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时落雪》 1. 独角戏 《别时落雪》 by:九旬抠脚老太 2026.7.29 · “你说什么?!” 一道年轻的女声在工作室内回荡,她语气愤怒道:“上个月就定好的货,现在你这边和我说有人截胡,你提前卖出去了?” 这道愤愤不平的声音引得阮清厌抬眸,她侧首看向正在打电话的陶晓枝。 陶晓枝抓着手机的手指捏紧了些,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又说了些什么,她更加怒火中烧:“我这边机票都已经买好了,明天就能落地香港,你要提前出货,行,没问题,但临近当头才给通知未免太过份了些!” “什么叫做价高者得!?你这商家一点诚信都没有,我们也不会再和你们进行二次合作!” 说罢,陶晓枝挂断电话,把手机猛地扣在桌面上,气得喘息幅度都大了些。 阮清厌适时开了口,她嗓音温软随和,道:“发生什么了?” 陶晓枝喘息两秒,这才扭头看向阮清厌。 她那张年轻又有冲劲的脸上浮现几分愧疚,她低着头道:“清厌姐,对不起。” “怎么了?”阮清厌有些疑惑。 陶晓枝是前不久才来工作室实习的大学生,今年也才二十岁,她虽年轻,做事风火,业务能力却很强,很少会露出这种做错事的表情。 “您让我订购的那枚坦桑石…被人截胡了。原本我和商家那边定好时间,明天我就去香港取货,但是他刚刚打电话告知我,那颗石头被人提前买走了……” 阮清厌闻言面上神色微动,眸中浮现几分怔愣。 “对方说,我们只是口头订购,没有签任何协议与合同,他的石头自然是价高者得,所以就卖出去了……偏偏是今天,就差一天……” 陶晓枝的话语带上几分小心翼翼,她谨慎地看着眼前的阮清厌。 眼前的阮清厌坐在办公桌处,她发丝垂落在肩背,一双浅褐色的眼眸润如水,左眼下稳稳当当坠了一颗小痣。 她身上穿着普通的工作服,肩背那块儿却稍显单薄,总让人觉得消瘦了些。 陶晓枝每每看向阮清厌时,都觉得这个只比她大三岁的顶头上司,气场淡淡的像溪水。 就浅淡、透明、却又润得清明。 阮清厌的性格也的确如陶晓枝印象中的那样,平日里连说话都没有大声过,遇到事情从来都是能避则避。 说好听些是聪明,不费心神起争端,说难听些,就是性子太软太懦弱。 像这种决定订购货物的商家提前反悔的情况,以往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阮清厌对此从来也不多说什么,只会软着声平静道“再换一家就好”。 但这次陶晓枝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这次的这颗坦桑石有些不同。 这次的坦桑石,是对阮清厌而言非常重要的石头。 在订货的时候,阮清厌反复开口提醒了陶晓枝三次,这颗石头最好保得万全,别出差错。 这对于性子淡又软的阮清厌而言,是很难得的叮嘱,陶晓枝也一直上着心,就怕这颗石头到手前出什么问题。她原计划是下个月去拿货的,为了以防万一,还专门提前了一个月。 没想到就这样都没防住。 陶晓枝只好又轻轻看向阮清厌。 阮清厌的面色很淡,她先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的确怔愣了一下,但那时也只是眸光微动,如今则是轻轻点了头,淡声道:“嗯,知道了。” 依旧是那样软着嗓子,声音如潭水般润润的,平静,没有波澜。 就好像,虽然说是自己在意的东西,但是被人夺了去也没关系。 陶晓枝看着她的神色,总归心头不是滋味,没忍住道:“可是清厌姐,那不是您很想要的石头吗?您真就这样认了那边拱手让人的行为吗……” 阮清厌闻言却眼眸轻弯,她淡笑道:“没办法嘛。没了就是没了,人家已经卖了,我们再去吵闹,也做不得数。下次不和他家合作就好。” 陶晓枝的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阮清厌不急不躁的模样后,又泄了气,最后道:“好吧…清厌姐。你放心,我一定要告知广大同行,避雷这个合作方!” 阮清厌莞尔一笑,没多言。 其实陶晓枝没想错,阮清厌的确很在意这颗坦桑石。 原因无他,因为这颗石头,是她精挑细选后,打算送给卫昀琛的生日礼物。 卫昀琛的生日在11月15日,他每次过生日时,阮清厌都会亲自做一枚专属于他的生日戒指送给他,距今为止已经送了四枚。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阮清厌今年的戒托设计已经做好了,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决定材质、轮廓、花纹,最后造出成品,只差最后承托的那枚宝石迟迟没有定下来。 后来她刷咨询贴时,无意间看见香港商家正在出售这枚坦桑石。 这枚坦桑石颜色是晶蓝与浅紫交织,总给人一种冷冽严肃中带着一丝柔和的感觉,和卫昀琛给人的感受十分相像。 于是她便一眼选中了。 只是,现在这颗石头没有了,三个月的准备也落了空。 她心底的确有些失落。 阮清厌停下手中画图的动作,转而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轻车熟路地点开微信页面。 她的微信页面上,最顶端置顶了一个人,备注“W”,是卫昀琛。 她点开自己和“W”的对话框,看着聊天页面里密密麻麻的绿色,她沉默着用指尖向上滑动屏幕,很长时间才能在绿色的消息对话框内,看见夹杂着的白色对话框。 通常白色的对话框回复的消息简短、冷淡、甚至偶尔阮清厌看不明白,对方究竟回复的是自己的哪一条消息。 她给“W”发消息时,经常会觉得自己在演独角戏,明明对面是有人的,可是他不回复自己,到头来在聊天对话框的舞台里,表演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她看着最近自己发出去的几条消息,大部分是问候: 「会议开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看天气预报说,墨尔本最近在下雨,如今是澳洲冬季,你要记得穿暖一些,小心不要冻到。」 「你 这次大概什么时候回国,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说,我可以去接你,多晚都行。」 以及偶尔压抑不住情绪时,透露出些许依赖的: 「你可以早点回来吗,我有点想你了。」 这些消息自然和先前一样,全部石沉大海,对面的人在出国后,一次都没回复过她的消息。 对于阮清厌而言,卫昀琛不回消息这件事她其实早就习惯了,因为五年来他的风格都是这样的。 虽然知道他可能不会回复,但阮清厌想了想,这次失去的宝石毕竟是要送给卫昀琛的,总归和他是有关联,还是和他说一声为好。 于是阮清厌思考过后,她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昀琛,抱歉,今年给你设计的那枚戒指,选好的宝石被人提前买走了。可能还要晚点才能做出成品了。」 「本来想等你回国的那天,就把戒指送给你的,现在看来可能赶不上了,抱歉。」 「其实我知道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些饰品,前几年给你做的生日戒指,你一次都没有戴过。只是这毕竟是我的一片心意,这次宝石被人买走,我有些不开心……」 最后一条刚发出去,阮清厌就轻愣,而后她立刻撤回消息。 这一条消息发错了,她不该说这种话的。发这种负面情绪的消息就罢了,语气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诉说委屈。 没必要给他发这种消息。 阮清厌很淡然地垂了一下眼睫,而后面色平静地换了个话题发过去: 「前段时间我发消息问你什么时候回国,我说我去接你,不是要打探你行程或者隐私的意思。只是为了方便赶工,给你做生日戒指,望你看见后别不开心。」 发完最后一段带着几分讨好的消息,阮清厌才把手指从屏幕键盘上移开。 这些消息卫昀琛不会回复,阮清厌心中有数,但她发完给他的消息后,偶尔会这样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就像是有些执拗地在等,等一个明知不会来的回复。 她其实心底还是希望卫昀琛回她消息的,哪怕只是一个“嗯”,也能让她开心很久。 但现实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嗯”或“哦”,甚至连敷衍她的一个“1”都没有发来。 阮清厌轻轻闭目,鼻腔中小幅度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手指已经贴上手机侧边的按键,准备熄屏。 但就这一刹那,聊天页面顶部的“W”突然变化,变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阮清厌眸光一动,立刻停下熄屏的举动,垂目认真看着屏幕上方。 然而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只闪烁了那一秒便转瞬即逝,速度快到像是某种错觉。 阮清厌怔愣许久,她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就这样固执地等了十分钟,终于确定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是某个bug,而不是卫昀琛要回她消息。 她轻叹一口气,而后终于熄了手机的屏幕。 心底泛起的那些涟漪,也很快就归位平静了。 她已经很熟练了,让自己起伏的情绪迅速收回到壳子里这件事。 2. 夏末雨 八月末的京市还没完全降温,依旧带着夏末的燥热劲儿,但在九月立秋前,总是会用下雨的方式过渡高温。 等阮清厌意识到窗外在下雨时,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 她一个下午都在专心画图,前面也没注意窗外的天气。 陶晓枝看着窗外噼里啪啦作响的大雨,扭头对阮清厌道:“清厌姐,我送你回去吧?我新买的小电驴,颜色超粉,跑得又快又稳。” 阮清厌看着窗外的雨,而后淡笑道:“不用,我家离工作室很近,你先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陶晓枝见状也不再强求,她点点头,戴上头盔,先一步离开了工作室。 等陶晓枝离开后,阮清厌才收拾工位,顺带着打扫了一下工作室。 她如今成立的工作室,名为S·G,是做珠宝设计的,坐落在京市中心区。 S·G的规模不大,除了她和陶晓枝外,原本还有两个员工。 一个是负责业务对接和打下手的王丽,另一个则是金工师傅,刘师傅。 但刘师傅上个月辞职了,任务重担全落在了她和陶晓枝还有王丽身上。 偏偏王丽上周以“和老公闹矛盾了心情不好”请了假,于是这周忙来忙去的只有她和陶晓枝。 不过好在S·G是小规模的工作室,平日接单不是量产,只负责做高端定制,接单都是一对一。 工作室平日里都是接几单忙一阵子,然后就能休息大半年,所以这段时间她和陶晓枝两个人还勉强能应付过来。 阮清厌扫完了地,这才拿起包准备离开。 刚准备走,她的手机就响了,阮清厌低头一看,打来电话的人是余可可。 余可可是阮清厌的高中同学,余氏集团大小姐。性格娇纵狂妄了些,高中时期的行事风格也很张扬。 但对于阮清厌这样性子柔的人来说,她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阮清厌接通,露出一个浅笑,道:“可可。” 余可可的声音甜美,带着几分轻快的笑:“Hi,清厌。好久没联络了,抱歉突然打给你。” “没事的,”阮清厌笑笑:“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这样的,我收到一个珠宝展会的邀请,三天后,在北城区。我记得你不是大学毕业后开了一家珠宝设计的工作室嘛,想着你应该会感兴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三天后的珠宝展?阮清厌有些愣神。 她其实最近一直有关注各个地方的珠宝展会,但是她从没听说过三天后有展会。 似乎是意识到阮清厌沉默是在不解,余可可开口补充道:“是私人展啦。” 她开了口,阮清厌瞬间了然。 是私人展会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大部分私人的珠宝展,目的都不是真正为了展出珠宝进行欣赏,而是为了和受邀前来的宾客进行社交。 比起珠宝展会,更像私人宴会。 一般来说的私人珠宝展,并不对外开放,而是直接包下一块场地,只允许收到邀请函的宾客入内。 阮清厌想到这里,难免有些犹豫,她道:“私人展会只能允许受邀嘉宾进入,我的工作室并没有收到邀请。” “哎呀,这有什么的。” 余可可的语气很是霸道:“我余可可在你身边,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你不成?你就说想不想去,给句准话就行。” 阮清厌没忍住,弯了弯眉眼。 先前想送给卫昀琛的坦桑石才刚被人截胡,她心下也想去珠宝展逛逛,找找灵感。 要是能入内的话,是再好不过。 在思考片刻后,阮清厌轻声道:“那就拜托了,可可。” “小事小事~”余可可笑道。 余可可把邀请的目的说完后,又和阮清厌闲谈了一段时间。 二人自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面。 余可可家境很好,按照她本人的话来说“我家是中产”,但是阮清厌并不认为她脑中“中产”的定义,和余可可口中的“中产”是同一回事。 余可可高中毕业后就被家里送出国,据说是去英国伦敦深造,最近也才刚回国不久,二人因此还没见过面。 “哎,但我说真的。你当时和我说你大学转专业,跑去学珠宝设计的时候,我真的惊讶死了。我想不通你怎么会跑去学珠宝设计呢?你明明对这个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余可可道。 阮清厌闻言只垂目轻笑,她“嗯”了声。 “我一直以为你会报教育专业,要么就是那种文学专业,怎么想也想不到你居然转专业跑去学艺术类…” 余可可道:“你这人平日里死板的很,我除了这些专业外,甚至想不到你会有什么喜欢的偏好。” 阮清厌想了想,道:“的确是。” 她刚上大学的时候,一开始的专业的确是学前教育,余可可确实没猜错。 “硬要说的话,你喜欢的东西,我唯一知道的……好像也就一个卫昀琛嘛。”余可可的话语染上几分揶揄。 阮清厌拿着手机的手却是一顿,她的呼吸都凝了几分。 “这么说来,现在这些年过去,你还喜欢他吗?”余可可问道。 阮清厌的喉咙一紧,她几乎是本能地否认:“不喜欢了。” “不喜欢了?你确定?”余可可又带着几分迟疑发问。 阮清厌“嗯”了声:“毕业都快五年了,哪里还能再喜欢他。我和他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平时连面都见不到的。” 余可可沉默几秒,突然像是松了一口气,她道:“不喜欢就好……其实有件事我刚刚一直没敢和你说,我就怕你还喜欢他。” 阮清厌心中一紧:“嗯?” “其实这次的私人珠宝展,举办方是欧家。但举办的那块场地,是位于北城区的卫家地盘。那天晚上,卫昀琛可能会出面。”余可可道。 阮清厌闻言却彻底怔愣住了,她并不知晓这件事,因为卫昀琛没有回复过她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更不知道他回国后的行程。 “而且你想想看,在卫家地盘办私人展,开展方还是欧家……想都知道,要么是两家达成了合作,要么就是联姻相关的事情了吧,毕竟卫昀琛和欧梦瑶的确也到适婚年纪了。” 余可可叹了一口气,道:“……我刚刚一直没说,就怕我猜测的联姻成了真,然后我带你过去后,你还暗恋他。” 阮清厌拿着手机的手掌有些发凉,她沉默很久,才从干涩的喉咙中发出一声问句:“……欧梦瑶?” “是呀,欧梦瑶,你忘记她了吗,就我们高中那个,以前就和卫昀琛经常形影不离的那个女孩,这次办展的人是她妈妈……” 余可可甜美的声音逐渐在阮清厌耳侧失了真。 在听见欧梦瑶的名字后,阮清厌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上的僵硬,紧接着,是心理上的抗拒。 她哪里会忘记欧梦瑶。 甚至有段时间,欧梦瑶是她的梦魇。 她依稀记得高三毕业那日的盛夏,黄昏日。 她站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手中拿着扫帚,认认真真打扫塑胶跑道。 微风轻轻一吹,头顶上的树枝便轻轻晃动,带来一阵草木香气。 她正专心打扫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于是阮清厌便回过头去,对上了几个女孩含笑的眼。 那些女孩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反倒带着调笑、轻蔑、与不屑。 她们分明是不喜欢她,厌恶她的,可偏偏又要做出一副友好的模样。 她们架着她的胳膊,把她“请”到主席台前,让她睁眼看着台上的人。 主席台上站着一男一女。 是卫昀琛与欧梦瑶。 那年卫昀琛毕业拍合照时,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他乌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浓黑的眉眼冷峻,整张面孔难掩骄矜。 他身侧的欧梦瑶面容美丽动人,身上穿着的是法国高定品牌的连衣裙,阮清厌甚至不知道那个牌子叫什么名字,只是记得欧梦瑶裙摆下镶嵌了难以计数的钻石,耀眼的光晃得人眼疼。 阮清厌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但是本能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因为她看向欧梦瑶时,能清晰看见对方含笑双眼里的冰凉寒意。 果然,下一秒,欧梦瑶开了口。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语气热络:“阮同学,今天是毕业日,我想和昀琛拍几张照片,我听说你的拍照技术很好,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对吧?” 故意拉长的音调,刻意加重“拍照”二字的音,这种压迫与威胁让阮清厌顿时面色发白。 她僵在原地没有动。 只是慢慢地、缓缓地抬起头,求救似的看向卫昀琛。 但他没有看过来。 卫昀琛的目光始终挪开,面色冷淡地看向别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清厌收回目光,又扭头去看四周。 四面八方围绕着的人其实并不多,只不过零星几人,但偏偏那些都是欧梦瑶的人。 身前是欧梦瑶,身后是她的跟班。 她知道她走不掉。 她也终于知晓,这群人带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可她甚至无法反抗。 她手中强行被人塞了一个照相机,耳边响起的是女孩们带着恶意的催促声。 她沉默许久,慢慢后退几步,双手紧紧捏着手中的相机,最终举起。 她的面色在高压的紧张下,反而趋于一种平静。 她举起相机的动作木讷、僵硬,摄像头对准台上耀眼明亮的一男一女,她摁下快门键。 时隔多年,阮清厌依稀记得,当她举起相机对准欧梦瑶与卫昀琛的时候,卫昀琛那张向来冷淡从容的面色,的确有过一瞬的怔愣。 照相机的镜头里,卫昀琛的唇瓣微动,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但到头来,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阮清厌也便不再去问。 她怕他只是随意一瞥。 她也怕自己是自作多情。 后来那日,是卫昀琛先一步离开。 在卫昀琛离开后,欧梦瑶面上的微笑便立刻消散,转而换成居高临下的嘲讽姿态。 欧梦瑶走下主席台,漫不经心地拿走阮清厌手中的相机,带着几分嗤意笑道:“拍得是不错,看来没少干这种事情吧?被我抓到的偷拍就今天一次,以前呢,是不是也拍过不少?” 阮清厌的唇紧紧抿起,她低着头没有争辩。 欧梦瑶又冷声道:“不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人,看他的眼神也不嫌恶心。那么喜欢偷拍,你也早晚该尝尝被人偷拍的滋味。最好别让我发现有下次。” 欧梦瑶说完,转身离开,她的跟班也带着嬉笑声离去。 明明欧梦瑶的话语轻飘飘的,可萦绕在阮清厌身上的那种感受,却像是某种阴冷的毒蛇缠绕脖颈,让人难以挣脱,就连怎么呼吸都要忘却。 那天阮清厌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主席台前的。 她只是记得,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又站在塑胶跑道上,拿起扫帚,在树下认真打扫卫生,耳边刷啦刷啦—— “清厌,你还在听吗?” 余可可的声音令阮清厌回过神来,她的回忆终止,而后道:“不好意思,在的,我刚刚有点走神。” 余可可道:“真是的,认真听呀。我说,你也别太把我刚刚的话放在心上,联姻和合作都是我自己的推测,你别太当真。我主要是听说卫家最近内斗得很厉害,现在联姻是最好的时机,所以才会这么想的。” 阮清厌闻言却只是沉默,轻轻“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她虽是卫昀琛的枕边人,但卫家内斗这种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其实还不如余可可了解卫昀琛。 余可可显然还在担心阮清厌,又补充道:“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家庭,平日和往来密切的家族关系好,偶尔也会有这种借地盘的局面出现,这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所以我说的那些也不一定对,我只是担心你还喜欢他,怕万一这些事真成真了,你在现场会难过。刚刚我一直问你是不是还喜欢卫昀琛,是我的试探,我为此道歉。” 阮清厌的指尖微动,而后露出一个淡笑道:“没有,我没有生气,可可你也不必说这种抱歉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余可可的这种说话方式,阮清厌其实很熟悉了,她知道余可可没有恶意。 高中那会儿,余可可只知道她暗恋卫昀琛,喜欢过他,至于其他的事情,余可可一概不知,所以阮清厌并不怪她今天说了这些话。 况且余可可口中的联姻……这种事情,阮清厌并不相信。 因为她清楚,卫昀琛比她还在意这种事情。 如果他真的要联姻,那么阮清厌大概三个月之前就会收到他发来的“结束关系”的消息。 既然他没发,也没做出这种结束关系的举动,那就代表他短期之内不可能去联姻。

阮清厌对此是很了解的。 阮清厌轻轻呼出一口气,只是随口道:“别担心了可可,我真的没生气。对了,你前面说三天后卫昀琛可能会在珠宝展出面,希望他能早点赶回来。” “什么赶回来?”余可可有些莫名。 “卫昀琛前面不是出国了吗?我看资讯有报,前面刷到了视频。” 阮清厌看向窗外的落雨,而后扭头将包挎在肩上,朝着工作室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他昨晚就回国了啊。” 余可可犹豫一瞬,便道:“他昨天就从墨尔本回国,还去参加了香港的聚会呢。清厌,你可能是太忙了,没注意到最新资讯吧。” 阮清厌步伐一怔,她已经打开折叠伞,走到了工作室外。 但在余可可话音落下的刹那间,周围一切似乎都变得虚无起来,只能听见雨水噼啪落在伞面的声音。 卫昀琛回国了。 她却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如今知晓他回来,还是通过余可可。 阮清厌的心口弥漫些说不清的失落感,或许是谴责自己没有用,连他的消息都没关注到。 又或许是谴责自己的身份,他不给自己发消息,自己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温软的神色。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和余可可的对话只是柔声附和,但对方具体在电话里又说了些什么,阮清厌却有些听不真切。 后来和余可可的电话不知是什么时候挂断的,阮清厌便放下手机,朝着地铁站走去。 没走几步,她还是没忍住,用手机去查看卫昀琛的消息,搜索和他相关的咨询。 然而只简单刷了几下资讯,阮清厌就明白,为什么余可可会觉得卫昀琛要和欧梦瑶联姻了。 余可可说得对,卫昀琛昨天就回国了,回国后的第一站是去香港。 他从香港机场出来时,身穿深灰色西装,打酒红色领带,他的眉眼冷冽凌人,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姿态,微微颔首,在和门口的合作方说话。 而他身边,站着欧梦瑶。 欧梦瑶是很优雅端庄的长相,姿态大气,身上穿着波点的吊带连衣裙。 在被记者偷拍时,她还面带微笑地对着镜头抬手打了招呼。 阮清厌盯着资讯上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摁灭了手机屏幕,没有再看。 晚高峰归家的人潮拥挤,外面下着雨,地铁里一片湿漉泥泞,肮脏不堪。 阮清厌平日里其实很喜欢雨天。 因为凉爽。 而且下过雨后的空气里,会弥漫着一种很特别的气味,湿润的尘土气息。她很喜欢那种味道。 今天分明也是雨天,北方的夏末雨,宣告着天气即将转凉,也该是清爽的感受。 可偏偏阮清厌今天却觉得疲惫,连带着心似乎也累。 归根到底的原因,其实她清楚的,只是想开口提及,又觉得难免小题大做。 地铁很快到站,阮清厌转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住的地方离工作室不远,只有五站,也是在京市的中心区。 精装的电梯公寓,大平层,是卫昀琛前面送给她的礼物。 京市中心区一套房的价格,是无数普通人可能拼尽一生努力也无法攒到的。 但对于卫昀琛那种人而言,这种小钱大抵只在零花的范畴。 他送她房的时候,就和送出一瓶矿泉水的神色一样平静,就好像这不是多大的一件事。 只是对于阮清厌个人而言,她收下房子时,对此的态度是有些诚惶诚恐的。 因为这种昂贵的礼物,她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还,她也根本还不起。 走到楼下时,阮清厌几乎是本能地看了眼单元门口是否有他的车。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无。 她便收回目光,在沉默中收起折叠伞,孤身进入单元楼内。 电梯很快到达指定楼层,她走到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浑身的疲惫席卷她的身躯,她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地扭动钥匙,旋即大门“咔哒”一声被解锁。 阮清厌伸手将门拉开一道缝隙,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她的动作猛地僵住。 从被拉开的微小门缝里,透露出来的,是一抹柔和的明光。 紧接着,一丝淡淡的柏木气息混杂灰烬的冷香飘散而来。 这是阮清厌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她几乎是立刻进了屋,而后有些呆愣地看向沙发处。 沙发上,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 他很安静,气场却像浓烈的雾。 他分明只是沉静地坐在那里,却隐隐有股压迫感在屋内弥漫,让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似乎是察觉到阮清厌进屋,他微微侧首,同她对视。 他乌发之下,眉骨高,鼻梁挺,优越的骨相之上,白皙的皮肤与浓黑色的眉眼形成强烈反差。 他的面容英俊骄矜,一双浓黑眼眸看向阮清厌时,只淡淡一扫,也难掩上位者姿态。 阮清厌看着他,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砰砰跳动,柔软的唇微微张开些许,左眼下的那颗小痣似乎也染上几分惊喜。 是卫昀琛。是她朝思暮想许久的人。 她不知道卫昀琛怎么会突然过来,明明他这次没通知她,楼下也没有他的车…… 但,他不是在香港陪欧梦瑶吗?怎么就突然来了呢…… 阮清厌的脑中思绪混乱,可即便如此,在见到卫昀琛后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开心。 她只觉得身上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了。 明明前面心情还在因他和欧梦瑶的资讯低落,可现如今,他就在自己的眼前,那些低落便烟消云散了。 阮清厌抿抿唇,浅褐色的眼眸微动,目光亮了一瞬,又像是遏制住什么一般垂目。 她低下头,轻轻开口:“怎么突然来了呢……也没有通知我一声。” 卫昀琛看着她低垂脑袋的举动,他薄唇微动,声音冷冽,语气却淡:“不是你说想我了。” 他话语落下的刹那,她顿时呼吸一凝。 ……原来他看消息了。 有那么一瞬间,阮清厌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她觉得自己有点想掉眼泪,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到头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呆站在家门口,连要进屋都忘记了。 卫昀琛浓黑色的眼眸看向阮清厌,他的目光落在她左眼下的小痣上,片刻后开口道:“过来。” 3. 夏末雨 阮清厌微微抿唇,想克制,但又没忍住,最后很快走到他身前,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把他抱了个满怀。 卫昀琛显然对她的举动很受用。 他的神色淡漠,身躯却很灼热,强有力的臂膀勾着阮清厌的细腰,将她往他怀里带。 阮清厌很是乖巧顺从,她跨坐在他大腿上,又低头,鼻尖贴着他的脖颈轻轻去嗅他身上的气味。 冷冽的柏木与淡淡的灰烬味交织,给予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卫昀琛似乎是被她嗅气味的举动惹笑,他喉中泄出一声低笑的气音,而后身躯向后靠,把她牢牢锁进自己怀里。 他的掌心贴着阮清厌的大腿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带着几分冷感下的宠溺意味,沉声道:“瘦了点。” 阮清厌直起身,垂眸时,能看见卫昀琛眉骨下的浓密睫毛,总觉得柔软又细密,看得人心痒痒。 她贴着他的眉心轻轻吻了一下,又软声“嗯”了声。 “没有按时吃饭?”卫昀琛语气略冷地发问。 阮清厌抿抿唇,很小声地嘀咕:“…最近有点忙。” “在忙什么。”卫昀琛问。 阮清厌本想说,忙着上班工作、忙着给你做生日礼物……但到头来,她又觉得卫昀琛对这些事其实不感兴趣,最终便没再开口。 她摇摇头,软声说:“没什么…就是正常工作有些累而已。” 卫昀琛便不再发问,他抱着阮清厌,掌心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二人的指尖相触碰、缠绕。 他似乎很喜欢这种触碰的小动作。 阮清厌很早前就发现了这件事。 他总是会这样抚摸她的手腕,掌心,偶尔会是脖颈、耳垂,轻轻摸一下,偶尔再捏一下,也不知道他这究竟是什么癖好。 然而这次卫昀琛没摸几下便顿住,他蹙起眉,神色也有些不悦。 阮清厌微怔,她不解道:“怎么了?” 卫昀琛将她的手腕抬起些,眸光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阮清厌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问题不在于手腕,而是手指。 她的左手食指划破了一道口子,是这周锯蜡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口子不深,如今已经结了痂,浅浅的一层,只是摸起来的伤口触感会比较明显。 阮清厌看着卫昀琛有些不满的神色,突然想起,这个男人对她的身体完美度其实非常在意。 她记得很早前有一次,晚上下班后走夜路回家,她没注意看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当时膝盖上有一道伤口,到家的时候还在往外渗血。 后来卫昀琛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膝盖上的伤痕,神色立刻冷了下来,他那天便没什么兴趣继续做,很快就离开了。 从那时阮清厌明白了,卫昀琛这个人,几乎不能容忍她的身体有一点伤痕,他比她还在乎这件事。 但现如今一个多月没见到面,阮清厌不希望手指上的小细痕影响到他们。 于是她轻轻低下头,水润的眼眸认真看向卫昀琛,放低姿态软声道:“不要生气,这是不小心弄到的,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浅褐色的眼眸认真又明亮,左眼下的痣乖顺地坠在上方,讨好的姿态看得人心痒。 卫昀琛喉结微滚,他眸光沉了几分:“自己来。” 阮清厌闻言耳根一热,她红着脸,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其实知道,这是卫昀琛有些不开心的意思。 也是他对于她的一种惩罚手段。 卫昀琛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冷感又淡然,一副掌控欲很强的模样,但是在这方面,他其实服务意识很强,并不会太折腾她,从来都是很贴心的。 所以他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经常会让她自己来,通过让她羞耻心增加的方法,来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对阮清厌的确很有效。 她每次都是很不好意思的,尤其是像现在这种,二人之间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的情况。突然让她自己来,她就会很生疏了。 但她还是很乖地去轻轻吻他。 卫昀琛的眸光便在冷冽中暗了几分。 没多久,她断断续续的动作便被他主导,再然后,就是破碎着讨饶。 阮清厌在迷蒙一片时,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人说,卫家独子卫昀琛天生性格凉薄,人又冷感,或许是个性冷淡也说不定。对于男人来说,性冷淡是个问题,还是要治好才行。 但那时阮清厌只是站在墙角去听,始终一言不发。 可若是换到现在,阮清厌就算是咬着牙,闷着声,也要摇头,和那些人说,不信谣不传谣。 卫昀琛根本不需要去看病,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性冷淡…… …… 二人结束时,已经是晚上。 阮清厌不知道中途哭了几次。 左眼下的那颗小痣一直在被卫昀琛故意吮吻,硬生生被磨红了些。 到最后,阮清厌趴在卫昀琛的肩头,柔软的发丝轻飘飘攀在卫昀琛的身躯上,她整个人脱了力,腰软得不像话,膝盖也磨得有些痛。 “去喝点水。” 卫昀琛冷感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腰,道:“听话。” 阮清厌趴在卫昀琛肩窝处,听了他的话,就轻轻摇头,然后闷着声软软开口:“…起不来,腰好软。” 话语落下的瞬间,阮清厌便听见卫昀琛似乎是低低笑了一下。 这道短暂的笑声顺着他胸腔震动,反倒惹得她心口一紧。 “好了,不要撒娇。起来,我去倒水。” 阮清厌身子虽然还软着,闻言还是慢慢起身,有些慢吞吞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卫昀琛的衬衫与领带早已脱掉放在一边,此刻赤.裸着身躯去给阮清厌倒水,背部肌肉线条流畅匀称。 他回来时也没放下杯子,只顺着抬手,在阮清厌身前站定,而后给她喂水喝。 每到这种时候,阮清厌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羞耻心在不断攀升。 她的嘴唇碰上杯口就着喝水时,浅褐色的眼眸内出现的,除却水杯外,是卫昀琛冷白色的皮肤,与强有力的手臂肌肉。 她喝了几口,就臊得红了脸,用手推一下杯子,软声道:“不喝了…” “嗯。” 卫昀琛挪开杯子,指腹顺手替她擦掉唇边水珠,而后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二人一时之间相对无言,阮清厌便抬眼看卫昀琛,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 卫昀琛真的很对她的喜好。 人冷,话少,尤其是那一双浓黑色的眼睛,她很喜欢。 每次在床上被卫昀琛那双冷感的眼注视时,她都会情不自禁地软几分。 “这次的礼物在桌上。”卫昀琛道。 阮清厌闻言才转头,去看不远处的餐桌。上面大大小小堆了很多礼盒,大部分礼盒上的品牌名都来自全球著名的高奢珠宝店。 先前她一回来,满心满眼就都是卫昀琛,甚至都没注意到餐桌上有这么多宝石礼盒。 卫昀琛每次来她这里,都会带来不少宝石。 这次也不例外。 他一直以为她很喜欢宝石,所以总是带很多。 阮清厌也不知道为什么卫昀琛会这么认为,但毕竟是卫昀琛送的礼物,她也就那么一直收下了。 阮清厌收回目光,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卫昀琛没回复。 休息了片刻,阮清厌才抬头看着卫昀琛,软声问:“你今晚会留下来吗?” 卫昀琛垂目看着阮清厌这张软糯的脸,她的眼眶湿漉漉的,眼尾还泛着红,浅褐色的眼眸内含着几分将说欲说的期许,可偏偏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活像是一只小鹿。 他的眉头在无意之间细微蹙起,而后淡淡移开视线,道:“嗯。” 阮清厌闻言心底冒出些许细密的甜意,她面色虽保持着镇定,但眼眸却比先前明亮几分。 “那我…去拿枕头出来。” 阮清厌说着,便下了沙发,进自己的卧室去拿第二个枕头,背影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愉悦。 卫昀琛驻足在原地看着阮清厌的背影,他沉默着没有出声,片刻后,抬步跟了上去。 阮清厌的房间没有太多装饰,普通的粉白配色,一张两米的床,是她专门选的,目的是为了卫昀琛留下来时也够睡。 没多久,两人就一起躺在床上。 阮清厌躺在卫昀琛怀里,轻轻用手指尖去蹭卫昀琛的手背,感受着指腹传来的温热触感,一下又一下,像撒娇,也像捉弄。 一个月不见,阮清厌的确很想卫昀琛。 如今亲密时分结束后,她躺在他怀里,脑海中的思绪却又有几分混乱。 她想问的话其实有很多。 比如这一个月,他都在墨尔本忙什么,为什么一次也不回复她的消息? 他这一个月,有没有想过她? 他这个月是都和欧梦瑶在一起,还是说他们一起从香港机场出来,只是一个巧合? 想说的话那么多,可最终说出来的,还是那一句小声地呢喃:“……给你选的那颗漂亮的坦桑石,被人提前买走了,那个颜色很衬你的。” 阮清厌说出这 句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就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可偏偏卫昀琛听见了。 他的呼吸短暂地顿了一下,而后道:“这次不是给你买了很多吗。” 他说的,是这次给她带回来的那些宝石礼物。 但阮清厌在意的其实不是有没有宝石。 而是她为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戒指设计,就这样落空了。 阮清厌抿了抿唇,她没接话,只是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其实仔细想想也能明白的。 卫昀琛从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回复过她,或许他的确对生日戒指这件事从来就不感兴趣。 这五年来,阮清厌很了解卫昀琛这方面的性子。 如果卫昀琛想聊,那他看过她发送的消息后,是会主动提的。 他一次都没提过这个话题,就是不想聊的意思。 阮清厌没再开口,只是侧首去看卫昀琛。 卫昀琛的眼睛闭起,眼底有淡淡的乌青,看上去似乎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很累吗?”阮清厌小声问。 卫昀琛应该是很困了,他的眼睛合起,似乎就要睡着。 但听见阮清厌的问话,他还是睁开双眼,侧目看向她:“嗯。” 阮清厌小幅度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卫昀琛看着她,吻了她的眉心,带着几分疲倦哑声道:“回国后,立刻就过来了。” 阮清厌闻言微怔,却没点头。 骗人。阮清厌想。 明明他回来后,先去陪欧梦瑶了。 来她这里,都是过了一天了。 阮清厌微微抿着唇,她其实是很想问他,关于欧梦瑶的事情的。 可她不能。 因为她不能干涉他的生活,这是规则。 可如今距离相近,体温缠绕,心与心的距离似乎那么近。 阮清厌没有忍住,柔声唤他:“…昀琛。” “嗯?” “……你需要我吗?” 阮清厌问出口时,心口有些忐忑。 卫昀琛闻言只是沉沉看向她,目光虽冷冽,声音却平稳:“嗯。” 这就够了。阮清厌想。 他需要她,这就够了。 被需要,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阮清厌知道卫昀琛此人冷感,向来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但也因此,他每次说出口的,都是真心所想。 阮清厌将身体向上挪了一些,轻轻问:“…我能再为你做些什么呢?” 卫昀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身,搂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他吻过她的耳尖,道:“在你这里会让我安心。至于其他,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需要听话就够了。” 阮清厌闻言,她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淡笑。可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却划过一丝失落,心脏更像是被柠檬汁浸泡一般,酸楚难耐。 她其实很清楚这件事。 听话、懂事、乖,是卫昀琛对她唯一的要求。 只要保持着听话懂事乖巧的状态,卫昀琛就会对她很好。 她很乐意保持这种状态,也愿意去讨好卫昀琛。 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的。 只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是个贪婪的人。她想要卫昀琛给她更多感情。 比如爱。 可偏偏她知道,这是卫昀琛绝不会给她的东西。 阮清厌最终轻声道:“我会乖的。” 她会乖。只要他还需要她。 卫昀琛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又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阮清厌侧首躺在他心口处,聆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腔中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冷香,柏木混杂灰烬气息,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 他的心跳声强劲有力、透过温热的胸膛皮肤传入阮清厌耳内,一下又一下,让她觉得十分安心,困倦也一并袭来。 不知怎么,她迷迷糊糊想起了三天后的那场珠宝展。 举办地在北城区,是他家的地盘,无论如何,似乎还是和他说一声为好。 阮清厌困得话语含糊,她还是坚持着开口道:“昀琛。我收到一个邀请…” “嗯。”卫昀琛闭着眼,却还是在回她的话,道:“什么邀请。” “三天后,北城区的一个珠宝展。好像是你家的地盘,你会去吗?如果你去的话……” 然而阮清厌话语还未说完,便骤然被一道冷声打断。 “谁邀请你的。” 她身躯陡然一惊,抬眸,对上他极寒般冷冽的眼。 4. 夏末雨 卫昀琛的话语声音低沉,语气极其冷冽。阮清厌的确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声吓到。她困意消散了大半,脑子一下清醒过来。 她唇瓣微张,神色稍显无措,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微微坐起身,跪坐在卫昀琛身前。 她不知道卫昀琛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他面色很冷,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种时候,她不想给余可可添麻烦。 于是阮清厌开口,硬着头皮很小声道:“就是……工作室接到的邀请。” 阮清厌这话说得的确心虚,她低下头,不敢和卫昀琛对视。 然而话语落下,屋内始终寂静,只能听见窗外落雨击打玻璃的噼啪声。 阮清厌的心脏砰砰跳动,她很轻地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去看,却发现眼前的卫昀琛竟是在笑。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笑意。 卫昀琛冷峻面容上的唇角微扬,可那双浓黑的眼里满溢的,却是冰冷的不悦。 他是在生气。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一股凉薄的麻意顺着后腰窜入大脑,阮清厌心底升腾起恐惧,视线在慌乱中再度垂下。 跟了他这么多年,她很清楚他的脾性。 他平日里都是理智、冷静占大多数。人虽看起来冷冽凶戾,但其实生气的时候并不多。 只是每次真的发火时,都压迫感十足,叫人喘不过气来。 但她想不通。 她不清楚卫昀琛为什么会这样生气,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珠宝展会吗? 阮清厌想不通,但她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去问,只是开口轻轻喊他:“昀琛…” 卫昀琛没有回复阮清厌。 他只在沉默中看了她片刻后,冷声道:“问我去不去展会,你是想做什么。” 卫昀琛话语落下的刹那,阮清厌心头一颤。 紧接着,胸腔中密密麻麻涌上来的,全部都是无奈与酸涩。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吞咽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了。 在这一刻,阮清厌终于意识到,卫昀琛生气的源头,并不是她要去珠宝宴会,而是因为,卫昀琛觉得她是故意的。 她问卫昀琛会不会去展会,其实没有什么目的。 她只是觉得,如果卫昀琛会去展会现场,那她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会很满足、很开心。 她绝不会贸然上前去打招呼,惹他厌烦。 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些早就是规矩,她心里明白,也一直遵守。 可偏偏,卫昀琛好像不信她。他似乎觉得,她问他去不去展会,是有其他目的的。 他怕她缠上他。 这件事让阮清厌觉得心头被泼了盆冷水,先前温存后的那些暧昧缱绻在刹那间消散。 阮清厌的唇瓣轻轻抿起,她很小声地替自己辩解,道:“……昀琛。我没有其他意思。我问你,只是觉得,或许能在那里见到你……” 可她解释的话语太过苍白无力,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就像是卫昀琛真的说中了似的。 卫昀琛的目光又沉了几分,其中的不满几乎已经溢了出来。 一时之间,屋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卫昀琛身上那股柏木与灰烬的气息,换作平时是冷冽的安心感。 可现如今,却像是有人放了一把火,转眼间,原野被火连成天,让人焦躁不安。 某种空落的恐惧感在阮清厌的心头弥漫。 她最怕的,就是卫昀琛生她的气。 卫昀琛生气时,会很长时间不理她,不回她的消息,也不来见她。 就算她很想卫昀琛,但她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一个人在屋子里等。 等待这件事对阮清厌而言,像是某种凌迟,这是卫昀琛对她的惩罚手段。 “…昀琛,” 阮清厌的面色浮现几分无措,她嗓音发紧,诚恳道:“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没有想去打扰你,也绝对不会在见到你后和你打招呼,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我们的关系,你相信我好不好……” 卫昀琛淡漠冰冷的神色,在看见阮清厌低声下气的道歉后,反而更显凉薄。 他的目光越发沉寂,加重了眸中的怀疑意味。 阮清厌看他神色心下压抑,她轻轻牵起他的手,轻声道:“别不和我说话…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我就不去了。我都听你的……” 阮清厌的话语分明是讨好的,乞求的,可卫昀琛的面色冷若冰霜,没有半点被讨好到的意味。 他的神色反而在她说出“你不愿意见我”时露出一丝不耐,似是有些不悦。 他没多言,只是起身下床,开始穿衣,离开的意味不言而喻。 阮清厌一怔,她有些无措,语气带了点平日不曾透露的慌乱:“你…要走?你不是说今晚会陪我的吗……” “阮清厌,你今晚并不听话。” 卫昀琛背对着她穿衣时开了口,嗓音很冷,语气淡漠道:“我现在没觉得在这里很安心。”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好像把阮清厌困住了。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卫昀琛换好衣服,从她的卧室离开。 过了几秒,她才回过神,下床跟了出去。 她鼓起勇气拉住卫昀琛的手腕,急切道:“我会乖,我不会再提这些事情了,昀琛,你可不可以别走。我们很久没见了…” 卫昀琛甚至没有转身看她一眼。 阮清厌的唇张了又张,最终带着几分酸涩哑声询问道:“现在这么晚了……你这个点离开,是要去哪里?” 她的话语很轻,其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试探,她知道这是她的私心作祟,她想要知道他会去哪里。 但很显然,这句话太过了。 卫昀琛周身气场顿时冷了下来,他侧首看向阮清厌,眉头蹙起、目光冷冽,他的语气夹杂些许厌烦:“够了,阮清厌。” 她呼吸一紧。 他嗓音沉冷道:“你越界了。” 这四个字宛若某种审判宣言,最终落下。 阮清厌拉着他手腕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失了力,慢慢松开。 卫昀琛背过身,推开门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记得吃药。” ——啪。 玄关的大门被关上,气流形成的风从阮清厌耳侧刮过。 卫昀琛离开了。 阮清厌有些呆愣又木讷地看着面前的大门,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眶开始泛酸,而后第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划过她左眼下的那颗小痣——明明前不久还在被他温柔亲吻。 可现如今,情感却与先前那么割裂。 阮清厌的眼泪在不断外溢,她用掌心擦掉,但却又会冒出更多。 到最后,她整个手掌都湿漉漉的,可是哭泣却还是没有办法停止。 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她明明不应该委屈的。 这种事情,在这几年里,她其实早就习惯了。 只是今天,她却觉得特别难过。 她和卫昀琛之间的这段关系,其实早在五年前就该结束,如今能继续下去,是她自己讨着求来的。 她也一直对于卫昀琛同意和她延续关系这件事表示感恩。 她不干涉他的生活、行程、隐私,不能对外人公开他们的情人关系,这些都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规矩。 或许是因为在这些事情上,阮清厌这些年一向做得很好,从未越界过,所以卫昀琛也对她放心,便将这段关系延续下去,没有叫停。 该满足的人是她。 可今天,她却偏偏越界了。 她明知道卫昀琛离开她身边后,再去任何地方都和她无关,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去问,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克制住,却没有成功压下。 她为什么会控 制不住地去问他的事情呢。 如果她能管住自己的话,再克制一些的话,就不会让卫昀琛烦,他就不会离开了。 明明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阮清厌最终哽咽着,默默擦掉眼泪,回到卧室,取了床头柜抽屉内的避孕药,就着凉水喝了下去。 至少,他说的话,她现在要听才行。 她不能让他继续失望了。 - 夜雨还在下,空气中弥漫着湿漉冰凉的气息。 卫昀琛站在单元楼内,一支万宝路刚刚燃烬。他的神色沉冷,目光带着些隐忍间的烦闷。 他垂目,烟灰与烟蒂被塞进银制圆盘的便携式灰皿内,单元门外便能听见一道由远及近的车辆声。 没过多久,一辆迈巴赫S680便停在门口。 司机下了车打伞迎接,替卫昀琛拉开车门,他便坐进车内。 卫昀琛上车后没有开口,司机就已经主动发动车子,朝着某地行驶。 卫昀琛的面色算不上好,他从口袋内掏出手机,指尖翻动通讯薄,最终找到一个号码,很快拨出。 通讯等待的嘟声没响两下,就立刻被人接起。 对面的人毕恭毕敬道:“卫总您好,请问是有什么事?” 卫昀琛眉头下压,嗓音沉冷道:“我应该说过,三天后的珠宝展不要邀请S·G工作室。去查,是谁邀请了S·G。” 对面的助理赵钰一愣,而后道:“收到,我立刻去查,请您稍等一下。” 通讯挂断。 没过两分钟,赵钰便回拨通讯,卫昀琛接通。 赵钰道:“卫总,我查询过了。宾客邀请列表内,并没有S·G工作室。” “没有?”卫昀琛的眉头更是下压几分。 “是的,”赵钰仔细核对名单后,又道:“的确没有。” “卫总,会不会是受邀宾客邀请了S·G呢?” 卫昀琛的指尖抬起,轻轻敲击檀木扶手,他的薄唇抿起,目光暗了几分。 阮清厌其实没有太多朋友,这件事卫昀琛心知肚明。 阮清厌的性子淡薄如水,不鲜明,也不热烈。 她的人生也同她性格一般,无趣、平淡、守规矩,所以一直很符合他的心意。 从高中时代开始,她身边就没有什么人。除了…… 卫昀琛敲击扶手的指尖在空中顿了一下,而后道:“余家在邀请名单上吗。” “请稍等,”赵钰说完,电话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他很快回复:“卫总,余家的确在受邀名单上。” “取消余家的入场资格。”卫昀琛言简意赅道。 赵钰刚开口说了一个“好”,又把音收了回来,似是有些为难道:“……抱歉卫总,我刚核对过,余家的邀请是欧家发送的。如果您要取消,按理来说,我们需要知会欧家那边,需要我这么做吗?” 卫昀琛敲击扶手的指尖彻底落了下去,那双浓黑色的冷冽双目,此刻暗流涌动。 片刻后,他道:“不必了。” 电话挂断。 车内的气氛沉重压抑,空气似乎凝固成实体无法流动。卫昀琛的眼眸瞥向窗外落雨,冷冽双目中寒意更甚。 迈巴赫S680拐了个弯,驶入一条漫长的小道。 道路两旁的树木茂盛,立在一盏盏明亮的路灯身旁,投下斑驳的阴影,又被夜雨不断击打。 这条道路的终点通往一栋复式别墅,远远一看就能瞧见别墅亮堂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压抑又扎眼。 车辆停在别墅门前,别墅门口已经伫立着一位老管家。 他手中撑着伞,上前一步替卫昀琛打开车门,将人迎了下来。 “少爷,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老管家的语气如同腐朽的齿轮,他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地传话道:“关于三日后的展会,请您给夫人一个合理的交待。” 卫昀琛没有回话,只踏步朝别墅内走去。 5. 青涩风 自从那天卫昀琛离开后,就没再来过。 不仅如此,他也的确如阮清厌所预料的那样,一条消息都不曾回复过她,彻底对她冷了下来。 阮清厌这段时间过得很煎熬,她性子软弱,做事也如水般淡而柔。 她从来不会和人大声争吵,在惹怒了卫昀琛后,也只会低声下气地讨好他,给他道歉。 “对不起”、“请原谅”、“下次不会了”诸如此类的内容,阮清厌在这段时间里发了一轮又一轮。 她甚至没怎么好好睡过觉。 她这些天,梦里想着的都是卫昀琛离开时那双冷漠的眼,以及那一句冰冷疏离的“你越界了”。 每每梦到这些场景,她都会惊醒,而后心头慌乱。 但可惜的是,即便如此,对面的男人也一次都没有回复过她的消息。 阮清厌一开始的时候安慰自己,想着会不会只是因为他没看到。 但后来,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意识到卫昀琛或许只是故意晾着她。 阮清厌看着无人回复的聊天页面,神色浮现几分失落,她垂下眼眸,心想,如果现在是跨年的时候就好了…… 因为对于阮清厌而言,卫昀琛唯一回消息比较勤快的时间,都是每年跨年那会儿。 卫昀琛每次跨年前夕,都会发消息问她,跨年时人在哪,她受宠若惊地回复,然后他便会出现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跨年。 这五年来都是这样。 除了跨年这段时间,其余大部分时候,卫昀琛对于她消息的态度都是偶尔已阅,鲜少回复。 她其实明白,她和卫昀琛之间的这种联络,从来都是单向的。 只要卫昀琛不回复她,她就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带着忐忑的情绪度日,去想他是不是要结束这段关系。 阮清厌不是没想过用其他方式联系卫昀琛。 她这五年来,虽然不知道卫昀琛平时究竟住在哪里,但是联系方式还是有的。 那是一串她几乎能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 是刚确定情人关系的当天,卫昀琛给她的,说如果有急事找他,可以拨这个号码。 但这串号码,五年来阮清厌一次都没拨过。 她和卫昀琛以前的确也有过一些小矛盾,但大多时候,她软下性子来去哄,去求,卫昀琛就会原谅她。 再加上她知道,卫昀琛讨厌有人多事,她怕自己给卫昀琛拨电话时,他正在忙正事,所以干脆不拨电话给他。 但这一次却不同,她这些天总在犹豫要不要拨这个号码,连工作时都在分心想这件事。 终于,在跑神第三次被陶晓枝提醒后,阮清厌站起身,对陶晓枝露出一个稍带歉意的笑:“抱歉,我离开一下。” 阮清厌说着,从工作室离开,走进拐角的小巷。 她寻了个有阴影的地方,背靠着墙壁站立。 片刻后,她拿出手机。 她的手因为紧张有些发麻,心脏加速跳动。 她轻颤着划开屏幕,从通讯页面摁下那一串记了很多年的数字,指腹眼看就要落在绿色的“拨通键”上。 然而就在指腹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那一刹那,她的大拇指最终还是挣扎着从拨号键上方挪开,没能顺利摁下去。 “……唉。” 阮清厌叹了一口气,轻轻垂下眼睫。 她偶尔也会想,她为什么会这么懦弱,连一通电话都不敢拨。 明明她早就能把这串号码倒背如流,可最终人却还是怂成这样。 她心里明白,卫昀琛给她的这串号码,如果她拨过去,对着卫昀琛说“对不起”,或许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可偏偏,她不敢。 她自己也清楚,她性子太弱,胆子很小。 微风拂过,燥热已经减半,八月底来临,再过不久就是九月。 阮清厌抬头盯着小巷上方的树木看,一片绿意间,已然有零星的叶片开始泛黄。 她盯着泛黄的叶片出神的想,她这种胆小如鼠的人,此生做过最大胆的事情,应该就是高中时攀上卫昀琛,毕业后又和他纠缠至今了。 - 会喜欢上卫昀琛,对于阮清厌而言,是人之常情。 家世背景优渥、成绩优异、长相冷峻帅气,几乎是所有女孩都会喜欢的类型。 然而除开这些之外,阮清厌真正喜欢上卫昀琛,是因为高一刚入学不久的一件事。 雅博国际学院,京城私立高中,贵族院校。 内里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千金,阶级与普通人本就不同。 学校内只分为两拨人,一拨是公子小姐,有钱人。 另一拨,是成绩优秀的穷人,被学校花高价买来提高国内升学率的学生。 阮清厌是后者。 在这个学校内,穷人就是最底层。 因此阮清厌没少遭受其他学生的冷眼与嘲讽,在班级内被瞧不起是家常便饭。 但这些对阮清厌而言,其实是她早已习惯的事情。 阮清厌本身就是孤儿,自幼在福利院长大,没少遭受他人排挤。 被排挤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没人领养她,没有家庭需要她。 因此,她成为了福利院送不出去的“讨厌鬼”,偏偏她名字里还带个“厌”字,更是贴切。 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久而久之,阮清厌明白了一个真谛。 那就是:只有被需要,才有存在意义。 她在学校内清楚明白自己的成绩被学校需要,而她这个人本身并不被班级学生的社交圈需要。 所以被学校的同学排挤是早已注定的事。 阮清厌知道班里的这群人她惹不起,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低头忍忍就过去的事,熬过三年就好。 可那天她坐在厕所的隔间内,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校服被水彻底打湿,头发也在往下滴水,秋天的寒风透过厕所的窗户吹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后身躯轻轻发抖时,她突然觉得,自己是有些委屈的。 谁泼的水?不知道。 能不能告诉老师?可以。 告诉之后自己的处境会好一些吗?会更糟。 阮清厌很清楚的知道,她没办法对抗这群人。 直到落日,橙黄色的日光渐渐隐没,傍晚的天空已然变得有些暗,她才走出隔间,对着镜子照了一下。 头发上的水滴已经半干了,校服的确还湿着。 唯一感激的,是这群欺负人的少爷小姐有洁癖,用来泼人的水是干净的,而不是什么拖把水抹布水。 那种水清理起来会很麻烦,回去后要仔细清洗。阮清厌有经验。 她知道这个时间学校里应该不会有人了,毕竟天就要黑了。 她不想让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让别人看见,成为被二次取笑的内容,所以她熬到如今才肯离开厕所。 然而她刚走出厕所,朝着教室的方向走了一步,便迎面撞上一个人。 卫昀琛。 学校里的天之骄子。 总是被众星捧月的对象。 他身上穿着橙黑色冲锋衣,乌黑发丝凌冽,冷峻的眉眼低垂着。 他此刻单肩背着书包,正在边走边理手中的耳机线。 在看见阮清厌时,他也同样步伐微顿。 阮清厌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窘迫。 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卫昀琛面色冷冽,浓黑色的眉眼只轻轻在阮清厌身上一扫,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转而看向阮清厌的脸 ,似乎准备开口,可看清她面颊神色时,他又合上唇保持沉默。 阮清厌面上浮现出的,是一种难堪到极点的窘迫与尴尬。 她面颊微微泛红,水润的眼眸内含着几分泪光,左眼下的小痣有几分倔强,唇瓣紧紧抿起,似乎轻易一戳就会碎掉。 “…抱歉,卫同学。你能…别看我了吗。” 阮清厌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软,带着恳求。 她也没想到,她和卫昀琛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的内容。 她是真的觉得,挺难堪的。 无论是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还是和人开口提这样的请求。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突然被人扒开皮放到太阳下去晒,自己的一切悲惨都暴露无遗,所以感到痛苦与悲伤。 她不了解卫昀琛,不认识卫昀琛,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之外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一时兴起玩弄她,欺负她,可事到如今,她只想快点逃离。 阮清厌的心思乱得厉害,她即将开口说出第二句恳求的话时,突然感受到一阵风来。 紧接着,自己的视野沦为黑暗,同时,一股冷香钻入鼻腔。 “穿上吧。” 卫昀琛的声音低冷,平静道:“深秋了,外面冷。” 阮清厌突然僵在原地愣住,她的眼眶在黑暗的视野中开始发热。 卫昀琛没有让她难堪,甚至没有说那些过度关切的话,只是声音平稳地给她一个“外面冷”的理由,让她收下衣服。 他一定是看出了缘由,可他没有问她,给足了她体面。 她慢慢把冲锋衣拉下来,视野逐渐明晰,当她再去看对面的人时,他早已离开了。 那天她是穿着卫昀琛的冲锋衣回的家。 她其实知道这种事对于卫昀琛这样的人而言,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是举手之劳。 卫昀琛或许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对于阮清厌而言,却是能记一辈子的大事。 从来没能感受到的关怀与温柔,卫昀琛给她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能继续在学校里熬下去了。 这件事情被解决得也很快。 阮清厌翌日去学校时,班里有几个人转了学,有人说小话时她也听了些,转学的那几个人似乎就是经常欺负特优生的幕后主使。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阮清厌却隐隐觉得,是卫昀琛做的。 从这件事之后,阮清厌开始经常关注卫昀琛。 卫昀琛并没有留在国内的打算,他是在国际班上学。 阮清厌偶尔去国际部拿材料时,总是会刻意路过卫昀琛的班级,希望能看到他。 但卫昀琛并不经常在学校。 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提前完成课业,然后回家料理家业,所以她很少能偶遇他。 关于卫昀琛的家世,阮清厌多少听说过一些。 据说卫昀琛和学校里的其他人有些不同,他虽然只有16岁,但已经在自己的家族内拿了实权,和学校里其他借父母钱财玩票的公子哥不同,是掌权者。 阮清厌每每听到这些消息,总会在心底记下,一边称赞卫昀琛的优秀,一边感慨世界上的确是同人不同命。 同样的年纪,她还在思考未来能做什么,而卫昀琛的选择却多到数不清。 卫昀琛是她只能仰望的人。 他们没可能,她心里明白。 但暗恋,也不一定都是要有结果的。 卫昀琛对于阮清厌而言,比起一个一定要得到的果,更像是给了她一点希冀与勇气,让她能够在学校里坚持下去的动力。 就像是一个遥远的、挂在天上宛若月亮的目标。 她希望能离他近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满足了。 6. 青涩风 高二那年暑假,阮清厌去打工赚钱。 她在一家私人会所当服务生,上了一个月白班,赚了六千块。 经理知道她缺钱得厉害,和她说,上夜班提成更高,一个月能赚上万,于是阮清厌第二个月转了夜班。 她那会儿年纪小,只觉得是夜班辛苦,所以赚的多,没想到潜规则那方面的事儿。 直到被几个中年男人摁在椅子上灌酒,她清冷软糯的面容浮现出慌张,小脸惨白一片。 中年男人们嬉笑着,一双手几乎就要碰上她胸口时,她不知从哪冒出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挣脱了他们的桎梏,醉醺醺地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她醉得分不清路,甚至脚下的道路变得软绵绵,她连向上向下都已经分不清,只知道眼泪糊满了脸,哽咽着在逃。 她听见身后有咒骂声,似乎是被扫了兴所以恼羞成怒,她只扭头看了一眼,就看见跑出来的男人宛若恶鬼,在身后追着她不放。 巨大的恐惧、恐慌几乎让她应激,她迎面撞上一个人的胸膛,她甚至顾不得道歉,哆哆嗦嗦地哭着开口求他,狼狈又绝望:“求您、求求您,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吧……” 那男人身上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柏木灰烬的香气,冷冽肃穆。 身后追逐的男人眼看就要越来越近,阮清厌浑身都在发抖,双手因恐惧冰凉,她紧紧攥着男人心口的衬衫布料,好像这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眼前的男人始终一句话都没有开口,这种沉默让阮清厌觉得窒息、绝望,她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念头,这个男人和后面的人,是不是一伙人。 她是不是今晚逃不出去了。 她颤抖的幅度慢慢缩小,眼眶中的泪一个劲往下落,她又低着头再三恳求:“求您了…我什么都会为您做…求您……” “是吗。” 那道男人的声音冷冽平稳,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他淡淡道:“你什么都会为我做。” 阮清厌一时之间觉得这道声音耳熟,可她哭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拼命点头,她说:“是的,我、我什么都会为您做,求您救救我……” 于是她听见一声淡淡地:“行。” 身后的男人追逐的脚步声在逼近,阮清厌身躯紧绷着,她下意识要往眼前的男人怀里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身前的男人突然俯下身,吻上了阮清厌的唇。 阮清厌整个人木愣在原地,那一双蓄满泪水的浅褐色眼眸落下泪珠,左眼下的小痣可怜兮兮地烙印在那处,她泪水掉下来视线才变得清晰,这时才发现,眼前吻她的人,竟然是卫昀琛。 是卫昀琛。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阮清厌感到一股莫大的安心。 她浑身卸了力,几乎就要直直倒下时,卫昀琛强有力的臂膀揽着她的腰,而后推开一间休息室的门,把她带了进去。 休息室内昏暗、无光、人与人之间看不清视线,只觉得彼此是模糊一片,可唯独纠缠着的呼吸是那么明显。 卫昀琛还在吻她。 一下又一下,啄吻、深吻,到最后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咬了她的嘴唇。 阮清厌的大脑在此刻才从应激状态下恢复,她被迫承受卫昀琛的吻,被他吻得身子后缩,又被摁着脖颈压回来承受。 到最后,她呜咽哽咽着,想说“不要了”,又说不出口。 等卫昀琛一吻结束,她已经浑身发软地靠在他怀里,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面颊和耳根红得不像话。 她脑子混乱一片。不知道卫昀琛为什么会出于好心救她,不知道卫昀琛为什么会吻她。 可对她来说,她这一瞬间,又觉得很幸福。 她觉得自己像是走在路上,突然中了大奖,才会被卫昀琛这样的人选中亲吻。 一片昏暗间,明亮的银月光顺着玻璃照射到休息室内,阮清厌坐在卫昀琛身上,看见银光落在卫昀琛的眉眼。 那双冷冽又深沉的眉眼间,染着几分她看不真切的悲伤。 有那么一瞬间,阮清厌的心脏甚至因为这道目光疼了一下。 她突然就觉得,卫昀琛今天好悲伤,他似乎是很痛苦、很难过的。 她就好像也跟着痛苦起来了。 阮清厌双手捧着卫昀琛的脸,她醉语黏连:“…你为什么难过呢。” 卫昀琛昂首看着她。 眼前的女人明显喝了酒,淡淡的酒香在唇齿间弥漫过。 她左眼下的那枚小痣实在太过乖巧可爱,面容软糯又清冷,带着天然的笨拙随和感,润得像是一捧泉水。 可偏偏这样的人,却看透了他的心。 卫昀琛的掌心扣住她的腰,语气很平静,他淡声说:“我养的宠物死了。” 阮清厌像是醉后迟钝般,木木地重复问:“死了吗。” 卫昀琛“嗯”了声,说:“死了。” 于是阮清厌就那么低着头,眼泪又开始落。 一滴一滴,滴在卫昀琛心口,又好像穿透那层薄薄的衣服布料,滴进卫昀琛心里。 “为什么哭。” 卫昀琛的嗓音低冷,却透出一丝很浅淡的不解。 “因为你,很难过。” 阮清厌哭着,软声说:“我为你难过。” 我为你难过。 简简单单五个字。 却让卫昀琛心底翻腾起些许他无法掌控的异样情感。 他抬头同阮清厌亲吻,吻了很久,吻到阮清厌承受不住,噙着泪和他说“舌头麻了…”,他才肯作罢。 屋内的氛围实在太过旖旎,两个人交错的呼吸间满是热意升腾。 阮清厌被吻得身子酥了,整个人醉懒地趴在他肩头,她看不清他如今是什么表情。 只是过了片刻,卫昀琛的声音冷冽平稳,在室内回荡。 他说:“你什么都会为我做,是吗。” 阮清厌的意识有些迷蒙,但听见卫昀琛重复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卫昀琛像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重复去问一个问题,只是想得到一个被肯定的回答。 于是她说:“嗯,我什么都会为你做。我会很听你的话,我会永远对你好,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陪你。” 卫昀琛很久没说话,久到阮清厌的酒劲开始让她犯困。 她眯着眼,听见卫昀琛说:“睡吧。” 她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那天的后续是怎么收场的,阮清厌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醒来的时候,人在陌生的屋子里,有人守在屋内和她说,以后她就住在这里,不需要付房租。 她猜,这应该是卫昀琛给她安排的,于是她很乖地呆在屋内等到夜晚,可卫昀琛没有来。 她这时才意识到,卫昀琛给了她房子,并不代表什么,她没有成为他的女朋友,得到的只是对情人的配置。 虽然她也不会痴心妄想,觉得和卫昀琛亲吻过一次,就是和他谈上恋爱了。但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时,阮清厌还是难免心下难过。 直到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一个月,某天夜里,卫昀琛来了。 那时阮清厌刚将工资放进存钱簿里,听见门被人打开,吓了一跳,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辞典走了出来。 她发现来者是卫昀琛时,眼眸一亮,将辞典放在一边,立刻迎了上去。 卫昀琛垂目瞥见她摆在一旁的辞典,微微挑起眉梢,而后语气淡淡道:“挺勇敢。” 阮清厌被说得面红耳赤,连忙低下头去。 卫昀琛进了屋,低着头同她亲吻,又问她刚刚在做什么。 阮清厌被他亲一下就脑袋飘飘然,缓了好半天才知道他在问什么,很小声地回答:“在存工资。”卫昀琛听了一下就皱眉:“你还在会所上班?” 阮清厌连忙摆手:“没、没有,没有。我换了一家…就是做做迎宾什么的。” 卫昀琛这才注视着阮清厌,道:“你很缺钱。” 阮清厌没回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卫昀琛说:“为什么。” 为什么缺钱?这种事情阮清厌也不知道怎么和卫昀琛解释,现在和他讲那些负能量的身世与处境,他听了肯定觉得扫兴。 于是阮清厌说:“就…没什么原因。普通人多少都会缺。” 卫昀琛闻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道:“知道了。把你的卡号给我。” 阮清厌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不是为了这个…” 她很怕卫昀琛会觉得,她那天晚上是故意攀上他,只是为了他的钱。 她其实什么都不图,只是单纯地喜欢卫昀琛而已。 可卫昀琛开口,语气依旧冷冽:“圈内养人不出钱的,会被人瞧不起。我看起来是很吝啬的人吗。” 他语气淡淡的,三言两语定下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阮清厌虽然早有预料,可在听见他话语的瞬间还是心脏酸涩着痛了一下。 她慢慢垂下眼,抿了下唇。 卫昀琛看着阮清厌突然低下头,似乎是不开心了。 他思索了一瞬她可能会不开心的原因,片刻后道:“上个月我在国外,所以没来。” 阮清厌撑起一个笑,她点点头:“嗯。” 卫昀琛见阮清厌抬头笑了,又垂目一瞬,而后语气平稳地开口:“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 “我需要你时,你就来我身边,你成年前我不会碰你。平时不要过问我的私事,不要暴露我们的关系,该给你的钱和礼物不会少。” 阮清厌忍下心头苦涩,维持着面上的微笑,说了声:“知道了。” 卫昀琛看着阮清厌,语气冷淡平静,补上了最后一句:“以及,不要喜欢上我。对我来说,你对我产生感情,会是一件麻烦事。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结束关系。” 阮清厌把每一条要求都认真记下,唯独最后一条被卫昀琛说出口时,她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她已经喜欢上他了。 可她不能说。 说了,这段像是梦幻一样的关系就会结束。 她不想连这段虚假的爱都被剥夺。 于是她说:“好。” 不过是装作不喜欢他而已,对她来说,这不算难。 “如果有急事找我,拨这个号码。” 卫昀琛开口,递给阮清厌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私人联络四个大字和一串号码。 阮清厌很珍重地收下。 卫昀琛的要求全部说完,他才询问阮清厌:“你的要求是什么。这种事情,需要建立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有要求可以提。” 阮清厌只是静静地看着卫昀琛,许久后,她突然开口道:“今年,可以陪我跨年吗。” 她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愿望。 一个人被剥夺的东西太多,愿望就会变得很小。 阮清厌最羡慕的,就是每年有人能陪着一起跨年。她不喜欢孤独的感觉,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可她话语说出口的瞬间,她突然回过神。她知道这件事对于卫昀琛这样的人而言,其实是一种越界。 跨年这么重要的日子,卫昀琛肯定是在家里度过,怎么可能会答应她。 可卫昀琛看了她片刻,却开口说:“好。” 阮清厌突然眼眶就红了。 卫昀琛语气虽冷,话语内容却很诚恳:“我除夕不一定在,但跨年我会尽量来你这里。这样可以吗。” 阮清厌心口发酸,她忍着眼眶泛起的热意,很努力地点了一下头,颤声说:“…可以。” 7. 青涩风 阮清厌后来的高中生活过得很顺利,卫昀琛也如约而至陪她跨了年。 偶尔他们会在无人的教室牵手,她会轻轻用手指勾他的小拇指,又被他扣住手,紧接着被他亲吻。 有时是在昏暗的体育器材室,他吻她的脖颈,逼得她站不稳身子,只能往他怀里靠。 每到这种时候,阮清厌就会想,其实卫昀琛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是冷感十足很有距离感的人,实际上,骨子里是有点恶劣的。 只是因为他平时和人的距离感太远,别人都没有发现。 在这段卫昀琛需要她,她就赶去他身边的日子里,她觉得很幸福。 她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会让她觉得,她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她是被爱着的。 哪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个错觉,只是一场幻梦。 但梦终究是要醒的。人活在现实里。 毕业那天,阮清厌知道这场意外到来的爱情游戏要终止了,他们之间的情人关系到此为止。 她心底其实是不想结束,也舍不得的。 但她没有想过纠缠卫昀琛,也没打算让他困扰。 所以毕业那天卫昀琛的班级拍合照时,她只是远远站在一边,用手机拍了一张卫昀琛的侧脸照。 照片中的卫昀琛迎着阳光,冷冽的眉眼竟被金阳染上几分柔和意,他视线看向远处,薄唇轻轻抿起。一副俊朗又骄矜的模样。 可她没料到,她拍照的举动,被欧梦瑶看见了。 欧梦瑶是卫昀琛的青梅,自小一起长大。 人人都说,他们未来是要在一起的,卫昀琛在校内时也对欧梦瑶多加照顾。 阮清厌自知比不过欧梦瑶的身世与长相,因此在校内偶遇欧梦瑶时,她常常会想起自己与卫昀琛见不得人的关系,就总觉得自己是相形见绌的那个。 毕业当天傍晚,被欧梦瑶的人带去主席台时,她心底有恐慌,有酸涩。 可当她抬头看见台上的欧梦瑶与卫昀琛如此相衬时,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难过。 因为站在卫昀琛身边的人,本就该是欧梦瑶这样的人。而不是她。 被欧梦瑶要求拍照时,她知道这是故意让她难堪。 即便知道不可能,但她其实还是期待着卫昀琛会为她做些什么。 比如制止欧梦瑶,又比如给她一个台阶下让她离开。 可卫昀琛什么都没做。 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其实心里明白。 她的设定,只是和卫昀琛在学校里根本不熟的陌生同学,仅此而已。 阮清厌那时想起这些事,心下难免自嘲。 她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只是顺从地、慢慢举起了相机。 然后,透过相机屏幕,看见了卫昀琛想要开口,却又轻轻合起的唇。 她摁下了快门键。 他没说出口,她便不去问。 虽然性格木了些,但她其实一直都是很识趣的。 后来欧梦瑶顺利得到照片,也给予过阮清厌警告。阮清厌只是转身离开,继续去打扫卫生。 她其实没料到,见卫昀琛的最后一面,会是他和欧梦瑶并肩而立的场面。 说一点感觉没有是假的,其实心里是痛苦的。 在木讷地重复着扫地运动许久后,她的眼眶有些生涩,许久后,她才回到教室。 只是阮清厌没想到的是,她进入教室时,迎着落日余晖,卫昀琛正坐在她的座位上,抬眼看她。 阮清厌一时之间僵在原地,她的大脑有些乱。 她以为毕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 卫昀琛也不会再和她见面。 但他如今却在这里等她。 阮清厌很快想通。 应该是要和她说结束后的相关事宜,要她不要外传和他的关系。 阮清厌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走进教室里,慢慢走到他身边。 可预想中的话语没有袭来。 卫昀琛站起身看着她,开口时语气平稳,内容却是:“刚才的事不是有意给你难堪,抱歉。她是我妹妹,我不好驳她面子。” 第一句是道歉,第二句甚至像是一种解释。 阮清厌的心几乎绞在一起。 她有时候觉得卫昀琛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他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把她的心和情感弄得混乱。 在她做好一切心理建设准备和他断开时,他却又在关系即将结束的时候给她这种体贴与关怀,让她狠不下心来彻底忘掉他。 原本想要忘记卫昀琛,就已经够苦了。 为什么偏偏还要在最后一天,对她说出这种称得上是暧昧的解释话语呢? 明知道这是无望的爱恋,明知道一切都会结束的,明明她最清楚不过。 可还是会因为他一句简单的话,情绪瞬间崩塌。 暗恋,原来本身就是这么苦的吗? “…嗯。”阮清厌嗓音发涩,她轻轻道:“我没放在心上。” 卫昀琛看着阮清厌,道:“这样。” 屋外风起,教室内的窗帘被风吹起飘荡,布料被风吹展的声音在耳内回荡。窗帘的影子笼罩二人,视线好像变得有些不真切了。 卫昀琛开口,他说:“我要出国了。” 阮清厌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旋即她点头,道:“嗯,知道了。” 一时之间二人只剩下沉默。 卫昀琛等了很久,似乎是觉得,阮清厌应该还要对他说些什么的。 可他等了会,只等来阮清厌的一句:“…请让一下,卫同学。我要拿我的书包了。” 卫昀琛听见这个称呼便立刻蹙起眉,他突然心情变得很糟。他扭头看向阮清厌,准备开口时,话又被阮清厌眼眶下的泪堵了回去。 …她哭了。 他难得生出几分无措。 她去收拾书包,开口时声音很软,她挤出一个笑,对他很快地说道:“没事的,我不会缠着你,你放心,真的。我会保证毕业后也不说出这段关系,我……” 她话说到这里,又哽咽,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移开视线,请求道:“…你能不能,别看我了啊,卫同学。” 她从没想过,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竟然会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可这次卫昀琛却没离开。 他那双浓黑的眼眸内闪过一丝烦躁,这对他而言是十分罕见的情绪。 他看着阮清厌哭泣的表情,看着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底升腾起一波又一波异样感。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卫昀琛开口。 阮清厌哽咽,却没回话。 卫昀琛片刻后,说:“好。” 一句话落下,他便转身朝外走去。 然而当他真的迈出两步后,便听见身后迅速传来的脚步声。 紧接着,阮清厌从后方扯住他的衣摆,额头抵在他的腰背处,他能听见阮清厌的哭声隐忍着,带着浓烈的悲伤。 “…阮…” “你不再需要我了。”阮清厌在他身后哽咽着问:“我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对吗?” 卫昀琛沉默着没有回话,他感受着腰背处温热的濡湿感。 片刻后他慢慢转过身,垂目,抬手,动作轻柔地替阮清厌擦掉面颊上的泪。 直至这一瞬间,阮清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说:“卫昀琛。我不想…我不想结束这段关系。你去国外上学也好,见不到面也好,我会在国内等你,我会、我会听话的,我会一直这样乖乖的。不结束这段关系好不好……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别让我变回孤身一人。别让我失去你。 阮清厌的情绪几乎完全崩溃,她只是在遵从本能去祈求、去挽留。 卫昀琛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需要她的人,第一个让她感受到爱意的人,她舍不得和他分开,真的舍不得。 她知道她如今很狼狈,恐怕没有比她还要狼狈的人,明明是在喜欢的人身边,却毫无形象的大哭,可她真的没办法了。她什么都没有,她除了求卫昀琛垂怜外,没有任何办法了。 卫昀琛拥有的实在比她多太多,他们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所以事到如今,她想要去挽留卫昀琛,甚至给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卫昀琛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 他沉默的时间越长,阮清厌就越绝望。 她像个溺水者一样在名为情绪漩涡的海浪漂浮,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全部都是悲伤。 “我求你了……”阮清厌的泪一直掉,她哑声说:“求你了,卫昀琛……求你。” 不知这样的祈求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卫昀琛开了口。 他的语调冷冽,声音生涩,带着几分哑意:“……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宛若一颗浮木,阮清厌在痛苦的海浪中终于找到一个栖息之地,她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块浮木,很努力 地向它证明,自己会做的很好,所以求它不要离开。 她立刻抬起头,她道:“不会、不会,我不会后悔。卫昀琛,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后悔。” 她那时看着卫昀琛,对方冷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沉重情绪。 可她怕卫昀琛反悔,所以很执拗地攥着他的衣角,哪怕眼泪一直在往外冒,她也没有放手。 卫昀琛看了她许久,几乎是无意识地又用指腹替她擦掉眼泪,然后说了声:“知道了。” 知道了。 短短的三个字,对于阮清厌而言,却几乎是她的全部。 卫昀琛面上的神色很冷,他垂眸时开口,话语却是:“所以别哭了。” 可这句话却好像是起了反效果,阮清厌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厉害。 卫昀琛沉默片刻,似乎叹了一口气,他把阮清厌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她的发顶,眸中是他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温柔。 后来卫昀琛出了国,去北美留学,阮清厌则留在国内上大学。 阮清厌的专业一开始是学前教育,后来转专业去了珠宝设计。 转专业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卫昀琛说,要她去学珠宝设计,所以她转了专业。 卫昀琛出国这几年,平时回国会来阮清厌这里和她见面,尤其是跨年的时候,这五年来没有一次错过,每次都陪在阮清厌身边。 地下情人的关系便一直这样延续着,两个人都没有叫停。 话虽如此,但阮清厌心里清楚,真正的决定权在卫昀琛手中。卫昀琛没说停止,就是可以继续的意思。 如果卫昀琛叫停,那她只能离开。 微风渐起,回忆戛然而止。 阮清厌抬头,盯着那几枚发黄的叶片,轻轻叹息,呼出一口气。 她和卫昀琛如今的关系,真的是她讨来的。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求他,如果那时候他没有答应,那么她现在不可能有自己的珠宝工作室,也不可能住在京市中心。 她的一切资源几乎都是卫昀琛给的。 而她也始终表现得很好,在她和卫昀琛已经约定好的事情上,从来守规矩,不逾矩。 就连对卫昀琛的喜欢,也向来克制着,不让卫昀琛发现,也不让他觉得麻烦。 只是这些年来,她越来越贪心,她自己也能感觉到,所以在拼命努力地压抑这份感情。她很怕自己做的不好,擅自越界,被卫昀琛丢弃。 她不想那样,所以总是格外小心。 对她来说,卫昀琛就是她人生的全部。 阮清厌在巷子里站了会儿,准备回工作室时,手机振动,余可可打来了电话。 阮清厌接通。 余可可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来:“清厌,我给你选了好几套礼服。我五点去你家,我带了化妆师给你打扮,晚上咱们漂漂亮亮去参展。” 余可可话音落下,阮清厌才意识到,今晚就是珠宝展会举办的日子。 她这些天忧心卫昀琛的态度,思虑过重,连这件事情都给忘记了。 阮清厌张了张口,她想起卫昀琛那晚不悦的神情,犹豫片刻,很小声地说:“……可可,对不起。我果然还是…不过去了吧。” “什么,为什么?你都答应我了啊清厌。是发生什么了吗?” 余可可问:“如果出了什么大事就算了,我不勉强。” 阮清厌有些为难,她做不出欺骗余可可的事情,她最终垂眸,带着几分纠结道:“也不算大事……” 余可可语气爽朗道:“那就来嘛,我都准备好了礼服和化妆师了,你不来的话,这些人都白请了,很浪费诶。” 余可可是为了她才找来这些人的,阮清厌心里明白。 但她犹豫忐忑的原因,归根到底,还是卫昀琛。 她很怕在展会上见到卫昀琛后,会让他更加生气。 但卫昀琛最近不肯回复她的消息,她又拿不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或者……去展会上找个机会私下和他道歉……? 阮清厌思索时犹豫着轻轻“嗯”了一声。 余可可在电话那头道:“那就是同意了?你放心,我下午一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晚上参展肯定风光。” 阮清厌一怔,还没来得及回话,余可可已经把电话挂了。她的行事风格总是风风火火。 “这……”阮清厌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这下不得不去了。 8. 秋日凛 阮清厌还是选择了参展。 余可可说着五点到,实际上四点半就带着一波人去了阮清厌的住处。 两人许久不见,彼此寒暄许久,氛围很是活跃。 阮清厌和余可可聊着天,一扭头,才发现余可可口中的“选了几套礼服”实在是谦虚,她甚至怀疑余可可直接搬来了一个服装店。 阮清厌有些迟疑:“……真的要试这么多件吗?” “没错。”余可可果断点头。 等天色渐暗,阮清厌的服装才终于被定下。 她身上穿着的,是素月白与浅海蓝交织的缎面长裙,露背款。项链与耳环皆是珍珠,低盘发,露出雪白洁嫩的脖颈。 她面上是淡妆,左眼下的那颗小痣刚巧点缀几分纯欲感,高光显得面部盈润爆满,是很符合上流社交圈聚会的妆容。 阮清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缓缓眨了一下眼,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感觉。 她平时其实不常打扮,只有在见卫昀琛时才会换上新衣服,画上全妆。 即便如此,露背的裙子她也从未穿过,这还是第一次,她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阮清厌耳根微微发烫,小声道:“这种…会不会太过?” “哪里过了,就要这样才漂亮呢。” 余可可对阮清厌的装扮十分满意,她点点头道:“我们直接下楼,准备出发。” 阮清厌有些害羞,但还是点点头。 临出发时,阮清厌思索了一下,在搭配的白色手包内放了些解酒药与胃药。 卫昀琛平时应酬颇多,但或许是常年应酬日积月累下来的毛病,他的胃总是不大好。 平日里他应酬完后,阮清厌经常能看见他蹙眉抿唇的模样,有时是因为胃疼,有时是因为第二日起床后头疼。 这次的珠宝宴,卫昀琛多半逃不开寒暄应酬,遇到熟悉的合作方恐怕也要饮几杯酒,阮清厌想,把这些药备上也是以防万一,如果私下碰见他,还能让他吃上。 阮清厌下楼上了车。 余家司机开车速度快且稳,从住处到达会场只用了四十分钟。 珠宝宴的会场选址很有名,阮清厌也认得这里。 这里是京市北城区最大的美术馆,五栋展馆透过露天连廊彼此相接,从底部向上看,能看见一颗明亮的五角星。 而美术馆的顶层露台因视野开阔、便于出片,也被游客作为五星打卡地点追捧,曾在网络风靡过一段时日。 没想到卫家借给欧家办珠宝展的会是这个建筑,确实气派华贵,也能看出对欧家的重视。 车辆停在展会门前,阮清厌同余可可下了车。 傍晚清风拂过,阮清厌抬手撩过耳边发丝,感受恰到好处的凉爽意。 余可可转身,她今日身上穿的是一条米白色真丝裙,短发只随意缠上发带,她看着阮清厌道:“清厌,这边入场。” 阮清厌点过头露出轻笑,然而就在她抬步朝着余可可走去的瞬间,突然感受到高处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刺得她身躯一僵。 阮清厌几乎是立刻抬头朝着高处看去,然而那处只有明亮的灯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看见。 “清厌——” “来了、来了。”阮清厌回过神,连忙向前走去。 展馆高处。 卫昀琛的面色冷冽俊朗,他那双浓黑色的眉眼越发深邃,视线如同雾气般笼罩在下方的女人身上。 女人身形曼妙窈窕,一袭蓝白绸缎裙衬得她皮肤更白,哪怕隔了几层楼也能清晰窥见。 她如今低盘发,露出洁白如雪的脖颈,然而垂目向下,她后颈之下连接的,是大片赤.裸白嫩的脊背。 卫昀琛盯着那片雪白的肌肤看,捏着香槟杯的指腹缓慢蹭过杯壁,他喉结微滚,冷冽的目光逐渐幽暗深邃。 敲门声骤然响起。 卫昀琛眉头微蹙,冷声:“进。” 赵钰毕恭毕敬推门进入,而后道:“卫总,欧小姐到了,正和欧夫人在主厅等您。” 卫昀琛闻言面色平静,他将手中的香槟放在桌上,淡声道:“知道了,过去吧。” “是。” - 展馆内部入场时,要穿过一条昏暗的长廊。 鼻尖能嗅到一股清丽的香,味道像是鼠尾草,周围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被道路两旁的珠宝吸引目光。 阮清厌扭头,长廊两侧的玻璃展柜内,“开胃前菜”般的珠宝饰品已然被戴在珠宝颈模与手模上方。 “清厌,晚宴用餐的时间是八点半,地点在顶层露台,你别看入迷了忘记时间。” 余可可同阮清厌耳语,又道:“我等下要去社交,可能会花点时间。如果我没来的话你到点就先去露台用餐,不要饿着。” 阮清厌清楚,余可可才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她要开启社交模式同人维系关系,于是点点头,道了声好。 余可可很快便离开了。 余可可离开后,阮清厌看了眼时间,距离八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她来这个珠宝展,目的只有两个,一是看能不能找到卫昀琛,私下同他道歉,二是在珠宝展找找灵感,看能不能让她选到新适配他的宝石。 为了不忘记用餐时间,她还在手机上设了个八点十分的震动闹铃,而后顺着长廊向前走,来到展厅。 展厅内部展示的珠宝与“开胃前菜”不同,内里珠宝的设计风格大气、华丽,用来当做配角的珠宝种类都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红宝石、钻石、祖母绿、金绿猫眼……这些华贵的珠宝搭配金与银的承托设计,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阮清厌在展厅看着这些饰品,不知不觉入了迷,她停在一条银制织纹雕金工艺的珠宝项链展柜前,视线被其中镶嵌的绿色碧玺吸引。 “这个绿碧玺……”阮清厌情不自禁喃喃:“色泽真好。” 她从没见过成品这样好的绿碧玺,色泽通透莹亮,一眼望去就是洁净灵动的整片森林,颜色极正。 只不过拥有这种完美的色泽绿色碧玺,好像有些不适合卫昀琛。 卫昀琛给人的感觉更加冷感、沉静、克制,他更像是寒霜雪,而不是温翠林。 阮清厌正想再感慨两句绿碧玺的色彩,却突然听见一道年长女性的声音从身侧袭来。 “真是暴殄天物。” 阮清厌从沉迷中回神,而后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那是一位头发灰白,却又打扮得优雅华贵的女性。她的面颊看起来并不是中国人,反倒像是欧美人。 但她的中文说得很好,没有一丝口音,于是阮清厌看见她面容时有些怔愣。 “怎么,你不觉得吗?” 那位年长的欧洲女士转头看向阮清厌,语气强势地发问:“你难道觉得这条项链很好看么。” 阮清厌不太擅长和这种气场强大的长辈聊天,她露出一个礼貌淡笑,而后道:“这颗绿色的碧玺的确很好看。至于项链整体……” 那位女士依旧看着她,等她的后话。 阮清厌扭头看向那条项链,目光落在它繁琐的布契拉提手工雕刻工艺上。 片刻后,她道:“似乎这里的织纹雕金有些繁琐了,如果换成简约一些的处理会更好。” 阮清厌话语落下,那位年长的女士微微挑起眉梢,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她垂 目,从手包中拿出一枚名片,递给阮清厌,道:“这个给你。你和我的审美相近,按照中国人的话来说,我想我们以后有缘会再见。” 阮清厌微怔,她收下名片,也和对方交换了自己的名片。 等人离开后,她低头看名片时才发现,那位女士竟然是乔瓦娜·蒂安。 乔瓦娜·蒂安,当今法国顶奢珠宝品牌蒂安魅力的创始人,她刚刚竟然没能认出她。 阮清厌大学时代的艺术教材,有好几本都是她的著作。 一时之间,阮清厌心下有些触动,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在生活里遇到这么厉害的前辈,心情难免激荡。 直到手包里的手机微微振动,阮清厌拿出手机,意识到快到八点半了,便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顶层露台,微风吹拂。 阮清厌出电梯时,看见眼前众多交谈的人群心下一紧,而后轻车熟路地避开人群,朝着人流量少一些的地方走去。 “您好女士,请问需要香槟吗?” 侍从端着托盘,在她身侧停留,微微俯身优雅询问。 阮清厌眉眼轻弯,笑容浅淡:“给我一杯吧,谢谢。” 侍从将香槟杯递到阮清厌手中,离开时道:“我的荣幸,女士。” 阮清厌拿着香槟杯,被侍从方才一句话逗乐了些。 她心下难免感慨,在这种场合,即便是侍从,说话也比她讨人欢心。 她如果能学会说些好听的话,或许也不会惹卫昀琛生气了。 想到卫昀琛,阮清厌眼眸中的笑意淡了一些。 她原本计划着来这里碰到卫昀琛后和他道歉,但她先前逛完了所有展厅,也没见到卫昀琛的身影。 该说出口的道歉一直梗在喉咙里。 阮清厌想到这里,微微垂目,将杯中的香槟饮了一些。 香槟顺着喉咙咽下时,露台场上的氛围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阮清厌对这种情绪感知非常敏感,她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她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什么,也跟着一同望去。 只见露台中央的灯光下,卫昀琛身穿一袭深蓝色西装登场。 他眉眼冷峻,平日里带着冷意的浓黑色的双眸,此刻竟然看起来有些温柔。 他微微欠身,露出被他身躯遮挡住的欧梦瑶。 欧梦瑶今夜身上穿着素白礼服,脖颈处戴着一条搭配的项链,整个人端庄优雅,看起来与卫昀琛十分登对。 阮清厌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见他们二人这样出场,他们似乎总是这样形影不离。 她想要生气郁闷,又惊觉没有资格,就连吃醋都名不正言不顺。这种时候再谈难过,反而可笑。 “卫家那位和欧家这位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啊。” “是啊,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哎呀,那怪不得。那位欧小姐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据说是小卫总亲自去买了送给她的。小卫总肯定心里特别宝贝欧小姐,不然怎么亲自跑腿买项链呀。” “亲自去买的?那真的是很上心了呀。” 周围人的讨论声即使再小,阮清厌也无法忽视。因为她早已把与卫昀琛相关的事情刻入骨髓里,难以磨灭。 旁人打趣的话语,对她而言,像是凌迟般的酷刑。 阮清厌慢慢抬头,朝远处的欧梦瑶看去。 她只是想看看那枚卫昀琛亲自去买的项链长什么样子。 然而只是看了一眼,阮清厌便身躯怔在原地。 灯光照耀下,欧梦瑶雪白的脖颈处挂着的那枚项链,中间是一颗蓝紫交织的坦桑石。 与她先前想买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9. 秋日凛 有那么一瞬间,阮清厌甚至想说服自己,是自己看错了,是自己想多了,这世上蓝紫色交织的坦桑石那么多,不可能是同一颗。 可偏偏,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让她不得不怀疑,欧梦瑶脖子上戴着的那颗坦桑石,就是她先前预定好的那颗。 阮清厌意识到这件事时,她甚至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的大脑短暂宕机,喉咙也有些干涩,某种梗塞感卡在心头,不上不下。 片刻后,她轻轻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笑。 她早该认清现实的,对卫昀琛而言,她只是个需要保持距离的情人,自然比不得欧梦瑶。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人比不过人家就算了,就连想买的宝石都被人家捷足先登。 这或许就是命。阮清厌想。 她和卫昀琛在一起时就像是被宠幸的仙度瑞拉,能够短暂享受卫昀琛给她带来的幸福,就像是魔法。 可当欧梦瑶出现时,一切魔法都会消失,她又会被打回灰溜溜的模样。 然而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一个没有名分、不起眼的、灰溜溜的家伙。 夜风拂过,带着些微凉意,掠过她裸露的脖颈与脊背。 本该是让人心下安稳的温度,如今却让人有些打寒颤。 阮清厌轻轻望向不远处的卫昀琛,他正动作轻柔地替欧梦瑶整理耳边碎发。 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体贴又温柔的动作,阮清厌从未见他对别人做过,她也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阮清厌挪开视线不再看去,就像她过去五年间做的那样,在无人的角落压抑情绪、收回目光,不暴露、不展示,做好一切与卫昀琛不熟的陌生人模样。 她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在醉意涌上大脑前转过身,准备离开露台。 然而她刚走两步,便迎面撞到一个人,她一时之间没有站稳,身子朝前扑去。 对方似乎比她还惊讶,连忙道声“抱歉”,而后扶住她的后腰,帮她站稳步伐。 阮清厌轻声闷哼,微微抬头,在昏暗的环境下,迎着几分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那是一位年轻俊朗的男人,五官略带几分青涩。 他一双微微下垂略显无辜的眼眸,看起来像是某种犬科动物,让人只看一眼便心生亲近。 “抱歉,女士。” 他低声,带着几分歉意道:“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阮清厌适时起身,露出轻笑表示理解。 她如今所处的位置是露台偏僻的角落,是个连光都打不到的位置,会被人忽视是理所当然。 “没事,是我该说抱歉。” 阮清厌开了口,又道:“那个,谢谢你。” 这话说出了口,对面的男人愣了一瞬,才立刻意识到什么,连忙松开扶她腰的手。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很小声地又重复道:“实在是抱歉,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有些近视,但我的隐形眼镜掉了,所以……” 他语气中的抱歉与尴尬意味太过明显,无地自容的情绪浓烈到阮清厌听了都觉得有趣,她竟然也觉得有些被逗乐。 阮清厌轻笑道:“这种场合隐形眼镜也会掉吗?我以为只有遇到糟糕的大风天气,或者是类似游泳那种运动时才会掉。” 年轻男人也笑,他道:“怪我,在楼下展厅看珠宝时太认真,连续好久都没怎么眨眼睛。后来眼睛干到不行,我去洗手间滴眼药水,结果滑片了。想着取出来重新带,结果又因为手滑,两枚镜片齐刷刷掉进了洗手池里,我又看不清,找也找不到……” “听起来确实有些倒霉。” 阮清厌中肯评价道。 “对了女士,这是我的名片。” 男人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阮清厌。 阮清厌垂眸,见姓名处写着二字:路泽。 出于礼尚往来的社交礼仪,她也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对方。 路泽接下了她的名片。 但在昏暗的环境下,他眯着眼,很努力地把她的名片贴到自己的脸前,然后愁眉苦脸地“嗯”了一声。 阮清厌更难忍笑意:“路先生,我是阮清厌。” “阮小姐。” 路泽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他笑道:“看你刚刚走的方向,你这么早就准备离开吗?” “嗯,准备下去休息一会儿。” 阮清厌微微垂目,又朝着路泽的方向走了两步,整个人从昏暗处走入灯光照耀下。 这时路泽才看见阮清厌的长相与打扮。 低盘发,绸缎露背的浅蓝裙,五官即便是在略显模糊的视野里,也依旧温糯随和,她整个人就像是天上的云,柔软又惹人心喜。 只是…… “阮小姐。”路泽开口叫住她。 阮清厌步伐微顿,略微不解:“嗯?” 路泽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她的路。他蹙起眉眯起眼,双手突然捧起阮清厌的脸颊,俯身凑近,和她几乎就要脸贴着脸。 阮清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躯紧绷,掌心抵着路泽胸口,就要使力推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路泽突然开了口,语气十分认真:“你这里…有脏东西啊…” 说着,路泽用指腹贴着她左眼下微微蹭了一下。 阮清厌挣扎的动作一僵,而后放松下来,她失笑解释道:“不是,路先生。那是我的痣。” 此言一出,路泽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而后迅速松开手后撤几步。 他过了片刻,才闷声道:“我真是…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对不起,阮小姐,你把这段忘了吧…” 阮清厌先前喝下去的那杯香槟如今起了效,浅淡的醉意慢慢浮现。她看着眼前十分懊恼的路泽,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向来是柔软的、淡若水的,可偏偏笑起来的时候,神色夺目动人,宛若漾起层叠水波。 路泽看着阮清厌笑起来的模样有些呆滞,他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他连忙转移话题小声嘀咕着:“就我现在的视力,我看我还是别看什么坦桑石了…原本听说主办方的女儿戴了一颗成色极佳的坦桑石我才来的,现在好了,我差不多半瞎了,连痣和脏东西都分不清……” 坦桑石… 听见这个,阮清厌的笑容敛了几分,眼眸中的光亮也淡了些。 她心道那确实是一颗成色极佳、品相极好的坦桑石,不仅如此,它还配在美人身上,二者十分相配。 阮清厌轻轻抬眸,朝着露台中央区域侧首,只想在离开前再窥视卫昀琛一眼。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微微侧目的刹那,在露台中央区的灯光下,她冷不丁对上了一双宛如寒潭恶鬼般的浓黑双眸。 这道刺骨冰冷的视线几乎让她瞬间清醒,她的身体在刹那间紧绷起来。 卫昀琛的视线带着浓烈的寒意与不悦,压迫感隔着人群准确无误地定位在她身上,她的面颊一寸寸白了起来,躯体情不自禁微微轻颤。 几乎是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就接收到了卫昀琛在震怒的信号。 卫昀琛这样凶戾的目光,她是第一次见。 但…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擅自来了展会吗? 可她一直做得很好,今天甚至没有走到他身边的区域,更没有和他攀谈,就连目光都不敢多落在他的身上,他为什么会这样动怒呢…… 阮清厌想不通,但本能地感到恐惧。 “阮小姐,你怎么了?” 路泽看见阮清厌明显发白的脸,道:“你不舒服吗?我送你下去吧。” “不,不用。” 阮清厌嗓音微颤,道:“我自己下去就好,不麻烦了。” “但…” “真的不用了,路先生。抱歉,我先失陪了。” 阮清厌说完,转过身便匆匆离开了。 电梯门开启,阮清厌走出电梯,在休息层微咬着唇。她面色略显不安,只是加快步伐往前走,想找一个休息区域。 一道男声传来:“是阮清厌小姐吧。” 阮清厌面色 还有些泛白,她抬头,看向眼前斯文的男人:“你是…?” “我是赵钰,是卫总的助理。请您跟我来。” 赵钰说着,微微欠身,显然一副带路模样。 听见卫昀琛的名字,阮清厌眼眸微亮,但紧接着,她心下又有些焦虑。 卫昀琛这个时候派人来接她,应该是要见她的意思。 但她还没想好这次要怎么安抚卫昀琛,道歉之类的话,不知道卫昀琛在气头上能不能听进去。 虽然她还不清楚,她这次做错的事情是什么。 赵钰把阮清厌带到一扇休息室的门前,替她推开门后道:“小卫总稍后会来,请您稍等片刻。” 阮清厌低声轻“嗯”,进了休息室内。 这间休息室是套间,正厅是椭圆形的玻璃茶几,摆放着长条沙发。 靠窗墙边的角落还有几个酒柜,并排摆放。 内里应当是间小卧室,能供人短暂休息入眠。 阮清厌没开灯,迎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坐在沙发上。 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流露出几分不安,她坐在沙发边缘,怀里抱着自己的手包,思绪稍乱。 阮清厌原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的是,她只等了几分钟,休息室的大门就被人打开。 紧接着,一股柏木与灰烬缠绕的香气,混杂着些许酒香一并袭来。 阮清厌一怔,她立刻起身迎上去,轻轻唤他:“…昀琛。” 卫昀琛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他同样没有开灯,在一片昏暗之下,阮清厌看不清他的脸,却能隐约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这种压迫感不好受。 阮清厌虽不知道她今天到底做错了什么,但卫昀琛既然不满,那就代表她肯定做了什么触到他的雷。 不论如何,先道歉总是对的。 阮清厌眼睫轻颤,而后道:“抱歉昀琛,我还是来了这个展会。但我今夜绝无和你攀谈的意图,我先前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了你一眼。” 阮清厌的嗓音很柔,像溪水,轻灵又婉转。 她的话语在休息室内回荡,卫昀琛却没接腔。 他只垂首点燃了一支烟。 打火机被他指腹擦开时,铮地一声鸣音,橙红色的火苗亮了一瞬。 那一刹那,阮清厌看见他目光中的冷意。 他显然是在故意晾着她。 阮清厌的心越发难受起来,她只觉得空气都变得好沉闷,她宁可卫昀琛训斥她,告诉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也好过被他这样用冷暴力对待。 可阮清厌此人能哄卫昀琛的方法,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道歉、讨好、低头求和了。 这些方法都用过后,还被他晾着,她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阮清厌忍着心口的压抑,她挤出一个笑,而后低下头,从手包里翻出早就备好的那些药片,递给卫昀琛。 她软声道:“昀琛,我知道你等下还要忙,这是我专门给你带的解酒药和胃药。你吃一些,胃会好受点。” 然而她话语落下,卫昀琛却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带着嗤意的冷笑。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女人,看着她柔软的面颊与明眸里讨好的神色,以及她双手捧着的那些药板。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一挥,皮肉相撞的短暂啪声过后,药板瞬间散落一地。 阮清厌面色一怔,她瞳孔微缩:“昀……” “闭嘴。” 卫昀琛语气不悦,像是情绪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阮清厌呼吸微凝。 她从来没听过卫昀琛对她说这种粗俗的话。 平时就算再生气,他骨子里教养也在,哪怕是冷着不理她,也不会说这种难听话。 一时之间,阮清厌被这句“闭嘴”砸懵了,僵在原地不知怎么回话。 终于,卫昀琛抽完了那支烟,将烟蒂收回随身携带的银制烟皿内。 他开了口,嗓音沉冷,内容却是冰冷且讽刺地: “你就那么喜欢对着男人卖笑?” 10. 秋日凛 他话语落下的刹那,整间休息室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阮清厌从来没觉得呼吸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她张着唇,氧气却无法灌进口鼻中。 她的大脑懵且麻木,她那双浅褐色的莹润眼眸呆呆愣着,喉咙中只能发出一句哑声气音:“…什么?” 卫昀琛的目光极寒,他的掌心扣住阮清厌洁白的脖颈,掌控欲铺天盖地般袭来。 他将阮清厌柔软的身躯摁在沙发上,而后欺身覆上,他的指腹抵在她脖颈处微微使力按压。 他的语气冷得像是要把她掐死,平日里的克制隐忍烟消云散:“穿着这样的衣服去对男人卖笑,这就是你擅长的事情是吗,阮清厌。” “我…” 阮清厌的话语只颤抖着开了个气音,紧接着,就被卫昀琛加大力道的指腹按压脖颈,缺氧感袭来,将她逼得说不出话,只能张口汲取氧气。 卫昀琛浓黑色的眉眼冷戾,他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如同冰霜。 他略直起身将阮清厌翻了个身,手掌从她脖颈处松开,转而覆上她裸露的背脊,从上至下缓慢摩挲、抚弄,可偏偏这种动作带着的不是爱意,而是压迫。 阮清厌在他松开手的刹那开始剧烈咳嗽,她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打从心底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危险。 她只觉得卫昀琛像是有点疯了,明明他手上的动作是“爱抚”意味,可她如今感受到的只剩慌乱。 卫昀琛俯下身,听着她咳嗽的声音,将唇贴在她耳边,语气冷涩:“你们聊得很开心,怎么,你很喜欢那种类型的男人。所以要对他卖笑,是吗?” 男人的身躯炙热滚烫,和他冷冽的性子截然相反。他庞大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逃脱不能。 刺耳的话语不断扎进阮清厌的心底,她的眼眶一寸寸红了起来,她颤声道:“我没有,我不是的,我没有卖笑,我也不喜欢那个人……”她明明喜欢的人是他啊。 “那你竟然敢让他碰你的腰、你的脸、甚至是你眼下的痣!” 这句话带着冷冽的震怒在屋内回荡,惹得阮清厌心惊。 她呼吸一凝,抬头看着身前的卫昀琛。 卫昀琛向来冷静自持的神色如今消散,就像是完美的面具迸发出裂痕,他的咬肌微鼓,后槽牙显然咬紧,他速来古井无波的眼眸内盛满怒意。 阮清厌被他的这种神色震撼到,有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反抗。 卫昀琛身上不仅带着冰冷的怒意,还带着几分隐秘的扭曲与嫉妒,阮清厌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吃醋的错觉。 可还不等她这个想法冒出头,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见身前的卫昀琛突然俯下身,他温热的唇贴上阮清厌的耳尖,引起她一阵颤栗。 紧接着,他突然地张口,齿尖咬上她的耳朵。 阮清厌痛得呜咽一声,眼泪冒了出来,她哽咽:“好痛,不要咬,求你…” 然而卫昀琛却不似平日那般温柔体贴,他不松口,而是用唇吻过她耳尖上的齿痕,冷声:“痛?那就对了。你需要长点记性。” 他掌心扣着她后颈将她摁在身下,他垂目,迎着微弱的银月光,他的视线扫过身下的阮清厌。 阮清厌哭红了眼,眼泪将沙发浸染出深色水涡。 她原本整齐简洁的低盘发,如今在方才的混乱中被拆散,发丝零散着落在肩头,显得楚楚可怜。 脖颈与肩头的皮肤洁白,大片洁白的背脊一同映入眼帘,露背长裙直到后腰处才堪堪收个V字,浅蓝色的绸缎裙宛若海浪,在她柔软的身躯上漂浮,是一种几乎将人溺毙的美。 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看向他,像是过去五年间无数次的祈求与讨饶,可他这次没有任何原谅她的打算。 “阮清厌,你需要记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卫昀琛俯下身,唇吮在她左眼下的那颗小痣上,冷声逼迫:“抬头,不准避开。” 紧接着,便是狂浪。 …… 阮清厌比起身躯上的痛苦,精神上的屈辱更甚。 她中途几乎祈求着说了无数次“去里面的房间、去床上,求求你”之类的话,可全部都被卫昀琛通通无视。 卫昀琛这次像是铁了心要去惩罚她,要让她记住这种痛苦一般。 不听、不停,甚至没有任何情感,只是索取,连一个施舍的吻都不肯给予。 到最后,卫昀琛起身时,她身上的衣服早已不能穿了。她像是一个被折腾到崩溃的玩偶,只是躺在沙发上,任由泪水滑落。 卫昀琛的声音依旧冰冷又低沉,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背对着她道:“在这里待好,晚点会有人送衣服过来。” 紧接着他便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门关上的刹那,阮清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躺在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捧着已经染上水液的裙子,抽出干净的一片布料去擦眼泪,不过数秒,泪水便浸湿布料。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心爱的人这么对待。 身体上很痛,可是心里更痛。 她本来是来和卫昀琛道歉的,她甚至幻想过卫昀琛原谅她后,她能抱抱卫昀琛,扑进他怀里,和他说点撒娇的甜蜜话。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哽咽声混杂着咸咸的泪水不断溢出,委屈涌上心头时,她也只是把自己又缩紧了一些。 小小的、只是一团,在无人的休息室内默默哭泣。 一门之隔的休息室外。 赵钰面色为难,他看向休息室的大门,然后犹豫道:“…卫总,这样真的好吗。” 卫昀琛面色沉而冷,他闻言眸光微动,但最终还是侧目看向赵钰,浓眉下压:“算好时间去给她送衣服,这种事情都干不好的话,你也卷铺盖走人。” 赵钰的神色一怔,连忙点头:“…好的,我知道了。您慢走。” 卫昀琛刚走两步,又停下。 他沉默片刻,还是哑声道:“…晚点让司机送她回去。” 赵钰忙不迭点头应了。 卫昀琛这才彻底离开。 休息室内,阮清厌哭得有些累了。 她慢慢睁开眼,只觉得眼睛已经肿了。她打开手包,从里面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十点。 送衣服的人还没来。 她又擦了一下眼泪,才总算止住泪水,没再继续哭。 最难受的情绪浪潮过去了一些,如今她稍微镇定了些。 她没办法不去想刚才卫昀琛的行为。 从她认识卫昀琛开始,卫昀琛一直都是一个骄矜的、冷酷的人。 他不会有非常大的情绪波动,更不会对人口出恶言,用刺骨的话语对待人。 他的教养很好、素质也高。 所以刚刚卫昀琛对她做出那些行为时,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卫昀琛。像是有什么恶鬼占据了他的身体,否则他怎么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做出那样伤人的举动? 她甚至不敢相信那是卫昀琛。 阮清厌想到这里,露出了一个苦涩的淡笑。 事到如今,明明刚才才发生过这种事,自己的身体遭遇了什么,自己是最清楚的。 可如今自己心下,居然还在替他开脱,甚至觉得那不是他…… 可那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有时候阮清厌都觉得,在这段关系里,是她自己犯贱。 她喜欢卫昀琛,从高中时期喜欢到现在,整整五年。 她在他身边求着他,讨好他,甚至是随叫随到,只为了能和他多见面,多呆一阵子,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底线能一降再降,甚至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觉得,不是卫昀琛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错。 是她不够乖,不够听话,所以让卫昀琛生气。 简直是飞蛾扑火,无可救药。 阮清厌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她用这样的心态去对待她和卫昀琛之间的这段关系,是不健康的。 可知道是知 道,真要断开,她又舍不得。 她也想过,自己就是心软,又爱他,所以舍不得的下场,就是被他接着冷落对待,然后自己再像一张膏药一样贴上去。 她只是在清醒地犯贱,然后被人瞧不起,到最后就连她自己都有点瞧不起自己,仅此而已。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断了阮清厌深陷痛苦的情绪。 一位礼貌的女声在门外道:“女士,我带来了您的衣服。” 阮清厌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起身,她匆匆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擦了一下眼睛,这才上前去开门。 门只开了一道缝隙,刚巧她能伸出手去拿衣服的礼袋。 可就这么一个缝隙,透过走廊照射进来的光,让阮清厌看清,自己的手腕和胳膊,全部都被卫昀琛留下了咬痕。 他竟然连这种地方都没有放过…… 阮清厌抿着唇,将礼袋拿进休息室,便关上了门。 她掂着礼袋,在原地伫立了一秒,而后便转身走进内里卧室,在浴室内卸了个妆,又慢慢脱掉衣服,准备洗澡。 阮清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睛红肿,整个人的脸因为哭泣而留痕,脖颈、后背、腰,全部都是卫昀琛先前留下的吻痕。 他从没这样留下过大面积的吻痕,可今天却像是疯了一般。 阮清厌低下头,进入浴缸,在沉默中清洗自己的身体。 许久,她才走出浴室,换上了卫昀琛给她的衣服。 薄款长袖旗袍,高领,红底金纹牡丹花。 脖颈处的吻痕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她的眼睛已经消肿了些,她没再化妆,略过地面上散落着的解酒药,推开门便走出休息室。 展厅的人少了很多,似乎珠宝展早已结束。想来也是,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阮清厌走出展馆大楼,夜色浓烈,月亮也已经埋入黑夜中。 路灯的光明亮,她轻轻垂目,朝着前方道路走去。 “阮小姐,请上车。” 赵钰适时出现,开了口,他拉开一辆奔驰s级的后排车门,补充道:“司机会送您回家。” 阮清厌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不用了”,又听见余可可的声音。 “清厌!” 余可可面色有些发白,她稍显慌张。 阮清厌站在车旁,转身看向余可可。她下意识露出一个平日里挑不出错的微笑:“怎么了,可可。你还没走啊。” “对,我一直在找你,清厌,你听我说……” 余可可甚至还没站稳就开了口,神色极其严肃。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站在阮清厌身后的赵钰轻咳一声。 余可可面色一僵,顿时止住话头。 赵钰露出一个礼貌微笑:“余小姐。您这么晚还不回家,想必余先生和余夫人会担心的。您找阮小姐有什么事吗?” 余可可的神色在灯光下有些僵硬。 “看来不是什么要事,”赵钰弯眸微笑:“小卫总先前和您应该单独聊过了,余小姐。有什么别的事,改天再谈如何?这个点了,阮小姐也要早些回去休息了。” 阮清厌听着这一出总觉得有些怪,但她也不知道问题在哪,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看了赵钰一眼。 阮清厌收回目光,走到余可可身前,道:“没事的,可可。有什么事,你说,我不着急。” 余可可的唇抿了又抿,最终,她流露出一丝歉意:“清厌,抱歉。我没什么事。” 阮清厌:“可…” “我就是担心你,前面一直没看到你,”余可可看着阮清厌,露出一个笑:“现在看见你了,我就放心了。” 阮清厌的眸光微动,而后低头:“好。那我们改天再聊。” “嗯。” “阮小姐,请吧。” 赵钰的态度依旧毕恭毕敬。 阮清厌没再推脱,上了车。 车辆行驶,阮清厌透过车窗向后看,只能看见余可可低垂着头,看不清她面上神色。 11. 秋日凛 阮清厌难得没给卫昀琛发消息。 连续三天。 听起来可笑,不过就是三天没发消息而已,但对于阮清厌这样爱恋卫昀琛、且性子软的人而言,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那晚回到家,阮清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卫昀琛。 想他对她恶劣的态度、想他口中刺耳的话,心头梗塞,情绪难平。 她无数次掏出手机,看着卫昀琛的对话框,想发消息去问一句,到底为什么。 可到最后,阮清厌又觉无力,她放下手机,什么质问都没发能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不发消息过去,卫昀琛的消息却先一步发来了。 「在哪。」 很简短的两个字,来自卫昀琛。 如果换作平时,阮清厌收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非常惊喜,然后迫不及待地进行回复,生怕卫昀琛晚收到一秒。 可现如今,阮清厌心头开心的情绪,却不如曾经鲜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稍显茫然的情绪。 说开心吗?是开心的。 毕竟卫昀琛很少会主动发消息联络她。 但比起开心呢? 更多的,是一种如同迷雾般的痛苦。 对于三天前那天夜晚发生的事,以及,无法掌控自己情绪的痛苦。 就像现在。 卫昀琛主动发来的消息,她明明应该无视当做没有看见,可她却做不到。 因为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时,带着几分雀跃的情绪。 因为卫昀琛主动给她发了消息。 这种无法主宰自己情绪的感受,让阮清厌觉得煎熬。 她其实也知道,卫昀琛对她的情绪调动,大于她自己。 她从来都是个性子淡软如水的人,生活中好像没有太多主见,在情感关系里,也更显下位。 只是这次…… 阮清厌看着卫昀琛发来的简短消息,在沉默许久后,选择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虽然控制不了看见他的消息就本能开心的情绪,但是至少,现在能控制一下自己不要回复。 她的确脑子太乱,需要一些时间平静。 “清厌姐,刘夫人说上次的定制单她很满意,她想要这个月再定制两款新的耳环。我们接单吗?”陶晓枝开口道。 阮清厌回神,露出一个轻笑,道:“接,统计好她的要求后发给我。” 陶晓枝道:“好嘞,没问题。” 阮清厌便低下头,拿起数位板,将心投入到工作中去。她忙碌起来时,专心程度向来很高,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吃。 先前请假的员工王丽还没复工,阮清厌只能自己一边画图,一边和合作商确定样板。 “清厌姐,刘夫人的选材和这次的款式我发您微信了,您看一下。”陶晓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阮清厌“嗯”了声,把手头的这一笔画完,这才拿起刚刚被扣在桌面的手机,她强行让自己忽视微信置顶的对话框,点开了陶晓枝的对话框内容。 陶晓枝虽然只在这里实习了三个月,但她做事非常利索,工作能力很出众。她统计好的刘夫人喜好,是按照表格分类的,一眼扫过去简洁又明了。 阮清厌看得很专心,以至于忽略了工作室大门开启时的声音。 “清厌姐…” “嗯,”阮清厌没抬头,指腹划过手机屏幕向下,随口道:“回复一下刘夫人,18k金的戒托耐磨度比较低,问一下她愿不愿意换材质,如果不愿意,就要和她说清楚……” “清厌姐…”陶晓枝终于再度打断了阮清厌,声音有些犹豫:“那个…有人找…” 阮清厌闻言才停下话头,心道这个时候谁会来工作室找她,一抬头,便对上了卫昀琛那双冷冽的浓黑色眼眸。 卫昀琛不知何时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样子是已经看了她片刻。 他身上的冷意一如往常,只是神色稍显微妙,视线在盯着她手上的手机看。 阮清厌的指尖轻颤,然后下意识将手机屏幕摁灭。 她的确是故意没回卫昀琛消息。 但她不知道,卫昀琛竟然会专门来工作室找她。 毕竟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 头一次不回消息就被抓包,看来她的运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时之间,屋内氛围凝滞,寂静无声。 阮清厌抿了抿唇,她轻轻站起身,看着对面的卫昀琛,唇瓣微动,却一下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道歉吗? ……但为了什么呢? 为了她那天的越界? 为了她在珠宝展上和男人“卖笑”? 还是为了她今天没有回他消息? 无论是哪一个,阮清厌的道歉都梗在喉咙,说不出口。 然而如今,让阮清厌心下觉得自嘲的是,她突然发现,她对着卫昀琛,除却道歉和讨好的话语之外,她竟然真的没有话题能和他聊。 她竟然真的只能和他彼此沉默。 许久后,她轻轻垂下头,道:“我们上楼聊吧。” 卫昀琛没回话,只是将目光从她手机处移开,而后站起身。 这应该是默许的意思。 阮清厌转身,上了二楼。 工作室的二楼是接待室,如果有客户来了,是会专门上二楼交流的。 接待室大小适中,屋内靠窗的位置摆了着一张工作桌。 阮清厌进屋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往前走了几步,贴近办公桌。等到卫昀琛一并上楼,并且关上房门后,她才停下脚步。 阮清厌不转身的原因很简单,她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卫昀琛。 卫昀琛会来找她,她的确很意外,但她如今脑子还很混乱,思绪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就算他来了,她也只能和他沉默着对视,没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是,阮清厌能感受到,刚才自己的身体在面对卫昀琛时,有点抗拒。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被卫昀琛冷戾对待后,她除却伤心和难过之外,还感受到了害怕与恐慌。 这种心头上弥漫的慌乱,不是一朝一夕能遗忘的。 如今再次面对卫昀琛时,她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去对他。 毕竟,她往日也只会讨好他。 可现在,她因为抗拒他,导致做不好“讨好”这件事了。 屋内的沉默太熬人,阮清厌淡薄的身躯像一层纸,似乎马上就要被这种沉默压垮。 她抿了唇,又轻轻呼出一口气,就在她准备问他为什么会来时,他的声音先一步从她身后袭来,在屋内回荡。 他语气很平静,问:“你看我的消息了吗。” 阮清厌呼吸微凝。 她轻轻垂下头,唇瓣微抿,没回复。 于是卫昀琛的声音便再次传来:“是故意不回的吗。” 卫昀琛的声音不像三天前的夜晚那样带着怒意,而是平日里那种冷冽的、稳重的语气。 可即便如此,阮清厌却还是觉得压迫力十足,让她有些窒息。 “我……” 阮清厌喉咙发涩,她自知卫昀琛能问出这种话,就代表已经看穿了她的小动作,事已至此,再不承认也没意义。 她轻轻转了身,看向站在门前的卫昀琛,准备开口说“抱歉”。 可就在她准备张口的瞬间,卫昀琛率先开了口,他垂目说:“对不起。” 阮清厌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骤然紧缩,心脏轻轻刺痛了一下。 眼前的卫昀琛冷峻的眉眼低垂,睫毛落下的阴影微动。他轻轻颔首,冷硬的躯体看起来有些僵硬。 那张向来冷冽平静的面容,此刻的神色很是诚恳,就像是好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一般,在认真道歉。 灰烬的气息与柏木缠绕,在接待室内萦绕回荡。 那一句来自卫昀琛的“对不起”,像是某种汹涌的波涛,在屋内不断激荡,让阮清厌的身躯几乎要站不稳。 五年。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对她说对不起。 但想来也是。 过去的五年里,他从没对她做过那种过分的事,甚至在做.爱这方面,他向来是温和守礼的。 “那晚是我的错。”卫昀琛垂目道。 阮清厌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她喉口发酸,抿了唇,又移开目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 卫昀琛竟在向她服软道歉… “我会补偿你。” 卫昀琛抬目看她,声音冷且稳:“你喜欢什么可以说,我都会买给你。我这次来,带了很多珠宝,已经让人放在楼下了。” 他话语是一如既往的冷冽稳定,她也知道,她但凡开口,他就真的会给她一切她想要的。 但阮清厌在意的,却不是那些补偿。她想知道的,也只有一件事而已。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我能问一件事吗。” 他轻嗯。 “那天晚上…” 她顿了一下,又道:“…为什么呢。”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二人之间皆是心照不宣。 她是他的情人而已,他想怎么对她,其实都无所谓。 他就算是真的亳无理由把她折腾了,她其实也没资格过问。 可那天晚上的记忆实在是难以被磨灭,阮清厌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屋内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他的面色很平静,开口时却说:“那晚,我吃醋了。” 一语恍若惊梦骤雨。 “……什么?” 阮清厌的瞳孔轻颤,她彻底怔在原地。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卫昀琛竟然会对她说出“我吃醋了”四个大字。 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什么都不是,见不得人、又不过是没名分的情人关系,可即便如此,他竟然也会为她吃醋吗? “我看见你和他笑,和他说话,心里很不舒服。所以……” 卫昀琛语气很淡,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又道了句:“抱歉。” 事到如今,阮清厌的大脑有些宕机。她原本还在害怕卫昀琛,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复他突如其来的道歉。 可现在,他说出“我吃醋了”,一切都变得不同。 她能感觉到,她身躯对他的抗拒减轻了一些。 不仅如此,她的心脏在为此欣喜,她甚至能感受到某种欢呼雀跃的情绪在屋内跳跃、激荡。 这四个字,是真真切切落在她耳朵里了。 那天晚上被他折腾时,她甚至想过,卫昀琛是不是嫉妒了、吃醋了,但是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觉得她的身份,不配让他吃醋。 她不过就是个见不得人的地下情人。 可如今,他竟然能真的告诉她,他吃醋了。 他会为她吃醋…那是不是、是不是也说明,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呢? 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真的…可以相信他说的这句话吗? 阮清厌似乎被这句话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卫昀琛却已经抬步靠近她。 他俯下身,好闻的冷香在她鼻腔萦绕,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胳膊揽着她的腰肢往他怀里带,他说:“原谅我,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阮清厌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呆愣着。她左眼下那颗小痣,被卫昀琛用唇肉很轻地蹭了一下。 她眼眶里有些发涩,像是还在确认卫昀琛吃醋这件事的真实性。 片刻后,阮清厌很小声开了口,她嗓音很软,轻扯着他的衣角问: “…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 卫昀琛“嗯”了声。 她轻轻抿了唇,而后道:“那可不可以和我同居。” 她知道,这是想当然会被拒绝的请求。 但阮清厌只是想确认,她想知道卫昀琛话里的真实性。 他是否真的为她吃醋,她又是否真的,在他心里的份量变重了。 整整五年,阮清厌陪在卫昀琛身边,无数次希望自己的情感能得到他的回馈,能够融化他冰冷的、充满提防的心。 倘若他真的…能答应这件事。 那么这五年时光,似乎也没有白费。 但阮清厌奢求的其实并不多,她没想让卫昀琛为难。 她只是想看见卫昀琛因为这种请求犹豫,只要那犹豫的一秒就够了。 只要她能确定他有点喜欢她,她就满足了。 哪怕卫昀琛后续会拒绝这个请求,也没有关系。 那么,他到底会怎么做呢? 阮清厌抬起头,呼吸微凝着去看他。 卫昀琛听见她的请求后,果然身躯微顿。 但很快,他就要张口,似乎并没有怎么犹豫。 阮清厌眼眸中的微光暗淡了几分。 然而下一秒,想象中的拒绝话语没有到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处带着些她看不真切的暗流涌动,说:“好。” 12. 秋日凛 阮清厌坐上卫昀琛的迈巴赫时,还有种仿佛在梦中的错觉。 他竟然真的会答应和她同居……? 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时在接待室内,卫昀琛答应阮清厌的同居请求后,和她说等她下班来接她,她在恍惚中点了下头。 现如今,坐在卫昀琛的迈巴赫后座,卫昀琛本人就在她身侧看文件,车内偶尔能听见他翻动文件时的纸张摩擦音。 阮清厌却只觉得自己身躯僵硬得不行,都不知道要怎么摆姿势才好。 似乎是她扭来扭去的动作太明显,卫昀琛放下手中的文件,侧眸看她,语气很淡,内容却像是在故意逗她:“怎么动来动去的。” 阮清厌耳根与面容顿时通红一片,她抿唇,小心翼翼看着他,道:“…真的同居呀?” 卫昀琛淡淡看向她,冷眉微挑:“假同居是什么样?我没见过,你说说看。” 阮清厌红着脸,低着头:“哦…我也没见过。” 于是她便听见他轻声哼笑,带着些浅淡的揶揄。 她脸烫得厉害,臊得慌。 迈巴赫行驶的路逐渐偏离市区,阮清厌看这车窗外的风景心脏砰砰直跳,她大脑中有一个隐约的想法,但又不敢相信。 直到车真的在一座独栋别墅的门前停下,阮清厌脑中的那个想法才终于落了下来。 卫昀琛答应和她同居,带她来的住处,居然是偏郊区的独栋别墅。 一般人接触不到,或许不懂。 但阮清厌高中时期的环境特殊,她对于郊区别墅是有一定理解的。 新贵有钱人的住处,大部分就是郊区别墅与市中心的公寓大平层。 别墅是用来聚会、休假常住、邀请友人聚会的“家”,平层是用来方便办公通勤的居所。 她原以为,按照卫昀琛连续五年都不和他透露住址的性子,就算是带她同居,也会选择暂时居所的平层,而不是正儿八经的家族别墅。 没想到竟真的来了。 卫昀琛收起文件,准备下车。阮清厌便跟着一起下了车。 独栋别墅坐北朝南,外部自带庭院。院内的花草是修剪过的,落叶也没掉几片,应该是才有人打扫过。 别墅本身设计风格偏现代,内里装横同卫昀琛本人一般,以黑白灰三色为主调,一眼扫去,有种庄严肃穆的沉静感。 屋内空旷、冷暗,虽然说是下午傍晚,但却真的看不见什么光亮。 阮清厌站在偌大的一层大厅内,被这股莫名的空旷冷意侵袭,微微打了个寒颤。 这栋别墅内看起来有些别样的寒,大抵是因为烟火气太少,不像有人常住。 阮清厌情不自禁去想,卫昀琛平日里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吗。 倒是真的感觉,挺孤独的。 “这层是客厅,餐厅。” 卫昀琛开口介绍,语气冷,内容简洁:“二层是卧房,客房。” 阮清厌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三层是我的办公领域,平时我办公的时间段,不要上去打扰。” “好。”阮清厌柔声,又很乖巧地点头。 卫昀琛闻言垂目,突然很静地看了阮清厌片刻。 阮清厌有些不解,回望过去,他却收回目光,开口道:“有要带的行李和我说,今晚会送到。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阮清厌抿抿唇,憋了半天,才小声开口道:“…上班通勤的时间好像变久了,我没想到你家能这么偏,以后我好像得早起一个小时了。” 卫昀琛:“……” 她说完又抿唇,小心翼翼抬头。 卫昀琛正在她对面抱臂看她。 她又略带些慌张局促地低下头去。 “觉得通勤麻烦的话,居家办公也可以。” 他突然开口,嗓音冷冽又认真。 他语气冷硬,阮清厌下意识以为他在“训斥”她,于是她连忙摇头又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她刚刚只是没过脑子就说出口了,想着没准能活跃一下气氛,不过看起来失败了。 她果然不是很会说话。 卫昀琛没再多和她在这个话题上多聊,问过她要带来的行李物件后就命人去取,他转而上了楼。 阮清厌想,他应当是去书房了。 他最近这阵子忙得厉害,她心里清楚,也没打扰。 只是在他上楼后,在别墅内四处转了转,熟悉一下每个屋子的地方。 阮清厌还从来没进过这种私人别墅,之前也只是能在网上刷到一些富人住处介绍。 现如今真的进入别墅内,她比起“住上大豪宅”的开心,心头萦绕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拘束感。 就总觉得,这种地方,和她一点也不相称。 这个地段的独栋别墅,她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想要在这购买房屋,要先验资,够八位数了才有资格来买这个地段的屋子。 能住在这里的人,和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正沉迷看别墅内布局的时候,阮清厌的手机轻微振动,她打开一看,是微信来了个好友申请。 她微怔,点开这条申请,只见申请人验证栏写着二字:路泽。 看到这个名字时,阮清厌呼吸微凝,而后又轻轻垂下眼眸。 她自然是记得路泽的,这个人甚至算是那晚她和卫昀琛之间的导火索。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会加她的微信。 阮清厌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同意。 她和卫昀琛之间的事,毕竟与路泽无关。珠宝宴那晚打过招呼,就这样忽视也确实显得太没礼貌。 刚刚同意他的好友申请,路泽的消息就犹如炮弹般,接二连三弹了出来: 「阮小姐!」 「您竟然是阮清厌小姐!」 「那位S·G的珠宝设计师!」 「那晚听到您的名字后,我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阮清厌这下倒是真的意外了,她没想到路泽会认识她。 干珠宝设计这行的,人脉虽宽广,但毕竟算不得大众职业。 一般能认识她的,大多都是设计圈内的人。 果然,路泽紧接着就发来新的消息: 「我们是同行,阮小姐。」 「您去年在米兰珠宝秀的参赛作品我有观赏,做工精致细腻,时尚感十足!虽然最后没拿到冠军,但那真的是我心中的top1!」 阮清厌看着他的消息,最终礼貌回复: 「谢谢喜欢,路先生。」 路泽大约安静了几秒,才回: 「刚刚太激动,都没来得及说。」 「阮小姐,不好意思,我没打招呼就冒昧加了您的微信,感谢您愿意通过。」 「以及,阮小姐,总归我也同样是做珠宝设计的行业,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一起去采风做调研。」 路泽话语里的邀请意味太过明显,连阮清厌这样有些迟钝的人都感觉到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只是抱着手机看了片刻,正准备礼貌回复一句“好的”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机轻巧地夺走了。 阮清厌心一惊,立刻转身回头,只见卫昀琛和她靠得极近,他的胸膛几乎就要贴着她的脸。 他眉眼冷峻,拿着她手机的姿态散漫,垂目盯着她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嗓音沉冷,问:“这是谁。” 阮清厌看了看卫昀琛算不上好的脸色,最终硬着头皮,很小声道:“……珠宝晚宴那天的……” “……” 卫昀琛浓眉下压,眼眸微微迷起,明显有些不悦。 阮清厌顿时不敢吱声了。 卫昀琛不悦的时候,那股压迫感特别惊人,总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幅度。 阮清厌脑海中又回想起卫昀琛说的那句“我吃醋了”。 她抿了唇,轻轻抬头去看他。 只见卫昀琛的手指在她手机屏幕上飞速点了几下,而后才把手机还给她。 阮清厌愣了一下,立刻低头去看,只见卫昀琛替她给路泽回了一句: 「不聊私事,平日勿扰。」 冷酷利落,相当有他的作风。 “你和这个人…” 卫昀琛开了口,明显是想再嘱咐些什么。 阮清厌立刻意会:“我和他没什么的,以后也不会怎么联系的。昀琛,我的边界意识很强,你知道的。而且我也没有那种胆子…” 卫昀琛看了阮清厌几秒,才冷声道:“我想你也不该有这种胆子。” 阮清厌努力地点了一下头。 “你的行李送来了,等下他们搬上二楼,你去检查看有没有漏的。”卫昀琛道。 阮清厌又轻轻点头,道了声:“好。” - 阮清厌收拾衣物时,卫昀琛正站在窗外露台处。 他一手拿手机,一手夹着根刚点燃的烟。 手机内传来一道男声,浪荡轻佻,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行啊你,这种时候还能抽出时间忙着金屋藏娇。你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薄薄的烟雾顺着飘上高空,卫昀琛的指腹蹭过烟嘴处,轻轻捻了一下,没搭腔。 那人低笑一声,道:“你金屋藏娇这种事,我动动手段就能查出来,其他人未必查不出。你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关键时期别犯错。” “不会。” 卫昀琛平静道。 那人闻言轻嗤:“你最好是。别为了个女人就昏了头,女人而已,满大街都是,你难道还真想和她过日子?” 卫昀琛闻言夹烟的手微顿,烟丝燃烧、弥漫,一小簇烟灰被挂在烟头处。 他侧目看向屋内正在整理衣物的阮清厌,看着她淡软如水的面上浮现出的笑意,目光微暗。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声道:“没有。” “那你把人……”< /p>“把人放在身边,只是为了便于掌控,免得她在外出错,给我添乱,仅此而已。” “你真没一点私心?” “没有。” “兄弟,你是心理变态啊?” 对面的男人像是听乐了,他道:“看来是我担心过度了。照你这样,用不着女人给你添乱,我看要不了多久,她自己就被你吓跑了。” “跑?” 卫昀琛不知不觉间眉头蹙起,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解。 但很快他就将情绪压下,轻弹烟灰,随意道:“不可能。” “那万一呢?”那人问。 卫昀琛从来没有预想过她离开他的模样,先不提那一天不可能到来,就算真的到来…… “那就随她。”卫昀琛语气居高临下,嗓音冷冽平静道:“正好省了麻烦。” 那人闻言又低骂声冷血变态,而后挂断了好兄弟的电话。 电话挂断,卫昀琛眉眼冷淡,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他看向屋内收拾衣物的阮清厌时,心底莫名涌出一股语言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他微蹙了眉,将这股感觉压下。 一直到抽完这支烟,他才进了屋。 屋内和平时的差距其实不大,依旧是深灰色的床上四件套,灰暗的环境,偏低的温度。 只不过,如今桌面上摆着的,除了他平日出行需要戴着的手表之外,还放着阮清厌的平板、充电宝、带着卡通涂鸦的便签本。 床边,阮清厌正蹲在地上,摊开的灰粉色行李箱内,衣物已经不多了,大多被她转移到衣柜里去。 卫昀琛顺着看向衣柜,只见向来是黑白灰三色的衣柜右侧,挂着几件色彩鲜明的女装。 一件浅粉色的毛衣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黄色笑脸,它的头顶上还有几个绒毛团扎出来的小兔子。 卫昀琛盯着略微“色彩斑斓”的衣柜看了几秒。 这种感觉很奇怪。 有点违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适。 最明显的一种感觉,是卫昀琛能察觉到他的某种边界在被阮清厌入侵。 这让他有点不舒服。 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想阻止。 只是觉得,这间偌大的卧室内,原来多了一个人后,那个人的存在感竟然会变得这么强烈。 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 阮清厌收完全部的衣物,关闭行李箱。 带着浅笑起身时,猝不及防和卫昀琛撞了个面对面。 卫昀琛靠在墙边,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她一时之间面色通红,脸上挂着的笑连忙收敛起来,倒像是只受了惊的兔子,在心里偷偷谴责自己表露的喜悦太明显。 屋内静谧。 片刻后,她听他的嗓音低沉,似乎带着几分木讷的不解询问: “为什么那么高兴?” 这个问题对阮清厌而言太过奇怪了。 高兴就是高兴,因为能和他多待在一起,因为能和他共同生活。 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喜欢他,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本身就很幸福。 但卫昀琛的神色却很认真,他似乎是真的不解。 阮清厌抿抿唇,有些模糊地开口:“嗯、嗯…就是开心嘛…能和人一起住。” 卫昀琛蹙了眉:“和人一起住,所以开心?” 阮清厌点头。 卫昀琛眸色更暗:“和谁一起都这么开心?” 阮清厌那张淡软的面容一怔,她连忙摇头:“没有,不是的。只是因为…和你住才开心的。” 卫昀琛闻言,面色缓和了些。 阮清厌见他脸色好些,才轻轻走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怎么?” 卫昀琛问。 “没,就是…想亲你。” 阮清厌有些情不自禁轻笑道。 阮清厌一向是淡软如水的,只是唯独浅浅笑起来时,总让人移不开视线。她左眼下的小痣点缀面容,让她的笑容里又带了点纯意。 卫昀琛垂目看着她,不过片刻,他便伸出手,拇指蹭过她眼下的痣,而后俯身吻上她的唇。 阮清厌一怔,便顺从地回吻。 她想,这应该…真的不是在做梦吧… 如果是梦的话,多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卫昀琛。” 她嗓音很软,轻推搡他胸口。 “嗯。” 卫昀琛吻过她耳尖。 她恍惚着开口:“我真的……” 好喜欢你。 阮清厌的未尽之言,被卫昀琛更凶狠的吻堵了回来。 缠绵、柔软,他的眸光暗沉,掌心扣住她的后脑,轻轻摩挲她柔软的发丝。 彼此纠缠着的,不只有唇。 阮清厌在迷蒙中想,她和卫昀琛,心与心之间的距离,靠近一些了吗。 13. 秋日凛 这种如梦般的时光,阮清厌适应得出奇得快。 她原以为自己要花点时间才能适应同居生活,但没想到,同居的第二天,她刚睡醒,睁眼看见卫昀琛睡在她身侧时,心头的幸福感便几乎满溢。 洗漱台上并肩而立的刷牙杯,几乎贴在一起的毛巾,以及自己身躯上沾染上的他的气息。 这些琐碎的小细节都让她觉得无比幸福。 她真的期待同居很久,以至于同居生活真的降临在她身上时,她根本没有经历什么过渡期。 同居生活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她的工作效率也提高很多。 出行有专车接送,餐点不需要她自己准备,在生活方面的消耗变少之后,精力就会随之旺盛。 除此之外,她和卫昀琛的夜间生活也异常幸福美满。 平日里都是他需要时喊她,可同居的这一个月,稍稍有些变化。 有时候,她自己看着卫昀琛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就总觉得心痒痒的。 想开口喊人,又觉得羞耻,结果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废料多了起来,自己自顾自地耳根就红。 卫昀琛的目光像是鹰隼般冷冽锋利,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发现她通红的耳尖,而后微微抬眉,走到她身边,把她叼走。 像是捕猎一般。 拜他所赐,阮清厌这个月的气色看起来也好了很多。 阮清厌在路口下了车,准时准点进入工作室。 工作室内,陶晓枝和王丽都已经坐在工位上。 阮清厌看向王丽时微愣,而后意识到对方总算复工了。 王丽是老员工,年龄大些,阮清厌也喊她姐。只是她性子太散漫,经常请假就不提了,正常上班也都是踩点,很少会这么早来工作室,阮清厌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清厌姐,刘夫人的单我们已经交了。她很满意,尾款说今天就打。” 陶晓枝眯起眼笑,又道:“对了姐,做刘夫人订单的那位老金工师傅正巧准备跳槽,我把人忽悠来了,您晚点可以直接面试他。” 陶晓枝的话里带着些俏皮,阮清厌想也知道,她八成是跟人虚假宣传自己的工作室有多厉害,难免有些失笑。 “好,我知道了。”阮清厌道:“你总是这么机灵。” 陶晓枝轻笑:“嘿嘿。” 阮清厌说着便走到工位处,刚准备坐下,却见不远处的王丽起了身,走到她桌前。 阮清厌有些疑惑地抬眸。 她和王丽之间,平时除了工作没什么交流的时候,她也不知道王丽突然过来是要做什么,难不成又要请假? “小阮呀,姐问你个事呗。” 王丽弯起眉眼,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这种笑容带着几分谄媚,阮清厌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见。 阮清厌淡声道:“你说。” 王丽立刻道:“刚刚送你来上班的那辆车,我看着怎么那么像奔驰的S450L呀?” 阮清厌倒是没想到,王丽还懂车。 她对车懂得不多,当时同居第二天清晨,卫昀琛带着她在地下车库转了一圈,让她自己选接送的车。 她那会儿只是觉得,这辆奔驰,长得和珠宝宴那晚她坐的车很像,毕竟是同一个车标。 于是她下意识以为这辆车应该不会太贵,就选了这辆。 但现在想想,都是卫昀琛的车了,再便宜,又能便宜到哪里去呢? 阮清厌没正面回应王丽,只垂眸,随口应道:“嗯,可能是吧。” “哎呀,还真是呀!是谁送你来上班的呀?” 王丽立刻热络起来,她笑:“有喜事了呀小阮,和我们聊聊呗?能开着奔驰S级来送你上班,这人身家不少呀。” 阮清厌不太喜欢这种私事被人询问的感觉,再加上,她和卫昀琛之间,本就不是可以告知旁人的关系。 她只觉得有些尴尬,心头有些不舒服,面上为了礼貌还是露出淡笑:“没那回事……” “哎,跟我们说说呗,这种喜事没什么好瞒的呀。” 王丽道:“小陶肯定也好奇,对吧?” 阮清厌的唇微微抿起,身躯僵硬,明显有些抗拒继续交谈。 “丽姐,这是清厌姐的私事吧。想不想说是清厌姐的事,我可没打算问。您说话别带上我。” 陶晓枝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刺。 阮清厌闻言轻怔,心头的不适散了些。 她越过王丽去看陶晓枝,递过去一个略带感谢的目光。 “你这小姑娘怎么每次说话都这么难听?不问就不问,不会好好说啊?” 王丽皱眉看着陶晓枝,面上带了点怒气。 陶晓枝耸了下肩,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好了,好了。都忙正事吧。” 阮清厌道。 “嘁。” 王丽咋舌一声,也不继续自讨没趣,回了工位上。 阮清厌上午成功面试了陶晓枝说的那位金工师傅。 新来的金工师傅姓吕,年纪大,但手特稳,之所以跳槽,是因为之前那家公司给的待遇太差,他年纪上去了,身体跟不上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 阮清厌了解了情况,也看过他的实操,觉得没问题,能采用他。 “别担心,吕师傅。我们工作室活不多,不需要每天连轴转。只是忙的那一阵子,工作强度高一些。平时节假日休息时间也是足够的,闲的时候还会放长假,都是带薪。”阮清厌道。 吕师傅点点头,诚恳道:“小阮老板,谢谢你采用我,我年纪大,很多地方都不要我了。” 阮清厌一听这话,眼眶微酸。她总见不得这种老人受苦,便露出个轻笑:“没事。” 到了下午下班的点,阮清厌提前开了口:“明天开始是国庆休假,我下个月有私事,暂时停止接单。所以——” 陶晓枝眼眸一亮,立刻道:“难道说——” “没错,”阮清厌轻笑道:“我们下个月休假。” “耶!感谢清厌姐!感谢刘夫人的大单!感谢国庆!感谢一切!” 陶晓枝欢快地跳了一下。 王丽对此是见怪不怪,只笑了一下,说:“行,复工提前联系。” 吕师傅左右看了看,听了半天才知道,意思是自己今天刚上岗,就可以休息一个月,老板还给发工资。 阮清厌道:“放心,吕师傅。复工会提前说的,大概十一月中旬会联系您。” 吕师傅点点头。 阮清厌等人都离 开,简单收拾了一下工作室,这才离开。 要办的私事,自然是卫昀琛的那枚生日戒指。 那枚戒指要承托的宝石至今还没有着落,阮清厌自然不会放弃这件事,她已经想好了,总归就两条路。 一,她把戒托的设计全部修改,然后选一颗宝石来配。 二,戒托的设计不修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搜刮到适合它的石头。 阮清厌回到别墅时,卫昀琛还没回来。 平日里的下班时间,卫昀琛要不了多久就会到家。 而且自从阮清厌和他住在一起后,他每一次用餐都会和阮清厌一起。 所以他今天这个点还没回,就总让阮清厌有些担心。 不过好在厨师准点到了,他和阮清厌说,卫总要晚点回来,他今天的任务是做好阮清厌一个人的晚餐。 阮清厌便心下了然,卫昀琛应该今晚又有应酬。 晚餐结束后,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阮清厌洗完澡出来,家门还是没动静。 她去把头发吹干,而后拿着本珠宝鉴赏的书,坐在一层客厅的沙发上,开了盏小吊灯去看。 以前卫昀琛去她那时,屋子小,一进门两人就能相拥。 卫昀琛不在时,她靠着曾经那些和他亲密时的回忆,也能度日。 如今在他的大别墅里,他人不在,屋子里就空得厉害,让人觉得落寞又冷清。 不过好在,她很习惯等待卫昀琛,因为这就是她每天都在做的事。 书翻了没几页,阮清厌听见门外有车停下的声音,她合起书,从沙发上站起身,果然大门同时打开。 卫昀琛的表情不算好,他拧着眉,本就眉压眼极具压迫力的面容,如今更是冷冽。 可细细看去,却能看见他有些发白的唇。 阮清厌几乎是瞬间就紧张起来,她连忙走到他身前,有些担忧地询问:“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难受?” 然而她话语落下,他却神色一怔。 他像是没意识到家中还有一个人似的,在听见她声音的时候,有些直愣地垂首看着她,乌墨瞳孔内闪过一丝茫然。 阮清厌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更急,她道:“是不是又喝酒了胃疼?你胃不好的…你少喝一些呀…” 卫昀琛的目光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他看向眼前的女人。她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应该是刚洗过澡。 他余光瞥见屋子里的小吊灯亮着,和平时黑暗的环境截然不同,沾染些暖意。 她平日淡软的神色消失不见,小脸上的五官几乎挤在一起,看起来特别着急,嘴巴里还在说些什么。 但那些都不重要。 卫昀琛脑海中有些模糊地想,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阮清厌未说完的话语被他的突如其来的举措打断。 他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搂得很紧。 他的额抵在她的肩窝,鼻尖几乎是贪婪地去嗅她身上的气息,而后去啄吻她的脖颈与唇。 “你、你…”阮清厌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她被他吻得后腰发软:“昀琛…” “留在我身边。”卫昀琛咬着她的唇,带着点醉意,他含混不清道:“永远不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