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级omega成为敌方万人迷》 1. 安全区 黑夜小雨淅沥,街道空空。 孟七七觉得奇怪,这是通向地下拳击馆的路,平时这里全是输了赌拳的人,醉鬼、混混、流浪Alpha,空气里混着酒味和血腥味。 今天却空无一人。 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她有小一周没去拳击馆了,最近生命健康中心加班严重,污染物频繁出现导致特勤局的行动人员一直被感染,中心的所有医护人员都连轴转,当然也包括她这个清洁人员,毕竟,特工们要是呕出鲜血,还是需要由自己负责擦干净的。 运气不好,还要收尸。 进入八月份,夜晚如蒸笼越来越热。 ——嗡! 手机震动。 来电人:【恶毒女人2号】 手机提示:【恶毒女人2号】未接来电2通,询问本次是否需要把来电人从黑名单中拉出,接听电话。 孟七七站在原地滑动手机,有些不耐烦。 在思忖了三秒后,按下接听键。 孟七七没出声。 对面也没出声,似乎震惊电话真的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温柔的声音。这种声音听起来就是从小衣食无忧,透着不谙世事的高傲声线。 “说。”孟七七举着手机,站在丁字路口。 红绿灯的光闪烁,她的面孔在半明半暗的红色之间,显得异常冷戾。 【恶毒女人2号】是她表姐,两人上次联系是表姐带着自己男朋友来生命健康中心找她,为了向她的富二代男友展示自己有多么善良,时常救济生活不济的表妹。 那天两人的敞篷红色跑车吸引众多人围观,高等omega和alpha信息素外溢,让不少路人艳羡。 毕竟那辆红色标记鎏金V的跑车太过出名,谁都知道这是超级富豪家的小儿子的爱车。 孟七七从中心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中心的同事都不知道,她居然有豪门亲戚。 不过,她只看了一眼跑车,正准备头也不回走掉。 谁知道表姐挎着爱马仕铂金包一扭一扭的下车,给她塞了一张支票,又佯装不好意思说道:“我没打扰你工作吧,今天有事,就不能给你送进去了,实在实在抱歉,我一会儿还要陪男朋友去看赛马。” 孟七七凝视眼前花枝招展的女人,很想有骨气的撕掉支票,但看见十万的金额还是制止了自己的冲动。 毕竟,她太需要钱了。 尊严这种事,和身价成正比。 况且,她太清楚自己亲戚都是怎样的人,让他们无缘无故出血比登天还难。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笑起来:“谢谢姐姐,”顺带她还看故作腼腆看向富二代征得同意:“可以等我一下吗?” 在得到许可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拿着支票进了银行。表姐愣在原地,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孟七七第一次冲自己笑,顿时汗流浃背。 然后三分钟后,银行经理和孟七七走出来:“小姐,这张支票已经作废。” 于是,孟七七看见表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在超级富二代男友的目光中,表姐硬着头皮说自己记错了,这本支票本过期了,于是当场转账了十万块钱标注自愿赠与才作罢。 自此,两人有一年没进行联系。也不知道今天又开始善心发作什么,频繁给自己打电话。 电话那头,表姐开口:“七七啊,你回家一趟吧,小姨的东西找到了。” 孟七七神色一变,没说话。 七年了。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提起自己的母亲。 表姐:“我妈整理出来一个行李箱,里面是小姨的衣服首饰和笔记本,想一起给你。” 雨落在孟七七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表姐:“里面有一张机票,是2053年7月9日,就是你父母出事的当天。这个行李箱应该是机场看无人认领所以当时邮寄过来的。那时候大家都在找你父母,可能就遗忘了。” 孟七七听了一会儿,直觉告诉她表姐在撒谎,她撒谎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每个尾音都在哆嗦。但她不知道表姐为什么要勾引自己回家,上次回家是去年春节,因为姨妈的催婚,闹得人仰马翻,姨妈放话不欢迎她回家。这又搬出自己父母是哪一出?她的父母已经去世七年了,和污染物融为一体,连一根头发都分不出来。 一家三口的幸福过往逐渐在记忆中模糊,她快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了。似乎,她的生命里只有卷走父母财产的表姐一家,以及无数个寄人篱下的日夜。 害怕孟七七不答应,表姐咧开嘴笑笑:“我妈保证不催婚了。再说了,咱们始终是一家人。” 孟七七:“你把放中心。” 表姐:“那怎么行?那可太沉了。知道你过得不好,大家都很想你。” 孟七七:“不去。” 说完,把电话挂了。 即使有父母的行李,大概率没有有用的线索。因为父母出事,表姐一家鸠占鹊巢,凭借当年母亲因为信任而签署的协议,以及暗地里的操作,拿走了家里全部财产,又将自己划归成她的监护人。直到3年前,她成年才从家里搬出来。 表姐是不希望自己父母被找到的。 孟七七挂了电话有些烦躁。 从丁字路口右转,进入有名的酒吧街,湿淋淋的马路反射着蓝粉色的光,平日里热闹的街巷空无一人,封条挡住了她的去路。 《上京市S1区安全通知》:依据《城市健康管理条例》第五条、《污染事件应急处置办法》第十二条规定,现对该区域实施临时封锁管理。 具体通知如下: 一、封锁范围内人员请立即停止一切非必要活动。 二、封锁解除时间另行通知,请市民不要围观、拍摄、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以免造成社会恐慌。 三、如发现以下异常情况,请立即拨打特勤局24小时应急热线。 四、经污染等级评估,本次事件等级为D级污染事件。根据《污染人员接触管理细则》规定,Omega居民禁止进入封锁区域,Alpha及Beta居民未经批准亦不得靠近。 孟七七看完,揉揉太阳穴。她怎么也没想到,虽然污染区会随机、偶然性出现,但现在市内居然也出现污染区了。 污染分为S、A、B、C、D、E六个等级,E为最低级,也是最常见的等级。E级以上,就可以对生命安全造成威胁,需要特勤局的介入。 不过看告示的措辞,应该已经对污染进行了清除,否则这里应该都是安保人员。不过拳击馆被列为污染区,证明自己的兼职收入又有点问题了——从去年开始,她在地下拳击馆每周有一次omega表演赛,一场五千块。 没见过女人打拳。 更没见过女性omega打拳。 孟七七场场爆满。 不过至少这个月拿不到兼职收入了。 健康中心月薪稳定六千,没加班费。距离自己目标还有五百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孟七七掉头往家走,穿过三个路口,到达运河边上的居民区。这栋房子被安置在父母朋友的名下,没有被姑妈抢走,也给了她一处还过得去的栖身之所,也是她成年离开的勇气。 她身无分文,如今房租颇高,根本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负担起的,再加上污染时常出现,良好的治安、清洁和物业是必需。如果不是拥有这处公寓,流落街头或者住在贫民窟的omega会危险得多。毕竟,omega是当今社会的稀缺资源,凭借这个身份飞升豪门的大有人在。 刷卡进入小区。 落地灯照亮花园中心的鹅卵石小路,空气中释放的净化剂散发若有若无的香味。这是普通的中档小区,邻居一般都是学校老师、公职人员、企业雇员等社会关系稳定的,也有从贫民窟里靠着运气发家的一些新兴中产。 “小孟。” 孟七七刚准备进入单元门,被身后的邻居叫住。 是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她的身份不属于这个小区内的大部分人的身份——她是个灰产从业者。如果不是因为父母失踪和危险区有关,她一辈子想呆在安全区。 危险区和安全区唯一的区别是污染浓度,危险区的浓度达到60%以上,不适宜人类生存,所以安全委员会不会对危险区进行任何的管控措施。 孟七七:“张大姐?” 张大姐拉过孟七七:“你问我的事情有着落了,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打听到有地方招清洁人员,一个月可以给四万块钱。” 孟七七:“这么多,不会是杀猪盘吧?” 张大姐是个女性beta,在危险区做走私生意,有很多法务狂徒生活在危险区,通过走私获得必要生活物资。 危险区正常人少,人力成本高,所以很多安全区的居民会去打黑工。 张大姐:“不是,是我一个老顾客。她儿子因为被感染后畸变了。你也知道,那些畸变人在安全区内都被拉到集中管理的医院治疗了。她担心自己孩子被虐待,所以一直生活在危险区。这份工作其实不好干,她儿子没有攻击性,但越长越像瘌□□,浑身流油。所以她需要一个干活麻利的人每天打扫房间。我今天正好要去他们家送货,你要是放心姐,咱们就一起去看看,天亮之前回来。” 孟七七想了一会儿:“好。” 晚上九点半,在孟七七注射了高效抑制剂后,两人相约前往危险区。 雨停了,道路湿滑。 张大姐开车上高速,直奔危险区和安全区的交接地带。 张大姐说:“我老公小时候就住在这片,说现在危险区那里都是采摘园。后来一有辐射污染,那些水果都变成污染物,你猜是哪种污染物?” 孟七七:“D?” 张大姐:“是C级,水果可以污染人类,人类身体长出水果种子,最后变成参天大树。死了好几百人,我老公一家差一点也没命了。你猜当时怎么逃命的?” 孟七七:“发现了污染物的生存规则?” 污染物可以是有生命的、没生命的,可以是人、动物、植物,或者是整个被污染的房间、公园、小区。污染物可大可小。 孟七七听过最小的污染物是一根铅笔,在使用过后身上会出现伤痕。最大的污染物是上京市教育,一栋小学成为了污染物。当时特勤局派出3个小队清除了五天四夜。 小污染物作为单个个体出现,大污染物中会容纳小污染物。污染物由特定的逻辑规则,但有且只有一条规则。碰到规则会遭到攻击,不碰规则就可以免于物理伤害,只会造成持续的污染攻击。污染攻击是不可避免的,除非携带最顶尖的防毒面具,或者特勤队员本身是S级alpha才能进行抵抗。如果是孟七七这样的普通人,只瞎猫碰上死耗子,在污染物攻击自己前逃生,仅此而已。 但规则各有不同,根据安全委员会面向全体居民的污染生存指南,可以从物体本身的形态推断规则。比如,学校内的污染物一般和老师、学生的生活学习习惯有关。但推断只能作为参考,目前委员会还没查到必然联系。 张大姐手握方向盘,一路在高速路上狂飙:“当然是找到规则了,规则是身体越弱,就越不会被攻击。我老公从小有先天性心脏病,他父母也有高血压。就这么一路逃出来了。可能是因为植物喜欢在营养丰富的土壤里开花结果,看不上老弱病残。” 孟七七嗯了一声。 张大姐觉得孟七七有些担忧:“放心吧,我有绘制的危险区地图,可是花了不少钱买的,实时更新在手机上。可以绕过所有污染物。做我们这一行的,还是知道怎么保命的。” 车向前开,到达安全区和危险区的边界。 一排电网墙出现在远处,墙大约五米高,顶端亮起一排红色小灯。 电网两旁张贴古早的大字报:【珍爱生命,远离危险。】 【污染无情,生命有价。】 【今天违规一分钟,明天感染一辈子。】 【高薪务工千万条,危险区招聘第一条骗局。】 【今日偷渡危险区,明日入住集中医院。】 孟七七咽了口唾沫。 张大姐:“上周的走线路线被封了,要不然可以带你从西边的游乐园穿过去,那里很漂亮的。委员会每周都在清剿偷渡,但怎么能抓得完呢?” 张大姐把车停在了一栋废弃建筑旁。 “好了,到了。” 两人下车,从建筑侧门进入,直接进入地下层。原本是写字楼地下停车场的位置变成了通往危险区的秘密通道,这里没人阻拦,来去自如。墙壁上是刚刚开凿的人工痕迹,前半段路还是水泥地面,靠近危险区,就变成了泥土。 安全委员会会封闭所有通往危险区的路径,但仍然有无数人往来偷渡,屡禁不止。 张大姐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导出一颗白色药片:“防污染的,你在安全区太久了,没有抵抗力。” 孟七七接过:“好。” 从窄小的土路往上爬,先闻到的是危险区的寒凉的气息。这里比安全区凉了两三度,和官网宣传的寸草不生,到处污染不同,夜幕之下,一米多高的草形成青纱帐,变成自然阻隔的墙。 深灰色的迷雾弥漫在两人周围。 张大姐:“这是无毒的雾墙,别担心。” 怪不得从安全区那边一直看不到危险区的全貌。 蟋蟀的叫声隐藏在黑暗中。因为人类少的缘故,这里成为了动物的天堂,刚走几步路就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钻来钻去的声音。 张大姐:“跟着我走,玫瑰庄园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路。” 穿过青纱帐,终于看清楚了危险区的全貌。 关于危险区的信息在联邦网络上全被封禁了,孟七七设想过无数场景,但她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危险区内高楼林立,彩色的霓虹灯光照在两人脸上。巨大的人形海报从三十多层的写字楼一路铺下,上面的小丑眼睛一睁一闭。彩色灯光铺满了整个天空,即使他们距离城中心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孟七七仍然听见了飘来的金属摇滚乐。 液晶屏闪烁着游戏广告、美食广告和征婚广告。 张大姐推出她藏在草坪里的摩托车:“走吧,欢迎来到危险区。” 孟七七抬头。 远方。 一块五百米高的大屏幕。 正在循环播放——【欢迎来到上京自由贸易区】。 下面。 广告不断滚动。 今日污染指数:0.9%。 旁边,一行绿色字幕。 【今日宜:聚餐聚餐聚餐聚餐聚餐聚餐】 【不宜:出门】 2. 危险区 夜风迎面灌来。 摩托车碾过碎石,发动机的轰鸣惊起草丛里一群飞鸟。 孟七七下意识眯起眼。 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座死城。 残垣断壁,焦黑的建筑,长满藤蔓的高楼,或者漫无目的游荡的畸变体——至少,联邦宣传片一直都是这么拍的。 可眼前的一切,与她想象截然相反。 灯火通明。 虽然路上车流并不多,但随处可见偷渡而来的人类,以及在此生活的畸变人。 路边霓虹招牌一块接着一块亮起。 【今日营业】 【二十四小时营业】 【污染检测·十分钟出结果】 【A级防毒面具以旧换新】 【畸变美容中心——让您的鳞片更有光泽,重返18岁omega的快乐。】 【危险区居民婚恋平台,实名认证,拒绝诈骗。】 【本月贷款利率0.4%,可用身体器官作为抵押。】 …… 广告牌一块压着一块,几乎遮住整栋楼。 张大姐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笑了一声:“是不是跟电视里不一样?我跟你说,危险区没什么好怕的,如果之前我说危险区长成这样,你肯定不信,觉得我是骗子。” 孟七七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远处那块横跨整栋大厦的巨型电子屏。屏幕上,一位面容姣好,金发碧眼的美女omega眉眼弯弯浅笑,广告词缓缓浮现。 【欢迎来到危险区。】 【自由,比安全更昂贵。】 张大姐:“抱紧我,要加速了。” 小摩托车发出一阵阵轰鸣,两人开始在街道上穿梭。和繁华程度相比,街上的人其实不多。孟七七问:“今天不宜出门是什么意思?” 张大姐:“没什么意思,黄历是随便写的。” 她加足马力。 张大姐:“对了,你用强效抑制剂了吧?” 孟七七:“嗯。” 张大姐:“omega味道足,会吸引畸变人。咱们速度得快点,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舒服,我还有抑制剂。” “好。” 空气中飘散着硫磺味,墙壁被绘制一片片涂鸦,在夸张的卡通图案旁边,用红色油漆涂抹一排排广告:精品新鲜瘦肉,联络444-XXX-0912,50kg,无公害,无污染】,【会所□□,价格亲民,随叫随到,24小时营业】。 孟七七:“美食是什么?” 张大姐:“哦,畸变人吃的,奇奇怪怪。我不做那些生意。” 很多广告都是关于美食的。危险区并不荒芜,一定有农作物种植满足日常需求,正常的食物是不需要通过广告销售的。她浏览过畸变人的新闻帖子,一部分畸变人在被污染变异之后会对人肉产生渴望,所以安全委员会才会集中管理处置。 在歪七扭八的小巷子穿梭,alpha和omega混合一起的信息素味道很呛鼻,很廉价。便利店内的畸变人店员和门外海报上的标语“本店支持先吃后付,逃单者自动加入今日菜单”让人有些反胃。 孟七七往信息素乱窜的地方看时,身后响起了警笛声,张大姐突然浑身一抖,加足马力逃窜。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出现两名警察,携带便携式高压水枪往巷子里两旁的砖墙上喷,融化掉那些不正常的广告。 这里还是有治安的。 那么那些美食的话,应该指的是人肉。 想到这里,孟七七一眨不眨凝视着背对自己的张大姐,突然意识到一个很明显的问题——货物呢? 张大姐和自己相识是因为去年他们夫妻两个要出远门,把宠物狗有偿托付给自己。后来逢年过节,他们夫妻俩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便会送上门一些包子饺子,让她体会家庭的温暖。 久而久之,在一次喝醉后,张大姐吐露了自己真正的工作是在危险区贩卖物资,说他们的生活也是刀尖上舔血啊。但因为他们唯一的女儿很早就因病过世了,他俩也没有能力再要一个,所以也不在乎生生死死了,只想过好每一天。 孟七七一直把张大姐当作自己人,她内心比姑妈和善很多,又充满了生意人风雨无阻的强悍。所以,也并不觉得张大姐是个坏人。 上个月,她因为要续高端婚姻介绍中介的费用,找大姐周转了三万块钱,这才说自己财务上有些问题,如果有好工作可以介绍自己。这才有了今天她和张大姐一起前来。 但是,既然每次来危险区都不算太容易,要时常更换路线。 那么,张大姐的物资呢? 为什么她一个包裹都没拿? 孟七七环顾四周,越想越不对,张大姐这样的生意人不可能空手一趟。每次她都告诉自己生意难,这么难不可能白跑一趟。她和张大姐的感情达不到让人亏损的地步。 还有一个问题,张大姐身为beta,为什么会带omega抑制剂?真的在防止自己扩散信息素吗? “你这次运送什么啊?”孟七七问。 张大姐顿了一下,握紧把手:“额,药。” 孟七七:“药?” 张大姐:“感冒药,这东西稀缺的很。” 但孟七七记得,张大姐昨天跟自己说要在家看综艺,好不容易休息一天,那么药品不是今天拿到的。还有一点,如果感冒药稀缺的话,自从进来她没有看到任何关于感冒药的广告。反倒是“美食”刷了满屏。 孟七七突然后背发凉。 如果没有运送的货物的话,那么……也许,自己就是那个货物? 突如其来冷汗直冒。 她低头,看见挂在包上的钥匙扣。这还是去年生日,张大姐送给自己的礼物。 ——很可爱的小白兔,说很像她,一样眼睛都是大大的。 孟七七盯着张大姐的背影,她不愿意舍弃这段温情的关系,但是…… 她从兜里摸出来那粒白色药片,进入危险区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但她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被污染的症状是很明显的,更何况对于“身娇体弱”的omega来说更为敏感,如果危险区能够正常生活,空气中的危险浓度并不高,应该和广告牌上的【污染浓度0.9%】接近。 但是,孟七七不愿意相信张大姐在骗她。 她对自己真的很好,像慈祥和蔼的家庭长辈表达关心,也会因为自己身体不舒服而陪她去医院。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神经太紧绷了,导致草木皆兵。 孟七七叹了口气:“姐,你不是在骗我吧?” “什么?”张大姐没想到孟七七突然冒出这一句,愣了两秒,“我怎么可能在骗你,我就是……” 突然。 手机导航传来一阵阵警报。 【前方危险!】 【前方危险!】 【前方危险!】 【检测到污染值超过50%!】 【警告!】 【警告!】 ——嘭! 两人一头向前栽去。 晕头转向。 孟七七感觉自己被抛在了空中,然后狠狠落地。 疼。 浑身上下骨头架子要散了,她睁开眼睛,坐起身。 张大姐和摩托车都不见了,面前出现一栋很大的欧式别墅,乳白色石材砌成的主体建筑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冷光,厚重的黑色橡木大门足有两层楼高,金色壁灯静静燃烧,似乎正在等待自己的进入。 孟七七怔了怔,站起身才发现自己刚才躺在玫瑰花园中间的庭院地面上。周围深红色的花朵层层叠叠铺满视野,雨后的花瓣沾着水珠,在夜色中像凝固的鲜血。 花园小路的尽头是那栋别墅,也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站在原地,喉咙微微发紧,因为除了眼前那条路,自己已经无路可去了。 这就是污染区域吗? 凭空出现的,没有更新在地图上的污染区域。 孟七七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不知道张大姐现在去哪了,但包上的小兔子挂件显得有些碍眼。她头很疼,想起有次张大姐发现自己鼻音很重,提醒她多喝热水吃感冒药这种小事。头脑昏沉的站在别墅门口,推开厚重大门,血腥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只有红色。 玫瑰花墙是红色的。 地板上的鲜血是红色的。 大理石柱子也是被血液浸染的。 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灯闪烁着昂贵的光晕。 灯光下,一名身穿兔子玩偶服的少年静静站在大厅中央。 毛绒绒的兔耳垂落在肩侧,雪白的玩偶服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这身打扮原本应该属于游乐园。 他的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 有人趴伏在餐桌旁,半截身体浸泡在鲜血里,有人仰面倒在旋转楼梯下,瞳孔涣散,保持着临死前惊恐的神情。鲜血顺着白色大理石地面缓缓流淌,在少年脚边汇聚成一片猩红的水面。 孟七七的视线终于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漂亮得近乎失真的脸。 他皮肤冷白,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灯光映在上面,泛着细腻如瓷器般的光泽。他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像一条好看的毒蛇。 孟七七终于看见了张大姐。 她瘫坐在离少年不到两米远的位置,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不断哆嗦,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兔子少年面露微笑:“又来了一位客人,这就是您说的同伴吗?我记得,危险区是不允许omega随意进入的吧。” 张大姐的嘴巴张了张:“我,不是……我……” 兔子少年微微弯腰:“所以,你是在贩卖人口吗?” 张大姐看见孟七七,瞬间如鲠在喉:“我、没有、不是……是要去洪女士家打工的。” “哦,喂给她的瘌□□儿子啊。那只□□今年吃了 几个omega了?现在这天鹅也太容易捕获了吧。”少年说着,给了孟七七一瞥。 孟七七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张大姐,没说话。 因为地上的尸体散发着不可控的alpha信息素,这些全部都应该是A级以上的alpha。这种身体素质放在安全区应该一打十不成问题。孟七七知道,很多偷渡者,尤其是alpha会铤而走险来到危险区寻找“宝物”。 “宝物”分为两类,一类可以帮助alpha进化身体素质,甚至在没有畸变的情况下获得异常能力。另一类是不具备伤害能力的“污染物”,有特殊的能力和用途。上个月安全委员会查抄了一家私藏走私“污染物”的会所,其中有一个污染物是白瓷瓶里的假兰花,当人类舔舐花瓣,就能拥有一次催眠别人的能力。 如果世界是一场盛大的游戏,这些“宝物”就是游戏道具,引得玩家趋之若鹜。 兔子少年把兔子头套摘下,放在旁边桌子上:“所以,不小心被我截胡,你一定很不爽吧。既然这样,不如一起……” “不,不鹿少爷,这个omega我不要了,您拿走就行,放我离开吧。”张大姐哆哆嗦嗦。 她为了骗孟七七来危险区,放长线钓大鱼,废了好一番功夫,又是关心,又是照顾,不断拉近关系才赢得信任。她发现虽然这个小妮子聪明,但遇到关心自己的人就会智商下线,应该就是从小缺爱的结果。 贩卖一个omega可以获得至少一百万的收益,如果是孟七七这种年轻貌美,又有生育能力的omega,价格会翻五倍不止,放在自由区竞价,开张一单就可以赚十年的钱。 毕竟,omega本来就是稀缺资源,他们胆小,柔弱,不会轻易来危险区冒险,更何况政府对于omega还有一系列的人身保护措施。如果不是自己两年前就和孟七七打好关系,小妮子又缺钱,根本不可能让她跟自己来。 少年:“来都来了,不玩游戏吗。我们玫瑰庄园欢迎每一位来自管制区的客人。” 安全区又叫管制区。 危险区又叫自由区。 少年循循善诱:“我这里的宝贝可多了,随意带走。” 张大姐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真的是“玫瑰庄园”。 “玫瑰庄园”是地区性污染物,会随机刷新,没有固定的地图线路。她只听说过庄园主人是一个年轻男孩,爱好玩游戏。这栋庄园有无数“宝物”,比如满墙的玫瑰花,肯定比“催眠兰花”还要值钱。 但能顺利玩下游戏,并且带走宝物的人少之又少。 孟七七听着他们对话,明明近在咫尺,但声音像在空气中胡乱飘散,虚无缥缈。 “小姐姐,你也要玩游戏吗?”少年问。 孟七七没说话,她就那样看着张大姐,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在两人跌落之前,她就猜到自己可能被算计了,但长期以来对自己的温暖让她不愿意用恶意揣测张大姐。 她承认她获得温暖就容易晕头转向,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见孟七七没说话,少年走近她:“你可以叫我鹿贺。” “孟七七。” 鹿贺:“那七七姐,你要加入游戏吗?”虽然是在询问,但孟七七只听出了命令的意味。 她侧过身,想要亲口听张大姐承认自己就是在贩卖人口,突然张大姐开口:“玩!” 玫瑰庄园里随随便便一件东西带到安全区就能有百万收益。 但,张大姐看了看地板上那些尸体。 鹿贺看出来张大姐的担忧:“这个游戏人越多越难,他们都是厉害的alpha,太容易自相残杀了。而且做你这一行的,听说过我玫瑰庄园的规矩吧,从来都是说一算一。” 张大姐思忖,她现在并没有离开的选项,如此不如放手一搏。而且,洪女士和他的瘌□□儿子也不可能为了一个omega和玫瑰庄园为敌。如果真如鹿贺所说游戏简单,自己也不吃亏。她还玩不过一个小妮子了? “你呢,七七姐?”鹿贺问。 孟七七:“能走吗?” 鹿贺:“不能。” 孟七七:“会死吗?” 鹿贺:“遵守规则就不会。” 孟七七冷漠:“那你给我什么选项呢?直接开始不就好了。” “……”他只是想展示一下为数不多的善意嘛。 鹿贺笑嘻嘻咳嗽两声,从身后掏出一个金灿灿的喇叭:“那么,最后两名玩家请注意——本场游戏名称,红酒杯。规则很简单,谁的红酒杯里装的鲜血更多,谁就获胜,谁就能离开。” “当然,不能放自己的血。” “也不能使用尸体哦。” 鹿贺做了个请的姿势,桌子上摆放着两只昂贵的红酒杯。 孟七七瞥向地上的碎玻璃和尸体——只有杀死别人,才能获得血液。 简单的逻辑,致死的游戏。 “那么,游戏就开始了。” 3. 杀人不偿命 游戏开始。 孟七七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走酒杯,跑向走廊。 张大姐愣了一秒,紧随其后。 她没杀过人,但杀人是危险区的生存法则之一,反正这里也没有安全委员会。 她并不想杀死孟七七,只需要获得足够多的血液就可以。看着孟七七奔跑的背影,突然回忆起那个因为被污染而去世的女儿——在这一点上,她没有骗孟七七。 她确实和女儿一样乖巧。 孟七七怎么也没想到,白天还在生命健康中心听特勤队员吐槽危险区处处是陷阱,晚上就在危险区做游戏。 整个别墅像一个巨大的宫殿,走廊和墙壁飞溅着鲜血,鲜血上又盛开一朵朵玫瑰花。 从玫瑰花间跑过,花瓣开合。 “欢迎新玩家!” “欢迎新玩家!” “快跑呀,你要被追上了!” 玫瑰齐刷刷发出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声音。 张大姐毕竟多年在两边来往,身体素质强,完全没有中年人的局促和窘迫,但她属实也没想到孟七七居然这么能跑:“别跑了,你给我点血,咱们俩人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七七,我没有要卖掉你,大姐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呢?咱俩商量商量,只要结束游戏就可以回家了……” 孟七七全神贯注冲刺,在一个拐角甩开身位,跑没影了。 大厅。 鹿贺坐在红色丝绒沙发上,用草莓味棒棒糖搅和玻璃罐里的蜂蜜。 “你胆子可真大。”鹿贺背后的玫瑰花开口,“也就是你不怕死了。” “哦?”鹿贺挑眉。 “我喜欢omega,不如给我吧。你没看今天黄历说不宜出门吗,那位大人要来了。如果他知道” “你一个玫瑰,你要什么omega?” “这位小姐姐真的长得太美了,我喜欢心口不一的厌世脸。虽然不知道俩人发生了什么,但小姐姐一副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样子。” 鹿贺:“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分析了?你打得过治安官,从他手里抢走omega?” 玫瑰掐着嗓子叫道:“我的天哪,那位大人只会暴殄天物。omega未经申报进入危险区会被处决的,你忍心吗!这可是上等的omega!!!” 鹿贺:“看美好凋零不是很有意思吗?治安官快来了吧,他可不喜欢到处乱窜的omega小姐。” 玫瑰:!!! 另一边。 孟七七已经跑累了,气喘吁吁。 这么下去,她会死的。 就算现在不被杀死,也是虚脱的状态。如果她和张大姐都能离开玫瑰庄园,她肯定会被卖。即使在生命健康中心里,每天都要和血液打交道,但她没有真正杀过人,她也不想手染鲜血。但张大姐似乎并不这么想,早就把她当成了板上钉钉的猎物。 似乎,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 孟七七躲在一间卧室内,身体有些发抖,她分不清是突然意识到张大姐其实早就破绽百出,还是担心被做成红酒杯里的猩红液体。黑暗中,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这场游戏根本没有公平可言,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分出胜负。孟七七不由得有些烦躁,相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她不知道如何应对突如其来被背叛的酸涩。 “七七,你在哪呢?” “大姐没有骗你,我们一起回家。” “好不好?” 声音忽远忽近,分明和平时同自己说话时并没有区别,但孟七七总会联想到披着外婆花毛衣的大灰狼。自己在这场体力比拼中完全没有胜算,而且,之前死在这里的alpha也证明自相残杀不是出路,否则为什么没有胜利者。 等。 胜利者? 原话是“谁拥有最多的鲜血,谁就是赢家”,但孟七七突然意识一个很关键的点,这场游戏有开始,没有结尾,就算是小学跳绳游戏,也会规定在一分钟内跳得最多的获胜。 这个游戏是有漏洞的。 ——所有污染物都存在内部规则。 鹿贺让她遵守规则。 那么游戏真正的规则是什么?如果不清楚规则,也就不可能获胜,那一批死亡的alpha可能因为惯性思维而没想到这一层。所以既然是游戏的话,她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 在张大姐路过房间没有找到她后,孟七七突然冲出卧室,直奔大堂。她丝毫不掩饰脚步声,引得张大姐倏然回头紧追而来。她已经不耐烦了,这一路上她看到了无数宝物,价值连城,只要她获得胜利,能带走的宝物比年轻的omega还要值钱。这怨不得她,是孟七七掉以轻心,非要跟她来危险区。 危险区顾名思义,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 虽然她很喜欢这个孩子,但她也要活下去,在安全区没有钱寸步难行,她不想再过苦日子了。况且,自己对孟七七也算是仁至义尽,没少照顾她,生病了也对她嘘寒问暖,甚至记得她的生日,给她买礼物、给她做晚饭,还曾经因为她高热发烧,专门给她送过一日三餐。 她总要付出点什么吧? “七七,七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配合我!”张大姐追着。 孟七七一直没说话,跑到大堂时,鹿贺还在慢悠悠的吃棒棒糖。 鹿贺眉梢微调:“怎么了,姐姐?” 孟七七:“我要暂停游戏。” 鹿贺:“好啊。” 孟七七:“你这个游戏有问题。” 鹿贺把蜂蜜罐子放到一旁,友好微笑:“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设计的游戏从来都是按照规则进行……” 与此同时,张大姐发现了孟七七的身影,从后面绕道她背后一步步靠近。她一手紧握走廊顺走的金属天使雕像作为武器,脚步缓慢,准备直接冲孟七七后脑勺来一下。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害怕那个小屁孩所以不敢下手吗?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犹豫,机会转瞬即逝。 张大姐挪动脚步,五米、三米、两米。 她距离孟七七只剩一条手臂距离,抬起胳膊,准备用雕像砸下她的后脑勺。 正在和孟七七解释的鹿贺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在抬眼看向张大姐的同时,抬起手臂做出一个射击的姿势。 “——biu!” 抬手,射击。 在孟七七的目光中,一道红色光线从鹿贺的指尖射出。 ——嘭! 在张大姐的眉心炸开一朵玫瑰,玻璃酒杯摔碎。 张大姐往后一跌,跌倒在地,整个身体开始颤抖,血从她后脑勺溢出,形成一洼。她睁大眼睛不解的看着鹿贺,想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死亡在瞬 间降临,没有任何犹豫,在她根本没反应过来的刹那,已经将她变成一具尸体。 孟七七转过身,看见已经死亡的张大姐,眉头皱了一下。 鹿贺在她身后笑:“聪明啊,你居然知道暂停游戏。” 游戏开始,要遵守游戏里的规则。 游戏暂停,就不能随便杀人了,也要遵守暂停的规则。 但孟七七没想到鹿贺会这么快。 鹿贺:“故意借我的手杀人吗?小姐姐,你比自己长得要黑心许多啊。”他凑到孟七七身边,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清新的、甘甜的、难以形容的omega香味盈盈绕绕钻入他的鼻腔。鹿贺目光迷离,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姐,你不会觉得我太暴力了吧?这里确实不适合你们这种……欸,你怎么哭了?” 眼泪顺着孟七七的脸颊滑落,她眼眶微微发红,垂着眼眸一眨不眨。 鹿贺吓了一跳,瞬间手忙脚乱:“你你你你别哭啊,她要杀你,你哭什么?” 孟七七咬着下嘴唇:“大姐其实对我挺好的,真的。” 鹿贺翻了个白眼:“喂,你圣母啊。” “不是。” “那你哭什么?” “我还没问为什么,你就把她杀死了,我差点以为自己会给她养老。” “……” 鹿贺感叹,完全摸不清女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孟七七:“玩家没了,不玩游戏了。这个游戏是你的规则,不是污染物的规则吧。”她想明白了,在进入玫瑰庄园后,先入为主以为鹿贺和庄园是一体的,但污染物或者污染区域中会存在很多生命体,但整体规则只有一个,只要发现污染物的规则,就可以不受攻击的离开。所以通过鹿贺杀死张大姐的行为判断——玫瑰庄园的规则是:在游戏中,不能伤害其他玩家。 所以,恶劣的鹿贺在这个大规则之下,制定了一个互相残杀的游戏。 在紧张的环境下,玩家反应不过来鹿贺的规则其实不是规则。 于是,全部违反了规则而死亡。 鹿贺:“哎呀呀,被你发现了。”他绕到孟七七面前,遮挡住她的视线,让她的眼睛里,只有殷切的自己,“所以,你现在是要离开吗?” 很多东西看似有选择,其实没有选择。 比如父母的离去。 比如缺钱的自己。 比如张大姐的恶意。 比如身陷危险区的现在。 孟七七凝视他的眼睛:“我可以离开吗?” “当然可以,我说话算数的。”鹿贺炙热的目光滑过她的泪痕,浅绿色的眼眸如同春日的青草,碧波荡漾。 孟七七沉默,她确实很想回家,但其实仔细想想自己当初答应来危险区的目的是——钱。她不能空手回去,况且家里也没有等她回去的人。就算现在放任她离开,她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走回安全区,这一路上变数太多。 她和鹿贺对视了很久,在鹿贺笑容都要僵在脸上的时候,开口说道:“我看你这里挺脏的。” 鹿贺:? 孟七七认真凝视着鹿贺,鹿贺猜不出来眼前这个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凑进一步,双手背后,微微弯腰,等待她下一句的发言。 “你需要一个清洁工吗?” “……” 4. 告诫 “你需要一个清洁工吗?”孟七七问。 鹿贺:“你在开玩笑吗?” 鹿贺原本觉得孟七七在搞笑,但看见她一脸真挚的模样,登时收住了笑脸。 孟七七:“考虑吗?我有五年的清洁经验。当然,我也可以当保姆、管家。” 鹿贺:“我不需要。” 孟七七也没觉得尴尬,点点头:“确实,你们应该不需要。”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鲜血,血液之上又开出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确实免除了打扫的繁琐。 孟七七不是一个擅长推销自己的人,她默默低头看了张大姐尸体半天,然后捡起她的手机。手机上导航仍然在运行,除玫瑰庄园是红色污染以外,周围都呈现出绿色的,甚至在5公里外,到达了另一处和安全区的边界。 “算了,那我先离开了。”她想明白了,虽然现在外面很可怕,但待在玫瑰庄园的危险系数也不低。这里已经属于危险区的边缘,运气好的话她可以返回安全区。她有了张大姐的导航,不难回家。而且,今天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途中见到很多警察以及清扫街道的人员,自己当时还很惊讶这里居然还有城市治安系统。 鹿贺见孟七七转身,连忙追上去:“喂!” “暂停游戏不能走吗?还是你说你要杀了我?”她语气听起来冷冰冰的,鹿贺甚至品味出几分不耐烦。 “我要你。”鹿贺脱口而出,“但,我总得看你工作能力吧,七七小姐。” 孟七七眨眨眼:“好啊,哪里需要打扫?” 鹿贺想了想:“就前面的屋子吧,很脏,死了两个alpha。如果你能打扫干净的话,我愿意支付酬劳。” 孟七七:“多少?” “啊?” “你能给多少?” “一个月,十万。毕竟,让女孩子干重活我不忍心。” “不忍心你就自己干。” “……” “抹布在哪?” “套房里有卫生间,里面有一次性毛巾,需要我给你找个手套吗,七七。”鹿贺又变了称谓,从七七姐,再到七七小姐,又到七七。 孟七七:“不用,一会儿会叫你验收的。” 她心情似乎挺好,总不至于白来一趟,往卧室走去了。 鹿贺望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笑起来。身后墙壁上的玫瑰暗戳戳开口:“她怎么不害怕?香香甜甜的omega为什么不大惊失色然后可怜兮兮、委屈巴巴、梨花带雨大哭一场吗?哦天那,刚才她哭起来可真美,她和别的omega都不一样。” “她应该被污染过。”鹿贺定定说道。在他看见孟七七的第一眼就闻到了她身上有污染源的气息,但里里外外观测一遍,她又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omega。因为污染干扰,所以孟七七感觉不到恐惧,鹿贺突然间很想看到她露出夸张的,活色生香的表情。 玫瑰:“你家真缺清洁工啊?” 鹿贺:“他要来了,总不能把omega放跑。” 玫瑰:“我现在怀疑你这个alpha是不是功能不健全,居然愿意把到手的omega让出去。我不想让那位大人伤害她,我以后希望她给我打扫花瓣!” 鹿贺:“想得美。” “……” 孟七七很快找到了鹿贺说的那件套房。 推开房门。 浓郁的玫瑰香迎面扑来。 那股香味太甜了,几乎压住了血腥气,像有人把昂贵的香水一瓶瓶倒在尸体上。 房间很大。 深红色地毯一直铺到落地窗前,欧式壁炉仍燃着火,银制烛台安静地立在长桌两侧。 唯一不协调的,是满地的血。 血液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像一层黏稠的红色地毯。两名alpha的尸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啃食过,只剩下了一半,破碎的信息素漂浮在空气中。虽然omega天生对于alpha信息素很敏感,但孟七七其实对所有信息素都无感,就像她本身的信息素也吸引不到什么alpha一样,虽然是omega,但信息素浓度太低,导致空有一个身份而已。 血泊里,正盛开着一朵又一朵玫瑰。 花枝没有根。 玫瑰从鲜血和尸体中缓缓钻出来,花茎细长,翠绿欲滴,仿佛血液就是它们赖以生长的泥土。在孟七七眼皮子下冒出了小小一片。 她去洗手间,把毛巾浸湿,再拧干水分,重新回到房间,准备打扫地面。 她蹲下身。 正思考应该先擦花,还是先擦血。 忽然。 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一道细细软软的小女孩声音,从花心里传了出来:“小姐姐。” 孟七七动作一顿。 玫瑰左右晃了晃身体,像终于等到人一样,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可以擦擦我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啦。” 孟七七:“……” 她沉默两秒,低头看向那朵花,玫瑰努力把花盘扬起来,像只等待主人摸头的小动物。 “还有我的叶子。” “你看,都沾到血了。” “脏脏。” 这朵玫瑰一开 口,所有玫瑰都开始说话了,孟七七蹲在一片唧唧哇哇中,仿佛来到了盛夏的草原上,听取蛙声一片。 孟七七面无表情:“想怎么擦?” “浇水!” “小姐姐,我还能喷香香!” “她骗人,她昨天偷偷喝血喝撑了!” “闭嘴!你个老登!” “你才喝撑了!” …… 孟七七叹气,怪不得鹿贺这么愿意找清洁工,相当于他屋子里养了一群小比格。她戳了戳其中一朵玫瑰:“一个一个来。” 她把湿毛巾覆在最开始说话的那朵玫瑰花瓣上,那朵被擦干净的玫瑰舒服得整朵花都舒展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呜——小姐姐比鹿贺温柔多了。” 孟七七:“如果他雇佣我的话,我以后会经常来的。” “雇佣你?” “嗯。” 玫瑰叶子动了动:“啊,可是你是个omega啊,这里不招omega啊,你们会引起污染物骚乱的,必须要报备,必须要隔离,否则要被消灭的!” 孟七七依次擦着玫瑰,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玫瑰:“意思就是——你、会、死、啊!” 孟七七:“面试通过也要被杀吗?”她不知道危险区会发生什么,但omega确实相当于一般等价物了,现在联想到刚才鹿贺突然改口,确实有些问题。 她霍然起身,看向窗户。现在游戏已经暂停,没有规则可言,翻窗出去可以逃走,这也是最快的方法。虽然不知道鹿贺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离开不是坏事。 玫瑰:“不要走窗户,下面的污染物会把你吃了。有后门,通向玫瑰花园,一直跑就能出去。小姐姐快去吧,你给我打扫干净,我不会害你的。” 孟七七向来是一个果断的人,门开了一条缝,见鹿贺没有盯着自己,迅速朝后门跑去。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赚这份钱的,但……她顺手拿了一个装饰茶杯,一只装饰假花。在玫瑰庄园内的物品应该都是污染物,也许能回到安全区在黑市上卖个价钱。 推开后门,直奔夜色。 屋内,玫瑰们面面相觑。 “你居然诚心害人!这么温柔的小姐姐,你忍心吗?” “哎呀呀,你们真坏,这样她正好会撞到那位大人。” “如果她死了,我就不是最美的玫瑰了呜呜呜呜!那些从她尸体上长出来的兄弟姐妹肯定比我好看。都赖你,都赖你!” 争吵从卧室传到大厅,鹿贺打开门,扫视一眼。 玫瑰登时闭嘴。 5. 夜奔 黑夜无边,远处高楼霓虹灯闪闪烁烁。 玫瑰花园的路按理说不应该这么长,弯弯绕绕,就像弥诺陶洛斯迷宫,似乎下一秒就会出现可怕的牛头人。 孟七七停下脚步,花园墙壁高有两米,她确认自己应该被套路了,自己刚进入玫瑰庄园的时候,花园不是迷宫的结构。 已知这些玫瑰是活的…… 她靠近其中一朵玫瑰:“为什么要困住我?” 玫瑰一抖,没回应。 孟七七:“我好心对你们,我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后悔。” 一朵不在孟七七视线范围之内的玫瑰默默开口:“呜,是它们做的,出口在右边那条路。左左右右右左左就到了。”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她其实除了相信没有其他办法,毕竟导航也不显示玫瑰庄园里时刻混乱的路径。 她沿着花墙前进,虽然没人说话,但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静。空气里的玫瑰香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干净的气息,像暴雨过后被雪覆盖的森林,没有任何味道,却让人本能的屏住呼吸。 孟七七脚步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跳突然开始加快。 好像若有若无感受到一种很强的压迫感,汗毛倒竖,每个细胞都在颤栗。人类也是动物,面对强大的敌人,也会有第六感。 这种恐惧来得毫无征兆。 孟七七确定这里有东西,她不知道往哪里走,只能凭借直觉向左向右。 就在这时,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席卷整座花园。 花墙剧烈摇晃。 数不清的深红玫瑰被风卷上天空,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猩红色的大雪,所有玫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七七瞳孔微缩,它们在害怕。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鞋底踩过碎石,穿过花廊。 她按照玫瑰指引一路右转,左转,再右转。 风越来越大。 花瓣遮住视线,整个迷宫像活了过来。 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她眼前一黑,猝不及防撞上一堵“墙”! 准确地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登时,寒冷的气息包裹住她的全身。 孟七七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手里的瓷杯脱手飞出去。 与此同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接住了她的茶杯。指骨修长,骨节分明,黑色皮革包裹着手掌,只露出冷白的腕骨。 那只手松开,茶杯重新落回她掌心。 孟七七愣了一秒,抬头。 即使眼前的人身上的信息素并没有扩散一分一毫,但孟七七完全可以肯定眼前的人是顶级的alpha。 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制服,冷硬的布料包裹着高大修长的身形,肩章、枪套、武装带、长靴。 即使天气不算冷,但站在他身边仍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孟七七的目光顺着他的胸膛一寸一寸 往上,掠过修长而冷白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这是一张近乎完美到苛刻的脸,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污染到眼前的神明。 男人的肤色是一种终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白得像覆盖着霜雪的大理石,银白色的短发被夜风吹起,发梢掠过眉骨,似乎真的让她身处于凛冬之中。 在和这个男人对视的刹那间,孟七七后退了一步。 深色的眼眸让人无法联想到任何能够令人联想到温柔的事物,浓郁得如同深海沉在眼底。 他垂着眼眸凝视着她,什么话也没说,但孟七七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要跑的双腿。 在她转身的瞬间,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不让她离开。 孟七七心跳一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我是玫瑰庄园的清洁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男人的视线扫遍了她的全身。 被风吹起的玫瑰花瓣洋洋洒洒落在两人头上,薄纱般的月光下如同一场盛大的婚礼。 此时,墙角一朵缩成一团的玫瑰终于承受不住,花瓣轻轻发着抖,几乎带着哭腔挤出三个字。 “大大大大……大人……”盛开的玫瑰花猛然往花墙里钻,只剩下一截翠绿的叶尖,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未经申报的Omega。”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重,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在念孟七七的罪状,“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在玫瑰庄园。” 6. 宿聿州 孟七七蹙眉。 大脑快速回忆了一遍进入危险区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贩卖omega、omega是不安全的因素、omega是稀缺资源。 所以,进入危险区的omega应该会受到监视和管制,才能保证危险区的安定。 孟七七抿了抿嘴角:“抱歉,我不知道。我是被拐卖来的,正准备离开。我不知道你们的规定。” 男人:“但你应该知道安全区的规定。” 孟七七发誓:“我现在就走,再也不进来。” 夜色沉沉。 玫瑰迷宫仍在缓慢挪动,错开了一条笔直的、通向别墅的路径。 片刻后,男人淡淡开口:“你觉得自己出得去吗?” 下一秒,路又合上了。 “……” 他说话的时候,黑暗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暴烈的信息素毫无征兆的压了过来,硝烟、铁锈、血液,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属于污染后的冰冷气息,层层交织,如同暴风雪压境,蔓延至她的头顶。 这个味道,和套间内死去的alpha信息素味道太类似了,不仅仅是一个alpha的味道,而是很多人混合在一起,就好像玫瑰庄园外围正在发生一场暴乱。 “如果不是玫瑰庄园,你现在已经死了。”男人冷笑,“回去。” 孟七七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反抗。 男人没有再看她,转身向庄园走去。 黑色风衣随着步伐扬起一道冷冽的弧度,银白色的枪扣在灯光下掠过寒光。 两人重新回到了别墅内。 鹿贺在看到男人的瞬间,大笑起来:“你和我给你的礼物见面了,怎么样,亲爱的治安官大人?” 治安官给了他一瞥:“外面已经开始骚乱了。” 鹿贺显得很兴奋,眼眸中的光在闪烁:“他们又进不来,他们连玫瑰都打不过,只能成为玫瑰的养料。不过啊,你确实很久没来A18区了,我都想你了。这个香香软软的omega给你当个小宠物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会爱不释手的。” “你知道骚乱很难解决。”治安官不接话茬,他刚到达A18危险区,就看见以玫瑰庄园为中心,外面围了一层层畸变人。 所有进入危险区的omega都要经过审查,以及注射特殊抑制药物,否则就像糕点落入狼群,会引起争抢的骚乱。 如果不是今天因为自己前来,警察紧急进行巡逻,维持治安,要是危险区普通的夜晚,在她进入危险区的瞬间,就会成为一片片肉。 “清除omega,防止畸变人和omega信息素产生链接,阻止暴动和危害。”鹿贺搓搓手,浅绿色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孟七七。 孟七七:“……” 她听明白了,维持社会治安就是献祭omega。这就相当于稽查违禁药品的解决办法之一是销毁药品。 但孟七七现在不想高举什么omega权力大旗,口号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安全。 鹿贺:“你吓到我们的七七小姐了,七七小姐还想长久在这里工作呢,不是吗?” 孟七七:“是的,怎么称呼您?” 治安官虽然坐在沙发上,但因他身材高大,气势凛然,孟七七有一种居高临下被扒光了审视的感觉。没有任何欲望的眼睛,看穿她的忐忑。他没有回答孟七七,就好像高等人不会施舍下等人任何一个眼神,那都是浪费时间。 “宿聿州。”鹿贺报出了男人的名字,他虽然和玫瑰一样会用敬语,但他也可以随时随地直呼大名。 他完全不惧怕宿聿州的任何威严,就像玫瑰庄园也不会惧怕把这里包围的层层叠叠的畸变人。 “我会解决外面那些畸变人,一个小时之内,还给你最好的A18自由区。您说这样可以吗,治安官大人?” 宿聿州听完鹿贺的话,再次打探起孟七七。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这应该是鹿贺第一次故意违反规定,迫使自己前来玫瑰庄园,只为了这一份礼物。对于他这种身份地位来说,omega并不是稀缺资源,但他一向也不感兴趣。 “七七小姐。”宿聿州重复了一遍鹿贺对孟七七的称谓。 孟七七:“是,治安官。我之前解释过,我是为了赚钱误打误撞进来的。” “安全区的人喜欢不计后果铤而走险。”宿聿州觉得孟七七的话很可笑,如果没人威逼利诱,安全区的人怎么会跨越边界来偷渡?他不喜欢任何破坏治安的危险因素,这才是危险区发展的根基。即使污染和畸变是危险区的底色,但他仍然会尽力让整个区域成为和平家园。 “这是我的错,因为我很想得到一份工作,安全区的薪水并不能满足我的开销,您知道的,单身omega需要很多高效抑制剂。”孟七七给自己的偷渡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喂,单身耶! 鹿贺对宿聿州挤眉弄眼。 宿聿州:…… 宿聿州:“缺钱?” 孟七七点头:“我工资不高,在生命健康中心工作。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来这里的。”她尽力证明一个自己是对社会无害的人,立住一个可怜单身omega的形象,至少如果对面的人想要杀死自己,应该会受到一些道德谴责,“我父母去世了,钱也都被亲戚侵占了。我身体不太好,要花很多钱治疗信息素疾病,况且,身为omega的安全支出也是一大笔钱,我们抱歉给你们带来不便。” 她很想编一个自己有患病的妹妹,住在平民窟,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不会骗人,是在宿聿州面前,任何拙劣的谎言都无所遁形。她只能巧妙的,利用春秋笔法,努力展示自己的委屈。同时,她握紧茶杯,如果感觉不对劲,她会立刻扔向对面男人的头作为反抗。 宿聿州点了点头:“生命健康中心的什么工作?” 孟七七为了显示自己的价值:“治疗师。” “据我所知,治疗师的平均月薪应该在五万以上。一只高效抑制剂的价格在一千。”宿聿州不喜欢撒谎的人,但眼前的omega实在有趣 。 她并不惧怕自己,在努力筛选能说得话,给自己争取一份余地。 宿聿州腰身微微向前,她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一丝试探的笑意:“你不是在骗我吧?如果你只是清洁工、编外人员、甚至和生命健康中心没有任何关系,你应该知道后果。” 孟七七抿了抿嘴唇,她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宿聿州显然不允许自己承认撒谎。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房租,保险,人情往来,扣税,都要花钱,而且并没有那么高。” “你的意思是我的数据是错误的?”宿聿州看似在反问,实则肯定。 孟七七:“没有。” 宿聿州:“证明给我看。” 证明她是一个治疗师,而不是投机取巧的偷渡者。 “这里,没有污染物和特勤人员。”孟七七不自信,声音越来越小,“您知道的,治疗也需要严苛的条件,而且您这样的身份……” “我也算被污染的人,你治疗我。”宿聿州不允许孟七七任何拒绝。 孟七七感觉自己要嘎嘣碎掉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您……?” 宿聿州靠在沙发里,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有什么问题?” “治疗需要医疗设备。” “这里有。” “需要污染评估。” “我,需要……” “七七小姐,我提醒你一句,他最讨厌别人浪费时间。”鹿贺坐在旁边,看热闹看得快笑出声。 孟七七沉默了几秒,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些年,她见过很多起治疗,失败的,成功的。被污染的特勤队员的大脑会遭受损伤,发生病变。被污染物感染会分为两类,第一类是□□上的,第二类是精神上的,可以同时存在。治疗师的作用就是进入病人的潜意识,找到潜意识的污染源,进行根除。 如果处理不好,污染会对治疗师进行感染。 omega天生拥有共情的能力,他们是天生的引导者。虽然孟七七不是治疗师,但在生命健康中心有关系要好的治疗师,会告诉她要领,帮助她一起练习。她的信息素浓度低,总是无法和特勤队员进行完美契合,导致她有很大几率无法进入对方的潜意识。 而且,治疗过程中双方的姿势也很暧昧。 至少,她要捧着他的脸。 虽然自己有足够的职业素养、演技以及成功经验,但孟七七觉得出乎意料的难。 鹿贺笑容灿烂:“楼上有房间,绝对比你们生命健康中心的治疗师要舒适很多。宿聿州,你要热可可吗?我这里还有小饼干,很适合你们治疗的。七七小姐,你呢,想喝可可还是草莓茶?治疗应该很耗费体力的对吧!” 孟七七不想说话,如果不是鹿贺……算了,如果没有鹿贺,自己现在应该已经被畸变人吃了。 宿聿州缓缓站起身。 一米九一的身高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开始吧。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活着。” 7. 亲爱的神父 深夜,客房。 孟七七忐忑半跪在床铺上,宿聿州半倚靠在金丝绒靠枕上。 她伸出双手:“那我们就开始了?” “嗯。”宿聿州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浓密得在眼睑下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 虽然并没有和孟七七对视,但锋芒没有被收敛。 屋内的复古台灯旁,暖橙色的火光映在他冷白的侧脸上,鼻梁高挺笔直,薄唇颜色很淡,即使在暖色调下,也没有丝毫的柔和。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被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影响,只把他当成一个病人就好。抬起双手,微微靠近时,宿聿州身上的气息更加清晰。 不同于危险区那些混乱、暴躁、充满攻击性的Alpha信息素,他的信息素极其克制,像被一层厚重的冰封锁在身体深处。 她的中指指尖碰触到他的太阳穴,随后也闭上了眼睛。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 她开始集中精神。 空气里的信息素缓慢流动。 属于omega的信息素没有攻击性,却拥有极强的安抚和链接能力,如同一场无声降临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Alpha紊乱的精神领域。 房间里的烛火轻轻晃动。 孟七七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精神链接上,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一个陌生的领域,冰冷、荒芜,她的大脑中只剩下一片黑暗。 当链接正式开始,治疗师会深入病人的精神领域,生命健康中心管它叫做【域】,那里是未知的、不可捉摸的、另一个世界。同事们经常说这就像一场解谜游戏,需要找到谜底,离开世界。如果进入的时间过长,自己也会被精神污染。 希望宿聿州对自己好一点。 沉寂。 *** 当。 当。 当。 沉重的钟声敲响,松香清新飘入鼻腔,孟七七虽然闭着眼睛但可以感觉到有光照在了自己脸上。 周围响起了唱诗班的歌声。 她缓慢的睁开双眼,发现面前是一尊十字架耶稣像。耶稣像背后的彩色玻璃投下的阳光斑驳的落在自己脸上,如同她跪在圣母玛利亚彩色斑斓的裙摆之下。 孟七七变成了修女。 治疗很像探索游戏,其中场景和污染物、污染源有关。污染物会对病人的大脑进行影响,而经过生命健康中心长期的研究和临床试验后发现,治疗师在进入病人大脑场景后需要完成两件事,第一,找到一扇红色的门,作为她和病人离开的通道。第二,找到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只要门和钥匙齐全,治疗师带领病人从门中离开即可返回现实世界,治疗成功。反之,治疗师会永远被困在病人的精神世界里。 在这里,病人被污染物影响,并没有现实世界的记忆。孟七七知道,在生命健康中心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所面对的患者是内心封闭的,多疑的,不善与人交流的,他们很大几率不会相信“红门”“钥匙”之类的说辞,甚至会对治疗师产生攻击性。这个时候,往往治疗师会选择打晕病人,带出精神世界。 孟七七别的没学会,这种紧急应对办法倒是学了不少。 她需要找到三样——门、钥匙、宿聿州。 不过,她不知道宿聿州明明已经被污染了,是怎么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如果普通人被污染,绝对会进入昏迷或者精神分裂状态的。 唱诗班的歌声终于停了,跪在耶稣下祷告的孟七七刚站起身,就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脚步踏在空旷教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回音悠长。 孟七七回过身。 最先落入眼中的,是一截漆黑的长袍。 厚重的布料垂坠至脚踝,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像一片沉默铺开的夜色,将所有光线尽数吸纳。 再往上,是挺拔宽阔的肩。 神父长袍将他的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掩饰不住那副极具力量感的骨架。肩线平直宽阔,腰身收束得极窄,修长的双腿隐没在袍摆之下,胸前的十字架没有随着他的走路而晃动。 他的手里握着一本漆黑封皮的《圣经》,修长冷白的手指扣在书脊,指节分明,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浅色的头发如同教堂屋檐积了整整一个寒冬的雪。 宿聿州深邃的目光透过细框银边眼镜望向她,居高临下地审视,像审判席上,高位者翻阅一份无关紧要的罪状。 孟七七不自觉微微弯腰,退到了旁边。 她已经找到宿聿州了。 “SisterCecilia.”宿聿州开口。 即使不是自己的名字,但孟七七知道他在叫自己。 孟七七正等着他下一句话,突然一名修女慌慌张张跑进来:“FatherCassian!” “出大事了!” 众人望向她,只见这名修女脸颊红扑扑的,因为急速奔跑而喘不过气。 她颤抖着嗓音:“又、又死人了,艾利克斯请您去看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现在人心惶惶,都说是女巫在作祟。我的天那,教堂外已经人满为患了,大家都很恐慌。” “又死人了?” “不是刚做了祷告吗?” “是啊,女巫已经被烧死了,怎么还会死人?” “难道又出现了新的女巫?” “闭嘴,医生不是说了吗,是疫病,都是那些该死的老鼠!” “老鼠和女巫是一伙的!” 修女们脸色苍白,满脸恐慌。 只有孟七七安静的站在原地,从建筑服饰、以及提到的“女巫”两字,孟七七猜测现在背景应该在十五世纪左右。他们所处的教堂并不宏大华丽,很朴质,看样子不是欧洲那样敛财修炼的精致教堂。孟七七怀疑,她现在可能身处于美洲大陆。 “Cecilia,跟我来。”宿聿州的声音不高,像教堂穹顶落下的钟鸣,没有任何情绪,轻而易举便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 神父发话,其他修女下意识安静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压住《圣经》封皮:“在真相出现之前,不要替主下结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修女,纷纷低下头,在胸前画起十字。 “可是神父……”一名年轻修女声音发颤,“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大家都说是女巫的诅咒,如果不尽快找到她,整个玛格丽特镇都会……” 在宿聿州看向她的时候,她登时闭嘴:“我们会日夜祷告的,主会赐福给我们。” “嗯。” 孟七七跟随宿聿州的脚步离开教堂。 这是一处并不大的修道院,前面是教堂,后面是神父和修女日常生活起居、学习的地方。教堂门外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中午的烈日之下,宿聿州并没觉得热,孟七七已经开始出汗了。在门外因为恐惧而担心发抖的人,在见到宿聿州后纷纷闭上嘴。 “去艾利克斯家。”宿聿州吩咐道。 立马有一个年轻人将两人引上了马车,艾利克斯家在附近的农场,距离镇子有半个小时的距离。 马车里很黑,座椅上的绒布因为潮湿冒着霉味,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宿聿州和孟七七对坐,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修女,按理说两人应该十分熟悉,但此刻却有种陌生感。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不害怕?” 最近两年,镇子上爆发了可怕的疫病,这已经是本月以来的第三起,至今为止有二十个人死于疾病。修道院也承担了部分医生的职责,相比起被女巫害死,患病死亡更容易让人接受。因为人心惶惶,所以他必须出面确认这件事情和女巫的诅咒无关。 从前他都是独来独往,但今天和她对视,竟然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喜悦的向往。 这不是修女应该出现的情绪。 修女是没有情绪的。 出于本能,宿聿州决定带上孟七七前往现场。 孟七七并不清楚自己已 经暴露,为了符合自己人设,佯装说道:“我,我害怕。” “……” 在被马粪和青草味熏了很久后,两人终于到达农场。 艾利克斯的兄弟已经等候,见到神父和修女,慌乱中比划了一个十字架:“你们终于来了,昨天半夜艾利克斯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直说自己肚子疼。他有老毛病胃病了,喝肉桂煮水就能好。但昨天喝完水后,直接吐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吐黑水,一直喊自己疼。我去镇子上请医生,等医生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艾利克斯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了堆放杂物的房间,苍蝇嗡嗡打转。 死者兄弟问道:“神父,您说这件事情真的是疫病吗?” 宿聿州半蹲在尸体旁边进行查看,孟七七给他恭敬拿着公文包:“你们离远点,不要进来。” 兄弟支吾两声,走远了。 尸体躺在窗户下面,呈现出青白色,眼球泛白,嘴巴大张,嘴角还有残存的黑色液体。身上只裹了一块麻布,身体血管如蜘蛛网凸出,指甲呈现出青紫色。 屋内只有孟七七和宿聿州两个人。 没有人敢违抗宿聿州的命令。 宿聿州接过公文包,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圣水。 宿聿州背对着门,顺着阳光照进来的方向,手腕停留在半空中,倒下一绺圣水。 圣水接触的皮肤后冒起很微弱的青烟,把僵硬的尸体烫出一个洞。 孟七七心想,这真的是圣水吗,不是硫酸吧? 在烫出一个洞的瞬间,他又迅速用尸体身上的衣服遮盖了痕迹,当作无事发生。 这一幕,只有孟七七看见了。 宿聿州递给她一个黑色笔记本:“记下来。” 孟七七嗯了一声,不知道应该写什么,总不能写有魔鬼吧? 她磨磨唧唧,最后写下:圣水在尸体身上起了化学反应。 写完后,她看了宿聿州一眼,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要体现出自己的信仰?毕竟获得宿聿州的信任是至关重要的。她抿了抿嘴,最后又写下三个字:有魔鬼。 这下,显得自己像个修女了,人设没有OOC。 宿聿州瞥了孟七七一眼,问道:“你在写什么?” “啊?” 孟七七默默把羽毛笔停住,把本子递给他。 宿聿州看到最后三个字后,闭上眼睛,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 孟七七登时划掉最后三个字,心想难道这里有信仰的不是你吗?算了,还是如实填写吧。但什么样的尸体接触圣水后有反应呢?这是圣水,又不是硫酸。 宿聿州似乎懒得理她,收回目光:“尸体,男性,约四十岁。瞳孔散大,口角流出黑色液体,尸僵已经开始形成。” 孟七七:“那圣水……” 产生的反应呢? “圣水怎么了?” “没什么。” 他的眸子没有丝毫情绪,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面:“你怎么想的?” 孟七七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宿聿州看起来有点喜怒无常。 “如果任何无法解释的死亡,都归结于魔鬼。那人为什么还要思考?主为什么赐予你眼睛,又为什么赐予你头脑。” 孟七七心里嘀咕,这哪里像神父,比起侍奉神明,他更像一名经验丰富的法医。 宿聿州继续检查尸体。在正面背面都看过后,他掰开了尸体的嘴巴:“舌根发黑,口腔没有明显咬伤,咽喉无外力压迫痕迹。” 孟七七低头记录后,发现宿聿州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凑过去,赫然看见尸体的舌头内侧出现了一朵类似于五瓣花形状的黑色图案,每一片花瓣中间呈现缺口,很像一只山羊头的剪影。 “这怎么写?”孟七七问。 这是某种疫病的症状吗?舌头淤青出血? 宿聿州站起身,黑袍随着动作垂落:“不用写。” 孟七七:…… 8. 女巫 孟七七分明看见了舌头上盛开的黑色花,为什么又说不用记录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宿聿州要隐瞒? 神父的信仰里,应该有恶魔和女巫吧,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吧? 此时,艾利克斯的兄弟凑近门,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女巫的诅咒?” 家里其他亲戚和艾利克斯邻居聚在门外窃窃私语。 “肯定是啊!昨天艾利克斯的老婆偷偷出去了!” “对,我还看见他老婆半夜祷告,一定是她老婆搞的鬼!肯定是偷人了,想把艾利克斯害死!” 众人说着,艾利克斯的老婆被押到宿聿州和孟七七面前。她早就哭红了脸,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发丝凌乱,裙摆沾满泥水,整个人抖得厉害,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扑通一声跪在宿聿州面前。 “FatherCassian……求您,求您相信我。我不是女巫。我只是去镇上买药,我丈夫胃病一直很严重,我怎么可能害他?”声音发抖,眼泪不停往下掉,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裙摆,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 “她说谎!”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一个满脸雀斑的男人挤出人群,高高举起右手:“我见过她!昨天晚上,她根本不是去买药!我亲眼看见她站在森林边,对着月亮祈祷!” 下一刻,整个人群都沸腾了。 “对!我也看见了!” “她丈夫死之前就跟她吵过架!” “她一定和魔鬼签订契约了!” “烧死她!” “烧死女巫!” “把她绑上火刑架!”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人开始作证。 孟七七冷冷看着眼前这群人,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当十个人、一百个人一起说同一句话的时候,谎言便开始拥有了重量。真的有女巫吗?当然没有女巫,她学过这个时代的历史,很多被烧死的女巫其实是有共情能力的omega而已,因为信息素浓度的关系,他们天生就存在“神力”,而这往往也成为陷害他们的证据。毕竟那个年代,对于身份的认知并不明晰。况且,人们总是歧视omega,把omega视为个人财产,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复兴运动和《omega平权法案》了。 女人拼命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她忽然像抓住什么似的,突然指向那个最先开口的男人。 “托马斯!是你!去年就是你举报了埃文夫人!你说亲眼看见她飞上天空,可那天你根本没有出门!我没有骗人,而且,当初……当初还是我举报了玛格丽特,我亲自向教会作证,说她是女巫,如果我是女巫,我为什么要举报女巫!” 没有人听她说了什么,村民们只需要今天,再烧死一个女巫,似乎一切就可以恢复太平。 就在有人举起木棍,准备冲上来时—— “够了。” 宿聿州逆着光:“谁允许你们审判她了?异端由教会审判,而不是你们。” 此刻,没人敢动了。 宿聿州:“任何人,不得私刑。违者以亵渎神明论处。” 没人敢违抗宿聿州,他是这里绝对权威。 孟七七看着众人把女人捆绑,带上了马车。 她跟在宿聿州身后,黑色长袍完全遮住了阳光,她处于他的阴影之下,仍然能感到丝丝凉意。 宿聿州回眸斜睨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小修女,自己刚才一直在观察她,她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甚至在众人提到女巫的时候,只有对村民的鄙夷。即使她掩盖的很好,但这不是一个修女应该有的行为。 但如果让宿聿州仔细回想这名小修女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修道院的,他回忆不起来,没有一星半点的线索,这不由得让他有些烦躁。 男人甩开衣袍,孟七七小碎步紧跟。 这男人也太奇怪了,好像突然压抑着什么,似乎是生气了。 回到修道院已经是下午,因为死人的关系,来告解的居民很多,生怕染上疾病。 偶尔有人小声提到女巫,修女们会善意提醒神父没有说是女巫作祟,是传染疾病。纵使平日里对神父的话深信不疑,但他们也产生了疑问,什么病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夺走这么多人的命?分明就是女巫出现了,现在女巫越来越多了,必须拿起武器,捍卫自己的家园! 从艾利克斯家回来之后,孟七七就在修道院中观察,修道院里有一间不大的图书馆,她终于找到了关于所在的玛格丽特镇的历史。 【起初,琼斯·玛格丽特从大不列颠渡海而来,寄居于旷野之地。她家徒四壁,仓中无粒,罐中无油,但家中有三个儿女。她整日劳作,日头暴晒她的背,夜间寒霜覆盖她的膝。】 【有一天,她行至溪涧边,见一只羊陷入荆棘,后蹄折断,哀鸣不已。玛格丽特心生怜悯,便攀下陡坡,欲解开缠绕羊身的藤刺。不料腰间包裹被枝杈勾落,坠入深涧,瞬时被激流卷走。她顾不得包裹,先救出那只羊,用自己的头巾为它裹伤,又将它抱至平坦处。】 【羊站定后,竟开口说话:“你为我失了包裹。我问你,那包裹之中,装的是什么?无论是黄金宝石,我都会偿还给你。”玛格丽特垂首而答:“不敢隐瞒,只是些晒干的果品,是我几日的口粮。”】 【羊说:“你诚实,不妄言。你若说‘金子’,我便信你,但你必饿死。你说‘果干’,我便赐你果干,从今往后,你口中所出的一切实话,都将变成食物。”羊便用蹄子踏地,地裂开一道缝,涌出泉水般的麦粉与蜜。又用角触她的肚腹,她的子宫便如沃土,立时受孕。】 【后来,玛格丽特不再为粮食担忧,接连生下八子,个个健壮。她的种植地小麦丰茂,水源充沛,四邻闻讯,纷纷来投,茅屋渐成村落,村落渐成集镇。】 这就是玛格丽特镇的历史。 整个小镇一直欣欣向荣发展,如果不是女巫审判的浪潮席卷了这里,这就是一处平静的世外桃源。 整个历史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女巫”“瘟疫”“疾病”之类的词语,她想找机会去和居民聊聊。 琼斯一家应该是玛格丽特镇最大的家族,那么“红门”和“钥匙”应该也在那附近。 孟七七决定晚上前去查看。 她正翻动着连环画,阴影笼罩了她。 仰头,宿聿州已经出现在自己对面:“你在看什么?” 孟七七:“没什么?您刚才去做什么了?” 宿聿州:“让修女们检查艾利克斯夫人的身体,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身上没有黑色印记,圣水没有反应。” 孟七七哦了一声:“您觉得只是疾病吗?大家都说是女巫搞的鬼。” 宿聿州:“三年前,琼斯家有一名女巫,是他们家的小女儿,半夜被人发现对着黑山羊祷告,愤怒的居民烧死了她。” 三年前,也是疾病开始蔓延的时候。 听宿聿州的语气,他并不喜欢谈论“女巫”这两个字。 宿聿州:“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孟七七:“还是小心点好,如果生病的人多了,会引起恐慌的,必要时还需要您出面安抚群众。我们还是需要早点调查清楚不是吗?”她不知道为什么宿聿州执拗于女巫的存在。 根据她所学的历史,在19世纪以前,人们其实对人类的生理结构并不了解,所以经常把未知当成巫术。是在19世纪后,人类才提出用alpha、beta、omega来分类。omega因为并没有alpha强壮的身体,但又会产生“蛊惑人心”的信息素,与beta不同,所以会被人当成“异端”。 女巫审判,只是一场围剿omega的行动罢了。不过对于失忆的宿聿州来说,他应该还沉浸在污染物创造的中世纪幻觉中,扮演好他的神父。 孟七七不需要知道故事的来龙去脉,她只需要找到门和钥匙即可。 宿聿州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眸,目光似乎在她的脸颊划开一道火辣辣的口子,嘴角微微勾起:“你也认为这次是女巫搞的鬼。” “您不觉得吗?那为什么要否认呢?”孟七七看出来宿聿州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诅咒是需要载体的,但疾病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你以为把灵魂交给路西法后,就能拥有看谁不顺眼就杀死他的能力吗?”宿聿州靠近孟七七,两人贴得很近,她都可以闻到他胸前胡桃木十字架的味道。 他黑袍上的三十三颗纽扣反射有些刺眼。 宿聿州盯着眼前的小修女:“诅咒依托载体才能实现,例如祭坛、月亮、狼人、鲜血。所有死者没有做过同一件事,他们不会触发女巫的诅咒。Cecilia,我认为你应该好好学习。” 她站在阳光里。 修女服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连一缕发丝都没有散乱。虽然,她看起来已经很热了,鬓角的头发是湿的,但这和中心广场上那些露出胸膛的女人不一样。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视线竟会在一个人身上停留这么久。 孟七七抿了抿嘴:“是,神父。但今天的尸体确实有点奇怪。” 宿聿州:“我当然知道。” 孟七七:“嗯?” 宿聿州:“是女巫,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孟七七搞不明白,不是宿聿州认为不是女巫也不是女巫的诅咒吗? “玛格丽特镇上不应该存在任何女巫。”宿聿州说,“这一点我今天早上已经说过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颊。修道院里从不缺容貌出众的修女,神将众生塑造成不同模样,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他见过王侯贵族,也见过跪倒在神像前忏悔的罪人,人的皮囊不过是尘土包裹的躯壳,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意义。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唇舌莫名有些发干。这种感觉很陌生,作为侍奉神明的人,不应该会产生任何的情绪、留恋、甚至欲望。 但宿聿州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办法轻易移开目光。他甚至觉得,周围修女低声诵读圣经的声音都开始渐渐远去,整个藏书室寂静无声,只剩下面前这个人轻浅的呼吸,一下一下,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当然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女巫,有恶魔,但他有自己的理由。 艾利克斯的舌头上出现的黑花印记就是女巫诅咒的标志。如果告知群众是女巫作祟,玛格丽特镇将引起恐慌,修道院也会遭殃,届时死亡会降临到每个人头上。 他不会让人蓄意破坏如今安稳和平的小镇。 他会查清楚女巫的诅咒以什么为载体,又怎样夺取人命的。他会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外面的世界已经乱了天,他不允许任何混乱染指小镇。 宿聿州:“如果有女巫,那么你认为是谁呢?” 孟七七搞不懂宿聿州在想什么,一会儿说有,一会儿又说没有。 她不喜欢这样,盯得她心里发慌。 孟七七后退了半步,此时,一种很淡的香气,缓缓弥散在两人之间。 宿聿州眉头微皱,不是乳香,也不是教堂终年燃烧的松脂。 哪里来的香气?似乎在一寸寸抚摸他的皮肤。 他忽然想起修道院流传已久的一句话——女巫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火焰,也不是诅咒,是诱惑。她们会披着最纯洁的外表,让人在毫无察觉的时候偏离神的道路。 此刻,孟七七也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瞬间头皮发麻,这是她信息素的味道。一般情况下,治疗师是不会在【域】中释放信息素,因为现实无法影响幻觉。但她现在感觉自己在“冒气”,难道是抑制剂失效了? 宿聿州缓缓眯起眼,掠过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攥住修女长袍的手指,最后重新落回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他察觉到她有些紧张:“你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明明是温和的,但孟七七听出了逼问。 “没有。”孟七七后退一步。 脚刚刚迈出去,突然,宿聿州扼住了她的下巴。 “Cecilia。” “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9. 酒吧街 孟七七心里骤然一沉,她真想跳起来打宿聿州的头,她哪门子长得像女巫了? 明明是宿聿州被信息素牵引,就怀疑别人,分明是自己定力不够而已。 不过,他怀疑自己,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直觉,这恰恰是最难应付的。她需要尽快结束这场【域】,毕竟病人攻击治疗师的案例有很多,病人发疯起来可不留情面。 宿聿州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翻阅经卷留下的薄茧,拇指轻轻抵在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微微仰起脸,与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 她甚至能看清他镜片后微垂的睫毛,一根根覆下来,在眼睑投出淡淡阴影。 此时此刻,自己头顶如同悬挂着审判之剑。 孟七七没有挣扎,任何试图摆脱的动作在这一刻都会被视作心虚,冷静说道:“我不是女巫。” 宿聿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仍旧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孟七七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有去推开他的手,反而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 纤细白皙的手指越过两人之间寸许的距离,覆在了宿聿州扣住自己下巴的那只手腕上。 宿聿州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抽回手,却没有动。 小修女的掌心很软,很温软,与他常年偏低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那一点温度,竟像火星落进冰雪,顺着腕骨一路蔓延,缓慢的、固执的侵入血液。 宿聿州眉心轻蹙,这种感觉……又来了。 “是我做了什么让您误解了吗?”比起防守,孟七七更善于进攻,“以圣阿加莎的名义,您现在对我是什么想法呢?” 宿聿州松开手,他听得明白,这小修女是在说,现在他身体内发生的一切变化都源于他阴暗的想法,而并非出自于她的引诱。 他有些不悦,并不认为自己对于眼前的女人有非分之想,自少年进入修道院起,神父教导他的第一件事,便是欲望是魔鬼留下的陷阱,任何一次动摇,都意味着信仰出现裂缝。 但是,真正高明的恶魔,从不会以狰狞的姿态出现。它会借用最无害的面孔,最纯净的眼睛,最诚实的话语,让人误以为一切都源于自己的选择。 宿聿州重新望向孟七七,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无辜。如果她是女巫的话,仅仅和她对望就被施展巫术了。 他笑了一声:“很好,你该去做晚课了。” 孟七七点点头,退下了。 这样的身份处境真是麻烦,但她的时间不多。 夜沉得很快。 吃过晚饭后,孟七七翻墙离开了修道院。 白天宿聿州一直寸步不离,她没有时间去找线索。这是她第一次完成负责治疗,况且如果出现任何问题,宿聿州绝对饶不了自己。他不像其他病人,他是那种极少数的,可以控制体内污染并且保持清醒的人,否则不可能【域】存在于他的身上,但他还能够自然行动。 孟七七离开修道院后,解开修女长裙,里面早已换好了方便行动的长裤和亚麻衬衣,毕竟修女服太过显眼了。 她白天经过艾利克斯家时便记住了路线,琼斯家就在镇子南边,只要绕过广场,再穿过酒馆,半刻钟便能抵达。 顺着蜿蜒的羊肠小路一直向前,孟七七根本没注意到宿聿州在背后跟着自己。 自从下午开始,宿聿州便一直觉得心神难安。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暴风雨来临前教堂尖顶掠过的第一只乌鸦,没有任何依据,却足以让人彻夜无法安眠,以为这是噩耗的预兆。 果然。 那名叫Cecilia的小修女鬼鬼祟祟翻过院墙,她动作干净利落,一手撑墙,一手提起裙摆,身体轻盈得像只夜猫,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动作根本不像一个普通修女。 宿聿州鬼使神差跟着她的脚步,黑袍隐藏了他的身影。他看见她停在一棵橡树下,毫不犹豫脱下外面的修女长裙,露出里面利于行动的长裤,夜风吹起她雪白的裤脚,也吹散了她束起的长发。 宿聿州脚步微顿。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修女。 孟七七路过了酒吧街。 按理说,玛格丽特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又是女巫,又是疫病,夜晚的生活应该很单调,但镇中心的酒吧 仍然有不少人聚集。 昏黄油灯从窗户漏出来,照亮半条街道,酒气、烤羊肉和烟草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发酵成令人作呕的味道。 门口东倒西歪站着几个醉汉。 有人抱着酒桶唱歌,有人已经醉得连帽子都戴反了。 孟七七躲进巷子阴影。 即使是半夜了,仍然有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勾肩搭背行走在黑暗中。恶臭的酒味让孟七七掩住鼻子,为了不暴露行踪,只能先等候一会儿,避免被发现。 “嘿,你不害怕吗?你没听说艾利克斯死了?” “死了?” 另一个醉汉打了个酒嗝,哈哈大笑。 “伙计,这镇子哪天不死人?你总不能因为有人咽了气,就把酒戒了吧?” “可他们都说是女巫。” “女巫?”留着络腮胡的大汉嗤笑一声,把酒泼在地上。 “去年烧死一个,今年又冒出来一个。照他们这么烧下去,等哪天没有女人可烧了,没准儿会轮到你我。” “哈哈哈哈——” “我可不是女巫!” “那可未必,威廉。你媳妇昨天还说你半夜偷偷亲山羊。” “放屁!” “谁知道呢?反正只要有人肯指认,你明天就能站在火刑架上。”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 仿佛“烧死女巫”不过是酒桌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谈资。 另一个醉汉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还记得莱茵家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吗?” “怎么不记得。” “她舅舅第一个举报她,说她夜里跟黑山羊说话。结果烧死她以后,那老东西立刻继承了她全部财产。” “后来呢?” “后来?”醉汉耸了耸肩,满脸幸灾乐祸,“后来他也死啦。发现的时候,老鼠都把他啃成奶酪了。” “啧,可惜了艾利克斯家的夫人。”男人舔了舔嘴唇,笑得意味深长,“那么漂亮的女人,被关进修道院真是浪费,要是交给咱们审判……” 他故意停顿一下,和周围人交换一个下流的眼神:“我敢打赌,她一定会哭着求咱们宽恕她。” 10. 狭路相逢 孟七七听着觉得有点奇怪,看起来这里的人并不害怕女巫,至少没有生死攸关的那种恐惧。在谈论女巫和疾病的时候,醉汉仍然保持着笑容,嘻嘻哈哈。 最开始“女巫”的出现可能会带来恐惧,但往后进入“猎巫运动”之后,人们为了自保,为了侵占他人财产,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会污蔑其他异类,会产生“新的女巫”。运动已经变成了一项集体的狂欢节。 听起来,这个小镇上的人,一部分是听到女巫后害怕,另一部分不相信女巫的存在,而女巫只不过是他们铲除异己,达成欲望的利器。 人人都可能成为女巫。 人人也都可能成为审判者。 孟七七忽然想起白天那些争先恐后举报艾利克斯夫人的村民。 没有人关心真相。他们只想成为下一个举起火把的人。所以女巫真的存在吗? 孟七七认为是有的,因为——污染物。污染物可以达成科学无法解释的效果,例如“诅咒”,况且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在污染物的作用下,扭曲现实而形成的【域】,这里的一切并不是一比一对照历史的。 那么在其中,宿聿州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相信女巫的存在,但否认女巫的诅咒,或者说,他其实想调查女巫的诅咒? “不过神父不承认现在是女巫的诅咒。” “我倒是没看到什么诅咒,我觉得女巫很漂亮。哦,隔壁镇子上还有一个男巫,长得比女人还要漂亮,据说还能生孩子。他们那里特别乱,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女巫,我上周还从酒馆里赢得了一件女巫的裙子。我要裙子干什么?但别说,还真的很香!香得很。像苹果酒,又像刚出炉的蜂蜜面包,要我说,如果女巫都长成那样的话……” 孟七七听着醉汉们的言语,莫名其妙浮现出“治安官”三个字。 啊,治安啊。 可能对于宿聿州来说,玛格丽特镇的安定是最重要的,至于别的,他也不在乎。真的不是一个很称职的神父呢。如果这个【域】显现的是别的时代背景,他肯定也是类似于治安官的角色身份。 醉汉们越走越远,孟七七松了口气,料定他们不会回头,转身正准备离开。 突然,醉汉们的脚步也停顿了。 “我好像闻到了香味?” 另一个男人醉醺醺地仰起头,像狗一样朝空气里嗅了嗅,眼神逐渐亮了起来:“好香啊……” “不是麦酒,不是玫瑰。”他咧开一口发黄的牙,声音里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是姑娘。” 第三个男人忽然哈哈大笑,酒瓶摔在石板路上,碎成一地。 “不、不是姑娘。” “是、小、女、巫!” 孟七七:“……”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 昏黄的煤油灯将墙角照亮。 黑暗里,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她出门用黑色纱巾遮住了脸,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夜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月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层冷银。 那几个醉汉眼睛一下子亮了。 “哈哈哈哈哈哈!” “真有一个小女巫!”三人笑成一团,跌跌撞撞朝孟七七围了过去。 生命健康中心的工作指南中提到:遇到精神失控者、污染物寄生体,第一原则不是缠斗,而是最快速度,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醉汉狞笑着扑了上来,孟七七甚至没有后退,只是脚步轻轻一错,整个人便从他手臂与身体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滑了过去,与此同时一记手刀精准劈在男人颈侧神经,男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眼前一黑,身体骤然瘫软,直挺挺栽倒在石板路上。 剩下两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孟七七已经一步欺近,身体微沉,借着腰腹发力,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其中一人的胸口,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男人闷哼一声,脸色顷刻惨白,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将刚喝下去的酒尽数吐了出来,又被猛一踹,晕死过去。最后一人还没逃跑,直接被她砍晕。 不到三秒,巷子重新恢复安静。 三 个醉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孟七七自言自语:“早知道这样,刚才我就出手了。” 她刚准备离开,突然余光瞥见背后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孟七七迅速旋身,五指并拢成刀,手肘借着转身的惯性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毫不犹豫朝来人的喉骨劈去! 然而,攻击甚至没有真正展开。 一只修长冰冷的手,自黑暗中探出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截断了她所有后续动作。 下一瞬,一股几乎无法抗衡的力量顺着那只手传来,她整个人被猛然向前一带。 天旋地转间,后背已经撞进一个宽阔而坚硬的胸膛。 黑色长袍带着夜风与松香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像教堂沉重的帷幕骤然合拢。 男人的一只手自她身后横过,牢牢扣住她两只手腕,轻而易举便将她所有挣扎压制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扶住她的腰,让她既无法借力后退,也无法向前脱身。 那姿势,几乎像一个过于亲密的拥抱。 可偏偏没有半分旖旎。 只有绝对的压制,力量的差距,近乎悬殊。 如果不是自己在地下拳击馆有几个月的表演赛经验,她现在已经被放倒了。 但,孟七七不是没有遇到过难缠的对手,她没有继续挣扎,也没有试图掰开他的手,直接抬起下巴,用牙齿咬住遮住半张脸的白色面纱,倏然向下一扯! 轻薄的纱布顺着唇边滑落。 下一秒。 她偏过头,对准宿聿州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牙齿陷入皮肤,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宁可折断自己的獠牙,也要从猎人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只听男人闷哼一声,登时松手,孟七七眼疾手快,顺着黑暗跑没影了。 街巷内,只剩下了宿聿州一个人,看着鲜血横流的手腕,神情冷漠。 不是女巫,是一只猫啊。 11. 宿聿州,我头疼 孟七七满嘴都是血腥味,她不知道刚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是谁,身上并没有酒味。 从身材角度来说,应该是宿聿州,但宿聿州现在应该睡觉,他绝不可能追踪自己。而且,她也没闻到alpha信息素的味道。那男人就像鬼魅,来去无影,自己差点就被抓住了。 还好反应及时。 她一路狂奔,终于到达琼斯家门口。 这个时代的小镇,即使是最富有的人家,也不会修建得多么奢靡,顶多只是比周围的房屋多占了几分土地,多了几堵围墙而已。 琼斯家便是如此。 一圈灰白色石墙将整座庄园围在其中,墙头爬满了深绿色常春藤,铁艺大门早已生了锈,门楣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一枚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家族徽章——一块圆面包,被两株麦穗环绕。院落里枝叶疯长,无人修剪,熟透的果子落了一地。 门口摆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白色百合,看起来是谁来祭奠过。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两间屋子亮着灯。 孟七七弯腰,贴着墙壁一点点摸索着,卧室窗户没有关严,暖黄色的烛光从缝隙间漏出来,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 屋内,两个男人刻意压低声音交谈。 其中一人声音发紧,像是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好觉:“艾利克斯死了。”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人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死了活该,玛丽的死也有他一份。” “你说,玛丽真的是女巫吗?三年前,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玛丽死了,所有人都亲眼看着她被烧死。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死人?” “因为这就是玛丽的报复!玛丽死的那天,她父亲抱着她烧焦的尸体,整整三天没有松手,后来疯了;她母亲每天都站在教堂门口,逢人便问一句'你看见我的女儿了吗?'后来,她也疯了。这些你都忘记了吗!” “玛丽死前诅咒他们,诅咒他们所有人诋毁琼斯家的人。他们忘记是我们带给镇子富饶!不管他是不是女巫,曾经诬陷她的人都会死!会出现瘟疫,整个镇子的人都会死!混乱、鲜血、黑暗将降临玛格丽特镇,我用上帝的名义起誓,他们才是恶魔。” 空气沉默得有些压抑。 “如果玛丽真的是女巫,我宁愿整个镇子的人,都去给玛丽陪葬。” 孟七七继续向前,她梳理着整个小镇背景。琼斯·玛格丽特的后辈组成了如今的城镇。在猎巫运动下,三年前,琼斯·玛丽被人诬陷死亡。 从此,开始流传女巫会诅咒致人死亡的谣言,但这个谣言并没有得到教会的认可。神父宿聿州为了□□,即使在承认有女巫的情况下,仍然闭口不谈女巫,反而说这都是疾病导致的死亡。死亡一直延续到现在,与此同时镇上的其他人也想借着女巫的名头,释放欲望。 她正准备从一间空屋子的窗户翻进去,突然不远处仓库门是红色的。鲜红的颜色在黑暗中仍然显眼,仿佛不是一个图层。 找到了,这下只剩下钥匙了。 孟七七终于松口气。 突然。 ——汪! 不知道何处来的狗狂叫不止。 孟七七吓了一跳,紧接着不知为何远处突然亮起火把。 “一定是琼斯家搞的鬼!” “对,他们是女巫!不,是男巫!” 橙黄色的火光像一条蜿蜒的蛇,从小镇街道尽头蔓延而来,照亮了夜色下的琼斯家。 孟七七迅速退回阴影里。 一群人很快聚集到了琼斯家门口。他们有的拿着火把,有的拿着木棍,还有人甚至带着铁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愤怒和恐惧,嘴里不断喊着“女巫”“诅咒”“审判”。 他们的眼睛里,并没有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更多的是兴奋,像一群终于找到猎物的豺狗。 “打开门!” “琼斯家的女巫必须接受审判!” “艾利克斯死了,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玛丽三年前肯定被彻底烧死,没想到她的邪恶还留在这个家族里!”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害怕女巫诅咒,他们应该恐惧、逃离,而不是在深夜聚集,带着武器围堵一户因为女巫而衰败的家族。 琼斯家的人纷纷起来,他们早有应对。此时,房屋灯光大亮,孟七七暗叫不好,迅速后退,借着灌木和围墙的阴影隐藏身形。 可她低估了这群人的数量,原本聚集在门口的人群开始分散,有人围住正门,有人绕到侧面,还有几个人举着火把朝院子深处走来。 火光一点点逼近。 孟七七屏住呼吸,身体贴在冰冷的石墙后,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正门已经被堵死,不远处的花园有一排老旧的铁艺栅栏。藤蔓缠绕在上面,玫瑰枯萎后留下干瘪的枝条,远远看去像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如果有洞,她就能从那里钻出去,她就能绕到后街。 她压低身体,悄无声息朝铁栅栏移动。 然而就在她靠近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这里也看看。” “女巫最喜欢藏在阴暗的地方。”男人粗哑的声音穿过夜色。 孟七七停住,距离太近了,她甚至已经能看见火光映照下,对方手里的木棍。下一秒,那些人就会发现她,她会彻底暴露。 暴露就意味着应对,自己也会在这个故事里越陷越深。 就在火光即将照亮她藏身之处的瞬间,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在被触碰的刹那,她身体已经本能做出了防御反应,另一只手迅速抬起,准备借力挣脱,但像早已计算过她下一秒会做出的动作,这人阻止了她蓄势待发的反抗。 一道低沉的声音贴近她耳侧响起:“别动。”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神父特有的沉静与威严。 他果然一直在跟踪自己。 虽然,刚才她根本没有察觉到alpha信息素。她不知道宿聿州是什么时候靠近自己的,就像他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男人将她从即将暴露的火光边缘拉开。她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便被带入 更深的阴影之中,后背撞上一面冰冷的石墙。 夜晚的寒意透过墙壁传来,宿聿州站在她身前,刚好挡住了所有可能落向她的视线。嘈杂的人声、愤怒的喊叫、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一点点逼近。 可这一方狭窄的黑暗里,安静得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 黑色神父长袍垂落,月光从屋檐间隙落下来,掠过他冷峻的侧脸:“你似乎总是在寻找麻烦。” 孟七七:“没有,我只是需要真相。” “跟我走。” 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芒从窗缝里消失,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她被他拉扯着穿过无人的街道,离开第一现场。 孟七七原本以为自己回到修道院后,等待她的会是一场来自神父的严厉训诫——或许是关于夜晚外出、违反修女戒律,又或者是关于隐瞒行动的质问。 然而她错了。 宿聿州根本没有带她回去。 他拉着她避开巡逻的人群,在即将接近修道院时,脚步忽然一转,推开了一扇隐藏在阴影里的木门。 下一秒。 孟七七被带进了一间废弃的面包房。 “……” 深夜时分,神父与修女,竟然单独出现在一间无人使用的面包房里。 如果被镇上的人看见,恐怕比发现女巫还要引起轰动。 看上去也太暧昧了! 孟七七刚站稳,宿聿州便松开了她的手。 宿聿州:“什么真相?” 孟七七:“女巫。” 烛火未燃,昏暗的面包房里,他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Cecilia。”他第一次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叫她的名字,“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一个修女,会在深夜离开修道院?” 他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她身上那件完全不属于修道院的衣服上。粗糙的亚麻布料,简单束起的腰带,方便行动的长裤,和白日里那个安静、虔诚、跪在圣像前祷告的小修女,判若两人。 “你现在穿的是什么?” 孟七七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这个时代,一个修女半夜翻墙出去,换下长袍,穿着便于行动的男式衣裤,被神父当场抓住。 “我说过,是为了调查真相。” “或者,你是被女巫控制了。”宿聿州斩钉截铁的打断她,“女巫需要你制造混乱。” “我……”孟七七不知道应该说有,还是没有。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于宿聿州来说,□□是最重要的,女巫和暴民都会破坏安定,所以他在其中巧妙平衡。不管承认不承认,只要证明自己无害才是最重要的,那与其一直在纠结所谓的“真相”不放,不如承认自己是被人陷害。 “我不知道,我头疼……”孟七七说道,她望着宿聿州,装作被控制般,踉跄了两步,突然哐当一声半跪在地上,“Father,我好难受……救救我……” 现在是发挥演技的时候了。 宿聿州:“……” 12. 驱魔 夜色沉沉。 面包房里没有点灯,惨白的月亮透过蒙灰的玻璃斜斜照进来,把长桌、烤炉和散落一地的木框都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色。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小麦香,混着木头受潮后的气味。 宿聿州肩背挺直,白发垂落在额前,平静冷漠的目光隔着镜片望向眼前的修女。 孟七七原本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再抬起眼时,眼眸中逐渐浮现出一层湿润的水光。 “FatherCassian……”她叫了一声,声音似乎都要融化在夜色里,“我不知道。” 宿聿州没有说话。 孟七七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目光盈盈,缓缓攥紧衣角,像是在拼命掩饰慌乱:“刚才发生什么了……我们、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我胸口好疼啊……” 现在,只能给彼此一个台阶了。 孟七七一直觉得自己的演技十分浮夸,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里,她的演技只用于恶心表姐和姨妈而已。也没想到,自己的演技有一天居然能派上用场。既然宿聿州已经看到自己揍人了,也看到她夜晚偷偷出入修道院,最好的解释就是自己被控制了。 “但我不是女巫,我是不是病了……Father,您告诉我吧,我祈求您的宽恕。我以圣阿加莎的名义起誓,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您或者其他人,我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她哭得眼泪汪汪,眼眸中如同一汪清泉溢出。 她竭力证明自己所作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毕竟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自己和宿聿州毫无意义的冲突中。 宿聿州怔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会这样。 他知道她在演习,或者在示弱,但他想不出来行为背后的意义是什么。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羸弱可怜的模样,让他心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又一次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宿聿州垂下眼睫,缓缓摩挲着指腹,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握住她手腕时,细腻温热的触感。 他伸出手的时候,孟七七看到了他的手腕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呈现出淡淡的蔷薇色,像神明降下的某种惩戒。 她呼吸微微一滞。 下一瞬。 那只骨节修长的手,没有落在她的手腕,也没有再次掐住她的下巴,反而覆在了她的头顶,像教堂里神父赐福时,最庄严、最克制的抚慰。 宿聿州垂眸望着她,眼睛被月光洗得极淡。 孟七七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迷失了,主会宽恕你。”他的拇指掠过她柔软的发顶。 孟七七没有在演戏,她控制不住自己地抖动,肩膀也跟着细微地发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似乎在贯穿她,在她的血液中蔓延。 应该是omega天生对于alpha信息素的臣服,但可笑的是,在安全区没有任何一个alpha信息素可以让自己产生如此生理反应,因为她信息素浓度过低,理论上和beta没有什么区别。omega比beta的优势在于生育能力,安抚能力和共情能力,这三件事和信息素浓度密切相关。所以,她只能去做清洁工作。 她自己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对危险区的alpha反应剧烈,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即使在【域】中,仍然控制不住自己骨子里的服从。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孟七七很不喜欢。 宿聿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原本以为她在装模作样,但现在他可以察觉到她的恐慌,如果真的是演戏那么未免演得太好了,身体最细微的反应,很难欺骗别人,甚至从他的眼中看出了陌生的恐惧。今晚自己所见到的一幕幕,不是一个普通修女会拥有的能力。 眼前这个小修女身上,存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 一种锋利得足以伤人。 一种脆弱得令人心生怜悯。 这两者本不该同时出现。 宿聿州目光停留在她苍白的侧脸上,他突然想起修道院藏书馆中《驱魔录》中的一段话:当恶魔无法完全占据一具躯体时,灵魂会在清醒与混沌之间不断撕裂。被附身者时而如孩童般无助,时而又会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力量,因为真正行动的,并非人,而是寄宿于体内的存在。 她没有撒谎。 真正说谎的…… 是藏在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宿聿州收回手,目光愈发沉静,如果她真的已经被恶魔侵蚀,那么作为神父,他会亲手替她驱魔。 尖锐的目光变得柔和,他像指引迷途的羔羊:“Cecilia,我需要为你驱魔。” 刚刚摆脱信息素压制束缚的孟七七:? 她很想问说的是“驱魔”吗?是恐怖电影里那种把人绑在椅子上,对着她开始撒盐按十字架的那种状态吗?她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对于这次治疗失去的够多了。不会又要对她做什么吧,做什么就快点吧,她不想耽误时间。“门”好找,但“钥匙”这种小东西在哪都可能,一般情况下是和【域】的背景的最核心有关。 宿聿州沉默了片刻,沿着面包房内转了一圈。 驱魔开始前,必须限制被附身者的行动能力。但是他环顾四周,驱魔要使用的束缚带、纯银锁扣,这里一样都没有,只有自己随身携带的圣水。一旦恶魔挣脱束缚,最先受伤的,往往是施术者。 眼前这个小修女力量强大,那么附着在她身上的力量也强大。 孟七七望着他,黑色长袍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夜色本身缓缓流淌到了她面前。 “起来。” 孟七七迟疑了一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Father,其实我觉得——” “站起来。”宿聿州不允许任何拒绝。 孟七七只好慢吞吞站起身,几乎是在她站稳的瞬间,宿聿州便绕到了她身后。 在她还未来得及回头,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两只手腕,五指并拢,轻而易举将她纤细的双腕拢在掌心,反剪到身后。 喂! 孟七七皱眉。 她刚想挣扎。 宿聿州已经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孟七七的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一片温热而坚实的胸膛。 隔着厚重的黑色神父长袍,她依旧能够清晰感受到男人胸腔平稳、有力的起伏,如同教堂内的钟声。他的肩膀很宽,拥抱可以完完全全笼罩着她。 在绝对力量面前,孟七七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根本无法发挥,她动不了,双手被死死禁锢在背后。这种被人捆绑的感觉太难受了,甚至会让人恐惧。 宿聿州一只手便牢牢压制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自她肩侧抬起,越过她耳畔,撑在她身前的木桌边缘。 怀抱形成了一个困住她的牢笼,两人紧密相贴,他身上难以形容的,似乎教堂中特有的木质沉香和经书纸页的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气息也若有若无擦着她的脸颊,孟七七的耳朵红了一片。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低头时,银白色的发丝轻轻垂落下来,偶尔擦过她耳后的肌肤。 孟七七本能的挣扎,那双握着圣经、执掌圣礼的手只是稍稍收紧,便让她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你……要做什么?” “别动。” “我难受!放开我!” “听话。” 宿聿州 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个纤细得可以被一只手禁锢的小修女,补上最后一句:“在驱魔结束前,只能先委屈你了。” 他腾出一只手,拿出随身携带的玻璃瓶圣水。 月光穿过瓶身,里面澄澈的液体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Father……” 她刚开口。 宿聿州已经拔开瓶塞,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冷冽的松香。 ——被恶魔侵蚀之人,应先饮下圣水,使邪祟无所遁形。 他抬起手,将玻璃瓶递到她唇边:“喝下去。” 玻璃瓶口的边缘压在她的嘴唇上。 被人碰到嘴的感受很奇怪,孟七七当即扭头躲避。然而,宿聿州用两根手指就扼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转过来,张开嘴。 因为被迫张开,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把孟七七呛得有些难受,但她仍然下意识的想闭上嘴巴。 宿聿州眸色微沉。 “Cecilia。”他低声叫她的名字,“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但孟七七耳中嗡嗡作响,她并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合格的,会审时度势的治疗师。就算她现在想要张开嘴,但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似乎已经失控了,喉咙中只能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呜呜声。 孟七七的挣扎被宿聿州视为恶魔的抵抗。 他没有再苦口婆心让她开口,不少神父再面对恶魔时都会使用暴力。下一刻,他膝盖微微弯曲向前一顶,同时松开禁锢她的那只手,孟七七踉跄向前,双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 她虽然能够自由互动双手,但仍然卡在桌子和宿聿州之间,宿聿州死死抵着她,靠近她,压向她,甚至距离比刚才还要近,两人几乎已经密不可分。 孟七七觉得自己浑身要烧起来了。 紧接着,宿聿州一手拿着圣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他骨节分明的拇指稳稳抵在下巴正中,指腹微微发力,逼得她不得不仰起脆弱纤细的脖颈,被迫露出那张潮红而难堪的面孔。 那姿态,像极了神谕下神圣而冷酷的牧羊人,正在安抚制服一只在祭坛上惊慌失措、绝望挣扎的羔羊。 “唔——” 宿聿州觉得,从刚才开始,她的身体一直在抗拒,那个东西显然已经察觉到他们想做什么,正在拼命控制她。他神色沉沉,食指探入她的嘴唇中,撑开了颤抖唇齿。 异物侵入的刺激让孟七七浑身骤然一抖,喉咙深处溢出微弱而含糊的“呜呜啊啊”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上牙关,死死咬住了送入她口中的手指。 登时,鲜血瞬间在齿缝间散开。 宿聿州清冷禁欲的脸上甚至没有激起一丝痛苦的涟漪,他任由自己的手指被她咬得皮开肉绽,只借着这被强行撑开的空隙,迅速灌入了圣水。 “以圣父之名。” “让藏于黑暗中的污秽显现。” “让迷失的灵魂归于光明。” 圣水流入喉咙,嘴里的异物感让孟七七渗出了眼泪,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来不及吞咽的圣水打湿衣衫和宿聿州的袖子,他的手指在看见她全部吞咽后才拿出,手指骨节上被她的牙咬上了深深的痕迹,鲜红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放开……” 宿聿州神色未变,目光停留了片刻,确认孟七七没有过大反应后,终于松开了她。 孟七七猛然咳嗽了几声:“你……你这么做……”不过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抱怨不对,要是再来一次驱魔怎么办,最终说道,“谢谢您了,我感觉好多了。” 宿聿州观察着她,良久:“不用谢。” 13. “烧死她!” 两人回到修道院已经是半夜。 灰色的鸽子停留在屋檐上,如同银白的石膏雕塑。 孟七七望着宿聿州的背影,总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宿聿州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在确认她喝下全部圣水后,驱魔仪式已经完成。他看着孟七七返回宿舍,又检查了锁上的大门后,返回自己房间。 很奇怪,他今天被她咬了两口,印记没有消退。 很像是那些苦修者用鞭子抽打自己皮肤留下来的印记。 即使知道她体内没有恶魔,但仍然觉得她给自己的感觉太过于奇特,就像在黑白的世界里开出来一朵颜色鲜艳的娇艳欲滴的花。他需要冷静,所有不平和的火焰会像荆棘一样邪恶丛生。 孟七七回到宿舍,原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突然发现修女们都醒着。 “主啊,Cecilia。” 一名年轻修女快步迎了上来,双手交握于胸前,眼中满是担忧:“你真的离开修道院了吗?愿圣母怜悯,你究竟去了哪里?” “不太舒服。”孟七七说。 “难怪你的脸色这样苍白。”另一名修女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今日见了那样可怕的景象,任何人的灵魂都会受到惊吓。愿主赐予你平安。” “马蒂尔达修女来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一名年轻的修女说,“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今天神父滴了圣水了吗?艾利克斯的舌头背面是不是有黑色山羊花的图案?” 众人叽叽喳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缓走来,她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修女袍,胸前挂着一枚已经磨损的银十字架。 她的左手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低着头,一言不发,安静攥着她的衣角。她脖子上挂了一个银链子,链子隐藏在她白色的裙摆中。 她就是马蒂尔达,看样子应该是修道院的老修女了。她还领着一个孩子:“Cecilia,请在主的面前诚实,是不是看见了这些?” 孟七七疑惑,这些修女大晚上不睡觉讨论女巫,况且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她最终承认:“是,如你们所说。” “神父果然知道,他用圣水测试了!那为什么神父不愿意承认有女巫?” “是啊,神父在隐瞒什么?” 马蒂尔达缓缓闭上双眼,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她说道:“黑死花开在舌根,圣餐饼霉成灰。你吞下我的诅咒,无人咽下你的忏悔。这是玛丽临死前说过的话,你们都忘记了吗?玛丽回来了,女巫从来没有消失,她们就存在于这个小镇里,散播瘟疫。果然神父没有说实话,那些人死于女巫的诅咒。” 修女们议论纷纷。 孟七七蹙眉,看着马蒂尔达身旁的小女孩。女孩似乎什么都不懂,眼睛亮亮的犹如天上的星星。 她张嘴呜呜了两声,马蒂尔达抚摸着她的头发:“好了,我们回去吧。”他们是女巫的亲戚,能留在修道院里已经是万幸,不会再打扰其他人。 “圣母玛利亚会保佑大家的,晚安。”马蒂尔达修女离开了,剩下其他人陷入恐慌。 孟七七疑惑:“她怎么知道?” “你真是如此健忘,她全名是琼斯·马蒂尔达。” “唉,如果不是玛丽女巫案,马蒂尔达原本离开玛格丽特镇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留下来了。她是玛丽的姨妈,那个可怜的小哑巴是玛丽的女儿。原本玛丽的女儿进入修道院学习完规矩和礼仪后是要嫁人的,谁知道发生了这件事。” “原本她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呢,只能说幸好有修道院的庇护,外面那些人才不敢乱来。如果不是马蒂尔达,咱们还真不知道真的是女巫的诅咒。明天得告诉神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整个玛格丽特镇就要全乱了。” 孟七七心里想说,现在这样才会乱套。 不过,现在也由不得宿聿州了,因为马蒂尔达的话,其他修女对神父产生了质疑。孟七七觉得好玩,如果放在真正的现实,也许这些女孩子需要很久才能消化掉神父欺骗他们的事实。所以,一旦想要用谎言遮掩的真相裂开了一个口子,想要隐藏的东西就会像苍蝇闻到了花蜜从缝隙中往外钻。 谎言一旦开始崩裂。 真正失控的,从来不是真相。 是人心。 宿聿州说过,诅咒有载体,必须是做过什么相同的事情,进行相同的行为才能够触发诅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缘无故就能让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死亡。所以在这个世界里,诅咒是需要一些特定规则的,宿聿州无法发现这个规则,就没有办法□□小镇的安定,怪不得他才压抑着自己的急躁。 有修女因为担忧而小声讨论着:“玛丽会不会诅咒了整个镇子,我想要回家了。” “女巫被抓了那么多,怎么还抓不完?” “如果诅咒是真的,那我们怎么办?” 故事进行到这里,孟七七基本上猜测这个镇子确实会笼罩在诅咒之下,甚至全部死亡。因为从污染物的源头来说,这样的悲剧最容易凝结成污染物。 “快睡吧。”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 孟七七没有晚睡的习惯,更何况【域】内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理论上她的身体是感觉不到累的,因为这都是幻象,又不是穿越。不过【域】中受伤的话,伤痕确实会出现在现实中。 修女们早餐之后需要做祷告,然而还没等前往餐厅,只听见围墙之外有人高呼。 “艾利克斯的老婆死了!” “是女巫干的!” “咱们镇上绝对有女巫!” “西边又死了四个人!昨天他们还好好的!” “不是四个,是七个!酒馆旁边也倒了三个,听说连眼睛都没闭上!” “神父呢?快去请神父!” “把女巫找出来!把她烧死!否则整个玛格丽特都会完蛋!” 惊恐、愤怒、哭喊与咒骂混杂在一起,隔着高高的石墙不断灌进修道院,孟七七站在原地,听见那句“女巫”时,太阳穴忍不住突突跳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现在对这两个字几乎产生了生理性的头疼。 艾利克斯的夫人死在了修道院里,这不是一件好事,意味着修道院也有“漏洞”,在所有人眼中,连象征神明庇佑的修道院都已经失去了庇护之力,女巫能够自由出入,诅咒能够降临圣地,那么世上便再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果不其然,孟七七下一句就听见有人在喊“修道院里也有女巫!” “昨天是谁去检查艾利克斯尸体的!哦,是那个修女,她是女巫!她一定是的,否则那个女人也不会死!” “烧死女巫!烧死!” 群情激愤的人把修道院围个水泄不通,他们拥挤在门口,摇摇欲坠的铁门阻挡不住任何人,裂开了一条缝。无数双手从缝隙中伸了进来,疯狂地推搡、拉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怒吼,将那道裂缝一点一点撕得越来越大。

愤怒与恐惧化作汹涌的人潮,瞬间冲入修道院。 在孟七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铁门裂开了一道缝,愤怒恐惧的人们把她围成了一个圈。 “烧死她!” 孟七七突然想起昨天那三个醉汉说的话,这些居民只是在挑选猎物而已。 “我昨晚看见她了!她去见魔鬼了!” “她肯定是女巫,她前天在和老鼠说话!” 最终,所有人的声音汇聚成同一句审判。 “烧死她!!” 孟七七心里忐忑。 真真假假的话混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率先推了她一下,然后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纷纷落在她身上。有人狠狠抓住她的肩膀,有人扯住她的修女长袍,有人粗暴地攥住她的手腕,他们像拖拽一只待宰的羔羊,拼命把她往人群中央拽去。 孟七七踉跄了一步,紧接着反手挣脱其中一人的手腕,手肘向后一撞,逼退身后扑来的男人。 可下一秒,又有更多人围了上来! 没完没了! 修女们终于反应过来。 “住手!” “她不是女巫!” “主啊,请你们停下!” 几个年轻修女拼命想冲进人群,却立刻被拥挤的人潮撞了回来。修女们不断挥舞着十字架,大声祈祷:“奉主之名,请放开她!”但没有人愿意放开她,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将莫须有的罪名安排在她身上。 孟七七脑子嗡嗡作响,突然,她的衣服上沾染了什么鲜红的东西,湿漉漉的,低头一看,竟然是血。 一名抓着她胳膊的男人控制不住的开始呕血,这一幕吓到了旁边的群众。原本故意装出来的惊恐变成了真正的惊恐,原本不确定孟七七是女巫的人也跟着喊起来她就是女巫!吵闹中,男人踌躇倒地,竟然一命呜呼了。 孟七七看着这一幕,大脑也空白了一瞬,这人也是因为女巫的诅咒而死的吗? 恐惧会让人相信任何谎言,也会让人需要一个祭品。群众恨不得现在就要烧死她,驾着她往外去。孟七七呼吸越来越急,她手边没有枪,没有匕首,没有任何能够借力的东西,她现在没有能力脱身。 “把她绑起来!” “送上火刑架!” “她会诅咒整个玛格丽特镇!” 粗糙的手掌不断拉扯着她,孟七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可能会被这群失去理智的人活活烧死。 突然间。 “让开。”男人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哗。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混乱之中,太阳之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宿聿州一步一步走向她。 没有人敢拦。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几乎本能地向两侧退去,仿佛摩西分开红海一般,原本拥挤得密不透风的人潮,竟硬生生裂开一条道路。 直到他停在孟七七面前。 他垂眸,看见她被别人按着压弯了腰,凌乱的长发、泛红的手腕,以及被人抓出褶皱的修女长袍,神情不悦。 最终,宿聿州抬起手,抓住了一个打在孟七七肩膀上的陌生男人的手腕。登时,那男人脸色瞬间惨白,痛得跪倒在地。 没有人再敢碰孟七七。 宿聿州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所有人,仿佛神明巡视自己的信徒:“玛格丽特镇,什么时候开始,不需要教会便能自行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了?” 14. 稳定 孟七七发现,没有人敢违抗宿聿州。 即使人们心有不满,但完全不敢表现出来。他们双目怒瞪着他,但一句反驳都不敢说出口,似乎比起耶稣,他才是真正守护玛格丽特镇的那个人。 大概过了十五秒后,一个中年男人用不高的,但是笃定的语气说:“她是女巫。” 孟七七很烦躁,因为她是不是女巫这件事情根本无法自证。女巫就是个伪命题,她百口莫辩。说实话,如果她现在拥有类似于其他alpha的强大的,进化的力量,她可以不顾【域】内的逻辑,强行离开人群找到钥匙,带着宿聿州离开。但她现在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别人的指责。 有人开了第一句话,其实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刚才关于她是女巫的笃定又重新被翻出来,密密匝匝的话让孟七七头疼。现在,这些暴民不是最可怕的,最让她担心的宿聿州本身。 孟七七看着宿聿州,此时他站在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影投射下一片漆黑。 她希望宿聿州叫停不是准备献祭自己,虽然宿聿州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不是女巫、也没有被魔鬼附体,毕竟昨天的圣水已经真真切切灌下去了。但他在乎的并不是真相,孟七七现在足够了解他了。 他在乎是——她的行为有没有引起骚乱,能不能维护小镇的稳定。 孟七七猜测,他曾无数次这样处理纷争。 宿聿州也确实如此,牺牲一个人、拯救一群人。这是神允许的秩序,也是他一直奉行的秩序。 宿聿州可以感受到孟七七看向自己的目光,即使他没有回头。但孟七七好似一点都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期许。 他冒出来一个念头——她希望自己保护她。 眼下这个局面,最简单的方式是烧死女巫,就可以平息小镇居民的怒火和恐惧,让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死亡并不能解决燃眉之急,诅咒在继续,在蔓延,死亡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即使烧死她,她的死也带来不了任何和平。 况且,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本能硬生生压了下去。 宿聿州胸口一顿,他缓缓摩挲着右手食指。 那里仍留着一道浅浅的齿痕。 伤口已经结痂,却仿佛仍残留着昨夜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虽然自己有更简单的,更理性的坚决方案,甚至小修女根本无法反抗自己,但似乎他的想法出现了一点偏差。就好像被恶魔引诱了,他甚至说不清楚Cecilia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 但自从昨天晚上和她接触过,被她咬过,自己的发丝间似乎都存在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味道,飘飘忽忽的,甚至在影响他的判断。 他讨厌这种陌生的感觉,他也不喜欢她,她就像平稳生活中的变量,会带来危险。自己没有对她产生欲望或者念想,他做出决断唯一的理由是——她还有价值,仅此而已。 宿聿州回头,余光斜睨着孟七七。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一路都不肯低头的小修女,眼底竟然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但,孟七七其实并不紧张,大不了干一场罢了。 她盯着宿聿州,他的侧脸很优越,她虽然是一个很看重alpha颜值的人,但现在也不得不否认,阳光下的宿聿州有一种近乎失真的神圣的美感。但他那双眼睛看起来太过于冷酷无情,感觉下一秒就会下达烧死她的指令。 她并非没有准备,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还有一个非常损耗身体的方法——信息素。理论上,omgea虽然本身并没有alpha有攻击力,但omega信息素并非和它本身一样温和,它可以吸引alpha,强迫他们进入发情期,身处于这个期间的alpha往往没有太多能力去思考。 见宿聿州许久没开口,其他居民也站不住了,纷纷催促。 “神父,他真的是女巫!我向主发誓,昨天我见到她离开了!” “艾利克斯的夫人就是她害死的!” 宿聿州彻底回头,看了一眼孟七七。 四目相对。 她没有开口,安静地望着他,像等待神明最后的裁决。 宿聿州终于抬眸,声音不高:“她不是女巫。” 下一秒,人群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神父!” “她就是!” “我们亲眼看见——” 宿聿州甚至没有回头,淡淡补了一句:“你们是在质疑教会。还是说你们认为自己的审判,高于神的审判。” 全场安静了。 宿聿州:“我会和她一起祷告,这个镇子上没有女巫,艾利克斯的夫人是被她丈夫传染了,因病去世。” 不过,他今早看过艾利克斯的尸体,舌头下也有女巫诅咒的印记。他下令封锁消息,但死亡的消息还是不慎露出,修道院内有内鬼,内鬼巴不得整个小镇陷入一片混乱。 “过来。”宿聿州说。 孟七七愣了一瞬,还是走过去。 宿聿州没看她,只是抬手,将她拨到了自己身后。黑色长袍垂落下来,像一道屏障,似乎整个玛格丽特镇,没有一个人还能碰到她。 宿聿州:“Cecilia今日起,由我亲自看管。未经教会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完准备离开,即使人们不认同,但仍然让开一条路。 孟七七想跟在他后面,但不知谁的手又死死拽住自己衣服。她哑声刚要说什么,神父回头,目光凛凛,那人吓得一松手。 紧接着,宿聿州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一路向前。 人群仍然议论纷纷。 “怎么可能没有女巫?” “对啊,神父是不是在隐瞒什么?他绝对知道这是女巫的诅咒!他会不会和女巫是一伙儿的!” 她迎着阳光,回到了教堂。 宿聿州没说话,但孟七七知道他要将她关在这里,一直忏悔,直到事情结束。 她必须离开。 如果自己被锁在这里,最后肯定要打破玻璃逃走,到时候真成女巫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和宿聿州统一战线,因为整个镇子已经濒临崩溃了,就差最后的导火索。 孟七七没有顺势忏悔,望着宿聿州:“我还以为你真准备烧死我。” 宿聿州:“如果有必要。” 孟七七:“所以今天是没必要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死人已经够多了。”宿聿州说。 孟七七:“我以为今天是你仁慈好心呢?” 宿聿州:“如果能平息事端的话,我很愿意献出你。很可惜,你什么也不是。” 孟七七笑出声,她第一次觉得居然别人的刻薄也是可以保命的:“谢谢你这么说,总归我还活着。外面已经开始死人了,Father,我知道你是相信有女巫的诅咒的,你不说就是为了□□而已。毕竟昨天你已经看到艾利克斯的舌头了,对吧。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诅咒的传播介质,掐断介质。” ——这样自己也能找到钥匙。 孟七七重申:“至少我不是女巫。” 宿聿州知道,她没在撒谎,他可以听见所有谎言。 “你怎么知道舌头的事?”宿聿州眉眼下压,他冷冰冰的语气总有一种要刀人的狠戾。 “马蒂尔达修女说的。”孟七七说,“昨晚谁都没睡,现在不管其他人是否相信有女巫,镇子都会乱,你的统治地位也不保。” “统治?” “治安、治安工作。” “嗯。” 宿聿州说:“玛格丽特镇第一个 女巫是玛丽,当时把她绑在了瓦济利亚圣十字架上的,最后愤怒的群众烧死了她,这是上一任神父的事情。” 孟七七听到“瓦济利亚圣十字架”的时候,心脏似乎漏了一拍,这是一个很著名的污染物。 大概在五年前,很多特勤局特工都去污染区域想要夺取、收容这个污染物,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败。收容污染物很困难,要么你的综合实力比它强大,要么找到可以存放污染物的“剑鞘”,相当于一个和污染物匹配的容器。 没想到,圣十字架最后的主人居然是宿聿州,他被圣十字架污染但污染物却对他本身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她不知道圣十字的功能是什么,但特勤局废了那么大功夫都没拿到,应该很厉害才对。不过,她也听过,圣十字架的周围污染区域确实类似于一个中世纪北美小镇,根据特勤局调查和猎巫有关,那个镇的居民在一夜之间全部死亡,死者呈现出圆圈发散状围绕在圣十字架周围。据说最后小镇只活了一个人,带着十字架背井离乡。 特勤局确定了污染物带不走它,后来就没听说过圣十字架的消息了。 全部死亡的结局,距离他们现在也不远了。 宿聿州:“你好像很惊讶?” “没有。”孟七七耸耸肩,“合作吗?” “可以。” 孟七七:“诅咒不会无缘无故挑人,一定有共同点?” “是。” “诅咒是用来报复坏人的,而不是报复好人。”所以,这条诅咒的规律一定是坏人会做,而好人不会做的事情。比如围观女巫审判是触发诅咒的条件?但怎么保证“好人”不会因为买了两个面包而路过,不小心看到了审判呢? 今天艾利克斯死亡的信息散播出去,加上昨晚修女们因为恐慌而聚集,都证明有内鬼。 宿聿州:“他们都做过同一件事,找到那件事。” “去找马蒂尔达!”孟七七说。 宿聿州跟在孟七七后面,她没有看见他微不可见的笑容。 马蒂尔达和小哑巴生活在最东边的角落。她不在房间,只有小哑巴一个人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来,她蜷着双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又一张泛黄的纸。孟七七随手拿起一张,翻看起来,上面画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人,女人背后则是一朵盛开的山羊花,这是玛丽。 宿聿州把一叠纸从小哑巴手里拿过,在看见纸上写了什么后,眉头微皱。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上方工工整整的写着——三年前,琼斯·玛丽。 艾利克斯。 莱茵。 哈维。 …… 下面则按照不同身份依次排列着一长串名单,有举报者、有作证者、有负责审判的教会成员,也有当日围观火刑的人,而名单最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仿佛象征着那场审判已经结束。 死去的人,无一例外,全都出现在这张羊皮纸上。 每一张纸记录的都是玛格丽特镇过去发生的一场猎巫审判,而每一场审判下面,都对应着一份完整的名单,记录着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有的人名字已经被划去,有的人名字旁边画着一枚漆黑的山羊角。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孟七七:“马蒂尔达在哪?” 小哑巴摇摇头。 宿聿州思忖了两秒:“我知道。” 小哑巴却像根本没有听见似的,她动作利落地将桌上的羊皮纸整理好,小心翼翼抱进怀里,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快步跑到两人面前,先轻轻拽了拽孟七七的袖口,又抬起头望向宿聿州,用力摇了摇头。 她要一起去。 宿聿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孟七七:“我照顾她,跟上。” 15. 诅咒 教堂的大门刚刚推开,冷风便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迎面扑来。 不远处的石板路中央,躺着一个男人。他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身体却已经彻底僵硬,双眼圆睁,嘴巴张得极大,路上还有一滩鲜血。仿佛死亡只发生在一瞬之间,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征兆。 “死人了——!!”小镇居民叫喊着。 “西街死了三个!” “广场两个!” “酒馆后巷还有五个!” “我的上帝啊!” 宿聿州只看了一眼,转弯进入小巷,朝南边走。孟七七第一次看见,他那张几乎永远不会出现波澜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事情脱离宿聿州的掌控范围,一路狂飙了。 “Father,”孟七七开口,“□□已经没有意义了。” 宿聿州没说话。 他们前往镇南的深林,靠近琼斯家方向。 宿聿州挺拔修长的背影宛如教堂尖顶上矗立百年的十字架,无论风雨如何侵袭,都始终保持笔直。 孟七七与小哑巴一前一后跟在他的身后,从满地尸体与惊慌失措的人群之间穿行而过。 玛丽最后的藏身地点就是森林间的小木屋,这么多年没有人去过。 森林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暗。浓密的树冠将天光层层遮蔽,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腐烂的落叶之间,一间低矮的木屋伫立在深林深处。荒废了三年的木屋周围插满了倒十字架,高低不同,方向各异,密密麻麻围绕着木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声,腐朽的木门向内打开,一股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子的正中央,只矗立着一尊足有成年人高的泥塑。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低垂着头,双手交握于胸前,面容完全雕刻完成,五官清晰,透着几分温柔,然而,那尊泥塑却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猩红的血液顺着她的额头、脸颊、肩膀不断流淌,在灰白色泥胎上勾勒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纹,远远望去,像是泥塑正在一点一点长出真正的血肉。 泥塑脚下,马蒂尔达修女虚弱的倚靠在那里,胸口插着一根黄铜锥子,彻底贯穿,修女袍几乎全部被鲜血染透,血液仍不断顺着身体流向泥塑底座,像是在举行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祭祀。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眸扫过宿聿州,最后停留在孟七七身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神父……” 宿聿州快步上前,半跪在她身边,伸手按住她不断流血的伤口,却发现那伤口深可见骨,早已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完全凭借一口气吊着。 宿聿州肯定:“是你做的。” 马蒂尔达在笑:“是啊,那又如何呢?玛丽不是女巫……是这个小镇伤害了我们,伤害了琼斯家……当所有人都说她是女巫的时候,当她被绑上火刑架的时候,当他们欢呼着,把火点燃的时候,她是不是女巫已经不重要了……是玛格丽特镇害了他们,害了玛格丽特的后代!玛格丽特也不会原谅你们的!” 她望向宿聿州,又望向孟七七,眼神却像穿过他们,看向三年前那个烈火焚烧的黄昏:“混乱已经降临,谎言会变成真实……我会变成女巫,玛丽也会变成女巫,诅咒会成真。神父,这个世界上不止诅咒会杀人,人也会杀人……” 混乱降临,人所坚持的一切都没有了底线。 话音落下,她垂下了手。小哑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怔怔站在原地。她似乎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望着马蒂尔达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轻抱住老修女逐渐冰冷的身体,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脸埋进她怀里。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喉咙里却溢出破碎急促的气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砸落在染血的修女袍上。 孟七七别开目光。 宿聿州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画下十字,随后俯下身,将掌心轻轻覆在马蒂尔达的额头:“慈悲的天父,请垂怜您忠诚的羔羊。她已走完尘世的道路,愿您宽恕她一切过犯,洗净她一切恐惧,使她脱离黑暗,归于永恒的安息。愿圣父、圣子、圣灵,引领她穿越死亡的河流,愿她安息于主。” 他低垂着眼眸。 孟七七不知道宿聿州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刚才那段话的,但自己似乎也静下来了。 马蒂尔达用自己的命和血,让诅咒彻底降临。 不过神父会原谅有罪之人。 ——轰隆。 远处一声巨响,似乎要下雨了。 玛格丽特死了,没人知道诅咒的载体是什么,孟七七想不到“钥匙”应该在哪。 “你在找什么?”宿聿州突然问。 “啊,一把钥匙。”孟七七如是说。 宿聿州:“可以解决一切的钥匙?” 孟七七:“指向真相的钥匙。” 她看向外面,这哪里还能称得上是天空?原本灰白色的天幕一点一点渗出猩红的颜色,那颜色浓稠得像鲜血,沿着天空的裂缝不断蔓延,不过几个呼吸,整个世界便被染成了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暗红,仿佛整片天地,都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苏醒。 宿聿州面色凝重:“当人心因恐惧而动摇,当信仰因怀疑而崩塌,当审判凌驾于宽恕之上,罪便不再只是罪,而会成为滋养恶的祭品。” 他望着被鲜血染红的天空。 不是恶魔创造了恐惧,是恐惧……召唤了恶魔。 当火焰烧死一个无辜的人时,火焰便再也不会熄灭。 “愤怒、仇恨、猜忌、贪婪,它们原本只是人心里的阴影,可当整个玛格丽特镇的人都相信诅咒存在,都渴望有人流血、有人被烧死、有人替他们承担罪孽的时候,这些念头便会化作祭品,将力量源源不断献给诅咒。”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尊鲜血浇灌而成的泥塑上,“于是,地狱回应了。” 森林间。 吱—— 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拖拽声。 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忽然从四面冒出的雾气里探了出来。 孟七七神色突变:“什么东西!” 宿聿州平静:“地狱。” 凭空出现的怪物,它们细长的双手撑住地面,像某种蜘蛛一般,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姿势,从泥土里一点一点爬了出来。它们的身体被拉长到一种畸形的程度,双臂几乎垂到地面,关节反向扭曲,鲜红的血肉裸露在空气里,不断滴落着发黑的黏液。 小哑巴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抓紧了孟七七的衣摆。 宿聿州一步挡在两人身前,黑色长袍被阴风掀起,他伸手摘下胸前那枚银质十字架,另一只手翻开圣经,书页在狂风中疯狂翻动。 这才是污染 物的真实实力。 孟七七大脑疯狂运转,钥匙到底在哪里呢? 一切都围绕着琼斯·玛丽,一切又都始于玛格丽特镇最初流传下来的那则寓言。 【羊说:“你诚实,不妄言。你若说‘金子’,我便信你,但你必饿死;你说‘果干’,我便赐你果干,从今往后,你口中所出的一切实话,都将变成食物。”】 不妄言,也就是不撒谎。 女巫的诅咒是在谎言之上的! 如果玛丽真正憎恨的是那些用谎言杀死她的人,那么圣十字架降下的诅咒,惩罚的便绝不会是无辜者,而是每一个曾经说过谎、参与过那场猎巫的人。 所以,他们都会死。 可下一瞬,孟七七眉心又紧紧皱起。 不对。 特勤局的资料不会出错。 当年圣十字架污染失控后,整个玛格丽特镇几乎死绝,却仍然留下了最后一个幸存者。 如果所有说谎的人都会死,那么唯一还能活下来的人,只可能是…… 一个从未说过谎的人。 她是在同一时间转过头,小哑巴紧张兮兮也看着自己。 她不会说话。 所以,她永远不会撒谎。 孟七七心脏砰然一跳,视线忽然落在女孩胸前那枚一直藏在衣领里的银色吊坠上,她小拇指勾住那根细细的银链,将它从女孩衣襟间缓缓拉了出来,链子下面坠着的一把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古银钥匙。 钥匙。 找到了! 孟七七眼前一亮。 “去哪?”宿聿州问。 此时,那些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怪物已经彻底围住了四周。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着钥匙:“琼斯家。” 她的话音刚落,一只怪物已经猛地扑了过来。它几乎没有奔跑的动作,整个身体像蜘蛛一般弹射而起,腐烂的长臂撕开空气,五根漆黑的指骨径直抓向孟七七的咽喉! 下一瞬。 黑色身影比怪物更快。 宿聿州一步横挡在她身前,右手骤然扬起,胸前那枚银质十字架已经脱离掌心,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银弧。 银链破空而出,纤细的银链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瞬间缠住怪物的脖颈,随后被宿聿州五指猛然收紧。下一秒,银链骤然绷直! 嗤—— 怪物的头颅高高飞起,腐烂的血肉与漆黑的脓液喷洒而出,人头分离。 宿聿州一抖手腕。银链重新垂落下来。鲜血顺着十字架滴落,却没有一滴能够沾染在他的黑袍之上。 可更多怪物,已经自迷雾深处不断爬出,它们缓缓围拢,将整间木屋堵得密不透风。 孟七七迅速扫了一眼四周,一对多,很难跑路。她活动手腕,也准备大干一场了。然而此刻,宿聿州的目光越过那些怪物,望向被血色天空覆盖的森林,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Cecilia,过来。” “嗯?” 孟七七一怔,还是快步走到他面前,血腥之中,她能够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冷淡的松木气息。 宿聿州将那枚始终陪伴着他的银质十字架摘了下来。 冰冷的银链掠过指间。 孟七七还没反应过来,宿聿州已经低下头,将十字架按在了她的胸膛之上。 “拿好,不要摘下来,”他说,“它会保护你。” 16. 一级紧急 红色遮天蔽日。 宿聿州也没想到,小修女的动作如此之快。 孟七七将十字架和钥匙装入口袋,右手握着马蒂尔达用于自杀的锥子。 宿聿州虽然没有趁手的武器,但银链子被他缠绕在手上,又淋上了圣水。他直接用拳头开辟出一条血肉横飞的路,那些怪物在接触圣水的刹那间,被烫出一个个斑驳的大洞。 孟七七和宿聿州一路狂奔,腐烂的泥浆和肉飞溅在她的裙摆上,看起来颜色更深了。 宿聿州给的十字架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她可以主动攻击怪物,但怪物无法近身她。 终于来到琼斯家门口。 整个小镇放眼望去,也被染成了红色。 红色的门仍然矗立在原处,孟七七终于松了口气,整场治疗没有耽误太长时间。 她拿出钥匙,回头望了一眼宿聿州。和自己的狼狈不堪相比,宿聿州浑身上下优雅得体,只有一双手被鲜血浸染,血顺着银链子往下一滴滴落。 孟七七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生怕他逃跑。 宿聿州愣了一下,就看见孟七七满心欢喜的笑容。她一直以来都是淡淡的,厌世的,甚至充满了一点愤世嫉俗的不满,她的白色领口被鲜血染红,毛躁凌乱的头发像刚从战场厮杀回来的女战士。 她眼睛亮的很,一闪一闪,眉眼弯弯:“跟我走吧。” “去哪?”宿聿州停在原地。 “回家啊,你一定会觉得我很厉害,FatherCassian。” 宿聿州笑了,笑容很浅,似乎在为这场梦境做最后的告别:“SisterCecilia。” “嗯?” “做的不错,孟七七。” 孟七七:!! 在她打开门的瞬间,白光笼罩。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将身体裹挟。她感觉好像自己的身体跌入了柔软的云彩,再一睁眼,就看见宿聿州凝视着自己。 孟七七大脑昏昏沉沉,两人距离很近,她第一次发现,宿聿州的瞳孔是深紫色的,近乎黑色,但在光晕下边缘看起来烂漫旖旎。 时间刚刚过去了三个小时。 “宿聿州。”孟七七直呼其名,两人明明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在治疗之前她还有些战战兢兢含治安官,如今已经可以念她的名字。 宿聿州在笑,但因为孟七七因为大脑过载而视线模模糊糊,所以看不真切。 孟七七:“我成功了。” 宿聿州:“是。” 孟七七:“为什么污染物对你没有伤害?” 宿聿州没回答这个问题。 孟七七:“你全程都是清醒的。” 宿聿州:“不全是。”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半跪在床上的她晃来晃去,最后一头栽入了柔软的被窝,睡着了。 宿聿州看了她很久,手指摩挲着咬痕,在【域】中受伤的话,也会影响到现实世界,他会印着小猫咬痕一阵子了。 房门刚一推开,鹿贺正倚在走廊的栏杆边,手里晃着一杯冰镇气泡酒,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他偏过头,笑得意味深长。“睡着了?” “嗯。”宿聿州没有停步,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 鹿贺跟在后面,慢悠悠开口:“所以,要她了?” 宿聿州脚步未停。 “暂时。” “暂时?”鹿贺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你挺喜欢她。” 宿聿州:“不喜欢。” *** 孟七七昏睡了整整两天,如果不是因为第二天是周末,她会被记一次旷工。终于知道为什么治疗师的假期这么多,体力根本无法支撑高强度工作。不过,可能是因为污染物并不是完全形态,她恢复的很快。一般治疗师在治疗怕工作结束后会服用镇定药物,以及休息至少三天,这三天内还会消耗大量的镇定剂和抑制剂,因为这个期间身体损耗大大,不太稳定。 她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墙壁上叽叽喳喳的玫瑰虽然很吵,但一点都没把她吵醒,见到她睁开眼睛如释重负说:“还以为你被治安官杀死了呢,睡了那么久。七七小姐,你的信息素也太香了吧,我们一晚上都没睡着。” “我信息素没味。”孟七七翻了个身子。 生命健康中心的人都说,她这个omega和beta也差不多,没人能够闻到信息素味道,浓度太低。去婚介所也不会有人要的,就连她前男友也因为这个原因和自己分手。 孟七七离开房间,路过餐厅的时候被鹿贺招呼进去:“我就猜到你现在会醒了,要不然宿聿州也太暴殄天物了,他下手没轻没重的。怎么样,圣十字架的域好玩吗?” “你也知道?”孟七七走过去。 “当然,圣十字架嘛,我们光辉伟大的治安官大人降伏一个小小的污染物还是轻车熟路的。”鹿贺拉开椅子,“来吧,七七姐,有蓝莓酱鹅肝牛排,玫瑰面包和香草冰淇凌,还有芒果青柠鲜虾沙拉,应该都符合你的胃口,你要好好补。” “他呢?”孟七七环顾四周,只有两份餐具。 “早走了,当天晚上就走了,应该A19那里发生了暴乱。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到处巡视,估计那边要吃点苦头了。”鹿贺笑。 孟七七坐在椅子上:“所以,圣十字架的能力是什么?” 鹿贺突然笑容淡去,浅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凝视着孟七七:“当然是,识、别、撒、谎、啦!” 孟七七:“……” 果然,怪不得她觉得治安官不太对劲。不过既然知道自己撒谎,还把自己留到现在,证明自己还是有用的。 鹿贺:“宿聿州说你被录取了,当然不是打扫卫生,应该会和他一起去做清理任务。你把合同签一下。” 孟七七看了看,居然是一份劳务合同。她认认真真读了一遍:“可以修改吗?” “哪里?” “比如甲方有义务保护乙方生命财产健康安全?” “当然可以,这是他该做的,你可以直接改,他已经签字了。”鹿贺说。 孟七七签了字,成为了一名危险区的正式员工。 “哦对了,这个是他给你的,以后你就不需要骑小摩托车来了。” 他递来一个镶钻满钻的小宝盒,五颜六色的宝石闪闪发光。宝盒里装着一百张很薄的、白色得几乎透明的便签纸。便签纸很像小香片,有一股玫瑰味道,纸上还有玫瑰花暗纹。 “这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玫瑰便签啊!你只需要燃烧,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以后你来这里就用这个好了,很方便的,一会儿我给你个地图,直接定位到玫瑰庄园就行。”鹿贺拍拍胸脯,“有事你找我就行,我加你个好友。” “你还有微信?”孟七七觉得匪夷所思。 “我是什么怪物吗?”鹿贺比她还惊讶,“我这么人见人爱的样子,别的omega都加爆我的信息好不好?哦对,你也可以顺便关注我的tiktok哦,我也算个颜值博主。况且我还很富裕,安全区还有我的产业呢?” “……” 鹿贺挑眉,示意她可以接着 再问下去,毕竟他还没炫耀够呢。 孟七七叉着鹅肝:“所以,什么产业呢?” “投资公司,覆盖全行业,你要想当演员也可以找我哦,娱乐至死,你会活的。”鹿贺打了个bingo的手势。 “哦。”孟七七说,“钱多也考虑。” “你这么缺钱啊。”鹿贺惋惜,“漂亮的omega要是缺钱的话,简直太可怕了。” 孟七七:“要么怎么会走线呢?” 鹿贺:“说的也是。” 吃过午饭,鹿贺演示了玫瑰便签的正确使用方法。 纸张轻得像一片花瓣,边缘几乎透明,阳光落下来,能够清楚看见里面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朵浮雕般的玫瑰暗纹,则随着光线轻轻变幻颜色。 鹿贺将便签举到眼前,笑眯眯地说道:“很简单,手指一搓即可点燃,你心里想自己的目的地即可。” 指腹自纸面划过。 嗤—— 没有火柴,没有火焰喷涌,便签却像被无形的火焰吻过一般,自边缘开始燃烧。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孟七七在心里默念自己家公寓的地址,空间开始轻轻震颤,眼前的一切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又一圈泛起透明的涟漪,空间被扭曲了。 “看见了吗?”鹿贺指着前面,“传过去,一直走,就到家了。请吧,七七姐。” 孟七七说了句谢谢,一脚踏进那片扭曲之中,整个人像落入水面的倒影,轮廓迅速变得模糊。 “拜拜啦,下次记得带点零食来。”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鹿贺顺手摘了朵玫瑰:“看来,治安官很满意啊。” 孟七七再次回头,鹿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扭曲空间内无数细碎的光点流淌,像漫天星河从身旁经过,走了大概三十秒,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完全由光组成的门,柔和、洁白,静静悬浮在虚空尽头。打开门,脚下重新踩到了坚实的木地板,她回家了。 那张玫瑰便签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玫瑰香,在空气中散开。 味道很昂贵。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明明自己离开家两天,但经历了很久。小公寓内,什么都没变化,但邻居张大姐再也见不到了。 孟七七看了看玫瑰便签,所以这个要多少钱呢?如果在黑市上卖应该也挺赚钱吧。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放弃长久的利益,宿聿州是个大方的人,应该在薪资上不会亏待自己的,可惜了,忘记签合同了,下次要提醒一下。 她准备休息一会儿,去公园溜达溜达,但收拾完家里后,手机响了。 【生命健康中心】 【一级紧急任务通知】 【所有人员立即返回生命健康中心集合。】 【重复一遍,立即返回。】 一级通知。 只有出现大型污染事件,或者安全区发生重大伤亡时,生命健康中心才会启动这个等级的紧急召回。她穿着准备去公园的运动服,只随手披上一件外套,抓起钥匙便冲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孟七七快步下车,穿过大厅,刷开身份权限。 然而,就在自动门缓缓开启的瞬间,她脚步停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洁白的地砖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猩红的血液顺着走廊一路蔓延,护士推车翻倒在地,药剂瓶滚得到处都是。 恍惚之间,她竟觉得眼前这一幕,与几个小时前玛格丽特镇那片染血的天空,诡异的重叠在了一起。 17. 治疗处理 “人呢!快去204、205急救室!” “污染处理员去101和102,赶紧过去,穿上防护服,污染指数已经超标了!别墨迹!” “所有人都动起来,再去把隔壁治疗中心的护士叫来,人手不够了!” “首席在405,正在治疗,别去打扰。你们去照顾别人!” 孟七七站在大厅,记得入职以来还没见过如此混乱的场面,担架抬着受伤的、昏迷的特战队员进进出出,空气中的鲜血和alpha信息素混合在一起,让她捏住了鼻子。 紧急级别A级,少说也应该有30人以上受伤或致死,也就是三个特勤小队。 她往更衣室走。 “欸七七!”清脆的声音叫住她。 孟七七回头,是程橙。 程橙是她在健康中心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也是C级治疗师,负责普通特勤队员的治疗。一般这种【域】不会太凶险,但他们也承担了很多基础的执行和外勤工作。毕竟A级治疗师可遇不可求,程橙经常开玩笑说自己是炮灰,虽然治疗师比清洁工作的污染处理员的岗位高了一等,但也高不到哪里去。虽然污染处理员的岗位听起来很高端,但孟七七觉得就是清洁工而已。 “什么情况?”孟七七问。 程橙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哎哟别说了,我刚才完成了一个治疗,直接给我上了兴奋剂,要不然撑不下去,一会儿还有第二个。”兴奋剂可以延缓休息时间,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这种损伤身体的药的,面对紧急情况,治疗师们必须保持全神贯注,精力充沛。 孟七七:“那里出事了?这么多人。” 程橙:“A19啊,我的妈呀,我都没见过这么多血。我刚才连‘红门’都找不到,A19那个地方太邪性了,他们进入的地方纯粹是污染物组成的,单一污染物根本无法造成这么大损失。据说有功能特别厉害的污染物,一定让特勤局取回来。而且,那地方能量源也多。” 在如今的社会,污染物可以作为一部分能量源,环保高效,用于很多尖端科技和武器装备。 “所以啊听说里面有好东西,污染源现在比黄金还值钱。” 孟七七觉得奇怪:“所以这么糟糕?” 程橙:“三个小队陷在A19,要不是首席把他们都带出来,你能见到的就是30具尸体。哦不对,肯定连尸体都没了,要么也变成污染物,要么碎成渣渣。我还得去加班,你自己小心点,那些特勤队员身上携带污染。” 孟七七:“好。” 程橙跑路继续加班,孟七七换上防护服去找主管。 主管正在进行人员调度。 “七七你来了,你去405。”主管说。 405是首席的治疗室。 孟七七嗯了一声,发现办公室里除了两个清洁人员以外,实习生张小梦。 唉,怎么又碰见她了。 孟七七头疼。 规培实习生是生命健康中心的培训制度,在正式定岗之前,要在不同岗位进行轮岗。 “她能去405吗?让我去吧。”张小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格外坚定。她下意识抿紧嘴唇,目光落在孟七七身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不喜欢孟七七,不过自己其实并不讨厌生命健康中心里的任何人,大家都是考试、培训、实习,一轮又一轮淘汰,才终于站到这里。她尊重这种规则,也相信努力终究会得到回报。 唯独孟七七,是那个例外。 她没有治疗专业背景,没有治疗师资格证,只是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生,却能进入生命健康中心工作。她问过很多人,得到的回答却永远只有一句——“她情况特殊。” 在张小梦听来,所谓“特殊”,不过就是背景。 她认识孟七七。 初中的时候,孟七七永远站在人群中央,成绩好,长得漂亮,家境优渥,早早分化成Omega,像天生就应该被所有人喜欢一样。她拼命追赶,却始终只能站在第二排,看着老师夸奖孟七七,看着喜欢的男生偷偷望向孟七七,也看着所有聚光灯都落在那一个人的身上。 自己明明拼尽全力,却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后来,她花了很多年才终于走到这里,为了一个实习名额,考研、培训、实操,一次又一次熬过淘汰,而孟七七却依旧站在她前面。 她不是觉得自己输给了孟七七。 她只是越来越怀疑,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公平。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405。 那是首席的治疗室。 整个生命健康中心,没有人不知道那个房间意味着什么。如果今天能够进去,哪怕只是递一次器械、记录一次治疗数据,甚至只是站在旁边观摩首席的治疗过程,这份经历都足以写进她未来的履历,也足以让她在正式评级时,比别人多一分竞争的资本。 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于是,她再次抬起头,看向主管,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主管,我申请去405。” 孟七七不知道为什么健康治疗中心的其他人都对自己很正常,只有张小梦经常鼻孔看人。她也没必要去争405,那里的污染指数还不定有多高呢。 张小梦看着孟七七,她还是那副样子,漂亮,冷淡,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法影响她。 张小梦忽然觉得刺眼。 为什么? 为什么她努力这么多年,得到一个机会需要低声下气。而孟七七只是站在那里,机会就会自己走向她。 主管问:“你能完成任务?” 张小梦:“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 孟七七望着张小梦的背影,又看了看主管:“那我去102?” “快去,一会儿会找你。”主管说。 孟七七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一楼走去。 101号病房位于急救区最里面,占据了整整半层楼,原本宽敞明亮的病房此刻却几乎成了一间临时战地医院。推门的一瞬间,浓重的血腥味与消毒药剂的气息混杂着扑面而来,空气里还漂浮着一种只有污染事件后才会出现的、令人太阳穴隐隐发胀的压迫感。 病房内整齐排列着十几张病床。 床上躺着的,全是刚从A19区域救回来的特勤队员。有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胸口随着呼吸机缓缓起伏,有人意识尚存,因为剧烈疼痛而死死咬住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病房里已经有三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污染处理员正在工作。看见孟七七推门进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几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七七。” 另外两人闻声抬头,眼里的疲惫几乎遮掩不住。 “左边四张床刚处理完,还有七个人没做,污染指数一直降不下来。” “先处理伤口吧,我们快撑不住了。” 孟七七点点头,没有寒暄,径直走向洗消区。 虽然孟七七经常自嘲说自己和扫厕所的清洁工没有任何区别,但污染处理员的职责,不只是擦去地上的血迹。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仍然附着在血液、组织液,甚至伤口里的污染。A级污染区域带回来的伤员,即便已经脱离污染区,身体依旧会持续逸散污染粒子,它们像无形的孢子,不断侵蚀周围环境,使空气中的污染浓度始终维持在危险范围。 而污染处理员要做的,就是一点一 点,将这些残留剥离干净。他们需要清理伤员创口周围已经被污染侵蚀的坏死组织,降低污染源持续扩散的速度。 这也是整个流程里,风险最高的一步。 因为那些血,已经不再只是血了。 “七七,我头有点晕。”同事说道。虽然她经验丰富,但污染浓度太高了,自己已经出现了污染反应,恶心、呕吐,几乎要晕厥,“这个污染浓度有12%,已经昏迷了。” 正常alpha在超过10%污染浓度后会进入昏迷状态,而这个浓度也会对污染处理员造成伤害。 “你出去吧。”孟七七戴上三层防护手套,俯身来到第一张病床前。 “那你自己小心点。” “好。” 面前的特勤队员左肩几乎被什么东西撕开,皮肉翻卷,鲜血早已凝固成近乎发黑的颜色,创口边缘隐约浮现出一缕缕细小的黑色纹路,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 孟七七将污染稳定剂均匀喷洒在创面四周,再用银制镊子夹起吸附棉,一点一点擦去那些已经开始异化的血液。动作稳定,速度极快,然而,没人比污染处理员更清楚,防护服能够阻挡接触,却阻挡不了污染本身。他们多呆一分钟,就有暴露的危险,这间屋子的浓度太高了。 这里的特勤队员基本都认识孟七七,毕竟每次都是她负责清理。年轻的小队副队长努力维持着清醒状态,打了个招呼:“七七又是你啊。” 孟七七:“嗯,别动。” “轻点轻点,你动作就是太不温柔了。” “怎么,要给我差评啊?” “哪里敢啊,七七,谁不知道污染处理工作没你不行?不过这次太凶险了,估计我们还得去。如果你是治疗师多好,我肯定带你走。” 孟七七下手重了些:“沈问青,别贫。” 沈问青诶呦一声:“我还喜欢你叫我沈副队、哎哟!好了好了,不闹你了。”看着孟七七额头上冒出的汗,递给她一张纸。 无形的污染仍会顺着呼吸、顺着精神感知,缓慢侵入身体。 所以,这项工作也很难。 但似乎生命健康中心只重视结果,所以治疗师高人一等,薪资高,职级高,还受到尊敬。 沈问青:“累不累?” 孟七七:“还好。对了,你不考虑……” “不考虑。” 孟七七是想说,和污染物融合。 和污染物融合成功,可以获得异能,但也会出现污染病变。这样的融合对于alpha来说是一个很普通的手术,但融合效果因人而异,后续也会有危险。 算了,当她没说,她只是希望沈问青不要受伤。 沈问青:“别想这些了,我变成大怪物你还会爱我吗?我从A19给你带回来一个东西,还真让我找到了,你小时候一直念叨的那个兔子,我差点死在里面呢!” 他和孟七七一起长大,他不在乎孟七七是omega还是beta,都是他的小妹妹。 孟七七:“等着你的治疗师吧,我去下一位了。” “欸!别走啊!” 即使污染浓度高,孟七七就像感觉不到一样,一个一个人清理干净,只用了半个小时,整个屋子的平均污染浓度从11%下降到5%,已经在治疗师的安全范围区间内了。 孟七七背后冒出一层汗,有些不太舒服,终于清理完所有人,沈问青邀请她一起去吃饭,她正要答应,突然广播响了。 “请孟七七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前往405。请孟七七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前往405。” 沈问青抬起头。 其他队员也听见了广播。 ……首席要人? 18. 治疗 听到广播,孟七七只能暂时放弃和沈问青的约饭计划。 自从他上次外勤,两个人已经两周没见了,她还挺怀念他临行前请自己吃的那顿烤肉。用沈问青的话说,她扣扣索索也不知道忙什么呢,难道在攒钱找alpha当上门女婿吗? 不好意思,还真是。 沈问青总会说,那别着急啊,哥养得起你,哥会给你一个家。 孟七七也总会反驳,等你彻底独立出来吧,而不是让你妈隔三岔五就来特勤局抓人让你回家继承家业。她没有发展沈问青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两人太过于知根知底,毕竟还没分化的小时候两人穿一条裤子,另一个原因是她不喜欢复杂的家庭关系。她喜欢温暖的、惬意的、放松的环境,是全身心对方百分之百属于自己的环境。更何况,沈问青作为家中独子,排队给他挑选的omega都是大家闺秀,她可不愿意去争。 不过,每次在紧急情况下遇见沈问青,自己都能心情好不少。 广播一直在播报自己名字。 孟七七从电梯出来,整个四层都是高级病房,一尘不染。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被空气净化器过滤,只有淡淡的清新柠檬香。 主管看见她终于来了,神色紧张:“张小梦在里面吐血了,身体也没办法挪动,里面浓度超过了20%,我现在也进不去。需要你给首席和张小梦两个人治疗,然后把小梦送出来,可以吗?” “她不知道污染度20%吗?”孟七七重新戴手套,戴口罩。 主管一跺脚:“她知道啊,但她的体质可以承载20%的浓度,也不知道她怎么回事,一进去就发疯了一样不受控制。首席直接打电话叫人把她接出来。你看,现在浓度又高了。” “她被污染了吧。” 在处理污染的时候要做到心态平衡,一点点细微的情绪就会被无限放大,与此同时污染也有机可乘会进入大脑,造成脑损伤。 孟七七推开门,进入405。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405,毕竟一般情况下,首席是不需要治疗的。 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整层私人套房。 挑高近六米的客厅铺着灰白色的大理石,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安全区尽收眼底。开放式书房、餐厅、休息区彼此相连,家具极少,件件价值不菲,黑白灰三种颜色克制冷淡。如果不是四周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污染监测仪,她甚至会以为自己误入了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警报灯正不断闪烁。 【当前污染浓度:21.7%。】 【污染浓度持续上升。】 客厅中央。 张小梦被四根固定带牢牢绑在治疗椅上。 她浑身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裸露在外的手臂已经浮现出大片大片乌紫色淤痕,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在看见孟七七的瞬间,她登时抬头:“你怎么进来了!凭什么……凭什么又是你——我可以处理好!凭什么主管这么偏心!” 污染放大了她心里的恶念。 “凭什么所有好事都是你的!滚出去!” 固定带被她挣得嘎吱作响。 孟七七揉了揉太阳穴。 此时,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抱歉。” 落地窗前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少年身材颀长,阳光透过整面玻璃落下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黑瞳黑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十九岁的年纪,轮廓却已经生得极好,睫毛浓密纤长,鼻梁挺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反而像橱窗里摆放的昂贵洋娃娃。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特勤局首席。 秦攸。 整个安全区最年轻的首席,也是所有人口中的战力天花板。她只远远的见过秦攸身穿作战服的样子,没想到他居然长得这样漂亮,像一件格外完美的艺术品。 他朝孟七七微微颔首:“不好意思。” 他声音很好听,很温和,也很疏离。 “为了防止污染继续扩散,我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他说着,目光落在仍然挣扎的张小梦身上,“所以,只能暂时把她绑起来。毕竟,她不合格。” 无法完成污染处理工作,就是不合格。 没有任何理由,即使污染浓度已经超标。 孟七七看了看墙壁上的检测数值“24.3%”。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alpha在10%的情况下就会昏迷,但现在空间污染浓度20%以上,秦攸仍然能活动自如。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监测器,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重新抬眸看向孟七七,礼貌说道:“你可以先处理她。等她的污染程度降下来以后……” “好。” 孟七七查看张小梦的状态,她手臂上大片大片淤青正沿着皮下血管蔓延,污染已经进入浅层循环。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用银色手术刀划开最严重的一块淤血。暗紫近黑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周围污染浓度瞬间上升, 秦攸挑了一下眉毛,看着孟七七处理这些被污染的血液。 她似乎没有多大反应,擦拭、清洗伤口,用中和药剂清洗,全程没有受到污染物的任何干扰。一边按压创口,一边将那些已经异化的血液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整个动作没有停顿。 秦攸觉得有意思,他其实并不想为难生命健康中心,但条例就是先进行污染处理,再进行治疗。即使污染浓度到20%也必须遵守,让污染处理员进行工作,虽然这个污染浓度没有普通人能承受得了。 在处理主管应下来的时候,他就好奇是什么让主管如此笃定,结果看见了一个刚进来就又因为污染崩溃的废物,刚才的空间浓度还不到11%而已,现在升高纯粹是因为张小梦污染扩散了。他已经决定封锁房间,让身体自主净化污染物,但主管拍胸脯说绝对能在短时间内解决。 他以为要违反规定送上来一个治疗师,虽然治疗师承受能力更强,但如果进行污染处理工作会影响到他们在【域】中的发挥,所以他们要处于干净的环境中。但居然来了一个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姑娘,而且,竟然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秦攸的目光一寸一寸游走于孟七七的后背,直到发现了她口袋里差点要掉出来的糖纸。 据他所知,喜欢吃巧克力薄荷糖这种奇怪口味的,只有沈问青。 秦攸眯起眼睛:“你刚从沈问青那里来?” “嗯。”孟七七头也不抬,放血、吸附、止血。 秦攸:“看来关系很好。” “嗯。” “难怪哟……” “难怪什么?” “没什么。” 孟七七的操作流程十分顺畅,不到三分钟,区域污染已经下降到19%,张小梦的个人污染降低到8%,是可以送出去的范围内了。 张小梦剧烈抽搐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孟七七摘掉沾满黑血的吸附棉,顺手解开固定带,她拽着张小梦的手臂,像拖一袋失去行动能力的物资一样,拖着她一路走向门口。 “人没事了,带走。” 张小梦跌坐在门外,终于大口大口喘起气。 屋内。 孟七七重新看向秦攸。 他身上没有半分血迹,看不出来哪里需要处理。 孟七七:“你的伤口呢?” 秦攸:“我自己包扎了。” 孟七七:“不能随便包扎。”因为如果处理不得当,这样会让污染从表层进入里层。 秦攸:“我知道。” 孟七七:“躺好,我给你拆开。” 秦攸:“不必了吧。” 孟七七:“既然来了健康中心,就要按照规章制度,首席也不例外。” 她听说过秦攸很抵触污染处理、精神治疗这一系列的手法,他觉得会降低她对污染物的敏感度。孟七七听过传闻,似乎秦攸不太喜欢omega,这么一看确实如此。 秦攸看着她,又瞥了一眼污染数据:“你没反应?” “没反应也不去特勤队。”孟七七说。 秦攸笑:“特勤队有这么差,你们omega都看不上了?” 孟七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躺下。” 她心里判定秦攸不好对付,看着温和,实则性格乖张,否则也不会等张小梦发作之后再拨打电话让人处理。 秦攸没有再反驳,躺在治 疗床上。 孟七七剪开他的衣服,秦攸的包扎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但他整体情况很好,应该是身体机能在把污染因子一点点顺着伤口排出体外。如果按照之前的治疗手法,使用药物降低污染物流动速度,再把污染物统一排出,这样反而效率更低。 秦攸:“药物在那里。” 孟七七抬头,两人对望,她没吭声,只是低下头,利落地拆开秦攸肩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纱布落在治疗盘里,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伤口几乎横贯整个右肩,皮肉翻卷,边缘隐隐泛着黑色。 她看了一眼,摘掉手套,手指直接触碰鲜血。 这是一项很危险的行为。 不过,孟七七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污染因子正从秦攸的体内往外排,他的身体完全可以运化这些因子,怪不得是首席,居然存在这种能力,他确实不需要任何生命健康中心的介入和治疗。不过,既然来了,孟七七可以让这个过程再高效一点。 此时,秦攸正在等着孟七七犯错,他喜欢看自信的人落入陷阱。这些常规治疗方案对他并不会起作用,反而会加剧影响。如果污染浓度上升了,眼前的处理员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他好奇孟七七究竟能承受多高浓度的污染,于是稍微用力,体内的污染因子倏然扩散在孟七七周围。 孟七七给了秦攸一瞥,似乎在问“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正当秦攸报以礼貌微笑回应的时候,孟七七忽然伸出手,掌心直接按在创口边缘,骤然发力! 秦攸:! 瞬间。 秦攸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本能的紧绷,肩背肌肉线条瞬间绷起,青筋沿着手臂一路浮现。 孟七七这一按,几乎将伤口深处积压的污染血液全部逼了出来,暗红色近乎发黑的血液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也有几滴飞到了孟七七白皙的侧脸。 秦攸垂眸看着她,青筋毕露。 然而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眉心蹙了一瞬,仿佛刚才那几乎撕裂肌肉的疼痛,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着孟七七不断按压,创口里的污染物被一点点逼出,原本近乎漆黑的血液渐渐恢复成正常的鲜红色。 一旁的监测仪开始不断跳动。 【污染浓度:19.8%。】 【18.9%。】 【18.1%。】 数字缓慢而稳定地下滑。 最终,下降到【6%】。 孟七七终于停下了,开始收拾东西,毕竟任务完成了。 秦攸眸光微动,孟七七居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一点。 他重新评估了一遍眼前的人,难道这个人能感到污染因子? “为什么?”他问,“你这不符合规范。” 本来还想捉弄一下这个小omega。 孟七七:? 秦攸: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秦攸:“你能感知污染因子?” “不能。”她回答得很自然,“经验而已。” 秦攸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我以为只有特勤队员的仪器有感知污染因子的能力呢。” 孟七七收手:“谬赞,处理完了,一会儿我会叫治疗师来。” 秦攸意犹未尽,突然对眼前这个陌生的omega很感兴趣,没人能做到她这样:“孟小姐,如果你没用仪器就能感知到污染因子的话,除了仪器还有一种可能。” 孟七七:“嗯?” 秦攸开玩笑道:“你就是污染物本身,但是按照条例,拥有无法解释的污染适应性,需要被集中收容。” 孟七七哦了一声,说了句:“所以呢?” 秦攸猜到孟七七会是这个反应,毕竟他也想逗一下小猫:“想不到中心居然卧虎藏龙,看来最近中心主任日子过得不错啊。” 孟七七:“卧虎藏龙不知道,但月薪八千的污染处理员不好招聘呢,毕竟离职率太高了。” 秦攸躺在床上:“看来整个中心只有你能处理我了,下次还可以预约你吗?” 孟七七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带上房门。 19. 父母 从405里出来后,孟七七发现沈问青在等自己。 沈问青:“走吗?” 孟七七:“吃什么?” 沈问青:“每次都带你吃好的,我什么时候亏待你?” 他恢复得很快,治疗完成后就没事了,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当上副队长。虽然现在不是个好时候,但沈问青的小队在自己的领导下只有负伤,没有阵亡。他看惯了生死,况且如果一直陷入情绪之中,很容易下次被污染因子捕捉,甚至可能变成畸变人或者被污染后死亡。 他们这些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格外过好每一天。尤其是和孟七七,他俩分别太久了,他不喜欢这种分别,因为他喜欢孟七七。虽然他也知道,在自己没处理完家里那些鸡飞狗跳的破事之前,孟七七是绝对不会和自己在一起的。因为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有一个温暖的家,下班有饭,周末去逛公园那种平平淡淡的日子。 两人去了一家韩式烤肉店,孟七七狂炫五花肉和海鲜葱饼。她对漂亮饭没有太多想法,喜欢吃滋滋冒油的肉。 沈问青:“别狼吞虎咽,你多久没吃饭了?” 孟七七:“太消耗体力,你们这次A19怎么回事?秦攸都出动了。” 沈问青:“别提了,A19中心是一座舞蹈学校。你能懂吗,舞蹈学校,听起来就邪性得很!” 孟七七:“懂了,规则你们还没摸到?” 沈问青:“没有啊,特别复杂,那是污染物群,所以在每个区域规则是不一样的。还有畸变人跑来跑去,要不然能损失这么多人吗?唉,你说都几十年了也不知道危险区和污染物是怎么突然间冒出来的。” 孟七七:“不管这么多。” 沈问青:“对了,这个给你的,我检测过了,没有任何污染因子。你看看是不是和你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兔子玩偶一模一样?”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钥匙挂件,是一个很干净的小兔子,不是毛茸茸的,是浅色木雕,眼睛很大,姿势半蹲,耳朵一只立起来,胸前有一个小蝴蝶结。 孟七七突然皱眉:“什么情况?” 她接过兔子,四下仔细翻看。 沈问青看她突然不说话了,神色越来越凝重,问道:“怎么了,不喜欢?” “你从哪里找到的?” “A19外围,一处空地上。”沈问青说,“我见过你小时玩的大兔子玩具,这就是迷你缩小版,所以带回来的,我消毒了,很干净的。” 孟七七的手指搓揉着兔子表面雕刻的痕迹,眉眼下压:“那个兔子我没和你说过是我爸雕给我的吗?确实这个一模一样。” 沈问青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吧?” “是。”孟七七肯定,“但他们七年前已经失踪了,不对,是和污染物混为一体了,死了。” 她说的有些轻松,但沈问青能感觉到她的痛苦被压抑,逐渐成为了一块黑色的,饱经风霜的石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没死?”沈问青询问。他不会觉得孟七七记错了,因为她从来不犯错。孟七七的直觉一向稳定,自从那件事情后,她的感知能力比特勤队员还要高出不少,如果她的信息素浓度足够稳定,她肯定是A级治疗师。 孟七七:“有可能,你帮我多留意。不管是不是我父母,或者是和我父母有关的污染物。” “好。” 没什么能够影响孟七七的胃口,饱餐一顿后沈问青送她回了家。 即使今天加班了,明天又要上班。 沈问青看了眼孟七七的小公寓,布置得很温馨,和她外表冷淡的样子截然不同。孟七七不是传统艳丽的长相,但他一直觉得有个词特别适合形容她——淡极生艳。当她回头的时候,旖旎的、梦境般朦胧的余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似乎周围已经看不见其他人。 沈问青:“今晚我不走了,明天送你上班我再回队里。” 孟七七早就习惯沈问青不打招呼,毕竟衣柜里还挂着他三套衣服。 沈问青:“我受不了臭烘烘的alpha。” 孟七七看着脱了衣服躺在沙发上,顺便已经给自己倒满水的沈问青:“你易感期了?” “没有,别冤枉我!我就是单纯想你!我是那种禽兽吗,想要靠你度过易感期?而且我也不会失控的。”沈问青说。 孟七七被他逗笑了:“好啊,那你睡沙发。” “床可以吗?上次咱俩还睡的是床,你都不介意的。” 孟七七思考了一会儿:“行吧。” 沈问青:“你怎么这么随便!omega不可以这么随便的,要保护自己!” “你来不来?” “来!” 孟七七洗了澡就自己上床睡觉了,毕竟沈问青也受伤了,她不好意思让他睡沙发。再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也真没发生什么,除了有一次自己发情期提前,沈问青给了她一个临时标记,因为她不想花钱临时买抑制剂。当时沈问青还笑着说,如果一直充当抑制剂也不错,但孟七七说,健康中心的福利有发放。 深夜,两个辛勤工作的人睡得太熟,就像整日忙碌的仓鼠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窝相拥而眠。 20. 表姐林薇 第二天,沈问青送孟七七上班,然后自己返回特勤局。 相比起昨天的混乱,生命健康中心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整洁。 平日工作不忙,来治疗的特勤队员也不算多,经过昨天的高强度工作,很多人都在工位上昏昏欲睡。孟七七对着电脑整理最近的处理数据,程橙凑过来,愁眉苦脸:“我的好闺蜜,我又要出外勤了。” “嗯?”孟七七给她递了橘子,“补充点维生素,你说话的时候信息素都往外溢,你这身体可以吗?” 程橙哭丧着脸,趴在桌子上呜呜:“我要出外勤,A19的任务带着治疗师去。” “怎么不让A级去?”孟七七问。 程橙一拍桌子:“因为C级是耗材啊!” “……”孟七七抿着嘴,她没有权力干涉中心的人员安排。 程橙:“我害怕啊,那地方太危险了,我也没想到居然抽到我了。”去还是得去的,如果真的担心危险,她也不会入职生命健康中心了,但害怕也是真的,她现在一想到昨天伤员的惨状就浑身发冷,“现在还没梳理清楚规则,而且也没找到最中心的污染源是什么,他们说A19以芭蕾舞蹈学校为中心,其中存在一个污染源可以控制其他这个范围内的污染物。那得多吓人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孟七七问。 程橙:“烧香拜佛,明天走,我会回来的。” 孟七七:“你这个fg真可怕,拿着这个。” 她从兜里掏出玫瑰便签,给程橙撕了10张下来。 程橙登时睁大眼睛:“你抢银行了!” 孟七七:? 程橙:“你是从黑市搞来的上等货吗?我都没见过这么透明的,这么小的移动便签。” 便签有不同的尺寸和颜色和味道,都是用于短距离赶路的,必要时也可以用来逃跑。颜色越浅,香味越好闻,尺寸越小就越值钱,孟七七给自己这几个应该有至少百万了。 孟七七没想到宿聿州给自己的道具这么值钱,眨眨眼,早知道卖黑市了,足够她卖完跑路了。 不过,她是个有信誉的人。 以及,她不想被恼羞成怒的宿聿州杀死。 孟七七:“收好。” 程橙:“你可别做傻事啊。” 孟七七:“男人给的。” 程橙:“……” 她一拍孟七七的肩膀:“我就说你绝对没问题的,你这张脸,太优秀了!你不知道昨天你处理之后,好几个特勤队员问我你的手机号呢。我都没有因为金钱而出卖闺蜜!”她收好玫瑰便签,这下放心多了。 只要没有重大事故,中心工作还是稍显轻松的。 朝九晚五。 孟七七正准备下班,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红色跑车。 “……” 又来。 一起下班的程橙翻了个白眼。 火焰红的跑车停得格外招摇,车头低伏,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流光,引得不少人侧目,车门旁站着一个女人。 高跟鞋,名牌套装,妆容精致。 正是孟七七的表姐,林薇,她第二厌恶的人。 程橙脸色一下沉了:"她怎么来了?" 林薇已经远远看见她,殷勤笑道:“七七,终于下班了,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家。你父母东西在呢,而且今天我妈也想你了。一家人都等着呢,我和阿泽专门开车过来接你。”她故意侧过身,露出后面那辆价值不菲的跑车。 程橙忍不了了,她早就讨厌林薇,可找到出气的地方了:“接?她住这么多年,你们什么时候接过?生病的时候没人管,交学费的时候没人管,现在突然知道是一家人了?你还有脸来?" 程橙是个大嗓门,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林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笑:“你别胡说,我们对七七一直很好。她一个小姑娘,我们把她养这么大,现在接她回家吃顿饭怎么了?而且阿泽还特意陪我跑这么远,人家一分钟几十万上下,还愿意来接她,这份心意已经够了吧?" 她说着,忍不住回头:“阿泽,你说是不是?” 没有回应。 林薇愣了一下。 再次回头。 驾驶位上的男人放下了车窗,笑了笑。 林薇再次趾高气昂起来。 孟七七瞟了一眼自己愚蠢也不十分美丽的表姐,感叹为什么有人没脑子也没颜值但能和富二代在一起?也许是情绪价值提供得特别出色吧。富二代穿着剪裁考究的衬衫,腕上的表低调却昂贵,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alpha。 她礼貌地与男人对视了一眼,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然而阿泽却没有立刻收回视线,虽然他和孟七七只见过一面,但他很喜欢这个omega,长得太漂亮,太惊艳了,一 看就是完全没有被污染过的小白花。身世惨、贫穷、善良、可爱,这些都是她的优点,一看就很好上手。 男人怔了半秒。 直到林薇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孟七七即使转过身,但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太暴露了,太直白了。她不喜欢这种目光,充满了来自alpha的凝视。 从小到大,这样的目光太多了,她早已经习惯,也懒得回应。 本来她并不打算和阿泽有任何的接触,但她改变主意了。 就像她原本不打算回家拿父母的东西,但经过沈问青的兔子事件后,她决定回去看看。 她重新看向林薇:“那就回去吧。” 林薇觉得孟七七的样子很奇怪,她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孟七七和程橙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绕过林薇,朝那辆跑车走去。 林薇愣住了。 程橙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喊:“七七?” 孟七七摆摆手,让程橙不用紧张,走到副驾驶旁抬手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准备打一辆顺风车,微微俯身,看向驾驶位上的男人:“可以吗?” “当然。” 孟七七坐进副驾驶,顺手拉过安全带。 直到车门“砰”的合上,阿泽都没有再看林薇,因为他觉得孟七七好香啊,不是信息素的香味,是觉得整个空气都被软化了,像奶油糕点。 孟七七笑了一下:“走吧,姐夫你送我回家?” “别叫姐夫,叫我阿泽。”阿泽看着孟七七,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漂亮omega,况且林薇也算大美女了。 相反,他见过太多,可眼前这一位,却漂亮得很干净。没有讨好,没有谄媚,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温润细腻的白玉。他忽然觉得,林薇刚才一路上那些聒噪的话,都变得有些刺耳。 眼睁睁看着孟七七坐在副驾驶上的林薇:????? “阿泽!!!!”林薇脑子炸了一样,拉开副驾驶车门,“下去!” 只有女朋友才能坐副驾驶。 孟七七无辜的看着她:“怎么了,姐姐?” “下去啊。” 阿泽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听见林薇的叫嚷后,他下意识皱起眉头:“你坐后面吧,副驾有人了。” 林薇:!!! 21. 晚宴 一路上,林薇坐在后排盯着孟七七和自己男朋友阿泽。 她还从来没这么憋屈,一想开口就被阿泽打断,他对着孟七七问东问西。 她厌恶得一直反胃,但想到孟七七很快就笑不出来,心情又好起来,毕竟她妈妈给孟七七挑了一门好亲事。 孟七七面对阿泽的搭讪心不在焉,林薇她妈林芸一直看不惯自己,肯定是要对自己做什么,否则绝对不会让自己回家碍眼。如果不是展示自己心地善良,收留了妹妹的女儿这么多年的话,八成就和自己身份有关——单身omega。 难道是要给自己介绍对象? 半个小时后。 跑车驶入市中心。 孟七七原本以为会回林家,却发现车子一路驶向了安全区最有名的度假区。夜幕降临,高楼灯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整座城市像悬浮在黑夜里的银河。 最终,车停在一座私人酒店门前。酒店并不对外开放,黑金色的大门足有数米高,两侧站着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地面铺着厚厚的红毯。安全区最顶级的私人酒店,只接受邀请,不对公众营业。 租一天,据说抵得上她三四年的工资。 看来今天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车刚停稳,门童已经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林薇几乎是抢着下了车,她一路都憋着一口气,此刻终于重新扬起下巴,挽住阿泽的手臂,仿佛刚才副驾驶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阿泽却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 “人多。“他说得很自然,林薇动作一僵,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孟七七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安静下车,这应该是一场上流社会的聚会。她刚站稳,一道人影便急匆匆迎了出来。 “七七!“林芸脸上堆满了笑,热情得近乎殷勤,这是林薇的妈,“总算把你盼来了。“ 孟七七躲开了林芸的拥抱:“我拿了我爸妈的东西就走。” “瞧你这孩子,今天就是一家人聚聚。还有一些朋友,你也可以认识认识。”林芸说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让孟七七进入上流社会的这个圈子的,虽然她现在很有钱,但是在圈子里根本排不上号,要不是和阿泽的父亲有生意往来,又有些暧昧关系,而且阿泽父亲又想找一位漂亮乖巧的omega给自己残疾儿子生孩子,怎么也轮不到孟七七来。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让孟七七和阿泽的哥哥见一面,两人培养培养感情。 孟七七:“谁和你是一家人?” 林芸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依旧笑容满面:“我们当然有血缘关系啊,先进去,别让客人等急了。“ 孟七七没有再说话,进入大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而下,柔和的灯光洒满整个大厅,现场布置得低调却奢华,香槟塔、现场乐队、长桌上的甜品和鲜花,大厅里站着二三十位宾客。 阿泽刚走进来,便立刻有人笑着朝他举杯。 “阿泽。“ “来了。“ “叔叔他们已经到了。“ 他笑着回应,显然和这里的人十分熟悉。 看来这应该是阿泽家里的宴会,那么为什么要邀请林芸呢? 孟七七没有跟着林芸。 她本来也不是这里的主人,更没有兴趣陪她四处寒暄,于是径直走到宴会厅靠窗的位置,在一张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侍者很快送来一杯温水。 她道了声谢,指尖握着玻璃杯,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个大厅。 这种地方,她并不陌生。生命健康中心每天都会接触安全区各个阶层的人,从普通居民到财团高层,从研究院教授到特勤局首席,她见惯了各种身份的人,因此并不会因为眼前的排场生出半分局促。 比起这些价值连城的摆设,她更习惯观察人。 果然。 林芸没有陪她多久,便迫不及待地朝宴会厅另一侧走去。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微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阿泽的父亲。 两人见面后没有寒暄几句,便十分默契地走向宴会厅角落,一边说话,一边还不时朝她这里望上一眼。林芸脸上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她坐下以后,宴会厅里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便越来越多。 那些人没有主动走过来,也没有人和她打招呼,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那不是男人看漂亮omega时的目光,也不是长辈第一次见晚辈的慈爱,更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摆上展台、等待估价的商品。 距离她最近的一桌坐着几位打扮精致的贵妇,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她?“ “应该就是。“ “长得是真漂亮,怪不得。“ “漂亮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 说话的人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唉,可惜了。“ 几个人说完,又朝孟七七看了一眼。 大厅另一侧,林芸端着香槟,跟着阿泽的父亲楼鸿远走到了偏厅外的露台。这里离宴会厅不远,却足够安静,音乐声被玻璃门隔去大半,只剩下模糊的旋律。 楼鸿远顺着玻璃望了一眼大厅,那个omega正坐在角落里,低头慢慢吃着一块草莓蛋糕。他点点头:“比照片漂亮。” 林芸立刻笑了:“我就说不会让您失望。” 楼鸿远没有回应:“身体呢?” “很健康。”林芸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意越发殷勤,“没有任何疾病,信息素稳定,也没有被永久标记过。我特意让人查过她这些年的档案,生命健康中心正式员工,工作稳定,基因等级虽然普通,但长相摆在那里。“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而且性格老实,不会惹事。” 楼鸿远嗯了一声。 他需要的,本来也不是多优秀的omega。 章家什么都不缺。 钱、地位、人脉。 唯一缺的,是一个能给楼临钰留下血脉的人。自己儿子楼临钰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身患疾病导致残疾,他不可能让楼临钰没有后。虽然在钱的诱惑下,会有很多omega愿意给楼临钰留种,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章家门的。他更愿意选择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孟七七就不错,家世很好,又因为父母早逝所以性格软糯。这样的人,很适合进章家。 “给临钰留个后就行。“楼鸿远说,“其他的,不重要。” 林芸眼睛一亮,只要生下孩子,章家绝不会亏待他们。她林芸也算是彻彻底底搭上了章家这条线,多亏了自己宝贝女儿林薇和阿泽谈恋爱,否则她还没有这么好 的机会挤入上流社会。至于孟七七,一个从小寄人篱下的omega,能够嫁进章家,本就是天大的福气。自己姐姐也不会想到,当年处处压自己一头,现在女儿还要在自己手底下讨生活。 想到这里,林芸笑得越发真诚:“章总放心,她一向听话。今天只要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后面的事,我会慢慢劝她。“ 楼鸿远点了点头:“辛苦了。” 不远处。 阿泽靠在酒台旁,懒洋洋晃着酒杯。 父亲和林芸说的话,他其实听见了七七八八。哥哥楼临钰自从双腿废了以后,整个人也废了,医生说还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与其让章家绝后,不如先生个孩子,至少章家的香火还在。 至于孟七七……这么漂亮的omega,第一次竟然不是自己的。 不过也无所谓。 哥哥那副身体,能不能真正完成标记都是问题。 就算真结了婚,也未必能陪她多久。 等以后…… 阿泽轻轻晃了晃杯里的酒,嘴角勾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都是一家人,哥哥照顾不了的,他这个弟弟替他照顾,也算理所应当。这样既没有亏待孟七七,也没有让章家的人受委屈。他自认,一向很大度。 林芸回到宴会厅,走向孟七七。她拍了拍孟七七的手背,像极了一位慈爱的长辈:“七七,跟姨过去见个人。” 孟七七抬眼,林芸笑得温柔,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算计。她当然知道林芸不会安什么好心。不过,她今天本来也没打算安安静静拿完东西就走。她想看看,这一家人到底还能恶心到什么程度,更何况,现在的她,也不是以前那个只能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了。 林芸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地下拳场赚钱,不知道她能一拳把一个成年alpha打趴下,更不知道,她对alpha的信息素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孟七七站起身:“走吧。“ 林芸眼睛一亮,生怕她反悔,立刻领着她朝宴会另一侧走去。 然而,两人才刚迈出两步。 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侍者恭敬拉开大门,修长的白色身影走了进来——男人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色丝绸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黑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玫瑰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华贵灿烂的光泽。 孟七七挑眉。 是鹿贺。 原本正在交谈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了声音。连刚才还端着架子的阿泽父亲,都第一时间转过身,快步迎了过去:“鹿先生。“ 大厅里不少宾客也纷纷点头示意。 “鹿先生。“ “没想到您今天真的来了。“ “久仰。“ 低低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孟七七站在人群里,忍不住眨了眨眼。 “……” 不是。 危险区的Boss,在安全区居然这么受欢迎? 没人抓他? 她甚至认真思考了一秒,是不是自己对安全区的法律有什么误解。 鹿贺却像完全没有听见那些寒暄。 他只是微微颔首,礼貌回应了两句,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穿过半个宴会厅,走到了孟七七面前:“七七小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22. 重金生子 “七七小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孟七七:“……” 鹿贺挑眉: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一副我坏了你好事的样子? 孟七七瞪他:你就是。 鹿贺无辜:我是来救你的,你现在可是宿聿州的员工! 孟七七呲牙:别坏我好事。 此时,林芸打了个寒颤,看了看孟七七,又看了看鹿贺。 鹿贺虽然年纪轻轻,但他手握不少社会资源,鹿贺的产业渗透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布局中。 他们谁不知道如何发家的,有人说是他的父母在危险区走私污染物发家的,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持有了可以让人变得有钱的污染物才有钱的,总而言之,鹿贺是上京是上流圈中非常特别的,显赫的存在。他垄断了很多产业的上下游关系,明面上金融、影视、娱乐、游戏的钱,背地里也有政府资源、房地产、码头,很多单凭脑子无法联系起来的产业都和他有关。 鹿贺长得好看,不少人家都想把omega介绍给她,但这几年没看他对谁感兴趣。林芸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俩人会认识,而且关系亲密。 林芸笑意盈盈:“鹿先生认识我们家七七啊?” 鹿贺脑子上线了:“不太熟,只是见过一面。” 孟七七微笑,看来鹿贺还是有点情商的。 如果这个时候亮出他俩身份,林芸肯定有所顾忌。她其实并没什么深入虎穴的爱好,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想见到父母的东西,以及想知道林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果这件事和章家扯上关系就更好玩了,孟七七不建议她一下子打两个人的脸,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 看见孟七七和鹿贺真的不太相熟,林芸这才放心下来,否则她不敢在鹿贺眼皮子底下惹事。鹿贺这个人神出鬼没,性格乖张,阴晴难测,她还是敬而远之,只攀附上章鸿远这条大船就好。 林芸:“七七那咱们走吧。” 孟七七:“我要先看父母的东西。” 林芸:“已经整理好了,你走的时候让管家带走。”其实东西不多,虽然让林薇在电话里跟孟七七说有衣服首饰,但其实就是两个破本子罢了。虽然目的是把孟七七骗回家,但她犯不着在这小事上骗人。等事成之后,给孟七七作为精神补偿不错,否则她闹起来没完没了,和章鸿远那边也不好交代。 等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再加以安慰,孟七七也就认了。她其实很了解孟七七,她有个致命的缺点——一旦被温柔的对待,她就会真心对你。所以,她只需要扮演一会儿慈母即可。 孟七七盯着林芸的脸:“我现在就要看。” 林芸:“不着急。” 孟七七:“我着急。” 林芸后背不自觉冒汗,在众目睽睽之下,孟七七当场给她难堪。 刚才决定温和细语的决定倏然消失,她只想揪着孟七七的耳朵把她拖到屋子里。 孟七七:“一会儿鹿贺送我回家,”她看向鹿贺,“现在可以让人把东西给他吗?你说有很多我妈的东西,衣服首饰,还有很多资料,还有她的一些收藏品。” 林芸:? 这是在趁机敲诈? 丫头片子心眼真够多的! 原本就两个笔记本,怎么多出来这么多?这不是摆明了让自己出血吗?她眼见孟七七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怒火中烧,嘴里一下子就变苦了。 孟七七:“鹿贺,你车装的下吧?” 鹿贺微笑:“完全没问题。” “好的,那姨妈,您现在就搬吧,鹿公子还等着呢。”孟七七笑。 鹿贺顺着孟七七的话继续说下去:“是哪位负责这件事?” 林芸狠狠咬牙,把自己女儿招呼来嘱咐了几句。 林薇听见林芸要把自己的东西送人,尤其是那些首饰项链,登时脸色通红,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可能当场翻脸。她双手紧握,长长的美甲戳入掌心,但还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微笑:“好。” “走吧,七七。”林芸拉着孟七七离开会场。她并不担心耽误时间,这次主要就是和楼鸿远的大儿子楼临钰见一面。 虽然对外说楼临钰因为车祸残疾,但林芸知道,残疾只是他的一个缺点而已。楼临钰还患有精神分裂,经常一声不吭,会莫名其妙哭或暴走,对信息素格外敏感。 她这次准备了omega信息素和□□剂,孟七七被标记是件很容易的事。至于鹿贺那边,就说七七因为不舒服睡下了、或者去医院了便好,到时候开车把鹿贺送回家,再让侍者把给孟七七“带走”的东西搬下来,一举两得,也不丢了面子。 毕竟鹿贺日理万机,是不可能等孟七七的。 林芸领着孟七七穿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长廊,来到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专属电梯前。 掏出一张黑色门卡,在感应区一刷,电梯门打开。 电梯一路往上,直到电梯升至顶层时,孟七七原本懒散垂着的眼睫,忽然动了一下。 她察觉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准确的说,她闻见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酒店惯用的白茶香薰。味道很淡、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污染因子。 她的身体在察觉到的一瞬间给出了反应,胸口微微发紧,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 这是要把自己献祭给污染物吗? 孟七七眼底掠过一丝兴趣。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芸。 林芸神情如常,还在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领,甚至低头对着电梯里的镜面补了补口红,显然什么都没有察觉。 也是。 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污染。 只有她这种长期和污染物打交道的人,才会对这种气息敏感到近乎本能。走廊宽阔而空旷,两侧只有四间总统套房,每一间房门都紧紧关闭,地毯厚得听不见脚步声。走廊里站着四个Alpha。他们分散守在四个方向,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四个人身形高大,西装笔挺,耳朵里戴着隐形通讯器,腰侧鼓起一块,显然配着武器。 自己能打过吗?打不过。 看来,他们是真的怕自己跑。 林芸却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到了这里,她连伪装出来的温柔都淡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像完成任务前最后一点耐心。 孟七七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到底让我见谁?” “楼总的大儿子。” 她笑着回过头,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七七,你别有心理负担,临钰是个很好的人,性格温和,家教也好,就是这些年身体不太方便,所以平时不怎么见外人。章家能让你们先见一面,也是看重你。” 她说着,打开套房大门,把孟七七推了进去。 孟七七一个踉跄,厚重的房门在她身后合拢。 “……” 林芸站在门外,脸上的慈爱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转头看向走廊里的四名alpha:“今天无论里面传出什么声音,都不许开门。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去。” 四名alpha彼此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孟七七打探着屋内,装修华丽,应该确实是楼鸿远的儿子。 空气中弥漫着omega信息素的味道,但不是她的,毕竟她的信息素太淡了,很多alpha都没有反应。看来是要让自己生孩子啊,孟七七掏出手机,她上来还有一个目的,既然她不会发情,就证明不会被人拿捏把弄 。 但屋子里的alpha就不一定了,如果章鸿远发现自己宝贝儿子的艳照满互联网都是,会迁怒于林芸和林薇的,到时候就有好戏了。 她掏出手机,慢慢悠悠往屋子里走。 希望这个alpha长得不太肥腻。 打开摄像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鹿贺发来的信息。 鹿贺:【东西已经在我车上了,等你哦】 鹿贺:【我还准备上演英雄救美呢,小七七】 鹿贺:【怎么样了?】 鹿贺:【我会保证你的生命财产健康安全的,你可是和宿聿州签过合同】 鹿贺:【用我上去吗?】 孟七七:【我会下去】 鹿贺:【你下的来吗?你是本人吗?】 孟七七:【微笑。jpg】 鹿贺:【等你哦】也不知道为什么火气那么大,香香软软的omega去哪里了?难道是因为周末被迫加班了吗?他可是为了宿聿州才来找人的。 套房比孟七七想象中还要宽敞。 整整一层被打通,只保留了一间主卧,其余空间全部做成了客厅、书房和起居区,落地窗外,是整个安全区的夜景,灯火铺陈至天际,像一片倒映在人间的星河。 孟七七站在玄关,没有继续往里走,就在这时,房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哗啦——” 与此同时,空气里的污染因子忽然浓了一分。 刚才还只是若有若无,此刻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迅速晕开,虽然依旧远远达不到被仪器检测的程度,也不是E级污染程度,但她可以感知到。 这种很类似于秦攸、或宿聿州的感觉,污染因子被身体本身包裹,但有没有产生异化或者畸变,所以检测不到。或者,身体本身有和污染因子和谐共处的能力,这种概率大概在千分之零点五,自己是其中之一。 她顺着声音,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绕过一面雕花屏风,是一间极大的起居室。 窗帘半掩,月色倾泻而入,将整间房间染成了银白色。 月光下,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一只手握着粗重的锁链,另一只手将锁扣扣进墙上的金属环里,动作熟练。 “咔哒。” 锁扣闭合。 他这才呼出一口气。 听见脚步声,男人转过身,坐在了椅子上。 孟七七呼吸一顿,锁屏了手机。 她见过很多长得好看的人,鹿贺算,宿聿州也算,可眼前这个人,却和他们完全不同。 他称得上是“美人”两个字。 很长的黑发柔顺垂落至腰间,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衫,赤脚踩在地毯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却生得极其漂亮,睫毛纤长,鼻梁挺直,唇色浅淡,整个人像终年不见阳光,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白玉神像。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神性,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他就是污染因子的来源。 男人看见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下一秒,他下意识将锁链又往自己手腕上缠紧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我不想伤害你。”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指尖微微发抖。 孟七七一步步走近,视线忽然捕捉到一物,眉头骤然蹙起。 “别过来了!我没办法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男人喝道。 孟七七看了那东西很久,终于指着楼临钰旁边桌子上的挂件:“谁给你的小马玩偶?” 和沈问青给自己的兔子是同款。 都出自自己父亲。 23. 谜之治疗 在记忆中,自己父亲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 很喜欢各式各样的小木雕。 他会给自己做小猫、兔子,小板凳,也会给实验室的学生送小挂件,会根据每个学生不同性格、生肖、星座,制作不同的礼物。虽然模样不一样,但孟七七仍然能够一眼认出是自己父亲的手笔。 她走近楼临钰,笃定:“你认识孟丛生。” 楼临钰听见这个名字,怔了一下,似乎有些羞愧:“是我的老师。” “你是研究所还是上京大学的学生?”孟七七继续问。 楼临钰垂着眼眸思考,思考莫名带来痛感,他皱起眉毛,咳嗽两声:“物理研究所。”他说完,努力抬起头,“你是谁?” “孟七七,孟丛生的女儿。” “啊,”他似乎想到什么,眼尾因为激动而泛红,“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有一个兔子书包,对,是白色的……” 孟七七挑眉,确实。 孟七七:“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以及……”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撑不下去了,很快我就会暴走。如果你不想受伤的话,赶紧离开这里,七七。”楼临钰是孟丛生最小的研究生,老师也是对他最好的人。 他的家庭并不幸福,父母离婚,继母当家,他的父亲对他只有严格要求,没有半分温情。自己二十岁的生日,还是孟丛生给自己买的蛋糕。原本就不愿意给任何人带来伤害,更何况是恩师的女儿。 “残疾?你也不残疾啊。”孟七七也不害怕,背着手围着他绕了一圈。 “站不久,而且我会不定时发疯,这屋子的味道不太对。”楼临钰顿了顿,“你是omega吧,□□剂会引导你发情。” “第一呢,你爹没让我走,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孟七七觉得楼临钰很有意思,他长得太漂亮了,让人忍不住凝视,说话声音总是有气无力的,很软很轻,她算是理解为什么那么多alpha会喜欢柔弱的omega了。 当她刚说“生个孩子”,楼临钰脸颊一红,扭过头去。 “别不好意思啊,你是个alpha吧。”孟七七问。 “级别不高。”楼临钰说。 他天生患有腺体疾病,所以alpha信息素级别一直不高,不过够用了。 “哦,没事。这种程度的药对我没作用,就算我面前站着一s级alpha,我的答案也是一样。”孟七七耸耸肩,目光一眨不眨凝视着眼前人,说话声也放低了些,“你接触过污染物。” 咳咳…… “对。” “你被污染了?但检测不出来,且还可以保持正常的神智,以及自主……” 突然。 楼临钰的身体抖了一下,他原本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攥住锁链,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空气里的污染因子陡然暴涨,像无数无形的黑色丝线,从他的身体深处疯狂蔓延开来。 孟七七眯起眼。 来了。 下一秒。楼临钰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温润、疲惫、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的眼睛,此刻一点一点被猩红吞没,瞳孔像浸在鲜血里,眼尾却诡异的扬起,唇角勾出妖异的笑容。 “你就是送上门的omega啊。”声音还是那道声音,却多了一丝黏腻危险的笑意,仿佛毒蛇缓缓缠上猎物。 孟七七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当啷一声,沉重的锁链骤然绷直,金属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巨响! 登时,修长的身体朝她扑来,长发在身后扬起,白色衣摆翻飞,像一道骤然扑来的月光! 她瞳孔微缩,身体几乎凭借本能向侧后方一闪。 楼临钰扑空,整个人撞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锁链被扯得笔直,又狠狠将他拽了回去,金属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如果刚刚慢上半步。 现在被压在身下的人,就是她。 “动作好快啊。”楼临钰长发散落肩头,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孟七七,目光直白贪婪,像终于找到了心爱的玩具。他歪着脑袋,意犹未尽看着孟七七,身后的影子微微扭曲、拉长,如同一条巨大的白蛇。 孟七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这个速度怎么看不像一个虚弱的残疾人。 “你真漂亮。不是想给我生孩子吗?我很喜欢你啊,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他歪了歪头。“我会对你很温柔的,我会很乖的,你也要很乖好不好?” 孟七七静静看着他,莫名觉得周围很冷,这是精神分裂吗?怪不得他刚才说自己会控制不住犯病,所以要锁起来……没想到他第二人格这么快就出来了。 当第二人格出现的时候,污染因子更活跃了,她可以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撞击自己的皮肤。 她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但她突然很想英雄救美,更何况是自己父亲的学生。 该死的中二病啊。 孟七七判断,是他体内的污染物导致了第二人格的分裂。 正常人的身体是无法承载过多污染因子的,要么死亡,要么和污染因子共存。当共存后,会出现两个发展路径——成为畸变人,或者身体素质提升至S级。大部分人都会死亡,少部分人变成畸变人,几乎不会有人和污染因子共存——不过,她、秦攸、宿聿州、鹿贺都是这样的人。 楼临钰这个状态不太像共存,更像是畸变的另一个方向——精神。 不对。 孟七七仍觉得小腿一阵冰凉,像有什么湿润而柔软的东西,正缓缓缠绕着自己。低头一看,一截雪白修长的蛇尾已经无声无息地游到了她脚边,缠住了她。鳞片细密如玉,在月光下泛着莹润柔和的光泽,一片一片紧密排列,没有丝毫腥气,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美感。 冰凉。 柔韧。 像一匹上好的白玉绸缎,一点一点向上收拢,将她圈在自己的领地之中。 楼临钰坐回了椅子上,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也浮起一层细密雪白的鳞片,像月光凝结成玉,自锁骨一路蔓延。 就是畸变人,是蛇? 不过这就好办多了。 比起精神畸变,她反而更擅长处理这种有实体异化特征的污染。 她手腕一翻,一支银白色的注射器滑入掌心,这是生命健康中心针对污染暴走研发的缓释抑制剂,她平时会随身携带,以防遇见失控的特勤队员。 孟七七挑眉:“谢谢你的夸赞,你也很漂亮。”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已经骤然前倾,蛇尾察觉到她的动作,本能地再次收紧,但她顺着 蛇尾缠绕的力道,在下一瞬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针尖插入楼临钰腰部没有畸变的位置,原本紧紧缠绕着她的蛇尾猛然一颤,像被抽去了力气一般,肌肉剧烈痉挛! "嘶——" 楼临钰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就是现在。 孟七七眼神骤然一凝,双脚借力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两只手准确压在他的太阳穴两侧。 “别怕。”孟七七低声说道,“你爹不知道如何治疗你,但我会啊。我还是喜欢乖巧的你。” 黑暗。 寂静。 她要治他。 她见到好看的病人就走不动道,就像男人总对救风尘有谜之痴迷。 孟七七睁开眼睛。 白色。 只有白色,像一间没有边界的审讯室,又像一张被无限铺开的白纸,头顶没有灯,脚下没有地面,四周亮得刺眼。 她呼出一口气,终于成功进入【域】了。自己面前有一扇门,以及一张书桌,书桌上摆放一本厚厚的黑色硬皮日记。 封面右下角,用极工整的字写着两个字。 ——楼临钰。 她翻开日记第一页。 【2050年1月1日】 【这是进入Bita07研究所的第一个新年,我很开心收到了一份新年礼物,是一个小马挂件。导师说,希望我像一匹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这是很好的祝福,我很久没听到了。我还见到了导师的女儿,是非常可爱的小朋友】 【我也在想什么时候会结婚生子,孩子会不会一样可爱?】 【导师说课题研究先放一放,今天要开心。但我放心不下,不工作就浑身难受,偷懒就觉得对不起导师。《高维真空能量稳定态观测计划》需要搁置了,利用超高能粒子对撞与量子真空场共振,寻找稳定存在的高维能量结构,不知道是否是我们的假想。我有点担心这一切美好都是泡影。】 【下个月就要开始实验了。】 是楼临钰的日记。 孟七七合上,她不准备现在看完。 在【域】中仍然是三步——找到红色的门、找到钥匙、带着楼临钰一起离开。 她打开了自己对面的这扇门,下一瞬,红色猛然撞进她的视野。 她站在门口,脚步微顿。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 长得望不到尽头。 天花板、墙壁、地毯,全都被一种浓烈而压抑的暗红覆盖,仿佛无数层颜料反复涂抹,像漫长岁月里干涸凝固的血迹,空气沉闷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 长廊两侧排列着一扇又一扇房门。 一模一样。 整整齐齐。 像没有尽头。 每一扇门都是鲜红色的,门板紧紧闭合,没有任何缝隙。 而每一把门锁上,都插着一把钥匙。 红门、钥匙、全部都出现了。 孟七七愣了,这不会让自己一扇扇打开门吧?不对,楼临钰现在在哪?按理说,她第一时间就应该能找到楼临钰。 她喊了两声:“楼临钰?” “有人吗?” “有人在吗?” 突然。 ——嘭! 身边的门响了。 24. 日记 当一扇门被敲响之后,所有门同时发出声响。 杂乱无章的拍门声,让孟七七按住耳朵,这门背后有东西存在,但她并不清楚是否危险。程橙跟自己说过,这里就算再恐怖,也是虚拟空间,并不是真实的现实世界,不知道这么想会不会有所安慰。 她应该找到楼临钰,但这里没人。 显然易见,【域】希望自己一扇扇门寻找。 寻找正确的红色大门,寻找正确的钥匙,以及正确的人。 孟七七没有着急开门,捂着耳朵沿着走廊一直向前,敲门声很快就不响了。 走廊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每当孟七七以为自己走到头的时候,又会多出来一大截走廊和门。 无穷无尽啊。 如果找不到规律的话,孟七七觉得会耗死在这里。 她随机站在一个门前,握在门把手上转动,门是上锁的。只有拧动钥匙,才能真正打开门。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肌肉紧绷,打开门。 迎面而来一股饺子香气,《恭喜发财》的背景音响起,就像一幅定格的画突然活过来。 孟七七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父亲,孟丛生。他穿着一件自己很眼熟的,只有母亲买给他的白毛衣,红色格子围脖,热情的打招呼:“快来吃饺子,我让食堂特地做的。来来来,快尝尝,七七。” 孟七七骤紧眉头,即使她知道是假的,自己的父母早已经再A级污染事件中死亡,但仍然在下一秒热泪盈眶。她已经七年没有见到父亲了,在寄人篱下之前,她的人生没有受过一点苦。她相信如果父母知道,她分化成信息素浓度并不高的omega,也不会失望的。 “七七,怎么了?”孟丛生走过来,“你哪里不开心?今天饺子是白菜和三鲜的两种,你一定很喜欢吃。你最近太累了,都瘦了一大圈。” 即使孟七七有满肚子要问的话,但最后结结巴巴看看自己:“真的、瘦了?” “你吃胖点好看。”孟丛生说,“快去吧,你去尝尝花生,五香味的特别好吃。” “爸。”孟七七喊了一声。 孟丛生笑着:“七七,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是有烦心事了吗?最近工作太忙,我没关心你。你也知道的,实验进入了很关键的阶段,我也腾不出来时间好好陪你。乖女儿,怎么了?” 孟七七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很想你。” “别哭,爸今晚回家陪你。”孟丛生抹去孟七七眼角的泪水,“你哭的爸爸都心疼了。” 孟七七抿着嘴,努力让情绪平复下来:“对了爸,你见到楼临钰了吗?” “临钰啊,他在这里啊。”孟丛生左右张望,“你找找看吧。” “好。” 这是研究所的食堂,她从小就在这里吃饭。但孟七七找了所有角落,都没有楼临钰的身影。难道说他不在这里?总不能一扇扇门打开,要一点点找吧。 虽然孟七七很想留下来,再和爸爸说几句话,但她毕竟还是一个理性的人,平生最唾弃那些恐怖电影里无法分别幻想和现实的主角。在寻找楼临钰无果后,她和父亲告别,关上了门。 又回到了红色楼道。 孟七七往回走,走到第一扇门前,拧开锁,进入。 偌大的办公室内,孟丛生正在看材料,愁眉不展。 在他看到孟七七进来后,舒展笑容:“你怎么来了,七七?你说自己做噩梦了,是不是身体还不太舒服?不如去医院看看,开一些治疗失眠的药。” 孟七七摇头:“你在看什么?” “观测计划进展顺利,但观测到了磁场塌陷。”孟丛生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她。报告上的数据密密麻麻,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但她仍然能从那些复杂的曲线和公式中,看出一种异常。 “我们原本的假设是,通过高能粒子碰撞制造极端环境,观察量子真空场在特殊条件下的变化。”孟丛生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你知道真空是什么吗?” 孟七七想了想:“什么都没有?” 孟丛生笑了一下:“对于物理学来说,真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哪怕没有粒子,没有光,没有任何物质存在,真空本身依旧存在能量波动。”他在曲线旁边写下几个公式,“我们一直认为,宇宙中存在一些我们无法观测的结构,它们可能隐藏在我们现有认知之外。就像二维世界里的生物无法理解三维空间一样,也许我们所处的宇宙,也只是更高维结构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温柔的望着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原本实验一直很稳定,但就在三天前,观测设备突然检测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实验区域内的磁场出现短暂紊乱,不是消失,也不是增强。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磁场,在同一个空间里发生了重叠。温度、压力、粒子运动速度,都和正常空间存在细微偏差,就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窗外阳光落在桌面上,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上,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孟七七看着父亲,她对理科不太感冒:“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 “也许吧。” “那会有两个父亲吗?” “只有一个就够了,七七。” “如果后续观测成功,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个全新的物理领域。”他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几岁。那个在实验室里待到忘记吃饭,会因为一个数据变化兴奋一整晚,会为了一个理论推翻自己几十次假设的科学家,重新出现在孟七七面前。 “好了,”孟丛生看了一眼时间,“爸爸要去实验室一趟。” 他说着,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兔子木雕,放在桌上:“别乱跑。” 孟丛生离开了办公室,孟七七看着桌上的实验报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研究所,看着这个被时间冻结的世界。这里很真实,不像是幻觉,而是完完全全真实存在的世界。 它不像一幅画、一本书,或者简单的一段记忆,是真正存在过的另一个世界。 孟七七推开办公室大门,走廊内刚好路过其他导师。不远处还有电梯上行的声音,以及冲水马桶的声响。这一切都太过于鲜活,不过孟七七肯定自己的大脑中没有这段记忆。 她重新关上门,回到走廊。 如果女巫审判的【域】的限制是在玛格丽特镇所有人死亡之前离开,那么这里没有时间限制?虽然孟七七知道,待得越久,会被污染物影响,导致进入彻底昏睡状态。 她重新返回办公室,返回红色走廊。 孟七七坐在地上,背靠墙角,开始打开日记。 日记开头是2050年1月1日,基本上每隔两三天,都有一篇全新的日记。包括了楼临钰上学、作实验、以及一些家庭和心理活动内容。他应该没什么朋友,主要出现的人物是自己父亲,以 及实验室的师兄师姐。 【2050年,6月7日】 【导师说实验《高维真空能量稳定态观测计划》观测到磁场塌陷,会进行再次实验研究。】 【2050年,6月9日】 【导师说数据不太对劲。我们调整了粒子碰撞参数,重新建立量子真空场模型。师兄说,如果实验成功,我们可能会改变整个物理学界。】 【2050年,6月11日】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在黑暗中,有一座圣洁的白色神庙,位于湖泊之上。湖泊内浮动着手臂粗的黑色,像美杜莎的头发。神庙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散发着贝壳的光泽。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吸引我进去。我下了水,游了过去,我并没有感到害怕。但当我几乎快要游上岸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2050年,6月15日】 【实验数据出现异常,我们观测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磁场变化。我又做了噩梦,梦见我身处于黑暗中,只有窒息的感觉。】 【2050年,6月16日】 【导师取消了今晚之后的所有个人安排。他说实验数据需要重新整理,但是我觉得,他在隐瞒什么。我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说:“临钰,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你会害怕吗?”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我告诉导师,物理学家的职责,就是面对未知。】 【2050年,6月23日】 【实验第三阶段,磁场塌陷再次发生。11秒内,实验区域没有任何有效数据记录。但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实验区域出现了一个不存在于空间坐标中的结构。这是所谓的海市蜃楼吗?】 【2050年,7月24日】 【我不明白,导师为什么要删除实验记录?为什么研究所所有人都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为什么昨天参与实验的人,今天都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孟七七接连翻了好几页,大部分都和实验数据有关,她看不懂。 但应该是父亲的实验出了问题。 门内的镜像应该对应着日记的内容。 时间是无限的。 所以门是无限的。 即使是既定时间,例如一年、一天、一个小时,也可以分割成无穷无尽的碎片,对应着无穷尽的走廊。 这里的门也不是按照线性时间线排列的,似乎无章法的,随机的排列。 到此为止,除了日记,她没有见到任何和楼临钰有关的东西。 孟七七站在第三扇门背后。 开门。 黑暗。 寒冷。 咦? 她站在水中央,黑色的蛇在自己的小腿处游来游去,冰凉的鳞片蹭着自己皮肤滑过,激起一片片寒颤。 抬头是那座出现在楼临钰梦中的神庙,白色的,如同流淌的月光。神庙没有门,很类似于古希腊的建筑,石柱上盘绕着巨蟒,庙顶屋檐镶嵌一颗颗拳头大小月光石,像蛇眼。 孟七七一步步靠近,直到他看见一丝浅色的发丝,比白色发青一些,如同下雨过后的天空。 即使她想停下脚步,但仍然控制不住往前走。 直到,一双细长的手从黑暗中探出,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 “你是献给我的祭品?” 25. 梦境 你是献给我的祭品? 孟七七莫名打了个哆嗦。 “我不是。”她说,“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是男人的声音。 孟七七很少用冰凉去形容一个男人声线,就像是冰凉的水、鳞片、月光、神庙。 眼前的应该并非人类,人类不会有如此强大的压迫感,让人呼吸困难。 她感觉黑暗中有东西缠着自己,盯着自己,观察自己。她没有着急掰开捂住自己眼镜的手,比起这是哪里她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你会把我当成祭品吗?” 楼临钰的日记不断提到了噩梦,也许这和污染物有关。 “如果只当祭品就太可惜了,毕竟我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穿粉色的纱裙了?你穿上芭蕾舞鞋的样子很好看,但我知道你不会跳舞。不过,取悦我的样子我也很喜欢。”他的指尖顺着孟七七的后脖颈不断向下滑,直到停留在腰身,“七七,他们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快点见到你,我真的很想你,比任何时候的都想见到你,我们分开太久了……” 孟七七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男人的每一个字都似乎有神力般,可以刻在她的皮肤上。 自己从没出现穿过芭蕾裙,也没见过这处神庙。 “这里叫青螣祠,放心,你会记起来的。”他的气息慢慢环绕,拨弄着她的碎发,“你说,我要现在品尝你的味道吗?我的梦里都是你,你说你恨我,你说你后悔了,我说我不在乎。” 触碰很冰冷,不是普通人的体温偏低,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像常年沉睡在深海里的玉石。 孟七七打了个哆嗦,她能感觉到,四周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那些盘绕在石柱上的巨大蛇影,仿佛不是雕像,它们低垂着头颅,沉默地等待神明的命令。 “品尝味道”这句话听起来太暧昧了,不过她不觉得一个出现在噩梦中的怪物会做什么春日旖旎的梦,八成会想要吃掉她。 “你这样很不礼貌。”孟七七说。 男人笑了一声:“你忘了我,我已经很伤心了。不过,这也不算我们第一次相见,否则我一定会惩罚你忘记我,我等了你太久,久到我都忘了时间,我一页一页翻找,终于找到了你会出现的地点。”他说着,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委屈。 孟七七听不懂。 “虽然,我很想把你困在这里,但是,回去吧,我迫不及待和你见面了。” 男人突然用手一推,孟七七的身体似乎在水波中荡漾起来,被涌来的水流挤着,推向了出口红门。 她睁开眼睛,但仍然只能看见黑暗的神庙。 在她回头,即将离开的瞬间,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孟七七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样神圣的美感,他的长发垂落在肩后,比月光更加浅淡,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古老冷漠的,如银河流淌的质感。 此时,门关上了。 孟七七如梦初醒,这是噩梦吗? 楼临钰都做的是什么梦! 他让自己快点离开,但她找不到楼临钰。 红门、钥匙、被污染者本人缺一不可。 孟七七再次翻开日记,数据、实验、孟丛生、对他严格要求的楼鸿远、师兄师姐,以及平白出现的噩梦。整本日记是一年的内容,重要的实验从成功,到数据封锁,再到开启新项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笔记让孟七七不知道如何下手。 她摸着笔记本站在走廊里,突然,心下一顿。 发现了一个有些可怕的事实。 【域】根据污染物诞生,被污染物影响,在脑中形成特定的世界,轻则影响被污染者的精神状态、生理状态,重则被污染者会陷入昏迷。但【域】的情况会和污染物有相通之处。比如瓦济利亚神圣十字架就是诞生于猎巫运动的,所以【域】也和这个有关。那么楼临钰的【域】是因为什么诞生的? 看样子和他本身相关,但除非是死人,否则不可能变成污染物,也不可能诞生【域】,剩下最后一种情况,是他身边很亲近的东西被污染了。 可怜的楼临钰啊。 那么,自己要怎么出去。 孟七七抚摸着日记,她又推开了一间房屋。 是楼临钰的卧室,基本没什么家具,电脑屏幕闪烁着她看不懂的程序,桌子上有一家三口的照片,但孟七七一眼就认出来楼鸿远旁边的女人并不是现在的妻子,楼临钰和楼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她审视着楼临钰的房间,突然发现有一丝不对劲。 楼临钰的日记。 楼临钰的记忆。 那么,楼临钰不就是“自己”吗? 只需要她离开这里,就可以了。 孟七七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她飞速冲出门,然后返回第一间房。 仍然是坐在办公桌前的父亲,仍然是眉头紧皱。但这次,他看到自己的第一眼说的不是“七七”,而是“临钰啊,你来了。” 只有当自我意识觉醒的时候,才能把“孟七七”本人的记忆和“楼临钰”的世界拆分出来。 孟丛生问:“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孟七七:“您女儿挺可爱的,上次见过一面。” 孟丛生听到女儿,眉头舒展:“是啊,最近没有陪她。七月她过生日,我准备给她想要的粉色限定版拳击手手套。你说小女孩会喜欢这个吗?” 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 孟七七:“会的。” 粉色手套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孟七七:“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孟丛生:“说。” “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因为他的实验凭空消失了,你觉得他面对的是死亡,还是另一端未知的旅程。” “你指的是我们的实验吗?”孟丛生问,他确实开始怀疑平行世界了,但还没有把这个结果公布给其他人,毕竟如果能打开平行世界的大门,就可以足够颠覆世界,也可以解决现在的能源危机等等问题。但谁知道另一边的世界和他们这个世界是否一样?是否同步呢? “是。” “未知的探索吧。”孟丛生笑道,“你今天怎么多愁善感?” 孟七七不是笨人,她虽然不清楚磁场塌陷意味着什么,但楼临钰被污染,自己父母因为污染事件“死亡”,肯定和实验逃不开关系。毕竟从时间线上来说,这场事件开始后的第三年,造成了父母的“死亡”。 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这么看,既然当初没有找到父母的尸体,那么他们也许还活着。 从时间线上来说。 2038年,全球第一起污染事件爆发。 2040年,全球多地出现污染事件,很多地区出现畸变人、污染物,进入无政府状态。后来,安全委员会诞生。 2043年,因为扩大化的污染物,于是划分成现在的危险区和安全区。 在之后的十年间,安全区禁止和危险区有任何的往来,并且形成以安全委员会,生命健康治疗中心、特勤局为核心的权力体系,保护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2050年,《高维真空能量稳定态观测计划》开始,简称HVE计划。从楼临钰的日记中可以看出,发现某个能量状态并不是"能量",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 2053年,父母失踪,或者死亡。

2053年,危险区开始严重扩张,污染物呈现爆发式增长,安全区的生存边界被压缩,形成了如今割据的局面。 如今,2060年,自己第一次踏入危险区。 她今年,20岁。 想通这些,孟七七越来越觉得可疑,是因为父母做了什么,才导致污染因子扩张,危险区范围扩大?毕竟,孟丛生是物理空间专家,而自己的母亲林梦依的研究方向是生物学,领域专注于污染物和污染因子,只不过当时还没发现这么多细致的法则和治疗手段,只是把污染当成一种病变和辐射。 孟丛生:“你有什么好想法?” “没有,”孟七七摇头,不过想通这点,她突然不多愁善感了,也猜到了出去的方法。 “借我一根笔吧。” 既然她是“楼临钰”,既然所有门都和他日记里的经历有关。 孟七七在最后一页写下。 【我打开了门,看见了一扇黑色的门,打开里面是红色的门,门上插着钥匙。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写完,她返回了走廊。 红漆漆的走廊内部,突然凭空出现一扇黑门。 孟七七开门,看见了出口。 转动钥匙,终于离开了。 黑暗。 回来了。 她双手揽着楼临钰的脖颈,睁开双眼,与此同时和楼临钰对视。 他的眼睛聚焦了很久,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目光迷蒙,不知所措。 楼临钰的眼神中完全没有三十岁的alpha的世故,而像午夜流淌的月光。 “好点了?”孟七七低声问。 楼临钰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那个世界里脱离出来,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终于重新回到岸上,视线一点一点聚焦在她脸上。 他的鳞片消失了,皮肤光滑细腻。 许久。 他才轻轻眨了一下眼:“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感受了一下身体里久违的平静,原本不断撕扯神经的疼痛消失,污染因子也重新归于沉寂。 楼临钰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你。” 孟七七没有回答,摘掉了他的手铐,看着他。 七年前,他还是研究所里那个总跟在父亲身后的年轻学生,会因为一个实验数据兴奋到半夜,会抱着一堆资料跑来问孟丛生问题。 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alpha,眉眼依旧温柔,多了一层岁月留下的沉静。 孟七七忽然抬手。 楼临钰还没有反应过来,下巴已经被她捏住。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孟七七靠近他,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表情严肃:“楼临钰,我要知道高维真空能量稳定态观测计划的全部内容。” 楼临钰望着她,那一瞬间,他似乎又看见了小时候那个抱着兔子书包的小女孩。 “七七。”楼临钰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但不能告诉你。” “你觉得我会害怕?我刚才可是救过你的。”孟七七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松手,她迫切知道楼临钰经历的一切。 女孩的手指纤细,甚至称不上有攻击性。 楼临钰正要说什么。 突然。 ——嘭! 套房门被猛然踹开。 “七七小姐,你在这里谈情说爱啊啊啊啊啊——” 鹿贺瞪大眼睛,他看见孟七七一条腿压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腿上,另一只手扼住他的下巴,这怎么看都像是要亲上了! 想不到七七小姐居然是这种风格! “……” 26. 短剧台词max 孟七七咳嗽一声:“我没有。” “是吗?”鹿贺换了一副殷勤的笑容。 他的背后是倒地不起的四个alpha,以及来不及阻拦的林芸。 孟七七抿了抿嘴,现在的场景有些尴尬,毕竟她此时还是一个“猎物”的状态。 她脑袋晃了晃,看着鹿贺身后拥挤上来的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人。 她喜欢成为目光中心,毕竟在地下拳击场表演赛的时候也经常是焦点。 但现在有点太尴尬了。 鹿贺走到她身边,笑声低沉,幸灾乐祸:“你真喜欢到处给人治疗啊。” 楼临钰听出不善,仰起头,站起身。 他比鹿贺高了一点,如瀑布般的长发落肩,湿润的眼眸变得冷漠:“请问你是哪位,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我是她老板。”鹿贺皮笑肉不笑,“你们囚禁七七小姐,我还没说什么。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喜欢倒打一耙。” 刚刚赶来的楼鸿远满头冒汗,刚才林芸信誓旦旦说肯定会送走鹿贺,谁知道鹿贺等了孟七七半个小时后就要上去看看,谁都拦不住。 甚至空气中现在还飘着他用来压制四位保镖的信息素,根本让人喘不过气。 鹿贺生气的时候很明显,信息素混着污染因子外溢,让孟七七职业病犯了,很想把他堵住。 楼临钰是科研圈的人,并不认识鹿贺,一把拉住孟七七的手腕:“这是我和七七的事情。”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更何况是老板。 楼临钰把孟七七进门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回忆了一遍,确认孟七七是他父亲给自己找来的“生育工具”。 自己的信息素很强大,如果不是信息素的原因,在面对污染外泄的事件时,他肯定会死,而不是只造成了腿脚不便,无法长时间站立,不好走路。他和楼鸿远的关系一般,家并没有太多温暖,楼鸿远也只是想借用他大学教授以及科研所负责人的身份给自己的商场生意增加砝码。而自己突如其来的疾病,让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楼鸿远复制另一个自己——用他的信息素。 而孟七七就成为了这个牺牲品。 “多少钱?”楼临钰问。 鹿贺:? 楼临钰:“她不再是你的员工了。” 孟七七:“……” 鹿贺被气笑了:“把你们楼家卖了都比不上她。” 听见这句话的楼鸿远面色铁青。 林芸眼见事态不好,出来打个圆场:“不好意思鹿总,我是让我女儿和临钰见一面,认识认识。” 鹿贺没说话,就安静的看着她。 即使什么都没做,但林芸仍然感受到背后有一股凉意。 “林女士好不容易从七七手里讨了个落脚的窝,正沉浸在鸠占鹊巢的成就感里呢,结果发现入不敷出,所以准备把咱们七七小姐卖个好价钱呢。”鹿贺的语气像是在讲笑话。 林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阵青一阵白,指甲死死抠进了掌心。 鹿贺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分给她,转而看向楼临钰:“连自己只是个被家族当成配种工具的废品都还没认清,就急着掏钱包演救世主?开口闭口就是‘多少钱’……怎么,做科研把脑干做萎缩了,连‘人口买卖非法’这种常识都需要我这做商人的来给你普及?” 鹿贺向前半步,周身暴戾的信息素如泰山压顶般轰然倾泻,逼得楼临钰呼吸一滞:“楼先生,自卑成你这样,确实挺需要拐个脑子正常的人来给你们楼家改善遗传基因的。” 孟七七皱眉,小声说:“不要误伤队友。” 鹿贺:“……” 鹿贺哼了一声。 孟七七:“你要不趁机帮我把房子要回来呢?话都说到这里了。” “要回来?七七,你未免太高看你这位好姨妈了。”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一开口的语气就像吞了好几个红果短剧,“人家苦等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把你亲妈盼走了,才找着机会顶着‘长辈’的帽子来吃绝户。你现在让人家把房子吐出来?那不是要她的命么,这可是人家这辈子离豪门最近的一次。” 林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哆嗦:“鹿总!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注意别戳破你的遮羞布?”鹿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住着死人的房,卖着活人的外甥女,林女士,你这软饭硬吃、鸠占鹊巢的潜能是挺让人叹为观止的。但凡道德底线稍微高那么一厘米,都干不出这种没下限的事儿。” 孟七七没想到鹿贺攻击力这么强。 “别搁这儿演什么母慈子孝了,闻着都嫌恶心。明儿一早我要是在产权页上还看见你的名字,我就让你彻底明白,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人群中的楼鸿远听出不对劲。 他原先待见林芸,无非是看她风韵犹存,女儿林薇又正和自己小儿子阿泽谈恋爱,再加上孟七七还有利用价值。至于孟七七跟林芸的爱恨情仇,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当孟七七是个叛逆不听话的小姑娘。 直到刚才背后有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他才知道林芸抢了本该属于孟七七的家产,还用阴招威胁她来参加聚会。楼鸿远原本以为孟七七是半推半就,就算受了委屈,凭楼家的势力也能压下去。可谁能想到,这事儿居然硬生生踢到了鹿贺这块铁板! 得罪鹿贺,楼家损失的可就不是随随便便几千万了。 与其等孟七七把前因后果全跟鹿贺交代清楚,不如赶紧丢个台阶把自己摘干净。 楼鸿远当即赔上笑脸,果断倒戈:“都是误会!是林芸跟我说孟小姐有相亲的打算,我才想着撮合孩子认识认识。今天这事是我们不占理,要是孟小姐不嫌弃,楼家名下的房产你随便挑一栋过户,就当是我给孟小姐赔礼道歉了!” 林芸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听傻了。 什么? 林薇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楼家的房产随随便便少说就都得五千万一栋,就这么送人了?这哪里是赔礼,分明是瞬间抽身逃跑,把得罪鹿贺的所有仇恨和黑锅,结结实实全甩在了她们母女头上! 虽然鹿贺很想说自己有钱,看不上楼鸿远那三瓜俩枣,但发现孟七七的嘴角已经上天了,还是忍下来。 “明天我要见到中央花园旁边的大平层的钥匙和所有过户文件。”孟七七说。 “好的,我让人去办。” 鹿贺:“那我们就先离开了。” “七七,”楼临钰喊住她,他跟着两人走到门口,还没说出挽留的话,孟七七就让他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再找自己。楼临钰知道现在自己这个状态也不能做什么,点点头。 楼鸿远看着自己儿子清醒时的样子,满脸震惊,这才发现临钰的腿,什么时候好了? *** 孟七七被鹿贺送回了家,满载而归。 一路上,她拿林芸给自己找出来的父母的东西,是几个笔记本,里面标注着实验日志。孟七七决定等楼临钰恢复过来,好好和他研究一下。她揉揉太阳穴,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你一个危险区的人,安全区的检测仪器查不到你?” “你们那些算什么科技?自欺欺人。”鹿贺笑道,“我又不是畸变人,抓我做什么?况且,抓了我,联邦的经济命脉怎么办?” “崩盘咯。”孟七七耸肩,“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我怕你乱跑。” 孟七七:? 她这才发现,鹿贺并没有开上回家的高速,反而越走越远。看来,她今天是没有办法拖着一箱子宝贝回家清点财产了。 车停在危险区和安全区交界处,仍然大雾弥漫,遮盖了所有危险区的建筑。两匹黑色、两米左 右高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黑金色的马车停在道路中央。 马车和黑暗融为一体,这样深沉的颜色是廉价的调色盘根本调不出来的。 “上去吧。”鹿贺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最好承认,你为了其他男人差点耽误工作了。” 此时,马车车帘拉开,宿聿州坐在其中。 孟七七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 她严重怀疑宿聿州是不是故意的。 “宿先生。”孟七七抬头,“你确定这是给人坐的吗?” 这也太高了吧。 车厢里的男人没有回答,深紫色的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深沉,像没有光能够穿透的深海。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停顿片刻,伸出手。 “上来。” 孟七七立刻把胳膊递过去,她本来以为宿聿州会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上去。 然而下一秒,马车底下的阴影忽然动了一下。马车下方的阴影,像夜色里被风吹动的一片黑雾,脱离地面,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脚下的力量已经将她整个人托起,她像被一片温顺的黑夜抱住,轻而易举地送到了马车上。 她沉默了两秒:“……” 果然不能期待什么偶像剧情节。 不对,自己在期待什么啊! “宿聿州。” “嗯?” “你这个能力,”孟七七认真评价,“挺适合搬家。” 宿聿州:“……” 他收回视线:“进去。” 孟七七掀开车帘。 从外面看,这辆马车不过普通大小,可里面却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空间。 宽敞得近乎夸张,柔软的深色沙发占据一侧,中央摆着一张精致的小桌,上面放着刚煮好的咖啡,旁边还有一本未合上的书。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将车厢内部映照得安静温暖。 孟七七看了一圈:“空间系污染物道具?” 宿聿州靠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是。” 孟七七:“我们去哪?” 宿聿州没有回答,而是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干什么?” 宿聿州没有解释。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挪了过去。 下一秒,手腕被握住。孟七七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宿聿州拉了过去。 哎呦! 她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身侧,差一点撞入他的胸膛里,近到她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气息。 “干什么!” 宿聿州没有看她:“你身上有味道。” 孟七七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什么味道?” “信息素。”宿聿州说道。 “没办法。”她靠在沙发上,语气理所当然,“我人见人爱。” 宿聿州近乎没有波澜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短暂的掠过。 他没回应,手停在她肩侧的皮肤上。 孟七七打了一个哆嗦,不由自主的想要躲。但她的动作被宿聿州另一只手控制住,她忘记他单手就可以制服自己,在悬殊的力量面前,任何四两拨千斤的技巧都不好用。 “别动。” 宿聿州从她身上捻下一片极细小的白色碎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在车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像从月亮上剥落的一小块碎片。 “哪里来的?”宿聿州问。 “不知道。”孟七七本能替楼临钰掩饰。 宿聿州笑了,但孟七七觉得他笑得有些让人心惊胆寒,她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就像是背叛老公的妻子,终于被爱人发现了自己出轨的秘密。 而她的爱人正准备因为自己的背叛而手刃自己。 “换地方,去紫金阁。”宿聿州说。 27. “上床” 黑夜,莫名其妙下起大雨。 两匹漆黑的骏马踏着风雨而行,马蹄没有落地,踢踏踢踏踩在翻涌的云层之上。雷光偶尔撕裂天幕,将远处照得雪亮,又在下一瞬重新沉入浓墨般的夜色。 孟七七掀开车帘,雨水淅淅沥沥灌进来,吹到她身上和宿聿州的肩膀上,马车内的蜡烛灯仍然稳稳亮着。 云海尽头,一座恢弘的中式建筑缓缓浮现。 悬浮在群山与云层之间,层层飞檐向外舒展,重檐叠阁,高达十余层,整座建筑被暖金色灯火包裹着,雨幕落在青黑色的瓦片上,顺着屋檐连成一串串细密的水帘。 远远望去,竟像一座漂浮在夜空里的不夜城。 牌匾高悬。 三个鎏金大字,在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 ——紫金阁。 孟七七看得有些出神。 如果说这里像什么,大概更像古人笔下的仙家酒楼,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却偏偏没有半点烟火气,下一刻推门进去,看见的未必是人。 马车停稳,孟七七不用宿聿州扶,自己跳下车。 门口早已有数名女子安静候着,梳着古代仕女发髻,乌发如云,身着绛红色齐胸襦裙,衣袖宽大,动作、语调完全整齐,简直就像同一个人。孟七七观察着她们,找不到非人的破绽,但就察觉到哪里不对。见宿聿州走近,她们同时微微屈膝:“宿先生。” “木偶。”宿聿州解释,“污染物。” 孟七七点头:“那确实剩下人工成本了,这是你的产业吗?” 宿聿州:“是。” 孟七七看他。 宿聿州:? 孟七七:“亲爱的治安官大人,请问咱们有举报热线吗?” 宿聿州:“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孟七七:“你从政还不忘经商啊?你开私人会所!” “……” 站在最前面的女子微笑上前,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敬虔诚:“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最顶层的套房。热泉已经放好,晚餐也备齐了,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好的。” 孟七七满脸疑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十分离谱,却又十分符合眼下情景的念头。 等等。 他不会…… 是带自己来开房吧?虽然这一路上又是拉手、又是抱人、又是同乘马车,现在还直接订了最顶层套房,可宿聿州那张脸冷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怎么看都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先是一个男的,才是一个“帅哥”。 ……男人的基本操作,宿聿州也都有。 侍女推开雕花木门。 扑面而来的不是酒店惯有的香氛,是一股闻起来就十分昂贵的沉香,混着雨后的潮湿气息,像山林深处刚燃起的一炉檀火。 房间比孟七七想象中还要大。 屏风、博古架、长案、软榻一应俱全,四周挂着浅色纱幔,总结起来就一个字——贵,但是配上宿聿州的身份,一切又刚刚好。如果自己有钱的话,楼鸿远给自己的公寓希望也可以装修成这样。 宿聿州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的大雨,大雨之外是一片黑暗。 孟七七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我们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宿聿州没有回头:“休息,接下来会很累,所以,你需要休息。” 孟七七挑眉,哪种累?这话怎么听着越来越别扭? 宿聿州冷笑:“你不会觉得……”他停顿了一瞬,声音没有起伏,“我要对你做什么吧?” 孟七七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当然,你大半夜带我这个貌美如花的omega开房,而且你又是一个男性alpha,你要做什么不是很明显吗?” 宿聿州似乎被气笑了:“那你为什么还来?” 孟七七:“鹿贺直接把我送给你了啊,要不然我现在在家钦点我的胜利果实呢。不过,你是我老板,你说了算。我目前也没有打算出卖灵魂,毕竟我的灵魂还是比较值钱的。” “一个亿?”宿聿州问。 “成交!” “那你也不是很值钱。” 孟七七嘻嘻,她现在确定宿聿州找自己应该是工作原因了。宿聿州是老板,是资本家,不是什么抢占民女的地主。 不过确实经济下行厉害,原来的人出卖灵魂都为了不工作,现在的人出卖灵魂为了有工作。 孟七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所以,你让我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加班,说吧,我的第一单清洁工作是哪里?不要告诉我,整个紫金阁都归我打扫啊!” “过来。” 孟七七和宿聿州并排站在一起,看向窗外:“我们明天去那里。” 远处一片漆黑。 “瘴气,那里应该是你们说的A19区域。我知道你有能力感知污染因子,而且不会受到污染因子的干扰。孟七七,你也不需要对我撒谎。我们的目的地是找到A19的污染源,把污染源收容带回来。A19的瘴气自然会扩散,整个地区会进行重新规划。” 其实安全区和危险区的差别就在于污染浓度,剩下的区别全部都是因为污染浓度带来的政府状态和治安环境的区别而已。 “A19这个地区原先只是危险区的普通街区,是乡村小镇,四面环山,2045年前彻底沦陷为危险区,污染浓度常年在5%左右,这个地区的畸变人和人类一直和平共处。这个地区也没有18区那样危险。A19原先名字叫希望镇,也被称为世外桃源。如果你见过‘胡桃夹子’,就是A19别具一格的污染物。” 【胡桃夹子】——芭蕾舞者和胡桃夹子的水晶球,现在存放于生命健康中心。污染物的作用是,每当摇晃水晶球,在雪花落下之时,可以提升周围治疗效果的10%。污染物的特性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属性的差别而已。 “但2个月前,所有A19区域的通讯全部中断,出现了新的顶级污染源,覆盖面为整个希望镇。整个A19沦陷为统一的污染区……” 宿聿州一直在说,但孟七七似乎没反应。 他回头:? 孟七七正在低头看手机。 宿聿州咳嗽一声。 孟七七抬头,略显无辜:“啊,我在看咱们的合同,上面写着是你必须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对吧?我需要确认一下,你的能力可以不?不会让我受伤吧。” “……” “回答我。” “没问题。” “好的,继续。A19发生了什么?”孟七七问。 “不知道。”宿聿州说,“我派遣的调查员没人活着离开。” 孟七七抿嘴。 宿聿州不厌其烦:“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孟七七:“最好这样,否则我做鬼都不 会放过你。” 宿聿州突然笑了一声:“那天晚上你胆子没有这么小。” 孟七七:“签了合同咱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哦。然后需要我做什么?” “洗澡,你身上味道太杂了。”有一股蛇的腥味。 “好。” 紫金阁的汤泉比孟七七想象中还要舒服。 整间浴室被暖白色的雾气笼罩,池壁是整块青白玉砌成的。孟七七脱了衣服,照照镜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腰部有一条白色的细线。 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半张脸,长发散开,在水面浮成一团墨色。 舒服。 舒服得让她几乎不想睁眼。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泡过一次澡了。生命健康中心人手一直不够,为了保持判断力,她甚至学会了给自己注射低剂量兴奋剂,把身体硬生生维持在一种随时可以工作的状态。 可人的身体终究不是机器。 兴奋剂把疲倦强行压下去,但是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在更深的地方,像滚雪球一样,一层一层堆积着,等到终于能够放松的时候,便会成倍反扑回来。 越放松,身体便越沉。 孟七七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池边,眼皮越来越重,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直到池水开始有些发凉,她才慢吞吞站起身,披上浴袍,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出浴室。 宿聿州坐在窗边,依旧看着外面的雨。 孟七七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过去,脚步都有些发飘,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眼神也没有平日里那样明亮。她打了个哈欠,声音都变得含糊:“领导,我觉得你们这个药效不行,我好累。” 如果明天能睡懒觉的话,就更好了,不过这句话孟七七没说出口。 “很累?” “嗯,今晚别折腾我了好吗?现在算加班,三倍工资我也不愿意。” 宿聿州没回答。 她站在那里,头发还是湿的,浴袍松松垮垮披在肩上,眼尾因为困倦泛着一点浅红,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像随时都会睡过去。 确实孟七七的状态很不好,omega信息素在不断外泄,就像小海浪,一波一波扩散在整个房间内,覆盖整片区域。 她明天不可能以这种状态进入A19。 如果太累的话,会影响她的能力和思维判断。自己需要她一起找到污染源。如果孟七七被污染物干扰,肯定会大打折扣。 自己的信息素有安定作用,临时标记也可以让omega身体达到快速恢复,她可以在10小时内恢复全部体力。 宿聿州对自己很有自信,他认为现在也是必要之举。 “孟七七。” “啊?” “去床上,我让你睡个好觉。” “你、让、我?你这三个字,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孟七七瞪大眼睛,但她又因为太累了,导致眼睛又要闭上了。 宿聿州看着她,神情没有半点变化:“没让你误会,让你去床上。” 话音未落,她感受到了alpha信息素,独属于宿聿州的味道,木质香气,沉沉肃肃。 孟七七感觉身体都在放松,心跳逐渐变得平缓,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老板,我认为我没有陪你睡觉的义务。” “上床。” “好的老板。” 28. 亲吻 omega的信息素已经失去了平时的收束,像温热的潮汐,浸润着整个房间,连雨夜的潮湿气息都被慢慢覆盖。 孟七七乖巧躺上床,就像在等待睡前故事的小女孩,拉着被子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头发半湿,散落在枕边,眼尾因为困倦而微微泛红:“您自己看着来吧,我是累了。” “……” 宿聿州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床边微微下陷。 孟七七觉得,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她能够闻见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静的木质气息,像雨后的古木。 但她并没有因为近距离而感觉无所适从,无论是治疗还是污染处理,她有太多机会和特勤队员产生肢体接触了。 而且,她太困了。 她要睡觉了。 她也大概知道宿聿州要做什么了。 如果要让身体快速恢复,她想到了一个方法——临时标记。宿聿州的信息素等级显然很高,是比高效药物还要适合自己的存在。但自己目前还没有打算为了工作牺牲这么多。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宿聿州俯下身。 男人宽阔的肩膀遮住了头顶暖黄的灯光,一片安静的阴影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们两人之间几乎不剩下什么距离了。 孟七七下意识屏住呼吸,她没有缩回被子里,反而靠近了一些,想要看清楚宿聿州到底要做什么。 宿聿州喉结滚动,他脖颈的线条利落,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无端生出一种令人心跳失衡的压迫感。 孟七七睫毛颤了一下:“宿聿州……” 下一刻。 他的手抬了起来。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她的下颌。 孟七七身体一僵。 他的手并没有用力,托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毫无保留地对上他的视线。 动作温柔,但人不温柔。 四目相对,窗外的雨声听起来格外明显。 他的眸色深沉,像夜色下深不见底的湖面,顺着她的皮肤一寸寸地游走,拇指缓慢的擦过她下颌细腻的肌肤。 动作很慢,指腹一路向前,掠过她柔软的脸侧,停靠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边。 “张嘴。” “拒绝!” 温热的呼吸旖旎交错。 孟七七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微凉的触感格外鲜明,仿佛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连心跳都变得清晰可闻。 她有点抗拒,抗拒任何慢条斯理的动作! 宿聿州并不恼,声音压得很低:“闭眼。” 最终,孟七七挣扎了两下,还是闭上眼睛。 当剥离了最直观的视觉后,感官的沉沦变得愈发漫长而折磨。 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天边的一朵云彩。 窗外的雨声落在飞檐上,细密而连绵,屋里的灯火静静燃烧,她似乎可以感觉到男人的心跳。 宿聿州离她很近。 近得呼吸都落在她的脸侧。 她甚至能够感知到alpha的气息是怎样一点一点覆盖住自己因为疲惫而散逸出来的信息素。 指腹缓缓掠过她的唇角,粗糙的薄茧留下极轻微的触感。孟七七突然想起在玛格丽特镇的夜晚,玛格丽特镇也是如此的昏暗,神父手臂稳稳禁锢着她,强迫她喝下那能够驱散恶魔的圣水。 记忆与现实在紧绷的神经间短暂重叠,逼得她下意识攥紧了指尖,将软枕抓出深深的褶皱。 还没等她从迷茫中挣脱,唇齿间骤然多了一抹刺鼻而温热的铁锈味。 她微微皱眉,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却听见宿聿州重读道:“张嘴。” 来不及思考,潜意识便已乖巧地听从了指示,原本紧闭的唇瓣慢慢分开。下一刻,顶级alpha压制与鲜血,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滴落、渗入了她微敞的口腔。 是血的味道。 原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把她烧融的紊乱和疲惫,仿佛被他强势的按住了,在顶级信息素的绝对镇压与滋养下,一点一点平静沉沦下去。 那股混杂着浓郁血腥气与木质香的味道渗入她的骨血与神经,将她自己的气息吞噬殆尽,在四肢百骸间掀起一阵阵令人口干舌燥的狂澜。 感觉好多了。 她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视线有些模糊,没有任何动作,任由信息素在□□中奔流肆虐,带起一波高过一波的虚软与烫意。 灯火、雨幕,还有近在咫尺的人影,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宿聿州垂着眸,指尖停留在她的唇边,一缕血线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滑落。 在看到孟七七没睡着后:“还没睡?” 按理说应该已经睡着了。 难道是因为血液进入口腔速度太慢,恢复效果下降? 他收回手,随意擦去指节上的血迹,尚未擦净的血痕挂在他冷白的骨节上。 她的嘴角挂着他血液温热的艳色。 孟七七点了点头,声音困倦:“……原来你说的方法,是这个,我就说你是个好人,不会对我动手动脚的。” 宿聿州没有解释。 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看来她确实对于信息素并不敏感,这点并不算好。 阴影重重沉下,他庞大的身躯压得更低,宽阔的肩背彻底将飞檐外的雨声与室内暖黄的光线隔绝在外。 “既然没睡的话……” 他的手已重新扣住了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脖颈,拇指抵在她的侧颌,强行阻止了她任何可能产生的后退。 下一秒,他贴了过来。 不再是隔着指尖的安抚与饲喂,带有掌控意味的,滚烫的、炽热的、如同熔岩般可以融化一切的力量,结结实实地覆上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没有温柔。 没有安抚。 孟七七愣了,大脑放空。 睁着眼睛,头脑昏沉。 未尽的话语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碾碎在唇齿之间。 他的亲吻极其强势,铁锈味在两人的呼吸交缠间颤栗着爆发,撬开她松懈的防线,将两人口腔中残存的鲜血与甜香彻底搅碎、融合。体温在飞速攀升,被顶级alpha信息素全面占领的感知器官放大了每一丝细微的摩擦与拉扯。 “你……” ……老板亲员工。 算工伤吗? “睡吧,我对太累的人没有兴趣,你现在的 状态,没有工作的价值。” 孟七七睡着了。 *** 第二天。 孟七七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大雨已经停了。 她难得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身体没有酸痛,没有沉重,就连长期注射兴奋剂留下的疲惫都像被那一夜睡眠慢慢抚平。 宿聿州好似并没有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过激的事情,他的亲吻只有控制、侵占,但没有爱意。 孟七七抿了抿嘴,决定不在昨晚的事情上开玩笑。 两人没有再乘马车,而是驾驶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离开紫金阁,一路驶向危险区更深处。 道路越来越荒凉。 柏油路逐渐裂开,路边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偶尔还能看见废弃的收费站和生锈的广告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A19——希望镇。 和她想象中的炼狱不同,这里太普通了,乍一看去,这里与旧时代那些平凡无奇的三四线小镇没有任何区别。 一栋栋矮小、粗糙的灰色楼房交错,外墙剥落着斑驳的泥灰,这里看起来已经被遗弃很久了。几乎要砸落下来的铅灰色阴云,将整个小镇逼仄在一种永无止境的昏暗与沉闷之中。孟七七很不喜欢这里。 大街上,仍然有环卫工人在清扫。 孟七七刚想感叹一句,其实这里的居民还挺爱干净的,谁知那人登时转头。 没有脸……只有一张布满青蛙眼睛的肉,鼓胀的喉咙一张一缩,发出潮湿的"呱"声。 畸变人。 车往前开,人更多了。 偶尔有两三个游荡的身影从拐角处僵硬的滑过,污染剥夺了他们原本的骨骼与□□形态,畸变成扭曲黏稠的肉块,或是附着着骨刺的怪诞肉瘤。 这里的空气似乎也有颗粒感,有灰烬。 “看起来好危险啊。”孟七七突然想到沈问青曾经提到的一个危险点——南山温泉,据说那里的空气也会让人感觉到很“厚重”,无法呼吸。 这里比平均气温低了至少十度,风呼啸而过,卷起街角腐朽的报纸,发出空洞的哗啦声。 宿聿州:“感觉到什么了?” 孟七七:“混乱,空气中漂浮着污染因子,杂乱无章,分不清楚来源。” 这里的污染因子和污染区域,它们彼此覆盖、撕扯、重叠,就像几十个、几百个不同的空间被人强行揉成了一团。 宿聿州:“找最突出的位置。” “北边。” “好。” “记住别走斑马线,我们开车走。” 这是规则之一。 “好。” 地上偶尔有两三具尸体,孟七七也见到了特勤队员的装备袋。她贴得宿聿州很紧,这个时候她宁愿自己和宿聿州是一对连体婴儿。 “这里之前有很多偷渡者来找污染源,都死在这里。”宿聿州问,“害怕吗?” 孟七七摇头,她见多生死了。 宿聿州笑了一声:“尽量在三天内解决,我赶时间。” 孟七七回头去看他们开来的那条路,已经消失了:“但老板,看来咱们现在就出不去了呢。” 29. 邪神 “报告,B-1区clear。” “B-2区clear” “在原地汇合,不分开走。” “收到。” 秦攸放下衣领口的微型对讲机,站在一片废墟中。这里原先并不是废墟,相反装修非常干净整洁,因为无数特勤队员丧命于此,炸弹、鲜血、残肢、畸变人,才让此处显得如此破败。 这里是希望镇任务中心——天鹅湖芭蕾学校。 根据污染浓度探测仪,这里的浓度会出现一种规律波动,这么多年对污染物的经验他判断,芭蕾学校里一定有污染源。 根据资料显示,希望镇在没有沦陷为A19危险区时,芭蕾学校的污染浓度最高。当时小镇为了保护人类、畸变人的安全,所以封锁了整栋学校,不让任何人靠近。但A19不知道被什么影响,污染因子瞬间扩散,在三天时间内覆盖到整个小镇,从此,这里污染指数瞬间飙升,已经不存在任何幸存的人类。 活下来的只有畸变人,以及污染物。 秦攸并不把那些长相奇怪的,非人类称之为“人”。特勤局有人会称这些怪物为boss,正式名称是【异端】。异端是污染物属于一类,污染物是物品,异端是生命体。异端和畸变人的区别在于,畸变人有人类的情感、记忆、思维逻辑,但异端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已,他们毫无人性。 根据安全委员会颁发的特勤局行动手册,畸变人有一定概率变成污染物,但污染物不会变回人。 经过三个特勤小队的摸索,A19的区域逐渐清晰。 A19分为,居民区、商场、超市、芭蕾学校、中心公园。 每个地区各有一个规则,马路规则是“不能踩斑马线”,中心公园规则是“远离蝉”,违反一定规则会遭到异端攻击,损失惨重。这两个地方都不算太危险,上一次一支小队全军覆没的地点就是他脚下这里——芭蕾学校。 他至今还没有摸清楚规则。 “秦队,没发现异端,污染指数一直变动。”名叫田景的特勤队员说道。 数字没有停下来。 9.51%。 9.63%。 9.42%。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 数字在来回跳跃。 秦攸:“这里异端很多,小心点,咱们只有白天的时间。” 晚上会异常危险。 上次进来的时候,芭蕾学校里每间教室后都有异端,但今天芭蕾学校安安静静。 因为需要照顾队员精神状态,而出一线任务的程橙抱紧自己的小背包:“根据资料,这里的污染浓度在6.8%,最高峰是在阶梯教室,达到12%。”所以这次他们都携带了降低污染的高浓度特效药,避免当场丧失战斗力。只要没有受伤,污染因子进入伤口、污染物进入身体,就可以一直保持战斗力和清醒状态。 污染物越多,污染值越高。 程橙:“整个区域的污染值稳定在6.5到6.9之间,和外面形成了落差,就像有人故意把所有污染平均分散到了整栋建筑。” 他们一直没有分析出学校规则,所以一进来就遭受攻击也很有可能,但那些异端都去哪了?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秦队,你们有没有觉得——” 话音刚落。 咔。 一声脆响。 程橙眼前的墙皮因为受潮,自然裂开。灰白色的石灰粉簌簌落下,露出的不是砖石,而是一层漆黑、湿润、半透明的东西。 青蛙卵状的黑色物体一团挨着一团,像无数泡在羊水里的胚胎,被一层透明而黏稠的薄膜包裹着。其中一颗黑色的圆点,缓缓转动了一下。紧接着,数以万计的黑色圆点,同时转动,齐刷刷望向了走廊里的所有人。 程橙吓一跳,这是眼睛! 异端没有藏在学校里…… 整栋学校,都是异端! 他们从一开始,就踏入了怪物的内脏与巢穴之中。 *** 越野车驶离主路,顺着一条长满裂缝的柏油路拐进了别墅区。 这里应该是希望镇曾经最昂贵的住宅区。 一栋栋三层独栋别墅沿着山势修建,灰白色外墙早已被雨水侵蚀,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钢筋与混凝土。 孟七七推开车门,她选择这里完全是因为第六感和污染浓度。 空气里的污染因子比外面更加浓稠,不再是四散漂浮,而是一缕一缕地盘踞在建筑之间,像透明的蛛网,裹覆着整个小区。 这里显然有问题。 宿聿州没有催促,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大半迎面吹来的冷风。两人在小区里前行,此时,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无声无息的从院墙缺口里钻了出来,吱吱作响。 孟七七脚步一顿,她以为是一只猫。 但这玩意只是长得像猫,全身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色薄膜,像刚从母体里剥离出来的胎儿,皮肤湿润柔软,能够清楚看见下面缓慢蠕动的青黑色血管。 是个小异端。 孟七七看了一眼,没搭理。 可能是因为她身边的男人太过于强大,导致即使她身为omega,本能会吸引异端的注意力,但那东西仍然夹着尾巴逃跑了。 孟七七抬起胳膊,将手掌平摊在半空。 空气里漂浮的污染因子在她眼中不是无法捕捉的微粒,像一缕缕颜色不同的丝线,彼此缠绕、碰撞、分离,朝着某个方向缓慢流淌。 她径直朝着别墅区深处走去。 一栋。 两栋。 三栋。 …… 直到第七栋别墅前,她终于停下脚步。 这里不太正常。 从外面看,院子里的喷泉干涸多年,水池底部长满滑腻的黑绿色苔藓,一棵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银杏树从院中央生长出来,树干扭曲盘旋,像一条盘踞着身体、缓缓抬起头颅的巨蛇。 整体感觉给孟七七很不舒服。 “这里。”孟七七说。 宿聿州没有问原因,看了眼门牌号。 下一刻。 砰—— 他抬脚。 厚重的实木大门连同门锁一起轰然飞了出去,撞碎玄关尽头的大理石摆件,滚落在地。 一股浓郁得近乎凝成实体的腥气,扑面而来。 孟七七还以为,宿聿州会有更优雅的解决方式。 味道不是腐臭。 是一种潮湿、温热,混杂着蛇蜕、鲜血、香料和某种甜腻花香的古怪味道。 像不正统的佛堂的味道。 进入别墅,正门玄关处摆放的是一尊巨大的维纳斯雕像,洁白的大理石依旧细腻温润,断裂的双臂保持着经典的姿态,可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脖颈上,却生长着一颗活着的蛇头。 它望着两人,像是在打量新的祭品。 整栋别墅装修得极其奢华,挑高六米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穹顶,欧式壁炉、羊毛地毯、鎏金壁画、红木家具,一切都昂贵而精致。然而所有东西,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浓稠的液体顺着楼梯扶手滴落,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条发亮的丝线。 天花板上,盘踞着数十条蛇。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银质烛台依旧燃烧着摇曳的火焰,瓷盘里盛放着一块仍在渗出血水的生肉。 孟七七皱眉,咽了口唾沫:“为什么这么多蛇?” 术业有专攻,她打不过蛇。 而且,她不想这样走进去,很想 拿个顺手的东西当武器,但空空如也,很不舒服。她需要一个长棍,至少不要让这些蛇近身。 “邪教。”宿聿州说。 孟七七:? 宿聿州没有任何动作,但凭空之中,空气开始燃烧,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火焰顺着两人脚下路径燃烧,瞬间整个客厅如同地狱。 几乎在一瞬间,粘液被烧得干干净净。 很神奇的是,孟七七并没有闻到任何糊味,反而是宿聿州身上的沉沉香气。 而且,并不热。 孟七七好奇:“你是什么能力?” 这个世界上,一共三种人可以有异能。 普通人类和污染物融合,可以诞生出异能。 异端有异能。 畸变人有异能。 她觉得宿聿州应该也算作“人类”的范畴,但给自己的感觉又不一样,因为他身上的污染因子状态有时候密度很高,有时候完全感觉不到,不像是进行过手术的样子。 “走。” 整个房间恢复干净了。 孟七七:“你有洁癖?” “没有。” 孟七七:“你刚才说蛇是邪教?” 来自危险区的人还能说别人是邪教,孟七七在心里默默吐槽。 宿聿州:“一些会雕虫小技的邪灵而已,人类供养祂、祭祀祂、希望心想事成。祂会索取等价的代价,会把人拖入深渊。” 孟七七:“一定能实现吗?” “嗯。” “那是好事啊,大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嘛,总比付出很多得不多回报强。” “……你真的这么认为?” 孟七七:“也不是,等价交换的道理都懂。” 宿聿州:“那如果别人用你的命作为交换呢?” 虽然孟七七很想说,那一定是选了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比如杀了仇人全家,但仍然给了情绪价值,挥动双手,十分配合:“邪教、Father,烧死祂!” 宿聿州笑了一声,他莫名其妙觉得那一声“Father”很让人心情愉悦。 别墅的主人叫做胡牧,他们在二层找到了他的身份证件。整栋别墅除了二层的书房,剩下全部都和蛇的装饰有关,似乎空气中密密麻麻都是眼睛。 别墅桌子上摊开一张合影——天鹅湖芭蕾舞蹈学院,2060级合影留念,一共20个女孩,其中7个女孩被红笔圈出来,剩下的女孩面部全部抹黑。 “都是畸变人吗?” 宿聿州说,在此之前希望镇是一个相对和平的地方,畸变人和人类可以正常生活、学习。虽然畸变人因为被污染的问题,导致外貌已经不像人类那样“好看”,但孟七七不得不承认,这些被圈出来的姑娘无论是样貌还是身材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这就是祭品。”宿聿州说。 “为什么?”孟七七脱口而出,但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比如这些是同一类的畸变特征。” “不是,是祭品。”宿聿州再次重申,“祂喜欢纤细的,大眼睛,长头发,白皮肤的女性omega。他会标记自己的猎物。” 孟七七:“你好像很熟这个东西。” 宿聿州:“交手过,没死,靠情绪为食。许愿和献祭本身也是一种情绪。” 孟七七:“那祂怎么标记猎物?” 宿聿州:“祂看上的猎物,身上会出现一条白色的细线,多半在自己喜欢的部位。” 孟七七听完刚想调侃两句,突然觉得不对劲,她一把抓住宿聿州的手,然后撩开自己衣服:“哥,你说的不会是这个吧?” 只看见她的小腹,白色的印记就像小白花。 昨天还是一条线呢? 怎么,邪神很满意? 30. 临时标记 宿聿州蹙眉。 摸上去。 指尖碰到孟七七的皮肤,她一哆嗦,差点跳开:“欸,能给我烧掉吗?老板。” “可以。”宿聿州的手指顺着她的腰腹一寸寸挪动,她的皮肤上竟然燃烧起豆大的火苗,白色印记在一瞬间化为乌有,皮肤干干净净,只留下灼烧过后淡淡的红痕。 孟七七松口气:“差点就被人抓走了,这玩意叫什么?” “不知道。” “啊?” “我不记得祂的名字。”宿聿州特有的傲慢。 “好的。” 听起来这个邪神看起来不太入流。 胡牧是芭蕾学校的校长,用七名女同学献祭召唤邪神,达成目的。但孟七七和宿聿州在整个别墅里转了一圈,都没发现任何污染源的存在。寻找污染源可以用仪器,或者孟七七的感知能力。 她总共接触过三个污染源,两个是在生命健康中心的培训中,最后一个是四年前,在一场C级的污染事件中。污染源给自己的感觉很奇怪,但她接触的时候,能有很强的共鸣,有很高频率的声音在耳朵里回荡,她和污染源就像磁铁的正负极,相互吸引。 不过,孟七七没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生命健康中心的人知道她对污染因子敏感,源于C级污染事件,当时她被发现昏迷在污染源【蝴蝶眼泪】旁边。【蝴蝶眼泪】是一本故事书,能力是可以在固定范围内将想象变为现实。因为污染源的污染因子过高,污染源会带给她一种奇异的感受,一旦靠近,便会产生强烈的共鸣。 因为她身上并没有检测出污染因子,也没产生畸变,所以她并没有集中治疗,只在心理疏导后离开医院,成年后进入生命健康中心工作。 探索完地上,孟七七和宿聿州前往地下室。 地下室潮湿、闷热,至少比外面的气温高了五六度。 宿聿州走在前面,孟七七跟在他身后。 地下室密密麻麻摆放着十几具黑色畸变人雕塑,雕塑形态各异,歪歪扭扭,表面还有一层糊状液体。孟七七打开手电筒,照向雕塑。 她并没有什么艺术细胞,所以在她眼里,这些雕塑和网上流传的大英博物馆那些镇馆之宝也没什么区别,一样都惟妙惟肖。 “想不到胡牧还有点审美。”孟七七说。 雕塑有男有女,其中四个美女长得一等一的好看,但仍然能看出来是畸变人,因为有一个女孩的后背隆起,看起来像蝴蝶翅膀。还有一个女孩子脸上开出来一朵花,可能是植物方向的病变。但是混入其中的男性雕塑就丑的要命,像一只臃肿、肥腻、嘴巴会发出吧唧吧唧咀嚼声响的大耗子。 孟七七仰头:“宿聿州,我怎么觉得这些雕塑有点像芭蕾学校的那些……” “别动他们。”宿聿州突然说,他说完正要往孟七七那里去。 突然。 最靠近孟七七前面的男性耗子雕塑居然扭过头,没有眼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笑。孟七七登时被吓了一跳,这玩意怎么是活的?她后退两步,正要逃跑,地板上粘稠的液体突然咕嘟咕嘟冒泡,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滑腻腻的液体里似乎有泥鳅一样的黑色条状生物在爬动。 孟七七头皮发麻。 寂静的地下室内的各个角落传来嘎达嘎达嘎达的声响。 蝉蜕。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雕塑,雕塑只是它们留下来的外壳。就像昆虫褪去旧的身体,留下空荡荡的壳,而真正的东西早已经从里面爬了出来。 咔。 咔咔。 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下一秒,一只苍白的手从石壳中探了出来。 不是人的手,长满了灰色的、黑色的,坚硬的毛。手指细长,关节反向弯曲,指尖覆盖着透明的角质层,像螳螂锋利的前肢。紧接着,第二只手撑破石壳,随后是弯曲的脊背、细长的四肢。 像一只老鼠一样的昆虫,身上还穿着深灰色,被液体浸透的西装。 这些都不是畸变人,都是异端! 孟七七见过这身衣服,如果自己猜得不错,应该就是胡玫。 胡玫咯咯咯一笑:“好漂亮的omega,大人一定很喜欢你……我找了那么久,祭品都被烧光了,祭品都被杀死了。我只能每天、每晚,不厌其烦地找啊找啊,我好累啊……我终于找到了!” 他原本有完美的七个芭蕾舞演员作为祭品送给大人的,但被人一把火烧死了,如果不是自己畸变得历害,他也扛不过去那场火灾。 自从那天晚上,他就被困在希望镇了,无法出去找猎物,只能在希望镇里转来转去。整个镇子,他找不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祭品。都太丑了,而且越来越丑。这里的时间停止了,但他们的畸变一直在增长,直到他控制不住了身体…… 直到他死了,直到他又活了,变成了异端。 他变得力量更强大了。 但他仍然找不到心仪的祭品。那位大人只喜欢漂亮的东西。他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四个已经死亡的,但又变成异端的芭蕾舞学生。她们虽然比不上第一波祭品,但在这个小镇里也算一等的美貌了。还差三个祭品,他就可以献给那位大人了…… 他要的不多,他希望可以创办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畸变人舞蹈学院,他太喜欢看芭蕾舞了,他们踮起脚尖,张开双臂的模样,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艺术。 他终于发现了,最适合的祭品。 比之前所有都要适合。 “大人,您是给我送上门了吗?我一定会给您的双手奉上的……” 螳螂老鼠异端的动作极快,四肢撑地,瞬间扑向孟七七! 孟七七猛然闪躲:“宿聿州!” 但她和宿聿州身边似乎间隔了一道墙,她所发出的声音都被闷在自己周围,传不出去。脚下的泥鳅越来越活跃,它们突然跳跃,劈里啪啦挡住去路,向孟七七逼近。 满嘴獠牙的泥鳅喷洒腐蚀性的粘液,飞溅到孟七七胳膊上,烫得皮肤生疼。 孟七七不知道,那不是泥鳅,是胡玫的虫卵。 她没武器,只能用手电筒灯光晃着异端的眼睛,在造成短暂失明的刹那,掏出从紫金阁顺走的免费打火机和化妆棉片。 孟七七不是一个毫无准备的人,她见过危险区有多可怕,即使有宿聿州在场,她也绝对不会把安全全部系在另外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身上。棉片被她浸过含有酒精的化妆水,登时燃烧。她向胡玫的方向一掷,转身要跑。 胡玫大笑:“我怎么可能怕火哈哈哈啊哈!奥黛特放火烧死我,你也想复制这个行为吗?可惜了,我已经死了,我不怕火了哈哈哈哈哈!” 火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孟七七冲破泥鳅,奔向宿聿州。 在她转过身的刹那,火焰倏然变大,胡玫的笑声登时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惨叫。金红色的火焰像一道屏障,将整个地下室瞬间照亮。 宿聿州站在火焰中间,似乎他才是被祭坛召唤出来的神明。 胡玫撞上火焰,发出一种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尖锐嘶鸣,身体开始融化。 石质外壳一点点剥落,露出里面真正的模样,如同瘦猪肉一样,一丝一丝,一菱一菱的鲜红色的肉被翻出来。胡玫在希望镇横行霸道惯了,他本来就是身强力壮的alpha,变成异端之后能力又提升了一个等级,可以操控泥鳅和粘液形成水墙阻挡去路。 他不会放过这个可爱的omega的! 找祭品已经很难了! 他最讨厌火,一般的火也伤不了自己。难道…… 这是传说中的地狱之火? 胡玫四肢扑腾,跌落粘液中,然而粘液非但没有灭火,反而越来越猛,烧得他浑身疼痛,满地打滚! “哎呀呀呀呀!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污染源在哪?”宿聿州问。 “别问我啊啊什么污染源什么污染源……” 宿聿州控制着火焰,留胡玫喘气的机会:“希望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奥黛特!都是奥黛特坏我好事!我们出不去,这个镇子都要变成毒窝了,都是异端,都没有好看的祭品了!”进入这里的,只有男性alpha,没有香香软软的omega……没……!他怒吼着,鼻子颤抖着,突然在空气中闻到一丝游离的信息素的味道。 “omega,谁!有omega,有omega!”胡玫奸笑,他闻到了。 宿聿州厌恶胡玫这个样子,手一落,火焰登时吞噬整个地下室,只剩下哀嚎。 两人离开别墅,站在别墅区内。 孟七七:“一个叫奥黛特的人烧死了胡玫和七个祭品,导致了希望镇这个样子?” “是。”宿聿州说,“走吧。” 应该是刚才孟七七触犯了规则,他感受到有很多异端朝着别墅区来了。 回到车上。 孟七七看了看自己胳膊,刚才被泥鳅腐蚀的皮肤已经恢复。 她思考了良久:“我觉得我还是需要一些自保的能力。” “嗯?” 孟七七:“你也不可能一直保护我,对吧?” “我可以。” “……” 宿聿州:“想要什么?” 孟七七:“让异端靠近不了我的东西……?” 宿聿州思忖了一下,孟七七说的有道理,严密的戒备也难保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唯有将最顶级、最绝对的威慑烙印在她身上,才能让那些潜伏在阴暗深处的异端退避三舍。 “有。”他的声线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孟七七:“那你打算怎么办?” 宿聿州没说话,他看着她,然后突然间欺身而上。 高大挺拔的身躯裹挟着浓重的阴影压落下来,毫无征兆的将她逼退到副驾驶的角落。 “宿……” 惊呼声刚溢出唇齿,修长有力的手臂禁锢她,手指扼住白皙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指节因发力而收紧,完全是一副不让猎物逃跑的样子。 她不得不微微后仰起脖颈,彻底露出敏感的腺体部位。 孟七七的身体瞬间剧烈地抖动起来。 被上位者掌控命脉的本能恐惧与体内信息素的剧烈拉扯交织在一起。 不会吧,宿聿州又要对自己下手啊。 “放松。” 下一秒,他低头,唇瓣贴上了她颈侧那块脆弱的肌肤。 “唔、”孟七七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细碎闷哼,脖颈处传来的强大压迫力将她的反抗化作了无力的攀附。 轻微尖锐的刺破感抵达四肢百骸,宿聿州咬穿了她颈后的腺体! “啊——!” 如同水入油锅,孟七七的身体在剧烈的战栗、抖动,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只能全凭他扼在脖颈与扣在腰间的手掌托举,才不至于滑坠下去。 宿聿州的印记被注入骨血,这是一个很深的、临时标记。 五秒后,他才松开她,擦掉她伤口渗出的血珠。 “你们alpha的标记这么不值钱吗!”孟七七怒道。 “值钱,所以你很重要。” 孟七七一时语塞,要骂又骂不出口。 她想要的是武器啊,算了,看样子宿聿州也没什么武器。 她抿了抿嘴唇,不想让宿聿州觉得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开车,走,去学校。” 31. 神奇力量 “等等。”孟七七摸着临时标记,有点嫌弃:“我这算工伤。” 宿聿州:? 孟七七问:“还有别的可以自保的小道具吗?” 这也太危险了。 而且自己根本没有保命的能力,临时标记有什么用? 宿聿州想了想:“头绳。” “嗯?” “你的。” 孟七七摘下头绳,披头散发,凝视着眼前的alpha。如果不是在A19危险区,她会觉得自己现在顶着谁都能看见的临时标记,满脸潮红,管宿聿州讨要东西的动作像极了大佬见不得光的卑微小情人。 头绳在宿聿州指尖覆上了一层火焰,火焰熄灭后,黑色头绳变成了深紫色,和宿聿州的眼睛一个颜色:“戴在手上,可以增强实力,我记得你会拳击。” “你就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砍刀吗?” “……没有。” 孟七七套在手上:“收下了,多谢,你这能力也太好用了吧。” “嗯。” 靠近芭蕾舞学校,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股烧焦的味道。 “还有三个小时天黑。”宿聿州说。 A19的日夜交替更为频繁,这里的时间也在加速。 根据胡玫的描述,一个名叫奥黛特的学生趁着他做献祭仪式,烧死了他和祭品。整个小镇变成现在这样,都和奥黛特有关。那么污染源应该也和这个女孩子有关。 “时间封锁。”宿聿州说,“奥黛特的能力应该和封锁有关,当整个区域形成一个密闭空间,污染因子会加速运动,导致畸变人体内的污染浓度变高,最后因为过高而死亡。同时,因子附着在尸体上,会形成新的异端。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孟七七想到沈问青说A19根本不是人去的地方,到处都是异端,甚至摸不着规则就头疼。为什么所有人都偏偏来这里? 整个希望镇就相当于养蛊,白天他们路过学校的时候,学校外墙还是干净的,现在逐渐浮现出黑色,似乎是被火在缓慢的熏烧。 “快点。”孟七七突然眉头一皱。 她闻到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如果她猜得不错,这个应该是属于程橙的信息素。 程橙受伤了。 即使宿聿州开车速度很快,但她也觉得太慢了。 孟七七当机立断拿出玫瑰便签,燃烧便签时,面前出现一个漩涡。她没听见宿聿州叫自己,也不想听,手伸向漩涡,登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吸进去,又将她甩了出来! ——嘭! 落地。 血腥味更重了。 “程橙!” 孟七七看见近处有个身影躺在地上,周围一片鲜血。在传送的时候,她想的就是传送到程橙身边,于是被传送到了学校的厕所里。 omega的鲜血可以吸引很多异端,是香甜的,像小蛋糕一样。 治疗师随身会携带很多止血药剂,防止自己在受伤的情况下暴露位置。更何况,受伤越重,越容易被污染。 程橙已经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根本没发现自己旁边多了一个人,她努力摸索着口袋,她还有止血药剂,她不想死在这里。她是真的很想用孟七七给自己的玫瑰便签,但背包刚才被异端手里的剪刀剪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早知道就放在裤兜里了。 原本还想着这么珍贵的东西……需要好好保存…… 孟七七看了眼门外,现在不适宜挪动程橙,只会出血更多。她跪在程橙身旁,握住她的手:“我来。” 她从程橙的裤兜里找到压缩绷带的止血药剂,处理过如此多的污染,她早就动作熟练。 止血、按压、吸附污染因子。 程橙疼得哆嗦,她睁开迷蒙的眼睛:“七七……七七怎么是你,啊,我是死了吗,回光返照了?果然咱们两个才应该在一起,你看看,我在死之前还是最先想到的是你……我会托梦告诉你的,我办公桌抽屉里还有准备送你的礼物,特别可爱的……唔……疼……” “消停会。”孟七七说。 程橙看着她:“好凶哦,你对特勤队员都这么凶吗?” 孟七七:“一会儿异端出现了。” “哦。” 一分钟后,孟七七将伤口处理完毕,缝合完毕。 “七七?” “嗯。” “七七……” “七七。” “七七!” “我在。” “我没在做梦?” 孟七七把她扶起来,注射了自己携带的唯一一针兴奋剂:“你回去吧,这里有我,你伤势很重。” “怎么真的是你,你在A19?”刚才程橙还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但发现眼前的孟七七好像还是真实存在的,“七七,呜呜,我好想你……” “行了,其他人呢?” “散开了。” 小队一共七个人,秦攸、程橙、田景、蔡鑫、林优、虎子、蟒哥,全部都是特勤队的精英。然而一个小时前,他们被迫分开了,整个学校就是一个异端,他们进入了异端内部,而且因为规则不明,导致吸引了无数异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墙壁、地板裂开缝隙,一米大的蜗牛人从底缝中爬出来。学校广播站播放《欢乐颂》,四条腿的芭蕾舞者从教室推门而出,追着他们。芭蕾舞者手持尖刀和松香,光秃秃的头顶布满青色血管。它们是程橙迄今为止见过战斗力最高的异端,行动灵活、敏捷、每一步都在跳芭蕾舞。头顶的血管如同藤蔓触手,夺人性命。 在奔跑中,所有人都走散了。 程橙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里的枪握得很稳,却能看出来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这里不是她应该继续待下去的地方。 孟七七:“你用玫瑰便签先回去,回去养伤。” 程橙摇头:“不行。” 孟七七急了:“你都什么样了?” 程橙:“你让我当逃兵?” “撤离。” “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逃跑听起来像胆小鬼,撤离听起来像专业人员。” 程橙:“……” “我不能走,”程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虽然伤口还在,但止血剂已经起效,她现在还能战斗,“七七,我知道你想救我,任务没有结束,我不能离开。如果现在走,我出去以后怎么告诉他们,我看见队友被困在这里,然后自己一个人离开?而且,我也不是临阵逃脱的……” “行了,”孟七七被说动了,她也不想争辩,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眼被自己用药剂中和,掩盖掉味道的血迹已经变成蓝色。 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卫生标语,水龙头不断滴水,发出规律的声音。 伴随而来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有东西过来了。 程橙:“你走,我掩护你、” “不行,程橙。”孟七七做好了打算,她虽然没有牺牲精神,但她想知道宿聿州到底有没有用。 哒。 哒哒。 走廊内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 至少三个。 就在孟七七在思考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等对方进入屋子,利用地势展开攻击的时候,门外爆发出尖叫。 “啊——!!!” 声音凄厉,像有人在极度恐惧中被硬生生撕裂。 孟七七动作一顿,程橙脸色骤然变白。 不好,是林优。 林优是这次小队唯一一名女性alpha队员。 两个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出厕所,林优就在走廊尽头,她的情况很糟糕,五个漆黑的身影将她包围。 芭蕾舞者异端皮肤焦黑开裂,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组织,原本柔软的舞裙紧紧贴在腐烂的身体上,像是和血肉融为一体,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剪刀。 “林优!”程橙喊了一声。 林优回头,就在这一瞬间,程橙的脸色再次变了,余光瞥见身后又出现了另一名芭蕾舞者。 她能打,但现场两个omega没有战斗力。 林优听说过孟七七,是中心的污染处理员。 但她来不及想为什么孟七七会出现在这里。 程橙:“资料里明明只有三个。” 林优:“他们会分裂,打碎他们的头!” 下一秒。 < p>六个芭蕾舞者同时动了,抬起脚尖,像真正的芭蕾舞演员一样,缓慢的旋转,黑色的影子在走廊灯光下拉长,僵硬扭曲的身体做出优雅诡异的动作,裙摆随着旋转展开,裸露的脚背绷成漂亮的弧度。 如果忽略它们没有头发、没有眼睛、没有皮肤。 如果忽略它们头顶那些像寄生植物一样疯狂生长的青色血管。 如果忽略它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巨大剪刀。 它们像一群正在排练的舞者。 可下一刻。 骨骼摩擦的声音响起。 “咔。” “咔咔。” 声音从它们身体内部传来,像一具年久失修的人偶,被看不见的手强行拧动关节。 程橙抬起枪。 “砰!” 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子弹打中了异端,黑色的液体从破损的位置流出,但动作丝毫没有停。 “必须把头打碎!程橙!”林优怒吼。 它们的身体结构已经被污染彻底改变,子弹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孟七七盯着异端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的头绳。 她站在那里,没有感觉到害怕,像是在计算、确认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七七……”程橙担忧。 但下一秒,孟七七已经冲了出去。 程橙:!!! 我的好姐妹怎么了! 太快了。 快到程橙甚至没有看清她什么时候动的。 上一秒,她还站在原地。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芭蕾舞者面前。 一瞬间,孟七七感觉自己的右臂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苏醒,陌生强大的力量席卷全身。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面对迎面劈下的巨大剪刀,没有后退,闪躲侧身,刀刃擦过她的肩膀划过。 下一秒。 孟七七已经绕到了它的侧面。 她五指收紧,手臂发力,向上出拳! “咔!” 瞬间,芭蕾舞者的脖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光秃秃的头颅就像被捏碎的玻璃,瞬间裂开,无数黑色的灰烬从破碎的位置喷涌而出,像一场诡异的黑色雪花,在走廊灯光下缓缓飘落。 就像是,被燃烧成了灰。 剩下的五个芭蕾舞者停了下来,它们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同伴消失的位置,集中冲向孟七七,与此同时,学校内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地板开裂,一名两米高的无头男尸爬了上来,隔绝了三个人。 孟七七心里暗叫不好。 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普通的人类,“程橙!” 孟七七喊了一声,程橙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咬牙挡住迎面扑来的芭蕾舞者,手里的枪换成了近距离作战的匕首:“交给我和林优。” 林优和程橙配合,牵扯住芭蕾舞者,只剩下一个无头男尸不断靠近孟七七。孟七七脚步后撤,全身牟足了劲儿,她必须一拳打到它的下巴,以绝后患。两米的身高,如同一堵墙靠近自己,她现在在四层,无法跳楼逃跑,只能硬战。 男尸停在原地,似乎还在犹豫,孟七七啐了口唾沫,与此同时男尸好似得到了召唤,突然冲向孟七七。巨大的手掌朝她抓来,那只手腐烂得几乎只剩骨架,指骨却异常锋利,像五把能够轻易撕开人体的铡刀! 正当她准备迎战时,咔的一声,那具两米高的无头男尸,保持着向前扑来的姿势,然后左右半边,轰然分开。 紧接着。 赤红色的火焰从它身体内部燃烧起来,没有烟雾,那具腐烂的躯体便像被某种无形的火焰吞噬,黑色血肉迅速碳化,化作大片大片的灰烬。 同时,芭蕾舞者的头全部炸开,满地黑血。 孟七七闻到了属于宿聿州身上的味道。 以及,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是秦攸。 和,宿聿州。 宿聿州站在自己背后,垂眸凝视着她:“我能保护你,你只需要站着不动就行。” “啊?”孟七七还不适应自己的力量,反胃想吐。 “别到处吐,信息素太多了。” “……” 32. 治疗师数额 孟七七的后背紧紧贴着宿聿州的胸膛,她眼睁睁看着剩下的五名芭蕾舞者被烧成灰烬,无头男尸原地爆炸。 这怎么也算是boss级别的异端吧,就这样结束了? 她张了张嘴,不过还没说话,先感受到了程橙八卦的目光。 她和孟七七认识了这么久,只知道她认识了一个有钱人给了很多玫瑰便签,不知道居然长得这么帅,虽然她用词不当,虽然她一直认为最帅的alpha是秦攸这样战斗力爆表的,年轻的、有男人味的、八块腹肌的人,但孟七七身后的男人也太有点帅的惨绝人寰了,简直就是建模怪。 孟七七抿了抿嘴,不知道说什么。 程橙:“七七!你怎么样?” 孟七七:“还好。” 她想走到程橙身边,但发现宿聿州拉着自己。他好像并不喜欢自己和同事们过多接触。 孟七七仰头看了看宿聿州:“怎么了?” 秦攸和林优打量着这边,尤其是秦攸,alpha之间会爆发固定的磁场,尤其是高等级的alpha之间,就像一山不容二虎,他们一眼就能发现最能威胁自己地位的敌人。 秦攸不认识眼前的男人,但突然出现在A19区域的能有什么好人?这种A级污染区里最重要发生人类内斗,肯定是为了污染源而来的。 不过,让他有些忧虑的不是对面这人的身份,而是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突然出现,这很可怕,证明眼前这个人的能力在自己之上。 “孟七七。”秦攸念她的名字,质问道,“那是谁?” “我老板。”孟七七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对程橙喊话,“你别告诉我领导,我在外面打黑工啊。” 程橙瞪大眼睛:“不是给你玫瑰便签的那个男人?” “是。”孟七七歪着脑袋。 虽然她觉得遇见同事很不好意思,就像被人发现自己在外面和野生alpha不清不楚,但宿聿州整个人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她不由得会出现一种小小的虚荣感。 程橙:“我靠!” 姐妹你有点东西啊,哪里找到有钱的帅气alpha? 林优也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不过她觉得还是队长好看。 程橙:“历害。” 孟七七:“可不呢,我是谁啊。” 程橙:“果然美女找工作,老板都不一样!” 秦攸:“……” 够了。 宿聿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这场热闹的议论与他无关,穿过芭蕾舞者的尸体和鲜血,目光落在秦攸身上,不过什么也没说。 轻飘飘的,如同夜风一般的轻视,让秦攸浑身不爽。他虽然年轻,但经历了这么多生气也不是耐不住性子。 秦攸上前一步,在距离靠近之后,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神秘人? 眼前这个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神秘人。 去年,他前去追查S07区域的污染源,却被人捷足先登。前年,他第一次带队前往B09寻找污染源“深海鲨鱼”,也被人抢先一步。一年中,他至少在不同的五个地点感受过这个残存的气息,所以起了一个名字叫神秘人。根据安全委员会规定,私人不能拥有“污染物”,以及“污染源”,任何污染相关的活动都要在国家机关的监控下进行,眼前这人显然违法了。 他是危险区的人。 秦攸在危险区也有不少人脉,没听说有实力这么强悍的。 而且,孟七七居然和这个人混在一起。 孟七七这么多年早就有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发现情况不对,打了个圆场:“那个……” “玫瑰便签?”秦攸突然打断孟七七,他回头看向程 橙,“你有玫瑰便签?” “对。”程橙说。 秦攸停顿了两秒,想到什么嘴角勾起笑意:“回去休整,你受伤了。” 程橙:? 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回家吗? 孟七七:? 程橙:“不了,我还可以继续战斗……” “回去,这是命令。”有玫瑰便签就方便多了,因为秦攸现在想知道孟七七的秘密,而留下孟七七只有一个借口——小队内必须有不少于一名治疗师。 林优:“可是队长,我们……” 秦攸:“你去找其他人,现在撤到周边。” 林优:“是。” 她觉得秦攸脑子一定是被门挤了,要不然浪费这么珍贵的玫瑰便签做什么。而且程橙还能战斗,他们也有特效药。好不容易磨合了一天才有了基本信任。但她素来服从命令。方才无头男尸爆炸过后,整所芭蕾学校似乎都受到波及,暂时安静了片刻。 程橙不明白秦攸是什么意思:“队长,我现在没问题的……而且每个小队需要有治疗师在场……” “我们不是有两个吗?”秦攸此话一出,孟七七和程橙都愣了。 宿聿州眉眼下压,没有说话。 “回去吧。”孟七七看穿了秦攸所想。 她看着他的眼神,猜测他肯定认识宿聿州,或者说想要试探自己。不过这对于自己没有任何影响,她本来就希望程橙远离危险,即使她现在能够战斗,也是强弩之末,程橙有一处贯穿伤,即使有特效药和特效绷带,以及进行临时微型手术,肯定也没有回家康复得好。 “本次行动由我全权负责。”秦攸开口,“回去。” 程橙望向孟七七。 孟七七点头。 “好吧。”程橙燃烧玫瑰便签,“注意安全,七七。” “好。” 33. 殃及池鱼 在传送门关闭之后,血肉横飞的走廊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孟七七、秦攸、宿聿州。 秦攸微微侧过脸,一贯人畜无害的微笑让孟七七摸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他是年轻的队长,但孟七七知道他的能力和他的年龄毫不相关。 秦攸舌尖微抵牙槽,上前一步,目光直勾勾的逼视着宿聿州:“藏头露尾这么久,抢了我两次污染源,现在连我们特勤局的人都要明目张胆地扣在手里……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明晃晃的挑衅和试探,然而宿聿州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那副模样,似乎对于任何不在他规则框架内的蝼蚁,连施舍一丝情绪都觉得是种浪费。 秦攸锋芒毕露,但宿聿州视为无物。 他站在孟七七背后,将她整个人半禁锢在自己的庇护范围之内。 “走了。”宿聿州说。 孟七七挑眉。 嗯? 秦攸冷笑,近乎无视的轻蔑,让他真的很火大。 “等等。”秦攸双手插兜,站在满地灰烬里,年轻的脸上半点经历战斗后的疲惫:“想走?” 宿聿州侧眸,一手搭在孟七七肩膀上仿佛在宣示主权,这让她浑身一抖。 他眼眸睥睨,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偶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人。 秦攸眼底的光芒骤然变得阴冷。 恶心! 他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异端! 下一秒,尖锐的空气爆鸣凭空出现,秦攸掌心中黑芒闪过! 是一把黑色的欧洲骑士剑。 剑身没有任何光泽,漆黑如墨,像是从某个深不见底的裂缝里取出的东西,剑刃周围似乎甚至没有空气流动,孟七七甚至产生一种错觉——所有靠近它的灰尘都像被吞噬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秦攸没在废话,抬手剑起,剑气如旋风冲向宿聿州。 孟七七睁大眼睛:!!! 我也要受死吗?不是吧! 这看起来就是不得了的污染物,不会是传说中的永恒之夜吧? 然而,宿聿州只是搂着孟七七的腰肢,他极其优雅的微微侧身,轻而易举避开黑色剑气。 随后他的指尖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一点。 轰—— 赤红色火焰瞬间从地面升起,一道巨大的火墙拔地而起,将宿聿州和秦攸彻底隔开。 黑剑散发的雾气被火焰燃烧殆尽。 秦攸脸色微微变了。 他的剑可以切开污染物形成的防御,可以斩断大部分异端的身体结构,可是眼前这火焰……像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如此,只有一个解释。 他脸色冰冷:“地狱之火,是吗?” 宿聿州没有回答,火焰在他身后翻涌,如同沉睡的怪物缓缓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 宿聿州:“识货。” 孟七七:“……” 她站在旁边,突然感觉自己像误入了两个大佬的私人恩怨现场,希望这时候不要殃及池鱼。 宿聿州:“NoctisAeterna。” 秦攸脸色更不好看了,NoctisAeterna,是他的剑名——永恒之夜。 被他认出来了。 虽然他的武器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被竞争对手叫出名字后还击破,他显然挂不住面子。 【永恒之夜】是14世纪欧洲黑死病肆虐期间,一位狂热修士所铸。他声称剑身吸收了病死者弥留时的最后一口叹息,能斩断“上帝的光”,故得此名。后被教会列为禁物,封存于阿尔卑斯山修道院。 这是S级顶级污染源,自己和污染源融合之后,可以完美驾驭这柄剑。 它能斩断世间一切,能腐蚀敌人的伤口,能形成防御。 它无所不能。 他对眼前这个男人一无所知,但男人对他反而很了解。 秦攸握紧了手中的黑剑:“你不能走。” 宿聿州眉眼未动:“你打不过我。” 年轻的alpha最讨厌别人告诉他“不行”,尤其是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秦攸从十三岁开始进入危险区,在一次次死亡边缘里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不服输的狠劲。 “试试。”秦攸低声说。 下一秒,秦攸闭上眼:“Absolut io。” 赦免。 秦攸的速度快到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黑剑划破空气,没有斩向宿聿州。 秦攸像一名赌徒,将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主动踏入那片燃烧的火焰之中。 宿聿州眸色微冷,火焰从地面升起,灼热的温度让空气都开始扭曲。 可是下一秒。 宿聿州眉眼下压。 那些应该点燃秦攸的火焰,却没有伤害秦攸,所有靠近秦攸身体的火焰,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改变方向,化作汹涌的疫病气息,反向朝自己袭去! “宿聿州!” 火焰登时熄灭。 宿聿州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出现了一道烧灼的痕迹。 秦攸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赦免祷文,Absolutio。修士为自己铸造这把剑时,同时在剑身刻满了祷文,当持有者遭受致命攻击时,剑身会自动浮现这些祷文,将本次伤害进行反弹,攻击者会被反噬,轻者重伤,重则殒命。 不过眼前这个人,只是手背微微发红而已。 孟七七:“算了,秦攸,他也没怎么你……你还是赶紧解决A19区域吧,这是你的目的。至于宿聿州,真的有过节,也不是现在的事情。” 她必须说两句,以后秦攸也算自己同事呢。况且,她使劲儿使眼色给秦攸——别逼着宿聿州抽你啊,我可拦不住! 秦攸咬牙:“孟七七!” 如果不是还有任务,他不介意拼尽全力留下宿聿州。 但是……现在不行,他打不过宿聿州,更何况自己任务在身。他脑中搜索了无数记录,想知道宿聿州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么厉害,但他大脑空白一片。 那么只能换一种方法了。 “你可以走,但是七七必须留下。”秦攸说。 孟七七:?? 秦攸:“根据生命健康中心和特勤局规定,S级污染源地,每队特勤小队必须携带一名治疗师,否则会进行严惩。你也不想程橙的临阵脱逃被严惩吧?” 孟七七:!!! 你个龟儿子! 34. 被迫分离 孟七七失去表情管理。 用程橙的工作前途威胁自己,亏秦攸想得出来这种损招。 不过,秦攸确实拿捏住孟七七了。 孟七七是那种很讲义气的人,尤其是程橙对自己那么好,她不可能背后捅刀。孟七七看了眼宿聿州,眼前的人是自己的“金主大人”,自己要做什么必须经过他的许可,否则她的两个工作都保不住了。不过,宿聿州和程橙又不认识,总不可能帮她说话。千言万语在孟七七心中转来转去,最后汇成一句话:“他欺负我!” “……” 秦攸:“孟七七,你身为生命健康中心的员工,和危险区的alpha混在一起,我有权利上报你的行为。” 孟七七:“谁是孟七七?” 秦攸:? 秦攸:“程橙你也不要了是吧!”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拉扯宿聿州的袖子:“要怪就怪你非要来这,行行好,程橙找工作不容易。你帮我这一次,我不要报酬了好不好。” 宿聿州没说话,也没表情。 程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犯不着改变自己的计划。 孟七七见宿聿州不为所动,悄悄靠近他:“那个,这次我不收取报酬了行不行?我发誓,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找到污染源。” 宿聿州表情松动了一下:“好。” 秦攸赢得了胜利,但开心不起来。 此时,林优、田景、蔡鑫、虎子、蟒哥集合完毕,几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新伤。 孟七七:“给我个地址,我稍后就到。” 秦攸:“你想跑?” 孟七七冷脸:“有完没完?” 她脾气不算太好,开心的时候陪着大家演戏,不开心的时候想把整个世界炸掉。孟七七平生最讨厌有人威胁自己,即使是秦攸的身份也没用。 秦攸知道孟七七脾气不好,从他在治疗中心第一面就看出来了,她就是憋着而已。不过,拿捏住孟七七他就可以知道宿聿州更多的秘密。更何况,他对孟七七本身也很感兴趣,毕竟也没人能够感知到污染因子,目前也没有任何污染物拥有这样的功能。 孟七七:“发信息给我,我会去找你们。” 秦攸看了眼受伤的队员,应了一声,趁着此时学校还比较平静,带队离开。 走廊内,只剩下孟七七和宿聿州两人,整栋芭蕾学校重新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孟七七站在走廊中央,看着满地焦黑的灰烬和被火焰灼烧过的墙壁,鼻尖微微皱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腐烂的血肉、烧焦的骨头、潮湿的霉菌,还有污染物死亡后残留下来的特殊气息混合在一起。异端更像是活着的恶意,是一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是等待猎物靠近后猛然张开的嘴。不过显然,隐藏在暗处的异端现在并不敢轻举妄动。 “去哪?”宿聿州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 孟七七回头看他:“我答应你的事情还没做完,如果现在能找到污染源,我就不会被他控制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但是我现在没有感受到它。” 她闭上眼睛,努力捕捉空气中那些细微的变化,可除了无处不在的污染因子,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熟悉的共鸣。 没有耳边不断回荡的高频声音。 宿聿州问:“你想去哪?” “档案室,也许会有资料。根据胡玫说的,奥黛特一把火烧死了他的祭祀活动,但当时A19区域还不是这样,而是逐渐的以芭蕾学校为中心,逐渐把A19区域变成一个孤岛,里面污染因子指数增强,死去的畸变人变成异端。我猜可能和奥黛特有关。” “好。”宿聿州没有提刚才发生的事情,两人下楼前往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层,走廊墙壁上的油画被黑色黏液覆盖,画中的芭蕾少女脸部已经完全模糊,只剩下一双被刻意留下的眼睛,隔着厚重的污染物质,死死盯着经过的人。 孟七七环顾四周,不太舒服,她隐约似乎听见一阵一阵的窃窃私语,但看向宿聿州时,又知道他根本没听到。似乎那些声音就只有和自己对话。 孟七七踩过一具已经干涸的异端尸体,两人最终停在二楼最里面的一扇门前,门牌已经掉落,只剩下一半生锈的铁片。 砰—— 厚重的大门直接被踹开。 灰尘伴随着黑色黏液一起落下,里面传来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败气息。 档案柜整整齐齐排列在房间里,但是所有文件,都被一种黑色的菌丝覆盖,像是无数细小的血管,正在缓慢呼吸。孟七七转过身,不让门框上的蜘蛛网粘在自己身上。目光掠过时,她眯起眼睛,场景变成了模糊的光晕,但这光晕看起来很奇怪,有点像是渔网,不对,像小蝴蝶的形状。 孟七七看过演唱会,有些明星会配置可爱图案的万花筒,比如小鸭子、小鸟,人用万花筒看灯,所有光晕都会变成这样的图案。孟七七睁大眼睛,蝴蝶结的图案消失了。 “你眯起眼睛看看。”孟七七说。 “嗯,”宿聿州照做,“蝴蝶结?” 孟七七:“是。” 宿聿州:“芭蕾衣服上的蝴蝶结。” 孟七七打了个响指:“好像是,刚才芭蕾舞者的衣服上也有。” 这是他和宿聿州第二次合作了,第一次的时候两人还在玩角色扮演。 宿聿州:“继续。” 孟七七走到最靠近门口的档案柜前,准备吹开覆盖在上面的黑色菌丝,不过宿聿州一挥手,那些霉菌被烧了个干净。 还挺贴心的。 孟七七拿出档案。 第一页,是学生名单。 【天鹅湖芭蕾舞蹈学院学生档案】 【姓名:林安】 【年龄:17岁】 【污染等级:轻度】 【畸变方向:骨骼强化,蝴蝶翅膀】 【表现形式:身体骨密度异常增加,力量提升,但伴随关节僵硬。】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建议:避免长期训练,防止不可逆畸变。】 孟七七翻了一页。 【姓名:苏曼】 【年龄:18岁】 【畸变方向:视觉强化】 【表现形式:夜间视力增强,瞳孔出现非人化变化。】 这所学校大部分都是畸变人。 【姓名:温莎】这个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奥黛特】 “找到了。”宿聿州走过来,孟七七低头看着档案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色芭蕾舞裙,裙子上有一个粉色蝴蝶结。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精致,皮肤苍白,长发垂落在肩膀上,像童话故事里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的小公主。 【污染等级:高度】 【畸变方向:雾化】 孟七七皱眉。 “雾化?” 她继续往下看。 【初期表现:身体局部透明化,皮肤组织逐渐失去实体。】 【中期表现:身体部分区域无法维持固定形态,可短暂转化为雾状。】 【后期表现:身体结构持续解离,最终完全融入空气 。】 【备注:无法判断患者是否仍保持完整意识。】 孟七七想到包围整个A19区域的这场大雾。 奥黛特死亡后,化成了雾,无处不在,怪不得她一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孟七七正要接着看,忽然感觉到脸颊上一凉,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她摸了一下自己脸,没有黏液,也没有滑腻腻的,但刚才的触感异常鲜明。 “宿聿州。”孟七七左右看来看去,“这里好像有东西,好像,有人舔了我一口……” 宿聿州眼神瞬间冷下来,然而就在他走过来时—— 嘭!嘭! 整个档案室的地面毫无预兆地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狠狠撞了上来。 坚硬的大理石地板瞬间裂成蛛网状,黑色的裂缝沿着孟七七脚下蔓延,下一秒,无数黑色雾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孟七七甚至来不及反应,巨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她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朝着裂开的地面坠落。 她望着宿聿州的身影飞速远去,整个人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孟七七!” 宿聿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但两人分开了。 孟七七不知道自己下降了多久,周围安静得可怕。她能感觉到,有很多东西就在她身边,像是在观察一件刚刚被送进来的新玩具。 然后。 有人碰了她,有人在帮她整理头发,有人在替她穿鞋,有人在给她戴上什么东西。 身边传来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很多很多人。 “她来了……” “新的舞者……” “终于……” “终于有人补上空缺……” 孟七七的意识逐渐清醒,睁开眼。 头顶巨大的水晶灯闪烁,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洁白的芭蕾舞裙。裙摆轻薄,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而自己头戴一顶精致的王冠。 有人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演出,演出者本人就是她孟七七。 舞台之下,站满了东西,它们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甚至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无数双眼睛或者类似眼睛的东西盯着她。她闻到了这里有胡玫身上才有的臭味。难道,这些都是邪神的信徒? 咔哒。 咔哒。 黑漆漆的地板里吐出来了一个白色宝座。 白光闪闪,和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在一个图层。周围的一切都是腐烂的、破碎的、扭曲的,只有它洁白得近乎刺眼,像一块不应该出现在墓地里的新雪。 孟七七盯着那张椅子。 下一秒。 有人坐了下来。 没有出现的过程,就像他原本就在那里,凭空出现了。 男人穿着一身白西装,把周围的腐烂也衬得像战时风格的艺术品。他的头发也是白色的,柔软的垂落在额前,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孟七七觉得,眼前的人像是一位从童话里走出来的贵族。 可惜。 他戴着面具。 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很漂亮。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很精致的芭蕾舞女孩八音盒,玻璃罩内,一个穿着白色舞裙的小女孩保持着踮脚旋转的姿势。 男人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的孟七七:“你迟到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 温柔、优雅,氤氲笑意。 “我等你很久了。” 35. 从天而降 “你等我很久了?”孟七七望着alpha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她的视角来看,眼前的人有一丝模糊朦胧,似乎就不想让她看清楚,整个人身上蒙了一层圣光。 她并不认识眼前的男人,她也不喜欢这种玩味的笑容。 就好像把自己贬低为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想看你跳一支舞。”男人说。 “怎么称呼?”孟七七不接茬。 她盯着他,也不害怕,自己有宿聿州的标记保护,有他燃烧过的发圈法器,甚至她认为如果自己爆发出尖叫,宿聿州可以在三秒内赶到这里。 虽然和宿聿州并没认识太久,但截止到目前为止,他至少没有坑过自己。 孟七七想到这里,也惊讶于她居然开始信任宿聿州了。 “玉。”男人直言不讳,“或者,你叫我粼玉吧。” 孟七七蹙眉,这就是邪神的真身吗?为什么会在这里等自己?总不能因为自己是omega所以打包发配了吧。 “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孟七七问,看样子粼玉应该盯着自己很久了,否则说话的语气绝对不是这样。 “是你唤醒了我。”粼玉在笑。 她终于看清他墨绿色的眼睛,如同一条准备捕食猎物的巨蟒。 粼玉站起身,优雅的走上舞台。他比孟七七高出不少,孟七七只能仰头看他。头顶的水晶灯亮起来,晶莹的光照亮孟七七的轮廓。 他伸出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如同名贵高档的瓷器,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 孟七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在粼玉发现她后退的同时,他握住了她的手。并不是粗暴的拉扯,动作十分柔和,但她根本挣脱不开,被迫和他十指紧扣。 粼玉的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像他们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在同一盏灯下跳舞。 “看着我。” 孟七七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手臂被他带动,提了起来,成为他的舞伴。 “别紧张。”他在笑,“跳舞的时候,不应该想着逃跑。” 整个空间响起了音乐。 不是刚才八音盒里的《天鹅湖》,是一首华尔兹。悠扬的旋律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人躲藏在黑暗之中,拉动琴弦,他们两个人成为了这场异端舞台上的焦点。 孟七七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自己在一场盛大的舞会上。她像一具提线木偶,被迫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那里有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很美,墨绿色的瞳孔像一片被黑夜吞没的森林,深处没有光,也没有出口。 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片幽暗无声地拖进去。 孟七七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然后越来越快,不是那种“一见钟情”让人悸动的快,反而是那种被压迫本能的反抗和恐惧,她察觉到了若有若无alpha信息素的味道,即使她对于alpha信息素并不敏感,也不会随意进入发情期,但仍然让她恐慌。 因为很难有信息素让她产生生理反应,这也是她一直游刃有余在特勤队员之间做污染处理的原因。 但此刻,她本能想要挪开视线,但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明明知道危险就在眼前,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本能地发出警告,可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停留在那双眼睛里。 那些原本清晰的念头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 警惕。 怀疑。 逃离。 所有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整片水域,最初还能看见深色的痕迹,可很快便被温柔的水流一点点稀释,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声音开始远去。 甚至,脑海中提前她要远离危险的警告也越来越模糊。 她的意识开始迟钝,思考变得缓慢,连反抗这个动作本身,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这里很安静。 这里很安全。 这个人是她熟悉的。 这是她的朋友。 这是她的爱人。 这是她的alpha。 “七七。”粼玉低声唤她的名字。 嗓音低柔如梦呓,宛如浸透了剧毒蜂蜜的丝线,一点点蚕食着她残留的微弱理智,缠绕著她的脖颈。 “其实应该给你穿黑裙子,你扮演修女的模样很可爱……” “我真的很喜欢你,七七。” “你闻起来真的好香甜,幸好其他alpha都感知不到你的信息素,它们太美妙了,只有我能够闻到。乖乖。” “我标记过你,七七,未来也会标记你。” 粼玉微低着头,他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像是被温热的水流洗刷了全身,控制不住的舒爽。 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孟七七,尽管她现在没有记忆,并不知道他失而复得的喜悦。他的许愿成真了,他愿意和她永远相守。 他希望,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只需要有自己,她的世界只需要存在自己一个人就好。什么亲人、朋友,全部都不重要。虽然,这是严格意义上他们第一次遇见,但已经迫不及待的给她烙下印记,即使她不喜欢,但她以后会接受的。 就像往后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只会在一起,她不会记得任何其他人。 也容不下其他人。 他默许她在遇见自己之前所有出格的举动,毕竟omega也是有叛逆期的。 悠扬的华尔兹旋律在废墟里回荡,玉石般的手指微微收紧,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攀升,将她拥入怀中。 他俯下身去,越来越近,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近到他甚至能够看清她睫毛轻颤的弧度,近到下一秒便能彻底侵占、碰触,属于自己的礼物。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 轰! 赤红色的火焰突然从他搭在孟七七腰间的手背上燃烧! 剧烈灼痛如钢刀刮骨。 “嘶!!!” 粼玉错愕,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烫伤。 “宿、聿、州!”粼玉表情变得扭曲,墨绿色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如同蛇类的狭长竖隙。 他无法控制住音量,声音沙哑颤抖:“临时标记……你居然被标记了?!” 眼底原本的温情荡然无存,变脸之快,孟七七以为他疯了。 “你怎么能染上别人的味道?七七,不再是乖孩子了。” 怒火倾泻,粼玉胸口溢出的杀意让他扼住了孟七七的脖颈。 孟七七:!!! 不是刚才还在调情吗?! 刺骨的剧痛与窒息感让她瞬间清醒。 孟七七攥住他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腕,指甲抠进他的皮肤:“放开!!!” 粼玉在笑。 孟七七:“你觉得我打不过你?” 粼玉:“你觉得你可以?是我复活了你,你就是我的!” 孟七七瞪着他,大喊:“宿!聿!州!” 刹那,原本封闭的黑暗穹顶,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撕开的纸,骤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刺眼的光从缝隙之外落下,那是真正燃烧的烈焰。 火焰顺着裂缝倾泻而下,像从天空坠落的岩浆,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落下。 孟七七第一次觉得 ,宿聿州的出现简直就是神明降临! 滔天而起的地狱之火在孟七七和粼玉之间竖起一道火墙。 “唔——!” 掐住她脖颈上的手掌被火浪生生震退,孟七七身躯向后滑落,然后在下一秒,落入了熟悉的、宽阔的胸膛中。 宿聿州撑住了她柔软的后腰与单薄的背脊,他的怀抱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火墙另一侧,手背灼伤、攻势被生生斩断的粼玉身形微晃,他微微眯起眼睛,因为受伤,苍白的脸颊竟然衬得人艳丽起来。在下一秒攻击到来之前,他穿过火焰,来到孟七七面前,在与宿聿州交错的极短缝隙里,将一个冰冷的小物体塞入了她的掌心。 “七七,我们……很快会再见的。”粼玉低沉缠绵的声音回荡在孟七七的耳畔。 然后,他消失了。 表演结束了,围观的异端并不敢上前。动物本能会知道天敌是谁,而它们也知道眼前的alpha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让它们化为齑粉。 孟七七看向手里的物件,是一个小木马。 是父亲的手笔。 这是什么批发的物件吗? 孟七七产生怀疑。 宿聿州低头看她:“还好吗?” “嗯。” 等两人离开的时候,孟七七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的异端尸体。 “为什么不反抗?”宿聿州问。 孟七七:“我好像被催眠了。” 宿聿州:“以后不会了。” 孟七七又嗯了一声:“去找秦攸他们吧,我不想拖累程橙,可以吗?” 宿聿州觉得孟七七商量的语气很好玩,因为她一向喜欢先斩后奏:“当然。” 孟七七和宿聿州赶到秦攸发来的地点之后才发现这里经过一场混战,污染因子乱飞。 秦攸正在给自己包扎,林优照顾田景,蔡鑫、蟒哥和虎子,一个重伤,两个昏迷。 alpha信息素充斥着整个地区,形成包围的能量场,这样的信息素浓度就算是孟七七也感觉到十分不舒服。就算是注射了高效抑制的普通omega,在面对这样的浓度的信息素也会进入发情状态。 孟七七现在完全得益于宿聿州的临时标记,还能再支撑一下,但她脸已经红了,耳根子也通红一片。 这浓度,已经到达终身监禁的地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宿聿州,抓住了他的手臂,保持镇定问:“怎么回事?” “区域,奥黛特的异能。”宿聿州说。 奥黛特化成雾气笼罩了A19整片区域,形成了固定磁场,如同养蛊,这里的一切信息素、污染因子都被压缩。这里只释放,没有任何缝隙可以漏出去,所以污染因子进入伤口,人就会比之前更容易昏迷。特勤队员就算身经百战,就算有高强度的药物,也抵挡不住整个环境让人他们都没有退路。 这也是为什么,alpha信息素也比其他地方浓烈许多。 孟七七握拳,深呼吸。 秦攸:“他们需要治疗,三个人。” 没人能够一次治疗三个人,就算是A级治疗师也不行,这很容易让治疗者本身也陷入危险。 孟七七没有过多思考,其实因为她信息素浓度低,反而受到的影响小,可以一起治疗。 但是副作用就是,她会在结束之后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甚至,可能会导致发情,这点就有点麻烦了。 她最后看了眼程橙留下的抑制剂和镇定剂,以及腺体强化药剂:“交给我吧。” 秦攸:“你行吗?” 孟七七:“要不你来呢,哥?” “……” 36. 烈焰queen size 孟七七动作干脆利索,很快进入了治疗状态。 就连见多识广,整日和生命健康中心打交道的秦攸也没想到,孟七七真的能做到。 在上次接触后,他多方打探消息,知道孟七七因为信息素的原因一直没有成为治疗师,但程橙也明里暗里透露过,孟七七并不比任何人差,只不过中心不想担责罢了。孟七七没有爱争抢的性格,所以也一直在做污染处理工作。这份工作,让她在处理伤口和被污染的物品时,尤为的熟练。 秦攸不得不对眼前这名omega刮目相看,她应该是自己见过最强悍的治疗师。 全程,宿聿州坐在孟七七身边,没有说话。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直看着她,完全不在乎秦攸会不会趁机偷袭自己。 秦攸想通过和宿聿州接触知道他更多的秘密,但他第一次感到无能。没人能够抵挡【永恒之夜】的剑刃,除了地狱之火。 根据科研所的研究,以及特勤局先遣部队的调查,他们找到了记录污染物的“源头”的壁画。传说,污染物的部分根基就来源于地狱之火,这是很古老的原始力量。他曾经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叹息之流】,也属于污染物的组成部分。无论是地狱之火,还是叹息之流,它们释放污染因子,它们吸收污染因子,它们转化污染因子。 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居然能够操作原始力量? 如果污染物都是从原始力量中诞生的,那么自己的【永恒之夜】打不过眼前这个男人。 秦攸再去看孟七七,她双眼紧闭,已经满头大汗,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omgea信息素味。他知道她的信息素浓度低,没想到在经过A19环境的加成后,居然浓度也不高,但就是这一点信息素,像猫抓一样,他喉咙发紧,浑身也不太舒服。 半个小时后,孟七七手臂垂落,整个身体摇摇欲坠时,宿聿州接住了她。 孟七七不太舒服:“渴了。” 宿聿州把水拿给她,他还没从伺候过人。 孟七七靠着宿聿州,嘱咐林优:“把药给他们吃了,很快就能好。” 林优难以置信地拿出仪器检测了一遍污染因子浓度,发现已经降低到最低值。原本她还以为孟七七只是一个简单的处理员而已,因为秦攸让程橙回去养伤,她差点和秦攸起了争执。 没想到A级治疗师需要至少一个小时解决的问题,孟七七半个小时就全部结束,而且即使三个人一起治疗,她仍然有力气。 她想说一点感谢的话,但转而突然闻到了一股很香甜的,就像是自己小时候吃过的草莓芝士杯子蛋糕的味道,一点都不腻。而且这股味道越来越浓,直到她意识到来源是眼前的这个omega。 孟七七已经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唉,我就知道和秦攸在一起没好事。” 秦攸:? 孟七七:“带我走。” 她对宿聿州说。 “嗯。” “顺便,借点东西。”她把自己的头埋在宿聿州的胸膛,大口大口呼吸着他信息素的味道。 这种陌生的感觉,她只在生物书上看到过,因为身体太过于虚弱,以及本身治疗就需要消耗很多能量和信息素,她已经控制不住外泄了。 宿聿州感觉到了,骤紧眉头。 秦攸豁然站起身,往这边走:“把她交给我。” 事情是他惹出来的,虽然这是在孟七七的工作职责范围内,但确实有她考虑不周的地方。omega信息素会引来大量的畸变人和异端,很快他们这个安全屋就会沦陷。即使秦攸自己可以以一挡百,但孟七七承受不住,而且他的队员现在也不适合再次战斗。 宿聿州公主抱起孟七七,看了秦攸一眼,一脚踢开门,消失在他们躲藏的建筑物里。 帮助秦攸治疗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不是孟七七坚持、央求自己,他根本不会管这群人。安全区的人只需要享受和平带来的安稳就好,不需要来危险区争夺资源,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等等!”秦攸叫住宿聿州。 但宿聿州头都没回,径直离开,步入黑暗。 他知道放走宿聿州和孟七七会意味着什么,莫名心间涌上一股酸苦。 林优:“队长,他们醒了。” 秦攸背对着林优,收拾了一下情绪:“好。” *** 孟七七感觉头脑发昏,越来越沉。 “异端来了?”她问。 她听得见周围的声音,异端在靠近、惨叫。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宿聿州带她来到了一处落脚点,是A19整个地区最高的建筑天台。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落日的余晖,大片大片晚霞染红了天际,半空浮动着火苗,正焚去她不断外泄的信息素。 火焰在天台四周构筑出一圈屏障,不热,足够抵御夜晚降下来的温度。 如同垂落下来的红色纱帘。 宿聿州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干净的毛毯和床垫,竟然和马车上的装饰是一套,孟七七被他放在了床垫上。 肌肤相接又被迫分离,她不满的皱眉,干涸的嗓子发出声音:“我包里还有针。” “所以你刚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宿聿州的语气是陈述句,没有反问。 “是,很难受。”孟七七坐起来,抓住宿聿州的手,露出脖颈上已经消失的齿痕:“你也知道给我临时标记的后果是什么。” 宿聿州喉结滚动。 孟七七眼眸笃定:“帮帮我。” 宿聿州深吸一口气,他从来不会被信息素裹挟,但他不得不承认香甜的味道很好闻。就像他一辈子没有吃过甜食,突然闻到了香草布丁。 孟七七并不觉得羞耻,她是一个正常人,而且她用卓越的工作能力,且不计代价的救了别人。 她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只不过因为生理原因,她想要信息素,渴望信息素,渴望肌肤相贴,甚至渴望亲吻,以及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 宿聿州不敢保证孟七七现在是完全清醒的状态。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孟七七问,被咬破的嘴巴一开一合,“你、听、不、见、吗?” 宿聿州:“你要做什么。” 孟七七歪着头,湿漉漉的眼眸凝望着他,反问:“你说呢?” 宿聿州也没说话。 “当然是,让你付出一些代价。”孟七七笑,“你就把它当成要交的税款吧。我允许你吻我了。” 临时标记现在不太管用,想要更多信息素的方法一个是亲吻,另一个是性行为,仅此而已。孟七七选择前者,她不想让身体提高阈值。 晚霞最后一点光落在孟七七的脸上,将她原本就明艳的眉眼染上一层柔和的颜色。 眉眼娇艳,唇瓣微张。 她和白天那个站在异端面前、毫不犹豫挥拳的人完全不同,此刻的她脆弱,柔软。宿聿州忽然觉得,她很像一种矛盾的存在。 像一簇生长在 废墟里的花,明明周围都是腐烂、死亡和危险,可她偏偏能够开得肆意,甚至让人忘记这里曾经是一片无人敢靠近的土地。 “孟七七。” “嗯?” “你知道我是谁。” “宿聿州,你是宿聿州……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我脑子没有坏掉,我只是进入了一个周期性的生理……” 下一秒,宿聿州堵住了她要说的所有言语。 火焰在天台边缘安静燃烧,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破碎的城市、坍塌的建筑、游荡的异端,都被晚霞笼罩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alpha信息素与她体内如温热潮汐般气息在极狭窄的唇齿间汹涌。宿聿州在克制自己,即使omega信息素也让他身体起了反应,但他习惯了过于苦修的克制。他想要结束这个吻,如同一场点到为止的饲喂,觉得足以安抚她体内生理性的需求便打算抽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微一仰头、准备撤离的极短刹那,孟七七拉住了他。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信息素冲昏头脑,她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渣a行为”,一股强悍的本能骤然自身体里迸发出来,她一个胳膊把宿聿州拉了下来。 “走什么?” 反客为主,借着拉扯的力道,她猝然将宿聿州带倒。视线翻转的一瞬间,孟七七很想在此刻炫耀一下,自己是打拳击出身的。 见过地下拳击场的样子吗? 如果被她打倒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 至少能够获得20倍丰厚的奖励。 孟七七低头看着他。 她的呼吸有些乱,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异常清醒,像没有月光的深渊。 她忽然笑了。 没有缘由,也没有退缩。 那一刻,宿聿州忽然觉得,孟七七不像一个小情人,而像一个孤注一掷的战士。 即使面对这样的局面,她也没有半点示弱。 宿聿州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自找的。” 地狱之火轰然暴涨。 火舌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灼热的气流向四周席卷而去,空气都在这股力量下微微扭曲。 孟七七却只是看着他。 下一秒,火焰将两人的身影一并吞没。 夕阳最后一道猩红的残光在天际爆裂,化作无数崩解的流光,在沉沦的视界里轰然坠落。所有的边界都在这一刻失真、塌陷。风声、雨声、异端的嘶吼与晚霞的焚烧,统统抽离成剥离了□□感官的宏大背景音,只剩下灵魂深处震耳欲聋的共鸣。 本能碾碎了一切理智与防线,信息素无声的、凶猛的浸润着,感知在虚无中无限拉长、重叠,像是一场古老虔诚的祭祀。 孟七七不太舒服,很累。这种行为本身太耗热量,甚至有点饿了。 真要命啊。 她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宿聿州坐在她身边,平日里的一丝不苟,此刻染上了几分罕见的失控和懒散,敞开的衣襟下,肌肉轮廓在暮色下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孟七七翻了个身,似乎也不在乎什么:“抽根烟吗?” “我从不抽烟,你抽烟?”宿聿州的余光瞟着她光滑的,如同绸缎一般的脊背。 孟七七:“不抽,问问而已。” “……” 孟七七:“谢谢。” 真的挺好的,各种意义上的很好。 宿聿州蹙眉,对这个道谢并不是很满意。 37. 标记 谢谢? 这句话听得怎么如此别扭? 宿聿州情不自禁蹙眉,他感觉自己像被评价服务一样。 孟七七喝了口水,穿好衣服,伸了个懒腰。她觉得不是错觉,好像做完之后神清气爽,她的信息素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状态——微不可见,不会对周围产生任何影响。现在好像即使不使用信息素,周围的畸变人和异端也不会感到自己的存在。 莫名其妙想起里的鼎炉,不知道她和alpha之间有没有采阳补阴的功法,浑身上下充满力量,干劲十足。孟七七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低耗电的人类,虽然工作的时候充满干劲,但经常在沙发上累得懒得吃饭。说实话,如果不是加班,绝对已经进入她的睡眠时间昏昏欲睡了。 虽然刚才激烈得很,喉咙也哑了,宿聿州不爱说话,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但撞得自己胯骨生疼。她以为自己要被折磨断了,虽然也不是什么纯情美少女,她人体只是学的不少,但真正实践还是被人带着走。不过有一说一,宿聿州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气声,和顺着他喉结滑动到腰腹。 孟七七打了个响指,在天台周围燃烧的火焰熄灭了。 “哟。”孟七七在笑,估计是刚才临时标记的作用,导致她也可以控制地狱之火了,她指了指问道,“这个东西就叫地狱之火?” “审判。”宿聿州说。 孟七七凑过去:“当初你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还以为他忍得住呢。 宿聿州垂眸,他必须承认,孟七七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omega,她并不是艳丽的长相,但淡极生艳。眉眼间带着几分褪去潮红后的懒散与通透,像是一株经受过狂风暴雨洗礼后、在月色下悄然舒展的昙花。 一样的白色透亮。 孟七七身上还残留着两人深度交融后的微弱木香,她抬起修长柔软的手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她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径直贴上了他宽阔坚实的后背、肩膀,温热的呼吸吐在宿聿州耳根旁:“老板,我们继续工作吧。” “……” 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话音未落。 黑暗中爆发出一声尖啸。 孟七七看过去,原本在白天里空旷肃杀、干净的街道,此时如同被生生撕开了地狱的缝隙。 无数扭曲、膨胀、甚至失去了基本人类轮廓的畸变人和异端,像是一汪从阴暗沟渠里倾泻而出的腥臭潮水,密密麻麻地涌上了街头,倾巢出动。 空气中原本冷冽的木香与夜色瞬间被一股极其淡薄的、无孔不入的腥味所替代,类似于水草腐烂、内脏淤积在深海重压下散发出的沉闷恶臭。它们聚集在空旷的街道上,有的半边身子耷拉着密密麻麻的眼球,有的手臂退化成巨大的触须在地面上拖拽出黏腻的痕迹。 “晚上比白天看起来更危险。”孟七七坐在天台边上,如果不是宿聿州隐藏了他们的气息,这里应该已经开始被围攻了。 不过很快,极佳的视力让她瞬间察觉到了异常,游行队伍的前端,有一支数量庞大、攻击力极强的畸变蜂群,正脱离主干道,朝着数条街区外一处毫不起眼的地下掩体包抄过去。 那个方向……正是秦攸以及他带领的特勤小队潜伏藏身的位置。 三分钟后,那个方向响起爆炸声。 她看见一道黑影将异端队伍一分为二。 是秦攸。 “想过去?”宿聿州的听起来有些过分的慵懒、随意,似乎在说“求我我就带你过去”。 孟七七不吃这套:“你觉得秦攸是谁,我的姘头吗?” 宿聿州看着她。 孟七七:“你求求我吧。” 宿聿州:? 做过之后,似乎有什么变质了,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拿捏的人,但很莫名其妙,孟七七的声音会勾着自己的眼神,他努力不去想刚才有多么的旖旎、好看。 火焰形成了墙,将她的信息素控制在了床上的方寸之间,浸入了自己的骨血中。 孟七七亲昵地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音咬着耳畔低语:“求求我,我就帮你。” “……” 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开口求人,更不知道孟七七居然有胆量挑逗他。 “好了,不逗你了。”孟七七说,“我占了你这么大的便宜,总得付出什么不是吗?学校有问题。” “你感受得到?”据他所知,孟七七基本上只能感受方圆100米不准确的污染因子情况,但这里距离学校至少有三公里远,从他对她的身体了解程度来看,她不可能知道学校的任何变化。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能力有所变强了? “是,有东西。”孟七七在笑,“所以,老板,我们怎么过去呢?” “不要叫我老板。” “宿聿州。” “走了。” 畸变人被秦攸等人吸引了过去,街道相对空旷,宿聿州发动汽车,两人直奔学校。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在孟七七躺在床上翻云覆雨前,天边的太阳还没落山呢。 她打开车窗,风呼呼啦啦的掠过,吹动她的发丝。她很少在晚上出门,晚上都在地下拳击馆忙于挣钱,或者在家里吃泡面。除了沈问青,她也没有和alpha单独过夜,似乎一切的第一次都给了宿聿州这个人。 靠近学校,污染因子越来越浓。 “污染源就在学校。”孟七七笃定。 下了车,整个学校的外墙变得焦黑,空气中飘散着无数撕碎的黑色片片。 “有你在也不需要知道这个地域规则是什么了。”孟七七感叹,“你说为什么会有对应规则的存在呢?” 规则就像是“铃铛”,当你触碰,就会引起怪物的攻击。无论是孟七七还有秦攸、程橙,在一进入学校就遭到攻击,证明他们没有找到这里唯一的规则。当然,武力值高的人也不需要在乎所谓规则,因为他打得过那些异端。 规则就像是斗牛士的红色会引起牛的攻击一样。 “你只是看不见规则是如何影响异端和整片区域的,污染因子也是一种规则。”宿聿州说。 孟七七:“你知道很多?”</ p>宿聿州不置可否。 孟七七:“我朋友跟我说过A19的情况,晚上异端出动,他们只能找安全屋。我现在觉得,怪物其实可能不让任何人靠近晚上的学校罢了。这里的污染因子比白天高出不少,我白天感受不到污染源,但晚上可以。” 几具身穿白裙的姿态怪异的身影从阴影里无声滑出,芭蕾舞者关节反向折叠,脚尖僵硬地踮起,面部只剩一张平滑的肉皮,微旋转着朝两人围拢过来。 弧光闪过。 暗红色的火线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切线,甚至不需要宿聿州完全抬手,孟七七指尖用力,火焰腾出,在靠近两人时已经化为灰烬。 “这么厉害?”孟七七惊奇,“可以再我给一个临时标记吗?” 如果可以一直获得这种能力的话,她愿意终身标记。 比起因为爱情终身标记,她觉得实力更重要。 “结束后我会收回。”宿聿州无情说道。 “啊,咱俩也是上过床的关系了。” 宿聿州给了她一瞥,孟七七登时闭嘴。 她的感知在空气之中一点点向外延展,粘稠的污染因子如同实质的沼泽,越往深处走,那种令人反胃的压迫感就越发清晰。 顺着污染最浓郁的方向,两人最终停在了女生宿舍楼下。黑漆漆的走廊死寂一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如血管般微微鼓动的暗褐色菌丝。 走廊最深处,一扇寝室门虚掩着。 整条走廊都是黑洞洞的,唯独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微弱的灯光。 孟七七走上前,抬手,推开门。 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亮着灯。 书桌上摆着半本没看完的书,一个八音盒,八音盒上面是跳芭蕾舞的水晶球,下面是一个小抽屉。床铺整齐,甚至连水杯里都还在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但寝室里空无一人。 孟七七想到,也许真的白天和晚上不一样,那么有光和没有光也不一样。 她看了一眼宿聿州,伸手关上了灯。 寂静。 黑暗。 空无一物的感觉。 “宿聿州?” “宿聿州?” 没人回答。 孟七七没有用手机照明,而是一点点挪动脚步,靠上墙壁。 人没了? 突然。 ——倏! 火焰燃烧,一张脸登时出现在黑暗中! 是一个女孩子的脸,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眼白,在唯一的火光的照亮下,孟七七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瞳孔里充满了网状的格子。女孩歪着脑袋:“七七,今天晚上还走不走了?不是说好了给你男朋友过生日吗?” “啊?” “是啊,你说你今天要给他跳舞的,我们等了好久了,快点吧,趁着老师还没有发现。七七啊,你的衣服穿好了吗?赶紧换上你那个小裙子吧。” 孟七七侧头,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不过,有些暴露。 38. “背叛” 孟七七看着白色连衣裙,衣服很干净,纱裙裙摆上点缀着小钻石,在微弱的烛火的光晕下闪烁着。这件连衣裙似乎真的是为自己准备的,尺寸合身。明明腰身的尺寸是私密的,但好像有人专门给自己量过。这裙子比她见到粼玉时候的那件要华丽得多。 此时,宿舍又进来两个人。 “七七,你男朋友等急了。” “对啊,七七。” 加上自己,屋子里一共四个人。 一个人,三个异端。 孟七七明显能感觉到污染因子在屋子里乱飞,不知道是不是障眼法还是特殊能力,她们没有异端丑陋的模样,只是畸变人的样子。孟七七见过她们,记得一个叫苏曼,一个叫林安,剩下一个是林安的妹妹,也是学跳舞的。这是他们记录在胡玫档案中的模样。 林安拉过孟七七的手:“走吧,你男朋友进来打扮得可帅了。他还是翻墙进来找你的。” 孟七七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男朋友。 因为是夜晚的私密行动,走廊没有开灯。四个女孩子脚步悄悄,穿梭在寂静中,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长廊,最终停在了学校礼堂前。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倾泻出大片大片清冷如水的月光,在光芒最盛的地方,站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粼玉。 他依然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雪白西装,月光流转在他精致的轮廓上,将墨绿色的瞳孔衬托得愈发幽深诡谲、不可方物。 见孟七七走近,粼玉原本冰冷冷漠的面容上,重新绽放出一种病态缱绻的温柔微笑。 他张开双臂,微低着头,用一种低沉缠绵的语气开口:“七七,你终于来了。” 他微笑着往前迈了一步,用无比包容的声音似乎在哄在哄骗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想过了……我原谅你了。刚才的事情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被那个野蛮的alpha蛊惑了,对不对?” 孟七七:我就知道…… 她刚刚有了临时标记,对于任何alpha信息素都十分排斥,好在这位邪神大人,并没有嫌弃自己身上的男人味道。 孟七七:“又是你。” 她知道粼玉害怕地狱之火,所以一点都不害怕。 孟七七:“尾随我做什么?还假扮我男朋友。” 她距离他很近,近到粼玉的眼眸猝不及防地扫过了她白皙的脖颈。纤细的脖侧与锁骨下方,斑驳地布满了尚未消退的痕迹,一直蔓延至胸口,被衣衫遮挡。 粼玉伸在半空中的指尖僵硬了一瞬,随之剧烈颤抖起来。原本优雅温柔的笑容倏然崩塌,漂亮得近乎神明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暴怒而失真,眉眼间弥漫着疯癫与戾气。 “他竟然在你身上留下了这种东西?!” 孟七七耸耸肩,无所谓说道:“没有,蚊子。你没见过蚊子嘛?蚊子异端,很大的。” “……” 粼玉眼眸中的温情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低眸看着孟七七,一字一顿:“跳舞吧。” 孟七七:“我还有事想问你,我父母……” “跳舞,跳完舞我就告诉你。”粼玉又在笑,他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自己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找到孟七七,但被其他alpha捷足先登。而且,明明几个小时之前,她还没有这些痕迹。不过没关系,他可以把她里里外外都洗得干净,他最擅长清洗了,她会从里到外只有自己的印记。 孟七七深吸一口气:“你要先告诉我,我父母的事情。”她拿出小木马,“这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解释一下?” 粼玉:“解释什么?” 孟七七;“我不想对你动粗。” 孟七七距离他更近了,如果出现意外,她不介意使用火焰力量。 “解释什么?”粼玉低笑了一声,“你这么对我,还想要知道答案?七七,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我要是记得,还用得找问你吗?好笑。” 就在孟七七指尖刚要升腾起炽热暗火的瞬间,粼玉猛然扑向孟七七! 撕拉! 在孟七七本能闪躲的瞬间,他抓住她的领口,不小心将她锁骨处的纯白裙领撕开一道裂口,一直从锁骨蔓延至腰腹。未等孟七七反应过来,他已然俯下身去,发疯一般狠狠咬上了她的锁骨。 “唔——!” 剧痛伴随着锋利的刺入感瞬间炸裂开来,孟七七后退,被粼玉压在地上。狂暴alpha信息素如同一股汹涌刺骨的巨浪,顺着伤口灌入孟七七的骨血之中。 冷冽的甜腥味在空气中爆开,与她体内尚未散尽的临时标记剧烈碰撞、厮杀。 孟七七本能地排斥粼玉,但她的身体做不到。她被控制了,完全不能动,只能被迫承受着,视线逐渐模糊,粼玉的喘息一点点从胸前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抓住他的头发,双腿如剪刀般扣住他的腰,狠狠一扭。粼玉吃痛,恶狠狠盯着她。 孟七七:“我又不欠你什么!” 粼玉:“是我欠你的。” 孟七七:“哪里有这么对待债主的!” 粼玉笑了笑,贴着她流血的锁骨,沙哑、癫狂的低喃:“对,你是我的债主,但你真是……太喜欢挑战我的底线了,七七,你不是说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 “滚开!”孟七七眼底寒芒战栗,骤然挥动右手砸向粼玉。 然而。 火焰并没有烧起来,连个火舌都没有。 粼玉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失控的病态快感,鲜血染红了他的唇瓣,神明般的脸衬得如同索命的恶鬼。 血香与重叠的信息素彻底撕毁了他的理智。 粼玉眯起眼睛,指着她平坦的腰腹:“印记呢?你把我的印记洗掉了?” 孟七七喘着气,她发现无论自己多用力,还是无法挣脱束缚,大汗淋漓。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吞掉了她的汗珠,将信息素寸寸钉入她的身体:“没关系……我会一点点把它刻回去,直到你浑身上下,只剩下我的味道为止……” “粼玉……!”孟七七艰难开口,“你放开我!” “你不是很厉害吗?宿聿州的信息素也不过如此吧,你就算能够动用他的能力,他也伤不了我。跳舞吧,七七,为我跳舞吧,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不是说你不想死吗,我赐予你重新活过来的机会,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这是你说的……可惜,现在的你还不是认识我的你,不过幸好不是,否则我又要伤心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家吗?我们可以有一个家。七七,七七我实在忍不住现在来找你。我、你、甚至你的父母都可以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我真应该把你灌醉!你不是喜欢喝酒吗?” 孟七七:“我的……” “对,我们是最合适的,我是最爱你的……我比他们都爱你。”粼玉喋喋不休,似乎要把这句话刻到孟七七的灵魂深处。 “七七、七七……” “妈的,一看见你这个表情就忍不住。” 在他的最后的记忆力,孟七七已经没有如此鲜活的表情,如同一具枯槁的行尸走肉。 孟七七骂道:“当什么谜语人啊,你不会当舔狗失败还有了臆想症吧!” “我不应该这么粗鲁的。”粼玉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甚至越来越兴奋,“你喜欢我吗?这个时候的你一定恨死我了。你多说两句吧,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你骂我了!” 孟七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胡话。 “你不能怨恨我,也不能怨恨你自己。跳舞吧……我亲爱的七七,就像很多年后一样。我们之间没有隔阂。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你的未来只有我……” “跳舞吧。” 孟七七盯着他的眼睛,但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胶状物。脑子越来越昏沉,只记得粼玉好像隐隐提到了自己父母。她脱力的躺在地上,急促的喘息声在礼堂里起伏,破碎的音节被淹没在过量信息素带来的晕眩潮汐里。 “七七。”粼玉伸手抓住孟七七,把她拉了起来。 周遭那些一直如幽灵般伫立的芭蕾女孩们动了。 它们发出诡异尖锐的嘻笑声,蜂拥而上。无数苍白僵硬的手掌如黏腻的藤蔓般伸出,强行拽住了孟七七的衣袖、裙摆与双臂,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她拖入这支怪诞的队伍之中。 “来跳舞吧——” “跳舞吧,七七!” “跟着我们一起跳吧,跳完这一切就结束了……” 怪诞的合唱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它们的关节嘎吱作响,反向折叠,拉着她僵硬地旋转、垫脚、抬臂。孟七七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皮重如千钧,脑海里关于父母、关于危险、关于宿聿州的一切念头,都在这种诡异的律动中一点点溶解。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脚尖。 手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摆出优雅的、可悲的芭蕾姿态。 意识在滑落。 混沌。 沉沦。 然而,在她逐渐准备跳完这出舞蹈的时候,漆黑的视野尽头,毫无征兆出现了豆大的红色火焰。 很普通的火焰,伴随着烧焦的味道。 孟七七鼻尖动了动,双眸恢复了清明。 好险。 差点被催眠了。 她仍然做着跳舞的动作,眼睛静悄悄瞟动着四周。 七个人,加上自己一共七个人。 为什么要让自己跳舞? 因为,这是献祭仪式,是胡玫召唤粼玉的仪式。 刚才那束火焰,应该是奥黛特的提醒。她要放火了,自己确实在进行献祭舞蹈。混乱的污染因子在周围波动,全部指向了礼堂外——奥黛特身上有污染源。 孟七七在一个旋转过后,登时冲向门口,摆脱了粼玉的催眠,力量恢复,火焰顺着她奔跑的路径飞速燃烧。 “奥黛特!” “七七!” “你去哪!” 孟七七不管不顾,冲到门外,看到了被烧焦的、根本没有人形的奥黛特,她的胸前别着可爱的蝴蝶结胸针。 是污染源。 但污染源要存放在哪里呢? 污染源和污染源存放物品是一比一对应的。 奥黛特若有若无的声音飘荡在黑暗中:“你是谁……为什么要来……不要跳舞、不要跳舞、不要毁了希望镇……” 因为畸变的关系,她已经变成粉尘散于空气中,没有任何攻击能力,孟七七从她的轮廓中摘走蝴蝶结:“你平时把它放在哪?” “八音盒……” 八音盒。 八音盒在奥黛特的桌子上,就是自己刚进来时看到的那张桌子。 孟七七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寝室,然而,寝室桌子上空空如也,没有八音盒。 “七七。” “七七别跑了。” “七七,跳完这支舞,跟我回家吧。” 39. 优雅 夜幕之间,鲜血淋漓。 “妈的,怎么这么多异端!”刚刚恢复状态的田景迅速投入战斗。 他原本以为这次任务顶多有惊无险而已,但在学校里就被摆了一道,现在又被异端包围。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之前的伤亡率那么高,不是所有特勤队有都有秦攸的体力。在污染因子的作用下,就算是A级alpha也撑不了多久。 “孟七七不可能再救你第二次了。”林优喊道,“抓紧隐蔽,防止持续污染!” “那个omega真一下子治疗三个人?”虎子是个皮肤黝黑的肌肉壮汉,“我不信,她什么能耐,不过就是个处理员而已,那不就是清洁工?怎么可能有顶级治疗师的能力?” “你别废话,右边上来了!”林优怒道。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相信孟七七如此强悍的实力。不过,他们确实也没有第二次容错的机会,就算把治疗师当成生产队的驴,也会把人累死。更何况孟七七的信息素已经失控了,不用想就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只是……她想到孟七七旁边的那个alpha,觉得他不是很会照顾人。 虎子:“如果那个omega真有这么大本事,还能是处理员?” 林优:“她就多余救你!”如果不是有任务,林优更愿意帮孟七七解决发情问题。 田景:“别吵了,污染因子波动更剧烈了,整片污染因子好似全都朝着学校涌去!用炸弹,异端又来了!” 虎子:“异端突突就完事了,污染源找到了没有!蟒哥,你不是一向敏锐吗?别跟我们一起打青蛙人,你跟着队长去找,这帮孙子大晚上出动一定有问题!” 蟒哥刚把涌上来的异端清理干净,他爬到最高处看向整个A19,发现学校顶层的灯突然打开了:“学校有人,应该是孟七七和宿聿州。” “野男人。”秦攸三两下解决了异端,清理出来一片空地,“跟我追!” *** 学校内。 “七七。” “七七你为什么总看不见我。” “你为什么身上总有别人的标记,哦不对,我不应该说是总有。都是他们引诱你,你才会犯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口……” 粼玉似乎并不着急抓到孟七七,反正她也跑不出去。这里是平行于A19的另一个时空,一个只有他能出去的世界,虽然,两个世界依然存在通道,但几乎不会有人发现的。因为对于现在的孟七七来说,恐惧是她的本能,她不会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情,就像她不会在黑夜里开灯,暴露自己的位置,把他招惹过去。 他见过她的很多面,见过她伤痕累累的样子,见过她濒临死亡时的不舍,但那些最后都成为了他的美梦和噩梦。 孟七七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手握蝴蝶结。 八音盒不在这里能在哪里? 大脑飞速运转,粼玉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如果被他抓住的话,虽然不至于死,但孟七七已经不想被他湿漉漉的眼神再舔过一遍了,自己随时有可能被催眠。 这里的污染因子有异常,可以容纳蝴蝶结的八音盒一定就在这里。但如果这里和现实世界是两个世界的话,那些漂浮的污染因子根本没有流动,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停在原地。 不对,原地? 孟七七一愣,不是单纯的平行世界,是重叠空间。所以污染因子可以保持不变。 粼玉已经站在门口,悠哉游哉的,打量着孟七七:“宿聿州进不来的,你不要觉得他无所不能,反正他也会死的。我看你现在对他很依赖,乖乖,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以后他会死得很惨。人啊,想要的东西不能太多,否则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不是吗?” 孟七七蹙眉,理论上来说她和宿聿州的交情不深,但实际情况他俩已经深入交流过了。粼玉的话听着他俩好像很熟悉,甚至一见面他的目光就黏在……她停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和粼玉第一次见面,在楼临钰的梦境里,她早就见过这个男人。 楼临钰和粼玉又是什么关系? 孟七七头有些疼。 “楼临钰。”孟七七说。 “怎么?叫我做什么?”粼玉在笑,“你终于记起来我了,但那不是我,你会更喜欢我的。” “我父母的事。”孟七七说,“他们没有死。” “你留下来,我就告诉你。”粼玉走近她,“我并不是拿捏你,你讨厌被控制,但是每次,每次你都会因为父母的事情停下来。我们一起有个家多好,我知道你的秘密,你喜欢被人宠爱,你享受有人给你遮风挡雨,现在你的孤立无援都是被迫的,你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张开双臂:“来吧,我们一起……” 孟七七啧了一声,粼玉现在看起来就是个变态,她现在真的很想知道因果,但眼前的人并不会告诉你,他只是一个喜欢占便宜的,外貌尚可的混蛋而已。她宁愿选择宿聿州。 “不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说都不行,我要去找我的姘头了,拜拜。” 原本粼玉心情尚好,被孟七七这一句“姘头”的轻佻气的脸都红了:“孟、七、七,你真当我无法折磨你!” 下一秒,在他冲过来的瞬间,孟七七啪的打开了台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 回来了。 八音盒摆在桌子上,孟七七把蝴蝶结放进去的瞬间,周围的污染因子倏然被吸入,整个凝重的气氛轻松不少。 “给我吧。”宿聿州一直等在原地,在孟七七熄灭台灯的那一刻,他便看懂了粼玉设下的圈套。 如果非要扯开粼玉的世界裂缝,他也能做到,但会因为世界的波动影响其中的孟七七,他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否能承受那么多污染。不过现在,他的判断很正确。 孟七七把盒子交给他:“我答应过你的,稳赚不赔,下次还找我啊。” 宿聿州收好盒子,任务完成。 当A19的污染源不在,整个地区的污染因子会在大约两周左右恢复到正常水平, 后续可以进行清理工作,地区恢复稳定。这段时间A18一直受到A19的影响,交界地带已经出现很大波动,导致畸变人暴躁情绪,以及诞生异端,影响社会治安。 剩下的异端清理工作已经和本次任务无关了,鹿贺会带人前来执行,到时候玫瑰会盛开在A19的大街小巷,直到吸收干净全部污染。 孟七七神清气爽,两人刚离开学校,秦攸突然出现,带着小队骤然拦在孟七七面前! 秦攸眉眼下压,绝对是宿聿州搞的鬼,否则他们隐藏得好好的,绝对不会被异端发现。他清理了整整半个小时,通过检测仪探测到学校的污染因子异动,好不容易杀出了一条血路,结果被人捷足先登。他一眼就看见了宿聿州手里的八音盒——污染源。 秦攸:“又见面了。” 孟七七点点头:“按照约定,我已经治疗好你们了,如果让我回去发现任何不利于程橙的消息,你们应该知道后果。” 秦攸神经直跳,他还没说话,这个omega居然就威胁上了。 虎子哼了一声:“把污染源交给我们,我们放你离开。” 孟七七不想和他们作对,毕竟以后还是同事,但她也不喜欢被浑身恶臭,膀大腰圆的alpha威胁:“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否则你现在已经穿着芭蕾裙跳舞了,哥哥。” 蟒哥听见这话皱眉,他长得瘦瘦高高,不是虎子那样莽撞的人,但他清楚虎子性格,绝对不会吃亏,而且嘴上不饶人。果然,虎子一听挑衅,倏然三两步往前一跃! 岂知他拳头还没靠近,宿聿州在孟七七肩膀一点,碎钻裙摆转圈,躲过了攻击。 秦攸脸色不好:“孟七七,上交污染源。” “大人,我现在是干私活,不受管制。”孟七七微笑,“有本事,你就自己来拿啊!” “给我!”秦攸没有半句废话,脚下一沉,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暴掠而出。 永恒之夜乍现,剑锋自下而上划开空气,直取宿聿州握着八音盒的右手! 宿聿州没有燃起火焰,而是抬起眼,看了秦攸一眼,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下一瞬,黑色雾气已至。 宿聿州单手揽住孟七七的腰,身体微侧,黑剑几乎贴着他的衣襟擦过,虽然切断了几缕银白色发丝,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秦攸手腕翻转时,第二剑紧随而至。但孟七七知道,宿聿州现在心情很好,不屑于出手。 黑色剑气纵横交错,封死了宿聿州所有退路。 最终,他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孟七七,语气淡淡:“站稳。” 孟七七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腰间一紧。下一秒,周围的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揉皱,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视野开始扭曲、折叠,脚下的大地仿佛被人掀起一层透明幕布。 欸? 等等! 秦攸双目圆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脸色骤然沉下——两人竟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40. 定制alpha 孟七七被宿聿州送回了家,并且告诉她报酬明日到账。 这是宿聿州第一次来孟七七的家,比他想象中小了不少。 孟七七:“多谢鹿贺,很快我就有大房子了。” 宿聿州:“早点休息。” 他送她回来的时候正是凌晨,幸好上次加班进行了调休,否则次日还要上班。 孟七七笑道:“那就,等你消息?” 宿聿州:“临时标记会在三天内自行消退,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孟七七:“你说这件事啊,目前没有。” 宿聿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拇指粗细的琉璃瓶:“里面是我的信息素提取液,如果需要的话你会用得到,你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在这两天会发生一切变化。” 孟七七接过:“好的。” “嗯。” 宿聿州离开了。 也就外出了两天,就挣了差不多一整年的工资,孟七七觉得还是很划算的,毕竟她需要很多很多钱。找父母需要钱,调查之前发生的事件需要钱,以及,她还需要钱有一个家。她的父母感情很好,父亲对母亲百依百顺,母亲动手做做家务,都会让孟丛生夸上三天三夜。孟七七也想找一个像父亲一样的alpha,顶天立地,没有大男子主义,但她找不到。 孟七七有个前男友,虽然长得不错,嘴也甜,也知道她的信息素浓度低,但嘴上说得好好的,却十分想占便宜,说什么先怀孕再结婚,纯纯把自己当大怨种。他料定了孟七七和他谈了两年,知道她缺爱,不愿意放弃这段感情,但孟七七比他想得更决绝。 她喜欢听话的alpha,对自己言听计从,然后他们组成一个家。 温暖的、和睦的、没有争吵的。 所以,孟七七的可选择性并不多,与其相信坏alpha会变好,不如找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alpha。 等到时候,自己和他住在楼鸿远过给自己的大房子里,应该会很幸福快乐。 孟七七洗完澡,头发半干,穿着宽大的睡衣坐到电脑前。 窗外已经快天亮了,城市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抱着抱枕,熟练地输入一串网址,页面没有直接跳转,而是先经过三层验证,虹膜识别、动态密钥,再输入一段只有会员才知道的口令。 屏幕黑了两秒。 随后,一个极其简洁的网站缓缓展开。 没有广告,没有推荐,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设计,白色背景中央只有一句话。 【定制属于您的完美伴侣】 右下角,一行小字——基础定制价格:5000万起。 孟七七神色平静地点了进去。 这是她攒钱这么多年的原因,不是买房,不是买车,也不是为了什么奢侈生活。 她只是想给自己买一个家。 网站里密密麻麻排列着不同型号的Alpha模板,从基因稳定率、信息素等级,到身体素质、寿命预测、精神污染抗性,所有参数都可以自由调整。 孟七七轻车熟路地点开收藏夹,里面只有一个项目,【私人定制alpha】 她已经修改了七十三次,每次挣到钱,她都会上来看看,再往购物车里添一点东西。她原来觉得黑头发的alpha好看,现在更喜欢白头发的了。她一点一点修改着那些参数,认真得像在填写一份足以决定后半生的调查问卷。 不要纹身、不要耳钉、不要抽烟。 眼睛…… 孟七七托着下巴,想了想。 蓝色不好。 绿色也不好。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个选项上。 紫色。 鼠标悬停了一会儿,她忽然愣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宿聿州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像火焰烧尽以后留下的余烬,冷淡、沉静,又漂亮得让人很难忘记。 孟七七立刻把选项改了。 算了,黑色。 还是黑色安全。 可不能长得像自己老板! 翻到身体参数,她扫了一眼页面,耳尖微微发热,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进去,身高、体重、肌肉比例、身体协调性一路看过去,偶尔停下来调整几个数值的大小,最后满意地点了保存。 购物车右上角的小红点再次跳动。 ¥52,381,600。 距离她银行卡里的余额,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距离。 很快了。 第二天一早,孟七七就收到了银行短信。 她银行卡里刚刚到账了一笔巨额报酬,数字长得让她点开手机银行确认了三遍,以及楼鸿远想要赶紧将那天晚上强迫自己的事情翻篇,主动提出今天过继房子给自己。只不过,她还没有回楼鸿远信息,就遭到了表姐林薇的各种辱骂短信。 【别以为你傍上大款就能怎么样?我劝你识相一点】 【家里都是对你好,你以为凭借你的信息素浓度能够找到什么样的alpha?楼家大少爷虽然不被重视,但已经是你的择偶天花板了。】 【你知道为了你,妈妈付出了多少吗!】 【你必须站出来说话,要不然别人以为我们一家是什么人!】 孟七七大概知道林薇被指着鼻梁骨骂成什么样了,毕竟侵占了财产,还把妹妹骗去做生育工具,这是多大仇。 林芸苦心经营的温柔人设在一瞬间崩塌,连带着楼鸿远也没脸,和林芸硬生生断了不清不楚的关系。仅仅两天时间,林家的资源瞬间一落千丈。 孟七七压根不想管。 公证处坐落在联盟中心城区,整栋大楼洁白得近乎晃眼,玻璃幕墙映着清晨的阳光,人来人往,几乎都是办理遗产、产权和信托业务的人。 孟七七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下面。 楼临钰。 晨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正低头翻阅文件,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看起来比那天晚上要好很多。 “七七。”男人合上文件,主动朝她走来,声音像春日落进湖面的风,“我们见面了。” 孟七七:“怎么是你?” 楼临钰:“你治疗结束之后,我就恢复了,一直想向你道谢。”</p >孟七七穿了一件低领旗袍,毕竟她不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的印记。 楼临钰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她:“是我那天很对不起你。” 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omega,更何况是他恩师的宝贝女儿。别说是楼鸿远的大公寓,他愿意把名下所有财产用来弥补孟七七那晚的创伤,以及感谢她的治疗。在此之前,他受尽折磨,会发疯,会癫狂,甚至有些时候路也走不了。楼鸿远舍不得他这个alpha的基因,找了中心的A级治疗师,结果导致治疗师昏迷了两天,治疗师醒来之后说自己被一条蛇差点咬死,自此,没有人敢为自己进行治疗,病情也恶化得十分厉害。 “没事,”孟七七这段时间见得多了。 楼临钰:“父亲身体不好,这件事情委托我全权办理,他说,他欠你父母一个交代,也欠你一句抱歉,这套房子,是他补偿你的。” 孟七七嗯了一声。 楼临钰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没有替自己的父亲辩解,只是轻声道:“我知道,这些东西弥补不了什么。” “但至少,希望它能让你以后过得轻松一点。我还有一些现金,也会一起给你。” 孟七七望着他。 她忽然觉得,楼家真是很奇怪。 楼鸿远精于算计,楼明野嚣张跋扈,偏偏养出了楼临钰这样一个温柔到近乎圣人的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人很喜欢。 孟七七:“多少?” 楼临钰想了想:“大概,一百多万。” 因为,他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做实验,钱也不剩多少了,父母偏爱阿泽,自然不会资助他。 手续办得很快。 不到半小时,房产证便完成了变更。 楼临钰亲自开车,将孟七七送到了公寓。 电梯一路升到三十二层。 随着指纹锁发出清脆的解锁声,大门缓缓打开。 孟七七站在玄关,整个人安静了好几秒。 房子很新。 准确地说,像从来没有住过人。 大片落地窗将整个城市都收进视野,晨光透过玻璃洒进客厅,木地板泛着柔和的暖色,厨房、电器、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餐具都按照使用频率整整齐齐摆放好了,空气里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是新装修之后留下来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温暖。 她走到阳台,俯瞰整座城市。 完完全全是她心目中高档公寓的样子。 “喜欢吗?”楼临钰站在她身后。 楼临钰:“乔迁之喜,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送你一份礼物。” “什么?”孟七七问。 楼临钰:“我已经吩咐管家更换了家里全部日常用品,不过你的房间,希望你自己揭幕。” 孟七七走向卧室,推开门。 头顶的灯周围,挂了一圈父亲雕刻的小木件。 “这是我和之前的师兄师姐联系,找到的,一共是20个,大家都很愿意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孟七七仰头,不知道怎么的有些热泪盈眶。 “谢谢。” 41. 梦 楼临钰是一个很细心的人,整个房屋打扫得很干净。孟七七很久没有家的感觉了,不知道是因为知道父母没有死的消息,还是获得的钱,心情突然愉悦起来。 她坐上柔软的沙发,笑着说:“那我现在是主人,你是客人了。” 楼临钰:“悉听尊便。” 孟七七:“其实我也不太好意思,因为治疗是和信息素绑定的,一般来说在结束治疗后的三个工作日内,你是会受到我信息素影响的,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虽然我的信息素浓度不高,但我毕竟是omega。” “没事。”楼临钰笑笑。 怪不得自己很想靠近孟七七呢,和她在一起就会觉得浑身很舒服。 孟七七好奇:“所以,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瘸。而且,为什么会被污染物影响?” 孟七七可以肯定,在楼临钰身体出现异常前,楼鸿远一定带人检查过他的身体,结果是并没有检测到超出标准的污染因子,否则不管他楼鸿远多大的权力,都不能阻止安全委员会把他带走。 唯一的可能性是,他和自己一样,被污染因子所影响,但是普通的仪器检测不出来。 孟七七猜测过自己的身体状况——可能是因为信息素浓度低,所以依附在信息素上的污染因子也少,因而检测不出来。不是说没有信息素就不会被污染,只是beta不被污染的可能性比较低,但同样污染可以改变基因,所以beta被污染后直接死亡的概率更高。 所以,楼临钰和自己的逻辑差不多。因为某种原因,污染物对他造成了一定影响,但不在他的体内停留。在此之前,孟七七是没有见过这种情况的。根据安全委员会发布的手册内容,只要被污染,体内一定有污染因子,被污染的人类个体无法保持正常的健康状态,会出现污染疾病、畸变、死亡。其中污染疾病包括晕厥、昏迷等。 如果人类和污染物融合,体内也不会有过多的污染因子,例如秦攸。他的【永恒之夜】和自身合二为一之后,污染因子一直保持了很低的水平。 但宿聿州和鹿贺显然不是,即使在被污染的情况下,仍然行动自如,保持理智,甚至可以使用污染因子。 而楼临钰是自己见到第一个被污染因子干扰,却没有过高污染因子的、安全区的、普通人类。 这难道和自己父亲当年做的实验项目有关? 孟七七:“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是不是和我爸有关。” “没有。”楼临钰摇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轻易否定任何一种可能,“其实,我也想知道其中有什么关系,但答案是,到目前为止,没有。” 孟七七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脑中突然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样子。宿聿州习惯掌控一切,如风如雷,所有危险靠近之前,他都会先一步将它碾碎。 可是楼临钰不一样,像一盏灯。温和、安静,不会逼迫别人靠近,但只要有人走进他的光里,就会发现那里面一直留着温度。 “你不害怕吗?”孟七七问。 “害怕。”楼临钰笑了一下,“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被污染的时候,我也想过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我会不会突然失控,会不会伤害别人,会不会有一天醒过来,已经不是自己。”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些可怕的事情只是别人经历的故事,所以,他才会上锁把自己锁起来。 孟七七示意他讲讲。 楼临钰:“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一年前,我去过一次危险区。”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森林,很安静,安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那里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只有漫天的雾气,还有一条白色的蛇。”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很大,不是普通的蛇。” 楼临钰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它盘在那里,几乎遮住了整片山谷。我看不清它的头,也看不清它到底有多长,只能看见它的鳞片在雾里反光,像覆盖了一层月光。” 孟七七皱眉。 “最开始,我也觉得只是梦。”楼临钰低声说,“但是后来,我发现梦里的很多细节,都真实存在。我根据梦里出现的景象去寻找,然后发现梦里和S06有很多重叠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S06区域,也没有看过任何以S06为城市蓝本的影视作品。所以,我认为我应该去一趟S06。” 这里到S06有大概八百公里远,孟七七实在想不到,楼临钰能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孟七七:“在S06没有变成危险区之前,我曾经去过一趟。不对,不对不对,它是什么时候变成危险区的?” “S06是最开始南方的四个危险区止一,那时候你刚刚出生吧。”楼临钰有些不好意思打断她,“你应该没去过。” “S06……S06最著名的不是那个全白的寺庙吗?从地板、到寺庙围墙、屋顶、装饰,只有白色。寺建在湖泊上,背后是类似于热带雨林的植物群。”孟七七说,“我隐约觉得自己去过,不过被你一说又没有。可能是心理创伤,我父母去世、不对,失踪之后我就不记得了。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游乐园?” “阿尼莱度假游乐园,但那也是2040年的事情,七七,你觉得自己去过吗?”楼临钰问。 孟七七又摇头,她其实有一段记忆,甚至清晰地记得自己和母亲林梦依一起做过山车。妈妈的头发吹到了自己脸上,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过后来,她又查了很久这个游乐园,发现早就荒废了。今天楼临钰提到S06,她又都想起来了。 “所以去S06是一个很冲动的决定,”楼临钰笑笑,“不过那个时候,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梦可以持续那么久。我是科研人员,有身份可以去危险区,于是就去了,比你想象的容易。我找到了青螣祠,也是你说的白色寺庙。那里确实有一条蛇,它和梦里一模一样,甚至比梦里更大。” “然后呢?” “我脑子里听见了一个声音,说还来得及,然后我就晕倒了。” 孟七七:“啊?” 楼临钰摇头:“后来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污染区外了,腿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出现问题的。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就一直听得见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我开始以为是蛇类的‘嘁嘁嘁’的声响,所以也没在意,估计是某种污染物,直到昨天,我见到了你。” 孟七七脸色微变。 楼临钰:“我发现是七七,七七七七七七七七七七。” 嘁嘁嘁。 楼临钰:“昨天治疗的时候,你是见到了什么?” 孟七七蹙眉。 楼临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孟七七咽了口唾沫。 楼临钰:“你知道吧。” “毕竟你见过他。” “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 孟七七终于察觉到不对。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屋内的空气好像也不再流动。 原本明亮的客厅像被某种东西一点点吞噬,光线开始变暗,温度骤然下降。 孟七七皱眉,她看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了白雾:“你……” 楼临钰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下一秒,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孟七七终于发现,眼前的人不是楼临钰了,因为他睁开了墨绿色的眼睛。刺骨的寒意从地板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将周遭的空间结成冬日。楼临钰就坐在那里,姿态没有变,但整个人全变了。 “回答我。”他抬起头,声线毫无起伏,幽幽地反复追问,“你看见了什么?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孟七七心里咯噔一声。 未等孟七七开口,他嘴角忽地向上勾起一抹微笑:“七七,你以为你可以摆脱我吗?” 话音未落,粼玉占据了楼临钰的身体,径直俯身强压上来! “唔!” 孟七七背脊发麻,手掌下意识按住了沙发的扶手,身子往后缩了缩。 “回答我。”他直勾勾盯着她,“我们又见面了。” “粼玉。”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 “当然是我。” 粼玉低低地笑了起来,纤长的指尖抚上她的脖颈。指尖一寸寸滑过她紧绷的肌肤,黏腻的寒凉。他弯下腰去,将薄软的唇瓣抵在她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深呼吸着感受蓬勃的生机。 “想见你父母的话……”他贴着她的皮肉,呼出的凉气洒在她耳根,“你就要乖乖听我的话。” 孟七七眼底闪过一丝急切:“我父母在哪?!” “在世界的尽头。”粼玉低笑了一声,显然没有心思继续这个话题,墨绿色的重瞳里落满了疯狂的迷恋,微微偏过头,朝着她的嘴唇咬下去! 风声被撕裂。 千钧一发之际,孟七七强行抽出一只手,啪的一声—— 掌心死死捂住了他压下来的嘴唇! 呼吸撞击在掌心。 粼玉挑眉。 哟? 被挡住亲吻的粼玉并没有生气。 那双墨绿色的重瞳在昏暗的冷光中幽幽亮起,纵容与愉悦让孟七七觉得他预料到了自己的动作,他微卷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张开嘴,温热濡湿的舌尖挑逗的沿着孟七七的掌心,一下,又一下,缓慢的、色情的舔舐起来。 42. 终身标记 “你!” 孟七七吓了一跳,她想抽出手,但粼玉根本不让,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意犹未尽看着她。 分明是同一个身体,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没有丝毫被阻拦的恼怒,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极具刺激性的犒赏。那双墨绿色的重瞳剧烈收缩着,深处倒映着孟七七微蹙的眉眼,满溢着近乎病态的快感与痴迷。 孟七七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变得湿漉漉的了。 濡湿感划过掌心细密的纹路,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让她浑身不舒服。粼玉被捂住的嘴唇挤出黏糊不清的低吟,温热的呼吸混杂着湿气,源源不断地喷薄在她紧绷的掌心里。 孟七七忍无可忍,这只手腾不开,她另一只手摸到后兜里的强效药剂,猛然刺入自己脖颈。 药剂可以拉高她的信息素浓度,这样可以短暂的让楼临钰的身体崩溃,因为每次治疗不亚于一次临时标记。 所以按理说,治疗师和患者其实是有过一次亲密接触。 也就意味着,她有能力在一瞬间内虚弱对方。 所谓虚弱,就是通过信息素攻击,让对方的大脑充血,满脑子都是alpha和omega那点事,这样就会损失行动力。毕竟,人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总不会攻击人吧。 “唔。”粼玉发出一阵闷哼,“信息素吗?” 孟七七站起身,居高临下:“是啊,啧,以后你是进不来了。” 她不打算拨通报警电话,毕竟她和楼临钰本人又没有仇,反而有点可怜楼临钰的遭遇,被陌生的邪神占有了身体。她小跑两步,决定在粼玉失去身体控制的短时间逃脱,基本上这个状态可以至少维持二十秒。 孟七七很少用这个方式逃跑,但不是没用过——比如地下拳击场。这是一个非常不道德的行为,但孟七七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只有善于利用自己优势的人,才能活下去。不过,当她迈出脚步的时候,猛然间信息素包裹了她。 是很清甜的香气,略有一种厚重的奶油的味道。这种味道很难形容,孟七七一直觉得像小时候老式冰淇凌上面的奶油层,香甜可口,有夏日的凉爽。不过,孟七七此时觉得这味道太过于可怕,因为这是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高浓度的信息素! 她猛然回头,原本应该倒地的粼玉逆着阳光,双手插兜,目光懒散,就像 在欣赏猎物逃跑时惊慌失措的样子。 “熟悉吗?”粼玉问。 孟七七大脑一片空白,信息素拥有唯一性,信息素不可以被仿制,就像每个人的基因都是独一无二的。为什么粼玉会有自己的信息素? 粼玉笑了笑,在他抬手的瞬间,信息素浓度更高了。 “什么情况下,我能拥有你的信息素?”粼玉问。 孟七七没回答,如果不是仿制的,只有一种情况——终身标记。 当omgea和alpha完成终身标记后,双方身上会沾染彼此的信息素,所以会存在一种生理现象【假性信息素】,即伴侣的信息素从自己身体上扩散,这类似于“伪装”,也是结婚状态最好的证明,很多人喜欢用【假性信息素】来证明自己已婚的身份,忠贞不渝的象征。 “终身标记。”孟七七脸色难看,“我还是单身。” “只是现在而已。”粼玉笑,“现在还想离开我吗?你知道我如果释放信息素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们进行过终身标记,意味着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可她怎么可能和眼前这个人完成过终身标记? 43. 父母 “什么时候的事?”孟七七问。 “没有时间,你永远都是我的。”粼玉靠近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乎宿聿州的临时标记,因为他什么都不是。七七,你也和污染物融合过,只不过你忘记了。否则,你为什么能成为如此优秀的治疗师?”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粼玉笑了笑。 孟七七听出一丝异样,靠近他:“你到底是谁?我的父母在哪里?” 整个空间开始扭曲,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画,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展开。墙壁开始融化,家具的轮廓逐渐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投入水中的颜料,缓慢地晕开。孟七七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胃里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脸色瞬间苍白,这种感觉和玫瑰便签的传送完全不同,像是有人把她整个人撕碎,再重新拼接。 粼玉靠近她,揽住她的腰:“在这里啊,在这里。” 眼前出现了一栋别墅。 一栋她从未见过的别墅。 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响,淡淡的肉香弥散在空气里。一名身着休闲衫、身形保养得很好的中年男人站在烤肉架前,熟练地翻动着烤网上的食材,眉眼温和——这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手持喷壶,站在一旁,细密的水雾喷洒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上。 远处的天边很红,但不是晚霞,像有人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鲜血,如同无法逃离的一张装饰画。 孟七七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场景。 但是,她分不清楚这是梦境、幻觉、还是记忆,因为这个场景看起来太过于真实了。 “爸爸……”她喃喃出声。 那个正在烤肉的男人回过头。 他的脸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她记得父亲每一次回家,都会先抱起小时候的她,然后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她记得他们一家三口曾经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而不是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无数次的日日夜夜里,她都要和孤独一人和解,她都要在寄人篱下中小心翼翼。 再见到父母的时候,恍如隔世。 孟七七热泪盈眶。 “妈!” 在她喊出声的瞬间,母亲回过了头。 她看向孟七七,疑惑了一会儿,问道:“七七,你回来了?” 谁回来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喷壶,走向孟七七,满脸担忧:“你不用经常来的,我们在这里很好,不需要去外边的,七七,你过得好就好了,你要是有一点不舒服,爸爸妈妈也很担心你。上次你爸和你吵架是他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我们都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容易,很痛苦,但这就是命运。我们并不埋怨什么。不要再去你父亲的研究室了,所有资料已经被全部销毁了,我们不希望你走错路,七七。” 父母看起来并没有老。 孟七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知道他们很担忧自己。 没等自己说话,周围就响起了自己说话的声音。 “妈,你们被困在这里了,我想带你们出去。我很快就能找到解决办法了,你相信我,粼玉也会帮我的。” “孩子,我不希望你们太累。你以后也不要老来,你的身体吃不消的。”母亲抚摸着她的脸,“我们一家三口能短暂的团聚已经很不容易。你和粼玉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们对于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你看,我和你爸在这里生活很好的,粼玉上次来也给我们带了很多书,够我们读上好一阵子。” “嗯。” “你在这里呆不久的,快回去吧,你也没办法留下来。我们的身体已经被污染因子影响了,但你没有。”林梦依温和说道,“人生的课题就是要学会离别和放下。” “凭什么,我……”孟七七的声音断了,过了一会儿,“我确实要回去了,我就来看你们一眼。不过,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去吧。” “爸爸再见!” “再见,不用担心我们,今天我和你妈吃烤青蛙,有股鸡肉味,特别好吃。” “污染物还是少吃啊妈。” “放心吧。” 母亲回过头,而孟七七还站在原地,她看着不远处的小花园,余光扫到了脚下,突然发现,脚下踩着一片鲜血,是刚刚滴落的。 自己在流血吗? < p>孟七七看了看身体,发现右手手臂的皮肤溃烂了。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 痛感从手臂蔓延至肩膀,继而席卷全身,仿佛无数细针自骨头内部钻出来,一点点扎穿她的皮肉。 孟七七咬住牙。 “七七。”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粼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他看着她流血的手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幽深的墨绿色瞳孔深处,她竟然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从未见过的惊恐与慌乱。 他在害怕。 这个视万物为蝼蚁的神,竟然在害怕她身上的痛苦与伤疤。 粼玉颤抖着伸出手臂,从身后将她死死收拢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他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极度不安地反复喃喃:“我们会好起来的……不会有这些的,不会有的。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你的父母,真的,很快。”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癫狂,似乎只要说得足够坚定,就能抹杀眼前这可怖的鲜血。 粼玉微抬起头,沾着血痕的唇瓣带着病态而迫切的迷恋,一点点贴近孟七七的嘴唇,想要用一个吻来压下眼底横冲直撞的恐惧。 他其实,并不想回忆这些过往。 太令人痛苦了! 太痛苦! 就在两唇相抵的时候,极近的距离下,那股原本被血腥味掩盖的、属于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猝不及防地钻入了粼玉的鼻腔。 粼玉靠近的动作猛地戛然而止。 他眼底原本的惊恐与缠绵温柔在极短的一瞬间凝固,随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暴戾、阴鸷与歇斯底里的疯魔。 “孟七七!我允许你的背叛,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但七七,你不想知道你对宿聿州做过什么吗?”粼玉笑起来,“或者说,他对你做过什么,也不想知道吗?宿聿州啊,你说过的,你要让他死在你的手里,因为他妨碍你一家三口团聚了。” 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是不谙世事的孟七七更可爱,还是自己记忆中狠毒的、性感的孟七七最可爱。 “你会杀死很多很多人的,包括宿聿州。” 44. 过去 “你会杀死很多很多人的,包括宿聿州。” 粼玉在笑。 “宿聿州的地狱之火,可以燃烧一切。什么叫一切呢?包括所有污染。他想毁了你,你也想毁了他,更何况,你还想利用他的污染因子。”粼玉靠近孟七七的脸颊,“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在乎吗?” 孟七七心里想说,你明明就很在乎,看起来牙痒痒得在乎,不过仍然问道:“你什么意思?” 粼玉笑得更扭曲了。 周围起了浓雾,雾气散开时,周围的空气变得粘腻潮湿。她看见了自己,身穿白衣,手里握着一把刀,她跪坐在床榻之上,披头散发,而宿聿州躺在床上,胸口鲜血淋漓。血顺着白色床单一点点晕染开,如同一朵巨大的虞美人。 自己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悲伤的神情,甚至孟七七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神情如此冷漠,分明她和宿聿州的关系还不错,但此刻眼里只有平静的仇恨。宿聿州临死前,望着她,深邃的眼眸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失落、悔恨、憎恶,平静地迎接自己的命运。 “你会后悔的。”宿聿州说。 床上的孟七七笑起来癫狂,她的肩膀也在笑声中开始不住的抖动:“我为什么会后悔?宿聿州,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不杀你,你就会杀了我。” “七七……”宿聿州蹙眉,因为流血,他的身体十分虚弱,“你会毁了所有。” 孟七七想了一下:“所以呢,你希望我忏悔吗?”她弯腰,距离宿聿州很近很近,“我不会后悔的,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会后悔,这一点你应该知道了吧。虽然,我也不想对你下手。” “楼临钰会害死你!”宿聿州说。 “我不在乎。” 孟七七注意到,对面的自己看起来状况也并不好,嘴角有血迹,手臂也流着血,眼睛通红。她甚至控制不住手臂神经,在一个劲儿的颤抖。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想要我爸妈回来不行吗?我想要他们回家,我想要家……”她喃喃自语,略带哭腔,“所以,你去死吧。” 她戳穿了宿聿州的胸膛。 当刀没入胸口的瞬间,一直观看的孟七七浑身一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七七。” 再次回头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场景如同潮水般退去。 楼临钰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黑色。 楼临钰:“你怎么了?” 孟七七眨眨眼:“啊?” 楼临钰:“不好意思,我头有点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好看。” “没事。”孟七七说。 楼临钰松口气:“我还以为哪里冒犯到你了,对了,一会儿请你吃个饭吗?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孟七七想了一下:“当然。” 两人前去吃饭,楼临钰选了一家味道不错的淮扬菜馆,他从前也曾和孟丛生来过这里,导师对这家大厨的手艺也赞不绝口。 孟七七和楼临钰也熟络起来,至于关于粼玉的问题,她只能下次见到祂的时候再询问了。因为楼临钰似乎根本不知道粼玉的任何事情。很快,关于粼玉的疑惑就被楼临钰的话吹得烟消云散,他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但说话娓娓道来很温柔。 谈及他的梦想,楼临钰说是希望这个世界没有污染,可以回到最原始的样子。 “在我小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污染物和畸变人,生活比现在幸福自由。” “没有危险区,没有污染疾病,也没有人因为一次意外,就必须永远生活在保护罩下面。” “说实话,我不愿意让我的孩子一直生活在安全区,他们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并非只能通过电子设备知道自然界的样貌。其实,不应该存在危险区和安全区。” 孟七七沉默。 她知道楼临钰说的是真实存在过的过去,只是对于现在的大多数人而言,那已经像一个遥远的童话。 “我以前一直觉得,人类很幸运。”楼临钰笑了一下,“因为我们拥有科技,可以建造城市,可以对抗灾难。可是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安全区像一个巨大的笼子。希望有一天,污染消失,希望危险区重新变成普通的地方,希望以后出生的孩子,不需要学习怎么躲避异端,不需要背诵污染应急手册。” “希望如此吧。” 吃过饭,楼临钰送孟七七回家,两人分别。 孟七七没有返回大平层,她原本决定可以先出租一段时间,但又舍不得自己父亲的那些装饰,于是索性决定搬家,将小屋子租出去。 虽然每天只有24小时,但今天经历的事已经足够多了。 在请假休息了三天之后,孟七七终于搬完家,期间鹿贺来过一次祝贺,顺便给她带了乔迁礼物,是一捧玫瑰花,不是污染物。鹿贺问她想不想找新的工作,凭借她的外形条件,当颜值博主是小意思,当个演员可以顺风顺水,但都被一一谢绝,孟七七干不了抛头露面的活儿。 第四天,前往治疗中心上班。 孟七七像往常一样进入中心大楼,随之而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刚要抓个人问问,已经恢复好的程橙连忙跑过来:“你终于来了,你请假了几天,我可想死你了。” “你们搞什么?”孟七七向来对目光很灵敏,“你不会要当众搞什么求婚的举动吧?” 程橙后退两步,弯腰,做了个贵族的姿势:“欢迎我们的A级治疗师,孟七七女士。” 孟七七:? 今天是愚人节吗? 程橙:“你不知道?” 孟七七:“我知道什么?” 程橙:“你是A级治疗师了,有落地窗大办公室,专用套间,还有专用咖啡机、冰箱、微波炉、洗手间、柔软的大床房。最顶层的办公室是你的了。” 孟七七挑眉:“领导是吃了毒蘑菇,还是梦见我能拯救世界了?” “你真不知道?” 孟七七摇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赶紧去自己的新办公室报道吧,要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记得告诉我哦。”程橙打了个响指。 孟七七疑惑 ,跟着程橙上电梯。程橙是C级治疗师,办公区在4层,她是A级治疗师,办公室在8层。 8层抵达,电梯门打开,孟七七看到了熟悉的人——秦攸。 他靠在墙上,一身黑,炯炯目光盯着她:“好久不见。” 特勤局行动队长,虽然职级不高,但因为他不屑于做管理工作,就算是安全委员会领导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很多特勤作战战术和培训都是秦攸在做。他是最天赋异禀的队员,以后不想出一线,特勤局二把手的位置随时都可以是他的。所以,他说话也意外的好使。是他找到中心负责人,要求把孟七七的岗位从污染处理员提升为A级治疗师,在此之前,整个中心没有类似的先例。 孟七七:“搞什么?爱上我了?” 秦攸:“我现在知道你的秘密。” 孟七七:“你在威胁我?” 秦攸:“是啊。” 孟七七绕过她,走向自己新办公室:“可以啊,随便威胁,大家只会觉得是桃色新闻而已,毕竟处理员是干不了治疗师的,大家只会觉得咱俩有权色交易。” “……” 孟七七打开门,昂贵的香氛扑面而来:“坐坐?” 秦攸坐上沙发,翘起腿:“你和宿聿州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能感知到污染源?你为什么能察觉到污染因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的omega信息素浓度那么低?” 孟七七:“你这么多问题,不如去问百科,我哪里知道?宿聿州是我的雇主,中心没有规定不许接私活吧?” 秦攸:“未经许可,不许前往危险区。而且,你知道宿聿州是什么人吗,你就和他在一起!” 孟七七:“说的好像你知道一样。” “……” 秦攸咳嗽两声:“总而言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孟七七舔了舔嘴角:“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做个好人。” “……” 此时,敲门声响起。 张小梦扭扭捏捏站在门口,自从上次晕倒她就没见过孟七七了,谁知道秦攸竟然也在这里。她倏然脸红了,结结巴巴:“姐,我错了,之前是我太嚣张了,以为你……那个……不好意思,我想问问你几个工作上的问题,之前是我唐突了。” 孟七七:“没事。” 张小梦:“对了,姐,我来是因为主管让我跟你寻求经验,实习期最后是需要进行实地考察的,应该是一个C级地,可能在安城那边。我要和特勤队一起出外勤。” 她说话时候,秦攸看着她,没有不屑,也没有欣赏。 孟七七:“明天我和你说一下,你先回去吧。” “好。”张小梦木讷点头,也没有以往的嚣张了,在绝对实力面前,自己之前的一切情绪都变得如此可笑。 孟七七又去看秦攸:“还有什么事?难道你在等着我请你吃饭。” 秦攸哼了一声:“是我让你升职加薪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十天后,出任务,提前通知你。” “哦。” 45. 爆炸 玫瑰庄园。 鲜花盛开。 鹿贺坐在花园中心,品尝酒杯里的玫瑰酿:“你要的事情我已经帮你达成了。” “呵。” 对面之人轻叹了一声,他背对着鹿贺坐着,摇晃着青瓷盏中的茶水:“我还以为你不会帮我。” 鹿贺:“安全区嘛,不需要存在。我这也是为了宿聿州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而已,没有进化的人都可以灭亡,我可不想一直在伟大的自由区内遮遮掩掩。安全区不是一直想要污染物作为他们的能源吗?不如就把安全区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污染物。这样就彻底解决污染问题了呢。” “七七知道会伤心的。”那人回过头,正是粼玉。 鹿贺:“你什么时候能掌管自己的身体?” 粼玉冷冷看他一眼:“多嘴。” 鹿贺:“我第一眼就觉得七七有点可爱的过分。” “你试试?” 鹿贺:“我打不过你。” 粼玉哼笑。 是他让鹿贺把孟七七送到宿聿州面前的,原本孟七七进入危险区之后根本不会碰到玫瑰庄园。但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好,恰好宿聿州回来,恰好孟七七被张大姐哄骗,才达成计划的第一步。地狱之火可以燃烧除了古老源头力量的一切事物——包括、污染。当然,粼玉并不觉得污染需要燃烧,他反而觉得需要把安全区燃烧殆尽,让所有地域都化为自由区。 毕竟,关在笼子里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鹿贺有伟大的梦想,而自己愿意成全孟七七的梦想而已。 很快,她就能和自己的父母见面了。 在现实世界,而不是在深藏于表层世界之下,被污染因子占据的里层世界。这一点,要提到危险区和污染因子的诞生了,不过,粼玉并不想提。他今天心情很好,从孟七七的身上他拿到了地狱之火。虽然,他并不喜欢宿聿州临时标记的行为,就像随地标记地盘的野狗,但从宿聿州的标记中提取到的地狱之火大有用处。 他不可能放过。 *** 星期五晚上。 沈问青好不容易结束外勤任务,和孟七七相约看电影。自从污染爆发之后,安全区的娱乐生活变得很乏味。安全区到处都摆放着安全委会的空气净化器,它们会监察、净化污染因子。人们早已经习惯将生活暴露在无处不在的监控之下。 沈问青:“晚上吃点什么?明天周末,要不然和我一起去度假区吧。” 孟七七:“不去,我在查我爸妈失踪的事情。” 沈问青上次听说了,孟七七的父母可能没有遇难,只是失踪了。可事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初的污染源也已经被销毁制成新能源,又从何查起? 沈问青:“需要我帮忙吗?” 孟七七:“过段时间我打算去一趟S06。” 沈问青:“那么远?不过,我陪你去。” 孟七七有点惊讶:“你不问为什么?” 沈问青:“我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你,什么时候问过为什么?” 商业区人很多,霓虹灯灿烂,电子液晶牌上的昂贵广告一屏接着一屏。她仰头看向夜空,突然眉头一皱。空气里原本属于城市的味道——食物的香气、车辆尾气、香水味、电子设备散发出的微弱臭氧味,在某一个瞬间,被一种更加冰冷、腐败的气息覆盖。 像是一块埋在地下多年的尸体,突然被人挖出来,暴露在空气里。 污染因子! 孟七七脸色一变,沈问青也在同一时间停下。 他没有孟七七那样敏锐的感知能力,但作为特勤局的特工,他的职业敏感性让他多次保住性命。 “你感觉到了?” 孟七七没有回答,闭上眼睛,周围的人声、音乐声、广告屏播放的声音全部逐渐远去,她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外铺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细微变化。她可以确定污染因子正在快速增加、快频率运动。 “沈问青,报警。” 他已经拿出手机:“安全热线,B级以上污染异常,地点是中央商业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玻璃幕墙瞬间炸开,无数碎片从高空坠落,在灯光下像一场光怪陆离的雨。 “爆炸了!” “快跑!” “发生什么了?!” 孟七七猛然转头。 她看见远处的安全委员会净化装置同时熄灭,原本遍布城市、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空气净化器,在同一时间失去光芒。与此同时,像有一团火从血液深处燃烧起来,她突然捂住胸口,体内的信息素开始剧烈波动,好似什么东西被烧干净了。 沈问青也察觉到异常,脸色难看,这很不对劲,就好像自己的细胞在分崩离析的瓦解。这种情况,他只在一次污染事故的报告里见过。 【污染强制干扰现象。】 正常情况下,人体从接触污染因子,到出现明显污染反应,需要经历一个缓慢的累积过程。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基因修复机制以及细胞屏障,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抵抗污染侵蚀,因此即使进入危险环境,普通人的污染指数也会逐步上升。 但在【污染强制干扰现象】发生时,污染因子会绕过人体原本的防御机制,直接影响细胞的稳定状态。它不会单纯增加污染因子的数量,而是破坏人体与污染之间原本存在的平衡,让那些应该被压制、被清除的异常变化迅速扩散。 原本需要三天到一周才会达到污染阈值的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只需要十分钟。 就像人体内部那套保护机制,被人提前关闭了一样,也就是说意味着人类失去了抵抗污染的资格。 混乱的人群裹挟着污染因子奔向四面八方,孟七七眼睁睁看着他们变成了畸变人,或者直接死亡。大片大片的污染因子如同密密匝匝的黄蜂,街道倏然拥挤、即将发生踩踏事件。 “你去疏散人群。”孟七七说。 “那你呢!” 她看向远处,捂着胸口:“我过去看看。” “你疯了!” 孟七七没疯,从理智上来说她甚至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但现在她隐约觉得有些问题。【污染强制干扰现象】曾经出现过一回,在【海市蜃楼】污染事件里,也正是这一回,让她能够感知污染因子的走向、浓度、浮动,她才成为了现在的自己。 “你知道【天空之境】的能力是什么?”孟七七说的,就是当年【海市蜃楼】出现时,污染事件中的污染源。 “观测,观测事件走向和不同结果。”沈问青冷汗直冒。 “那我必须去一趟了。”因为孟七七当年在【海市蜃楼】里看到过一幅景象,火红火红的天,满地疮痍,残垣断壁,安全区已经彻头彻尾不复存在,世界在摇摇欲坠毁灭的边缘 。畸变人和异端张开双手等待属于他们的太阳的升起,普通人类自己藏在缝隙中苟延残喘。空气中漂浮着甜腥味,脚下盛开一朵朵玫瑰花。 那甜味是孟七七信息素的味道,当时她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想并非错觉,除了信息素,她已经遇见了这个场景中的“红色的天空”“玫瑰花”,这是未来的预兆。 “不用管我。”孟七七拔腿就跑。 “孟七七!”沈问青怎么可能不管她,逆流而上,周围的人开始畸变,呕吐的鲜血和溃烂腐败的液体飞溅。 “疏散人群,我没事!”孟七七朝向爆炸中心。 拥挤的人群把两人分开。 沈问青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孟七七。 妈的! 他回看一眼崩溃的路人,大吼一声:“我是特勤局307队副队长沈问青,听我安排疏散!” 远处,孟七七已经到达了爆炸边缘。 火焰噼里啪啦燃烧,污染因子的浓度让她很不舒服,但其实这种程度的污染因子只能让她不舒服,但无法造成她的畸变,不过保险起见,孟七七给自己打了两针镇定剂和高效腺体素,她的信息素将她完完全全包裹起来。 爆炸中心是一栋咖啡店,店内已经成为一片火海,但孟七七隐约看见一朵玫瑰盛开在中心。 空气越来越稠密。 不是温度上的变化,而是污染因子浓度不断升高之后,人体感知系统产生的错觉。她的皮肤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过,腺体因为本能的防御反应开始剧烈收缩,原本稳定的信息素释放变得紊乱。 她很热。 热得像身体里藏了一团火。 孟七七咬紧牙关,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使用信息素了。 她的信息素不是无限的。 刚才为了保护自己,她已经强行提高了腺体活跃度,现在每释放一分力量,都会让身体承受更大的负担。 那朵玫瑰就在里面。 鲜红。 妖异。 孟七七伸出手,手背擦过火焰,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反而是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皮肤,试图进入她的身体。 是,地狱之火。 因为临时标记的原因,地狱之火无法伤害她。 不对。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火焰并不是在燃烧污染因子。 恰恰相反,它们像是在燃烧空气本身。正常情况下,污染因子会依附于空气、水源、生物组织中传播,但地狱之火的性质太特殊,它似乎正在破坏空气中的某种稳定结构,让原本隐藏状态的污染因子大量释放出来。 孟七七呼吸一滞。 如果她的推测是真的,那么这场事故根本不是普通污染泄露。 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利用了地狱之火。 她下意识想要收集一点火焰样本,可是下一秒,她停下了动作。身体实在太过难受,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呼吸变得十分困难。 “该死……”孟七七扶住旁边烧焦的墙壁,她根本无法靠近中心。 突然。 一只手她的从身后环住她,冰冷的掌心覆住她的眼睛。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孟七七身体一僵,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 “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46. 无所遁形 谁? 孟七七的脑子里像是沉了一块烧红的铁,沉重、钝痛,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眩晕和混沌,意识在无边无际的深渊里起起伏伏。 孟七七隐约感觉有人正将自己紧紧揽在怀里,怀抱里的气息像是暴雨倾盆后的潮湿地面。微凉的皮肤贴着她高热烫人的肌肤,舒服得让她下意识往那人的颈窝里缩了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微的哼唧。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一阵眩晕。 高空之上的风猛烈,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宿聿州垂下眼睫,黑沉沉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怀里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孟七七。 她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得厉害。 “宿……”她想叫他的名字。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惜命的意识。”宿聿州说,不过孟七七并没有听见。 “算了。” 赤红色的火焰从虚空中浮现,却没有灼烧任何东西,而是在两人身边形成一道安静的屏障,城市的灯光逐渐远去,马蹄声阵阵,穿过缭绕的云雾,紫金阁再次出现在云层之中。 宿聿州其实只是路过,他感知到地狱之火,所以才来安全区,正好遇上孟七七的这一幕。有人窃取了他的火焰,有人在制造混乱。但这个过程中,孟七七是什么角色? 沉重的木门阖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 紫金阁很安静。 孟七七体内的omega信息素被迫过量分泌,犹如决堤的潮水,疯狂蚕食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体能。她的脸色潮红得有些病态,白皙的皮肉下透着不正常的滚烫,呼吸声急促、微弱。 宿聿州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静默地想了想,随后俯下身,将怀里软得像一摊水的孟七七,放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宿聿州的视线沉甸甸地落了下来,从她的睫毛、到脖颈、再到那微微张开、正急促呼出温热湿气的嘴唇。 空气里的焦木与烈火气息骤然浓郁了数倍,宿聿州半撑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带起一片沉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低下头,指尖按住她的下巴,随后,薄唇重重覆上了她的嘴唇。 这是在孟七七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的、极深极沉的一吻。 “唔……” 孟七七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彻底沉沦过去,陷入了深沉无梦的酣睡之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孟七七才醒过来。 黑暗,无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反而摸到了一个…… 登时,孟七七感觉自己醒了一大半。 她瞬间看向自己摸到的人:“沈问青?” “沈问青是谁?”宿聿州问。 “宿聿州!”孟七七感觉自己脑子要坏了,“怎么是你!” “是我救了你。”宿聿州说,“安全区出现了地狱之火,对吗?” “嗯,你知道?” “看到了。” “地狱之火有什么用?”孟七七问。 “燃烧一切。”宿聿州说。 孟七七:“包括,杀死正常细胞?” 宿聿州声线低沉,语气不咸不淡:“是。” 孟七七换了个姿势,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外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材质极软、宽松舒适的睡裙。 孟七七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啪嗒—— 宿聿州开灯。 柔和的暖光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满室沉闷的昏暗,也清清楚楚地将两人此刻的姿态照得无所遁形。 孟七七瞬间反应过来,眼底划过一抹局促的震惊,嗓音拔高了几分:“你脱我衣服?!” 宿聿州面无表情:“外面穿过的衣服脏,不能上床。” 孟七七:“……” 你有洁癖啊! 光亮让孟七七看清两人是如何同床共枕的,中间不过半尺距离。按理说这里应该有很多卧室才对:“……你这里不是很大吗?” “你身上的信息素还没稳定下来,离我近点。继续睡吧,有问题明天再说。” 孟七七还没说话,灯又关了,听见宿聿州翻身,背对着自己。她眨眨眼,钻到被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 宿聿州人不见了。 孟七七拿出手机看了看,全部都是沈问青的短信。 沈问青:【你在哪?】 沈问青:【怎么不在家?回家了没有!是不是受伤了!】 沈问青:【拜托了,回电话!七七,我很担心你】 未接来电X12。 沈问青:【七七,你还好吗?我去医院看看,如果你在医院的话随时联系我。】 沈问青:【医院名单里也没有你,你也没有联系程橙,你到底在哪】 沈问青:【回话】 沈问青:【我报警了】 然后,又是一串未接来电。 孟七七赶紧拨回去,对面响了三声立刻就接听了。 孟七七:“我在我在,别着急。” 沈问青喘得很厉害:“我的姑奶奶,你真的要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我……”孟七七看向窗外,“你别过来了,我没什么问题。” 沈问青:“你是不是信息素失控了?” “不是、没有。” “你在哪?” “野生alpha身边。” “孟七七!” 孟七七蹙眉:“好啦,我真没事,等我回家会告诉你的。” 沈问青:“外面的alpha都不可信,你需要信息素找我就行了……而且……”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失控了?”孟七七觉得两人还没有这么心有灵犀吧。 沈问青:“我返回事故现场察觉到你的信息素了啊,一定是失控所以才能被我发现,你的信息素水平又不高。” “可是,”孟七七分析,“我虽然是放了很多,但从你离开现场再折返回来,应该有三四个小时了吧,信息素还在吗?那得什么浓度啊,你把我杀了我也没这种浓度啊。” 沈问青也沉默了,半晌:“我确实察觉到你的信息素了。” 孟七七抿嘴,她突然想到那天粼玉占据了楼临钰的身体,铺天盖地的、自己的信息素压向她。只有那个程度,才能在如此开阔地留下痕迹。 沈问青:“怎么了?” 孟七七不太想说:“不知道,等我回去再说吧。” “我去接你?” “你快休息吧,你太累了。” “可是我很想见 到你。” 孟七七仍然望着窗外:“嗯,我也挺想你的,但是等我回家吧。” “好。” 挂了电话不一会儿后,床头电话响了,是服务人员来送早餐,报了几个菜名让孟七七选。十五分钟后,两个小丫鬟推着一辆餐车进来:“姑娘,宿大人已出门办事了。” “他什么事?” 其中一个小丫鬟低眉顺眼道:“回姑娘的话,想来是外头又出了乱子。宿大人向来不放心百姓受苦,哪里有异动,哪里便少不了他的身影。若非姑娘昨日留在此处,只怕大人昨夜便已经离阁了。” 另一个年纪稍小些的丫鬟忍不住掩唇笑了一声,小声嘀咕:“这可真应了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旁边的丫鬟连忙瞪她一眼:“休得胡言,莫要拿宿大人打趣。” 小丫鬟吐了吐舌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奴婢只是觉得,宿大人往日清冷得很,像天上的寒月,哪里见过他为了谁耽搁半分。如今倒是……” 孟七七被逗笑:“你俩什么朝代的人,怎么还文绉绉的?” “阁中规矩如此,说话自然要雅正些。” 另一个补充道:“不过姑娘若是不喜欢,奴婢们也可以学着外面人的说法。” 孟七七:“比如?” 小丫鬟努力回忆了一下:“比如……宿老板今天又加班去了?” “……” 吃过了早饭,孟七七在紫金阁闲逛。 紫金阁虽然是整体一栋的建筑,但最上层是宿聿州的家。当初他们入住的客房不过是家的一部分而已。 长廊蜿蜒,檐角悬挂着细小的铃铛,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脚下的玉石地面干净得几乎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偶尔有穿着古装的小侍从经过,见到她便停下来行礼。 孟七七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她慢慢走着,目光随意扫过两侧的房间,直到她停在一扇红色的大门前。 她的脚步顿住。 红色。 又是红色。 孟七七对于红色一直很敏感。 孟七七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了门把。 吱呀——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藏书阁。 高耸的书架一直延伸到穹顶,无数古籍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和木质香气。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将漂浮的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色星辰。 孟七七走进去,她感受到了格外熟悉的气息,是污染因子。 这里存放的全是污染源,芭蕾学校的那枚小蝴蝶结,也安置在八音盒之中。 孟七七站在那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宿聿州到底经历过多少事情?才能收集这么多的污染源?简直堪比安全委员会的库房了。 孟七七继续往前走,墙壁上靠着大幅油画、雕塑、镜子。然而,经过镜子的瞬间,她的脚步猛然停住。她僵在原地,感受到什么,微微回头,镜子里的“她”也回头,动作慢了一拍。 她这才注意到,镜子里的那个“孟七七”,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可浑身都是血。那双眼睛里,是孟七七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悲伤,像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死亡。 突然,“孟七七”从镜子里扑向她,抓住她的脖子,影子化为一道血雾,钻入了她的鼻腔之中。 47. 我爱你 咳咳。 宿聿州怎么就喜欢在屋子里藏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孟七七咳嗽两声,难受得嗓子发痒。 周围出现点点白光,孟七七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清冽的香气。她身处于白色的浓雾之中,脚下是水,头顶雾气朦胧。自己应该又出现在幻觉之中了,但刚才浑身是鲜血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情况? 孟七七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反正逆天改命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仍然因为见到两次自己重伤而恐慌。 雾气散开,她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 这是,楼鸿远刚刚给自己的那处房子。 她看着窗外。 那里曾经应该是一座城市。 高楼、街道、霓虹、车流,人类用几十年在污染后建立起来的文明痕迹,在此刻全部变成了废墟。 天空是灰黑色的,厚重的污染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腐烂的幕布遮住了原本应该存在的太阳。远处的建筑倾斜倒塌,钢筋从墙体里刺出来,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污染因子。 它们像看不见的雪,从天空落下。 城市荒芜了。 这是个冬天,很冷,屋子里也很冷,不像是人待的。 孟七七打了个哆嗦,顺手从沙发上拿起一张粉色毛绒毯子。旁边卧室内有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她走过去,看见一个枯瘦的身影背对自己。他看向窗外,地上的烟头堆积了一层。橙红色的光斑驳在地上,星星点点,如同已经消亡的生命。 是楼临钰。 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衬衣,原本整洁柔和的气质似乎已经被岁月和绝望一点点磨损殆尽。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弯曲,曾经挺拔的脊背此刻像承受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身上只剩下一种漫长等待之后的疲惫。 孟七七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能是感知到了身后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与呼吸,那道身影微微颤了一下,有些僵硬地、一点点转过了头。 冰冷刺骨的微光斜斜落在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照出了那张憔悴不堪的面容。 他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白此刻布满了可怖的红丝,眼眶通红湿润,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来得及干涸的冰冷泪痕。 那双眼睛在对上孟七七视线的千分之一秒内,骤然僵死。 什么都凝固了。 楼临钰死死盯着孟七七,瞳孔剧烈收缩、震颤。他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连指尖夹着的半截香烟烫到了皮肉都毫无察觉。 两秒。 漫长得如同过了半个世纪的死寂两秒。 “啪嗒。” 烟头脱落,掉在地上砸开几点微弱的火星。 楼临钰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孟七七,因为起身太急太猛,他的身形剧烈晃荡了一下,差点重重栽倒在地。 “七……七七?”他声音沙哑、破碎到了极点,在颤抖,在惊恐,跌跌撞撞地朝她扑了过来。 步伐踉跄,混乱、慌张。 “七七……是你……真的是你……” 骨骼□□撞在一起。 他将脸深深埋进孟七七的颈窝里,他哭了。 “七七,我好想你,我真的真的真的特别想你,你是不是在怨恨我,否则我为什么一直梦不到你。我后悔了,我承认我最开始想利用你,但后来我真的爱上你了。我愿意付出一切,你理一理我好不好?这么久了,你终于肯见我了……七七……” 孟七七蹙眉。 听起来,自己像是……死了? 而且,死因和楼临钰有关系。 “这个世界怎么了?”孟七七问。 “荒芜,就像它本来的样子。”楼临钰看向远处,“你不喜欢这样的荒芜对不对?但没关系,以后会生机勃勃的,生命会从污染因子上重新诞生,我们也会重新相聚。不过,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去……” 孟七七抱着楼临钰,她摸到了他突出的肩胛骨,骨骼下方有一点点凸起,似乎多出来了小小一节,是畸变。她不记得楼临钰被感染过,但现在他在朝着畸变的方向发展,不过这种程度的畸变,显然是用了药物控制,如果控制得当,畸变就像一个小小的钙化结节,存在于身体中。 她低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怪我没告诉你,我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住。抱歉。七七,有的时候我真是一个胆小鬼,我害怕自己和你不一样。如果早点告诉你,你制止我,你就不会死了。”他抬眼看她,眼睛蓄满了泪水。 孟七七:“外面是你干的?” 空气中漂浮着自己的信息素,无处不在。 孟七七从没见过这种状态。 在父母没有失踪的之前,她其实做过一次照常的信息素检测,她的信息素浓度超过了99.9%的omega。但是在下一次检测的时候,她的信息素浓度直线下降,掉到了5%左右,而正常人的浓度范围在40%-60%,这意味着她的信息素其实并不会影响到其他alpha。但现在周围都是她扩散的信息素,远处还有燃烧的火光。 “地狱之火。”孟七七说。 “是。” “你做了什么,临钰,我不希望你有任何事情隐瞒我,好吗?”孟七七问。 她并没有见过如此景象,但她肯定不是幻觉。污染源的力量比她想象得要强大很多,比起幻觉,这里更可能是即将发生的未来。安全区沦陷,污染遍布世界各地,人们在逃难。而这一切和自己、和楼临钰都脱不了关系。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和自己低浓度的信息素也有关? 孟七七突然想到宿聿州询问自己为什么能感受到污染因子?她不是整个安全区唯一一个能够察觉污染因子的omega,但她确实是最精准的,最快速的,范围最广的。omega和alpha高级侦查员也做不到自己这样的准确度,探测污染因子的底层逻辑和信息素有关,信息素代表了感知能力。 但孟七七感受着自己随处飘散的信息素,突然冒出来一个不成形的想法——会不会,她的信息素一直无法抑制的覆盖在范围很大的地方,所以浓度被冲淡了? 但是,这得多高才能达到这个效率啊? 正常人肯定无法做到。 那么。 “被污染的感觉好疼啊。”孟七七说。 兵不厌诈。 楼临钰因为她这一声叹息吓到 了,语气变得更沉重:“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也想阻拦你……” “但是你没有。” “对不起。” “我怎么原谅你?” 孟七七演戏轻车熟路,自己在这条世界线上应该被感染得很严重,否则楼临钰不会如此崩溃。 “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和污染源融合了,七七。我当时真的只想帮你,你不是也想让父母从里世界离开吗?好啊,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和里世界一样了,已经没有危险区和安全区的差别了。里世界作为一切的源头,也作为一切的结局……事情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啊……但是,”他说话时顿了顿,其实他早就知道孟七七会死,融合了太多的污染源,最后只有死亡这一条路。 孟七七为了让她的父母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和自己强行更改了现实世界的振动频率,让现实和里世界保持一致,让两个世界融为一体。 污染因子诞生于里世界。 从里世界溢出的污染因子形成了如今的危险区,造成了污染事件。 没有被污染的地方,成为安全区。 现在,现实的表世界和里世界彻彻底底融合在一起了。 但孟七七却因为污染死亡了。 他问过她后不后悔,她说她不后悔,她说自己只想要一个家,想要正常的生活,想要父母重新回到表世界,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愿意接受死亡,愿意亲手舍弃自己的朋友,献上灵魂,献祭所有。 而这也是自己的目的、使命。 他希望众生平等,畸变人、异端,不需要躲躲藏藏。 因为他不再是人类了,他早就被污染,这是他的命运。所以,他想要塑造一个新世界,让所有人能够自由自在。 但他后悔了。 当他看到孟七七的尸体时,他才知道畸变的身体也会痛彻心扉。 “我不知道你会死。”楼临钰说,“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的全部计划,你就愿意原谅我吗?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原谅我吧。” 他祈求着,恳求着。 那张憔悴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卑微与恐慌,声线哑得像是被风干撕碎的帛纸。 话音未落,他那双脱力而发抖的膝盖猛地一软。 伴随着一声极重、极沉闷的撞击声,孟七七觉得他的骨头似乎要碎掉了。 楼临钰毫无尊严地、极其缓慢地跪倒在了冰冷干裂的地板之上。 寒风呼啸着卷过满地灰烬。 他像是一个罪孽深重、正在等待终极审判的信徒,伸出那双削瘦苍白、布满伤痕的手臂,颤抖着死死环抱住了孟七七纤细的双腿。他将自己卑微的、高贵的头颅紧紧贴在她平整的裙摆旁,浑身剧烈地发抖。 须臾。 他一点点、吃力地仰起头来,那双通红湿润的眼眸里倒映着孟七七居高临下的轮廓。 “我爱你,七七,重来一次,我会找到办法,让你和你父母团聚的。我不想改变世界了,我也不需要栖身之所了,我只要你活着。” 近乎殉道般的虔诚、迷恋与绝望。 他就那样仰望着她。 如同在这片废墟与末日的尽头,看向自己唯一能救赎灵魂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