眼前被泥沙脏污裹成一条一条的头发,空气里全是臭味。 他习惯了,反正闻来闻去,都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看着这陌生的地界,山川草木,清流河水,眼前的男子,有些熟悉,又陌生。 他摆手,坐在地上:“不渴,也不饿,只是路过,摔了一跤。” 乞丐坐在地上,思绪恍惚,想要起身,却又因为没点力气,起不来一点,只能缓缓。 鲁三荀看他强撑着站起来,到嘴的话,又噎回去,看这个身形,这个声音,似在哪里见过。 记得,与程苏搬回来,那日全家团聚,来了一个人,看一眼就走了。 他忍住恶臭,捡了枝竹棍,小心提醒:“大哥,你别动啊!” 竹棍挑开挡住面容的脏发,面容灰扑扑的,眼睛也暗淡,瘦的脱相,整体看下来,确是那日来瞅一眼就走的人。 数月不见,就成了这幅模样。 脏乱打结成缕的头发,破破烂烂的衣衫,经纬都散乱,拖拉着的结块。 鲁三荀丢下竹棍,撑着膝盖起身,瞥着手里的葱,低声询问眼前的乞丐:“大哥,您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乞丐言语迟钝,双眸呆傻,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清俊男子,又歪头看看眼前出现的绿树青山,在河边叽叽喳喳叫着的鸡鸭鹅。 他叫什么、姓什么?如何称呼,何为称呼? 有那么一瞬,他思绪漂浮,神游到不知什么地界,像是看见了什么…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红红绿绿的灯,逼仄狭小的街巷,总是出现一个清隽的少年,背着褐色的包,手里总是拿着一些蔬菜…… 他叹息一声:“我啊,是什么称呼啊?” 【宿主,请继续完成签到任务……】 【宿主,签到任务未完成两千三百次…请到指定地点完成签到】 【宿主主线任务未完成,支线任务也未完成,请宿主早些完成任务,早些离开】 65. 第65章 “走开,走开。”乞丐挥舞着枯瘦的手指,在驱赶着那时常出现的魔音,厌恶这样的声音,扰乱他的心智与神经。 这到底是何物?日日扰他心境。 每日,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喘息,让自己放松,就会出现这么一个讨嫌的声音啊! “走开啊!”他捶打着头,声线崩溃:“别在我的脑子里说话,啊!” 鲁三荀看他撕心裂肺地嘶喊,枯瘦的手指抱紧头,那声声嘶哑的嘶喊,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遭遇了什么悲伤的变故。 “你……”鲁三荀见他愈发用力,不顾他身上的脏乱恶臭,上前制止他的自虐行为,“别这样作践自己。” “那个声音还在响啊!”他音色悲凉,眼神无神,被缚住的双手,用力挣脱开,却因自身力气被削弱,硬是挣脱不开,腕骨被勒得生疼。 鲁三荀看着那双悲凉无助的眼睛,紧绷的手臂,慢慢地松开,松开时不忘提醒,“那你可别再这样,这是我家门口,我可不想惹人命官司。” “好。”他应下,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垂着头,紧闭双眼,放空大脑。 鲁三荀松口气,抹去额角上的汗渍,回头看到在院子里站着的程苏,无奈解释:“来了个客人。” 程苏隔着老远,就看见那个脏污不堪的‘客人’,害怕地退后一步,抱紧有些睡意的孩子,“我哄睡孩子。” 鲁三荀颔首,再次走到那人面前,“这到晌午了,留下吃饭吧,进屋歇歇。” 乞丐的眉眼稍微地动了动,脑子里没有那些古怪的死人音调,精神也算是正常了,迟钝地昂头,看着面前发出邀请的人,“多谢!” “你莫要大叫大喊,吓着我的妻子孩子,和家里人。”鲁三荀到底是不放心,叮嘱了一句。 鲁三荀在灶房里做饭,另一边的大锅装满井水,大火烧开,时不时地望向外面的院墙,那人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枝木棍,在地上胡乱地画着什么。 他拿碗倒了温水,小心地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在泥地上笨拙地勾勒出几个字,歪歪斜斜地,不仔细辨认,是看不清的。 “喝点水吧。”他蹲下,将碗递出去。看他迟疑,手里的木棍落下,温和笑着,“喝点水,润润喉咙。” 碗小心地被接走,看他戒备未减,小心地觑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 窦明复、金橙、丁晴、鲁小桃、鲁三荀、程苏。 他怔住,一时忘记思考,诧异地看着身边小心喝水的乞丐,此人怎会写这些? 他写这些作甚?疯疯癫癫的人,怎会写这些名字? 眼前这人,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脏污的发丝里,大半的发丝是白色的,年纪轻轻的,比自己年长几岁而已,怎会如此,到底是遭了什么大难? “不许看,不许看。” 碗被他拿在手里,整个人扑向那些名字上,他的掌心迅速拂掉名字,警戒地瞪鲁三荀。 “好好好,我不看,我不看。”鲁三荀撑着膝盖起身,微微摇头,回了灶房。 程苏哄睡好孩子过来,后怕地看着在门口蹲着的人,“荀哥,他是谁?留下做什么?” 鲁三荀凑到她耳边,“他在地上写的名字,有母亲,和你我,还有三个陌生的名字。” “什么?”程苏惊讶,险些咬到舌头,有些结巴:“不不不不会吧?” “饭菜我做好了,你先吃,我去和大哥商量,看能不能把这个人洗干净,看看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行。”程苏纠结地应下,胆怯地看向外面,坐在墙根下的乞丐,真是邋里邋遢的,可想到有些线索,忍住了,“那你要小心,别让他伤到你。” “嗯。”鲁三荀盛好饭菜,摆放在桌上。去往大哥居住的小院,一进院子,大哥就朝他走过来。 鲁大河问:“你在外面遇见谁了,大哭大喊的?” 他走不开,孩子哭闹,哄了好久,蹙眉瞧着眉眼带着些喜色的四弟。 “大哥,家里来了客人,是个乞丐,想劳烦大哥和我一起,给他做些清洁。”鲁三荀上前一步,与他说了所见之事。 “可以,如此,我就先不吃饭了。”鲁大河看向怀里不哭的娃,轻拍他的后背,“找你娘去。” 学会走路的娃,跌跌撞撞地走开,嘴里喊着娘。 鲁三荀接近乞丐,好言好语地哄着,劝着,给他擦洗了面上的污垢,将脏发腾到脑后,仔细擦着额角,整张面容都干净,面部轮廓清晰。 “贺……贺县令,怎么会是您?您怎么这样了?” 洗到一半,拧着帕子的鲁大河愣了,瞳孔睁大,盯着眼前的人,这张脸,怎么也不会忘记。 那个玉树临风,为民着想的贺县令,怎落了这个一个下场? 鲁三荀手里握着木梳,被这一句话给惊得刚捞起来的帕子,又落回热水桶里去。是贺、达、丰吗? 为什么……他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又有那么一点熟悉? “我不是,我不是。”乞丐从竹椅弹起来,头摇得与拨浪鼓一般,否认这个名字:“我不是啊!不是。” 鲁三荀与鲁大河对视一眼,都感到惋惜。停下手里的动作,瞧着又往后躲的人,畏畏缩缩,神情上满是沮丧和惶恐。 “别说话,别说话,别说话。”他捂着耳朵,苍白的面容,似是幻听,那个机械死人音始终在脑子里,怎么也不肯走。 鲁三荀见到他这样,沉沉地叹息一声,放下帕子,拿来竹椅,搁在他身旁,“坐吧,不洗了,等你想洗了,我们帮你。” 鲁大河叉着腰,无力地站在那,看着重新坐回竹椅里的人,眼眶酸涩。 谁也不知道,贺达丰自去年秋后,发生了什么。 鲁三荀没外出,一下午都在家里,在远处观察着他的举动,不疯癫时,会安静地坐在墙根下,手里必须得捏着竹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什么。 总是会隔一刻钟,他就捂着头,使劲地摇晃着脑袋,别说话三个字,一直在重复,面容发白泛黄,没点血色。 一下午,他有大半的时间,被什么折磨着,让他恐惧,让他害怕,一直重复着别说话,走开走开的之类的话。 鲁三荀揉着发酸的眉眼,走进屋内,抱起哭闹的子敬,坐在床榻 ,观程苏的泛红眼眶,“他咬你了?” “嗯。”程苏羞赧颔首,整理衣衫,瞧着丰腴的沟壑,低低咳嗽一声,“他最近饭量大,有点不够吃。” “也该可以吃些米油了。”鲁三荀握着程苏的手掌,嗔怪的眼神移向子敬,“别再咬你阿娘,她疼,你就没奶吃。” “荀哥,外面那个人,是贺县令?”程苏在喂奶时,听见外面的动静了,问完听到荀哥的叹息,“真是啊?” 鲁三荀揉捏着程苏的腕骨,“是他。” 程苏起身,看向窗外,“怎会如此?” 鲁三荀横抱着子敬,踱步过来,与程苏并肩站着,“我记得,我们复合办喜宴,他来过。” 程苏心里莫名抽痛,捂着心口,“孩子给我,你去多照顾一下他。” 黄昏,鲁三荀走过去,看他身子摇摇晃晃,起身要走,忙拦住他,“留下来吧!” “我要、去找人。” “找谁?我帮你。” “她、叫……”声线停顿,微微摇晃着脑袋,“我不记得她名字了。” 鲁三荀心骤痛了一瞬,“没关系,你先留在这里歇息几日,我们慢慢帮你找。” “哦。”他木讷地颔首,嘴里轻声吐出:“鱼。” “先生想吃鱼,家里缸里有,我给你做。”鲁三荀看他发丝洗净,现在干透,取了木簪来,“先生,头发挽起来吧!” 最后一点霞光褪尽,前往清水塘的大路上,出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似是撕开霞光,从深渊走出来。 暗色里,窦明复缓过神,呼吸不再窒息,意识到真回了这里,看向陌生的地界,眨了眨眼睛。 常年云会在这里吗?他怎么样了? “常年云、贺达丰……”夜色里,女子的声音,响彻在漫山遍野,从高声到嘶哑,在风声里,渐渐听不清晰了。 飒飒的风声里,厢房里靠着墙坐下的常年云,耳朵突兀地动了一下,抱着膝盖的手,倏地松开,可动作迟缓地拿掉木闩,走出厢房,看着不圆满的月亮,被乌云遮挡。 熟悉的声音,就藏在这些风声里,是思念已久的那个声音。 鲁家一大家子,全都出来,在院子里站着,惊讶地听着风声里的名字。 程苏抱紧孩子,听到这个声音,依靠在鲁三荀的左肩上,“荀哥。” “没事,我去看看。”鲁三荀低声说,“好好在家。” 月色忽明忽暗,窦明复实在是没劲了,当拐杖拄着的木棍,杵着坑洼不平的地面,这都是什么鬼地方,跟着指引来的,喊了这么久,也没个回应。 喊的时间久,嗓子痛得要命,干咳两声,夜风吹来,胳膊上凉意加重。 “谁在那?”黑漆漆的路上,出现一簇火团,在风里晃着,不亚于看见鬼火。 窦明复吓一跳,瑟缩了一下,慢慢蹲下,蹲在树丛后,掩藏起来。 火团愈发近了,窦明复呼吸屏住,低垂着脑袋,可脚边窸窸窣窣的声响,比风声还大,从她身后滋溜一下窜走。 她捂住嘴,动都不敢动,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树丛附近有蛇。 66. 第66章 “出来吧,是你在这漫山遍野走,喊贺达丰的名字?”鲁三荀放低火把,看清树丛后的人,“他在我家,中午来的。” 窦明复赶紧起来,离开惊悚的树丛,“我要见他。” 鲁三荀见她并未表现出一点警惕,则是急切地想要见到他,“你是他朋友?” “对。”窦明复腿脚发软,跟在鲁三荀身侧,“他怎么样了?” 鲁三荀轻叹:“他疯了!” “神志不清,说胡话,好像是很惧怕什么,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鲁三荀瞥她,“既然是他的朋友,怎么会让他邋遢,不修边幅,浑身恶臭,他家人呢?” 窦明复没想到会被质问,警觉地看他,现在已经是摇身一变的男主,事事顺心,家庭和睦,妻儿在侧,幸福美满。 常年云经历的一切,都是与他家有关,与炮灰女配角有关,他太善良了,也太不为自己着想了。 “我先见他。”窦明复现在急切,要见到常年云。 因任务失败,常年云迫留在书里被反噬,真如鲁三荀所说,那他得到的反噬伤害,超过了正常人能够承受的。 鲁三荀便不再说话,在前头带路,不知道为何,有一种熟悉感,带着疏离,这样的疏离感很强,独属于一个人,与苏妹在一起时是没有的。 母亲临终前,提过一句,说不要怪谁,拆散了他们的婚姻。 鲁三荀握紧火把,怎能不怪,阻挠了他与程苏的婚姻,还差点让她与孩子无片瓦遮身,为银钱发愁。 可是……是母亲的遗嘱。 窦明复跨进院子,见到在墙根下蹲坐着的乞丐,发丝散乱,遮着面容,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鲁三荀忍住内心的火气,告诉她:“是他。” “你……”窦明复实在是也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让人心碎的常年云,她伸手,小心地拨开发丝,“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就在耳侧,可常年云摇着头,“不能看我。” 窦明复眉头紧蹙,看到一些细节,头发是干净的,手指也干净,衣服就不是了,身上还有酸臭味。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一一看去,都是鲁家的成年人。 看她的眼神都有古怪,因为穿着的不同,她来时,就备好了汉服,头发是托林萝盘的。 她想了想,走到鲁三荀面前,如今他已晋升为男主,有事找他最为妥当,“麻烦你个事,去找几个……” “既然你来了。”鲁三荀双手负在身后,睥睨着她,“就把他带走。” 还想托他办事,也不知自己是有多大的脸面,不与她计较就算是不错的了。 窦明复察觉到他看过来的不友好眼神,被他打断的话,也就没再说。 程苏轻轻扯着鲁三荀的袖子,放低声音,“荀哥,她好像是有事跟咱们说,你不能这样果断拒绝。” “她就是,破坏你我婚姻的人,让我们分别几月,还让你差点带着孩子独过,你要为她说话?她有事,不能去找旁人吗?”鲁三荀沉住脾气,“非要找我?” 程苏心里也难以抉择,是啊,她有事,可一去寻旁人帮忙,为何要寻她夫君? 窦明复托着常年云的胳膊,一触碰到,能碰到骨头,本来沉下去的情绪,在这瞬间浮了上来,轻声哄着常年云,等他乖巧坐下去,才愤愤走到鲁三荀面前。 “以为我真稀得求你办事吗?”窦明复语气冷淡,也耐心解释:“找你帮忙找几个人,我不认识这里的郡县村落,也是因为现在你和你媳妇是这个里的男女主,气运值高、威望高、人脉也广。看来,也不过如此,还不如一个配角,随时都会死的配角有用。” 窦明复没看他的面部表情,转过身去,嘲讽一句:“鲁家现在也是好过了,有男主女主的气运,护得住全家性命,倒是给配角添了麻烦。” 男女主的气运?鲁三荀愕然,看着娇小的女子,扶着贺达丰那个大高个走,他现在是瘦弱,可成年男人的重量,不是一个女子能承受的? 窦明复扶着常年云一步一步迈出鲁家大院。常年云小腿有伤,走起来速度慢了些。 鲁三荀的脑海里,电光火石之间,似是看见了什么,他忙走过去,声线温和,“姑娘,是我愚钝,你和贺先生留下来,住一晚。” “不了。”窦明复挽着常年云的胳膊,晦暗的月光下,“鲁家门槛高,我们不方便进。” 窦明复等到了平地,看着天色实在是晚了,记得来时,前面有个客栈,走到常年云面前,背着他走。 没二两肉的人趴在肩上,是有点沉,呜呜咽咽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对不起……”耳畔,轻轻地一句道歉。 常年云难得得到一点温暖,面颊贴在她肩膀上,“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裙子。” 携带着泥沙的长衫,覆盖在粉嫩的衣裙上。 到了客栈,窦明复喘一大口气,吩咐店家弄热水,安排人给常年云洗澡。 她在柜台前,去问掌柜的,“你好,想问下,大周庄,溧阳谷,周湾村,在哪里?” “找亲戚啊?”掌柜问,问完打量着眼前貌美清丽的女子。 窦明复回:“是的,逃荒时候,亲戚都分散了,我打听到这几个村子,就过来找找看。” 掌柜思考了下,伸手指向大门外,“大周庄,离这里有二十多里,溧阳谷就远了哦,得五十多里,周湾村,这个村,近是近了点,只不过是新建起来的村落,四面八方来的逃荒者居多,你要找亲戚,也难啊!” “没关系,再难也要找。”窦明复听见从后院走动的脚步声,回头望去,洗漱干净的常年云由伙计扶着出来。 掌柜笑说:“是的,是的,亲戚嘛,再难也要找寻。” 伙计眼力好,利落地倒了茶水,就退去了一旁。 窦明复坐下,看着对面忧郁的常年云,瘦得厉害,没了以往的风采,问他:“想吃点什么?” 常年云反应有些木讷,紧张地在桌子底下搓着手指,目光呆滞,直直地停在窦明复身上。 自她出现后,所有的不好情绪和那些奇怪的怪声音,也都没有再响起,影 响到他,破坏他的精神。 他揪紧衣袖,怔怔地看着她,这个思念了许久,却被什么抹去关于她身份名字的人,嘴巴张了张:“想……吃豆腐羹。” “好。”窦明复转头看向掌柜,“掌柜,豆腐羹,粟米粥,清蒸鱼。” “好嘞!”掌柜应下,转头吩咐伙计。 窦明复给他夹菜,盛汤,看他吃饭右手有些发抖,正要回头询问掌柜,就见到从外走进来一个熟面孔。 她思索一番,想起这人的名字,等他寻了个位置坐好,吩咐伙计上点小菜之后,才挪动步子走过去,“打扰一下,请问是周韵吗?” 周韵迟疑,抬头看按对方,一个靓丽的女子,被打扰到的烦躁散了些,原本这一路本就不顺,只想吃点饭好生休息。 “嗯,是。”周韵回答,“姑娘有事?” 窦明复有点难以启齿,“你……最近忙不忙?” “要忙着秋收。”周韵此次回来,就是帮着家里收苞米和稻谷,看她有些难言的模样,笑问:“姑娘有事不妨直说?” 窦明复回头,看向安静喝汤的常年云,“我哥哥生病了,需要地方休养,我对这边不熟悉,想要找个小院。” 周韵也歪头瞧了眼如同丢失魂魄了一样的男子,“我就住在林家村,离这里近,村里小院倒是没有空余,建房子快,若是姑娘不嫌弃,我可以先和村长说说,买块地建房,十天半月,也就能住人了,不会让你们兄妹二人冻着。” 窦明复没想到周韵会说这么多,意外之喜,“那先谢谢你了!” 周韵摆手:“不用谢,这都是小事。” 周韵喝了茶,悄然瞄了眼男人,虽看着瘦弱,面容熟悉得很,似是在哪里见过,又观望这姑娘,陌生的很,能说出他名字来,定是在哪见过,或是听说过什么。 “姑娘贵姓?”周韵笑问,提起茶壶倒水,不经意问起,“你好像知道我?” “我姓窦。”窦明复拿帕子给常年云擦袖子,不小心把豆腐羹洒上去了,转头看问话的周韵,“知道一点,之前在琼临,见过你,只是逃难路上,匆匆忙忙的。” 周韵颔首,“嗯,确实,去年七八月月份,我与父母兄长,的确是匆忙逃难,没能顾得及此行都有谁。” 窦明复随意说起:“我听云舒说起,你还是周临生的小叔,自然有点影响,难得在这里遇见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上哪去找落脚的地方。” 周韵神色一凛,提起周家晚辈,他叹息,“家门不幸。” 窦明复看周韵的人生轨迹有所改变,也叹一口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窦明复扶着常年云回客房休息,看他关了门,才回到自己客房,与周韵约好,明早天亮就出发林家村。 周韵不再参与科考,在镇上做账房先生,每月都有假期,回家与父母兄嫂团聚。 鲁家,大眼瞪小眼,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鲁三荀哄着闹腾的子敬,看他有睡意,轻抚后背,看向程苏,指指里屋,便抱着孩子进去。 67. 第67章 “荀哥。”程苏走进屋里,见到鲁三荀坐在床边揉着眉心,手掌搭在摇床上慢慢晃悠,摇床里的子敬呼呼睡着。 “嗯。”鲁三荀困惑地应声,抬头看程苏,放低声音,“睡吧,累了一天。” 鲁三荀想说别的,见到程苏眼角闪着泪光,去关了门,躺在榻上。 程苏枕着鲁三荀的肩膀,手掌搭在他胸口,触碰着起伏的心跳,打着哈欠,还是说了一句,“咱们还是去找一下那个姑娘吧,看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好。”鲁三荀自然是不再是抗拒听到关于那人的一星半点。 程苏困意很重,却在鲁三荀的呼吸靠近之后,散去了一些,小声呢喃,“荀哥,子敬……” “在打呼噜呢。”鲁三荀歪头看一眼摇床里的子敬,小小的娃,呼噜震天响。 程苏低低回应一声嗯,唇角被他轻碰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有许久没这样亲热过了,有些不自在,及时伸手挡住他,本能地害怕摇头,“不行。” 鲁三荀的手伸向她腰间,听到她惶恐的呢喃,收回手,却也是在这时,胸前一片湿润,空气里浮着乳香。 程苏没想到这样一折腾,乳汁溢出,浸透了衣衫,赶紧扯过被子盖上,脸红,脖子也热,伸脚踹他,“都说了不行。” 鲁三荀无奈笑着,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靠近她,搂着她睡,“我知道了,不乱来。” 程苏手掌轻拍他心口,带着嗔怪的意思。 鲁三荀紧握着她的手掌,指腹摩挲着她手背,在这一刻,他是幸福的。 天还未亮,窦明复就坐上了前往林家村的牛车,常年云靠着她肩膀,也挽着她胳膊,这个时候的常年云,才能真正地睡个好觉。 窦明复微微侧头看他,看他面色苍白,精气神好多了,比重逢时要好多的。 周韵坐在赶车师傅身旁,瞧着身后的两人,唇角浅浅地上扬。 林家村的居住人员,有云记糖水铺后续事件不了了之的云舒一家三口,和金橙一家,自她拒绝参与任务之后,与易家到了林家村落户,程月也在这安家,和孩子在这里。 丁晴与徐家的人,则是去了周湾村,与金橙彻底断了来往。 溧阳谷是贺达丰的亲戚,所去落户的村落。 要找人,确实是件难事,消息闭塞,光是知道这些消息,就够折腾一阵子的。 大周庄,是谁在哪,还真不知道准确人员。 窦明复打着呵欠,睁大眼睛看着周遭环境,灰色的道路,渐渐被光芒照射,金灿的光线落下来,略显刺眼,伸手挡住照着常年云面颊的光线。 “到了。”周韵提醒,拿下包袱,“这就是林家村了,云舒家在里头,挨着荒坡,程月家,在西头琥珀湖附近。” “好。”窦明复点点头,记住大概方位,搀扶住常年云下车。 他这一路,都很安静,没有嚎叫和惊惧,窦明复也算安心,跟着周韵走。 周韵指着一个方位,“我家在那,有事可以找我。” 窦明复领着常年云走得慢,察觉周韵放慢步子,才放了点心,“好,多谢周大哥。” 周韵轻轻扯了唇角,“不必客气。” 窦明复时刻关注着常年云的状态,看他情绪还行,就带着他走,如果真的让他停留在这里,会痛苦一辈子。 清澈的大河旁,蹲在河边洗衣的女子里,乍一眼看去,有个熟悉的人影,窦明复挽住常年云的胳膊停下,站在桥上多观察了一瞬,发现真是她,清清嗓子,喊了一声: “程月姐。” 程月抡着捶衣棒,湍急的河流里,听到呼喊她的声音,能这样喊她的人,很少,向来都是喊她程氏。 她丢下捶衣棒,遮住刺眼的光芒,瞧见桥头上站着的女子,唇角一弯,笑意明媚,“窦窦,你回来了。” 程月向桥头上奔赴而去,边放下袖子,手指上还沾染着水珠,见到窦明复身边的贺达丰,震惊到了,“贺先生这是……” “他病了,我昨天才到。”窦明复叹气,因有周韵在,有些话不便讲。 程月去收拾衣裳,“等我一下,我把衣裳收一收。” 窦明复在边上等,看着河边齐刷刷看过来的无数双眼睛,只微笑一下,就带着常年云跟着程月往她家里去。 程月端着木盆,走在前头带路,“我这里离得远,得走一小刻钟。” “没事。”窦明复问她近况,“最近都好吧?” “还好的。”程月换到左边端着木盆,“没想到都快一年了。” 程月自去年从京城回来,就没见过窦明复,找人打听,也没人知道。 连金橙和丁晴都闭口不提,云舒那边,也没了后续。 在这么些无人关心的日子里,过了一日又一日。知道窦明复身份不凡,也不敢奢望她会回来。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程月连连说好,“真的挺想你的。” 窦明复听到程月的话语里,带了一丝丝哽咽,很意外,没想到,在意她的人,回不回来的人,竟然是她。 “我和林萝找回来的路,费了些时间。”窦明复鼻子有点堵,偏头看了常年云,“回来晚了。” 程月微微颔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走了吧?” “应该会走。”窦明复没想瞒着,“早晚的事。” 程月伤怀一瞬,“唉,那能待多久,便待多久吧。” 这个虚无的世界,也许不是她该待的,这里不适合她,早晚离开,是时间问题。 “中午在这吃饭。”程月一回到家,就搁下木盆,利落地晾晒好衣服,没洗好的放到一边,“我去抓只乌鸡。” 程月手脚利落,在笼子里抓到最肥的那只,放血搁在盆里。 一系列动作下来,窦明复仅是几个眨眼,她就已经做好了这一切,“程月姐厉害。” 程月抿唇笑了笑,招呼她坐,洗净手后,拿来蜜饯和瓜子,“你们休息,我去做饭。” 程月今日难得这样开心,走起路来,都带风。 周韵在一旁看着,一时傻眼,程月住这里半年有余,都未曾这样热情招待过谁,看她笑容明媚,做事利落不拖沓 ,看得出来,对这位很上心了。 常年云劳累,整个人虚脱,费劲地坐下,靠着椅背,舒适了几分,肩胛的酸痛,有点缓解。 走了这许久的路,他挨着椅背就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响起。 窦明复笑看着常年云,以为他会闹腾一番,没想到安安静静睡觉。 程月在井边打水,看见周韵走过来,“周叔,您也留下来吃饭。” 周韵笑笑,伸手提过水桶,爽朗地答应:“好,叔就留下吃饭。” 窦明复哑然,叔?喊了一路的周大哥。 周韵回头瞥见她这副能憨憨的样子,轻轻一笑,“周大哥,和叔都没问题。” 窦明复是有点尴尬,也没明说。总算是知道了他那欲言又止的行为是什么用意了。 “哎呀,别薅头发。”鲁三荀伸手,阻挡住要薅自己头发的子敬,看他左瞧右瞧,对外界的事物很是好奇,温柔地箍住他的双手,让他看周边环境。 程苏戴着帽子,视野受限,微微抬起下颌,才看清他的背影,看他抱着孩子走在前头,有说有笑的,能跟半岁大的孩子唠嗑。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去了哪里?”程苏气馁,早该留下他们的,只是当时,说的那些话,确实匪夷所思,怎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先去前面的客栈问问。”鲁三荀宽慰,“这十里之内,就这么一家客栈,昨晚那么晚,不会远走,会在那留宿,问一问便知。” 程苏担忧的不只是这个,她叹口气,“希望能问到点有用的吧。” 子敬趴在鲁三荀的肩上,朝后头的阿娘咿咿呀呀,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意思很明确。 鲁三荀轻拍他屁股,肥嘟嘟的,很是喜人,放他到程苏怀里时,伸手轻点他的鼻尖,柔声叮嘱:“乖乖的,别闹。” 子敬小脸一扭,趴在阿娘肩上,气呼呼地哼哼两声,不一会儿便酣睡。 程苏低眸瞧一眼熟睡的孩子,嗔怪的眼神刮了鲁三荀,“孩子困觉都不知道。” 鲁三荀摸摸后脑勺,落后两步,弯腰仔细看熟睡后到子敬,“这小娃,越看越喜庆。” 程苏抿唇,浅浅地笑着,看着前方快要到了客栈,心里就突突地跳着,总有着不安的感觉。 夫妻二人进去歇脚,等茶水上来,询问了伙计。 伙计纳闷,却摇头,“晚间不是我,是另一个大哥。” 鲁三荀一噎,刚端起来的茶水,又放回去,看向离去的伙计。 程苏端着温水,抿了一口缓解渴意,小声说:“问问掌柜。” 掌柜坐在柜台打盹,听闻要打听消息,调整状态,笑问:“二位打听什么消息?” “一个女子,和一个病弱的男子。”程苏伸手拉了一下要上前的鲁三荀,自己上前问,“问问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们欠他们点钱,筹齐了钱,看他们兄妹日子艰苦,想早点把钱还了。” “这样。”掌柜思考片刻,才说:“他们兄妹确实是苦,看样子是逃荒路上,与家人分散了,隔了这么几个月,才找到一个亲戚,不容易。” 68. 第68章 “啊!”惊恐的尖叫,从竹椅上滚落在地的常年云,面色灰白,惶恐地蜷缩蹲坐着,抱紧头,额头抵着膝盖,只有这样,才能不那么害怕。 窦明复跑过来,蹲在他身侧,看他这样蜷缩封闭自己,轻轻问他,“做噩梦了吗?” 常年云浑身颤抖,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个梦境散开,所有虚幻都纷纷化为烟雾,抬起头那一瞬间,看见日思夜想的人,“噩梦。” 窦明复轻叹,坐在他身侧,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月忙从灶房出来,见到这一幕,捏紧锅铲,“贺先生状态不好,找大夫看过了吗?” “看了,说,得静养,不能再受刺激。”窦明复恍惚间,漏掉了什么,“魏牡丹呢?” “她……”程月言语一顿,低头摩挲着锅柄,“去年冬天,没了。” 魏牡丹身子虚弱,病入膏肓,之前能挺那么些时日,已经是尽力了,从京城回来,昏睡数日。 两个孩子依偎在侧,呢喃中,似乎还念叨了窦明复的名字。 “梁允,带着孩子,还做着老本行。”程月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肉炖得怎么样了。” 常年云从地上起来,慢慢挪回竹椅里,坐了没一会儿,觉着好痛苦,又赶紧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望向远处。 “我想去走走。”常年云声线低低的,祈求的目光看向窦明复,“你能陪我吗?” “嗯。”窦明复应下,跟着他出去走走,走时和程月打了招呼。 程月真怕这是一种离开的前兆,忙追出来,“早点回来。” 程月等他们走远,在心里念着,“记得回来。” 窦明复觉得这样很是不妥,走了几步,扯了一下常年云的衣袖,“不走远,就在这,看看远处的风景就行。” 常年云步子迈得很大,听了这话,停下来,就站在院门下,静静地待着,只有这样,才能是真的安下心来。 程月走了几步,回头一望,心也踏实几分。 【经检测,系统恢复正常,剧情将重新规划……】 冰冷机械的声音响起,常年云头疼脑胀,他蹲下,捂着额角,这个厌恶的声音又响了,穿透血肉穿透耳膜,铆足劲儿,“拒绝,不要规划,不要恢复。” 【感应到宿主不再需要系统,检测到宿主要主动滞留在书中世界,现有两个选择:一,遣送自主闯入书里的人员离开,二,宿主任务多次失败,不再被系统信任。此次之后,系统将不再提供任何提示……】 常年云难得有一时的清醒,选择了二。 他有点私心,想要她停留长一点时间,哪怕一两个时辰,三五天,也算是足够了。 任务失败,不光只是他的原因,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永远都是差那一点点。 任务,一个幌子,给人无限的幻想,总是能幻想着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那个永远事事都能完成得事无巨细,事事完美的宿主。 不过是他们无聊时候,一项解闷的棋局罢了。 常年云的记忆又开始混乱了,失灵的系统机械音,时不时地响着,扰乱他的心神。 窦明复看他额头上汗水流淌,伸手扶他起来,“走吧,回去坐着休息。” 常年云无措地眨眨眼睛,抬手拭去即将滚落下来的汗珠,认真地看着窦明复,试图记清她的容貌,可是,系统的后遗症还在,不容许他记住她的容貌,更记不住她的名字。 他苦笑,“好。” 鲁三荀单手抱着子敬往前走,从身边走过去几个路人,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停下,犹豫了一下,喊出少年的名字,“二水。” 周二水从在镇上回来,肩上背着沉重的背篓,没有坐牛车回来,走路回来的,走得满头大汗,擦汗水时,听见有人喊,疑惑地回头,看到鲁三荀,有些意外,“鲁四叔。” 简单问候过后,鲁三荀站在原地,看着周二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向归家的道路。 程苏背过身去,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襟,拿手绢垫着,伸手戳戳鲁三荀的后背。 鲁三荀转过身来,看她垫好手绢,温和地笑一声:“下次出门,带一套衣裳备着。” 程苏耳朵泛红,冷着眼瞪他,“下次你自己出门,别想我陪着。” 鲁三荀搂紧泥鳅一样的子敬,“给他断奶,这么大了。” “不行。”程苏拒绝,“太早了,你还是当爹的吗?这话说的那么早。” 程苏瞧他没个当爹的样子,伸手掐他手臂,掐完就把孩子抱过来,“你确定是去姐姐家了?” “猜的。”鲁三荀也只是猜测,也不敢确定而已。 夫妻二人紧赶慢赶,到了程月家。 程月正摆上碗筷,看见他们二人,一时讶异:“苏妹回来了。” “姐。”程苏在看到窦明复与贺达丰时,惊异的眸光,瞄了眼鲁三荀。 鲁三荀怀里的子敬,在看到程月后,小手扑腾着,口水从唇角流下来。 程月擦擦手上的水渍,上前抱住他,温声柔气:“哎哟,我们子敬来了,大姨抱抱。” 乖巧坐在大姨腿上的子敬,可爱的眼睛,被对面的女子吸引,“喔喔”两声,小腿乱蹬,胖墩墩的脚后跟蹬在程月腿上,还是有点劲儿的。 “哎哟!”程月险些抱不住,赶忙起身,搂紧他胖乎的小手,顺着他的眸光看去,看他是在看窦明复,一时之间,有些不知先说哪句。 “喔~”子敬的小胖手还在半空中乱抓,口水滴落在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饭桌后的女子。 窦明复纳闷,看着可爱胖乎乎的孩子,察觉到程月的欲言又止,紧张地搓手,“这是……要我抱啊?” “我、我还不会抱孩子。”她僵硬地迈着步子,走到胖孩子面前,微微弯腰看他,一凑近,小胖手就抓住她衣袖摇晃着。 程月看着窦明复,想到害喜严重那段日子,是她在承受,“这是让你抱呢,要不抱抱试试?” 窦明复对上那双呆萌的眼睛,伸手抱过来,沉甸甸的重量在胳膊上,很明显。 一到怀里的子敬就安静下来,揪着衣襟,小脸贴着温暖的心口,熟悉的心跳声,让他安 稳,比之前都要安稳。 程月笑着去盛饭,招呼着鲁三荀和程苏,“你们坐,你们坐,留这一起吃晌午饭。” 窦明复抱着子敬,一时紧张,站着脊背发酸,低头看他在怀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像在程月怀里时那样乱扑腾。 她托着他的臀部,慢慢坐下,歪着脑袋看他。 子敬也眨着可爱的眼睛,唇角漾开笑意,一笑就口水往下掉,含在嘴里的手,也裹满了哈喇子。 窦明复略微嫌弃地给他擦手,刚擦干净,他又放回嘴里去,傻乐地笑着。 程苏走进灶房跟着拿碗筷,看到姐姐眼眶泛红,关切地询问:“姐,怎么哭了?” 程月深呼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门外,微风吹起浮灰,从堂屋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窦明复温柔的声音。 “在想日子安稳了,之前在身边,还没怎么交心的朋友,都离开了。” 程苏是知道姐姐之前结交的那些朋友,不知怎么就都离开,就算离得近,也都是见面再无言语,连个照面都不打了。 窦明复听到怀里的小孩在咳嗽,一时拿不住怎么了,忙把他还给在一旁候着的鲁三荀手里,“抱歉,不太会。” “没关系。”鲁三荀仔细查看了一番,这小子又让哈喇子给呛着了,轻拍着后背,慢慢给他顺气。 饭后。都在院子里晒太阳,程月难得闲下来,拿来针线筐,给阿离还没做完的衣裳拿出来做。 子敬就赖在窦明复怀里就不下来了,用力拽着粉色的衣襟,下巴抵在香软的肩膀上,呼呼大睡。 程苏好笑地拿来小毯子,盖在他背上,在窦明复身侧坐下,有那么一瞬间,想问的话,全都憋回去。 不问最好。 顾好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光。 子敬喜欢她,赖着她,足以证明,曾经发生的事情,她也参与过。 程月落下最后一针,阿离的衣衫便做好了,孩子个头长得快,也比之前壮实许多。 她向后靠着,闭上眼睛,享受着明媚温暖的光芒,身边没了咿咿呀呀的稚嫩童音,还不习惯,大人之间的缄默,只一个眼神,便什么都不问了。 常年云在宁静的氛围里,沉寂的心,也在慢慢活络。 子敬醒来,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视野里,是漂亮的姨姨,扯开嘴角笑,笑声治愈,爽朗灵动的笑声响彻在院子里。 窦明复满眼温柔,手指弯曲着,轻轻地碰着他面颊,粉嫩的面颊染着口水,揪起他的口水巾擦掉,抱他起来走两步。 程苏也跟着起身,在身后逗着子敬。 子敬手舞足蹈这让人心暖治愈的一幕,鲁三荀竟一时看呆了,缓过神来,唇角竟慢慢扯出一个笑容来。 程苏伸手捏捏子敬的小手,对窦明复说着:“这孩子,大热天的都要往外跑。” “多晒晒太阳好。”窦明复轻轻贴着子敬的面颊,软乎乎的,也香香的,“我老家那边,小孩子都喜欢往外跑,晒得黑黑的,健康。” 程苏仔细瞧着子敬,“晒这么一个多月了,也不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