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大人请三思!》 1. 一朝穿越,重整家门 “既然找不到实习,那就老老实实来店里帮忙吧!” 祝悠姌的母亲仅用一句话,将她打暑假工的希望彻底浇灭。 “可我又不像你,对待花草简直比亲生女儿还要亲。”祝悠姌嘴里小声抗议。 祝悠姌,会计专业的准大三生。家里由母亲经营着一家名为“田园”的花店。虽然祝悠姌对店中的一切花花草草并不感兴趣,但对于这个名字,她却吐槽了好久。——明明是卖花的,但这名字听起来却像种地的。 “你不懂,咱家这店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从你曾曾曾祖父那里传下来的,一直就叫这个名字。”祝悠姌的母亲当初是这样解释的。 祝悠姌当然是吐槽了回去,“老古董。” 这天中午,祝悠姌在店里忙了半天,最后把几盆花挪了挪位置,连饭也懒得吃就回里间睡觉去了。里间的窗户上挂了只风铃,半梦半醒间,有阵穿堂风吹进来,祝悠姌听见那风铃叮当叮当地响,还没来得及心烦就沉沉睡了过去。 “阿姊,阿姊!”再醒来时,祝悠姌眼见着一个穿古装的小女孩趴在自己枕侧,嘴里还脆生生地喊着。 “别吵。”还没弄清楚具体状况只想再睡会儿的祝悠姌伸手捂上了她的嘴巴。 小女孩嘴被堵上,眼却红红的,并且直直地盯着她。 祝悠姌受不了这委屈巴巴的表情,于是伸了懒腰从榻上起来。等等,榻上?她望向四周,瞬间察觉到不对。她不是在自家花店里面吗?这屋子看着不像是给现代人住的吧? 见她起来,房中的仆从也都围了上来,“大小姐!你可算醒了!” “二小姐都哭了好些日子了!” “老爷和夫人如今都不在,二小姐尚年幼,家中也就只有你可以依仗了!” “停停停。”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中,祝悠姌感觉头都要炸了。就在这时,一段不属于她本人的记忆钻进了脑海。 现在祝悠姌所在的朝代名为“东离”,而她身处的地方为祝府,这里的祝家世代以传统插花技为名,其中某代家主甚至得了圣上青睐,被赐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号称“簪花使”。而到了如今的家主这代,家族却是愈发颓败,不仅芝麻点大的官没混上,店铺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代家主痴情,未纳妾室,与发妻膝下共有两个孩子,一是与祝悠姌同名的长女,也就是她如今的身穿对象,另一个则是还未至金钗之年的次女,祝衣衣。前些时日恰逢百花节,家主携夫人一同去上京,也就是东离朝的王城参加“插花大会”,不料遭仇家暗算,至今了无音讯。而家族重担也就顺势落在了尚且待字闺中的长女祝悠姌身上。 这边原本的祝悠姌因操劳过度倒下,于是就有了现如今她穿越过来的后话。 记忆接收完毕后,祝悠姌问旁边的婢女:“春桃,家中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报告小姐,现在府上资金短缺,下人的俸禄都快补不上。不仅如此,江南本家铺子的几位掌柜也都不管事了,甚至还劝我们趁早披麻戴孝。” 祝府的颓势不是一日两日,这些天趁祝悠姌不在,府下以店铺掌柜为主的蛀虫愈发猖狂。原主性子软弱,当今管事的这几位心里都以为祝悠姌是个榆木脑袋,除了插花其他一窍不通还想着事事亲力亲为。她这刚接触相关事宜不久,几位主管便仗着家主不在,日日私吞店铺油水不说,还想摆烂当甩手掌柜。 这下,祝悠姌不仅要跟着父母手下的传人学习插花技巧,还要抽出时间亲自经营数家店铺,怪不得原主能累到猝死。 春桃这边汇报着情况,旁边二小姐见阿姊不和她说话,又“哇”地一声哭起来。 了解完有用信息,祝悠姌实在忍受不了,厉声喊道:“祝衣衣,不许哭了!”被一家人娇养大的幼女哪听过重话,这一嗓子适得其反,又让她哭得更梨花带雨了。 祝悠姌在原本家庭是独生女,不晓得如何哄孩子,只好吩咐说,“春桃,你先带二小姐去院中玩,我有事和其他人商量。” “喏。”面容秀丽的婢女接了吩咐,抱起还在哭闹的祝衣衣就出了屋门。 这边,祝悠姌又吩咐另一人道,“秋菊,把我们江南一带的几位店铺掌柜叫到前厅议事。” “对了,提醒他们把铺子里的账本都带上。” “人呢,怎么还没到?”梳妆完毕,祝悠姌坐在前厅主位上,翘着二郎腿准备迎接祝府的这几位老蛀虫。 庭前传话的侍从告诉她,说是马上就到了。 祝悠姌一听便来了气,“到底我是主家还是他们是主家,难不成还让本小姐一直在这里干坐着等他们!” 立在旁边的秋菊被吓了一跳,在她的印象里,自家小姐一直文静可人,还从未见过她在人前这般大发雷霆的模样。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祝悠姌等得有些乏了,干脆把腿抬到案上,准备再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侍从领着一众掌柜进来了,个个见了她都摆出一副想敷衍了事的嘴脸,齐声道:“见过小姐。” 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睡意被打断,祝悠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诸位知道我叫你们来是干什么吗?” “这......”几位掌柜面面相觑,愣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祝悠姌冷笑一声,把案上的腿放下来,“今天我通知你们过来是为两件事,” “一是我父母如今不在,我便是祝府的当家人,你们该改叫一句‘家主’。二是告知诸位,你们背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我都知晓。如果不想继续在祝家办事,就莫怪我不念各位老人的旧情了!” 一听这话,掌柜们非但不感慨这女娃怎么突然性情大变,心里还存着些侥幸——万一祝悠姌只是一时气急,装装样子呢?终究是世家小姐,从小被礼教管束着,再撒泼能撒泼到哪儿去呢? 换做原本的祝家大小姐,这事随便敷衍敷衍大抵就过去了。可如今在他们眼前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思想解放、并且在家打免费工被迫穿越,窝了一肚子火气的祝悠姌! “账本给我。”祝悠姌伸出手。 话音刚落,身为贴身婢女的秋菊也配合着上前一步询问:“账本呢?” 被这般逼问,几位掌柜仍是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面对此情此景,正在气头上的祝悠姌更是零容忍,直接拍案而起,“看来是压根没带了!” 从主座上起身后,祝悠姌招呼了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再三吩咐过春桃照看好二小姐,就决定亲自到这些店铺里走一遭。虽然她不会插花,但算账可是手拿把掐! “小姐,不,家主留步啊!”见祝悠姌要动真格,掌柜们终于慌乱起来纷纷劝人。 祝悠姌的个性说一不二,当即无视了这些求饶,带上人就大步流星地出了家门。 < p>“等我亲自将账本理清,到时可不仅仅是报官府这么简单了!”祝悠姌头也不回地放下狠话。 于是,当日城里长街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副场景——一个身着鲜艳衣袍、年岁不大的女郎冷着脸大步流星走在正前,旁边是同样冷脸的侍女,身后跟着数名身穿黑衣、身材高大的家丁,而队伍末尾则是哀嚎着求女郎留步的几位老掌柜。 凭着原主对这里的记忆,祝悠姌带队先找上了城东的一家。这家铺子位置不错,生意做的与其他家相比也还可以。还未进门,有部分还在挑选的买家就被他们这阵仗所吓到,赶忙退至外面。祝悠姌在心里道了声抱歉,领着一众家丁进门, “给我搜!” “不用了,小的......小的自己拿出来便是。” 负责这家铺子的是位姓唐的掌柜,生性胆小,害怕再出事端,选择自愿取账本来。 原本在店铺里打理花草的下人们见状开始议论, “凭我们掌柜的个性也能惹上官府?” “不对,来的好像不是官府,是我们主家的大小姐!” 祝悠姌从他手里接过账本,璀然一笑:“这才对嘛。” “帮我拿纸笔还有算盘过来。”她挑了这里掌柜的位置坐下,开始一页一页核算。祝府的家丁们,以及看热闹的人都围上来,看着祝悠姌的手指在算珠间拨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这家铺子里的帐就算完了。 掌柜的头上直冒冷汗。秋菊则在暗暗惊喜,自家小姐什么时候连算数都学会了? “呼,还行,没有差很多。”祝悠姌说完又看向剩下几位,“看到了吧,如果你们能像他这样老实把账本交出来,我会考虑从宽处理。” 有了这个先例,后面几家也就轻松多了。贪得多的告官没收田产,谈的少的留下小惩大戒,毕竟家族产业要振兴,正是用人的时候。 “好累啊——”忙了一日,祝悠姌回到府上已是戌时了。 在她就寝前,春桃带着祝衣衣过来了, “阿姊!” 出于白天吼人的内疚,祝悠姌任由孩子扑到自己身上,“阿姊,我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阿姊想衣衣了,自然是要回来的。”祝悠姌抱着她,并伸手在孩子背上无师自通地轻轻拍着。 不一会儿,祝衣衣就这么被哄睡了。祝悠姌把孩子放在软榻上盖好被子,用眼神示意春桃去外面。 春桃从她刚回来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应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 “家主......”春桃刚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你们无妨,继续叫我小姐便可。”祝悠姌说。 “喏。”春桃立刻改了口,“今日小姐出门后,温先生曾到府上问您的状况。” 温先生是指温恕雪,也就是这里原主的插花师父。 “如实相告了吗?” 春桃点点头。 “嗯,师父不是外人,这样便可。”祝悠姌看对方还没有告退的意思,于是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春桃眉毛微蹙,眼睛里充满担忧,“小姐,恕奴婢逾越,小姐的身子刚恢复不久,又何必着急打理店铺的事呢,眼下好好歇息才是长远之计啊。” 祝悠姌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只有彻底制服了那些老蛀虫,我才能安安稳稳地休息啊!等明日你就知道了。” 2. 插花一道,任重道远 次日清晨, “家主大人,这些花是昨日刚到的,掌柜听说您要练习插花,今早上一修剪好就让小的拿过来了。”来人是城北那间铺子家的小二。 了却一桩事后,祝悠姌昨夜睡得很舒服,心情也分外不错:“嗯,放下吧,替我给你家掌柜道声谢。” “哇,小姐,听说城北的郭掌柜一向刁钻得很,他怎么会无事献殷勤?”春桃见状问。 祝悠姌笑笑:“正是因为此人太过刁钻,所以昨日我就剥了他的掌柜一职,交给另外的人啦!”如今派人给她送花的人,是原掌柜的副手,姓陈。 不一会儿,也有其他铺子派人过来送东西,除了当前时令的鲜花,还有茶叶、胭脂、绸布等等,说是恭贺小姐继承家主之位。 “一群老狐狸。”祝悠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些人前不久得知她双亲失踪,还催她早点披麻戴孝呢,这会儿倒好,又恭喜上了。现在各铺子生意总算开始好好做了,但无论是寻找父母还是壮大家族产业,都需要她好好学习插花技了。 本来是看到花花草草都要头痛的人,这下好了,一朝穿越,不得不日日与其打交道了。 “小姐,要我请温先生过来吗?”秋菊过来问。 祝悠姌连忙拒绝:“不!我是说不用了,这几日师父日日为我担心,让他老人家好好休息吧。”她可不是原主,以现在的水平去见温恕雪,不被瞧出破绽才怪呢。 古代传统插花主要分为三种:文人插花、宫廷插花和民间插花。而祝家作为插花世家,自然是三种都有涉猎。但自从家族没落后,前两种渐渐派不上用场,传到祝悠姌这代只剩下了最后一种民间插花。 这个时辰祝衣衣还没醒,听祝悠姌说要自己练习,春桃便从工具间取出剑山、木撒以及平剪斜剪等物置于案上,又拿了今早掌柜们派人送来的木槿、石榴枝、绣球等时令花草过来。 看着这些东西,祝悠姌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虽然分主枝、处理切口这些步骤她都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了,但具体是要怎么做呢?祝悠姌对此毫无头绪。 见自家小姐迟迟无动作,春桃以为她还有别的吩咐。祝悠姌自己也觉得尴尬,于是随便找了借口:“春桃,这木撒我暂且用不上,你撤下去吧。” “喏,小姐。” 见人出去,祝悠姌这才大起胆子来尝试。按照原主的记忆,这传统插花艺术同样讲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构图方面则讲求一个“三足鼎立”。三根主枝分作“主、使、客”或“天、地、人”,其中“使枝”则是指最长的一枝。 插花之前要给作品取个立意,祝悠姌拿了条石榴枝开始修剪,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灵感,还把切口给处理坏了。这个时候,祝衣衣穿着粉色衣裳跑进来了, “阿姊,你在做什么呀?” “嗯……没什么。那个,你用过早膳了吗?” “没呢。”孩子开始撒娇。 祝悠姌戳了戳她嫩嫩的小脸,一时也多了对妹妹的怜惜之意,这孩子双亲失踪,姐姐又被自己这个外来者占了去,实在可怜。 “先去用膳吧,阿姊待会儿陪你玩儿。”祝悠姌放柔了语气。 “好。”祝衣衣很乖,得了承诺便随下人出去了。 被这样一闹,祝悠姌反而得了灵感,也不管什么“形神合一”了,随手挑了几只带花苞的就开始摆弄起来。 半晌过去,祝悠姌已把面前的瓷器插满了,最后左思右想给作品取了个名字,叫“甜心”。 甚萌甚萌! 祝悠姌欣赏了片刻,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毕竟她妈妈就是正儿八经的花艺师。 “春桃,秋菊,你们快过来看!” “怎么样,还不错吧?” 虽然对插花此技懂得不多,但被叫过来的二人至少也是在祝家耳濡目染了多年。此时看着自家小姐一脸期待的模样,不忍心泼冷水,只好道: “不愧是小姐。” 祝悠姌得了夸奖更是兴奋:“哼哼,一会儿把阿禾也叫过来。”阿禾是自幼待在祝府的家丁,一向勤快。祝悠姌叫他过来是想让人把作品送往各家店铺由掌柜们过目,再分别复制出一份摆在店里。 “喏。” 就在春桃和秋菊犹豫要不要劝阻的时候,阿禾就已经接了指令,麻利地捧着花里胡哨的瓷盆就出门去了。 “别忘了嘱咐他们,照看好我的‘甜心’!”祝悠姌在后面喊。 这边阿禾捧着“甜心”到了城东铺子,里面的老掌柜的正在理货,见祝府派人过来还以为那位又想降罪于他,于是颤颤巍巍地问:“请……请问何事啊?” “家主大人命我送这个到此观摩,观摩完毕后要参照着仿一样出来摆在店里。”阿禾把花放下说。 “遵……遵命。”这边老掌柜刚擦完头上的冷汗,抬头看见家主大人的大作,又惊得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动作快点,待会儿还要送去下一家呢!”阿禾催促道。 几个时辰过去,这作品由城东传到了城西,城西铺子门口站了两队官兵,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禾正要往里走,就被一个侍卫拦下了,“来者何人?” “我来找这家店铺的掌柜。”阿禾强作镇定。 这时,一个身穿玉色长袍、面容俊朗的男人从官兵中间走出来,侍卫见了他,恭敬地喊了声:“首辅大人。” 宋南杉摆了摆手,示意侍卫放人。他此次南下归乡,是为了祭奠先祖,但用于祭奠的摆花却出了问题,一问是订的祝家铺子,故特地来此讨要说法。 “来做什么的?”宋南杉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 阿禾硬着头皮回答他:“小的是奉家主之命,送这个过来的。”他说着把手里的插花作品举起来给对方看。 “这样啊。本官也是爱花之人,那不妨先给本官赏玩一番可好?”宋南杉命人把东西接过来。 阿禾登时便晃了神,死死抱着不放。奈何与侍卫相比,他的力气实在不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把东西抢走。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这东西暂由本官保管了。要是想拿回去也不 是不可,让你们家主择日到宋府一叙便可。”宋南杉脸上带着微笑,眼神里却看不出任何喜色。 “对了,忘了问,这盆栽有名字吗?” 对于“盆栽”这个称呼,阿禾不敢也无力反驳,“家主为它取了名,叫......叫‘甜心’。” 宋府, “甜心?哈哈哈哈哈!” 面对此人狂放不羁的笑声,宋南杉阻止不能,只能面无表情地喝茶。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祝悠姌的师父温恕雪。今日宋南杉刚回来不久,就把人叫到府上叙旧。 温恕雪缓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下笑意,“话说,这丑东西究竟出自哪位之手啊?名字取得也算巧,正好配你这个妖孽!” “呵,说不定你在本官府上再多呆几日便见到了。”宋南杉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另一边,祝悠姌手里逗着蛐蛐儿,正履行着配妹妹祝衣衣玩的承诺,忽而见得阿禾气喘吁吁的从院子那头跑过来。 “辛苦你了,怎么回来得如此着急?”祝悠姌问他。 “家……家主,恕小人保管不力,甜心被人拿走了。”阿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先别急,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我。”祝悠姌示意他起来,又对还在看蛐蛐的妹妹说:“衣衣,你先回房间里等阿姊。” 阿禾感激涕零地站起来,同时也为自家家主没发火感到意外,毕竟昨日那阵仗他也是见识过的。 然后,等他把事情交代完,发现自己还是高兴早了。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不就事论事就算了,身为当朝首辅居然抢人东西?”要不是为了保护原主的淑女形象,祝悠姌估计会直接骂出来。 “来人传话给他,我今日就过去!” 闻言,阿禾以及旁边的春桃都喊出声来, “家主,请三思啊!” 这时,秋菊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春桃帮祝悠姌顺着气,几人坐下又把事情梳理了一遍。 “小姐,恕奴婢多言,假设是我们家铺子出了问题,当下应该做的不是查清楚问题出在哪儿吗?”秋菊道。 “确实。”祝悠姌冷静下来,“那么,一会儿你们先随我去城西铺子走一遭。” “这件事本来是由上一任掌柜操办的,具体小人也不太清楚。”何掌柜如是说。 祝悠姌问:“那批摆花呢?” “不瞒家主,宋府订的那批摆花今日刚被首辅大人退回来,就在库房里存着呢。” 虽然祝悠姌对插花一窍不通,但常年在花店里干活,花的品种终归还是认得一些的。到了库房没多久,她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如果没记错的话,祭祖要用的是洗手花吧?”祝悠姌问一同过来的秋菊。 “是的,小姐。” 确认完毕,祝悠姌对何掌柜说:“这一处,明显用的是繁穗苋,二者在颜色上有些相似,但用处却大为不同。” “你记得把这花替换好,改日我再带着去宋府给首辅大人赔不是。” 3. 一波暂平,一波又起 “喂——首辅大人,您在家吗?” 祝悠姌带着两个帮忙搬花的下人,此时正在站宋府门前。 门外的侍卫咳嗽两声,“这位小姐还请稍安勿躁,在下已经通传过了。” 就在这时,里面有仆从出来,“是祝家的人吗?” “正是。”祝悠姌毫不犹豫大步踏进门去。 宋家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书香门第,院子也比别家修得雅致些。祝悠姌边感叹着边往里走,途径一湖心亭,亭中坐了个人。那人背对着她,瞧着虽不像老人,但却生了一头白发,气定神闲,颇有风度。 这便是那位首辅大人了吧?祝悠姌想。 “民女见过首辅大人。”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面上是藏不住的惊喜,“徒儿,你怎么来了?” 看着这张在记忆里十分熟悉的脸,祝悠姌确信她认错人了, “我来找首辅大人,师父您呢?” “噢噢,我和他认识。”温恕雪答道,“徒儿随我来吧。” 祝悠姌于是欣然与自家师父一同前往宋府前厅。她这位师父待人爽快,说话也没有弯弯绕绕,相处起来并不难。 “进。”宋南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祝悠姌本身是个颜控,进去见到宋首辅那张脸,原本的怒气就消了大半,“见过首辅大人。” 一同过来的温恕雪表现得十分兴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爱徒。” “哦?原来是你的徒弟?”宋南杉一听来了兴致,勾起唇角。 祝悠姌示意下人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前些日子,民女听闻家中铺子办事不利,把首辅大人要用的摆花弄错了,特来赔个不是。” 宋南杉脸上笑意不减,“祝小姐年纪轻轻便继承家族产业,恕本官招待不周。另外,上次的摆花是为供奉先祖所用,本官一时心切这才找上门去。如能有所替换,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话既恭维了祝悠姌在家中的地位,给足了温恕雪面子,同时又道明是祝家的铺子有错在先,将自身放在了相对宽容的位置,可谓是滴水不漏。 真不愧是常年混迹官场的人。祝悠姌听罢也只得说些客套话来应付,“哪里哪里。” “先坐。”宋南杉说着命下人给几人上茶。“对了,祝家主的东西就在本官书房里放着,待会儿等拿来一同品鉴完了再拿回去也不迟。” 此时的祝悠姌还没意识到问题,只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东西?为师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温恕雪一向护短,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悠姌,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祝悠姌将事情的经过同他大致讲了,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为了不让温恕雪察觉到异常,绝对不能让他见到自己的处女作。 “啊哈哈哈,其实那东西对徒儿而言也不是很重要,送给首辅大人再把玩几日也无妨。”祝悠姌抬手抿了口茶强作镇定。 然而事情总会朝着违背人意愿的方向发展。 “徒儿啊,提到插花作,前阵子宋大人可是得了个不像话的,一会儿教他拿来给你当当反面教材。”温恕雪忽然提议。 祝悠姌这下又变得无话可说,表情复杂地望向宋大首辅,希望对方能拒绝自家师父的要求。 注意到她求助的眼神,有所察觉的宋南杉自然不会放过看好戏的机会, “巧了,本官也正有此意。” 祝悠姌眼看阻拦不得,心下又想着,无论温恕雪说什么,坚决打死也不承认。 “啧啧啧,先不论花型,单这颜色搭配就大为不妥。”温恕雪说着指给其他两人看。 相比于祝悠姌的无地自容,宋南杉上来就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本官不比你们这些能工巧匠,不知祝家主能否来详细讲讲这其中门道。” 此人定是故意的!祝悠姌此时深刻理解到,果然人不可貌相! 闻言,温恕雪也自愿退到一边,十分期待地看向她。 虽然她自己也不理解这颜色究竟哪里不对,祝悠姌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宋大人请看这花......” “这花怎么了?”宋南杉见她停顿,故意追问。 祝悠姌咽了口口水:“这花.....颜色太艳了!和这石榴枝配起来实在草率,简直一塌糊涂!” 见她如此坦然,宋南杉心里顿生几分佩服。 旁边温恕雪也被自家徒儿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震慑到了,也跟着连连点头,“说的不错。” 祝悠姌暗自庆幸,看来,这点蒙题的技巧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但首辅大人偏偏还想接着作妖,“除此之外,祝家主还有别的见解吗?本官很想听听。” “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祝悠姌的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 温恕雪在旁边戳了戳她,“不用害羞徒儿,为师在呢。” 正是因为监考老师在,所以才不敢胡乱答题啊!左右为难之下,祝悠姌选择保持一言不发。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之时,从房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大人,圣上来信了!” 面对此等情况,宋南杉再无理由继续追问下去,只得道:“抱歉,政务要紧,麻烦二位暂且回避一下。” 这信来得好来得妙啊!祝悠姌终于能从暴露的危险中解脱出来。 是夜,祝悠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虽然首辅这边的问题是解决完了,但凭目前她这三脚猫似的插花技术,这么一直提心吊胆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原主对于这方面的记忆本来很具体,但一到她自己上手操作,就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思来想去祝悠姌还是从榻上爬起来,叫春桃拿了几样书过来看。所幸这边所用的文字与现代汉字并无很大区别,多数陪着插图也是能看懂的。春桃送了书又和秋菊讨论起来, “小姐最近是否与以前不同了?” 秋菊若有所思道:“确有此事,而且是大大地不同了。”她们二人毕竟陪伴小姐长大,对彼此再了解不过了。 “遇事不仅更果决了些,连精神头也好上了许多。” 春桃点点头,仍放不下心中担忧,不知道这对于小姐自身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不管好事还是坏事,祝悠姌最终熬了一宿。许久没通宵,再加上原主身子本就脆弱,次日她便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不仅如此,她的眼皮还一直在跳。 春桃过来照顾她的时候,祝衣衣也跑了过来,一张小脸上满是担心:“阿姊,你又生病了吗?” 祝悠姌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两下,“阿姊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就在她阖上眼准备再睡一会儿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怎么回事?”祝悠姌让秋菊出门察看。 “小姐,是明公子来了。” “明公子是谁?”祝悠姌此时脑子不太清楚,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号人物。 “是上次给我带点心的哥哥!”祝衣衣给出回答。 “什么提亲?你认识他?” 春桃见状掩面笑了,替她解释道:“小姐你莫不是忘了,一月前,他曾带着聘礼上门提亲,小姐以老爷夫人不在为由给搁置了。后来他听说小姐倒下,便时常过来陪 二小姐玩。” 听完这些,祝悠姌后脑勺一疼,这才又记起些什么来。 这位明公子全名叫“明惠生”,家中排行老三。明家也是做花草生意的,甚至早些年还和祝家在生意场上做过对头。只不过今年祝家式微,除却江南一带,买卖也不如明家做得多。 理清了前后关系,祝悠姌不难猜出此人求亲的目的。明家虽是商贾大户,但铺子生意却由兄弟三个共同打理,其中属明惠生最不争不抢,手底下的铺子也没几家,前些日子他趁老爷夫人不在,特地从本家赶到江南,原是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了。 “衣衣,陌生人给的东西以后不准随便吃,知道吗?”祝悠姌叮嘱幼妹。 “春桃,过来帮我更衣,本小姐出去会会这位明公子!” 祝府院内,上下津津乐道, “明公子真是客气了,一听说咱们家小姐做了家主,特地备了贺礼过来庆贺呢!不仅如此,还人人都有份!” “要是老爷夫人也在就好了,小姐要能认了明公子做夫婿,也是一桩妙事呢!” 祝悠姌见状冷哼一声:“本小姐的事,何时轮的上你们做主了?” 顿时,说话的仆从都跪下行礼, “请家主恕罪!” “这次就先饶过你们。”祝悠姌语气未变,“明惠生人呢?” “回禀家主,明公子方才只是送东西过来,人现下还在门外候着呢!” 祝悠姌说:“那便叫他继续候着。” 说罢她又取了些花材和剑山过来,打算在院子里接着练习插花。每隔一个时辰都有家仆过来问她是否见客。而每次,来人所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话。 直到快用午膳的时候,祝悠姌终于松了口:“放他进来吧。” “喏。” “在下明惠生,见过祝家家主。”来人穿着一身素衣,模样长得还算温润。就在他过来时,祝悠姌还在案前插花,头也未抬一下。 “你......”就在他再欲发言时,话却被祝悠姌给打断了, “明公子,在外面候了这么久,该明白的还未明白吗?” “不知祝家主此话为何意?” 祝悠姌放下手里的花材,转到他面前说:“上次提亲公子就该知道,你我已是无缘,得不到的何必再强求?” 明惠生闻言无奈笑笑:“祝家主怕是误会了。在下此次前来只是想为你道贺,并非为了结亲一事。” “我徒儿的事,又何时轮的上你来道贺了?”这时,温恕雪迈着步子从另一边过来。 闻言明惠生的脸色一变:“敢问这位是?” “师父,你怎么来了?”祝悠姌连忙把案上的东西收起来。 温恕雪无奈踢踢脚:“被宋大人赶出来了呗。” “有时间到我府上闲逛,不如多教教你那徒弟。”这是宋南杉的原话。 “这样啊。”祝悠姌猜测宋南杉特地让自家师父在府上留的那几日,就是在故意等着看她的笑话。她自认从未招惹过此人,难道古代的大官都这么闲吗? 另一边,宋南杉执笔蘸墨,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看来,大人还是适应不了江南的气候啊。”一旁的侍从叹息道。 过了一会儿,宋南杉停笔, “好了,快些把信交给圣上。”眼下祭祖之事已过,近日的政务给圣上交代完,不日他就要启程回京。 只是祝家那位双亲失踪的小姐还颇为有趣,此去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一时有点惋惜。 “还有,府上那些珍宝挑些时兴的给祝家送过去,就说是回礼。” 4. 首辅赠礼,另辟蹊径 祝府, 明惠生看着面前谈笑风生的师徒二人,脸上的笑意渐渐也挂不住,但身体却执着得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见他一味耗着,祝悠姌再也忍不下去了,“如你所见,本小姐今日还有要事。如若明公子不想再自欺欺人的话,还是先请回吧。” 对方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明惠生也不愿自讨无趣:“那好,这些礼物还请收下。希望下次见面祝家主可以给在下一个答复。” “多谢了,师父。”见人走远,祝悠姌缓缓吐出一口气。 温恕雪则是一脸凝重:“这是明家那小子吧。” “确实是他。” “之前提亲的事为师都听说了,既然你不愿意,也不用考虑老爷和夫人。更何况明家的人,城府一个比一个深,日后见到了也要绕着走,知道吗?”说完,温恕雪的目光注意到了什么。 祝悠姌点点头,随即顺着自家师父的眼神看过去,然后瞥见了一段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花材。 “徒儿方才是在练习插花技?”温恕雪走上前把那段花材拾起来。 祝悠姌支支吾吾道:“......是,师父。” “嗯,是该好好练练了。”温恕雪一手摆弄着花枝,若有所思, “宋府上那件东西,是出自你手吧?” 闻言,祝悠姌瞬间不淡定了:“师父,你......” “为师好歹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虽前些阵子听闻你醒来后性情大变,但再怎么变,在为师这里都是一样的。”温恕雪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垂眸,不会给人压迫感,“昨日你那模样,和你幼时做错事不愿承认时简直如出一辙。” “身为家主,平日里有更多事情要忙吧。既然退步了,那便一点一点拾起就好啦,有事尽管来找为师。”留下这句话,温恕雪就自顾自去小厨房觅食了。 看着他的背影,祝悠姌心下几多感慨。在原主的记忆里,温恕雪一直是这样的形象,时常不着调,心思却意外地细腻,虽然故乡不在江南,但却像是会生在江南的人。 人少了,院子里却被明惠生带来的礼物填得满满当当,头疼之下,祝悠姌还是派了人把东西送回去,并叮嘱一众仆从,没有她的允许,不准随便收礼。 过了没多久,这条铁律的第一个受害者便出现了。 “抱歉,你们请回吧,家主大人吩咐过了,不能随便收外人给的东西。” “什么都不行吗?这可是我们家大人的回礼。” “嗯,什么都不行。” 宋府的侍卫见状不明所以,只好抬着东西原路回府。 “哦?没收?本官倒是小看她了。”宋南杉立在桌前,手里还在摆弄着水壶, “对了,这插花的水是这样换的吗?”他是指被祝悠姌留在府上的“甜心”。 再艳的花也不能一直开下去。再过几日,他就要启程离开了,想着能再观望几日是几日。 虽说手底下这几家铺子的账是算完了,流水也渐渐恢复正常,可生意仍是不见起色。祝悠姌眼下正愁怎么给下人算月钱呢。 “秋菊,江南除了我们祝家,还有谁家在做花草方面的生意?”祝悠姌向身边人打听。 秋菊低头沉思片刻:“回禀小姐,若不算我们家,再除却尚未把路子走到这里的明家,还有杜家、黄家和林家。” “杜家我有印象。”祝悠姌上街讨账那日,城东铺子正对门就是。 提到这家,秋菊也犯了难:“近些年杜家势头正盛,多次提出收买我们家的地产,老爷也常为此发愁呢。” 听到这里,祝悠姌叹了口气。没办法,在哪里都逃不过商业竞争。 “你们在府上等着,我出去一趟。”祝悠姌回房换了身朴素的衣袍。 秋菊有些担心,“小姐你去哪儿啊?” “去做市、场、调、研。”毕竟是现代词汇,对方估计也听不懂。没给过多解释,祝悠姌就独自出了门,从城西一路绕到了城东。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问题就很明显了。光是店面上,杜家铺子花的功夫就比自家花的要多。 不仅是摆放,甚至花种也比自家多了好几样。 关于这点,祝悠姌暂时无可奈何,因为古代装修也要钱,以自己这几家铺子的情况,怕是没这条件。再者,祝家老爷前些年为了补贴家用,田产也变卖了不少,想要再培育花种也没有多余空间。 目前,想要把生意做出头,就必须另辟蹊径。 从杜家铺子里出来,祝悠姌大老远瞧见个人,那人长相出挑,气质也是百里挑一,立在人群中很难不被发现。 “宋大人也出来逛街啊?”祝悠姌毫不避讳地冲那人走去。 宋南杉则摆出一副惊喜的表情:“本官方才祭祖归来正要到祝府寻你,没曾想出来走几步就遇见了。” “是摆花又出问题了吗?除此之外,民女不知何德何能被宋大人如此惦记。”祝悠姌回道。 宋南杉不紧不慢地开口否认:“非也非也。况且为表感谢,本官还特地派人送了回礼到贵府呢,可惜被拒之门外了。” 祝悠姌解释道:“前不久有人向民女求过亲,送了不少东西过来。防万一,就如此勒令府上下人了,还请首辅大人见谅。” “求亲?祝家主要是这么想,倒也未尝不可。”宋南杉又起了逗人的心思。 闻言,祝悠姌立刻出声否认:“民女不敢。” “玩笑话而已,祝家主切勿当真。” 真难想象这人在官场上会是什么样子。祝悠姌在心里默默吐槽。 “宋大人还是少说此类玩笑话为好,以免回去惹自家夫人不高兴。” 宋南杉意犹未尽:“哦?你不高兴了?” 花言巧语。祝悠姌不再看他。 “好了好了,实不相瞒,本官还尚未娶亲呢。连着之前府中与你师父那一次,本官一起给你赔个不是。”说罢,宋南杉从衣袖里拿出单朵的花来。 毕竟是当朝首辅, 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祝悠姌极不情愿地把花接了。就在这瞬间,她脑海中灵光一现:“这花哪来的?” “路边随便摘的。”宋南杉如实相告。 祝悠姌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个!” 据她观察,无论是自己家还是杜家,所做生意无非就是节日纳彩、婚丧嫁娶这些,并且所能做生意的对象也十分局限,铺子里常年是看客多,买家少。毕竟,无论是大束的盆景还是隆重的摆花,都是寻常百姓所消费不起的。要是祝家能起这个头,将花枝拆开了卖,将所得收益精简到最小量,借此积少成多,拓宽市场也未尝不可。 “此花有何问题吗?”见她情绪激动,宋南杉不由得发问道。 祝悠姌拿着花在手里转了转,发自内心地莞尔道:“没有。多谢宋大人,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宋南杉盯着她弯弯的眉眼,一时有些愣神,“没别的事,本官就先行回府了。” 心中有了想法,祝悠姌当机立断,把建议给城东的掌柜说了。不论怎样,总要先找一家试试水。 “家主的意思是要单株卖?”掌柜的一听便开始思索,“倒也未尝不可,只是......” “只是什么?”祝悠姌问他。 “只是家主大人你有所不知,我们家包括这条街上其他铺子,还都未有过先例呢,况且单株卖变数太多,也会给记账的人增加不少负担啊。” 祝悠姌打了个响指:“这你就不必多虑了,只管去卖,剩下的问题交给我。” 回到府中,祝悠姌又把这事同春桃和秋菊说了,并拜托她们把当前时令的花种报上来,挨个记录,结合当前的几种商品类型拟好价格。做完这些,她又照例让两人留下,算上祝衣衣,四人一同用了晚膳。 “小姐现在懂得这么多,要是老爷和夫人能在,一定会很高兴的。”饭桌上,春桃忍不住感慨。刚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些的,又慌忙跪到地上, “恕奴婢多嘴!” 原主双亲的事到现在还没个交代,在年幼的祝衣衣跟前一直是个忌讳。 听到这话,原本安静吃饭的二小姐不由得又红了眼,“阿姊,我要爹爹和娘亲!” 祝悠姌把春桃扶起来,又一手把祝衣衣揽在怀里哄着:“哭什么?不是还有阿姊在吗?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哭,懂事了,爹娘就回来了,知道吗?” “知道了。”祝衣衣用力闭着眼睛,像是要把眼泪挤回去似的,把脸又憋红了。 见状,其他人也不由得笑起来,气氛也再次缓和下来。 只不过,这一出倒是让祝悠姌夜里做了梦,梦中有一年轻女子在哭,哭着记挂幼妹,哭着要寻回父母。 是原主吧。看着眼前的泪人,祝悠姌猜测。 好说歹说自己这无偿穿越也是靠原主的命换来的,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也和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有了些感情,是该帮人了却一桩心愿。 除了打理家中生意,寻亲此事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5. 祝家花行,买十赠一 “唐掌柜,近来生意如何?” 两日前,祝悠姌结合市场价,拟好每种花单买的价钱后,连夜把单子差人送到了唐掌柜手里。 见她过来,唐掌柜难掩喜色:“禀告家主,这法子甚好啊!”他说着把计算近日收支的账本拿出来给祝悠姌看。 “这是昨日的流水。”唐掌柜说着又把算盘拿来,把进账数额算出来记上。 看着这几个数字,祝悠姌在心里大概估计了一下净收入,发现至少提高了三成。 “不错不错,再接再厉!”祝悠姌语气轻快,显然,她对此次验收到的成果十分满意。既然方法可行,接下来要做的事便十分简单了,只要将其继续推行到祝家名下的各个铺子,再借助老顾客加以宣传,把市场稳定下来就好了。 只不过,这法子虽然新颖,但思路却很简单,这里毕竟没有专利可申,免不了被竞争对手借鉴。要是想长久发展,得再留一手,把路子走宽些。 “对了,这两日铺子里单株卖得最好的是哪几样?”祝悠姌问。 唐掌柜把店里的几个伙计叫过来,几个人围着统计了一下,给出了几个答案。 无一不出意料,都是些平日里极个别卖不出去的名贵品种。而那些原本价格偏低的则是未看出太大起色。 在拟定单价时,祝悠姌就猜到了这一点:越是名贵的花,拆成单株卖价格就越实惠,既能满足寻常人所需求的观赏价值,又能降低预算。当然,仅仅是预算降低了,还不足以打出招牌。 “这几株价钱保持不变,另外再贴出告示,凡是买花者,每达到十钱可获赠花一枝。”祝悠姌提出了进一步的计划。 闻言,唐掌柜一时犹豫道:“家主大人心地纯善、体贴百姓一事,小人是知道的,可如此一来,我们能得的利润不就更少了么?” “唐掌柜,要知道,不是人人都能拿出十钱的。”祝悠姌开口提醒他。 这下,唐掌柜包括在场的伙计,都茅塞顿开: 在那些因经济条件拿不出十钱的买家中,实行此法后,利润自是不会发生改变;另一方面,那些经济条件支持、因个人需求而花不出十钱的,则会因此受到鼓励,将买卖做大。 相较于唐掌柜的老实软弱,对面杜家铺子里的那位薛掌柜可就称得上是“人精”了。就在祝悠姌离开不久,他们方才所谈之事就经探子之口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说对面生意怎的突然好起来了,原是有人在背后出主意呢。”薛昙摘下腕上的菩提子,放在掌心盘弄着,“呵呵,就让他们做去吧。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十钱的买卖,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次日一早,祝家铺子便把“每十钱赠花一枝”的告示贴在了招牌上。 “掌柜的,此事当真?”有人发出质疑, “你们就不怕做赔本生意吗?” 唐掌柜立于门前,面容和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此事是由我们家主大人亲自吩咐的。” “我不信。”有人拿了钱袋子过来,随便挑了几样凑够十钱想来探探虚实,结果还真有店小二另拿了花给他。 见前面的人得了好处,其他过来买花的人也都积极起来。一时间,祝家铺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时,薛掌柜站在对面,胡子都要气歪了, “岂有此理,祝家也是花草商行的老人了,做生意怎么如此不讲规矩!”气完了,薛昙把小二叫过来给自己揉肩,转念间又想出些招数来。 “祝家这花有问题,大家不要被坑骗了!” 有一妇人立于街上,手里拿着刚买的花,朝着人群的方向喊。 “怎么了怎么了?”凑热闹的人纷纷围过来。 那妇人把手中的花剥开,里面俨然是一条虫子。 “我就说嘛,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被这虫子所恶心到的人随即起哄道。 “掌柜的,给个说法吧?等闹到官府,可就不好看了。” 一听到“官府”二字,唐掌柜又开始打哆嗦, “我们把银钱还给你就是了。” 此话一出,原本结了账的客人也都返回过来,以担心虫害为由也要退银钱。 祝悠姌再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般情况。 “发生何事了?” 见到救星过来,唐掌柜这才从人堆里面挣脱出来,把情况给说明了。 祝悠姌听罢对那妇人说:“这位夫人,你的证据呢?” “这……这虫子都在里面了,大家也都看见了,还要什么证据?”妇人眼神躲闪。 “我是指,你有什么证据说明这花是在我们祝家花行买的?”祝悠姌伸手把花接过来, “要知道,在我们这里,犯了虫害的花是绝对不会在店里待过夜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我们祝家以插花布景起家,为了方便之后存放,凡是店里拿出来卖的花,枝节末端的切口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祝悠姌说着从架子上取下花材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至于你手里这朵,很显然没有经过这种处理。” “这......” 那妇人闻言支支吾吾,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说完这些,祝悠姌又问道:“对了,我记得杜家铺子里也有这种花吧吧?” “这钱我不退了!”妇人闻言十分着急,赶忙从人群中脱身出来。 见她离开,祝悠姌也不想过多追究,反而质问身后的唐掌柜, “既然没做错事,你心虚什么?既然在我祝家当差,以后在气势上就不能输!” “小的知道了。”唐掌柜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有,这次多半是因为对面杜家那个姓薛的,以后多小心点。” 杜府, “啊嚏!” “几日不见,薛掌柜可是染了风寒?”杜适捏住鼻子发问。 薛昙从衣袖里掏出帕子,“多谢长公子关心,小的一切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杜适问他。 薛昙并无立即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他旁边还坐了客人。 杜适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摆摆手:“明公子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近日 祝家......” 听见这两个字,明惠生脸色微变。 旁边杜适则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祝家怎么了?他们不是早就不成气候了吗?” “公子你有所不知。自从祝家那位大小姐上任后,这点子花样是屡出不穷。”薛昙尝试解释。 这下,杜适的关注点来了,“明兄,这不是你看上的人吗?就是病了一场性情大变那位。” 明惠生则笑而不语。 “长公子!”薛昙有些急了。 “没事,这不是还有明兄嘛,既然人早晚是你的,到时候你会帮忙的,对吧?” 明惠生点点头。 “好了,没你的事了,走吧。”杜适仍是满不在乎。毕竟,他对家中生意一向不感兴趣。 “徒儿,你可算回来了!” 听到温恕雪的声音,祝悠姌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就有再次出去的冲动。 自从她那拙劣的插花技巧被误解成病因以后,这位师父几乎每日都要亲自上门指导。虽然,她深知插花技对于祝家的重要性,但实在难以调理的,是生理上的抗拒。 “为什么不能让祝衣衣来学啊?身为阿姊的我负责赚钱养家好了。”祝悠姌坐下来,伸手戳了戳旁边妹妹的头。 春桃和秋菊闻言都笑了:“二小姐还小呢,拿不了剪刀。” “怎么会呢?像她这般大的时候我就.......”祝悠姌说到一半自觉闭上了嘴巴,再接着说,就要把自己上学时翻墙爬树的事抖出来了。这哪会是世家小姐会做的事呢? 还好还好,差点就暴露了。 “就怎么样啊?”温恕雪笑眯眯地看着她。 祝悠姌起身把剑山取过来,试图转移话题:“不怎么样!师父我们还是快些开始吧!” 温恕雪教人的时候很认真,对细节尤其讲究,仅仅是线条取舍就教了两炷香的功夫。 天色渐晚的时候,祝悠姌主动提出送对方到府外。 行至一半路,祝悠姌忍不住发问:“师父,要是求人做事,一顿午膳够吗?” “应当是够的,只不过得看人。”温恕雪答道,“徒儿,难道你有事要求为师?” “不是。”祝悠姌否认道。 温恕雪故作出一副心痛的姿态,然后质问道: “那你告诉为师,究竟是何人?” “宋大人。”祝悠姌从没打算瞒着。 温恕雪的头发原本就白,听到这三个字后更是惊得要发光了:“你求他作甚?” “眼下衣衣还小,父母失踪一事不可再搁置。徒儿是想趁宋首辅回京,请他帮忙查探一番。” “此事确实可行。不过,宋南杉就是个妖孽,你若是求他,一顿午膳怕是不够了。”温恕雪说着有些担忧地看向她。毕竟自己这位同窗,可是年纪轻轻便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多年。 对于此番说法,祝悠姌深深赞同。迄今为止,她也才见了那人两次。而两次见他,谈笑间,全身的神经都会莫名紧绷起来。 想到这里,祝悠姌叹了口气:“可是眼下,也没别的人可求了。” 6. 天香会君,许君以诺 宋府, “徐茂,这花开了有几日了?”宋南杉问旁边的管家。 “回禀大人,足足五日了。” “能再多开几日吗?” “不瞒大人,于插花而言,离开母根,能够坚持五日已是难得了。” 宋南杉伸手在已经有些枯黄了的花瓣上抚摸片刻,“哦,那正好,等何时花败完了,本官就启程回京。”说实话,若非圣上诏令,他还想在此多留几日。毕竟在上京,可没有像祝家家主这般有趣的人。 只可惜,等这花没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该消失了。 但是,没等宋南杉为此感到寂寞,祝府就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家主明日请他到天香楼上一叙。 “你说,本官是非去不可吗?”宋南杉故作矜持地询问来人。 “这......”很明显,负责传话的人不敢随便回答这个问题。 “好了,你先回去吧。”注意到对方的窘迫,宋南杉选择不再刁难。 祝府, “他真是这么说的?”祝悠姌把手中剪到一半的花材放下。 “是的家主,小的绝无半句虚言。” 何为“非去不可”?对方同她这般打哑谜,状若不经意地暗示了自己身为客人的主动权。很显然,宋南杉是看穿了她此次邀请是有事相求。 祝悠姌接着又吩咐道:“天香楼的位置还是订最好的。” 万一宋南杉去了呢?关于双亲失踪的事,瞒不了祝衣衣太久。她不想放弃这个近在眼前的机会。 长街上, “公子,那不是祝府的下人吗?” 明惠生眯起眼睛看,“确实是,走,我们跟过去瞧瞧他要去哪儿。” 主仆二人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尾随了一会儿,而后看见祝府的人进了天香楼。天香楼是江南一带有名的特色菜馆,不仅菜肴风味独到,所处地理位置也十分精妙,风景俱佳,适合宴请佳人。 “请问,刚才那人是来干什么的?” 天香楼的掌柜搓了搓手背,“这,在下也不方便透漏。” 明惠生吩咐下人掏出二两银子给他。 “这位公子想必也不是坏人,小的还是如实相告吧。”看见银子,掌柜的立刻换了副嘴脸,“刚才来的是祝府的人,特地过来订了明日三楼的位子。” “那我们也订三楼的位子好了。”明惠生命人又拿出些银钱来。 掌柜的脸都要笑开了花:“公子出手如此阔绰,是要追心上人吧?” “正是。”明惠生说着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他很期待明日的“偶遇”。 次日,天香楼, “小姐,首辅大人真的回来吗?”秋菊望着走廊,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了,还是毫无动静。 祝悠姌也不是十分有耐心的人,此时她干脆一头枕在了桌子上,眼睛盯着地面发呆。 紧接着,一双脚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祝悠姌猛地把头抬起来,结果发现来人是明惠生。 “好巧啊,祝家主。”明惠生眼含笑意,“听闻这家店的菜很好吃,不知可否请你赏脸推荐几道?” 祝悠姌在心里“啧”了一声,这话说得好像她在这儿吃过一样。祝悠姌毕竟是穿过来的,对地域菜系也并不了解,当初把地方选在天香楼还是问的春桃和秋菊呢。 眼下,想等的人没等到,祝悠姌只想快点把明惠生支走,于是随便报了个菜给他, “我看,这道醋鱼就挺不错,明公子不妨尝尝看。” “那便多谢了。”明惠生果真坐回去,把店小二叫过来点菜。他的位置距离祝悠姌只隔了一条过道,虽然人是回去了,但眼睛仍时不时向这边打量,惹得祝悠姌一阵恶寒。 所幸,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她要等的人来了。 “怎么了祝家主,菜还没上起吗?”宋南杉从楼梯那边走过来,身边只带了一个侍从。在打完照顾后,他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祝悠姌的正前方,用无可挑剔的美貌挡住了对面明惠生的目光。 舒服多了。祝悠姌心想。 注意到她在看自己,宋南杉又起了作妖的念头,“怎么了?今日叫本官过来是下饭用的吗?” “不不不!”此时,还在思索如何切入正题的祝悠姌猛地回过神来,“民女不清楚宋大人的口味,所以剩下的菜交给宋大人点可以吗?” “好。”宋南杉欣然应下,特地多报了几个菜名,并且还都是甜口的。 一时间,祝悠姌听得有些肉疼,毕竟祝府如今的经济条件不算宽裕,在天香楼定下这个位置就已经花了不少银钱了。 “对了,那边的公子貌似认识祝家主啊,不过来一起坐坐吗?”在等待备菜期间,宋南杉询问道。 祝悠姌选择如实相告:“那位是明家的公子,上京人士,正是之前向民女求亲那位。” “哦,那算了。”宋南杉皱了下眉头,把茶杯拿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此时,坐在人背后的明惠生则是彻底冷下脸。毕竟,以他们之间的距离,对方谈话的内容他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不清楚祝悠姌身旁男人的具体身份,明惠生心中还是感到不畅快。他一边思索着接下来如何找祝悠姌插花,一边举起筷子,把刚端上来的鱼肉送进口中,然后一下子又吐了出来,匆匆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而对自己所推荐的菜毫不知情的祝悠姌此时还在和宋大人寒暄。 “宋大人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开口之前,祝悠姌只想着如何引入正题,问出口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问题有多唐突。 好在宋南杉本人并不介意,“没有。” “其实,本官也很好奇,有兄弟姐妹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挺热闹的。”祝悠姌把自己这几日的感受简单总结了一下,“然后,会多些牵挂吧。”其实,她在原本的家庭中是独生女,但好在适应能力强,很快接受了自己作为家中长姊的身份。 就当她准备进一步道明目的时,小二端着菜上来了。 “先用菜吧,凉了可惜。”宋南杉拿起筷子。 祝悠姌忍不住暗自吐槽,知道才会凉还这么晚来,没看出来大人你对用膳一事如此上心啊。 菜用得差不多,正当祝悠姌想要再次开口时,明惠生却突然插进来搭话, “在下过来是想感谢方才祝家主帮忙点菜,另外,敢问这位公子是?” 宋南杉又喝了口茶,眼神落在祝悠姌身上,似乎很好奇她如何回答。 “谢就不必了,另外,我在此见什么人,似乎不是明公子应该关心的事吧?”祝悠姌语气中有些不耐。此时的她没有多余功夫招呼一个死缠烂打的人。 明惠生闻言表情仍无过多变化:“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然后又状似不经意说出让人意外的话来:“只不过,恕在下冒昧猜测,能在天香楼这个位置上见的人,想必是对祝家主很重要的人吧?” 在祝悠姌开口反驳之前,宋南杉率先发了话:“既是和重要的人有约在先,那么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此话挑衅意味十足,听得旁边的秋菊都有些提心吊胆。 而祝悠姌则是默默在心里叫好,因为这也正是她想说的。 此话一出,明惠生显然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回了句“那便不打扰二位了”,随即转身离去。 “那个,多谢了。”祝悠姌的头几乎要埋进桌子下面,“还有,请宋大人不要误会。” “不要误会什么?”宋南杉低头看她的眼睛,“难道,祝家主对重要的人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人有完没完了!祝悠姌一下子恼起来,干脆把头抬起来与之平视, “既然宋大人如此问了,那民女就不绕弯子了。”祝悠姌深吸一口气,“就在不久前,家父家母赶往上京,之后便杳无音讯,至今未归。” “所以,祝家主是想请本官帮忙找人?”宋南杉主动开口问。 “正是。” “可本官为何要帮你呢?” 祝悠姌把那口气吐出来:“报酬你随便提,只要是民女能办到的,别太过分就行。” “此话当真?”宋南杉眼底露出几分兴味。 “嗯。”祝悠姌又补充道,“只要不侮辱人格尊严。” “人格?那是什么?”显然,宋南杉听不懂现代心理学术语。 在察觉到自己所说的话之后,祝悠姌又赶忙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人之根本。” “此事本不应麻烦宋大人,要是.....” “本官答应了。” 就......就这么答应了?祝悠姌怀疑自己听错了。 “至于报酬,待本官想好了再向祝家主讨要。”宋南杉嘴上噙着笑。 闻言,祝悠姌一阵脸热,直至回府都还没缓过神来。 而温恕雪此时就在院中等她:“怎么样?那家伙有没有为难你?”身为宋大人的同窗,他对对方的恶劣程度还是略知一二的,要不是祝悠姌执意不想让他替自己欠下人情,不然今日无论如何都是要跟过去的。 “没有没有。”祝悠姌把手背贴在脸上降温。 温恕雪察觉到了她脸色的异常,“真的?” “真的。”祝悠姌回答。 虽然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为难就是了。 7. 以花饯别,不吝赐教 “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嗯。”距离宋南杉离京,至今已是第七日,他身居要职,圣上那边几番催促,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从城东走的时候,马车经过祝家花铺,宋南杉把车帘掀开,正好对上了铺子里那人的眼睛。 将商铺的经营模式进行革新后,大多数交易都由各店铺掌柜进行打理,需要祝悠姌来做的事情变少了。只不过,账本流水方面她还是坚持每日亲自到店计算。 上次在天香楼,祝悠姌忘了问宋大首辅的回京日期,没曾想这日坐在铺子里敲算盘,一抬头正巧对上那人的眼神。 宋南杉把车帘放下,轻咳两声。 “怎么了大人?”赶车的侍从问。 “稍停一下。” 见马车停下来,祝悠姌随即把算到一半的账本合上,从店里拿了支月季跑过去。 “给我的?”宋南杉从马车上下来,见状问道。 祝悠姌没否认,只是嘴上强调:“宋大人可不要忘了答应民女的事。” “嗯,”宋南杉说着接过花,然后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我若是将祝家主这花拿回去,知道的以为本官是回乡祭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回去娶亲了呢。” 经他这么一点拨,祝悠姌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的这支月季是红的,确实容易教人产生歧义。 “要不换一支?” 宋南杉上了马车,笑着把花收进袖口,“不用了。” “那好,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与宋大人见面,此花就当饯别了。”祝悠姌说。 临行前,宋南杉回道:“祝家主客气。至于答应你的事,若日后是有了进展,本官自会派人送信与你。” 看到马车走远,祝悠姌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方才她送走的不仅仅是相识短短几日的朝臣,更是替祝衣衣和原主寻回双亲的希望。 回到铺子里,有人进来传话:“家主,林二小姐求见。” “那是谁?”祝悠姌一时没想起来。 旁边秋菊附耳提醒道:“小姐,就是林家花行的那位。” “噢噢,请她进来吧。”祝悠姌说着起身,招呼人去里间候着。 林家花行和祝家情况类似,同为江南繁荣一时、眼下式微的家族。能经营这么多年,祝家靠的是远近闻名的插花技,林家则是依靠颇为殷实的田产。只不过,林家名下的店铺数量却不多,因而近些年有些入不敷出。 “在下林景萱,见过祝家主。”进来的女子长相伶俐,尤其是一双杏眼,瞳仁乌黑,显得分外有神。 祝悠姌示意她在身边坐下,而后开门见山地问:“不知林二小姐今日过来所谓何事啊?” “近日家兄病重,家中商铺便由我打理,奈何我才学尚浅,不懂得这些,今日前来是想请同为女子的祝家主赐教。” “可以。”祝悠姌一口答应下来。 这二字一出,林小姐瞬间激动起来:“此话当真?” “小姐!”秋菊在一旁小声抗议。 这经商之道各家有各家的说法,怎么能说教给外人就教给外人呢?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家的竞争对手之一。 “当然。”祝悠姌再次表示肯定, “但不是今日,我还有店里的账本要算。” “好,那便随时恭候祝家主。” 看着林二小姐离开,秋菊还是一头雾水, “小姐你真就这样答应她了?” 祝悠姌示意秋菊坐过来:“你且听我说,” “眼下,我们商铺的经营问题是基本解决了,但是,最后赚得的钱还是比较微薄。你想想,最根本的原因在哪里?” 听自家小姐这么一说,秋菊开始思考,“难道是......货品数量?” “不错。再想想,我们的货品从哪里来?” “田产!”秋菊一拍手,“所以小姐是想以经商之道同林家做交易?” “对。”祝悠姌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不仅如此,我还打算同这位林小姐交个朋友。” 要知道,在生意场上,孤军奋战是最可怕的。能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 然而,在算完这日的账本后,祝悠姌还有一个问题急需解决:怎么教? 让她用现代思维去教一个古人经营的话,难度堪比让北方人习惯吃咸粽子。 于是,祝悠姌选择请外援:“师父,教人难吗?” 温恕雪放下手里插到一半的花,点点头,“难。” “那你怎么学会教人的?” 温恕雪开玩笑道:“等你什么时候领略到插花技的精髓,为师便什么时候告诉你。” “师父!”祝悠姌把剑山推到一边,假装生闷气。 “其实......这教人的方法,”温恕雪把剑山挪回来,“和插花是一个道理。” “对待学生,懂得见力施力才是最重要的。” 祝悠姌无可奈何道:“如果对方是零基础呢?” “那只能徒儿你全力以赴了!”温恕雪表示叹息。 于是,祝悠姌又熬了一宿。 次日她伏在案上,实在困得不行,一头栽下去,发出“砰”的一声响。 “阿姊,你怎么又起这么早。”祝衣衣这几日在她房间留宿,被她发出的声音吵醒了。 祝悠姌捂住额头,下意识安抚道:“阿姊没事,你接着睡。”她本来因为熬夜状态欠佳,突然来这么一下反倒清醒不少。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么用功的一天,大二那年就咬咬牙备考教资了。 仔细想想,温恕雪所说的“见力施力”,其实和较为普遍的“因材施教”一个道理。所以,祝悠姌利用这一宿的时间,对林景萱此人做了全面了解。 现下林家家主年事已高,膝下共有三个儿女,其中,林大小姐和二小姐林景萱均为正室所出。至于大公子林鹭,则是由宠妾秦氏所出。林家十分看重儿子,于是早早将家族产业交给林鹭来打理。 近年来,林家曾遭遇两大变故,一是三年前,大小姐远嫁,林家正室忧思成疾,而后不久去世;二是前不久,长公子林鹭陪同林家主外出经商,二者同时染病,二小姐林景萱这才有机会接触家族产业 。 这要是放在宅斗里,林景萱妥妥拿的复仇大女主剧本啊。祝悠姌心想。 而应对这种角色,最好的办法便是合作拉拢。所幸的是,还没等到对方在家族经营方面崭露头角,对方就先行找上了自己。 祝悠姌自觉准备得差不多了,得了闲便待在城东铺子里候着。 差不多过去三日,她终于等到了林景萱。 林景萱没有空手来,进门的时候,身后家仆各抱了一大捆花材, “让祝家主久等,这几日在家中照顾兄长,时至今日才上门讨教。” 听到此言,祝悠姌后背凉了半截。因为就在这几日,她听到了林家公子病情加重的消息。 “无妨无妨,既是林二小姐亲自来访,多久都不算晚的。” 林景萱听了此话又道:“哪有让师父等徒弟的道理?” 祝悠姌一度汗颜,因为她已经让身为师父的温恕雪等过自己不知多少次了。 “啊哈哈……你我既是平辈,又何必以师徒相称,唤我名字便可。”祝悠姌提议。 林景萱显然再度被她的坦率惊到了,沉默了片刻才回了一句:“祝家主也是,唤我名字便可。” 二人的寒暄过后,祝悠姌拿了个卷轴出来,里面是她草草画的商业分布图。 “据我所知,林家花行共有两家铺子,一处位于城中,一处位于城郊。城中那家铺子位于富贵人家的聚集处,可以多加人手经营,打开门路。” “那城郊那处又该如何呢?”林景萱问。 祝悠姌一拍手:“这便是最至关重要的了!” “林家最大的优势是丰厚的田产,这也是你们极大多数花材的重要来源。城郊这处铺子,大可将市场瞄准其他商行,以大批清销花材为主。” 听到这里,林景萱突然出声:“可是谁又能保证这些花行不会低价收购,然后以更高的价格把花材卖出呢?” “我能保证。”祝悠姌信誓旦旦说, “你们多多出的那部分花材,正是祝家花行所需要的。只要我在任家主一天,便可保证林家这笔买卖的利润提升至最高。” 林景萱是个聪明人,她当然知道祝悠姌说这么多,看似是在替她解惑,实则都是在为祝家谋利益。 虽然看破了这一点,但林景萱不得不承认,祝悠姌的这番提点,正是她所需要的。于是二人很顺利地达成共识,确立了商业合作关系。 解决了花材的供给问题,祝悠姌回府途中脚步都轻快不少。但她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便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此时的祝府上下乱做一团,每个人都在喊着:“二小姐呢?二小姐去哪里了?” 祝悠姌找到春桃,“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祝衣衣呢?” 春桃哭红了眼睛,一时有些泣不成声:“回......回禀小姐,今日二小姐吵着要吃糖糕,奴婢去后厨拿的功夫,回去二小姐便不见了,府里上下找遍了都没有......” “那必是被外人带走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祝悠姌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8. 收之桑榆,失之东隅 “阿姊呢?”祝衣衣抬头看现在正牵着自己手的人。 侍女没说话,只是径直向前走着。眼看就要离开周围熟悉的环境,祝衣衣开始害怕起来,扯着嗓子喊: “你不是说要带我找阿姊吗?我要阿姊!” 被她这么一闹,侍女被迫出声安抚:“别着急,很快就到了。” 从街上绕行时,有花铺的掌柜认出了祝衣衣,“奇怪,那不是主家的小姐吗?” 被人发现,侍女加快了脚步,祝衣衣的手被抓得有些疼,嘴里嘟哝着要回家。 “不想去见你阿姊了吗?” 祝衣衣眨着一双眼睛:“我还是回家等阿姊吧。” 然而侍女领命办事,又怎会轻易放人。到后面,她几乎是拖拽着,把孩子带去了一处别院。 别院中,已经有人在里面等候了, “衣衣别怕,一会儿你阿姊会过来找你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祝衣衣暂时安分下来。 另一边,祝悠姌刚问过自家府上的下人,近日内她出去时,有没有外面的人来府上。 “除了温先生,就只有明家的人来过了。”有人回答。 祝悠姌接着追问:“明家的人?来干什么的?” “说是过来送礼,小的都按家主要求拒绝了。” 听到这里,祝悠姌的思路有些乱了。难道,不是明惠生干的?自从那日在天香楼见到,她就开始怀疑明惠生是不是一直派人留意自家府上的情况。 不管了,先找再说,要是孩子被人带出城就不好办了。 “春桃,你留在这里等消息,我和秋菊带人分头出去找。”祝悠姌这样交代了。 然而,春桃对这样的安排产生了异议,“小姐,此事是奴婢看管不周,理应由奴婢承担起责任。还是让秋菊留下吧。” “也好,事不宜迟,就按你说的来吧。”祝悠姌招呼了其余下人,“不过,此时不能全怪你。” 出了府门,祝悠姌往北边走,春桃那边则是一路向南。 “二小姐吗?小人没见过。”城北铺子的掌柜如是说。同时,城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也没看到。 正当这边一筹莫展之时,春桃那边有了线索,说是城南铺子的掌柜看到有人带着二小姐在门前经过。 祝悠姌急忙赶过去和春桃汇合,随后按其所指方向一路寻过去,来到了一处别院。 这处别院从外面瞧着冷清,不像是经常有人住的样子。 祝悠姌正准备带身边的侍从进去时,却被门外的人拦下了, “抱歉,我家公子吩咐了,只能祝家主一人进。” “既然认识,那不妨先告诉我,你家公子是何人。”祝悠姌本能地警惕起来。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没有回话。 祝悠姌带了不少人过来,如果沟通失败,她并不介意直接仗着人数优势,破门而入。后边的家仆都看她眼色行事,周围的气氛开始有些剑拔弩张。 见状,守在别院门外的侍从再度开口,“祝家主可要考虑清楚,要是动手的话,我们也无法确保里面的人是否安全。” 听这意思,还有撕票的可能? 目前这种类似于绑架的情况,祝悠姌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真要在现实中遇到,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做,更何况是在古代。 “先别动。”祝悠姌先叫停了身边人的动作,咬了咬牙说:“我一人去就是了。” 春桃有些担忧,率先拉住了自家小姐的衣袖。 “没事,对方也是有名有姓之人,光天化日之下估计也不敢做出什么来。要是一个时辰内我没出来,你们再动手也不迟。”说罢,祝悠姌转身踏入了别院内。 “祝家主的动作,比在下想得要更快些。” 见她进来,明惠生便也不再继续藏了。 祝悠姌不想和他废话:“祝衣衣呢?快点把人交出来。” “她在那边的屋子里睡觉呢。”明惠生指了指旁边的石桌,“别急,我们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机会,可以先坐下来谈谈。” “我要先看一眼。”祝悠姌信不过明惠生此人,以防万一,还是想确认人是否真的在里面。 “当然可以。”明惠生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祝悠姌来到窗前,从被微微打开的缝隙里看见了里面正在睡觉的女孩,神态安稳,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行,既然明公子如此大费周折把我请到这里,那我们便好好谈谈吧。”祝悠姌来到石桌前,坐下翘了个二郎腿。 明惠生并没有介意她的姿态,只是倒了杯茶放在那里,随后缓缓启唇:“近日,在下听闻祝家与同在江南林家花行有所往来。” “的确是这样,先不论你是从何听到消息的,这件事对于你而言,有何干系吗?”祝悠姌低头看了眼茶杯,丝毫没有喝下去的欲望。 明惠生用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身为朋友,祝家主的事自然就是在下的事,又怎会毫无干系呢?” “本小姐从未记得与明公子交过朋友。”祝悠姌的眉毛抽了抽。 “好吧,那祝家主大可当作是在下的一厢情愿。”明惠生神色如常,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来润喉,“那么接下来,在下就不卖关子了。” “就在不久前,林家那位老家主曾到上京与我们明家做生意,承诺将在江南一带的部分田产交予我们处置。”明惠生切入正题。 “所以呢?明公子是想借此威胁我,好让我断了与林家的往来?”祝悠姌冷笑道。 “当然不是,”明惠生出声反驳,“祝小姐是聪明人,想必早已猜到了在下此次下江南的目的。” “明家花行世代扎根于上京,自北方拓宽销路后,一直有意向南发展。杜家那边我们已经商谈好了,剩下的事,还要和你们祝家知会一声。” 祝悠姌一下站起来:“求亲、跟踪还有绑架,这就是你们明家知会人的方式吗?” “如果祝家主这样认为,那么在下也无可否认。” “开个条件吧,怎样你才能放了祝衣衣?”祝悠姌坐回去, 提高声音问他。 明惠生眼含笑意:“祝家主可否愿意将城中一家铺子让与我们?” “不知明公子是看上了哪个?”祝悠姌捏紧拳头。 “城东如何?” “城东不行。”祝悠姌一口回绝。城东的铺子是她改革经营模式的重要实验点,无论地段还是店铺条件都是最好的。还有一点,城东铺子和杜家铺子对门而立,是生意竞争的重要关口。 想到这里,祝悠姌又补充道,“如果明公子是替杜家来讨要的,那你大可让杜家的人亲自过来商谈。” “在下并不介意让令妹在这里多留几日。”明惠生神色如常,嘴里的话却越发咄咄逼人。 演都不想再演了是吗?祝悠姌努力克服着想要揍人的冲动, “好,我答应了,赶快放人。” 明惠生拿出纸笔:“既然祝家主答应得如此爽快,那便签字画押吧。” 祝悠姌决心要把人给保下来,接过纸来,挥墨几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江南的梅雨季刚过去不久,似乎余韵仍在。就在她刚签完字时,抬头看天,才发现云天皆有了墨色。 “阿姊,你真的来了。”祝衣衣被叫醒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面前一脸疲态的祝悠姌,“我是不是惹阿姊不开心了?” 祝悠姌把她从榻上抱下来:“衣衣没有惹阿姊不开心,只是坏人太坏了。” “明哥哥是坏人吗?是不是他欺负阿姊了?”怀里的孩子用稚嫩的语气问她。 “嗯。衣衣要记住,没有经过同意,就要把衣衣带到陌生地方去的,都是坏人。” 眼见着天即将下雨,家主所交代的一个时辰就要过去,等在外面的春桃与众家仆都有些担忧。就在这时,祝悠姌牵着祝衣衣从门中出来了。 见她无事,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所幸,在这场雨真正酝酿完毕之前,祝悠姌一行人已然顺利到达了祝府。 “秋菊,帮我拿些花材过来。”听着外面愈来愈近的雨声,祝悠姌更加心烦意乱,嘴里连连发出叹息。 城东那边的生意,好不容易稍微有了点起色,结果到头来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现在的祝悠姌说不难过是假的。签字画押后,明惠生好像还说了什么, “作为交换,林家的事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此之外,城东店铺由我们的人接手后,相应购买地契的银钱,在下也会派人送过去。” 呵,安排倒是挺周到。三言两语间,就削去了祝家四分之一的势力。祝悠姌的脸色愈发阴沉,简直要比外面的乌云还要黑了。 “春桃,你知道小姐身上发生何事了吗?”秋菊把花材放下,小声问旁边的人。 春桃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小姐把二小姐从那里带出来之后就这样了。”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听见“啪”的一声,原来是祝悠姌用力过猛,把花枝给折断了。 “你们先退下吧,我自己呆一会儿。”祝悠姌下了命令。 春桃和秋菊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一脸担忧地出去了。 9. 拉拢势力,一致对外 上京, 这边宋南杉刚下朝,平日里几个比较相熟的同僚立即凑了上来。 “宋大人,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嗯,余大人也是,别来无恙。”宋南杉身着官袍,沿着长阶慢悠悠地往下走。 这位余大人现任礼部尚书,和宋南杉的父亲是同辈,称得上是官场上的老人了。只不过,宋南杉的父亲早在前些年辞了官,留在上京休养生息。 “回去替我给你父亲道声好。”分开时,余大人特别交代说。 宋南杉自江南回来,先去圣上那边述了职,连自己的府邸都还没来得及回,更别说宋老那里了。 “大人,要回老大人那边吗?”立在马车边等待的侍从问。 宋南杉抬脚上了马车,回道:“不了,先回府。” 他在上京的院落是圣上钦赐的,距离皇宫很近,回去也顺路。 到了府内,换下官袍,宋南杉又从前些天穿的外衣里取出个锦盒,打开后,里面俨然是前些日子从江南离开时,祝家主赠与他的那支月季。 只可惜,这花跟着他奔波一路,没有及时插入水中,现下已经有些干枯了。 对于祝悠姌此人,宋南杉一直持着某种寻乐子的态度。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在初到江南那日,百里长街上,祝悠姌带着一众家丁,浩浩汤汤地在人群中穿行过去,颇有气势。不知为何,只那一眼,宋南杉就察觉到了她与其他人的不同,甚至可以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了。 “许风,打听一下那位是谁。”他对身边的侍从说。 “回禀大人,是祝家的小姐。” “祝家?就是那个祝家花行吗?”宋南杉想起来,前阵子上京城中筹办“百花节”,他与祝家花行的那位老家主曾有过一面之缘。 “今年祭祀用的摆花,就去祝家订好了。” 回忆到这里,宋南杉突然想知道,在他回京的这些天里,祝悠姌又在做些什么。 既然见不到人的话,就提笔吧。 “大人,老爷那边派人来催了。”许风敲了敲书房的门。 宋南杉刚写下一个字,“嗯,让他等着。” 祝府, “小姐,该用早膳了。”春桃轻轻敲着自家小姐的房门。昨日,出于担忧,她和秋菊在房门外守了一夜。而她们守了多久,里屋的灯盏就燃了多久。 等了一会儿,里面终于传来声音:“拿进来吧。” 二人推门而入,随后一同不顾阻拦地跪了下去:“小姐,待会儿你如何责罚都好,奴婢斗胆请问,昨日在那处别院里,究竟发生何事了。” 见状,祝悠姌叹了一口气,道:“我正要找你们说这件事呢,先起来吧。” 祝悠姌简单把她在那里见到明惠生之后的事交代完后,又在二人脑门上各戳了一记:“好了,我说完了,一会儿你们帮我把各家铺子的掌柜叫过来。” “责罚呢?”春桃问。 “责罚就是,等你们把人叫过来后,各自回房好好睡上几个时辰。” 再不睡,这两人脸上的黑眼圈,怕是比自己还要重了。祝悠姌心想。 祝府前厅, “今日,我把诸位召集在此,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祝悠姌坐得端正,脸上一片阴翳。 同样坐着的几位掌柜头上冒了一层冷汗。上次被祝悠姌叫到这里,还是明面上清算账本那次。而自从这位小姐接任家主一位,那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作风已经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所以这天早上一接到传唤,每个人都抱着忐忑的心情准时到了。 “今日家主大人瞧着好像有点奇怪啊?”有人实在忍不住,问旁边的唐掌柜。 唐掌柜此时更是正襟危坐着,只用极小的气音答话:“家主大人自病愈以来有哪一天是不奇怪的?还有,不要说话了,她一直看着我们这边呢!” 那人打趣他:“老唐,你本来就胆小,莫要再吓自己了。” 事实上,唐掌柜的这种感觉并非错觉。从他们落座时起,祝悠姌确确实实一直在看着他的方向看。直至方才,祝悠姌都还在组织措辞来告知他,城东铺子即将被交予明家人这件事。 “唐掌柜。”祝悠姌不再看他,终于启唇道。 被叫到的人则是浑身如同触电般,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在......在!” 祝悠姌抬手示意他坐下,又从嘴里吐出三个字来, “对不住。” 这下,唐掌柜,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什么情况? 祝悠姌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下去:“就在昨日,上京明家的三公子以我的妹妹,也就是祝家二小姐为要挟,同我做了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对方要出钱买下祝家在城东的铺子。” 瞬间,坐在前厅内的所有掌柜和伙计都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们好歹也算祝家花行的老人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要典当铺子这回事!” “家主大人也是不得已才答应的吧,还是二小姐人更要紧。” ...... 讨论到最后,气氛愈发激昂,各掌柜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明家欺人太甚!” “好了,安静一下。”祝悠姌连着几天熬夜,被他们这么一闹更是头痛。 “接下来的话,都好好听着,尤其是你,唐掌柜。” 此时的唐掌柜还沉浸在可能丢掉饭碗的哀伤中,听到点名才猛然缓过神来。 “从明日起,你去城西铺子那边打打副手,日后有别的安排,我再知会你。” “谨遵家主吩咐。”唐掌柜松下口气来。 祝悠姌表情更加严肃起来,接着往下说:“既然,明家已经开始对祝家出手,那么我们自是不能坐以待毙。” “除此以外,明家已经与杜家联手,以祝家目前的势力,恐难与之抗衡。今后,我会想办法,尽可能拉拢其他花行,一致对外。” 说完这些,祝悠姌望向下面的人,希望能得到些有用的意见。 然而,她首先听到的却是反对的声音:“家主此法固然可行,但想说服其他花行,恐非易事啊!” “我们祝家好歹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经商世家, 与其他花行周旋了这么多年,难道连一点情报都没有吗?” “这.....”一时间,掌柜们陷入沉默。 随后,有人率先发言:“禀告家主,小人与林家老家主打过交道,对他的习性略知一二。” 此言一出,又有更多人站出来, “家主,在下曾从黄家的伙计口中听到些什么。” “家主,杜家......” 这场会议最终持续了很久,中途春桃和秋菊还过来帮忙做了记录,总而言之,收获还是蛮多的。 从明惠生那里回来后,祝衣衣则因为随意跟着陌生人走,被留在屋内自我反省。 送走前厅的人后,祝悠姌从膳房里拿了些她平日里爱吃的几样点心,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衣衣,你在里面吗?我是阿姊,听到快开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女孩的控诉,“哼,我不要理阿姊了!” 祝悠姌失笑,看来,这是在同她置气呢。 “阿姊带了荷花酥呢,你难道不想吃吗?” “想吃。”祝衣衣对食物没有抵抗力。 进来后,祝悠姌刚把点心放下,祝衣衣就抓起几块塞进嘴里,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红着眼睛看她。 “好了,是阿姊不对,吃慢点。”祝悠姌说着,轻轻在孩子的背上拍了拍。 等到祝衣衣把点心吃完,祝悠姌才开口问:“能告诉阿姊,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走吗?” 祝衣衣低下头,说:“那个姐姐说要带我出去找阿姊,我才跟她走的。” 听到这里,祝悠姌心头一紧。说实话,这些天她一直在忙林家的事,确实很少陪这个妹妹了。 “对不起,那以后阿姊多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嗯,阿姊尽量。” “明天呢?” “明天嘛......也行!”好巧不巧,明天是祝悠姌原定的和林二小姐去城郊田园看花的日子,带上祝衣衣的话,完全可以。 听到祝悠姌这么回答,祝衣衣跳起来,扑进了她怀里。 次日, “徒儿,你要出城去看花材?”这天,温恕雪按时按点来蹭饭时,听到了这个消息。 “怎么?师父也想一起?”祝悠姌放下手中的筷子,“先说好,今日我还有生意和林家谈,去了可不能抽查徒儿的插花作业。” 温恕雪疯狂点头:“去去去!为师这就收拾东西!” “温先生!”见到温恕雪,坐在马车里面的祝衣衣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祝悠姌则是在接到林景萱出发的消息后,最后上了马车。 就在他们一行人离开后不久,有一少年,衣着不凡,御马停在了祝府门前, “你们家家主呢?我有东西给她。” 门外的侍从说:“抱歉,我家小姐今日不在。还有,送礼就免了,如果是其他的,可交给小人代为转交。” “没什么重要的,也就一封信而已。”少年笑笑,“只不过,那家伙拜托我了,务必要亲自交到你家小姐手里。” 10. 城郊会友,上京来信 临近夏末,大多数植物的花期本该结束。然而,因着江南温热的气候,城郊的田地间的花势头正盛。 “景萱!久等了!”祝悠姌牵着祝衣衣走下马车,向着那边正等候着她林家二小姐打了招呼。 林景萱闻声前去迎她,一低头,看见祝悠姌旁边的小女孩:“哇,这便是你们家的那位二小姐吧?真可爱。” 有过前日的经历后,祝衣衣有些怕生,听到对方谈及自己,下意识攥住自家姐姐的衣摆,躲到后面去。 “衣衣,这位是林家的姐姐,不是坏人哦。”祝悠姌弯下腰对她说。 祝衣衣这才放下警惕,从祝悠姌身后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喊:“林姐姐。” 林景萱顺势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嗯,真有礼貌。” 就在这时,温恕雪伸了个懒腰,从另一边缓缓下来,因着清冷疏离的外形气质和那一头白发,颇有几分谪仙之姿。林景萱眼前一亮,下意识问祝悠姌:“请问这位是?” “我师父,喊他温先生便可。”祝悠姌介绍说。 听见二人谈及自己,温恕雪犯起不正经来:“林家妹妹若是也想喊我师父,倒也未尝不可。” 这下,林景萱对于他的外貌所产生的那点遐想便打消得差不多了, “这就不必了,温先生。” 祝悠姌随即瞪了一眼自家师父,好劝其在自己朋友面前正经些。 “各位随我来。”林景萱引着他们三个往里面走。 一行人来到花田旁的茶房里坐下,林景萱吩咐下人端来些茶水点心,“快尝尝,这是我今早刚做的鲜花饼。” 见到糕点,祝衣衣兴奋起来,迅速拿起一个送进嘴里。 “味道如何?”林景萱笑着问她。 祝衣衣咽下口中的点心,小声回答她:“好吃。”随即又狼吞虎咽起来。 见状,祝悠姌也笑了,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别急,慢点吃。” 看到她们二人如此融洽,林景萱一时有些感慨:“我阿姊在出嫁之前,也爱吃这鲜花饼,只可惜当时准备得匆忙,没来得及多做些给她。” 听到这些话,祝悠姌出声安慰道:“既是这样,再想见她,便以此为由吧。” “好。”林景萱望着窗外的一片花海,默默收回伤感的心绪。 在谈论正事之前,林景萱扫了一眼其余两人。 祝悠姌会意:“衣衣,你先和温先生在外面四处逛逛好吗?阿姊待会儿便出来找你们。” 在征得祝衣衣的同意后,温恕雪一下子把她背起来,向屋后的花田走去。 “悠姌,对不住。关于家父与明家的交易,我当时并不知情,而非有意隐瞒。”见二人走后,林景萱率先开口道。 祝悠姌心平气和地回答说:“没事,这些既已发生过,你我都无力回天。今日我来这边看花材,是想知道,祝家与林家的合作是否会因此作罢?” “你且放心,这件事我既已许诺与你,便绝不会食言。只要地契还没落到明家手里,我自会想办法帮你。”林景萱目光坚定。 听她这么说,祝悠姌放下心中忧虑,当即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 “那便祝我们合作愉快!” 聊完这些,二人也来到屋外的花田,林景萱将不同品种的花材一一介绍给祝悠姌看。 祝悠姌盯着眼前的花海,一时间看出了神,竟注意到了远处一个迅速朝这边移动的小点。 “是我看错了吗?”她在口中喃喃自语。 然而,愈来愈近的马蹄声证明,这并非她的错觉。 “你们谁是祝家家主?上京宋南杉派我送信过来!”马背上的少年眉目如星,声音洪亮。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林景萱先是感到疑惑,然后又默默指了指旁边的祝悠姌。 听到“宋”这个字,祝悠姌一下了然,立即回答他:“本小姐便是,把信拿出来吧!” 少年松了缰绳,一下从马背上跳下来,从身上背的布包里取出个纸筒递给她:“既然信你收好了,那这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祝悠姌问他:“下次不送信了吗?” “你还想有下次啊?小爷我可不是谁都请得起的!”少年故作矜持地刮了刮鼻子。 见这小邮差如此趾高气昂,祝悠姌不禁感到好奇,“那还真是多谢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韩......”答到一半,少年抬头看天,慌忙吐出三个字来,“韩明澈!” “噢,好名字。”祝悠姌对于他这一瞬间的犹豫并无更多表示。 林景萱则是愣了一下,韩不是国姓吗? 就在这时,韩明澈转头看到了另一边正在陪祝衣衣嬉闹的温恕雪, “温恕雪?真的是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温恕雪也朝这边看过来,然后,下意识想跑。 这家伙不应该老实待在上京吗?谁让他找过来的! “给我站住!”韩明澈扯着嗓子喊。 被他这么一吼,在场所有人都齐齐朝这边看过来,当着其他三人的面,温恕雪因此失去了逃跑的先机。 韩明澈一低头,又看到了他旁边的祝衣衣,“天呐,你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眼看辈分就要不保,祝悠姌连忙出声替他解释:“这孩子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韩明澈绕着祝衣衣打量了一圈,又把目光锁定到祝悠姌身上,“不对啊......” “什么不对?”祝悠姌问他。 韩明澈经历着思想挣扎,“宋南杉在江南也就待了短短几日,和你生这么大的孩子也不太现实啊。” 在其他人拼命憋笑的同时,祝悠姌忍下想打人的冲动,“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我妹呢?” “原来是妹妹啊。”韩明澈接着说,“对了,宋南杉那家伙太见外了,拜托人送信,连你叫什么名字都还没告诉我呢!” 虽然觉得没必要,但毕竟是宋首辅派来的,又是自家师父的熟人,祝悠姌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悠......姌?不错不错,祝家主不仅人长得好看, 连名字也是动听的!” 无人应答,韩明澈又低头思索片刻,“既然宋南杉比我大的话,那我就叫你声姐姐如何?” “随便你。”祝悠姌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在韩明澈闹出更多事之前,温恕雪上去牵走了他的马。 “哎,你干什么啊?” 见人追过来,温恕雪转头对祝悠姌说:“徒儿,我和他就先告辞啦!” 祝悠姌没管这两人,和林小姐陪祝衣衣又玩了一会儿后,才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回去之后,祝悠姌坐在案前,缓缓将信拆开。 算着日子,宋大人也才到上京没多久,拜托他的事情难道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然而信中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 “祝家主近来可好? 我到上京了,勿念。” 这人真是闲得! 祝悠姌把信纸揉成团,随意放在案边,又叫人过来帮忙研墨。 看着自家小姐伏在案上奋笔疾书,一旁的秋菊忍不住问:“是要给宋大人写回信吗?” “当然不。”祝悠姌给出否定的回答。实际上,她现在是要写信给林景萱好对今日的招待表示感谢。至于宋南杉那边,她已经想好要如何回复了。 上京城,宋府, “此去江南,怎么待了这么久?”宋家主母崔氏发问道。 面对亲生母亲的质问,宋南杉不假辞色地回道:“许久未回过江南老宅,忍不住多待了些时日。” “你在朝堂上的地位早已不同以往,如今多少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你理应多留在上京城,替圣上分忧才是。”崔氏伸手替他整了整衣冠,“至于江南祭祖一事,何必一味亲力亲为,等明年随便指派个人去便是。” 闻言,宋南杉冷声回答:“此事就不劳母亲费神了,既然你们不愿回去,自是有人愿意。” “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另一边的宋老大人骤然发话。 “对了,余大人托我向父亲问好,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宋南杉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见他如此,宋老大人在后面骂道:“孽障!” 宋南杉与家人的矛盾不是一日两日,如果要追溯的话,就得从宋家祖父辞官回乡说起了。自他幼时起,身居三品的父亲就十分执着于官场地位,对于此等做法自是难以理解,并执意留在上京。而在当时,尚且年幼的宋南杉则选择跟随祖父,归去江南老宅,直到后来祖父病逝,才不得不返回到父母身边。 在江南的短短几年里,他不用考虑科考,不用跟随父亲四处走访同僚。那里承载着他最纯粹的记忆,不被尘世所打扰。 自从归京之后,宋南杉便一点点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他所做的事,所见过的人,都要服从于他以后要走的路。甚至在太学时期结交温恕雪,也是因为对方父亲是享誉天下的温太傅。 回到府内书房,宋南杉对着案上的那支月季,一脸漠然地叹气,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内里就如同这原本鲜艳的花一般,渐渐枯萎了。 11. 寄无名信,赴鸿门宴 “小姐,杜家派人送了请帖过来,说是要在湖心亭设宴。”秋菊走进内院,告知祝悠姌。 祝悠姌插花刚插到一半,闻声答道:“先放下吧,我待会儿再看。” “是。” 杜家行事一向乖张,如今,自己这边刚丢了城东的铺子,对方就要大摆筵席,十有八九是场鸿门宴了。 这么想着,祝悠姌把温恕雪留下的插花作品完成,坐下把信打开。 格式很客套,读不出些什么,但看这架势,貌似不只请了祝家。这边奇了怪了,设宴也就罢了,谁会想着请竞争对手过来呢。既然其他花行也去的话,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大人,徐管家那边送信过来。”许风轻轻叩着书房的门,生怕打扰到里面的宋南杉处理公务。 “拿进来吧。” 此时的宋南杉停下笔,从许风手里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从中拿出了张白纸。然后,宋南杉愣住了,连同身边的许风也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耍当朝首辅? 既然是由江南老宅的徐茂徐管家寄过来的,再结合宋南杉近日的写信对象,不难猜出送信人是谁。宋南杉把纸放进之前用来盛月季的那个锦盒里,眉眼上沾上些许笑意。 呵,看来是把祝家主惹不高兴了。毕竟对方是有事相托,自己这般捉弄人家的确不太合适。事实上,祝老家主的事情,他已经派人在查了,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未查到什么有用消息。 这时,有风从窗隙吹来,翻动案上书卷。再过几日便是立秋,上京这边的天就要渐渐转凉。不知道江南那边的花,是否还像他离开时一般灿烂。 城东湖畔,祝悠姌和秋菊边说话边移步上船, “师父到了吗?” 秋菊回道:“温先生那边说是有事耽搁了,暂时没办法前来。” “再多派个人去找,就说回去请他用膳。” 在决定来此之前,祝悠姌就料想到,几家花行齐聚,难免会在花艺方面论道切磋。眼下自己这插花水平,说一句三脚猫功夫也不为过,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叫上自家师父来撑撑场面为好。 迎着余热尚存的微风,二人一同上了船。周围湖水环山,祝悠姌一时沉溺于周围的景致,渐渐开始放空。 就在这时,祝悠姌远远看见湖心亭那边有个小点,一蹦一跳地冲自己招手。 “那是何人?”祝悠姌问旁边的秋菊。秋菊踮起脚来看,奈何距离太远而无法辨别,随即回道, “抱歉小姐,奴婢也看不清。” 等到船行得近了些,祝悠姌才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然后猛地把脸别过去。 “怎么了?小姐?”秋菊问。 祝悠姌示意她也蹲下,试图降低自己这边的存在感,“没什么。” 但是韩明澈却错以为她是没看到自己,突然放开了嗓子喊着:“姐姐!悠姌姐姐!” 湖心亭中的人被他的声音引着,纷纷聚在一处,朝船上的祝悠姌看去。 这下好了,想降低存在感也不太可能了。 甫一上岸,祝悠姌三步并作两步往亭中走,对围观的人说:“抱歉,府上新来的家丁不懂规矩,给诸位添乱了。” 见人散开,祝悠姌迅速用手堵上了韩明澈的嘴,小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姐姐不是叫了温恕雪那家伙吗?我也想来凑个热闹,他不让,我就干脆自己过来了。”韩明澈回答说。 “所以我师父他人呢?” 韩明澈眼睛看向别处,“这个嘛......没看到,估计还在找我吧。” 祝悠姌叹了口气,只求此人能老实呆在自己身边,不要再惹出什么乱子为好。 就在这时,有黄家花行的人主动找了过来,“这位便是祝家的小姐吧?不对,该叫祝家主。” 祝悠姌一时想不出寒暄的话来,突然间,某封信上的内容在脑中一闪而过,“嗯。黄家主近来可好?” 来人眼微眯着,说道:“此话我当问祝家主才是。”显然,祝家发生的事此人早已听说。 “祝家一切都好,不劳你操心了。”祝悠姌皮笑肉不笑。 “是吗?我怎么听说,祝家在城东的铺子已经卖给了前不久下江南的明公子呢?” 黄家的人一贯擅于趋炎附势,很显然,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讨好杜家和明家的。 察觉到来者不善,韩明澈想替祝悠姌上前出头,却被祝悠姌眼神警告了。紧接着,祝悠姌上前一步回道:“黄家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唇亡齿寒的道理,难道你们不知道?” “这......”那人嘲讽不得,只好闭了嘴。 筵席亟待开始时,祝悠姌瞥见了坐在那里等候的林景萱,于是带着其他二人过去在那边与之汇合。 刚坐下不久,祝悠姌看见了坐在主座旁边的明惠生。 而此时的明惠生正在教杜家长公子杜适认人:“那位是黄家如今的当家人黄善,这边依次是林家二小姐,以及......”谈及祝悠姌,他的目光很明显地停滞了一瞬。 杜适方才还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听到这里反而来了兴致:“我知道,是那位祝家主吧。看着就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也就明兄你消受得起了。” 见明惠生因为心虚没说话,杜适接着又发出疑问:“跟着祝家主来的那名公子是?” 一旁的侍从回答:“据其他人说,似乎是祝府上新来的家丁。” “普通家丁能穿绸制的衣物?”杜适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听到这番对话,明惠生定睛朝韩明澈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却是生生呆住了。很从衣着上来说,这位确实不像什么新来的家丁,并且模样长得也还算标志,此时又跟在祝悠姌身边,连出席这种场合也要带着,难不成是什么情郎? 想到这里,明惠生愈发觉得自己求亲遭拒,在某种意义上是被人羞辱了。 “那个,感谢诸位今日莅临到此。待到把下面 的人认全,杜适站起来发言。显然,他对这类交际还不熟练。杜家能有今天的发展态势,很明显是因着老家主以及下面几个得力的店掌柜。 话音刚落,下面诸多来宾纷纷举杯敬酒。 见状,杜适也端起一杯酒倒进嘴里,然后接着发言道:“杜家今日设宴,是想和诸位共同庆贺明家花行的铺子正式开张。” 接着,明惠生起身,向其他人一一敬酒,敬到祝悠姌这边时,他没等人回话,就先行把酒饮下了。祝悠姌将这一行为理解为心虚的表现。 在场的各位宾客,无非是江南一带的权贵人家或同样经营花草生意的世家大族。当然,这其中并非所有人都支持明家来此开拓市场。 没多久,有人站出来指责明惠生:“明家分明是在拿祝家开刀给我们看呢!这次被侵占的是祝家的铺子,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中的其他人。” 还未等明惠生开口,下面就有其他人站出来替他辩解:“明兄分明是出钱买下了祝家的铺子,何来侵占一说?更何况,祝家近年也遭遇了不小的变故,说不定变卖了这铺子,正好用来贴补家用呢!” 听到这里,祝悠姌忍无可忍,起身开口道:“看来,你比我更了解祝家了?” “鄙人这话确实说的有些唐突了,只不过,祝家主还年轻,有些道理还是早些知道为好。”那人作出退让,却毫无罢休的意思,一副为明家辩护到底的样子。 也不知道明惠生用这些威逼利诱的本事,在江南这边的市场上究竟培养了多少死士。 祝悠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我们便走着瞧,看看笑到最后的是谁。” 眼见着宴会气氛逐渐降到冰点,明惠生又出来唱红脸:“这些都不重要,诸位好不容易聚在一处,还是先享受宴会比较好。杜公子,何不快些公布今日宴会都有什么安排。” “是啊。” “先坐下吧,何必呢?” “对啊,先听杜公子安排吧。” 周围人纷纷附和道。 “好。”杜适应声开口,“接下来,我会吩咐下人拿些容器、剑山等过来,趁着这么好的天气,我们来个插花论道。”当然,杜适本人是不打算参与的。 这个环节是非来不可吗?祝悠姌刚才的气势瞬间被浇灭一半,低声问旁边的秋菊:“我师父他人呢?来了吗?” 秋菊摇摇头:“小姐,今日你只能靠自己了。”她这句话的本意并无指责自家小姐依赖师父的意思,只是表达对祝悠姌近来学习成果的认可,奈何表达出了问题,起了反作用,让祝悠姌愈发焦虑了。 “我也不想找外援啊。可是真我来的话,会很丢人的。”祝悠姌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前,在被自家师父无情嘲讽过插花水平低下之后,祝悠姌可是连夜把自认为好的作品全都搬走藏起来了。 没过多久,杜家一众侍从就把预先准备好的花材、工具等搬过来了。看着自己面前被摆放好的花枝,祝悠姌迟迟未敢下手。 12. 技艺天成,妙手偶得 “祝家主怎么还未开始,是花材哪里有问题吗?”注意到她的犹豫,杜适开口问。 祝悠姌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静:“并没有,我只是在想以何为题。” “以何为题?祝家主这倒是提醒到我了。”杜适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明兄,不如就由你来取个题目如何?” 明惠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欣然应允:“那不妨就借当下的时令,以立秋二字为题如何?” 听他这么说,下面已经动手开始插花的人倒是没什么异议。就连祝悠姌也松下一口气来,于她而言,命题至少比自由发挥要简单。 “对了,诸位也都是插花一技的好手,一炷香的时间应该够用吧?”明惠生又补充道。 祝悠姌的心又一下子提起来,时间紧迫,祝家必须赶快派一个人出来。秋菊虽经历了这些年的耳濡目染,但从未真正上手过,恐怕替她不能,而自家师父到现在都没个人影,一味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看来,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好歹也是正经学了些时日的,总归不至于上不了台面吧。祝悠姌默默替自己打气。 既然是以立秋为题,那先定个意境好了,秋......秋什么呢?有了! 灵感一来,祝悠姌立即选好主花,又拿了些薰衣草作配,将整个基调定为蓝紫色。有了前几次的失败,太复杂的配色她就没太敢再尝试,索性保守些,少出错。 虽然平日里她还是会下意识地逃避师父布置的插花作业,但一旦上手,还是会认真来做的。插花这件事本身具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操作起来就会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全身心地投入。 然而,这种静雅的气氛没持续多久就被人打破了, “悠姌姐姐,需要我帮忙吗?”一边的韩明澈按捺不住,一下凑到她面前。 被他这么一搅,祝悠姌不小心被削好的花戳到了手,瞬间一滴血滴下来。见状,秋菊吓了一跳,想从衣袖里找绢布替祝悠姌包扎止血,又突然记起,随身携带的那块已经在登船时垫着用了。 韩明澈反应却快,立即从怀里拿了条干净的帕子出来,给祝悠姌包裹住伤口,“抱歉。” “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你且看着吧,不要乱走就行了。”祝悠姌对他说。 “噢。”韩明澈收回手,老实退到一边。 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其他世家派出的人的作品基本都已完成了大半,但祝悠姌这边仍是不紧不慢,甚至剑山都还没碰。 “悠姌,不要紧吧?”林家小姐这边完成得差不多,抬头注意到她手上受了伤,出声问。 祝悠姌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没事没事。”她余光扫到了对方的成品,忍不住称赞:“哇,景萱,你这也太厉害了吧!” 林景萱的插花境界明显更胜其他人一筹,主枝选了玉白色的木芙蓉,又辅以满天星、马蹄莲,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盛在容器内,十分赏心悦目。 闻言,林家小姐掩面笑了:“哪里的话,在插花一技上,我还差得远呢。” 欣赏完佳作,祝悠姌一鼓作气,再次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作品,把修剪好长度的花材一一插在剑山上,这一步骤需要屏息凝神,稍有不慎就容易将脆弱花枝折断。好在祝悠姌平时有接受自家师父的指导,基本功还算扎实,没在这一步骤上耗费多少时间。 就在香燃至四分之一时,隔壁黄家的人忽然从前面经过,宽大的袖袍拂过桌面,将祝悠姌用于盛花的瓷器带到地上,发出破碎的声响。 “哎呀,对不住了,是小人走路不长眼了。”语气之轻浮,完全听不出丝毫歉意。 见那人说罢就想走,韩明澈看不下去,直接拽住那人的衣袍。 “怎么?弄坏了东西就走,不打算赔偿吗?”先前受黄家人挑衅,祝悠姌就窝了些火,这下更是忍不住爆发出来,“视力不好就去找大夫,不然就少在别人面前晃悠!” 她这一嗓子声音之大,就连韩明澈都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他手下用力,把人一下子拽趴在祝悠姌面前。顿时,在场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 有心使坏的人自然心虚,此时头低着,众目睽睽之下,挣扎着不敢看祝悠姌的眼睛。 “说罢,你要如何赔偿?”祝悠姌居高临下地问。 那人支支吾吾道:“可......可这容器也不是你家的啊......” 听他这么一说,祝悠姌才又意识到,今日插花所用的东西都是由杜家提供的,只好先示意韩明澈把人放开,“现在就算了,日后再找你算账。” “杜公子,请问这瓷器还有多的吗?”祝悠姌问坐在主位上的人。 为筹备宴会,这瓷器当然准备了不少。杜适刚想点头派人拿新的过来,一抬眼看到明惠生的手势,又改口道:“抱歉祝家主,只有方才拿上来的这些了。” 听到这句话,祝悠姌一时愣了神。 明惠生悄悄收回手,慢慢在桌上敲着,他很好奇,在这种情况下,不可一世的祝家主还能怎么做。 就在香即将燃尽之前,祝悠姌拿起放在另一边的酒壶,从座位上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将里面的酒尽数泼到亭边的湖中。 “这是要做什么?”有好奇者问。 “难不成是在泄愤?” 在心中默默为浪费掉的酒水哀悼几秒后,祝悠姌又用剪刀翘掉酒壶上方的盖子,把插在剑山上的花束插入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其余人目瞪口呆。 “好!”有人忍不住起身鼓掌。 旁边的林景萱见状也赞许地点点头。果然,祝家主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当然,也有人站出来挑她的错处:“祝家主好歹身为世家小姐,做法怎能如此不成体统。” “用酒壶插花?恕鄙人见识短浅,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 祝悠姌则毫不顾忌,反而大大方方地把作品呈上前,“那又怎样?本小姐碍着你 了吗?” 在一众插花的瓷器中,祝悠姌的酒壶之作确实有些突兀,但她所创造的构图,整体又与酒壶的形状相契合,更有少数枝茎,从壶嘴里钻出来,倒多了别一番情趣。 有不少过来鉴赏的人嘴里啧啧称奇,就连一向对插花提不起兴致的杜适也开口问她:“祝家主为它取名字了吗?” 祝悠姌不假思索地报上了自己提前想好的两个字:“秋思。” “秋思?秋思好啊!”杜适眼睛放光,忍不住称赞道。 接着,其他花行的人也闻言随之过来瞻仰祝悠姌的手笔。 另一边黄家的人又多嘴起来:“杜公子不妨往这边看看。”他指的当然是自家的作品,以及明惠生的。 “无趣。”杜适面无表情地给出评价。 明惠生尴尬地笑笑:“自是比不上祝家主奇思妙想。”然后又走到祝悠姌面前,问她对自己作品的看法。 祝悠姌本想不搭理他,但又忍不住想揶揄两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技艺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当然,她这番话是从学过的古诗里套用过来的。 终于,宴会的这一环节总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的时间里,祝悠姌总算可以自由活动。 她此次赴宴,目的不仅是要给其他花行展示祝家的底气,还有向除一众行商世家外,前来赴宴的几大销售对象打招呼。 而这次前来的,无非都是杜家花行的常客,其中,最财大气粗的无非是当地县令家的夫人。要是能趁此机会把人笼络到手的话,那才叫一举两得。 “祝家主怎么如此年轻,与我印象里却是大不相同了。”见她过来,县令家的夫人如是说。 祝悠姌面上带笑地回答:“那夫人以前见到的恐怕是家父了。” “原是这样。”县令夫人手里拿了把团扇轻轻扇着,“祝小姐年纪轻轻就要照顾家中生意,还真是辛苦了。” 祝悠姌说了些“不辛苦”之类的客套话,眼睛落在对方手中的那把团扇上,“夫人可是喜欢莲花?” “嗯,我的确喜莲,不过近日懒得走动,倒是很少过来赏了。”县令夫人从朱唇间叹了口气。 “那正好,我们铺子里还有几枝花苞,择日开时我派人送至贵府上可好?”祝悠姌说。 县令夫人一听,眉眼瞬间染上了喜色:“真的?那便多谢祝家主了。我许久没到过祝家的花行了,日后要是有机会,定要亲自去你们那儿瞧瞧。” “那我便随时恭候夫人。” 一直到宴会结束回到府上,祝悠姌都没见到自家师父。她原以为温恕雪所传达的“有事”指的是韩明澈这个麻烦。但事实证明,大概是自己冤枉此人了。宴会都结束了还没忙完的话,看来他是真的有其他重要的事在做了。 想到这里,祝悠姌把近日韩明澈借给自己的帕子从手上解下来,正准备拿去清洗,却发现上面用金线绣了个“玥”字。 这是他的小名吗?亦或者是心上人的? 13. 凝心聚力,“田园”问世 这日,宋南杉从江南那里又收到了封来信,他本以为是祝悠姌气消了,没想到,是韩明澈寄过来的。 ——宋南杉,信我已经送到了。还有,你怎么没告诉我温恕雪也在?祝家主人挺好的,前些日子还带我同赴了宴会。我在江南这边待得十分惬意,暂且没有回来的打算了。 看完信,宋南杉眉角抽了抽,不愿再回顾第二遍,干脆把信纸拿到灯前烧了。 “许风,我派你去查的事怎么样了?” 侍卫从门侧走过来,将近日所获尽数告知了他。 “果然和百花节脱不了干系吗?”宋南杉轻叩手里的茶杯,“把赴邀参加百花节的人员名册整理出来,接着下面的去查。” “祝家主,今日店铺里有新上的花吗?”县令夫人带着两名丫鬟,踏进祝家花行在城北的铺子。自从上次收到祝悠姌送的莲花苞,她得了闲便要亲自来铺子里逛逛,已然成了店里的半个熟客。 祝悠姌命人把刚从城郊花田送过来的花一一摆出来,供她挑选。 这批花正好合了县令夫人眼缘,最终选了好几样出来。店里伙计包好后递给她身边的侍女,县令夫人定睛一看,发现其中多了好几枝自己方才没选过的,于是问道:“祝家主,这是?” “送您的。”祝悠姌说着指了指招牌上满赠的条件,“要是再挑两种,还能再送个盆景呢。” “那便把剩下的都包起来吧。”县令夫人说,“你这丫头倒是个会做生意的。” 祝悠姌回道:“还是多亏尊夫人照顾。” 自城东铺子被明家收购后,祝家花行在江南东边的市场门路局限了不少,于是她把重点瞄向了剩下的这几家,近来铺子走动的多了,时不时会感到些许头痛,再加上上次在湖心亭赴宴,吹了不少风,总是时不时感到疲惫。 看来,原主这副比大学生还脆皮的身子是支撑不起如此长期高强度的消耗了。是时候,把身边的人都动员起来了。 祝府, “小姐,您确定?”春桃和秋菊坐在石桌旁,看着其上放着的几副算盘,面露难色。 “嗯,为了更好地把控剩下几家铺子的流水情况,就从敲算盘开始,我要教你们一些基本算术。”祝悠姌向二人投去信任的目光。 这时,祝衣衣从石桌另一边探出半个头来:“阿姊,衣衣也想学!” “好好好,衣衣也来吧。”祝悠姌当即把幼妹抱到自己腿上,手把手地教她拨了几颗算盘珠子,同时不忘对春桃和秋菊说: “你们也试试。” 待她们将基本算术进位学会后,祝悠姌又简单出了几道题出来分别给二人做。相较于春桃的吃力,秋菊显然速度更快些,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尽数得出了结果。 “不错不错,都对了。”祝悠姌喝了半杯茶,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以后铺子里部分账务可以交由你了。” “小姐,那我呢?”春桃放下手里的算盘,神色焦急。 祝悠姌指了指案边的花材:“关于你,我自有另外的安排。” 近来,祝悠姌除了钻研留住熟客的法子,还想了一些可以创新的点来。古代花行若是只作为花草盆景买卖的场所,那么在市场扮演的角色未免太过单一,也缺乏强势的竞争力。 她既然是从现代来的,好歹也见过真正的市场活力是怎样的,除却买卖机制,还有店铺服务性质可供祝悠姌进行发挥创造。 “我想将城西那边的铺子改造成一个插花体验馆。”祝悠姌提出自己的想法。 此话一出,秋菊和春桃又是呆住了,旁边祝衣衣也是不明所以,歪着脑袋看她。 祝悠姌清了清嗓子,进一步解释道:“何为体验馆呢?顾名思义,就是用来让大家亲自上手体会一件事物的地方。与现成的盆景买卖不同,让客人自己动手,可以有更合他们心意的搭配选择。” 其余人这才恍然大悟。 “当然,为此店里我需要另指派一人来向客人讲授插花的基本手法。”祝悠姌接着说,“这个人选我已经定下了。春桃,你负责带着祝衣衣在体验店里帮忙打下手。” 春桃彻底放下心中忧虑:“谨遵小姐吩咐。” “我也能帮上阿姊的忙吗?”另一边,祝衣衣兴奋起来。 祝悠姌伸手捏了把孩子的脸:“当然了,衣衣也要努力跟着多学些本领。切记,到时候不准乱跑。” 次日,祝悠姌把具体整改思路和城西的齐掌柜一交代,对方也连连称道,二人一拍即合,当即把店铺整改的大致方向给定了下来。 计划实行当日,温恕雪也被祝悠姌软磨硬泡地叫了过来。 “身为我的学生,一天天费心思做别的就算了,还想得寸进尺让为师教别人。”温恕雪板着一张脸,“先说好,为师近来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只传授两个时辰,再多不能了。” 祝悠姌则承诺他:“两个时辰足矣,绝对不会再多了。另外,以后每日您结束授课,好酒好菜管够。” 一听到酒食,温恕雪的表情瞬间软和下来:“那便一言为定!” 在店铺正式开张之前,齐掌柜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家主大人,需要给铺子再另拟个名字吗?” 提起店铺名字,祝悠姌脑海中又浮现出自己原本家里所经营的,那间小小的花店来, “就叫田园吧。” 齐掌柜本身也是个行动力强的人,敲下名字后,不出两日就命人打好新的牌匾挂上了。一时间,周围邻里的人,包括寻常百姓与达官贵人都瞧着新奇,纷纷围过来想一探究竟。 奈何铺子还没过通过最终实验,祝家主迟迟未宣布开张日期。 而这初步实验对象,祝悠姌定下了资历比较老的几位掌柜、年纪尚浅的祝衣衣以及从上京初来乍到的韩明澈。 “悠姌姐姐,今日叫我过来所谓何事啊?”韩明澈从方才还在长街上疾驰的马背上下来,大步踏进门来。< /p>温恕雪一见他,连忙全力把人往外推:“去去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姐姐你看他!”韩明澈抵着门框,死活不肯走。 见状,祝悠姌主动上前,挡在韩明澈和自家师父之间:“哎,别闹了,这都是为了市场多样性考虑嘛。”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一头雾水——何为“市场多样性”? 过了这么长时间,祝悠姌还没积累足够的古代常识来解释这个词汇,反应过来后随即又换了个理由:“对了,韩公子,上次你借我的手绢还没还呢。” “不必了姐姐,那手绢本就是宫里新做的,你且拿去用吧!”韩明澈冲她笑道。 “宫里?”祝悠姌捕捉到了关键词汇。 韩明澈还没意识到什么,旁边温恕雪连忙替他解释:“意思就是顶好的料子,徒儿你可要好好收着。” “好,那便多谢韩公子馈赠。” 正事当前,祝悠姌就没再多问。 店里的几位老掌柜也都是跟着祝老家主做了多年事的,对于插花一道已是十分熟悉,这便代表了第一类人;祝衣衣自小被娇养在闺阁里,对于插花则是见过但没怎么动手的程度,这便是第二类人;而韩明澈,一看就是尚武之家出来的公子,行事粗枝大叶,和以前的祝悠姌一样,看着不像是轻易尝试插花的人,这便是又一类人。 所有实验对象到齐,便由温恕雪进行指导授课,春桃则负责在一旁分发插花所用的几样基本用具,包括花材取放等。当然,这些用具有部分在正式开张后是要另收银钱的。 “真的让我来吗?把花弄坏怎么办?”韩明澈坐在桌旁,嘴里虽然如是发问,但实际上已然开始上手。自从上次在湖心亭看祝悠姌操作,他就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 祝衣衣年龄尚小,身旁自然少不了人看顾着,以免被剪刀、花刺这类尖锐物品戳破了手指。 一个时辰的功夫过去,温恕雪该讲的差不多都讲完了,剩下的时间就看下面的人具体操作再另行纠正了。 “衣衣,这是你自己挑的花材吗?品味不错。”温恕雪点头称赞。 经过韩明澈旁边时,他则忍不住摆起架子来:“你把主枝剪如此短作甚?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说完他又转头向祝悠姌保证,对待寻常客人绝对不会这般严厉。 这场试营业最终持续了一个下午,看着众人面前的成品,祝悠姌给出了满意的评价。 “以后,我们的‘田园’就按这么来了!” 临走前,韩明澈又跑到祝悠姌面前:“对了姐姐,徐管家托我转告你,明日宋南杉那边会传信过来,到时候会再派人送到你府上。” “宋南杉?” 祝悠姌对这名字不太熟悉,但一提起这个“宋”字,她这才想起曾托宋大首辅帮忙寻找原主双亲的事。这几日要忙的事不少,差点给忘了,过了这么久,应当是有些消息了。等这次拿到信,该好好回复才是。 14. 捕风捉影,直言相劝 “前不久本官托人查到,百花节当日,并未有人见过令尊和令堂。由此可推测,他们在参与之前就已经失了行踪。至于他们二人赴京之前所接触的人,我还在一一调查,还请祝家主稍安勿躁。 本官近来政务繁忙,生活颇为乏味,等下次来信,祝家主多讲些身边发生的趣事与我听罢,就当替本官解闷了。另外,上次送信与你那人最容易惹是生非,祝家主若是不想牵涉过多,还是少接触为好......” “停停停,就先到这里吧。” 宋首辅这封信显然比上次的字数要多,祝悠姌忙了整整一日回到府上,看见便觉得头晕眼花,于是叫了春桃在一旁帮忙念着。 前面的确是她所需要的线索,但越到后面,这信中话题却向着另一种不可名状的方向发展了去,甚至还带了些撒娇的意味。春桃读信的语气渐渐染上了些笑意,听得祝悠姌不知不觉也有些面红。 “是,小姐。”春桃笑着把信递给祝悠姌。 祝悠姌有些羞恼地吩咐春桃退下后,自己又拿起信从头看下来。 原主父母远赴上京,本就是为了百花节,为何会在当日不见行踪?如若是有人在此之前下了手,致使而人没能照常出席,最有行害动机的,不出意外就是同去百花节的竞争对手。那么,包括明家在内的上京花行,便是他们进一步排查的重点。 思量及此处,祝悠姌在案前提笔,开始把原主记忆中所出现的名字一一列举出来,接下来她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宋南杉那边的线索,再把这些线索同所列人名对照起来,好确定可疑对象。 梳理完这些,祝悠姌躺在榻上,刚阖上眼,不由得又想起了宋南杉信中所提及的别些东西来。 什么叫身边发生的趣事?她又不是古人,不太能理解宋大首辅眼中的有趣所谓何物。祝悠姌回忆这几日所经历之事,还是觉得没什么好讲的。既然对方都这么要求了,看在交易的份上,下次还是硬着头皮写点吧,就当来到这边写日记了。 至于上次送信的人,多半是在说韩明澈,那家伙咋咋呼呼的,确实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对方既然是温恕雪的熟人,那就交给自家师父算了。 想到这里,祝悠姌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彻底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了。这也难怪,说不定是被存留在脑中的原主的记忆所影响了。凡是穿越,不都有个主线任务什么的吗?没准等她了结完原主所牵挂的事,给这边的人一个交代,就可以回去了。 当然,这最首要的一步,便是振兴家族。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步并不是那么好迈的。 这日,祝悠姌照例在城中铺子里看账本,忽而见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田园那边有人寻衅滋事,韩公子要和人打起来了。” 唉,宋大人莫非是个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祝悠姌站起来,跟随春桃去城西那边查看情况。 还没踏进门内,就听见韩明澈一声暴喝:“你算个什么东西,连本小爷的祖宗也敢骂!”说着便要伸腿朝对面的人踹过去。 见状,祝悠姌上前从后揪住了他的衣领。韩明澈忽觉颈上一紧,正要发作,看到来人是谁后,又瞬间偃旗息鼓, “悠姌姐姐,你怎么来了?我正要教训这人呢。” 祝悠姌看向那边一脸事不关己的温恕雪,示意他对眼下的情况做出解释。 没等对方开口,祝悠姌又看到了正和韩明澈对峙的那人的脸,原是前不久在杜家设宴那次,帮助明惠生处处针对自己的黄家人。 “黄公子今日怎么有兴致莅临我们祝家花行了?”祝悠姌放开韩明澈,问对面的人。 黄旻张了张嘴,像是没料到她会过来,急着组织语言。 “我......我方才于街中散步,瞧着这边人很多,好奇便进来转转,没想到你们祝府的家丁,竟如此蛮横不讲理。” 此人过来的目的,祝悠姌不用想也知道,于是冷笑一声,问他:“黄公子不妨说说,我这家丁究竟是怎么个蛮横法?” 黄旻这厮得了先机,语气十分嚣张地回应道:“我只不过是给这儿的客人提了些建议,你这家丁倒好,非要污蔑我妨碍你们祝家做生意。看来祝家主平日里没少惯着,连个仆从都能以下犯上!” “姐姐!你别听他胡诌!”听到这里,韩明澈忍不住又叫出来。 而在他准备喊下一声时,祝悠姌却转过身来,问他都听见黄旻说了哪些话。 韩明澈这才冷静下来,老实回答道:“这家伙非要污蔑田园这边晦气重,教客人们少来。” “他说的可是真的?我怎么不知道,黄家何时不做花行生意,改看风水了?”祝悠姌看向黄旻。 对方此时低下头:“哈哈.....我不就随口一说嘛。” 韩明澈露出一副委屈至极的神情来:“你看,悠姌姐姐,我从不冤枉人的。还有,是他先骂我的。” 祝悠姌没有选择安慰他,而是先找了两个正牌家丁,把黄旻给“请”出去了。 “哎哟,你们知道我背后是谁吗?下手轻点!”黄旻挣扎着,丝毫不影响他被人左右架着,扔到门外这件事,“祝悠姌你给我听着,祝家花行早晚会被明家完完全全地吞食掉,你们也就现在有时间做无用功了!” 祝悠姌见他拍拍衣袍、拂袖离开后,转头就把店门给关上了。说了这么多,他们黄家还不是明惠生那边的狗腿子,不知道居安思危,反而来她这边来刷存在感。 “还有你也是,上次还没体验够吗,今日怎么又跑过来了?”祝悠姌对韩明澈说。 韩明澈把头低下来:“我来找温恕雪,自从城郊见面那次,他就一直躲着我,” “还有,姐姐你不是说了我是家丁吗?家丁来铺子里帮忙,有何不对吗?” 被他这么一说,祝悠姌又心软下来:“多谢你了。还有,下次注意着点,行事别太冲动,客人们都要被吓跑了。” 所幸的,田园的生意并没有受此事的影响,接下来几日内,客流 量甚至不减反增了起来,这边体验馆的事,总算先是告一段落。 而接下来,祝悠姌却有另外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和黄家主好好谈谈。 黄善这日正在院中侍弄花草,忽而听得门外侍从通报,说是祝家家主来访。 “祝家那丫头?她来找我作甚?”黄善心里觉着狐疑,但又做不到平白无故拒人门外, “让她进来吧。” 祝悠姌带了秋菊在身边,也不是空手来的,整体礼数也还算周全。只是黄善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直到坐下,祝悠姌用完了两盏茶才缓缓开口道:“最近听闻,黄家近来与明家花行很是亲近啊。” “祝家主说笑了,大家都是做些花草声音的同行,何来亲近不亲近一说呢?”面前这丫头瞧着年岁不大,说起话来却有种莫名的气势,黄善说罢便伸手擦了擦头上的汗。 祝悠姌把茶碗放下,接着说:“既然黄家主是明白人,那我可直接问了,” “不知贵家公子几次三番找我们麻烦,究竟所谓何意?” 一听此言,黄家主头上的冷汗更密集了:“竟有此事?那混小子!” “黄家主那日在宴席上不都听1到了吗?你们黄家人分明是未把我们祝家看在眼里。”祝悠姌的咬字重了些。 黄善面上不显,其实打心里是瞧不上祝家的,毕竟祝家近年没落,老家主如今不在,祝悠姌再怎么说也还是个还未出阁的女子,又能构成什么威胁。 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下立即撕破脸皮,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处。 黄家主当即又赔笑道:“让祝家主见笑了,等那混小子回来,我定当好好管教。” “除此之外,我来找您,还有另外一件要事。”祝悠姌看着仆从把茶续上,端到自己面前来。 “祝家主请讲。”黄善吩咐仆从先退下。 “不知你们选择与明家在江南一带合营,一年可得多少分成?”祝悠姌问。 黄善闻言犹豫了片刻,“这......我还未来得及问账房先生。” “正好我略通些算术,不知今日可否献丑替黄家主在此算一算?”没等对方点头答应,祝悠姌就命秋菊把随身携带的算盘拿过来。 眼见着这架势,黄善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老实按祝悠姌所说的,把明家当初许诺过的账目一一报了上来。 “只有这些了吗?”祝悠姌皱紧眉头。 黄家主语气十分肯定:“只有这些了。” 祝悠姌把列好的收支拿给他看,很显然,数目上出了很大的纰漏。 “怎会如此?”黄善大惊失色。 难不成,他们一直都被明家给骗了? “那杜家呢?杜家也是此等情况吗?”黄善问。 祝悠姌收起算盘:“杜家我还未造访过,具体不太清楚。但是他们家的情况,和你们有所不同。” 如果其他花行只是和明家签订了简单的合作契约,那么杜家花行,就是明家在江南一带的傀儡。 15. 携同亲友,登高望远 “所以,祝家主今日来给我看这些,是为了离间我们与明家的合作关系吗?”黄善狐疑道。 祝悠姌摇摇头,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我只是想说句公道话。今日来此,也只是想请您管教好贵公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目的。” 说完这些,祝悠姌就离开了,徒留黄家主一人坐在庭院内,低头看着地板思索。过了一会儿,他叫来身边的侍从,令其打听打听公子的去处。 从黄家离开的时候,祝悠姌方才端着的气势一下子烟消云散。 黄善为人谨慎,身为在江南经营生意多年的行家,要逼他对自己让步,就要拿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气场来。只是黄旻会来田园这边添乱,那就说明城西这边的动作已经被明惠生所察觉。解决了黄家这边的问题,恐怕也只能换得片刻安宁。 接下来,就先以经营自家生意为主,等看对方下次会出什么招数了。 回府途中,祝悠姌路过城中的驿站,算着日子,她上次寄给宋南杉的信该是到了。 上京, “南杉,好久没叫你过来陪朕谈心了。”当今圣上卧坐于寝殿内,“说起来,除了那人以外,能与朕如此投机的人,也只有你了。” 宋南杉立于殿内,拱手作礼:“能得圣上此言,是臣之荣幸。” “对了,你父亲那老顽固近来身体如何啊?” “多谢圣上关心,家父身体无恙。”宋南杉回道。 “要是朕的儿子们能有你这般成器该多好啊。” 宋南杉看着对面龙榻上年近花甲的人,嘴上随笑着谦虚应付,但内心却觉得不耐烦起来。 要是想讨论那些皇子王孙的事,您大可把他们叫过来啊,何必把自己召进宫呢。 宋南杉早上拿到了祝悠姌那边的回信,刚下早朝还没来得及看,就被皇帝身边的人叫了过去。虽然这在外人看来是极大的恩宠,但对于此时的他而言,却是在浪费时间。 于是,这日许风从宫门前所迎回来的,是一个满脸戾气,寡言少语的宋大人,瞧着比平日里还要让人畏惧三分。见状,许风也不好随意过问,只好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大人,今日回去还看信吗?” “看。”宋南杉快步走在前面,用后脑勺回答他说。 当然,许风所指的信是今早上刚由徐管家那边寄过来的。他虽不知道这写信的人究竟是谁,但已经暗暗对这人感到钦佩。能让自家大人数次主动联络并牵动心绪的人,来历一定不简单。 许风坐在马车外面,吹着城中微凉的秋风,心下感慨。 “阿姊,我们今日要出去做什么呀?” 祝悠姌吩咐过膳房多做些菜装进食盒里,便过来回答妹妹的问题, “去秋游!” 江南的早秋还未完全褪去暑气,一切自然风光都还维持着夏日的风貌,她来到这里之后,除却上次到城郊看花海,还从未真正好好放松过,欣赏这边得天独厚的美景。 既然店铺里的生意状况稳定下来,也无其他花行的人过来找麻烦,她决定先好好给自己放一日假。 “衣衣,你想多叫些人和我们同去吗?”祝悠姌蹲下来问旁边的女孩。 祝衣衣掰着手指数着,“我想叫春桃和秋菊姐姐、温先生,还有明澈哥哥一同去!” 明澈哥哥?韩明澈?祝悠姌寻思着自己妹妹何时与他这么熟了,思来想去,大概率是城西铺子刚开张那会儿,春桃陪祝衣衣在那边待的时候。看来,对方平日里没少过来串门。 祝悠姌坐着马车到温恕雪家门前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韩明澈在里面同另一人下棋,这下正好,不用挨个找了。 “秋游?为师今日有些乏了,不想出门。”温恕雪说着打了个哈欠。 韩明澈则是兴致勃勃:“去去去,我要去!” “这样啊,我今日特命人准备了几坛好酒,看来得少一人品尝咯。”祝悠姌抛出诱饵。 “为师在府上呆久了腿有些麻,即是如此,我们便一同出门走走罢。” 果然上钩了。 “先说好,我可不是因为酒啊,我是不想让衣衣失望!”温恕雪从石凳上弹起来。 这么一解释反而更刻意了呢。祝悠姌无奈笑笑:“那便走吧!” 在记忆里,原主很少出远门,大多数时间都是呆在城中,所以祝悠姌对周遭并不熟悉,就连出行的地点都是昨日忙里偷闲临时决定的。 “到了。”祝悠姌命令马车在前面停下。 看着面前如同小土丘一般高的山,韩明澈忍不住发问:“悠姌姐姐,你确定是这里?”这山爬起来,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温恕雪则在一边庆幸:“为师倒是觉得刚刚好。”这下省了脚程,还能早点喝上酒。 祝悠姌则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祝衣衣。其实,她只是在为自家妹妹的体力考虑。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小孩子的体力。 爬至一半时,他们已经演变成了韩明澈带着祝衣衣在前面飞跑,其余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赶路的情况。 “悠姌姐姐——你快看,前面好像有什么。”韩明澈忽而停下脚步,并且拉住身边还欲往前走的祝衣衣。 祝悠姌好奇,便追上二人前去查看,发现是座城隍庙。 她不信这些,于是叫上其他人,准备继续往前走。正欲动身,却听见那庙里有人在叫自己。 “祝家主,祝家主?” 不止她,其余人也都听到了,看来不是错觉。 祝悠姌停下脚步,往回望去,却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面孔。 “你是,杜家的公子?”她认出这人正是那日筵席上坐在主位上的人,“好巧,你怎么会在此地?” 杜适手里拿了柱还未点燃的香,一手不停拍着蹭到衣袖上的香灰,抬眸回答:“随父母过来求个吉运。祝家主呢?” “我同亲友到这边游玩,恰巧路过此地。”祝悠姌告知他说。 “这样啊,祝你们玩得开心。”杜适的后半句话虽是祝愿,但听起来更像喃喃自语 。 他本就不喜到郊外这种满是泥土和灰尘的地方,奈何不想扫了父母的兴,此番跟过来凑个人数。 “姐姐,还不走吗?”注意到祝悠姌脱离队伍,以韩明澈为首的一行人便站在一旁等候。 听到催促声,祝悠姌简单和他道了别,去与其他人汇合。 这座山虽然不高,但快到山顶的部分路却格外陡峭,饶是自认为平衡力极好的祝悠姌也没留神滑了一跤,幸好被走在身后的春桃秋菊一左一右稳稳接住。 “没事吧?”温恕雪伸手把她扶过来。 “我没事,只是......”祝悠姌刚想提出要多留心前面的祝衣衣,一抬头却看到韩明澈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妹妹抱了起来,脚步也放慢许多。 祝悠姌承认,这人的心思比看上去要细腻。 众人又行了一段路,这才抵达了山顶。祝悠姌在现世中本有远足野餐的习惯。临行前,她还特地从府上扯了条桌布充当野餐布。 “小姐,这是?” 秋菊看她把布铺在草地上,虽然感到不解,但还是和春桃过来帮忙。 “当然是我们要坐下休息的地方!”祝悠姌说着尽力把四角都铺平整,“韩明澈,帮忙把那边的东西拿过来。” 韩明澈把身上背的布包解下,“席地而坐吗?原来还有这样的风俗!” 布置完成后,韩明澈毫不客气地盘腿坐上来,祝悠姌带着祝衣衣坐在中间,旁边则坐着春桃和秋菊两人。而其中一角,差了一人迟迟未落座。 “师父?”祝悠姌叫了他一声,起来却见人立在那里发呆。 这座山不算高,从山顶上能看到的风景也有限,但却能完完整整地看到下面的整座城。 温恕雪手里拿了壶酒,仰头倒到嘴里,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她突然意识到,师父的故乡并不在这里。 祝悠姌没再出声,只是回去将带来的食盒打开,让其余人尝尝新做的糕点。 韩明澈在上京待惯了,没怎么吃过甜的,拿了一块到嘴里就被糖味刺激得龇牙咧嘴。 见他如此,其他人都笑了,祝悠姌只好从另一边递了块茶饼过去。 “这个好吃!”韩明澈说着又多拿了几块。 吹着山顶上微凉的秋风,祝悠姌的思绪不自觉放远,她可以带着自己身边这些人,一起走向更远的地方吗? 这边,黄旻刚从酒肆里出来,就被自己父亲身边的人叫了过去。 “不知父亲今日叫我过来所谓何事啊?”黄旻说着打了个酒嗝。 黄善看他这样子,一下子来了气:“都和你说了,平日里不要自找麻烦,前些时候,人家祝家都找上门来了!” “祝悠姌?她来告我的状了?”黄旻咬牙切齿道,“明明是明公子特意嘱咐儿子要好好照、顾祝家的。” 黄善叹了口气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别急着上去给别人当刀使。” “与明家合作的事,为父还要再多考虑几日。” 16. 大会将至,烦恼不止 上次宋南杉提到要听她身边的趣事,祝悠姌便把经营铺子中发生的事,包括韩明澈与人吵架、以及她自己如何让店铺生意蒸蒸日上之类的通通写了下来,连带着还提了上次一起去登山秋游的事。 过了没多久,对面就来了回信, “城西那边的铺子更名为‘田园’了吗?难道是有什么特殊寓意? 江南那边的时令不随节气,按照上京这边,该是过了立秋有些时日了。很可惜,东离北部气候转凉,几乎没什么花要开了。等下次去到江南,本官定要去你们家铺子里赏玩一番。 登山带那么多人,不累吗?对了,听闻祝家在城东的铺子被明家收购了,本官在京中有些人脉,需要帮忙吗?” 宋南杉此人倒是有耐心,祝悠姌所分享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得到了回复。 看完信,祝悠姌也欣然提笔,决定认真回答对方的问题。 关于“田园”这个名字,是她从现世自家店铺那里挪用过来的,直接交代反而显得奇怪。于是,祝悠姌干脆现编了个典故上去, “‘田园’这个名字,实不相瞒,民女曾认识一位文人,人称陶先生。这位先生呢,曾作过一首《归田园居》,正所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我呢,是希望客人们来到这里就像回家一样。” 然后,关于明家,“多谢宋大人关心,不过还是算了,这毕竟是我们祝家的事,岂敢让大人,”祝悠姌正要写下“以公徇私”四个字时,却停笔犹豫了。 如果宋南杉是“公”的话,自己又何曾几时,称得上他的“私”呢? 正在她犹豫之时,手里笔尖上有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显得有些突兀。祝悠姌干脆换了一张,把前面的内容全部誊抄了一遍。最终,宋南杉看到的版本是:“岂敢让大人为之劳心费神”。 而在那之后,宋南杉则依旧维持一定频率派人送信过来,有线索就正经说事,没线索的时候就写些浑话同她打趣。 在感慨此人闲话多的同时,祝悠姌也很好奇,这人究竟是怎么坐上当朝首辅之位的。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就是了。 江南的秋天过得格外快,一转眼便来到了十月份,正是赏菊的好时节。 “赏菊大会?”祝悠姌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人还是满脸疑惑。 见状,春桃掩面笑了:“小姐,您怕不是忙忘了吧?” “估计是了。”其实是原主的记忆还没接收完全。 “那现在可要想起来了,听说,我们家秋菊的名字还就是在赏菊大会来的呢!”春桃扫了眼在这里一同长大的好姐妹。 “小姐你看她,净在这里胡诌!”秋菊笑着瞪了她一眼。 然而,祝悠姌也没放过她,“那依我看,这次我们也别过去凑热闹了,直接在家中看秋菊便是了。” 闻言,向来沉稳的秋菊难得憋了个大红脸:“小姐!” 玩笑归玩笑,正事还是不能真耽搁的。祝悠姌咳嗽两声,接着提问:“话说,今年这赏菊大会是由哪位承办的?” “按照历年的规矩,是由我们这边的巡抚程大人来办的。”春桃回道。 “我们家之前也都参与吗?” 秋菊点头道:“通常是要的。而且,不只我们祝家,其他花行也会提前做准备。据说,哪家布置的菊花要是讨了好彩头,可是会受到奖赏的!” “这样啊。”祝悠姌捏着下巴开始思索。 如此一来,林家、黄家还有杜家必是要去的,只不过,不知道明家那边会不会有所行动。前不久,城东明家花行的铺子也正式开张了,算是对方把生意做到江南来的第一步。 而这次,要是能在大会上出头,借此灭一灭明惠生那厮的气焰,岂不是一举两得? 道理是如此,可具体怎样才能出头呢?祝悠姌开始头疼,毕竟,她对自己的花艺技术可没有太多自信。 另一边,杜府内院, “明公子,眼下正是你们在此打响名头的好时候,你当真要放弃机会,在此次赏菊大会上帮助我们杜家吗?”杜家家主端坐厅堂上,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里满是不解。 明惠生则是一脸平静地回答他道:“目前为止,在下刚从祝家手里盘下一家铺子,还未在江南站稳脚跟,单凭一己之力要在大会出头恐怕有些困难。杜家与我们既然是合作关系,成全你们也算是成全在下了。” “好,好,能与明公子合作,我杜家真是三生有幸。”杜家家主笑呵呵地说,“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将族中生意全部交给阿适,此事便由你们年轻人来商量罢。” “是,在下必然鼎力相助。”明惠生露出笑容来。 城郊花田, “景萱,这次我们可是真的竞争对手了,你确定还要继续为我们提供花材吗?”祝悠姌迟疑地问。一说要为此准备,祝悠姌早就做好了从自家那为数不多的花种里挑选几样进行布置的打算。 林家二小姐表现得却毫不在意:“江南的菊花,谁家种还不是一样?我们要比拼的是手艺,与这又有何干系?” 看着田间盛放的五颜六色的菊花,祝悠姌不禁为自己这位朋友的慷慨气度感到佩服。 “其实,我此番找你,还有另外一事想说。”祝悠姌收回目光,转而开口道。 “请讲。” 看着真诚的朋友,祝悠姌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前不久,我去找黄家家主说理,从他的态度来看,接下来大概是要保持中立。至于明家和杜家,我不知道他们此次还会不会联手。希望你在尽全力准备的同时,也请多加小心。” “放心,我会的。还有,你也是。”林景萱回以坚定的目光。 祝府, “怎么样徒儿?想好主题了吗?”温恕雪看着正在苦恼的祝悠姌在院子里一圈圈踱步。 祝悠姌抓了抓头发。岂止是还未想好,距离大会还有三日,她现在根本就是无从下手 。 见她这般痛苦,温恕雪也不好撒手不管:“要不要,为师给你出出主意?” “要要要,当然要!”祝悠姌立刻张嘴答应。 “其实,这菊花在秋日随处可见。要是单独把它放在那里,虽有情调,但不至于出彩。但是,话又说回来,你若是想把各式各样的品种都集中放在一起,又会显得杂乱无章,令人眼花缭乱。”温恕雪话讲到一半,戛然而止。 “所以呢?”祝悠姌焦急问道。 可她的师父却偏要卖这个关子:“所以,剩下的就需要徒儿你自己去悟啦!” 悟个锤子!祝悠姌在心里无声呐喊。 要不还是趁现在,先打听打听别家花行的情报吧! “小姐,听说明家花铺近日关门了。”有家丁过来传报。 关门了?在这个时候?祝悠姌有些摸不着头脑。眼下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明家应该提前招揽大量客人才是,难不成明惠生是想放弃这次机会?不然怎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候..... 不对,还有杜家!明惠生是个狡猾的,定是知道明家眼下在江南没多少根基,要是贸然参加此次大会,想必讨不到什么甜头。但若是利用生意相对热门的杜家来赢得奖赏,反而能给他留一个谦让仁义的好名声。 而此人久居上京城,定是对那些达官贵人的喜好了如指掌。不仅如此,祝悠姌眼下在花艺方面的造诣还远不如对方,就连上次在杜家宴会上,还是因着意外,投机取巧才保住了祝家的面子。要是真和对方比拼手艺,自己恐怕占不了上风。 知道了这些情报,祝悠姌的苦恼反而进一步加深了。 过了晌午,祝悠姌闷着一张脸,照例去自家铺子里看账本。这时,县令家的夫人踏进来买花, “再过几日就是赏菊大会,巡抚夫人也会到场,我们得提前备点礼物前去拜访才是。”县令夫人对旁边的人说。 听到此话,祝悠姌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是了,她打探情报的方向错了!现在,与其担心杜家和明惠生,还不如先了解了解巡抚及其家眷的喜好。 “祝家主,今日你在啊,巧了不是。”县令夫人过来同她打招呼。 机会来了! 祝悠姌按照往常的方式同她寒暄,然后借此机会引出有关巡抚一家的话题来。幸亏县令夫人是个喜欢与人攀谈的,尤其是和像她这样的小辈,话一多,祝悠姌想问的,自然就都问出来了。 “夫人,回去路上慢走啊!”话题结束,祝悠姌十分感激地同她的大恩人告别。 江南巡抚程大人为人宽厚,喜欢与百姓亲近,因此主动揽下了承办大会的差事。但是,他的夫人李氏却一向倨傲,对于生活起居也相当挑剔,要是想满足她的需求,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所幸的是,现在祝悠姌已经拿到了一手情报,她虽然做不出标准答案,但令阅卷人满意的答案,她还是有机会做出来的。 17. 巧借不同,一花两意 赏菊大会前日, “徒儿,这就是你的想法?”温恕雪看着祝悠姌展示给他的设计草图,陷入沉思。 注意到他脸上复杂的表情,祝悠姌狐疑道:“怎么了师父,有何不妥吗?” 在教导学生方面,温恕雪一向是有话直说,于是这次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此处,瞧着太突兀了。明明周围都是颜色较为深沉的墨菊,为什么唯独这边要放些正红色的呢?” “原来师父指的是这里。其实,徒儿是赋予了独特的意蕴在里面,回头再和你慢慢解释。”祝悠姌忍不住卖起关子。 “还有,明日便是赏菊大会了,徒儿你现在不安排布置,时间来得及吗?” “放心,我有把握能当日完成。”眼下她有了主意,还不能保证会不会被明惠生那边的人盯上,以防万一,祝悠姌还是决定把最关键的摆放安置在最后,减少中途意外发生的可能。 就在这时,有下人过来通报,说是林家小姐派人送来了家主大人要的花材。祝悠姌到外面去接,在看到货品那一刻瞬间喜笑颜开, “多谢了景萱,这正是我需要的几样!” 林景萱自然地同他们打过招呼就准备调头回去,“我很期待你明日的成品。” 另一边,杜府的下人忙来忙去,马不停蹄地按照明惠生的吩咐四下走动着改变着菊花的布局。 “那边,角度不对,再往寅时方向移一下!”明惠生对细节要求得很严格,指挥起人来更是毫不客气, “错了错了,眼睛看哪儿呢!” 凉亭下,杜适倚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切,嘴里说着:“明兄,你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啊。” 听了他此话,明惠生更是气上心头。眼下,祝家那边迟迟没有动作,没有任何情报可作为应对参考。与此同时,杜适又是个扶不上墙的,帮不上忙不说,还要在这里当人形摆设阻碍自己行动,心情能好才怪。 要不是单靠明家在江南这边准备不够充分,他可不会好心到奉献自我来助长杜家的威风。 “报告公子,杜老爷家主请你到内院过去一趟。”明惠生身边的侍从附耳上来。 杜适对有关自家父亲的字眼还是很敏感的,闻言一下从躺椅上坐起来:“我爹?他这时候叫你作甚?” 心情不佳的明惠生自是没费工夫理会他,径直虽下人去往内院。 “明公子,这几日辛苦你了。”见他过来,杜老家主开口道。 明惠生强作笑容说:“哪里哪里,这点事于在下而言算不了什么。” “今日叫你来此,我是想说,自从祝家没落,前些年赏菊大会一直是我们杜家独占鳌头,单凭祝家那个丫头也翻不了多大的浪来。你也不要有太多顾虑。” 是吗?她可不是谁轻易就能对付的。不知为什么,明惠生心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知道这次祝悠姌又会用什么招数在前方等着自己。 赏菊大会当天, 在巡抚大人的安排下,城中小贩们均被提前集中到指定的集市中去,四方长街则被腾出来统一供参与这次大会的花行来布置。其中,不少花行包括林家、明家等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部分在外面,只需要做简单的调整便可。 而祝家这边则不同了,眼看大会就要开始,祝府上下还在忙前忙后。 “悠姌姐姐,你们这是要搭什么啊?”韩明澈跑过来凑热闹道。 “韩明澈,你来得正好,快过来搭把手!”祝悠姌把两边衣袖用绳子固定住,手里还拿着几株菊花。 见她着急的模样,韩明澈赶忙答应下来,搬起花盆就要往外走,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人, “谁啊?疼死小爷了。”韩明澈抬头,看见的是蹭了一脸泥的温恕雪。 “你小子,给我站住!” “哈哈哈哈哈,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二人就此你追我赶起来。 祝悠姌见状,突然间后悔把韩明澈给叫进来了:“来、不、及、了!” 长街那端,众百姓簇拥着巡抚程大人及夫人下了马车, “大人,差不多要开始了吧?百姓们都等不及了。”负责主持这场大会的礼官说。 “嗯。”程大人温声答应下来,脸上是一片祥和的笑容,“大家切记,赏花的时候注意脚下,不要推搡!” “知道了,大人!”人群中传来热情的回应。 然而,巡抚夫人李氏却丝毫不受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所感染。她一手拿着玉柄的团扇,身着上好丝绸做的衣裳,脸上尽是蔑视,好似这世间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怎么是林小姐在此?” 程大人年年举办大会,和城中做花草生意的几位家主都颇为熟识。此番没见到林老家主,他有些意外。 “回禀大人,家父身体近来抱恙,家中事宜一直是由民女代理。”林景萱低头行礼。 程大人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我竟不知有此事。”紧接着,他目光注意到林景萱身后的菊花,“这花是林小姐的手笔?” “民女不才,此番献丑了。”林景萱谦虚道。 “哪里的话?依我看啊,林小姐这手艺,恐怕已在你家父亲之上了。”程大人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小姐,快些,再快些!”立在人群中确认情况的春桃通知祝悠姌。 “巡抚大人已经来了,马上就要到杜家那边去了!” 时间紧迫,一旦过了杜家,下一个便是祝家了。 “没事,马上大功告成!”祝悠姌大声回应。 自林家那边离开,程大人一路与周围的百姓有说有笑,在街上挨个看了数家摆出的菊花,给出的评价都相对中肯,而他旁边的夫人则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全程未发一言。 行至杜家这边,程大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莫非是错觉?我怎的觉着,杜家这花怎么比往年还吸引人呢!” “真是赏心悦目!” “不愧是杜家!” 百姓中连连发出称赞声。 杜适一脸腼腆地走上前,旁边跟着明惠生。 “这是谁?我好似从未见过。”程大人问。 杜适赶忙介绍说:“这是从上京过来的明公子,杜家此次准备,他帮了不少忙呢!” 何止帮忙,从主题设计 到摆放陈列,全都是他一人决定的。明惠生暗暗捏紧拳头。只不过,他也放任不了对方多少次了,毕竟,杜家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花色搭配实在清雅可人,你们杜家虽是经商之辈,但也颇有文人风骨啊!”程大人口中赞赏不止,明显属意于此,一时看得有些痴了,回过神才发现身边少了人, “夫人呢?” 哼,再怎么变花样,经商的就是经商的,怎可与书香之家混为一谈。听到自家夫君的发言,巡抚夫人一脸不屑地走开了。然而没走多远,她的目光却被另一处吸引了。 视野间,一片墨菊中,有株娇艳的红菊盛放其间,没有过多繁杂精细的设计,它就这么立在那里,让人的目光不由得聚向一处。李氏看得久了,不自觉将自己代入了那红菊的身份,越看越觉得这花在一众墨菊的衬托下,显得更为不凡。 是了,她生来就是要高高在上,与众不同的。 “见过巡抚夫人。”祝悠姌开口道。 “这花甚好。”李氏难得开口,给出了今日第一句评价。同时,程大人结束了杜家那边的对话,也注意到了这边。 “夫人,原来你在这儿。啊,这是......”程大人的语气忽地停顿下来,显然,他也注意到了立于其他花中央的,那株正红的菊花。 不知看了多久,巡抚大人眼眶竟然红了,嘴里吐出两个字, “妙极。” 这又是什么情况? 百姓一下聚集过来,不知如何评价。春桃和秋菊也是不解,于是齐齐看向自家小姐。 在众人的沉默中,程大人平复情绪,开口解释道:“祝家主此花,看似简单随性,实则颇有深意。” “这株红菊看似比四周的墨菊更加惹眼,甚至格格不入,但仍旧身在此间,与墨色同辉,就好比我与你们,鱼水情深。若是没有这片墨菊,它何来立足之处啊!” “好!” 众百姓于是齐声喝彩。 “夫人是也觉得此花好,故而先一步来此观赏吗?”程大人转而又问李氏。至于他方才那番话,李氏自是没听进去,只是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点了点头。 另一边,明惠生眼见着杜家在自己的助力下竹篮打水一场空,后牙槽都快咬碎了。 好啊,这一花两意,倒是让祝悠姌玩明白了。 “祝家主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情怀,实是难能可贵啊!”程大人心意已定,“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提便是。” 祝悠姌灿然一笑,几乎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那便请巡抚大人常携夫人光顾我们祝家花行了!” “好。”程大人欣然应允。 经过了这些,长街上又热闹了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这场赏菊大会终是宣告了结束,在祝家大获全胜的前提下。 祝悠姌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道:“所以,不用我再过多解释了吧!” “不愧是我徒儿。”温恕雪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当然,这只是祝悠姌在与其他花行的博弈中短暂的一个胜利。等她再做些努力,再查清楚一切,祝家的大放异彩,定不止于今日。 18. 明家施压,异变陡生 近日,宋南杉那边还是按照往常,定时向祝悠姌传信汇报调查进度。 “赏菊大会么?本官幼时在江南也见过几次,甚是热闹。我倒是很好奇,祝家主这次又做了些什么出来。 对了,关于排查的事情,我手底下的人还在继续,至于脱离嫌疑的人名,我会在另一张纸上再列举给你。” 祝悠姌将信封倒置过来,又从里面掉出来一小张字条,上面有数个人名被简单圈画了几笔。她凑近了仔细一看,发现正是平日里所接触过的几位竞争对手的名字。 上京百花节,算是东离朝最热闹的盛会之一,其规模远超赏菊大会,不止北方,就连江南大大小小的花行或多或少也都会参与,这其中当然不只有祝家。 不过,同在江南的花行要是想动手,恐怕在平日里早就动手了,又何必等到上京城,天子脚下呢?因此,林家、黄家、杜家这些首先被排除也很符合逻辑。 既然原主的双亲并不在这些老对手那里,那么祝悠姌便没有更多顾虑了。希望接下来,范围可以进一步缩小,早晚把这桩心事了却。将信收好后,祝悠姌盯着 上次赏菊大会,她好不容易从明惠生那里扳回一筹,现在正是应当警惕对方动作的时候。 城东明家铺子, “唐掌柜!”尚且不知道这里已经易主的客人顺口叫道。 他见没人回应,于是信步往里走,迎面看到的却是个生面孔, “你谁啊?” 明惠生放下手中杯盏,笑眯眯地看向来人:“唐掌柜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如今叫明家花行。” 自明家在城东正式开业以来,杜家在那边的生意开始一点点回温,仿佛重回了祝悠姌改革前的时候。 只不过,明惠生却不怎么开心。上次在赏菊大会上失利,他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是依靠操纵杜家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还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想办法先扳倒祝家。 这日铺子里不怎么忙,祝悠姌干脆找了附近的酒馆闲坐着,时不时盯着那里的情况。 “悠姌,悠姌?”好像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祝悠姌昨日连夜给宋大人的信答复,直至现在还有些困倦。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只是趴在桌子上,也没顾得上理会。 这时,有只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晃动两下,“悠姌,大事不好了!” 祝悠姌这才发现来人是林景萱。 林家二小姐来得很急,马车也没备,直接跑到这边来找人了,坐下来气还没喘匀,就把事情说与祝悠姌听, “就在今日,明惠生带着人来找我父亲商量田产的事情,我父亲的身体近来有了不少起色,可以勉强待客。他们一商谈,这地契现如今还在我手里的事便不再是秘密了。” 祝悠姌听完,心下更是一沉:“景萱,你最后把地契交给他了吗?” “没有,明惠生提了条件,说是七日之后再过来拿。” “什么条件?”祝悠姌问。 林景萱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不好开口。 “说吧,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他说,要是能说服你同他定下婚约,就答应把地契留在林家。” 祝悠姌这下子睡意全无,“帮忙的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看她这样,林景萱倒是忍不住笑了:“这件事本就是关乎你我二人之间的合作,身为朋友,我自是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的。” “悠姌,我来找你,不是要让你委曲求全,而是想同你一起想办法的。” 看着面前朋友真挚的眼神,祝悠姌一时有些感动。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她说着带着林景萱回到自家铺子中。 “哇,这里是不是与以前不同了?”注意到店里的特殊布局,林景萱不由得感慨道。 祝悠姌这才想起来,自己办体验馆的事,还没来得及和对方说。 “嗯,不久前我命人把这里改造了一番,弄了个给客人尝试插花的地方。” 林景萱脸上充满好奇:“要不是今日有事相商,我定要在这儿好好玩玩。” 二人绕过前堂进到内室,祝悠姌示意林景萱在旁边坐下, “景萱,你父亲与明家做田产交易可有签订契约书?” 林景萱面露难色:“有是有,只是不在我们这里。” “在哪里?”祝悠姌问。 “上京城,明家。” “上京......”祝悠姌倒是想到了可以帮她的人,只是, “不知道七日来不来得及......” “什么来不及?”林景萱听到了她的小声嘟哝。 祝悠姌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先试试:“景萱,今日你先回去吧,我会想办法帮你拿到契约书,把田产要回来。” 拿回契约书,从上京吗?林景萱虽然不大相信有人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办到,但还是选择了相信祝悠姌。 林府, “老爷,我就知道景萱这丫头不让人省心,当初啊,就不该贸然让她接手家中生意的。”秦氏坐在林老家主床前,手里端着药碗,嘴里不住地抱怨着。 “不要再说了,毕竟当时鹭儿也还卧病在床呢不是吗?”林老家主说着咳嗽两声。 秦氏却还是不肯罢休,把药碗重重放下:“你知道你的好女儿都做了些什么吗?” 林老家主被她这么一闹,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能不能好好说话。” “林景萱那丫头,伙同祝家对付起了明家。”秦氏愤愤不平道,“当初可是我找人牵线搭头才让你有机会和上京的人做生意。” “竟有此事?”林老家主显然对这件事感到了不满,再怎么说,他都不想被动站队,丧失明家这么一个合作伙伴。 “吩咐下去,让二小姐在府上禁足一个月。”林老家主说道。 秦氏则假意劝说:“老爷,倒不至于这样严厉吧,再说了,还有家中生意呢!” “她母亲不在,你就是这么纵容她的?鹭儿不是好了大半了吗,生意的事,让他去办就好了!” 上京,宋南杉手里拿着江南那边加急送过来的信,勾了勾嘴角, “许风,如果我记得不错,工部侍郎的侄子,是姓明吧?” “是的大人。” “派人捎信过去,就说本官有事拜访他。” 祝家这边, 林景萱自那日与祝悠姌分别后,就再没来找过她,祝悠姌虽然担心,但还是先按照本来的计划走。 既然明家与林家交易田产的契约书在上京,那么她也不好插手,眼下,只能让宋南杉想办法弄到手了。 虽然,对于当朝首辅而言,这算不上什么难事,但祝悠姌内心依旧不踏实,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向非亲非故的宋南杉求助了。 差不多到规定时间的第三日了,祝悠姌发现林家突然不给店里供应花材了。于是,她派人到林府上走了一遭,说是邀二小姐到府上一叙。 “祝家家主吗?看来,这便是我那好妹妹所结交的新朋友了。”林鹭手中拿把折扇,说着掩面咳嗽了两声, “来人,就回话说,二小姐会按时赴约,叫祝家主不要担心。” 次日,祝府, “景萱,你来了!”祝悠姌出门迎接,见到的却是一张苍白,甚至有些病态的陌生面孔。 “请问,这位公子是?”见到来人,祝悠姌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些警惕地问对方。 “在下林鹭,是景萱的兄长,祝家主不必见外。”林鹭说完这几句话,又微微喘了几口气,看上去不是一般的虚弱。 “既然景萱不方便出来,又何必劳烦林公子特地跑来一趟呢?”祝悠姌见他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生怕他突然晕倒在自家门前。 林鹭扯动嘴角,勉强使这张脸有了几分生气, “我来是想告知祝家主,舍妹如今犯了错事,被家父关在府上禁足。” 素闻林家宠妾灭妻的祝悠姌不由得替朋友担心起来:“景萱她犯什么错了?” “与祝家为伍,这就是她所犯下最大的错。”林鹭冷笑道。 “恕我愚昧,听不懂林公子在说什么。”祝悠姌努力克制着想打人的冲动。 林鹭却起了要羞辱人的心思,“你们祝家虽是世家大族,但好歹衰落不知多少年了,怎么还是如此不自量力。也就是林景萱那个抽了风的愿意和你们谈合作。” 听到这里,祝悠姌忍不住上前几步,同他对峙。林鹭不以为意,反而喘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现在,你们得罪了明家,还想把我们也拖下水,真是......”林鹭刚想说“心肠歹毒”四个字,却见一只拳头忽地从自己脸前擦过去。 秋菊在后面努力拽着自家祝悠姌的衣摆:“小姐,冷静啊!” 林鹭天生就是个弱不禁风的,没被祝悠姌这一拳碰到,反而经不住恐吓先喊了起来:“来人啊,祝家青天白日之下打人啦!” 祝悠姌收回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介意坐实一下。” “来人,把他的嘴堵上,带进府里!”祝悠姌转头叫来几个家丁。 19. 契约书到,局势扭转 “家主大人,他......他晕过去了!”有家丁跑过来向祝悠姌通传。 祝悠姌推开柴房的门,看见林鹭躺倒在地上,嘴唇发白。一时间,她有些后悔了,身为二十一世纪五好公民,怎么能头脑一热把人给绑过来呢?这行径,和明惠生那个小人有何区别? “春桃,拿水过来。”祝悠姌说。 春桃闻言,以为自家小姐要用冷水将人泼醒,于是拿了木桶盛了些井水过来。 祝悠姌看到水后,一下子愣住了:“......” “我是说,拿些水喂给他喝。” 春桃这才恍然大悟,“抱歉小姐,我这就去换!” 过了一会儿,祝悠姌从春桃手里接过瓷碗,掰开林鹭的嘴灌了两口进去。 因为呛到了水,林鹭咳嗽着被迫醒了过来,睁开眼的瞬间,他看到了祝悠姌的侧脸,细眉微蹙,一双丹凤眼里盛满了担忧。 她原来这么温柔的吗? 等等,这人可是祝家家主,和林景萱那厮勾结在一起的人!自己就是被这人给绑了! 想到这里,林鹭剧烈挣扎起来。 见他醒了,祝悠姌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家二小姐的禁足何时才能解了?” 林鹭自认没有回答对方的义务,但还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了,于是支支吾吾道:“一......一月左右。” “一个月?”祝悠姌心里愤愤不平。她是什么瘟神吗?景萱与自己的合作也才开始一月不到,林家就急着把人关起来,还一关就关这么久。 “好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林鹭抬头问她。 祝悠姌抬起他的下巴:“别急,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你知道上次赴京,你父亲都与明家做了什么交易吗?” 林鹭张了张嘴,又下意识生硬地避开她的目光。 看这样子,应该是知道的。 “快说,包括交易条件,还有交易内容都不准落下!”祝悠姌手上力气加重了些。 林鹭被她掐得倒抽了口冷气,本身又因为身体虚弱,没什么力气反抗,只好瞪着双眼睛控诉。 “快点,说完我马上就放了你。”祝悠姌手上力气松了松。 林鹭深吸一口气,这才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所听到的都交代了出去。 “这么说,你们林家交易所得的不过是些钱财?”听完他的供词,祝悠姌问道。 “是了。”其实不止。在祝悠姌怀疑之余,林鹭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 毕竟这交易还有些见不得光的部分,还关乎自己未来的前程,他自然不能尽数说与人听了。 上京, “真是想不到,堂堂工部侍郎,居然伙同明家买卖官爵。”许风立在宋南杉旁边感慨道。 “是啊,既然暴露了,那本官也不介意费些功夫替这朝堂除除臭虫。”宋南杉说着用手在刚刚拿到的几页薄纸上摩挲几下, “只不过,对方现在只是露了些马脚出来,并无实际交易的迹象,得再等等。” 许风听他这么说,问道:“大人难道是想放长竿,钓大鱼?” “好奇这么多干什么,先帮我把这东西给徐管家送过去。” 祝悠姌向来是讲信用的,见林鹭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了,立刻命人松绑把他给放了回去。 林鹭一进家门,就直奔自己母亲那里。 “鹭儿,怎么回来这么晚。” 秦氏走近了看,发现他浑身是灰,下巴上还有红印,顿时大惊失色, “这是谁干的?” 林鹭显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今日儿是替景萱告知祝家主今后不再合作的事,结果那祝家家主竟直接强行将我扣留在府上。” “简直欺人太甚!”秦氏将手重重叩在桌子上,“这些个行商做生意的,手段心思都是这般龌龊!” “放心吧鹭儿,等以后你接手了林家,按照之前说好了的,明家自会托人在朝堂上为你谋个一官半职,到时,我们便不用再受这些委屈了。” 等到明惠生与林景萱约定的第六日,宋府的徐管家亲自找上门,把一封信交给他。 祝悠姌谢过对方,回到房内匆忙将信拆开,里面果然放着她要的那张契约书。 不得不说,宋大人动作真是快啊。 祝悠姌将契约书摊开在案上,逐字上面的内容,发现这交易内容与林鹭所说的基本一致。 只是,最下面的一行字,却写得有些古怪。祝悠姌将纸倒过来看,这才发现了其中猫腻。 约定之日当天, 祝悠姌亲自登门到林府拜访,迎面看到一人。 “祝家主这是想通了?”明惠生出言挑衅道。 祝悠姌冷笑一声,“想通什么?” “与我成亲的事。” “抱歉,明公子还是等着看吧。”祝悠姌继续往里走。 “哟,明公子怎么来了?”秦氏从内院出来,看见他们在一起,“这位想必就是祝家主吧。” 祝悠姌十分客套地向她做了礼,然后问道:“怎么不见林老家主?” “我们家老爷还卧病在床呢,你们有什么事啊,同我说就好了。”秦氏笑呵呵地回答,“前面就是议事堂,各位随我坐下说罢。” 大堂内,林鹭已经在里面候着了,在看到祝悠姌的那一刻,他心中有些恐惧,直到他的母亲秦氏还有明惠生都进来,他才放下心来。 “既然诸位都在,那明某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明惠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按照约定,林家的田产归我们明家管理。可近来,在下听说,林家近来用田产与祝家达成了某种合作。” “明公子莫怪,是景萱那丫头不懂事,未与我们商量就擅自做了主。”秦氏赔笑道。 “是啊,地契我们已经从林景萱那里要过来了,明公子要是想带走,现在拿便是。”林鹭说。 明公子放下茶杯,“那正好,既然祝家主不同意在下的提议,在下现在拿走便是。”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并没把祝悠姌放进眼里。也是,毕竟上次林公子 在祝悠姌那里吃了点苦头,人家能和和气气地让她坐在这里已是不错了。 “且慢。”祝悠姌终于忍不住开口,“虽然我是外人,但好歹也是林家的合作伙伴。地契的事,难道就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了吗?” 秦氏这才看向她这边:“抱歉,这事情呢,本就是我们老爷在上京城同明家商量好的,连契约书都签了,并非我们能左右的。” 明惠生微笑着端起茶碗,似是准备观赏祝悠姌吃瘪的模样。 “如果说,现在这契约书就在我手里呢。”祝悠姌神色如常,像是有备而来。 “祝家主莫要说笑了,那契约书是在名家签订,此时应该存于上京才是。”秦氏不以为意。 祝悠姌则招呼了候在门外的人,“秋菊,把东西拿来。” “是,小姐。” “倘若我记得不错,你们同明家签订契约的时候,林公子也在场吧。”祝悠姌从秋菊手里接过东西。 “那......那又如何?”林鹭强作镇定道。 祝悠姌冲他笑笑,不紧不慢地说:“那不妨请林公子看看,这契约书究竟是真是假。” 林鹭闻言,半信半疑地凑上去看,在看到末尾处自家父亲的签名时,他一下说不出话来了——当时的林老家主有些手抖,不慎将一滴墨水洒在了姓名旁。现在,在祝悠姌手里那张纸上,他看到了同样的墨渍。 见自己儿子不说话,秦氏也赶忙凑上去看:“是了,这的确是我家老爷的字迹。” 见状,明惠生则捏紧了手中的茶杯:“祝家主真是好手段,不知现在拿到此物,又是何用意?” “既然契约书在这儿了,我们不妨再好好谈谈合作的事,”说到这里,祝悠姌刻意顿了一下,“以及,林家伙同明家买卖官爵的事。” 此言一出,在座其他人再也不淡定了,尤其是秦氏母子, “祝家主,有些玩笑还是不要开了。” 祝悠姌从座位上起身,“这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明公子也在这里,哪里开玩笑了?” “林鹭是你唯一的儿子没错吧?其实,你望子成龙的心情我也很能理解啊。官场的事我管不了,但现在生意场上的事情,我就不得不管了。”更何况,明家勾连朝中大臣买卖官爵一事,帮忙拿回契约书的宋大首辅恐怕比她更早得知,到时自会出手解决。 明惠生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只得开口:“祝家主,提个条件罢。” 秦氏也急忙附和:“此事都是我撺掇老爷的,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第一,解了林家小姐的禁闭,第二,地契的事就此作罢。至于你们二者在交易中产生的损失,祝家可以帮忙承担。”祝悠姌说道。 明惠生咬了咬牙,“可以,待我告知家中人便可。” “那么今日之事,还要麻烦你们转告林老家主了。”祝悠姌对一旁的林鹭和秦氏说。 既然事情解决,祝悠姌便不在林府过多停留,剩下的事要看林景萱自己如何造化了。而她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承担林家同明家交易的钱财。 20. 圣上生辰,献礼赠人 “多亏宋大人,这次事情顺利解决了,本想多寄些东西给你当谢礼,奈何驿站不收,民女就只好包了些干花,大人且当书签用吧。” 宋南杉收了信,连同里面夹着的干花一起放到锦盒里,又从中拈起一片风铃草,顺手放在了方才批到一半的文书中,“还不错。” “许风,听说祝家主拿到那契约书后,立刻将林家和明家之间的交易作废了?” 侍从上前一步,“是的大人,徐管家传信与我们时,的确是这么说的。” 祝家主此番做法倒是十分干脆。 宋南杉本想借这次机会,看明家如何借工部尚书这层关系将官位卖出去,好揪出整条信息链。她这么一来,反倒使线索断了。不过,这样也好,要是祝家在得知真相的情况下选择了隐瞒,之后恐怕也会因为这次委屈求全而遭到牵连。 更何况,再过几日便是圣上的生辰,此时若是把事情放大恐不好收手,另一方面,也难免会因为在不恰当的时机而处理得不彻底。 祝府, “小姐,你确定要把这些全部制成干花?”秋菊装了一篮子花走过来。 祝悠姌把袖子卷起来,接过篮子把花倒出来,“嗯呐!” “现在天气也渐渐转凉了,这些花过季了也不会再开,只有这样才能好好保存起来。”祝悠姌解释道,“况且,这些干花能做很多东西,留着大有用处。” “原来如此。”秋菊说着也上手帮忙,“对了小姐,今日林小姐亲自送了些上好的花材到城西铺子。” “看来她那里并无大碍了。”祝悠姌把刚裁下来的花压在纸上,招呼秋菊过来, “你去找几个人过来帮忙,待会儿拿些镇纸来把这些花压住。” 制作干花的工序很简单,处理完这些,基本就没有其他什么要做的了,祝悠姌侧卧在躺椅上,开始思索着如何利用现有条件来增加店里的流水。 目前,城西铺子在经营模式上的改造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只是,由于前阵子她投入太多精力与人力物力资源在这上面,导致城南和城北两家铺子的发展有些停滞。现在,只靠一家店铺的营收,实在很难解决上次承诺给明家和林家的补损问题。 城北店铺的占地空间比较小,如果只做花艺之类的买卖没什么容量可以利用,要是像城西那样开体验馆,空间不足更是大问题。要不,把干花制成的创意产品带到那边去卖? 嗯,似乎可行。 城北的陈掌柜是由祝悠姌亲自任命的,口头方面应该也比较好说话,等干花制成,到时过去同他商量一下好了。 “家主大人,韩公子来了。”这时,门外的侍从过来传话。 祝悠姌从躺椅上起来,伸了个懒腰:“让他进来。” 奇怪的是,换作往常,韩明澈到祝府串门,总是兴冲冲地大步踏进门来,基本不会等下人通报完了再进来,今日这么老实,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缘由? 事实证明,她料想得不错, “悠姌姐姐,近几日家中有急事,我得回上京一趟,特来向你道个别。”韩明澈语气低落,脸上还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看样子,应当不是什么好事了。 之前田园开张的时候,韩明澈确实过来帮了不少忙,尽管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但适当的关心还是有必要的, “需要帮忙吗?如果不好解决的话也不要太难过,随时可以回来江南这边找我。”祝悠姌关切地说。 韩明澈见她误会,赶忙解释道:“不是特别大的事!是我父,呸,家父要过生辰了,我回去见见他。至于心情不好,则是因为温恕雪那家伙欺人太甚,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把我赶出来了。” 祝悠姌这才放了心,于是又问:“那你可有给你父亲准备什么贺礼?” “没。”韩明澈在众多兄弟之间是最不受宠的那个,一般只过来走个过场,至于送不送礼,更是无人在意。 “那怎么行?待会儿我包些花材给你,插在盛有水的瓶子里,估计能坚持到那里。”祝悠姌说。 “多谢悠姌姐姐!等我从那边回来,定要购置一套宅邸在此,往后多住些时日陪你们。”韩明澈语气轻快。 虽然之后韩明澈又在江南滞留了些时日,但他赶路的速度很快,赶在圣上生辰当天到了京城。 “五殿下还没到吗?”宋南杉问当日的礼官。 “说是刚进京,还在收拾呢。”礼部的何大人叹了口气,“宋大人,你平日里与这位祖宗打交道,自然也知道他的脾性,能正经来一次就不错了。” 知道这些,宋南杉回去落座,抬眼看见其他皇子均已到场,包括近来势头最盛的二皇子也到了,此刻正远远朝他举杯。 宋南杉虽然身居高位,又精于为官之道,但还未明确地站队,因此在朝堂上能得到重用。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这衣服太难穿了!”韩明澈迅速把外袍束腰套好,从寝殿里出来。 “快点吧殿下!再不走就赶不上了!”前面的侍从催促道。 刚落座,韩明澈就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错觉吗?”他顺着这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了宋南杉的眼神。 这下,他浑身都打了个寒颤。 自己何时有得罪过他吗? 等到人都到齐,由圣上宣布宴席正式开始,先是由各位皇子上前献礼。按照往年,这个环节都会把他跳过去。 但这次,等前面的皇子都献完了,韩明澈竟主动站起身来,把一束花呈了上去。 “上京地处北方,眼下早就过了开花的季节,五殿下这花瞧着鲜艳,想必是从别处带过来的吧?”负责的礼官上前询问道。 “哦?是吗五弟?”二皇子韩珂出声道。 韩明澈答道:“回二哥,这是一位江南的友人替我准备的。” 听到对话,高坐台上的圣人仍看不出什么表示,只是微微启唇道:“嗯,老五有心了。” 而坐在台下位置上的宋南杉的目光却一下被吸引了。 江南的友人吗?一看到那鲜艳色彩,他就隐隐猜到了赠这花的人是谁。 筵席进行得差不多,宋南杉终于得了闲出来 ,于是径直走向韩明澈那里,“五皇子殿下。” “宋南杉,你怎么了,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韩明澈和宋南杉平日里私交甚好,共同的好友也不少,对方极少像今天这样直呼自己的姓名。 宋南杉走近了,围着他四下打量,“她还送你别的了吗?” 韩明澈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不明所以道:“什么别的?” “祝家主只送了花吗?” “嗯,不然呢?”韩明澈这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悠姌姐姐特别叮嘱我了,父皇的生辰不要空手去。” “悠姌姐姐?”宋南杉显然对这个称呼产生了意见,“叫得这么亲近,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韩明澈神色不满,“宋南杉,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更何况,之前在信中不都告诉你悠姌姐姐很照顾我了吗?” 宋南杉却没有因他的不满而气恼:“你想要人照顾啊,那为何不留在京城,我倒是不介意替祝家主代劳。” “才不!温恕雪还在那边呢。等父皇生日一过我就回去。”韩明澈说完转身便走。 也对,温恕雪还在那边呢。宋南杉忽然放下心来。 在决心将城南城北两家铺子都进行大整改之前,祝悠姌打算先到城东铺子里把店里的净利润清算一下。 进去的时候,温恕雪还在里面帮忙指导客人,祝悠姌本不想打扰到他,但在里面坐着的祝衣衣见到长姐过来,还是忍不住叫了声“阿姊”。 温恕雪这才暂时从忙碌中抽身,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徒儿,你是特地来看为师的吗?” 祝悠姌也没跟他客套,直接回道:“抱歉师父,我来是想找齐掌柜看看近日的账本。”而且,虽然温恕雪被她安排了差事,但至少也会像平时那样到府上传授她插花技艺。 听她这么说,温恕雪也没顾着撒娇,只是问道:“徒儿,近来祝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有段时日没到这边来了。” “师父放心,祝家没事,出问题的是林家和明家那边。”祝悠姌道,“而且,事情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为师最怕你遇到什么难事憋着不说了。虽然你师父我平日里看着是散漫了些,但正事当前还是能派的上用场的。”温恕雪语气十分坚定。 听他这么说,祝悠姌顿觉安心不少。在原主的记忆里,在祝老家主夫妇失踪之后,温恕雪真的有在好好照顾她们姐妹,至少在祝悠姌这里,师父已经不能算作外人了。可正因如此,她不想让温恕雪跟着烦恼太多事。 “先生,能帮忙看一下这里吗?”规定进行插花指导的时间还未结束,温恕雪只好先返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来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祝悠姌一时感慨。也许是大学生初出茅庐的莽撞吧,虽然不至于事事亲力亲为,但总想在家人面前展现出可靠的一面。 所幸的是,宋南杉的存在很好地解决了这一问题。不管对方值不值得信赖,但至少对方所提供的帮助是以交易的方式来进行的。而祝悠姌需要担心的,则是对方相应地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的问题。 21. 严冬将至,巧设温室 “掌柜的,这是什么?” 江南的秋天很短,又过了段时日,眼瞧着就要入冬,各大花行即将面临一年生意中的淡季。就在这种时候,城北铺子却又上了些新物件来。 这些物件多为用花所做的装饰品,诸如花篮、瓶中花束、手环以及各种坠子等等。与寻常摆件所不同的是,制作这些东西所用的花材均是干花。 这些干花的前身大多为已经过季的鲜花,虽然这些花经过特殊加工处理,已经被完全抽干了水分,但每朵花都还保持着原本的色彩,甚至散发出独特的香味,叫人忍不住俯身嗅闻。 “这些干花可是由我们家主亲自传授的方法所制而成的。怎么样,还不错吧?”陈掌柜在作为副手的时候,好歹跟了前任掌柜几年,在介绍商品上更是毫不马虎。 问问题的客人听了他这话,好奇心更甚了几分,干脆买了一束回去。店中其他人见状,也都争着抢着要这稀罕物来。 “公子慢走。”送走这位客人,陈掌柜朝坐在里间的祝悠姌比划示意。 看来,干花在这江南城中有销路! 只不过,这干花是趁着秋末时分准备的,如果真放开来卖,数量上还是不太友好。况且,制作干花的工序虽然简单,但每一步都需格外用心。因此,在价格方面,干花要超出鲜花些许。 江南的小姐们见惯了寻常的鲜花,这干花精巧可人呢,还能散发香味当作香薰使用,自然是喜爱非常。很快,在冬日到临前,祝悠姌在城北铺子里的存货都被一售而空。 凭借着销量和售价,干花给城北铺子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收入。但其中有一多半都要给明家和林家。每每想到这里,祝悠姌就感到一阵肉疼。 就当是给林家的花田支付租金了。她用这种想法宽慰自己。 只不过,单靠干花所得的收益,还不足以让祝家熬过这个冬天。眼看寒冬就要到来,她得想想别的办法。 江南的冬不同于北方的干燥,而是更为潮湿、刺骨的。就祝悠姌所了解到的,在东离这个朝代,温室技术还未普及,大多数花只能按照时令生长,像祝家花行做这类生意的,格外显得被动。 而在这种时候,祝悠姌却看到了某种机会,某种可以避开正面竞争,统揽江南花艺市场的机会。 但抓住这次机会的前提是,祝悠姌得把温室造出来。 起初,祝悠姌想过用竹竿搭个简易的蔬菜大棚,但问题来了,古代没有塑料。于是,这个思路很快被她抛诸脑后。 说到底,温室存在的意义是提供一个满足花草生存条件,且气温相对恒定的环境。 想到这里,祝悠姌脑中灵光乍现。 对,气温,就是这个! 只要把室内的热气留存住不就好了!虽然这并不在她所学专业的知识范围内,但这一难题用简单现代物理学就能解决。 有了想法,祝悠姌立刻找来纸,画了个简易的设计图出来。至于实践地点,祝悠姌选在了空间相对宽裕的城南铺子的后院。 城南铺子的严掌柜虽然为人正直,从不在账本上造假,但在城中也是出了名的老顽固,在经营方式上不知变通,因而积弊多年,致使生意愈发惨淡。 见祝悠姌过来,严掌柜更是胡子一竖,没声好气地质问道,“家主大人,不知您来此是何贵干啊?” 祝悠姌搓了搓手,“是这样的,我有个很重要的想法,不知严掌柜愿不愿听?” 闻言,严掌柜眉间褶皱又深了些。上次祝悠姌提出将花枝单卖,他就有些抵触,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名堂在等着他。 但最终,碍于家主的面子,他还是不得不洗耳恭听。 “是这样的,我来此呢,是想把这里相对密封的后院打造成一个温度相对比较高的花室......” 祝悠姌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先把门窗都用纸糊上,然后在里面烧炭煮水至沸腾,用扇子掌风,让蒸气填满整个房间。 听到这里,严掌柜的两根眉毛就要皱到一起,“家主,小人有一事想问。” 祝悠姌对此毫不介意:“没事,尽管问。” “后院未设炭炉,这烧炭煮水一步该如何进行?” 闻言,祝悠姌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弯下腰,拿起毛笔随手在原本的设计图上涂涂改改,很快就找到了解决办法, “其实用不着烧炭炉那么麻烦!”祝悠姌十分豪横地将纸拍在案上。 那要如何做?严掌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直接在地上挖几个坑再往里面填沸水不就好了!” 此言一出,严掌柜顿觉眼前发黑。 荒唐!实在是荒唐!哪有在好不容易堆砌好的房中挖洞的道理! 纵使严掌柜内心一百个不同意,但奈何对面是少家主大人,是在老家主失踪后独挑大梁的接班人。就这样,出于情面,他此时否定和拒绝的话都堵在心头,到了嘴边成了一句:“家主大人请三思。” 祝悠姌在现世风风火火惯了,想一出是一出,并且执行能力极强。而这次她也是为了祝家的长远考虑,斗胆尝试的想法更是牢牢占据上风。因此,无论三思多少次,她还是想坚持自身的想法。 “那就先这么办吧,记住,那边不能挖。”严掌柜说着伸手比了一条界线出来。 “好好好。”见对方松口,祝悠姌赶忙答应下来,紧接着,又忍不住好奇心,“那边地下有什么啊?为什么不能挖?” “不能挖就是不能挖!”严掌柜人如其姓,说话方面也比寻常人捂得更严实。 得到了他的许可,第二日一早,祝悠姌就带了数名家丁过来,帮忙在后院的房屋正中挖洞。 “家主,这样可以了吗?”在严掌柜审视的目光中,家丁们有些放不开,只好开口向祝悠姌确认情况。 “不行,太小了,直径可以再扩大一些。”祝悠姌站在旁边督工。当然,严掌柜也在。 “哎哟,收着点吧!”严掌柜喊出声。 祝悠姌则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往深了挖了。” “那......好吧。”严掌柜伸手擦了额头上的冷汗。 等到地上的坎挖完了,祝悠姌又指挥另外几人去把刚烧好的沸水倒进去,在此之前,她还派人搬了些花架过来,好让盆栽里面的花能自下而上地接触蒸气。 “好了,这下差不多了。”祝悠姌说毕拿了扇子过来,手动扇风让蒸气升上来。 “这样真的可行吗?”严掌柜对她此等行为的态度由反对转向疑惑。 “相信我,等到明日你就知道了。”祝悠姌看向那几个未开放的花苞。 次日,还没等祝悠姌到城南铺子查看情况,严掌柜那边就先行派了人过来告知她,昨夜,那几盆花结的花苞全都开了。 “我就说嘛。”祝悠姌喜上眉梢,“走,我要亲自去看看。” 初冬的早晨有些寒气逼人,祝悠姌手里捂着个暖炉,裹紧外袍,一路上不停打哆嗦。 坐在她旁边的秋菊见状,替她把车窗上的帘子又拉紧了些,“小姐,您身子骨弱,明日还是再穿厚些吧。” 听到这些,祝悠姌点点头,又问:“衣衣起了吗?” “还没呢,春桃还在里间陪她,应是还在睡呢。”秋菊回道。 “嗯,多睡会儿也好。”这个季节,小孩子应该更容易生病。祝悠姌想。 等到了城南铺子,祝悠姌下了马车,看见严掌柜面容平和地出来迎她,而非昨日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顿感欣慰。 “怎么样啊,严掌柜?”祝悠姌特意问道。 被问到的人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嗯,不错。” 听到回答后,祝悠姌一脸得意地踱步到后院的简易温室中,果不其然,一夜之间,这里所养的几株花全部开放了。 这下,铺子里所空缺的花材可以补上了。 就在前几日,林家那边刚有人送来些常青的绿植来,再搭配着这些在温室里培育出来的花朵,今年冬天,祝家花行的铺子便可以一直开张。 借由上次干花打出来的宣传,城北铺子的经营状况已经慢慢回春。 眼下,城南这边所能培优的鲜花数量有限,祝悠姌决定就让严掌柜把这批花材摆在店里售卖,不再往别处移动。 为了吸引客流,祝悠姌又派出下人在城中传播消息。 “听说了吗,祝家那边的铺子,到现在还能买到夏末开的花呢!” “这位仁兄还是别开玩笑了,眼下都快寒冬腊月了,江南的水土又不是万能的,哪能养出夏末的花来呢?” 的确,江南的水土不是万能的,但他们的家主大人是万能的。 “你去祝家铺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在短短一日的时间内,城南铺子里面就挤满了因为好奇过来看情况的客人。 看着这几年都未见过的客流量,严掌柜更加心悦诚服。 说不定,祝家没落的产业,真能在祝悠姌这个小姑娘手里振兴起来。 22. 谣言四起,开诚布公 祝家铺子在冬日里售卖鲜花的事很快传开,而作为其竞争对手的杜家和明家等对此类消息更是敏感。 城东, 明惠生坐在铺子内,看着眼前清一色的绿植,心情不大美丽。 “听闻近日祝家铺子里,花开得正红艳啊。” 旁边侍从赶忙出声问:“公子,需要小的前去查探吗?” “不用了,我亲自去看一眼便可。”说罢,明惠生披上裘衣,命人备好车马。 天气转寒,城西铺子那边的体验馆客流量渐渐变少,祝悠姌于是叫自家师父回家歇息,等开春之后再回来讲授。 温恕雪平日里是最闲不住的,除却每日按时到祝府教祝悠姌插花、逗祝衣衣玩以外,还会抽空在祝家花行的几家铺子里逛逛。 “徒儿,这花你从哪里找来的?”城南铺子中,温恕雪指着一株月季问祝悠姌。 祝悠姌此时正伏在案上写信,闻言回答说:“自己种的。” “哎呀我的好徒儿,你就别逗为师了,这都入冬了。”温恕雪此时只当祝悠姌是从气候较为温热的南幽国引进来的花,对于此话还是不太相信。 温恕雪不是外人,闻言祝悠姌停了笔,引他去后院的温室里看。 温室被密闭着,本就光线偏弱,再加上房间内密布的蒸气,温恕雪看不清脚下,差点一脚踩进坎洞里。 此时,温室的坎洞里还有些许沸水,旁边两名下人立在两边执扇,将热腾腾的蒸气往上面的花架上赶。 “师父,小心。”祝悠姌伸手扶住他。 温恕雪靠近了花架站稳才发现,眼前是成片待放的花朵。 “可以啊徒儿。”温恕雪不吝夸奖道。 祝悠姌松开抓住他胳膊的手:“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信了信了。” 带他来看过这里后,祝悠姌匆匆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把信收好。 “这人是越来越多了。”看着堂前络绎不绝的客人,祝悠姌既头痛又欣慰。 紧接着,在这嘈杂的人堆中,她看到了一个人。 明惠生?他怎么来了?难不成又想找麻烦? 注意到她的目光,明惠生抬眸冲她一笑。祝悠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情况,这次准没好事。 有人认出来他来,“明公子,你怎么也来祝家花行了?” “过来随便瞧瞧。”明惠生随口应付道,“顺便来探望一下祝家主。” 他曾向祝家求亲的事在江南不是秘密,这人闻言后调侃了他几句便识趣地离开了。 祝悠姌看不下去,索性走过来和他打了照面:“明公子,许久未见,你还是这么的......” “这么的什么?”明惠生问她。 “这么的阴魂不散啊。”祝悠姌还是脱口而出。 “祝家主说笑了。” 为了让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图更为明显些,祝悠姌又开口道:“算着日子,要不了多久就是年关了,明公子不回家省亲?” “在下多谢祝家主关心,这不还没到吗,等年关过了再走也不迟。”明惠生说着脸上浮现出笑意,但他此时不是因为和祝悠姌搭上话才感到愉悦,而是因为他又想到了什么主意来对付祝家。 从祝家花行离开后,明惠生就去找了杜家,过了没多久,城中就传出消息, “据说,祝家这花,逆天力而为,是用了某种邪术!” “祝家可是世家经商啊,不会吧?” “邪术?我东离国不是明令禁止这种东西吗?” 很快,这些话也传到了祝悠姌的耳朵里。 “岂有此理!”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点东西,又要被人造谣,祝悠姌心中自是不大愉快。 这些人不懂科学也就算了,还说是邪术! 眼见着来铺子里光顾的客人越来越少,祝悠姌决定不再坐以待毙,“秋菊,带上几个人,帮我查查这说法是从哪个嘴里传出来的。” “是,小姐。” 就在秋菊刚从城南铺子里出去后不久,一阵马蹄声响起,有人下了马到这里,“悠然姐姐!” “韩明澈?”祝悠姌揉了揉眼睛,这人不是刚回上京不久吗? 从马上下来的人拿出封信递给她:“悠然姐姐,我回来了,你们有没有想我啊?” “对了,怎么我每次来你都不在家啊?这次也是,听府上的人说你在铺子里,我挨个跑才在这里找到你。” 祝悠姌见他如此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忍不住问:“既然回去了,怎么不在家人那里多待几天?不会又是宋南杉那家伙叫你跑腿吧?” “不是。”韩明澈回答,“我家里太冷清了,不如这边热闹。我提前在城中置办了宅子,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呆在这里啦!” “对了悠姌姐姐,来的路上我一直听到有人说祝家的坏话!” “该不会是什么邪术之类的吧?” “嗯。”韩明澈说着替她感到愤愤不平,“悠姌姐姐这么善良,怎么可能用邪术呢!” 祝悠姌扶额,看来这谣言已经传得很远了,希望县衙门不要找自己谈话。 眼下,秋菊那边已经开始找这谣言的源头了,而祝悠姌要做的,则是纠结要不要将温室的做法对外公开。 不公开的话,即便控制了谣言的源头,人们不知道原理,依然无法彻底摆脱这种说法。 公开的话,东离朝没有专利一说,在这个冬天,祝家花行将会失去很大的竞争优势。 就在祝悠姌纠结的时候,秋菊已经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了,“回......回禀小姐,奴婢方才从街巷小贩那里打听到,这谣言最初是杜家公子那边传出来的。” “杜家公子?”祝悠姌感到疑惑。难道是杜适?自从上次秋游在山上见过,她就极少与杜家的人正面有过交集。 杜适这个人给祝悠姌的印象比较深刻,初次见到还是在湖心亭的筵席上,他所处的境地和最初的祝悠姌类似——对花艺这行没什么兴趣,但又出于种种原因不得不继承这些东西。为人的话,杜适给人的感觉很随和,即使遇到不喜欢的事物也会选择迁就身边的人。 这种人很容易被人无意识操控,祝悠姌开始怀疑,这消息的真正源头,可能另有其人。 然而,在祝悠姌继续纠结要不要 将温室公开供人参观的时候,有不少先前来买过花的客人过来,说是买用邪术栽培出来花不吉利,要退货赔偿。 这里的人都这么迷信的吗?祝悠姌一边苦恼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 就在这时,一会儿没看住,韩明澈又和外面的人吵起来了。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祝家主用邪术了?都已经买了的东西还能随便退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后面跟风过来闹事的人实在太多,韩明澈一人难敌众口,很快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话说,你这小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替祝家说话,难不成是个托?” “你才托呢!”韩明澈忍不住喊道,“小爷我可是......” 就在他准备自报家门的下一秒,温恕雪不动声色地绕到他背后,一手将他的嘴给捂上了, “客人莫怪,这人是我们祝家刚招进来不久的家仆,没大没小惯了。” 对面听了这话,仍旧感到不满:“那有劳你们多加管教了,一个家仆也敢嚣张成这样。” “你......”韩明澈挣扎着想要反驳。 温恕雪凑到他耳边提醒:“老实点,你难道不想在这里继续呆了吗?” 等到韩明澈老老实实回去,祝悠姌还是咬咬牙忍痛做了决定:还是将温室公开吧,在酿成更大的麻烦之前。 杜府,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明惠生问旁边的杜适。 杜适脸上神色不大好看,“散播传言,煽动买家,一切都按照明兄你的意思去办了。” “可是这样做真的好吗?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径......” 明惠生笑着安抚他:“在下都是为了杜家日后的发展,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好好告诉我,现在祝家铺子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方才有人来报,说是一个衣着鲜亮、并且从未在祝府见过的仆从在外面与客人起了争执。”杜适不太情愿地又补上一句。 说起衣着鲜亮,明惠生一下联想到了那日在湖心亭曾见过的家仆。 那人怎么还在?祝悠姌就这么在乎这个姘头? 在明惠生想得有些出神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来报,说是祝家主开放了城南铺子的内院供人参观,说是要澄清关于“邪术”的谣言。 没等明惠生进一步指示,杜适抢先开口道:“明兄,这次就由我过去看看吧。” “也好,那便有劳杜公子了,既然如此,在下便留在这里,恭候杜公子的消息。”明惠生端起下人刚送上来暖身的热茶,喝上一口。 作为商人,他比祝悠姌要更成熟许多,眼下,包括祝悠姌决定开诚布公这一步,还都在明惠生此次的计谋之内。当然,杜家在其中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城南铺子, 严掌柜带着前来参观的客人进入后院,由祝悠姌亲自演示城中人所传的“邪术”究竟是什么样的。 而此时的杜适混于其中,也是十分惹眼。 韩明澈见状,立刻把他揪了出来,“你不是杜家的人吗?过来作甚?” 杜适面色平静道:“我是过来给祝家主赔罪的。” 23. 借力打力,反将一军 “赔罪?”祝悠姌刚从温室中出来,拿了块帕子擦额角的汗。 她原本已经基本排除了杜适的嫌疑,见他特地过来,更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杜适点点头,“虽然我们杜家一直把你当作竞争对手,但我也知道,这样做的确不太好。” “杜公子指的难道是谣言的事?”话刚问出口,祝悠姌又补上一句,“先别着急承认,你确定此事是你所为?” 杜适愣了愣,“啊?” “此事虽然不是我的主意,但的确是我派人去做的。” 听他这么回答,祝悠姌大概也能将情况猜个七七八八了,“所以,这主意是谁出的?明惠生?” “是他,”杜适下意识承认道,“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难道不明显吗?祝悠姌在心里反问。明惠生上次来铺子里的时候表现得就十分反常。此人在江南呆这么久的目的明摆着就是要抢夺市场,眼见着祝家要在冬季市场独占鳌头,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而谣言这一招,不仅直接影响了祝家的生意,还能逼祝家把养花的诀窍公开,无论进退都是对方更有利。但是,在对方来之前,杜适先主动说出来了,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变数。 想到这里,祝悠姌计上心头,“先不管我是如何得知,现在的问题是,杜公子打算如何赔罪?” “这......”说实话,杜适什么都没想好,就连过来也是两手空空。 祝悠姌看出他的窘迫,开口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另一边,明惠生坐在堂中,吃完了一杯茶,也没见杜适回来,心里正奇怪着, 难道,祝家那边有诈? 又过了一会儿,下人传来消息,说是城中又有人在议论着,说是祝家主亲自公开演示了在冬日里养花的妙法并声明可以效仿,有造福百姓之意。 这段话在城中一经传开,就有人开始称赞祝悠姌圣女仁心,不计个人利益也要为百姓做贡献,不仅吸引了大量人前往祝家铺子购买花材,还一下提高了祝家花行的声望。 可恶!明惠生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此时他已无暇顾及杜适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了,比起这个,他此时更想知道祝悠姌究竟又使了什么办法。 然而,明惠生不会想到的是,完成这一切的人依然是被他控制在手下的杜适。 “有劳了。”在得到满意的结果后,祝悠姌笑着将杜适送到铺子外面,“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很希望能再与杜公子合作。” 杜适被她那一笑晃了眼,“嗯,我亦如此。” 又过几日,祝家主宽厚仁义,慷慨助人的事迹越传越远,甚至连身为巡抚的程大人都亲自驱车过来赞赏。 “想不到继上次赏菊大会后,祝家主还能做出如此令人佩服的事啊。”程大人摸着胡子,对她连声称赞,“商贾出身还能有此番才智和作为,实属不易啊。” 被人这样夸奖,祝悠姌听得也有些面红,“程大人如此谬赞,民女实在不敢当。” 在参观了后院的温室之后,程大人亲手题了几个字给城南铺子,说是要帮这里打个新牌匾。 “回头啊,我想用祝家主的名义将这个方法上书给当今圣上,让气候更为严寒的北地也能受益。”程大人提议道,“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当然可以,能为圣上分忧,是民女之幸。” “好。”程巡抚点点头,“到时还麻烦祝家主将具体做法写下来署好名,我一并寄给圣上。” 送走了这位大人,祝悠姌又回到后院,仔细研究了坎洞的大小及沸水蒸气的朝向等,好详细地记录下来。 拿纸笔的时候,祝悠姌无意间翻出了上次写到一半的信。 可能是因为天寒,驿站的人赶路的速度受了影响,近段时间,宋南杉传信的速度慢了些,距离上次收到信,已过了将近一月。 不知道那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再过一段时间便是年关,自己目前是回不去和现世的家人团圆了,但至少,她想让祝衣衣有机会和家人好好过个年。 然而,当她将信寄出去之后,比宋南杉的回信先来的,是圣上的奖赏,以及,宋南杉本人。 “......念祝家家主才学卓绝,惠民有功,特赏赐黄金百两,良田十亩......钦此。” 念完这些,宋南杉亲手把圣旨递到祝悠姌手边。 祝悠姌盯着他大红官袍的一角,神色有些恍惚。 “祝家主莫不是喜欢看我穿这身衣裳?”宋南杉嘴角噙着笑问她。 下一秒,祝悠姌起身,却是做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先是凝视了圣旨片刻,然后又抬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两巴掌。 一旁的秋菊见状着急了,连忙拉住她的手,“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啊?” 祝悠姌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转头挨个问身边的人:“秋菊,春桃,衣衣,还有师父,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温恕雪张口就来:“是是是,你是在做梦没错,所以赏钱都交给为师来保管吧!” 韩明澈看不下去,毫不留情地踢了他一脚,“温恕雪!” 宋南杉耳朵竖了好一阵,愣是没听见对方喊自己的名字,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肘,硬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不是在做梦哦。”宋南杉垂着眼眸看她,“所以,快些接旨吧。” 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祝悠姌在现世想都不敢想的。 原来古代的皇帝都这么有钱的吗?那可是百两黄金啊,还有这田地,都够种上多少季的花了。 还有, “只是给身为一介草民的我送旨,为何派了当朝首辅过来?”祝悠姌提出疑问。 宋南杉先是看着她把圣旨接过去,而后缓缓开口:“不是陛下要派我来,是我自己想过来的。” 听到这里,祝悠姌不禁感到疑惑,难道这古代的风俗和她在现代所认识到的有些偏差?怎么这一个两个大过年的都不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况且,有些重要的事,我必须当面告诉祝家主才 好。”宋南杉朝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祝悠姌许久未见他,发现宋大人这张脸的冲击力力不减反增,手里握紧圣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时候,韩明澈出声控诉他:“好你个宋南杉,既然决定要亲自过来了,还特地叫我跑腿干嘛!” “不过是机会偶然。”宋南杉掩面笑道,“要不是祝家主这么有才干,我还找不到缘由过来呢。” 说完,他余光一瞥,看见了祝悠姌身边的孩子,“这是?” 祝悠姌本想介绍,又突然想起韩明澈第一次过来时的误会。既然宋南杉逗她那么多次,不如,趁这个机会反击一下? “我生的。”祝悠姌说着把脸贴在自家妹妹旁边,“如何,和我十分肖似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宋南杉早就把她的家庭情况摸清楚了,“嗯,是挺像。不过,我认为这孩子更像你妹妹些,简直一模一样。” 呃,祝悠姌失语,果然,谁来了都斗不过宋南杉这个妖孽。 “好了,不逗你了,这孩子叫什么?”宋南杉随口问道。 “我叫祝衣衣。”刚介绍完自己,小女孩就抱着自家阿姊的腰躲到后面去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害羞。看来,她与当前的祝悠姌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在颜控这一点上。 “既然圣旨宣读完了,那大家都先散了吧。”祝悠姌招呼着围观的众人。直到看热闹的家人亲眷全部走完之后,她满怀期待地看向宋南杉,“快说说近来的线索!” 宋南杉不动声色地坐到案前,只是把官袍外面穿的胭脂雪裘衣又裹紧了些。 这是......拉链坏了?对了,古代没有拉链。 紧接着,宋南杉又咳嗽两声。 这下祝悠姌懂了,众人原本都挤在这里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什么,眼下,人都走光了,刺骨的寒气一下子从外面灌进来,宋大首辅这是觉得冷了。 于是,祝悠姌又叫下人过来往火炉里添了些炭进去。 “这下好了吧,快说快说!” 然后,宋南杉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伸手敲了敲面前那只空茶碗。 祝悠姌会意,又命人沏了壶热茶送过来。 宋南杉对着火炉烤了烤手,又不紧不慢地将有些烫的茶水一点点品完,最后来了一句:“本官今日舟车劳顿,不如改日再谈吧。” 这下,祝悠姌也不管对面这人是谁了,直接怼了一句,“不说就少赖在我这里卖关子了!” 说出来之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祝悠姌又补充道,“民女是说,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了,没别的事的话,宋大人不妨早点回家歇息。” 从祝家铺子出来的时候,许风已经在门外等候自家大人多时了, “走吧,我们回府。”宋南杉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哦,江南这边几乎不下雪。 其实也挺好。宋南杉想。要是真下雪了,放在暴躁状态下的祝家主身边,估计也要被捂化; 24. 掸尽檐尘,蛛丝浮现 从宋南杉的上一封信中,祝悠姌又得到了原主双亲失踪当天的一些蛛丝马迹,这次对方借替圣上传召的由头,亲自千里迢迢地从上京跑过来,说不定能带给她的,就是最终的结果了。 前日,宋南杉借舟车劳顿一说推辞了谈话,后面又派人去问了好多遍,对方说的改日也迟迟定不下来。于是,在宋南杉找她之前,祝悠姌决定先好好分配一下从陛下那里所得到的赏赐。 先是百两黄金,说实话,祝悠姌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钱。要是算下来的话,这钱足够祝府上上下下几十年的花销了。只不过,为了家族振兴大计,部分钱还是要投入到生意经营成本当中去的。至于剩下的,祝悠姌打算放到钱庄里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这十亩良田,祝悠姌拿到地契后简单扫了两眼,发现位置还不错,刚好位于林家在城郊的田地旁边,到时候可以托林景萱帮忙照料一二。 把这些事情安排妥当后,祝悠姌就开始预备着给几家店里的伙计们放春假的事了。 祝悠姌叫了阿禾过来,帮忙通知各铺子的掌柜等人到时来城西铺子一聚。 当日早晨,祝悠姌站在刻着“田园”二字的牌匾下,看着聚集在身边的人,一时有些感慨。 从现世来到这里的几个月里,虽然经历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波折,但至少,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店里生意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番欣欣向荣的态势。 “近段时间辛苦诸位了,眼看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包了几个红包给大家,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吧。”祝悠姌说着派人把红包一一分发下去。 下面的人闻言瞬间沸腾起来,“谢过家主大人!” 这时候,旁边的祝衣衣探出头来:“阿姊,我也想要红包!” 祝悠姌伸手在她头上戳了一下,“衣衣,你知道何为红包吗?” 祝衣衣盯着她的眼睛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放心,阿姊早就给备好了,等晚些拿到后你就知道啦!”祝悠姌收回手笑道,“走了,随阿姊回家大扫除。” “呸呸呸,这宅子多久没住人了,怎么这么多灰尘。”韩明澈虽然平日里在外面野惯了,但对住的地方要求还是比较高的。前些日子回到江南,他在城中没找到合适的别院,还是宋南杉帮忙准备的,说什么他一定会喜欢。 接过住了好些天,韩明澈不仅没有看出来哪出值得喜欢,还不得不承认宫里住着更舒服。 到了该扫房子的日子,他就在一旁看着,发现房檐屋顶上全是灰,一时甚至有了想搬出去的冲动。 “公子,这边院墙上的花藤枯了好长时间了,需要弄下去吗?” 韩明澈摆摆手,“嗯,直接撤下来吧。” 几个仆从得了令,伸手拽住花藤已经枯黑的尾巴往下拽,结果没控制住力气,从中间折了,有一半落进了隔壁的院子里。 好巧不巧,旁边的门一响,隔壁家好几日未归的主人恰好在这时回来了。 见状,韩明澈喊了一嗓子:“抱歉,我们不是有意的,需要帮忙吗?” 怎么有韩明澈的声音?难道是幻听了?刚踏进家门的温恕雪用力晃了晃脑袋。 韩明澈见无人应答,于是直接过去敲了敲门,然而门没锁,风一吹便自己开了,正好让他和院中的温恕雪四眼相对。 “你怎么住在这里?”韩明澈问。明明上次来的时候还死活不让自己跟着去家中坐坐呢。 温恕雪却猛地把门关上了:“我才要问你吧!” 祝府, “小姐,太高了,你快下来。”看着自家小姐踩着梯子不停往上爬,春桃眼里满是担忧。 祝悠姌拿扫帚将灰尘掸净了,回头向下面的人喊道:“不用担心,摔不着我的!” 祝悠姌发现,这边春节的习俗和现代也并无出入,扫房子、贴春联什么的都没少。每逢放假回家,她都是家里负责大扫除的那个。来到这边以后,有众多家仆帮她分担家务,她反而觉得不习惯。于是干脆把仆从们通通遣回家过年,只留了部分无家可归的在府上。 “阿姊,好厉害!”祝衣衣太小干不了什么活,就站在旁边拍手夸她。 和春桃一同擦窗户的秋菊听了,也笑起来应和道:“嗯,我们小姐最厉害了!” 打扫完一边,祝悠姌慢慢从梯子上下来,心里暗自庆幸着祝衣衣没有因父母无法回来过年而难过。 直到店休以来,宋南杉一次也没有过来找她,祝悠姌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唬她。 想着想着,祝悠姌有些出神,在脚即将踏向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人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祝悠姌本以为是春桃或是秋菊,一抬眼,看到的却是宋大首辅的脸。 “当心。”对方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尽管这个举动并无逾越,祝悠姌还是感觉有点不自在,下意识退开了一步, “多谢。宋大人要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祝悠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道。 宋南杉则盯着她粘上脏污的脸看了片刻,转而道:“祝家主,你家的仆从都去哪儿了?” 祝悠姌接过秋菊递来的帕子擦脸,“你说其他人啊,都各自回家过年了呗。” “怪不得。”宋南杉故作理解地点点头,“祝家主如此宽厚仁慈,实在让本官佩服。” 得了称赞,祝悠姌又本能地想要道谢,但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是程大人之前夸她说的那几句话吗! “那封奏折我看了,写得不错,的确是在陈述事实。”宋南杉出声道。身为圣上的左膀右臂,从地方呈上来的奏折通常要先经过他手,再进一步递交给圣上。 江南巡抚程大人的上书他单独拿出来看了,陈辞规整,没有过多修饰,还特意标注了祝悠姌的名字。 然而,更吸引他的却是上书所附的那张温室建造说明,字迹一看就是祝悠姌本人的。仔细读过几遍后,他才把纸收回去,连同奏折一起放在最上面才交了给圣上。 “说吧,找我何事?”外边天 冷,祝悠姌把人叫到了屋里说话,还不忘命人泡上热茶。 这下,没有什么可供宋大首辅作妖的了吧。 结果,宋南杉环视四周,仍是坐着不开口。 祝悠姌随着他的目光打量了一圈,随即会意。 “春桃,秋菊,你们先带着衣衣到其他房间里玩吧。” “是,小姐。” 两人领了命令,牵着二小姐前往内院。路上,秋菊和春桃对上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你们在笑什么呀?”祝衣衣好奇地问。 二人顿时面红起来,笑意更甚,首先开口的人是秋菊, “二小姐,你可能要多个姊......”话说一半,秋菊又觉得太过露骨对小孩子不好,“多个家人了。” 祝衣衣眼神清澈,应该是没听懂,“哇,真的吗?什么时候呢?” “回二小姐,应该快了吧。”秋菊哈哈一笑,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毕竟,这不是她们所能决定的。 见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宋南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前段时间,我手下的人从奉命主办百花节的礼部官员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祝悠姌耳朵竖起来。 “自然是关于祝家主双亲的消息。”宋南杉把盛满热茶的茶杯拿在手里,未尝一口,“不过,这消息有些不一般,祝家主当真要听?” “要听。” 宋南杉喝了口茶,接着说:“那好,等我把这消息说了,祝家主也要说些事与我听听。” “什么事?”祝悠姌警觉地问。这人不会发现自己并非原主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原主的记忆里并无宋南杉这号人物啊。 “只要是关于你的,都可以。” 祝悠姌松了一口气,“好。” “百花节前日,也就是各家花行做准备的时候,那名礼部官员曾注意到一人。”宋南杉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 “很巧的是,在此人来过之后,你父母也就不见了行踪。” “此人是谁?”祝悠姌问他。 “东离二皇子,也就是殊王殿下。” 听罢,祝悠姌猛地站起来:“殊王?你确定?” 如果原主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那么祝家和二皇子此人并无任何交集,对方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抓人呢? “祝家主稍安勿躁。”宋南杉道,“此事不一定是殊王殿下做的,也有可能是他身边的人。” “不过,要调查他的话,本官的身份不太合适。” 也是,宋南杉身为朝中重臣,长期处于中立的位置,一旦发现对哪位王爷有过多关注,极有可能被人怀疑是有站队的倾向, “所以接下来,有可能得让祝家主你亲自来上京查探一番了。”宋南杉说,“当然,我会尽可能地为你提供帮助。” 说完这些,宋南杉就离开了,徒留祝悠姌一人考虑着这件事。 要去上京吗?去的话,家族生意怎么办? 25. 亲朋上门,误会横生 这日,祝悠姌在膳房里帮春桃和面,打算做些蒸糕点心。 “小姐,以前从未见您进过厨房,怎么会做这些?”春桃看着她娴熟的手法,有些疑惑道。 那是因为,非原主的她在现世中经常到厨房打下手啊。 祝悠姌自然没有这样直接做出回答,而是笑着说:“哈哈哈......看着看着不久会了嘛。” 手里的面活到一半,祝悠姌又想起前日和宋南杉的对话来。 究竟要不要去上京呢? 不去的话,就无法接着调查下去;去的话,就要尽早开始准备,并且还要和府上的人商量。 膳房外面,祝衣衣和秋菊在外面嬉闹着,二人的笑声时不时透过门缝传到这边来。 祝悠姌听了一会儿,内心更加纠结,揉面的力度也渐渐大了起来,结果不小心将旁边刚做好的馅料碰洒在地上。 “呃,抱歉啊,春桃。”祝悠姌看着在一旁忙碌的春桃,内心有些愧疚。 春桃则拿了些工具把洒在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不打紧的小姐,奴婢再去做一份就好。” 听她这么说,祝悠姌内心更加过意不去,正要提出由自己重做一份时,忽而听到外面祝衣衣的声音, “林姐姐!” 原来,是林景萱带着随从过来造访了。 “我做了蒸糕,来此给送你们一些。”林景萱说着把手中的食盒放下来。 听到她来了,祝悠姌赶忙出来迎接,结果刚出来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哇,好香,这里面装的是点心吗?” 祝衣衣跑过来帮忙补充:“是蒸糕哦!” “这不巧了,我们方才也在做蒸糕呢。”虽然中道崩殂了。 林景萱闻言浅笑道:“无碍,你们做你们的,在此之前先尝尝我的。”说罢,她便将食盒打开,将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糕点端出来。 祝悠姌先给祝衣衣拿了一块,随后又叫来春桃秋菊等人一同分了。 “嗯,好吃!”祝悠姌咬了一口。说实话,这比她以前吃过的都要好吃,只不过还是感觉差了点什么。至于是什么她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味道与在现世的家主所吃到的不大一样。 “既然来了,要不要留下来一同用个晚膳?”吃完手中的糕点,祝悠姌问道。 林景萱出声婉拒了她的邀请:“多谢悠姌好意,只不过家父提出近来要一同用膳,我今日也只好回去了。”她虽然对此不喜,但面子上的功夫终归还是要做足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留了,改日再见。”祝悠姌主动跟上去送她出府。 出了祝府门走几步,林景萱似是又想到了些什么,回头对祝悠姌说:“悠姌,等上元节到了,要不要一起出门看花灯?” 祝悠姌因为小时候被别人编的故事吓到过,无论是上元节、中元节还是下元节都要待在家里,不敢出门。此时听到对方主动邀请她,内心有些犹豫。 林景萱看出了这一点,说道:“没事,你不用为了我迁就自己。” “那个,我就不去了,你到时候看见了什么好玩的,记得回来同我讲。”祝悠姌开口答道。 听到她拒绝,林景萱的面色也没有改动:“嗯,一定。” 同是商贾之家出身,她们为了各自博一条出路来,像这样一同讨论出游的时候,少之又少。祝悠姌打心底不想让自己这个朋友失望。 直到除夕的前一日,祝府内的气氛都是安宁而又充满欢乐的。但每到这种让人放松下来的时候,总会发生些什么。 “悠姌啊,快开门,我是你的小姑姑啊!” “这丫头也真是的,连叔父都不肯见!” 一大清早,祝府门前就堵了好些人在外面,不是自称七大姑八大姨,就说是什么九大叔十大舅的。 祝悠姌寻思着,原主双亲失踪时,也没见着这些人过来帮衬啊,怎么一到年跟前,都领着一家老小过来拜访了?祝悠姌派府中剩下的人把门堵得死死的,一个也没放进来。 “小姐,那些人准时眼红圣上给你的赏钱,特地趁着这个时候过来向你讨要呢!”秋菊告诉她说。 祝悠姌心里也有这个猜测,在这个时代,理论上她也到了要成家的年纪了,总不能期待这些人跑过来上赶着给自己送压岁钱吧? 眼见着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大,恐怕再不让他们安静下来,整条街的人都要听到他们这动静。 祝悠姌忍无可忍,只好先开门放他们进来, “我是看在亲缘关系上才放你们进来的,有什么事一个一个说,不要吵吵嚷嚷的。” 首先开口的人是嗓门最大的那位姑母:“悠然啊,你看我们家恒儿都要十岁了,我总要给他将来娶妻预备店聘礼不是吗?” 有没有搞错?就算古代提前定亲的习俗再根深蒂固,人孩子还不过十岁吧!祝悠姌眉毛抽了抽。 然而,更加离谱的是,其余过来的自称是亲戚的人,也都没对此等发言提出异议,甚至还有几个人出声附和着:“是啊。” 紧接着,后面祝悠姌听到的理由更加夸张,有朋友参加科举考试,为了笼络关系要提前准备贺礼的,有年前觉得家底不够殷实求她出钱帮衬的,甚至还有家中牲口要生了请不起产婆的...... 在耳朵和笑点都饱受摧残之后,祝悠姌的脸甚至都有些僵硬了。 好了,这下足够明确了,这些人来此的目的,无一不是为了钱财。但是都放进来了。这么快就赶他们出去,会不会不太好? 祝悠姌先是打起了感情牌:“姑母,叔父,还有各位不辞劳苦前来祝府的家人们,虽然看到你们,我就感受到了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温暖,但是,每当看到你们那熟悉亲切的脸庞,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我那尚未归家的父母啊!” “所以,为了让这个年过得不再伤感,你们能否先回去避一避?” 听完她这话,虽然有人象征性地抹了抹眼泪,但还是没有人迈出门去。 接着,祝悠姌又将事理摆出来:“祝家花行不只有我们主家对吧?各位身为分家,在周围地域也都有铺子在经营,也都知道行商盈利的不稳定性,大家能不能互相体谅一下呢?” 然而,这些人听到后,仍是不为所动。 祝悠姌一时有些急躁,想着要不要干脆教人去钱庄一趟,取回来每人发个几两呢。 但转念一想,就当下这种情况而言,还是不要太惯着这帮亲戚为好,毕竟到时候反反复复,每次都用钱解决问题,更加难以控 制了。 “有人吗?”门外突然又响起一道人声来。 虽然声音听着很熟悉,但此时的祝悠姌实在心情烦躁,来不及回想就把门打开了。 反正都到现在了,再多放进来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宋南杉?”在看到对方脸的同时,祝悠姌一下子紧张起来,有要把门再次合上的冲动。 宋大首辅自然也要给自己的行径找个理由:“本官出来散步,碰巧就走到这里了,外面这么冷,祝家主不会介意我进来坐坐吧?” 好一个碰巧。 没等祝悠姌吐槽,面前的人就已经越过门槛踏了进来, “哇,人不少啊,看来不只本官一人喜欢散步啊。” 祝悠姌又失语了。宋大人,虽然不知为何,但你是怎么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闲的啊! “真想不到祝府今日会如此热闹。”说罢,宋南杉又补上一句,“需要本官帮忙吗?” 祝悠姌朝他贴近了些,小声答道:“家事当前,这次就不麻烦大人了。” 也许身为现代人的祝悠姌本人不觉得,但在其他人,尤其是这群八卦能力十分强悍的亲戚们眼里,二者此时的距离十分微妙。 顿时,他们的关注点暂时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人是谁啊?主家这大丫头不是还未婚配吗?” “莫非是过来求亲的?” “求亲?像之前那个明家一样吗?” 有人在这边住过,也认得一些人,“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眼熟就对了,这才像未来的一家人嘛。” 一群人乌泱泱地在下面议论着,话一人挨着一人传,到最后大家基本敲定了,这就人是未来主家的新姑爷。 祝悠姌同宋南杉说完话,看到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觉得有些奇怪:“发生什么了?” 依旧是嗓门最大的那位姑母:“悠姌啊,我们许久没来这边,不知这位如何称呼啊?” 没等祝悠姌开口介绍,又有一人嘴快说道:“这位就是我们家大丫头的新姑爷吧,幸会幸会!” 这一句话,可把单身了二十年的祝悠姌吓坏了:“你......你这是说什么呢!”这下她话也说不利索了,只好拽着宋南杉的袖子,想要让他解释。 紧接着,亲戚中间瞧他面熟的那个人终是记了起来, “噢,这不是宋老大人家的那位公子吗?而今已经官至首辅了吧?” “天哪,首辅大人?” “那大丫头这......” 祝悠姌这才从那句话的冲击之下缓过来,解释道:“这人的确是宋首辅宋大人没错,刚才你们谁在胡言乱语呢?” “哎呀,瞧我这嘴!”打头阵的姑母开始后悔。 要是得罪了这位大人,可没什么好下场,“悠姌啊,我想起来家里馄饨还没煮好,先走了!” “我也是,明日就是除夕了,还有东西没准备好呢!” 因为宋南杉这个意外因素,没等祝悠姌解决,这帮亲戚就一哄而散。 “......” 道谢的话祝悠姌不知从何开口,但是她突然反应过来,有好几次都是这样,宋南杉一来,她的问题便解决了。 26. 元宵灯明,恰遇良人 除夕当日,为了让府上更热闹些,祝悠姌特地把师父温恕雪和韩明澈都叫了过来。 “悠然姐姐,我们来了!”韩明澈兴冲冲地跑过来,“衣衣,有没有想哥哥啊?” 温恕雪手里提了一些小孩的玩物过来,除此之外还背了点烟花爆竹。 “还得是为师疼你啊,这小子没心没肺的,到这种时候还两手空空过来。”当然,他是指韩明澈。 “温恕雪,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韩明澈才把祝衣衣抱起来,一下又被他们这边吸引了注意,“你买东西的银钱都是我出的好吗?” 闻言,祝悠姌噗嗤一笑,果然,叫这人过来是对的。 这已经是祝老家主夫妇不在家的不知第几个春节了,家人不能团圆,祝悠姌担心祝衣衣触景生情,多叫些人过来玩,也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 人来得差不多,祝悠姌预备着要准备年夜饭了。前几日,她早早派人预备了许多食材。 只是,家里的厨子放假回家去了。以她的能力,只能简单做几道小菜,这顿饭恐怕不会太丰盛。 要不,去外面买几道打包过来?只是不知道,天香楼那边有没有关门。 “徒儿,要做什么?” 在她纠结之时,温恕雪来膳房找她。 “为师曾在宫里当差,跟着御厨学了几个拿手好菜,这会总算找着机会露两手了。” 祝悠姌两眼放光:“真的?” “当然。”温恕雪语气笃定。 到了晚上,看着面前的一大桌子菜,祝悠姌有点恍惚。 这会不会有点太多了。她们四个加上温恕雪、韩明澈也才六个人,这次恐怕要剩下不少了。 宋南杉那边有人吗?祝悠姌突然想。宋家人祖宅虽然在江南,但从很早之前就迁居上京了。宋南杉要是回来的话,身边应当也没什么人吧。 念在对方帮了自己不少,祝悠姌命秋菊前去问了。 “抱歉,我家大人说,这几日要赶之前落下的公务,这次恐怕不能前去了。”许风这样答复了。 “好吧。”听完秋菊的回话,祝悠姌便也不再想他的事,随即招呼其他人过来用膳。 祝悠姌先是夹了只鸡腿给祝衣衣:“尝尝,这可是温先生亲自下厨做的。” 韩明澈喝了口刚炖好的骨汤,“不错,我也好久没吃过温恕雪做的饭了。” “你以前吃过?在上京吗?”祝悠姌问,“还是,师父在宫里当差的时候?” “啊哈哈哈哈,当然了,他以前可是......”韩明澈发觉自己又说了多余的话,慌忙地想把话题结束, “可是宫里最会做饭的......” “厨子?”祝悠姌开口替他补充。 “对。”韩明澈趁机回答。 祝悠姌并没有多想,随口又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我不记得了。”韩明澈背着手,准备蒙混过关。另一边的温恕雪见状并没有帮他解释,只是为他拙劣的话术白了一眼。 哦,那应该也是在宫里一同当差的,只不过混得没温恕雪好,不方便说。肯定了这个想法后,祝悠姌就没再多过问。 江南湖畔有不少人放烟花,几人欣赏了一会儿又各自拿出炮仗来点,胆子大的祝悠姌不顾春桃和秋菊的劝阻,执意站在最前面点火。 至于祝衣衣则被带到后面捂上耳朵。 “三,二,一!” 炮仗被点燃的瞬间,院子里亮堂起来,意犹未尽的韩明澈甚至拿住一端到处跑。 祝悠姌看着身边这些人,一段记忆突然浮现出来,与眼前的画面重叠。这段记忆并不是原主的,而是属于现在的祝悠姌自己。 等把原主的愿望都实现了,自己也就能回去了吧? 春节的这段日子过得飞快,回过神来的时候,祝家的铺子就已经重新开业好些天了。 在各家店铺的账目开始动起来的时候,上元节也很快到了。 “阿姊,你要出去看花灯吗?”祝衣衣一头扑在她怀里。 “阿姊就不去了,你和春桃她们一起,在外面逛逛吧。” “为何?”祝衣衣抓着她的衣袖,开始撒娇。 祝悠姌沉默了一会儿,没给出回答。 总不能直接说自己害怕花灯吧?太丢人了! 虽然是祈求丰年、寓意美满的节日,但在祝悠姌幼时听到的故事里,花灯里都藏着可怕的恶鬼,这种臆想一直陪伴着她,就算之后长大成人,也依旧无法彻底摆脱。 “阿姊,可是衣衣想要你陪着去。”祝衣衣一双眼睛直盯着她看,已经有些许泪光在里面打转了。 见她如此,一旁的秋菊劝说道:“小姐,不如今日铺子里的事就由我来忙,你还是和春桃带着二小姐出去看花灯吧。” 闻言,祝衣衣更加不肯让她待在铺子里了,一双手牢牢抱着她的胳膊。 到了这份上,祝悠姌再想拒绝也不能了。 “那我们早去早归!。” 是夜,城中长街里早早地缀满了灯盏,在湖边摆地摊的小贩,不停叫卖着花灯。城里的人家不论富贵与否,都互相约着出来游玩。 祝悠姌牵着自家妹妹的手,全程看着脚下的路。 “阿姊,你看那里!”祝衣衣指的是一盏被扎得十分精巧小兔子灯。 祝悠姌匆忙扫了一眼就收了视线,出声道:“嗯,好看。” 街上人不少,祝悠姌和祝衣衣在前面走着,春桃不快不慢地跟在身后。 走到灯火阑珊处,祝悠姌这才敢把视线向上抬了抬。这一眼,教她始料未及的是,前面不远处站着宋南杉。 这都什么时候了,此人居然还没有回上京吗? 对方那张脸,即使站在黑暗下,也显得分外俊俏,在此时的氛围下,祝悠姌没由来地感到不自在起来。 “祝家主。” 就在她以为对方没看到自己,想要转身换条路走的时候,宋南杉却猝不及防地出声了, “本官是恶鬼吗?竟把天不怕地不怕的祝家主给吓得绕路而行了。” 这时,已经跟在她旁边逛了一大圈的祝衣衣嘴里喊困,祝悠姌于是吩咐春桃先行带妹妹回府休息,这才来回答宋大首辅的问题, “大人有所不知,你长长一条立在那里,民女方才以为此路被封了,这才想着要绕道而行。” “话说,这边的花灯几乎都不亮了,难得遇见,祝家主可否与我到别处逛逛?”宋 南杉朝她走近了提议道。 祝悠姌本想拒绝,但都到这里了,又不好拂了他的兴,于是也就答应下来。 二人之间虽然常写书信联系,但像这样面对面单独说话的时候却不多。等二人踱步到花灯繁多的地方,祝悠姌盯着自己的脚尖,还在想怎么找话题。 “姐姐,快到这边来!” “你慢点。” 就在同一条街上,祝悠姌忽而听见了林景萱的声音。 她这才想起来,年关的时候,林二小姐曾是先来邀请自己的,只不过被她给拒绝了。现在看来,对方也找到同伴出来了。旁边那人和她生得有七分像,是姐姐吗? 哎呀,不好! 祝悠姌胡乱瞟着,差点和林景萱对上眼。于是抓着宋南杉的胳膊就要往路边躲,这下二人被迫挤到了一盏花灯下面。 “怎么了?”宋南杉启声问她。 祝悠姌放轻了声音,不敢抬头,“躲个人。” “这还不好办。”宋南杉说着抬手灭了那花灯,又拉开大氅,将祝悠姌给牢牢罩住了。 祝悠姌在里面躲了一会儿,虽然有些闷,但也没想着要出来。 “人走远了。”宋南杉小声提醒她说。 祝悠姌将大氅的边缘拉开一条缝,却看到林景萱正从二人面前经过,瞬间把那条缝隙又给合上了。 果然不能宋南杉作妖逗人的功力。 过了一会儿,祝悠姌听见两声咳嗽, “好了,这次是真走远了。” 祝悠姌确实也不到外面的人声了,这才安心从大氅里面出来。 随即又被晃了眼,“这是什么?” 只见宋南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提了几只河灯。 “方才有小贩路过,说是这些卖不完,瞧着我合眼缘,硬要塞给我的。” 与中元节要放的不同,这些莲花状造型的河灯颜色更为鲜亮,上面还贴了些用于祈福写字的纸条。 除此之外,这些个头也很小巧,对祝悠姌的实际冲击力远不如那些更为大只的花灯。 “既然给都给了,祝家主不如同我到那边放了吧。”宋南杉说着分了两只给她。 祝悠姌接过河灯,随宋南杉来到湖畔。此时元宵的余兴还未褪尽,此处过来放灯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并且大都还是些年轻的公子小姐。 “祝家主写了什么?”宋南杉把自己的随意放完了,又到祝悠姌那边看。 祝悠姌把最后一只河灯放到水面上,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他:“没什么,无非就是祈求花行生意兴隆,家人幸福安康之类的。” “祝家主就这么说与我听,不怕到时不灵了啊?” “这又何妨,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可以靠我自己来办到的。”祝悠姌说着起身,一手拍掉了衣摆上粘到的草根。 闻言,宋南杉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二人循着湖水来到一处亭子坐下,祝悠姌又开口问:“不知宋大人何时回上京城?” 宋南杉这才再度对她发言:“很快,明日一早就走。” “啊,那还是快点回去歇息比较好吧?” “嗯,”宋南杉点头答应,后半句与前言毫无关联,“我等你来上京。” 27. 借乘东风,笼络黄家 因着开春时缓和的气候,这时的江南格外让人感到惬意,当然还有点别的因素——年关那会儿明惠生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至于要不要上京接着调查,直到宋南杉离开,祝悠姌都没给出准确答复。除此之外,她在调查双亲失踪这件事,还未与祝衣衣说,要是真去上京的话,祝悠姌须得找机会好好给妹妹解释。 那夜和宋南杉在湖畔分别的时候,对方曾特别嘱咐过, “祝家主,如果你下定了决心要来的话,大可趁下次百花节调查,到时我会在上京城中接应你。” 百花节,的确是个好时机,到时候不仅各大花行,还有王公贵族们也都会到场,范围比较集中。同时,百花节在东离朝算是一大盛事,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为祝悠姌的调查打下掩护。 “衣衣,你先过来。” “怎么啦?”祝衣衣此时正在院子里看促织,听见姐姐叫她,便立即小跑着过来了。 “阿姊有话要对你说。” 黄府, “旻儿,我们家铺子近几月来进账如何呀?”黄善年事已高,但却没有完全撒手家中生意,自从与明惠生开始做交易后,他就慢慢将手中生意交给了小辈们来管。 黄家铺子在城中市场的份量虽不如祝家和杜家,但至少收入稳定,很少有亏损的情况。 先前,明家就是以这点为理由找上了黄家,提出了类似于现代投资的合作计划。 对方给出的说法是,先立个契约,将杜家每日店铺的部分收成交给黄家,等明家的铺子在城里开起来,再将赚得的钱回馈给黄家。 黄善在与人方面一向谨小慎微,但凭借他的思考能力,又实在看不出这契约上的文字有哪里不对。秉着扩大店铺经营周期的目的,黄老家主最终还是在那契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后来,祝悠姌曾主动找上门来,明明白白地指出来了那契约书所出现的问题,并向他抛出橄榄枝。 当时黄旻的确被她所说的话给震慑住了,但后面想想,祝家主毕竟只是个黄毛丫头,前来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他出手以制止黄旻给祝家带来的麻烦,至于其说的话,也不能够全信。 万一答应了祝家与明家断交,后面再被人耍了呢?到时与明家的合作没成,还平白多了一个竞争对手,日后免不了要被商业针对,最后得不偿失。 听到他问店中账目,黄旻一时面露难色,“父亲,能不能晚些再查啊?” “怎么?出了什么问题吗?”黄善隐隐察觉到不对。 “没......没什么,只是我近日偷了懒,有些账目还没有理清。” 黄旻一向对自己的儿子了如指掌,此话一出,他就基本肯定了发生了什么的事实。 这种不安渐渐在他心里放大,“我可不管你有没有偷懒,先拿过来给我看看再说!” 迫于自己父亲的威压之下,黄旻终究还是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回答:“不瞒父亲,自从年关以来,家中铺子就一直处于亏损状态。” “账本呢?还不快拿给我看看!”一听到“亏损”二字,黄善瞬间便急了眼。 在拿到账本之前,黄善还抱有一丝侥幸,毕竟黄家的盈收比一直很稳定,就算是亏了,也定然不会很多。 直到黄旻将手下的人送来的账本拿给他,他才真真正正地急了, “怎会如此!”黄善猛地把账本拍在桌上。 除了日常必不可少的花材买卖,账本上还记了大量不明支出,其中数笔加起来,已经远远超出了收入的承受范围。 眼下这般情况,明家这是要做甚?为什么已经在城中开了店铺,为什么还是对黄家这种情况置之不理? “说,这些支出都是去哪儿了?”黄善气到发抖,手里的茶都洒落出来些,“平日里你花天酒地为父不管,但这铺子里的事岂能儿戏!” 黄旻一下被自己父亲的语气所震慑住了,连忙跪下来,“都是儿子不好,可这罪责也不全在我身上啊!” “依照这契约书,光是明家那边每日要用的钱财,就占了这收入的七八成了!” 黄善一听更是锁紧眉头:“明惠生他人呢?我让他给个说法!” “回父亲,明公子还在上京呢。”黄旻低头回答。 “你想不想去上京啊?”面对年幼的妹妹,祝悠姌还是很难做到直接开口,于是选择旁敲侧击。 祝衣衣虽然知道父母曾去过上京,但此时还未由姐姐的话联想至此, “阿姊,上京都有什么好玩的呀?” 记忆里原主也没去过上京城,祝悠姌只能凭着宋南杉之前信中所提到的琐碎片段来拼凑出一个想象中的上京城来。 “上京啊,那里高大的院子可多了,况且,当今圣上也住在上京,你还能看看皇宫长什么样呢。”说到这里,祝悠姌还不忘特别强调一下, “除此之外,上京的街市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铺子,就连卖的小玩物都是当下最时兴的......” 这下,祝衣衣是彻底心动了,迫不及待地回答:“阿姊,我想去上京!” “如果阿姊说,以后我们会去,但是要待好长时间呢?”祝悠姌蹲下来,看着她那双黑黑大大的眼睛问。 “如果我们不回来,万一阿爹阿娘回了家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听到自己妹妹这番顾虑的话,祝悠姌的心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虽然过年的时候祝衣衣没有向她提起此事,但心里却还是一直想着。 听到这里,祝悠姌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瞒下去了,“衣衣,我们去上京,就是为了找阿爹和阿娘。” “真的?”闻言,祝衣衣果然变得兴奋起来,“那衣衣要去!我想和阿姊一起找!” 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祝悠姌心中舒坦许多,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先把这边的事好好解决了。 元宵节一过,祝家花行与林家的合作依旧照常进行,这几日在铺子里待着,祝悠姌原以为先过来找她的人会是林景萱,结果却等来了黄家公子。 “你 们家主在吗?” 城北的陈掌柜认识他,知道他是黄家花行的人,自是不会轻易放他进来, “不知黄公子找我们家主有何贵干啊?” 听他这么说,黄旻又发作起来:“你一个小小的掌柜,也敢这么对本公子说话?快说,你们家主究竟在不在!” “请他进来。”祝悠姌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来。 看情况,黄家公子这次应该不是特地来找茬的,毕竟都如此指名道姓地来找她了。只不过这嚣张态度,还是得改改。 “祝家主,我们黄家出事了!”黄旻的语气格外着急。 祝悠姌还是按照礼节,命下人给他上茶,随即不紧不慢地说:“你们黄家出了事,与我们祝家有何干系?” 其实,她大概已经能猜到,黄公子口中所指的是何事了。 先前,祝悠姌去黄家了解过他们与明家的合作形式,按照那样来的话,早晚会出问题。只不过,此时明惠生还在上京,黄家束手无策,只能先过来找她了。 虽然态度不太客气,但黄旻还是老老实实说明了来意。 “按照黄老家主的意思,是想趁这个时候,与我们祝家谈合作?”听完他所说的话,祝悠姌道,“我之前去你们黄家的时候,就已经表明了相关意愿,只不过,你们当时并未领情啊。” 说完,祝家主拿起一缕头发在手中绕起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黄旻见状,以为她不同意,于是勉强放低了姿态,“抱歉,上次确实是由于我们黄家一时被明惠生那厮迷惑,才没能好好答复祝家主。” “这次的话,家父说了,祝家主提什么条件都可以,只求此次能施以援手。” 见他态度软下来,祝悠姌也不再端着,“无妨,祝家可以答应你们,条件还是按先前我提过的,不用变。” 无论是经营店铺所需的银钱,还是种植花材所需的田地,现在祝悠姌基本上都有了,她口中所说的合作条件,无非是想切断黄家和明家的联系,从而限制明惠生在江南一带的路子。 “真的只是这样就可以了?”黄旻有点难以置信。 “嗯,没别的了。”祝悠姌又提醒他,“回去别忘了告知你父亲,提前准备好契约书,以及,我们两家合作的事,要保密。” 黄旻前脚刚从铺子里出来,后脚韩明澈就来了。 “悠姌姐姐!”韩明澈从外面进来,“你猜我方才看见谁了。” “不猜。” “是上次与我争吵的黄家小子!真是晦气。” 祝悠姌点点头,示意他自己知道了,随即又开口道:“韩明澈,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去办。” “悠姌姐姐请讲,无论什么,都尽管包在我身上。”韩明澈兴致勃勃。 “你拿着这块玉佩,帮我到钱庄上取五百两银钱送到黄家。” 要想使祝家和黄家的合作不被察觉,必须瞒过明惠生留在城中的眼线。如果派春桃或者秋菊去太过显眼,韩明澈不是这边的人,会更加保险。 28. 京城客归,虚与委蛇 上京, “大人,祝家主的事,我们还要接着查下去吗?”许风问自家大人。 宋南杉修剪着院中的盆栽,答道:“把派出去的人叫回来吧,接下来这件事交给你,记住别太显眼,切忌打草惊蛇。” “是。” 当然,先前他所告知祝悠姌的,老家主夫妇的失踪可能牵扯到殊王,的确不假。以及,他在朝中的身份不方便继续插手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方便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面上他这样说,是想让祝悠姌来上京,看看此事还会增加什么变数,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他的私心。 见许风走了,宋南杉放下手里的剪刀,思索着接下来给祝悠姌写信的内容。 另一边,韩明澈带了银钱来到黄家门前,听到里面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贸然打扰别人感觉不太好,他本来转身要走,但又想起祝悠姌的嘱咐,于是往里面看了一眼。 “明公子,你怎么回来了?”黄善捏了把冷汗。 昨日,黄旻回来把祝悠姌的答复告诉了他,对方的要求是保密,但现在明惠生又找上门来了,他再次陷入两难境界。 要怎么瞒呢! 明惠生依旧带着一年四季都未变过的笑脸,回答道:“这么没回来,在下想了解一下黄家近几日的情况。” 托您的福,一直在亏本呢。 黄善心里咬牙切齿,但面子上还得过得去,“一切照旧,只是近日略微亏损了些。” 外面韩明澈认出站在黄家主对面的人是明惠生,于是拔腿就要回去。 得快点告诉悠姌姐姐! “门外面的,可以进来了。”明惠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既然被人发现,韩明澈也就不再藏了,直接大步走进来,“找本小爷干嘛?” 明惠生冷笑道:“在下才要问你吧,你究竟是何人?” 黄善见明惠生的注意力被引走,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即立在旁边观望着,不发一言。 “我就是一普通家丁,方才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明惠生围着他打量一圈,脸上写满了不相信:“普通家丁?呵,别开玩笑了,在下又不傻。” “你这套说辞骗骗其他人还成,但在我这里可行不通。” “那又如何?”韩明澈虽然心虚,但在气势上却不饶人。 就在这时,明惠生注意到了他身后的东西,“你带了什么过来?” 此言一出,他旁边的黄老家主便再也无法忽视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了。 那里面不会是...... “哦,你说这个啊,是一些零碎物件,小爷我不是刚搬到这里没多久嘛,有些东西还没准备齐全。”韩明澈试图蒙混过关。 “你搬到哪儿了?”明惠生听罢,眼睛危险地眯起来,“难不成是祝府?” “或者说,是祝悠姌房里?” “你胡说什么呢!”韩明澈的脸一下涨红了。 “普通家丁能在重要场合时时出现在她身边?”明惠生质问道。 “那是我自己去找她的!” “看来真是姘头。”明惠生得出结论,“你还是请回吧,在下瞧着恶心。” “你说谁呢!”韩明澈一边说一边拖着装银钱的箱子往回走。 而黄老家主眼睁睁看着自家铺子的救命钱就这么离他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祝府, “悠姌姐姐,抱歉,明惠生那家伙突然过来,最后东西没送到。”韩明澈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明惠生?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还没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呢!祝悠姌一下子抓住重点。 “此事是我的疏忽,这东西还是等改日黄家自行上门过来取吧。” 韩明澈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他似乎误会了。” “误会什么?” “他说我是你的姘头。” 然后韩明澈亲眼见证了如何用一句话让祝悠姌如遭雷击。 当然,不是因为被怀疑对象是是韩明澈,而是因为祝悠姌已经过惯了二十多年的单身狗人生。 “算了,随他去吧。没暴露就行。”祝悠姌说道。 现在她更好奇,明惠生都同黄老家主说了什么。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很快,她就听到了那日二人对话的完整内容。 隔日,黄老家主脸上蒙了块布,亲自来了祝家一趟。 “祝家主你可要帮帮我们啊!”谨慎稳重如黄善也忍不住一进门就哭倒在地上。 祝悠姌先让下人把他扶起来,随即问:“到底发生何事了?” “前日明公子来府上问我这几日店铺的经营状况,我把亏损情况交代后,他又说要派人接手黄家铺子里的生意。”黄善满脸愁容地回道。 祝悠姌叹息道,“看来,他这是从你们那里捞够了银钱,这次是想彻底将黄家花行收入囊中了。” 黄善这下更是捶胸顿足,“早知如此,就不签那契约书了。可是,如今都到了这种地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先解一解燃眉之急,至于明家那边,你先想办法周旋着,不要随意让他插手。”祝悠姌道。 “具体怎么做?”黄善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祝悠姌接着将周旋方法告诉了他。 “最后一点,我们的合作仍旧要保密。” 目前,想暗中将明家的势力瓦解到底,还是要一步一步来,上来就让黄家与对方彻底断绝联系还是太容易打草惊蛇。 “家主,铺子里新到了一批花材,您要不要过去看看?”阿禾从外面跑来告知她。 开春的这段时间,江南的花种也开始丰富起来,无论是铺子整修还是盆栽买卖都十分友好。在答应帮黄家解决问题的同时,祝悠姌打算趁这段时间好好将铺子打理一下。 “家主,都在这里了。”城北的陈掌柜见她过来,侧身指给她看。 “这些都是林家送过来的吗?”祝悠姌问。 陈掌柜答话:“是的。” 冬天的时候,祝悠姌挑了些时兴的花种,等到年关过去和林景萱好好商讨了一下培育方案。 看来,在她的照料下,圣上赏赐给的那片土地也收获颇丰。 “好的, 记得帮我谢过林二小姐。” 等改日再抽空去看看吧。 城北铺子年前有部分货架被腾出来,用来买干花制作的摆件等装饰物,自从那些东西被销售一空后,这边的货架就一直被闲置了很久。 “秋菊,帮我叫师父过来。” 在装修布局这一块,祝悠姌自认审美不太行,就连城西“田园”体验馆那次,也是身为师父的温恕雪画的设计图。 “徒儿,叫为师过来有何事啊?”温恕雪打着哈欠走过来,看上去像是一夜未眠的样子。 他这几日依旧照常去体验馆那边授课,但一日总共就那么几个时辰,而且,有几个常客基本已经不用指导就能自己上手了。不知道为什么,祝悠姌每次见温恕雪都是一脸疲态。 “师父,要不您先休息会儿?”祝悠姌实在不忍看他顶着张憔悴脸给自己帮忙,于是命人搬了把椅子过来。 温恕雪胡乱揉了下脸,“不,不用,为师只是刚起来,稍微缓一会儿就好了。” 可从他穿戴整齐的衣服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来看,此等发言似乎说服力不足。 “好吧。”既然如此,祝悠姌也不再强求,“那请师父大人帮我再看看这里能放些什么吧。” 温恕雪走近打量了一番,“这里以前放什么用的?” “干花啊。”祝悠姌答道。 “那你接着放不就好了。” “师父,干花工艺的制作周期比较长,在制作完成之前,此处恐怕还要空很长时间。”祝悠姌叹息道。 闻言,温恕雪又捏着下巴思索片刻,“要不放些小的插花作过来?” “话说徒儿,过年那段日子为师没怎么来监督,在插花道方面精进得如何了?” “这个嘛......”想要敷衍了事的人换成了祝悠姌,“应该还行吧?” “等等,师父你不会是想让我自己做些放上去吧?” 温恕雪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自然,难不成你还想让为师来做啊?” “唉。”祝悠姌又叹了口气,“徒儿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你以为我就很闲吗?”温恕雪反问道。 “所以师父你最近都在干嘛啊?” 温恕雪眼看着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就随便说了点什么:“韬光养晦,没错,韬光养晦。” 接着他又话归原题:“其实呢,按照这货架的尺寸,你拿些比较小的瓷瓶就可以,到时能放很多呢。” “好吧,我会抽时间多做一些的。”祝悠姌妥协了。 接着,宋府的徐管家又过来了,“祝家主在吗?” “这就来。”祝悠姌先前找他拿过几次信,和对方也比较熟识了。她原本以为,既然事情都调查到这种地步,宋南杉那边应该不怎么会来信了。 看着祝悠姌从徐管家手中接过信,温恕雪没声好气地问:“又是宋南杉那家伙?” “嗯。” “过了这么久还没什么结果,信却送得如此频繁,看来宋大妖精是想把你的魂儿给勾了去了!”温恕雪打趣道。 “......”祝悠姌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29. 物证毕现,契约解除 “祝家主,考虑得如何了?如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本官也不妨听听祝家主近来周围发生的事。”宋南杉在信中只写了这么短短两句话。 祝悠姌看信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剪好的柳枝。联系了小半年,至少在处理花材方面,她还是进步很大的。 她手里攥得紧,从柳枝截面渗出了些绿色的汁液,沿着手心滑下,慢慢滴落在信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祝悠姌看见后,用指尖轻轻抚了两下,结果污渍没掉,反倒给纸磨破了。 早知道就不碰了。她想。 “祝家主,黄家的人来了。”有下人过来传话道。 祝悠姌把信用镇纸压在案上,回道:“嗯,让他进来吧。” 来人是黄善,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嘴里念叨个不停:“多谢祝家主出手,及时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我今日是来还这些银子的,还有啊,以后祝家主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林家能提供的帮助,我们也可以做到。” 祝悠姌听不惯这种奉承话,“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先和我说说,这几日和明家周旋得如何了。” “祝家主尽管放心,那日我回去之后就先补足了铺子的亏损,现在店铺生意内部恢复正常运转,但表面还维持着亏损状态,目前明家那边还没看出任何破绽。” “那你们和明家先前契约上的......” 没等祝悠姌说完,黄善就赶着回答:“至于之前按照约定要交给他们的那部分流水,我已经和手下的账房先生打好招呼了,要是明惠生问起来,就说店铺近日账本尚未理清,先这么拖延着。” “也行。记住,明惠生此人精明得很,切勿大意。”祝悠姌嘱咐道。 城东,明家铺子, “掌柜的,这铺子里的花材怎会如此欠缺,是卖完了来不及补,还是货品亏空了?”明惠生最近右眼一直跳,今日更是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回公子,黄家以店铺亏损尚未补足为由,已经好几日未向我们这边提供店铺流水了,现在铺子里没有足够的资金来周转,库房已经空了好些日子了。”被叫到的人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此话一出,明惠生总算是知道了这股不对的感觉究竟出自何处了。自从上次从黄老家主那里得知,自己名下店铺连带黄家一并亏损了好些日的时候,他就向对方提出完全接管黄家铺子及名下账本的事,奈何黄善并未领情,还扣扣声声承诺会在几日内将那部分亏空填补上。 可三日过去,那边仍是毫无动静,而明惠生在城东的铺子甚至都快撑不下去了。 “你去黄家一趟,就说是我要看账本。”明惠生坐下来,用力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 “是,小的这就过去。” 明家作为经商世家,又在朝堂上有人脉,在京城商会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若是往江南这边发展,背后也应有着极大的靠山。除了主动找到上京的林家,明惠生宁可不择手段地抢夺祝家在城中的铺子、以收成为幌子与黄家和杜家做买卖,也不愿向上京的家人求助。 毕竟,明惠生上面还有两个兄长,身为庶出的末子,他从出生就是不被给予任何期望的。正因如此,在他父亲,也就是明家家主提出要向南方拓宽市场时,明惠生才会主动站出来接下这个差事,在不接受任何帮扶的前提下。 他想向家中那些人证明,自己是有能力从商的,不然,等到他的大哥,也就是明家嫡长子继任了家主之位,没有任何根基的他就只能混吃等死了。 眼下,他在这边的铺子刚经营起来没多久,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明惠生更是要将其深究到底。 过了不久,外出的人回来向他禀报,“公子,黄家那边的人说......说......” “快点交代,黄家人到底说什么了?”明惠生厉声质问道。 “对方说账目尚未理清,现在不方便拿出来。”掌柜的鼓足了勇气答道。 “此话当真?”明惠生问他,“好吧,等改日我亲自去一趟,我倒要看看黄善这条泥鳅在耍什么花招。” 城北铺子, “秋菊,你快帮我看看,这插花摆在这儿好看吗?”祝悠姌费了几日功夫,好不容易摆弄出几个小的成品,只是自从有了第一次让人摆出来后的尴尬,她还是会担心在别人面前出洋相。 秋菊脸上带着会心的笑容,语气肯定道:“好看,小姐,你就相信奴婢吧,这次定然会大卖的。” 祝悠姌被她夸得有些面红,把手中的瓷瓶放下来。今日她给宋南杉回信的时候,还特地请徐管家托驿站的人捎了一个大的盒子给宋南杉,里面装着的,正是她的一个插花成品。 的确,这已经是她最真实不过的近况了。希望能得到正面评价。等等,她要宋南杉的认可作甚? “好,那就先这样了。” “家主!家主!”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她。 “发生何事了?”祝悠姌看着人一路小跑过来,问道。 “家主,明公子那边派人传话过来,说是有事找您。” 虽然祝悠姌不知道明惠生有什么事,但她的知觉告诉她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黄家铺子, “祝家主怎么才过来,我们都已在此恭候多时了。”明惠生见她过来,随即说道。 祝悠姌没理他,一抬头看到黄老家主也在,眼睛里满是担忧。 对了,明惠生找她过来,怎么不去城东铺子,反倒来了黄家这边?黄家与自己合作的事,该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吧? 想到这里,祝悠姌又和表情复杂的黄善对视一眼,试图读出对方担忧的来源。但她不会读心术,也猜不透此时明惠生把她叫过来是想干什么。 “祝家主,今日在下来此帮忙看黄家的账本,只不过这边的账房先生似乎有些办事不力。”明惠生的语气与平日里没什么区别,但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却很蛮横, “所以,在下就只好请精于算术的祝家主过来帮忙了。” 祝悠姌闻言笑道: “明公子过奖,我呢,也只不过是会敲几个算盘而已,称不上什么精于算术。” “黄家好歹与你们在江南一同经营花草生意多年,祝家主不会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吧?”明惠生再次发话。 到底是谁需要帮忙啊?站着说话不腰疼。祝悠姌在心里默默吐槽。 “好,那我便接下这差事了。”祝悠姌找了把椅子坐下,命身边的秋菊把她常用的算盘拿出来。 “账本呢?”祝悠姌问。 后面黄善匆忙命人把堆得高高的几个册子拿过来。 “大家都是生意人,等我算完,黄家主可要给我点报酬啊。”祝悠姌这话内容指向的是黄老家主,但却是看着明惠生的脸说的。 “那是自然。”明惠生脸上扯出一个微笑来。 黄家堆积的账本虽然多,但还未整理好毕竟是用来应付明惠生的推辞,事实上需要统计和计算数字的并不多,更何况,在她的指导下,秋菊也能帮忙简单算一些零头了。 “可以了。”半晌过去,祝悠姌终于从座位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黄老家主甚至在另一边打起盹来。 而在其中站了好些时辰的明惠生却丝毫没有倦意,“黄家主有些疲了,可否让在下先行过目?” “那怎么行?”祝悠姌猛地把账本合上,“虽然你与黄家主之间有着合作,但这毕竟是黄家的账目,怎么能说给外人看就给外人看呢?” 其实,祝悠姌这话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毕竟在明面上,她与黄家连合作关系都不是而眼下,虽然不是第一次看,但黄家的账目流水已经被她了如指掌了。 “已经好了吗?”听到二人谈话的黄老家主慢慢睁开眼睛。 祝悠姌起身把账本递过去,“请黄家主过目。” 黄善拿起账本细细看了起来。 对于涉及到自己专业的事情,祝悠姌自然不会弄虚作假。只是,她刻意将黄家花行流水中拨给明家的那笔钱着重计算了。 所以,拿到账本的人不难看出来,明家的加入给黄家花行带来了多少亏损。 至于祝家拨给黄家的那笔银钱,也被细细划分在了入账的部分内。 “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尽管铺子的危机已经解决,但黄善表现得像是第一次知道这回事一般。 明惠生从他手中接过账本,扫了一眼。 这下糟了。他此次前来本是想借账本来向黄家索要先前契约上所标注的那笔银钱,结果,经此一看,反而将他暗中克扣黄家所得利润一事给暴露了出来。 “这......”明惠生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黄老家主接着道:“如果明家不能给我们花行一个合理的交代的话,就等着我报官吧。” 不,不能报官,一旦被上面的人知道这件事,明家更会对自己失望的。 明惠生终是败下阵来:“黄家的亏损在下会承担,至于契约的事,黄家若不想继续,在下也不会强求。” 30. 城西巧遇,心事难言 “大人,该去上早朝了。”许风在宋南杉旁边提醒道。 “是是。”宋南杉背对着他,似乎在盯着某处发呆。 许风不解,忍不住问他道:“大人,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宋南杉这时突然又把头转过来,给吓了他一跳, “许风,你说这花放哪儿比较好?” 许风这才注意到,自家大人手里捧了个小瓷瓶,似乎是前些日子刚从徐管家那边送过来的。 “都差不多吧。”许风看着他把瓶子在案上来回挪动,打心底觉着没什么区别。 宋南杉似乎完全没在听,“感觉靠这边一点会更雅观些。” “大人,早朝要迟到了!” 祝府, “阿姊,今日要去哪家铺子瞧瞧啊?” 祝衣衣前阵日子常在城西铺子和春桃待着,近来祝悠姌让她待在府上识字,已有半月未出门了。 听自家妹妹这么问,祝悠姌一下就猜到了她这是在府上有些无聊了,想出去看看。 “要不你随阿姊到‘田园’去看看?”祝悠姌笑着问她。 “嗯嗯!”祝衣衣高兴地抱住她的胳膊。 祝衣衣轻轻推了推她:“几日前不是去成衣铺给你新做了衣裳吗?还不快换上。” 祝衣衣实在迫不及待,春桃看她这幅在府上简直要憋坏的样子,笑着跟过去提她更衣。 “阿姊,我穿着好看吗?”祝衣衣从里间厢房出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祝悠姌十分捧场得鼓了鼓掌:“好看,跟仙子似的。” 祝衣衣显然对这番夸奖十分满意,拉着她的手就要出门。 “家主大人,二小姐。”见二人过来,城西两位掌柜都出来迎。 由于祝衣衣经常来这边,这里的伙计们也都与她十分熟识了,有眼尖的人瞧见了她新换的衣裳,又是一阵夸奖,祝衣衣脸红了却没有躲,反而向他们一一道了谢。 让她跟着自己到店里接触身边熟识的人,这是祝悠姌自认为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了。 那次明惠生把她从府上掳走,祝悠姌很长一段时日都勒令祝衣衣待在府上,还增添了门前侍从的数量。但是,这也导致祝衣衣后来有些过于怕生。 看着现在和下人们有说有笑的妹妹,祝悠姌突然有种欣慰的感觉。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叫她:“祝家主,你今日可算来了。” “杜公子?” 自从城南一别后,祝悠姌就再没见过他了,此时在自家铺子里遇见,还有点稀奇。 旁边有下人说道:“家主,杜公子已经连着了好些日子了。” “对啊,温先生劝了好多次了,赶也赶不走。”齐掌柜启声补充道。 杜适本人听了这些也腼腆起来,看着她笑而不语。 祝悠姌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你来这边做什么?” “杜家虽和祝家做同样生意,但我自幼对店里花花草草十分排斥,自从见过祝家主,我突然觉得,这些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说完这些,杜适又把方才完成的插花作指给她看, “这些都是我近来跟着温先生学的,祝家主觉得如何?” “......尚可。”祝悠姌在他的身上,忽然看到了原先的自己。在阴差阳错穿到东离前,她也是这样,对店里的花草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花艺更是一窍不通。 后来到了这里,被迫学习相关事宜,慢慢适应后,有了点起色就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 说实话,杜适这些作品都称不上出彩,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平无奇了。不过,对于一个零基础的人来说,到这种地步已经可以说是有点天赋了。 “多谢。”听她这么说后,杜适红着脸出去了。 “阿姊,这位哥哥是谁啊?” “是杜家的公子,我们之前秋游登山的时候见过的。” 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祝悠姌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段时间没有与杜家的人交手了。 之前,要么是日常商业竞争,要么是明惠生那人煽风点火出一些损招。杜家好歹也算是在祝家衰落后,称霸江南很久的花行了,眼下忽然偃旗息鼓,还让真有点奇怪。 难不成是与明惠生那边闹掰了?祝悠姌猜测。 毕竟杜老家主还是十分看重实绩的。与竞争力一般的林家和黄家不同,就目前的杜家而言,即使不借助任何外力,也能让店铺生意持续向好。 至于后来接受明惠生的合作,大概是看祝家隐隐有起势,不想被人再压一头罢了。 只不过,前几次交锋,包括赏菊大会那次,明惠生给的建议似乎都没起到什么作用。这下,以杜老家主的脾性,怕是很难再信任他了。 杜府, “适儿,你近日都去哪里了?你爹一直在找你呢。”杜家夫人问。 杜适犹豫片刻,还是老实答道:“回母亲,儿子去了祝家花行那边。” “祝家?”杜家夫人听后,把一对弯眉蹙起来,“你去那边做什么?” “学插花。” 杜家夫人刚要发作,在听到这句话时又生生压制住了,“此话当真?” “这是好事没错,但当心不要被你父亲知道了。近来我们杜家的的生意屡次被祝家挤占,你父亲正在生气的关口上呢。” “是,儿子日后定会小心行事。”杜适答道。 “好了,我就不再唠叨你了,快去你父亲那边吧。” “是。” 杜适穿过前院来到里间,听见里面有人对话。 “明公子,你告诉我接下来究竟要如何啊。”杜老家主语气无奈,“在这么下去,杜家非但没什么起色,甚至在今年又要被祝家压一头了。” “请杜家主放心,在下一定会竭力相助。”明惠生拱手作揖。 杜老家主叹气道:“竭力竭力,明公子,你好歹是从上京那边来的,不是我不愿相信你,只是眼下这个情况实在没有办法。” “接下来,你也别再出主意了,还是待在我们府上,帮忙指导适儿吧。” 听到这番话,明惠生自是不大愉快的。原本与这些花行合作,也不过是做个表面功夫,当初要不是杜老家主屡次轻敌,他怎会让 祝家有今日? “是。”明惠生沉着脸应下。 既然和妹妹交代过,已经准备要往上京城去,祝悠姌现在需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安排这边的生意。 城西这边店面最大,又有着经营方式特殊的“田园”,自然成了她接下来要考虑的重点。 自从城东铺子被明惠生那厮占了,现在城西由齐掌柜和唐掌柜两人来负责,整体情况还是比较好把控的。 只是,如何与手下的人说明这件事呢?总不能直接说她要去上京找爹娘吧? “那个,齐掌柜啊,”祝悠姌先从比较稳重的一位下手了,“过段时日我要出趟远门,可能有段时间来不了店里了。” “具体是多久呢?”齐掌柜问。 祝悠姌自己也不太确定,“不好说。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年甚至数年。” “这......”饶是能言善道的齐掌柜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反应,自从老家主夫妇杳无音信后,祝家堪当大任的只剩下了这位大小姐。 如果连她也离开的话,江南这边的生意该如何是好啊。更别说,祝悠姌继任家主之位后,铺子里的账房先生基本上都歇息了,接下来的账目流水也是个问题。 “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先把这边打理好的。”看出他的犹豫,祝悠姌连忙补充说。 唐掌柜接待完店里的客人,看到二人站在一起,没敢过去打扰,等到祝悠姌离开了,他才问看上去有些失神的齐掌柜, “家主同你都交代什么了?” 齐掌柜叹了口气:“家主大人方才同我说,她极有可能要到上京去了。” “啊。”唐掌柜听了,心上也是一紧。几月前,祝悠姌大病初愈就将手下的人大幅整改,后面更是在店铺经营上提出一系列独到的见解,这才力挽狂澜地让祝家花行重新步入正轨。 祝悠姌拉着妹妹去了师父的住处。 之所以还未跟师父交代,是因为祝悠姌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在原主的记忆里,见到温恕雪是在几年前,当时她虽然已经成人,但还未成长到能挑起家族重担的地步。 就在祝家最艰难的时候,温恕雪来了,以祝老家主弟子的身份。祝悠姌在拜师的时候,曾与他做过一个约定,那就是一辈子不去上京。 眼下,为了帮原主寻找双亲,祝悠姌不得不先替原主打破这个约定了。 “师父,师父?”祝悠姌在门上叩了两下,无人应答。 “出门了吗?”祝悠姌喃喃自语着。 就在这时,祝衣衣拉住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阿姊,我饿了。” 要不,还是先回去吧。祝悠姌抱着复杂的心情,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她转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两人。 “悠姌姐姐!”先出声的人是韩明澈,“你怎么来了?” 原来,方才温恕雪和他一同出去买菜了。自从年夜饭那次,韩明澈就每天缠着他做饭,温恕雪赶也赶不走,只好由着他了。 “徒儿,既然来了,就留下一同用膳吧。”温恕雪似乎看出来她有心事。 31. 江南春早,去意难留 “来来来,快坐。”韩明澈十分热情地把祝悠姌和祝衣衣迎进来,就好似这院子是他的一般。 温恕雪隔着窗户在膳房里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师......”祝悠姌刚想开口,又生生把嘴闭上了。自从踏进温恕雪家,她就一直在重复这套动作,到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过。 韩明澈看向这边,发现祝悠姌的嘴半张着,“悠姌姐姐,你是不是口渴啊?” 祝悠姌随即摇摇头,“不,并没有。” 就在这时,旁边祝衣衣又开口了:“明澈哥哥,我和阿姊再过不久就要去上......” 因着纯真朴实的天性,小孩子是很难藏得住秘密的,只要一到熟人面前,便会把肚子里的事全说出来。 在她把“上京”二字说出来之前,祝悠姌抢先一步伸手将自家妹妹的嘴给捂上了。 “衣衣,你还没给明澈哥哥看你的新衣服呢。”祝悠姌岔开话题道。 闻言,祝衣衣笑了,于是从石凳上慢慢站起来,转了一圈。 “嗯,真好看!”韩明澈夸赞道。 他话音刚落,温恕雪也端着刚煮好的菜出来了,“快准备用膳啦!” “诶,衣衣,是新衣裳吗?” “是!”祝衣衣回答。 韩明澈伸手把菜接过来放到桌上,“好了,先用膳吧,我都饿了。” “多大了,人衣衣都还没喊饿呢!”温恕雪毫不留情地呵斥他道。 韩明澈拍着肚子,“饿了就是饿了,实话实说而已。衣衣你说对不对?” 接着,二人毫无顾忌地争吵起来。 祝悠姌的思绪被这一场景打断,突然起身道:“师父!” 温恕雪被她这一叫,回过头来等着下文。 然而祝悠姌犹豫片刻说了句:“我去端菜。” 盘子都上齐后,这边祝悠姌咀嚼着饭菜,时不时往温恕雪那边看一眼。对面韩明澈帮忙剥虾喂祝衣衣。 好歹温恕雪也当了祝悠姌这么些年师父,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异常? 等到大家菜都用得差不多了,温恕雪率先开了口, “徒儿,你是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说吗?” 祝悠姌眼神躲闪:“没,不,我是说以后再说也不迟。” “那就是有了。”温恕雪盯着他,语气还是如往常那般平和,“不用以后,为师现在就想听。” “什么什么,我也来听听!”韩明澈忽地凑过来。 温恕雪对他则是依旧不客气:“听什么听,去洗碗!” “哦......”韩明澈的个性比刚来时明显收敛了许多,被人这样指使也没有抱怨。 “衣衣,你也去帮忙。” 在外面只剩他们二人的时候,祝悠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师父,我准备离开江南了。” “去哪儿?”温恕雪追问道。 “上京。” 说完这两个字,祝悠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 温恕雪听罢先是皱起了眉,接着又露出仿佛早有预料的表情,接着问道:“可否是宋南杉那家伙硬要你去的?” “并非。”见他并未生气,祝悠姌继续解释道,“是徒儿自愿去的。” “大约是在年关的时候,宋南杉曾有了我父母的线索,向我提出过去上京接着调查的事。当时我很纠结,一度想要到此为止。” “那最后怎么还是决定要去了?” 祝悠姌眼神不再躲避:“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不仅仅是宋大人劳心费神地调查,还有衣衣以及整个祝家的人,大家都在等着他们回来。” “既然你决意如此,为师也不能强作挽留。”温恕雪的眉毛舒展开,但放在石桌下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何时离开?” “尚未决定好。”祝悠姌老实答道。 “到时,我与你一道回去罢。” “师父,我......”祝悠姌刚想脱口而出道别的话语,却在这一刻猛地反应过来,“什么?” 祝悠姌虽然知道温恕雪是上京人,但见他这么多年没回去,还以为是有什么不好的经历,比较排斥那里呢。 当然,如果温恕雪要去,这也是大有好处的。毕竟,她对上京一无所知。 “真的?”祝悠姌有些难以置信道。 温恕雪点点头,“顺便,这家伙也一起。”他是指韩明澈。 在祝悠姌的印象里,韩明澈一定是上京哪家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他这么一直待在江南不回去似乎也不太好。 “最后,等到了上京城,你就不必叫我师父了。” 祝悠姌紧张的情绪刚得到放松,这下心又被提到嗓子眼,“啊?” “约定还是要好好遵守的,既然离开了这里,我就只是你在上京的朋友,而不是江南的师父。”温恕雪道。 杜府, “这边,多余的要剪掉。”看着面前可以说是笨手笨脚的杜适,明惠生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说到底,他来到江南,是想将此人当做手下傀儡的。只不过,当下明惠生对这个傀儡,更多的是嫉妒—— 作为独生嫡长子的杜适,从生下来开始,就被寄予厚望,在家中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权。而非像他这般一无所有,能抓住的机会和条件,全都要靠自己争取和打拼。 眼下,他已经失去了与黄家的合作关系,祝悠姌那边的势头也渐渐起来了,要想让明家的铺子占有一席之地,就只能依靠杜家这边了。 但偏偏杜适又是个不争不抢的。 “明兄,这下可以了吗?”杜适问他。 明惠生大致看了一眼:“不行,再剪掉些。” 杜适听从他的话,结果手上一抖,不小心把桌角的剑山碰下来,“哐当”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了明惠生的脚上。 “明兄!你没事吧?” 于是第二日,杜适到城东铺子见习的时候,是推着明惠生去的。反正,明惠生自己的铺子就在他们家对面。 “就到这里吧。”明惠生吩咐他。 杜适迟疑片刻,把手从轮椅上松开:“昨日真的很抱歉。” 明惠生没再说什么,只是拄着拐杖从轮椅上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柜台,和手下商量着什么事情。 “公子,公子?”掌柜薛昙看他发呆,过来招呼道。 虽然杜适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但无论插花还是经商,都非他的长处,并且实际接触也是少之又少。 看到薛昙过来,杜适还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需要做什么吗?” 薛昙一向善于阿谀奉承,闻言赶忙赔笑道:“公子,老爷都跟小的交代好了,今日您过来呢,先随便适应一下,看看上货什么的。不过啊,既然小的已经在这儿了,怎么能累着您呢?” 杜适点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你这不是在拿我当饭桶呢!” 薛昙听他这么说,心中又疑惑这祖宗又抽哪门子风,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排到店里面了,之前哪一次不是靠自己替他蒙混过去的? “先前是我不懂事,擅自轻贱了家中生意,眼下我心意已决,你就将这些事交给我来做吧。”杜适拉住他的手。 这下摸不着头脑的人变成薛昙了,“公子,小的怎么觉着您突然变了?” 之前祝家铺子还在城东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当时祝悠姌那丫头变着花样与他竞争,自己家这位公子可是一直不闻不问的。 “我的确变了。”杜适说着从货架上拈起一支花来,“因为只有做这些事,才能离她更近些,再近些。” “她是谁?”薛昙问。 可惜他还没等到回答,杜适就自我陶醉着去做杜老家主吩咐给他的任务去了。 看着自家公子这般勤恳的模样,薛掌柜一时难以适应。 真是邪了门了。 城南,祝家铺子, “家主,眼下天气也渐渐回暖了,您看后院这温室是不是可以拾掇起来了?”严掌柜出来迎祝悠姌时随口说道。 听到“温室”二字,祝悠姌才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原来还在啊,我以为已经拆了呢。” “家主说笑了,没有您的吩咐,我们怎么能擅自去做呢?”严掌柜语气认真。 也对,忘记此人是个老古板了。 原本祝悠姌到此也是想在临走前给这边的人交派一下,但又牵扯出来这么件事,她也不好防着不管。 “坎洞呢?”祝悠姌问。 “都还在。” 二人边说边走着,专门看管后院的伙计替他们把温室的门打开。 祝悠姌命人把用来糊窗缝、门缝的纸都撤掉,让光透进来,其实这里也比较好打理,用来放花的架子先搬出来,至于剩下的坎洞,浅的填平,深的可以先拿东西盖住,以便之后随时使用。 既然已经想好了,她也就直接对其他人这么吩咐下去了。 应下来这些安排后,严掌柜又问道:“家主今日过来,还有其他事吗?” “再过几日,我想去上京那边再开家分行,你待如何?”这次,祝悠姌很难得地先征求了他的意见。 严掌柜虽然为人古板,但判断事情的能力还是比较熟练的:“眼下江南这边的铺子流水稳定,前不久家主更是得了圣上的赏赐,资金也不成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再怎么说,这边生意也是刚有起色,您作为主心骨要是走了,这边没个话事的,又该当如何呢?”严掌柜说出了他的担忧。 32. 暗流涌动,交付重任 祝府, 祝悠姌刚拿到宋南杉那边送来的回信,拆到一半又停下了动作。 她在思考严掌柜的话。 在决定一件事时,人会感到纠结,苦恼,思前想后。然而,当一件事被决定好后,需要考虑的因素只会多不会少。 她走后铺子里的账本交由谁来检查?林家和黄家那边的合作由谁来帮忙沟通?以及,明惠生还要在这边待多久,还会不会想方设法阻挠祝家的生意...... 祝悠姌越想越苦恼,索性把手中的信放下。 她能兼顾好这一切吗?上京此行值得去吗?万一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连家都回不了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祝悠姌闻到了点心的香气,祝衣衣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来,踮起脚来要喂桃酥与她吃。 “阿姊,啊~” 祝悠姌暂时压下焦虑的心绪,十分配合地张嘴接受了来自妹妹的投喂。 接着,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小姐,您在忙吗?需不需要奴婢喊二小姐出来?” 另一边,秋菊也在,“二小姐跑太快了,说是要让您吃上热点心,奴婢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呢!” 祝悠姌咀嚼着嘴里的点心,嘴角慢慢上扬起来。 是啊,祝家并非只有自己,独自纠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心情变好,祝悠姌再次把信拿出来拆开看, “祝家主启信安,” 宋南杉何时变得这么正经了? “礼物很好看,多谢了。” 哦,是指她之前用瓷瓶做的插花。居然真的平安送到了吗?看来古代驿站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既然决定了要来上京,那便趁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吧,本官很期待与你常见面。” 谁要与你常见面吗?祝悠姌红着脸把信合上。 等等,背面似乎还有字。 “上京城不比江南安逸,这里的人心远比想象中可怕,祝家主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既然都决定了,哪里还有后悔的道理?祝悠姌怀疑宋南杉是在逗她。 祝悠姌刚想提笔又放下。算了,等到了上京再说吧。 至于江南这边的产业要交给谁,祝悠姌心中已有了人选。 “公子,听说祝家主要去上京了。”有下人汇报消息给明惠生。 明惠生握紧轮椅的扶手,“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就在前日,小人从祝家城北铺子那里得到的消息,说是要到上京开拓市场。” 奇怪。不该啊,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明惠生想不明白。 难道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是,毕竟林家和黄家都被她给摆平了。 “店铺这边的事情办好了吗?”明惠生又问。 “公子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明惠生点头应下。他的店铺在城东开业到现在,差不多也有三两个月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水花。 接下来,对方筹备赴京,正是放松警惕的时候,于明惠生而言,反倒是个好机会。 杜老家主和他的合作性质是最特殊的,虽然两家在生意经营上互不干涉,但在揽客上却有着很深的联系。 当初他们第一次合作,就是因为原本祝家开在这里的铺子影响到了杜家在这边的生意。 当然,杜家也曾找过祝老家主,商谈卖下对面铺面的事,奈何祝老家主十分念旧,怎么说都不肯放手这经营了十多年的铺子。 而明惠生刚接手这铺子时,并没有将重心放在经营上,毕竟靠着前期祝家积累下来的客源,稳定流水还是可以的。如果太过讲求利益,反而会再次对杜家产生威胁。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黄家和林家与他的合作一断,他便没了其他收入来源。这样的话,再与杜家谈合作,获取再多的信任,最后到了他自己这里,也只会变成空中楼阁。 而杜家这边呢,即使察觉到明惠生的动作,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在杜老家主眼里,明惠生其实与祝悠姌一样,不过是些头脑灵活的小辈。 他轻敌这一点,反倒成为了明惠生可利用的突破口。 祝府, “秋菊,我有话要同你说。”祝悠姌将这位从小就陪伴在原主左右的侍女叫至身前。 秋菊来到祝悠姌身边后,就一直站着,眼睛瞅着脚尖,等她开口说话。 “先坐吧。” 看到对方在自己坐下,祝悠姌才道:“秋菊,按照我教给你的算法,你觉得查账容易吗?” “小姐的法子自是巧妙,就连奴婢这未学过算术的也能轻易上手。”秋菊不假思索答道。 其实并非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的,祝悠姌汗颜。从这番话不难看出来,秋菊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在身上的。 “你知道的,我这次要和师父,还有衣衣同去上京。” “嗯。”秋菊点点头,毕竟祝悠姌再告诉过自家妹妹之后,第二个通知的就是春桃、秋菊二人。 祝悠姌接着道:“但是你恐怕要留在这里了。” “为何?奴婢是做错了什么吗?”秋菊从座位上起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祝悠姌连忙把人扶了起来,“你先听我说完!” “小姐请讲。”秋菊哽咽着答道。 “我想了下,等之后我们离开,祝家这边的产业就暂且交给你了!”祝悠姌拉过她的手,语气认真地说。 秋菊脸上的表情由难过变成了疑惑:“小姐,为什么是奴婢?” “当然是因为你担得起,并且还会算术,是我能信得过的人。”祝悠姌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以后不要再奴婢奴婢地称呼自己啦,以后,你就是江南祝家的当家。” “可是,小姐,奴婢,不,我只会按您的吩咐行事,不清楚要做什么,到时恐怕会让您失望。” 祝悠姌露出早有预料的神情,“放心,趁这几日,我会好好带你熟悉花行经营的各项事务,以后我们要是离开了,有哪里不懂的你也可以传信与我。” 秋菊是流民的孩子,自小被祝家收养,性格一向要强。在她眼里,能一直待在小姐身边,便此生是最好的归宿,可是现在小姐要离 开了,还说要将祝家的产业交由自己来打理,这等厚望,怕是下辈子也换不来的。 想到这里,秋菊最终红着眼睛应下,“是,秋菊定不负小姐所托。” 与人交派完后,祝悠姌担心以秋菊的身份,突然上位恐不服众,于是便提前将城北、城南两家铺子的生意交由她来经营,以便在自己离开前能顺利适应。 当然,在这几日里,祝悠姌也不能闲着,既然要在上京安定下来,没个合适的由头是万万不可的。为此,她要提前把钱庄里的储蓄金取出来,以便之后在上京开店使用。至于祝家花行分行的铺面要定在哪里,她也要提前考虑起来了。 然而,在去钱庄的路上,她遇到了坐着轮椅的明惠生。 “祝家主别来无恙。”明惠生笑着同她打招呼。 祝悠姌扫了一眼他的腿:“明公子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你并非腿脚不便之人呐。” 明惠生捏紧拳头,表情未变,“多谢祝家主关心,只是在下前几日被人不小心砸了脚。” “原是这样。”祝悠姌随口关心他道,“明公子还真令我佩服,既是受了伤,为何不早早返回家中休养,又何苦继续待在江南劳心费神?” “在下要是回去的话,可与祝家主一道吗?” 此言一出,祝悠姌硬是愣住了——此人是如何知晓她要去上京的? 目前,她要离开江南这件事,除了远在上京的宋南杉,只有身边家人以及各铺子里的掌柜知晓。而且,这些人都被告知不要外传了啊。若说是掌柜中的某位在招待客人时无意间说漏了嘴,结果被有心之人听到,倒是也有这个可能。 “明公子还真是消息灵通啊。”祝悠姌说道,“不过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还是不要互相干涉为好了。” 此言一出便是彻底与人划清了界限,饶是明惠生也无法再说些什么,二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自己的计划被对方所知道,祝悠姌内心若说毫无波澜自是不太可能。更何况,每次遇到明惠生就准没好事。要是这次他趁自己离开,背地里又搞些阴谋算计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祝悠姌不由得停下脚步。看来,在她走之前,还得先对付一下明惠生了。 若是想将此人彻底击溃,那必先使其孤立无援。祝悠姌决定改日去和尚与其藕断丝连的杜家谈谈。 上京, “禀报大人,近来殊王殿下那边并没有什么大动作。”许风道。 宋南杉换好朝服,从府上出来,“哦?这倒是奇了怪了,他可不像这般老实的人啊。” “继续查,不要放过暗线的可能。” 宋南杉说着踏上马车。 自从那日传信过后,祝悠姌那边再无回音。是下定决心要来了,还是被他那句话吓到,最终望而却步了呢? 这么想着,元宵那日在湖边一同放灯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祝悠姌把花灯缓缓放至水面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再睁眼看向他时,一双眸子里尽是坚毅的神采。 依照她的性格,定然是不会退缩。 33.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祝家主,你今日是过来找我的吗?”杜适在自己铺子里坐着,一抬眼看见祝悠姌过来,眉眼间难藏喜悦。 她原本是想过来找薛昙的,没曾想杜适此时也在店里。 听对方这么问,祝悠姌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杜适的心情一时有些雀跃。果然,只要自己也做这些的话,就能经常与对方见面。只不过,除了喜悦和庆幸,他的内心还有另一种别扭的感觉。 在他见到祝悠姌之前,就已经对祝悠姌的身份有了一个模糊的定义,祝家年轻的家主,以及明惠生求亲未果的人。有过几面之缘后,前一种定义在他心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开始对祝悠姌这个人本身产生兴趣,敬佩她的才华,同时欣赏她的独立。 有了这些心意之后,杜适开始感到愧疚。再怎么说,相较于明惠生,他都是后来者。更何况,前不久,明惠生还因为他受了伤。 明惠生在来到江南之后选择求娶她,是否也是在祝悠姌身上看到了这些呢? 可令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之后的明惠生,要处处与她为敌呢?站在生意人的角度上,也许就能理解这些了吧,他想。 “杜公子,你今日怎么会在店里?”祝悠姌好奇问道。毕竟她在城东铺子的时候,从未在店里见过他。 杜适回过神来,答道:“毕竟是家中的产业,就算百般不情愿,也迟早要做的。” 祝悠姌虽然早就听说过他志不在此,但在听到这话时,心中依旧替他惋惜, “其实,你不必现在就勉强自己来做这些的。”杜老家主还在,距离退休也还有一段时日,杜适不像她当初穿越过来时那么身不由己,完全可以再潇洒几年的。 杜适闻言笑了,偷偷去看她的眼角,“其实,多亏祝家主,我现在觉得也没有特别勉强。” “多亏了我?”祝悠姌有些惊讶。 察觉到对方的疑惑,杜适没有继续解释,“对了,祝家主今日找我是有何事?” 祝悠姌素闻薛昙是杜老家主的心腹,她原本是想通过此人来探一探杜家对明惠生的态度,眼下此人不在,只能先同杜适开门见山了:“不瞒杜公子,我今日过来是想问问杜家现如今是如何看待明惠生的。” 杜适虽然不精于心计,但也能读出来祝悠姌话中含义:“祝家主是想问,我们杜家和他之间是否还有合作吗?” “正是。” “这个的话,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家父近日的确还与他有所往来。”杜适语气有些局促,“如果单论我个人的话......”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住了,似乎很难开口继续说下去。 祝悠姌看出他的窘迫,也不想再强人所难,“没事的杜公子,能知道这些就已经够了。” 杜适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又做足了思想准备,“单论我个人的话,还有些责任需要承担,毕竟前日明公子来指导我的时候,不小心被我砸伤了脚。” 听到这里,祝悠姌肩膀抖动起来,似乎在努力忍耐着。 看来,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吧。说不准,祝家主对明惠生还是有点感情的。 然而,他的猜测很快被祝悠姌突如其来的笑声所打破了,“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你干的啊!” “干得好!虽然这么说不太恰当,但明惠生那家伙干了太多坏事,也算是罪有应得!”祝悠姌说着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啊?”杜适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 原来祝家主并没有对明公子抱有那种情感吗? “不过啊,明惠生此人看着像会记仇的,你以后也要多加小心为好。”祝悠姌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准备走了,“对了,等下次我和杜老家主谈谈吧,到时麻烦杜公子帮我传达了。” “不麻烦。”看着祝悠姌离开的背影,杜适缓缓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来。 祝悠姌的猜测并没有错,没过几天,明惠生那边就有了动作。 “杜家是怎么了?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开门。” “就是说啊,看样子也不像是经营不下去的样子啊。” 街道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杜府, “父亲,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原本商量好的货源全断掉了。”杜适站在杜老家主面前,战战兢兢地回答。 杜老家主坐在那里,气得都要把手上的扳指给捏碎了, “我们杜家经营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真是岂有此理!” “薛昙呢?” 薛掌柜站在大堂门外听了许久,听到家主在喊自己,这才低着头出来, “小的在。” “你也是跟在我手底下的老人了,看看这都造的什么孽啊!”杜老家主呵斥他道。 薛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家主大人,这货源本就是由外面的花农提供的,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遭了水害,小的也没办法啊!” “我再给你半日时间,要是找不到货源,你以后就别在杜家花行做事了!”杜老家主猛地在案上拍了一下。 杜适作为和薛昙一同负责上货的人,主动站出来要替他求情,“父亲,这事儿子也有责任,您不能只罚薛掌柜一个人啊!” “你给我回去!”杜老家主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杜适好歹是他和夫人的独生子,无论出了什么事情,他都从未对其大发过脾气。 “父亲!”杜适执拗地要留下来,“货源的事,就由我和薛掌柜一同解决吧。” “你懂个什么?”杜老家主正在气头上,“为父劝你一句,逞强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要是没解决,你就和薛昙一起滚出杜家!” “老爷!”杜夫人在一旁试图求情。 “公子!万万不可啊!此事由小的一人承担便可。”眼看事情要闹大,薛昙心虚地劝道。 其实,这件事本就是明惠生和他做的交易。 薛昙不想一辈子待在杜家当一个小小的掌柜,从明惠生找上他开始,他就没有犹豫。当初杜家和明惠生的合作,也是由他一手促成。 这次的货源也是,明惠生掐准了时间来找他,提前把杜家预定好的那批花材,转手到了自己的铺 子那边。 此时的杜适还没有联想到明惠生那边,只记得祝悠姌说过这两天会来找他父亲。于是隔日便先登门造访了。 “家主,杜公子找您。” 下人通报的时候,祝悠姌正在铺子里面打点货品。 “让他进来。” 杜适表情复杂,方才在外面观望了好久才敢让侍从通报。 “祝家主,这几日家中有事,我父亲他还在气头上,你要不还是等风口过了再找他?” 听了这些,祝悠姌停下正在做的事,回道:“杜公子今日找我只是为了此事?” “其实,杜家铺子关店的事我也听说了。” 闻言,杜适面上有些惭愧,“其实,那日祝家主说的不错,有些事于我而言还是太勉强了。” “我不是在质问你。”祝悠姌道,“既然来了,需不需要祝家帮忙?” 听到此言,杜适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我真的不是为了这个才来找祝家主的。” 祝悠姌为他的钝感力感到叹服:“我并不关心你来的目的。” “所以,需不需要我来帮忙?” 杜适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同她讲了。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听完他的描述,祝悠姌已经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你就没留意过身边的人吗?” “什么人?”杜适问道。 祝悠姌扶额:“薛昙啊!” “他好歹在你们花行待了好些年了,像货源会不会受天灾,以及备用货源的事,这不都应当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吗?” 杜适听了,这才有些顿悟:“我从未想过这些。” “还有,再往别处想想,你们家的货源断了,对谁家有好处?”祝悠姌再次提问。 但她这句话说的其实有些轻率了,毕竟杜家花行出了事,祝家这边也能受益。 “这......”闻言,杜适再次感到错愕。 “你家铺子对面的是谁?”祝悠姌提示道。 “明公子?可是......”杜适刚想替他辩驳,但却又找不出理由来。 祝悠姌说的没错,要论最直接的受益者,无非就是城东铺子正对着的明家。仔细想想,他到铺子的这些天里,薛昙似乎经常出门到对面去。当时他以为对方是得了父亲的吩咐,于是就没多想。 “好了,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先放一放,你们现在首要解决的不是货源吗?”祝悠姌道, “我可以帮你联系林家,但前提是,等事情解决了,你要帮我争取到和杜老家主面谈的机会。” “好,多谢祝家主相助。” “另外,我有一法,可以试探一下薛昙此人。” 杜家城东铺子, 薛昙见杜适从外面回来,连忙凑上去道:“公子,小的尽力了,可是小的四处奔走过了,尚未找到合适的货源。” 杜适脸色冷下来:“薛掌柜,货源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你还是先好好想想,如何解释接下来的事吧。” 34. 江南临别,君心暗许 “公子,您在说什么?小的有点不太明白。”薛昙试探地问道。 杜适摆出少家主的架子来:“那我问你,这几日除了待在铺子里,你都去了哪里,找了何人?” 薛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了,连忙用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公子,小的趁闲暇之余,只在明公子那里坐过几次啊。” “况且,不是您之前说他受了伤腿脚不便,让小的帮忙照顾的吗?” 听到这些,杜适耳根子又软下来,“哦......我知道了。” 薛昙见他态度缓和,急忙问道:“公子,您所说的解决办法是?” “我和祝家那边说好了,他们会帮忙找人提供货源。”杜适按照祝悠姌教他的话来回答。 “他当真这么说的?”明惠生问薛昙道。 “千真万确。”薛昙回道。 明惠生冷笑道:“在下从未想到,杜适居然窝囊到这种地步,不知此事被你们家主知道了,又作何感想。” “那个,明公子,我家公子已经开始起疑心了,最近还是小心些为好。”薛昙道。 “我做什么,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了?”明惠生明显对薛昙这个狗腿子不屑一顾。 祝悠姌没有食言,次日林家的人就将货送到了杜家,铺子这才得以重新开业。 而两日都未曾找过杜适的明惠生此时才现了身,“货源的事顺利解决了?” 他虽然表现得与此事毫不相关,但下一句话却让杜适直接肯定了祝悠姌的怀疑, “这次祝家帮了你不少吧。” 杜适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的确是这样,薛昙他都同你说了?” 明惠生笑着点点头,“既然出了时,为何不先找在下?” “说来也巧,先前提供货源的花农刚给我们这儿送完花材,回去就碰上了水害,田地都淹了。” 杜适呵呵一笑,没再理他。昨日从祝悠姌那边离开,他亲自去找那些花农问了。 明惠生向他们索要的那批货,原本就是杜家的,只不过一同跟着去的薛昙打了杜老家主的名义,提前将货送到自家铺子里去了。 如此以来,整件事情也都说得通了。 后面杜适让薛昙看店,自己则回到府里给杜老家主汇报情况。 “办事还算麻利,这次的货源是从哪里找来的?”杜老家主得知店铺重新开张,气明显消了不少。 杜适见他态度缓和下来,回答道:“林家的。” “林家?他们不是在与祝家合作吗?”杜老家主心下很快有了定论,“你去找祝悠姌了?” “是。”杜适接着说道。 “逆子!”杜老家主说着将手中的茶具摔到地上,“祝家与我们对手多年,从你祖父那一代起,我们杜家还从未向其低头过。” 杜适反驳道,“儿子不明白,父亲能与明公子合作,怎么就不能与祝家家主谈和呢?” “你,你不懂!”杜老家主顺了顺气道,“你先回去吧,这几日店里的生意都交给薛昙,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罢。” 听到这番话,杜适心中横竖不是滋味,“父亲,您可否听儿子把话说完?” 杜老家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个儿子一直活得随性,虽然对家中生意不感兴趣,但在他和夫人面前还算听话,这样质问的语气,还是头一回听到。 “你说。”杜老家主的视线落在面前人身上。 “父亲,店里的事以后不要交给薛昙了,这次货源的事,就是他和明惠生搞的鬼。”杜适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从花农那边的字据给他看。 看着手中的字据,杜老家主脸色又是一变,“怎会如此!” 杜适接着说:“其实不只是这些,自从明惠生来之后,他就借以杜家的名义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祝家。” “岂有此理。”杜老家主又问,“适儿,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父亲,明日祝家主会来,您亲自问一问她,便知道了。” “明公子!您帮帮小的吧!小的就要被老爷逐出家门了!”薛昙跪在地上。 明惠生手里握着拐杖,看也不看他一眼,“自己办事手脚不干净,我又如何帮得了你。” 虽然明惠生也很好奇,单凭杜适的能力是如何发现这些事情的。不过他现在要做的,是先与薛昙撇清关系。 眼下,他不能再失去杜家这个可以利用的盟友了。 祝府, “衣衣,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再过半月就要离开,祝悠姌和春桃在收拾要带去上京的零碎物件。 祝衣衣在包袱里面又塞了些玩物进去,“阿姊,就这些了。” 看着自家妹妹鼓鼓囊囊的行李,祝悠姌有些无可奈何道, “不是说好只带重要之物的吗?” 祝衣衣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 好吧,毕竟是小孩子,阿贝贝多一些也很正常。祝悠姌仿佛能理解之前在现世出远门,老妈看自己的心情了。 春桃将打包好的物品确认过,又过来问祝悠姌,“小姐,花材运送的话,要提前告知船家吗?” 这倒是个问题。祝悠姌捏着下巴想了下,“明日我要出门,到时候顺便说一下吧。” 就在晚膳前的功夫,杜适那边派人过来,说是杜老家主应下了这次见面。 “需要奴婢跟着去吗?”春桃问。 祝悠姌道:“没事,你在家陪衣衣,秋菊会和我一起。” 说起秋菊,祝悠姌内心又是一紧,毕竟这次离开,恐怕要过很久才能再次见到她了。 至少走之前,要把这边的事解决好,不能留下后患。 次日, “秋菊,杜家这门看着有点熟悉?”祝悠姌一走近这边,原主的记忆突然涌上来。 秋菊小声告诉她说:“小姐,奴婢听说,在老家主接任之前,祝家和杜家曾经交好过,说不定在那时,老家主带您来过这里。” “有可能。”祝悠姌点点头,但这记忆对于原主来说太过久远,具体的记不得了。 这时,前去通报的下人回来了,“祝家主,我家老爷有请。” 祝悠姌和秋菊随他去到正堂,杜老家主和杜适都在。 杜适伸手同她打过招呼,而后又匆匆把头转了回去。 “小辈见过杜老家主。” 杜老家主面上的态度还算温和,“我们两家好歹也算是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了,祝家主不必见外,直接坐吧。” “那我便不客气了。”祝悠姌回道。 杜老家主待人接物一向很周到,在她来之前,就在正堂的小桌上备好了茶点水果,杜适坐在祝悠姌对面,想看她,但自己父亲在场,不敢正大光明地打量,只好一颗一颗地揪着葡萄塞进嘴里。 “近来杜家铺子发生的变故,祝家主想必听说了吧?”杜老家主开口问。 祝悠姌回道:“略有耳闻。” “说来也是我对手 下的人管教不严,这才导致后来生出这么些事端。”杜老家主叹息道。 “杜家主说的可是薛掌柜?”祝悠姌明知故问道。 “可不是嘛。”杜老家主表现得极为痛心,“他毕竟跟了我多年,没想到最终还是不中留啊!” “薛掌柜是个聪明人。”祝悠姌说道,“明惠生那边定是许了什么好处。” “祝家主接下来可有什么对策?”杜老家主问。 杜适放下手中的水果,托着脸听着。 祝悠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从黄家流水亏空,再到杜家货源被劫,不难看出明惠生那边情况其实并不算乐观。” “怎么会?”杜老家主提出疑问,“明公子可是上京明家的人,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连家铺子都开不起来吧。” “但事实就是如此。”祝悠姌把茶杯放下,“他与你们进行的合作,有哪一点是用自己的财货来完成的?” “这......”杜老家主陷入沉思。 “你们和黄家一样,都被他利用了,只不过现在,明惠生更多地是利用杜家在江南商行的地位,好给自己造势罢了。”祝悠姌直接说出结论。 “所以,祝家主今日过来是想要离间我们两家的关系吗?”杜老家主问。 祝悠姌摇摇头,“不,我是念在祝家与杜家昔日的交情,特地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的,” “现在你们看到了,祝家仅用半年时间便让花行生意有了这般气色,但明惠生那边呢,除了让自己在江南打出名声之外,有给杜家带来实际好处吗?” 她这段话是有几分引导性在的。其实,明惠生对待杜家这样强有力的合作伙伴,还是拿了几分好处来的,城东对面原本的祝家铺子就是一个例子。 打击祝家,就是明惠生带给杜家最大的好处。 “而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致对外,让明惠生知难而退。” 杜老家主最终还是被她说动了,“愿闻其详。” 就这样,在明惠生还未察觉到的时候,祝家和杜家也达成了共识。 而薛昙最后也没能留在明惠生手底下做事,靠着杜家留给他的银子继续过活。 祝悠姌从杜家离开的时候,杜适追了上来,“祝家主,你还想要城东的铺子吗?” “自然是想咯,父母不在的时候,没能保全家中铺子,自是一耻。”祝悠姌自嘲道。 “如果我说,我能拿到那边的地契呢?” “真的?”祝悠姌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人。 “其实,当时明惠生用来与祝家做交易的银子,是从我这里借的。”杜适道,“他把地契作了抵押,欠条和字据都在我这边。” “所以,等明惠生那边坚持不住,地契完全可以回到祝家手里。”杜适补充道。 “杜公子若是直接给我,岂不是让祝家白白得了便宜?不如到时我将明惠生的银钱退还与你。”祝悠姌说。 杜适连忙推辞说:“没事,反正日后还有好长时间呢。” 这时,祝悠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其实,再过不到半月,我就要去上京了。” 杜适闻言沉默许久,直到把祝悠姌送至门口也没再说话。 再到后来,明惠生彻底落败,比祝悠姌还要早去了上京。杜适把城东铺子的地契送予她作饯别礼,说什么都不肯收银子。 “这是为何?”离开前一晚,祝悠姌百思不得其解。 目睹了这一过程的秋菊一语点破道:“小姐,杜公子这是心悦于您呢!” 35. 天遥路远,一辞江水 离开的日子很快到来,祝悠姌一行人来江边渡口。 “悠姌姐姐,我给你说,上京好玩的地方多着呢,等到了那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韩明澈大步走在前面。 祝悠姌闻言笑了。此人的心性真如孩童一般,明明前些日子被温恕雪硬拉过来时还哭着闹着不要回去,现在一听要走水路,又兴奋得昂首阔步了。 温恕雪牵着祝衣衣跟在祝悠姌旁边道,“你这小子,说得我们好像要去上京玩似的,到时候你可不能胡搅蛮缠耽误了正事!” “吃喝玩乐怎么会耽误正事呢?”韩明澈道,“再说了,到时候悠姌姐姐在上京开了分店,我也一定会过去帮忙的。” 于他而言,祝悠姌只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才会选择去上京。当时安排好随行之人后,祝悠姌原本是想把寻找双亲一事告诉他的,毕竟上京城很大,越多人人就找得越快。只不过温恕雪曾告诉她,韩明澈的身世有些特别,恐怕不太适合来做这件事,祝悠姌这才选择瞒住他。 江南水路本就发达,日常来往的船只更是不在少数。祝悠姌先安排同行的人及部分家丁上了船,自己则去找船夫沟通了花材运输的问题。 “这就是全部了。”祝悠姌说着安排下人把提前准备好的花材卸下来。 船夫看了一眼,考虑到吃水问题,其实这么多已经有些不好把控了,只不过他知道这次的东家给钱多,也就没多提这一嘴, “得嘞,您先上船,待会儿小的再招呼伙计们装货上船。” 祝悠姌登上船的的时候,又在渡口边上远远望见两个人影。 “小姐!” “悠姌!” 是秋菊还有林二小姐。 考虑到其代理家中生意比较忙,祝悠姌就没有再安排她抽身过来送行。 但秋菊好歹陪了原主这么长时间,再加上这半年来同她积累的感情,一听林景萱要去送她,于是说什么都要跟去。 “景萱!”祝悠姌大声喊着。 起初没能听到自己的名字,秋菊还有些失落。 紧接着,渡口的风裹着祝悠姌的后半句话来到耳边, “帮我照顾好秋菊!” 林二小姐拍拍秋菊的肩膀,回应道:“知道啦!一路多保重!” 秋菊的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小姐!一定要多保重啊!” 和她们二人道过别后,祝悠姌没有立刻回到船舱内,而是就这么立在船头吹了会儿风。 回头望去,送行的人和黑砖白瓦都消失在层层水波之外,远处的群山她也都还不认得,只是被荡开的碧波推着向前走。 “小姐,江上风凉,先回里面歇息吧。”春桃走过来说。 祝悠姌刚想回答,却忽然从头上感到了一丝冰凉的触感。 “要下雨了吗?”她有些担忧。 船夫回道:“小姐放心,我们几个伙计在这条航道上待了多年,雨天行船的经验也是有的。” “好吧。” 雨点子乱起来,祝悠姌连忙招呼春桃一同回到船舱里面。 “悠姌姐姐!无聊的话要不要过来看话本子?”韩明澈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书。 祝悠姌顿时来了兴趣。话本的大名早在古装剧里听过,既然来了,她到底要尝尝咸淡。 “这本是关于什么的?”祝悠姌伸手接过韩明澈递来的书。 韩明澈瞄了一眼封面,“好像是关于一位上京贵女与江南富商的。” “阿姊,衣衣也想看!”祝衣衣凑过来。 祝悠姌大致翻了翻,没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索性读给她听了。 温恕雪在他们这里的人中算是精力最低的,这个时候已经打了哈欠窝在一旁准备睡了。 “却说那京城贵女使尽手段想博取公子欢心,但可惜那厮是块木头,在江南行商多年也未曾参透男女欢爱之事......” 读到这里,祝悠姌没忍住吐槽了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上京贵女的追求者那么多,既然这木头不开窍,何不......” 说到一半,祝悠姌忽然注意到,祝衣衣已经歪在自己臂弯里睡着了。 她把话本子合上,小声问韩明澈这话本子是从哪里来的。 韩明澈回道,“宋南杉怕我在江南住着无聊,派徐管家替我随便淘来的。” “哦。”祝悠姌对徐管家的品味感到叹服。 上京宋府, “杉儿,留下与我们用膳有那么难吗?”崔氏起身,想要留下正欲往外走的儿子。 宋南杉回头看了眼了桌上的饭菜,“还是不必了,我今日还有公务未处理完。” “哼,连孝道都做不好,真不知道圣上是怎么让你坐上首辅之位的?”宋老大人发话了。 “父亲,在说这话之前还是自己先做到问心无愧吧。”宋南杉勾了下嘴角,“还有,我送父亲一句忠告,” “再怎么说,我也是圣上身边的近臣,揣度圣心这种事,父亲还是少做为好。” 宋南杉说完话就往外走,守在门外的许风连忙跟上去。 然后他发现,自家大人的脚步格外轻快,瞧着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大人,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宋南杉“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前不久他收到韩明澈传信,说是祝悠姌那边已经提前预备好了船,走水路约摸再过几日就能到了。 看来,以后在这边的日子也要变得有趣起来了。 夜里,祝悠姌是被愈来愈大的雨声和船不断的剧烈起伏吵醒的。 她起来披了外袍在身上,想打开窗户查看外面的情况,可刚掀开一条缝,强风带着雨水就直往里面刮,于是她连忙又关上了。 紧接着,其他人也都陆续醒过来。 首先,是紧挨着她睡的祝衣衣,“阿姊,外面是不是打雷了,我好害怕。” 祝悠姌安抚她道:“衣衣别怕,你待在这里,阿姊去看看情况。”说完,祝悠姌又让春桃过来帮忙看住她。 “小姐,要不然还是奴婢去吧,您身子比较弱,万一......” “不用担心,我出去看看就回来,你在这里陪着衣衣就好。”祝悠姌说着又从门边拿了蓑衣穿上。 得知她要出去,韩明澈也随手拿了斗笠盖在头上,“悠姌姐姐,我也去!” 二人就这么来到外面,先不论雨点如何穿透蓑衣斜着打在脸上,光是这风和不断摇晃的船身就让祝悠姌脚下不稳。 “小心。”韩明澈在一旁扶了下她。 祝悠姌道过谢,慢慢向船舱后面走去,发现原本摇橹的几个船夫在用盆向船外排水。 “情况如何了?”祝悠姌问为首的一人。 那人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仰面答道:“小姐,咱们船吃水太紧了,这雨又下得急,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那怎么办?你们不是很有经验吗!”韩明澈一下就火了。 祝悠姌按住他的手,示意其先别冲动,“实在不行的 话,丢些东西先减轻船身重量呢?” “确实是个办法,只是......”船夫有些犹豫,“要丢什么东西下去呢?” “肯定是先拣些重的啊!”见他不动,祝悠姌也有些焦急。 然后,船夫们互相看了一眼。 祝悠姌立即补充道:“想什么呢!丢什么也不能把人丢下去啊!” 然后,她余光瞥见了一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些财物,像先前圣上赏的黄金之类的。 眼看着脚下的水越漫越多,再拖下去,恐怕连船舱也保不住了,祝悠姌眼睛一闭:“先把那些拿去丢了吧!” “是。”韩明澈带着几个船夫把箱子挪过来,推入江水中。 祝悠姌开始思考,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从这个地方打捞上来。 打断她的是又一声惊雷,船上情况虽然好了些,但还是隐隐有被这滚滚江水打翻之势。 还有什么能丢的吗?祝悠姌看向别处。除了刚扔下去的财物,还有大批蒙着布的花材在后面。 怎么办?要扔吗?这要是丢了,除了本钱,连货品也都没了。 就在这时,祝衣衣的哭声隔着门板从里面传过来。 不管怎样,还是先平安到上京再作打算吧! 祝悠姌伸手一指:“还有那边的,也都丢了吧。” “是。”几个船夫得了吩咐,又拖着大批的花材扔进江水中。 终于,在那些财物和货物被大浪吞没的同时,整只船也渐渐恢复稳定。 “危险算是解除了。”船夫喘着气对她说,“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要按以前的规矩,在这种突发情况下,多少东家为了保住自身的财产,像刚刚丢弃花材那般丢掉船上伙计的命。 “你们就感恩戴德吧!能遇到悠姌姐姐这种大善人,不知上辈子修得了多少福分呢。”韩明澈开始拍马屁。 此话一出,又引得几人连连磕头谢恩。 祝悠姌见状连忙又制止了他们的动作,心下吐槽韩明澈这是又读了什么话本,连上辈子都搬出来了。 见没什么问题,祝悠姌拉着他回到船舱内。 最里面的温恕雪没受什么影响,迷迷瞪瞪地看着她,显然是刚醒不久。 而睡在中间的祝衣衣泪水还没擦干,躲在春桃怀里小声啜泣,见到她回来,又带着哭腔说道: “阿姊,你怎么才回来,衣衣还以为,你和明澈哥哥......” 没等孩子将不吉利的话说出口,祝悠姌就连忙凑过去抱住她,接着又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妹妹的头,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一旁的春桃眼睛也红了,祝悠姌索性将她也揽过来,三人紧紧贴在一起。后来,等孩子的哭声止住了,祝悠姌才向其他人说明了刚才的情况。 “总之,人都保下来了。”祝悠姌呼出一口气,接着说,“只不过,等到了上京,你们恐怕要跟着我穷一阵子了。” 毕竟,没了那些东西,来到上京跟破产没什么区别。 “不过,大家放心,我不会半途而废的。”祝悠姌在心里酝酿了一会儿,又憋了句感人肺腑的话出来, “我们在哪里,祝家就在哪里。” 靠着仅剩的干粮,一行人又在船上过了两日,中途还下了点小雨,可能是负重轻了的原因,不仅先前的情况没再出现,船行的速度也变快了不少。 等到乌云彻底散去,远处的群山再也看不见,他们很快就要到上京了。 36. 雪迎新客,露送归人 “喂,你们几个哪里来的,过来干什么?” 上京毕竟是东离王都,驻扎在城门的卫兵也比其他地方要森严许多。 经过江上那一劫,祝悠姌本来预备当库存的花材也只剩寥寥无几,虽然检查方面用不了很长时间,但上京的气候终究要比江南凉一些,光是站在外面这会儿,祝悠姌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了。 “好了没?”韩明澈不耐烦道。 “你急什么,近来上京城周边贼寇祸乱,待会儿还要挨个搜身呢!”卫兵说话毫不客气。 “你......”见他仍不肯放人,韩明澈索性从衣袖里拿出块令牌给他看。 那位卫兵一瞧见,马上低头行礼道:“抱歉殿下,是小的有眼无珠了。”接着,他又连忙喊住准备搜身的几名下属,“还不快放各位贵人进去!” 顺利通过城关后,祝悠姌有些好奇道:“韩明澈,那个士兵刚刚喊你什么?” “论辈分,他得喊我叫爹!”韩明澈随口说道。 刚说完他头上就挨了温恕雪一记,“没个正经,之前教你的都喂狗了?” “是是是,我错了,”韩明澈捂着脑袋求饶,嘴里又小声补上两个字,“师父。”说完便像祝衣衣似的,迅速躲在了祝悠姌后面。 被这么一闹,祝悠姌也没顾得上接着问了,立即帮忙制止了自家师父。 “对了,悠然姐姐,这边天凉,先找个地方落脚吧。”韩明澈提议道。 祝悠姌笑道:“我才正要说呢。” 为了保命,比较重的财物都被丢在江里了,她拿出身上仅剩的几张银票,大致数了数,她和祝衣衣、春桃还有师父四人,再加上跟过来的数名家丁,应该还能撑个几日。 “徒儿,为师在这边有个旧宅,不嫌弃的话就先住着吧。”温恕雪开口道。 祝悠姌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眼下让秋菊从江南寄钱过来也要再费些时日,能把客栈住宿的费用省下来也是好的。 “温恕雪,你那里无人打扫,恐怕都长满草了吧。”韩明澈道,“不如还是让我来......” “不必了。” 没等韩明澈将后面的话说完,一辆马车忽然在几人面前停下,里面的人掀开车帘来, “祝家主,好久不见。” “宋南杉?”祝悠姌突然见到人,连敬称都忘记用了,随即又改口道,“民女见过宋大人。” “倒也不必这么生疏。”宋南杉说着从马车上下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星星点点的东西从天上降下来。 北方的初春便是这样,雪说下就下了。 祝衣衣自小长在江南,几乎没见过此等情景,扯着春桃的衣袖问道:“上京城的柳絮原来长这个样子吗?” 祝悠姌弯腰在她鼻头上摸了摸,“笨丫头,这是雪。” “好了,本官顺路多备了马车,几位还是快些上来吧。”宋南杉说着示意随从打开伞,将祝悠姌、祝衣衣还有春桃三人接到后面的马车上。至于身为男子的韩明澈和温恕雪则被安排和宋南杉同乘。 “宋南杉,你今天不用上朝吗?”一进到马车里面,韩明澈便开口问道。 宋南杉瞥了他一眼,显然没有回答的兴趣。 坐在外面赶车的许风知晓韩明澈的身份,自是不敢轻易怠慢,于是便替主子回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家大人为了今日,连夜替圣上批好了文书,一宿都没合眼呢。” 瞬间,韩明澈和温恕雪看他的眼神都鄙夷起来。 “多嘴。”宋南杉呵斥道。 另一边,祝悠姌和春桃在马车里并肩坐着,祝衣衣则是站起来把头探向车窗外。 上京城远比她想象的要热闹,路边各式各样的小摊叫卖声不断,街上身穿绫罗绮绣的小姐公子数不胜数,甚至还有身怀绝技着站在人群中表演才艺。 “阿姊,春桃姐姐,你们快看那里!”祝衣衣的目光被表演者吸引住了,兴奋地指给身边的二人看。 路上行人知道是当朝首辅的轿撵,纷纷往两边让开路来。 “看啊,是宋大人来了!”有年轻小姐看到这边,纷纷叫道。 “是宋大人!” “宋大人!” 不论是街上散步的,还是在铺子挑拣布匹簪子的,都突然如潮水般向这边涌来,给祝衣衣吓得赶忙把帘子合上了。 还真是夸张啊。祝悠姌突然联想到了历史课上学过的某位同姓的古代名人。 不过也难怪,毕竟宋南杉长了那张脸。 而另一马车上的宋南杉则不好过了,原本还在闹别扭斗嘴的温恕雪韩明澈两人同仇敌忾,对他轮番调侃, “哎哟,这不是我们上京城美名远扬的宋大官人吗?还真是有排场啊。”坐在对面的温恕雪道。 宋南杉旁边的韩明澈更是夸张,“太帅了吧,宋大人~奴家的心都要受不了了。” 而并不宽宏大量的宋南杉本人自是要反击回去的:“五殿下,可是臣这轿子坐着不舒服,需不需要先下去歇息片刻?” “还有,温恕雪,你许久未回上京,若是见不得这般排场,还是继续在江南待着吧,以防日后夺了我这第一美男的称号。” “切,回去就回去!”温恕雪作势要从马车上下来。 “不行!”韩明澈第一个反对,“宋南杉,人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说什么话呢?” 闻言,宋南杉又道:“怎么,你舍不得啊?”再说了,都到这种时候了,哪怕他真的要赶人,温恕雪也是不可能回江南的。 上京城的路交互错杂,马车在城中绕了好一阵子才抵达宋南杉的府邸。 这时雪已然停了,祝悠姌从马车上下来,已经睡着的祝衣衣由春桃抱着。 “不是要去师父的旧宅吗?还有,韩明澈呢?”祝悠姌看着面前高大的府邸,心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 宋南杉来到她面前,“那家伙太吵人,我已经送他回去了。” “另外,温恕雪那宅子收拾起来恐怕要费些时日,祝家主若是不嫌弃,就先在本官这里将就几日吧。” 祝悠姌心说这可一点也不将就,她瞧着面前这院子比宋家在江南的老宅还要大上许多,看着比任何古装剧里的都气派。 “哦,对了,祝家主带过来的家丁也都先在本官这里做事好了,正好府上缺人。” 听宋南杉这么一说,祝悠姌才发现,他这院子虽然大,但里面却是空荡荡的,连仆从也没见着几个。 后面,宋南杉吩咐许风带着几人去提前安排好的别院,自己则回去书房接着处理政务。 “有事随时过来找我。”宋大忙人这么说了。 看来,当首辅真是不容易啊。祝悠姌感慨道。 许风虽然人长得冷淡些,但话却不少,等按主子的吩咐将几人安置好后,又拿了事先准备好的小玩意来逗祝衣衣玩,奈何其还在睡觉,于是转而同祝悠姌聊起天来, “祝家主,久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了。” 祝悠姌谦虚道:“哪里哪里。” “话说,我家大人对您很是上心啊。”许风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 旁边的春桃听到了,也凑过来,和他对上眼神,一同期待着祝悠姌的回答。 “哦,那是自然。”毕竟她有托宋南杉 帮忙查原主双亲的事。 显然,祝悠姌所说的和他们想了解的“上心”并不是一个意思。 说起查原主双亲的事,接下来具体怎么做,祝悠姌还没和宋南杉商量。 “许风,你家大人一般办公到几时啊?”祝悠姌问。 许风思考片刻,回道:“他今日下午请了朝假,估计要到很晚了。如果祝家主要找他,不如一会儿帮忙送晚膳过去吧。” “好。” 天色渐晚,原本睡着了的祝衣衣也醒了过来。 “二小姐睡得如何?”春桃过来替她更衣。 祝衣衣揉揉眼睛:“春桃姐姐,我们这是在哪里呀?” “回二小姐,这是在宋大人府上呢。” 祝衣衣几乎没见过宋南杉,所以对这个称呼也十分陌生, “宋大人是谁啊?” “二小姐,我们先过去用膳吧。”祝悠姌不在,春桃不知作何回答,只得先转移话题道。 幸好祝衣衣此时也真的饿了,没再问下去。 而此时的祝悠姌已经用过膳,端着食盒站在宋南杉的书房外。 要不,先敲两下门? 在想到的同时,祝悠姌也已经这么做了。 “许风,还是老样子,放在门外就好。”宋南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祝悠姌则出声道:“宋大人,是我。” 听到是她,宋南杉主动过来把门打开,“祝家主请进。” “祝家主特地帮忙送饭菜过来,可是有事找我?”宋南杉问。 “那个,你还是先用膳吧。”书房里很安静,就连对方的呼吸声也十分明显,祝悠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宋南杉打开食盒,嘴里说道:“今日麻烦头一次过来的客人过来送饭,倒是我这个主人招待不周了。” “无妨,宋大人还是快些吃吧。”祝悠姌催促道。 其实,她内心还是期待对方吃慢些的,毕竟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这么纠结着,祝悠姌又忍不住向对方瞥去。 宋大人不愧是官宦世家出来的公子,就连用个膳也比寻常人要赏心悦目些,举手投足间不仅显露出良好的个人修养,又时时散发着朝中重臣的威严气质来。 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宋南杉抬眉回看了她一眼。 祝悠姌慌忙将目光移向别处,然后在宋大人的书案上发现了个熟悉的物件。 ——那不是之前她托人送与宋南杉的插花摆件吗? 就在她发呆的片刻,宋南杉停下筷子,也看向那里,“之前在信中说过的,我很喜欢,于是便一直留在那里了。” “哈哈......哈哈哈,宋大人喜欢就好。”祝悠姌尴尬道。 宋南杉轻轻勾了唇角,“好了,我用完膳了,祝家主有想说的尽管开口吧。” 祝悠姌这才调整呼吸,同他说起正经事来, “关于接下来的调查,民女具体要做些什么,还请宋大人明示。” “不急。祝家主一路上舟车劳顿,诸多事宜也还未安置,还是慢慢来为好。”宋南杉缓缓开口道,“今日已经很晚了,先回去歇息吧,等日后时机成熟,我自会告知祝家主。” 宋大人你不急,但民女我很急啊,祝悠姌心道。还有,不是你在信中说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之类的话,催促人赶快来上京的吗? 但奈何她确实刚来上京,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住处没找好,说要调查,但自己在这边连个具体身份都没有。 更何况,关于整件事情的细节,包括殊王那边的线索,只有宋南杉最清楚,于是祝悠姌也不得不先听从他的安排。 37. 近渴难解,再度交易 次日,祝悠姌起了个大早,从别院中出来的时候,碰巧看见了温恕雪在活动身体。 “师父,原来你也在啊!”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这次还真得谢谢宋南杉那家伙。”温恕雪打了个哈欠,“一会儿我要回老宅一趟,既然要在上京住下,至少拔拔草什么的。” 祝悠姌主动说道,“我也要出门,不妨也一起吧。” 就在这时,换好官服准备去上早朝的宋南杉也出来了, “祝家主早啊,这是准备往哪儿去?” “宋大人早。”祝悠姌如实相告说,“我正要去驿站,寄封家书往江南。” “哦。许风一会儿要送我出去,祝家主交给他好了。”宋南杉抬手示意已经在外面候着的人。 祝悠姌看了温恕雪一眼,“要不,还是不麻烦了?” “没事,不麻烦,又不会耽搁什么。”宋南杉执意道,“况且,祝家主刚到上京,还没来得及添厚衣服,要是到外面受了寒可就不好了。” 见对方如此,祝悠姌也不好再拒绝,“那便劳烦许风跑一趟了。” 宋南杉正要点头,听到她这么说,又有些意外地顿住了。这下,站在一旁的温恕雪和外面的许风都笑了。 “喂,我也要出门,你怎么不顺带捎我一程啊?”温恕雪上前用胳膊肘捅他。 宋南杉皮笑肉不笑道:“不顺路。” “嘿,你真是......”好歹同窗过几年,温恕雪怎会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但顾忌着还在场的祝悠姌,他也不好一下挑明。 “好了,宋大人一路顺风。”祝悠姌说着把信塞到他手里, “还有,师父您慢走,我先去叫衣衣起床了。” 见祝悠姌离开,宋南杉又问道:“既然都住到我府上了,还急着收拾你那破院子做什么?” “哼,你像是想让我继续住下去的样子吗?”温恕雪反问,“我可警告你,现如今我还在这儿,心思最好收着点。” 宋南杉回道:“心思该收着点的人是你才对吧?” “对了,你那院子要是收拾不好,干脆留给你徒弟种花好了。”说完这句话,宋南杉就坐上马车扬长而去了,徒留温恕雪站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 宋南杉府邸的伙食很好,祝悠姌昨日烦恼着和宋南杉开口的事,没用几口菜,今日早起和祝衣衣、春桃坐在一处,索性放开了吃了。 “这样寄人篱下还是不太好。”祝悠姌一边大口咬着鸡腿,一边发言道。 春桃点点头。 “上京城这么大,至少在今明两日内,我得把分行的铺面决定好。”吃饱之后,祝悠姌又喝了口汤,这才起身回房。 宋南杉府上不止许风一个贴身侍从,还有另一个名叫许尘的,据说是许风的孪生兄弟,性子偏内敛些。 “祝家主可是有什么要用的?”见祝悠姌立在自家大人书房外,许尘轻声问道。 祝悠姌开口道:“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上京城的大致地图啊?” “有的。”许尘面无表情地回答,“大人吩咐过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拿便是。” “这么放心我啊。”祝悠姌嘴里嘟囔着。 虽然她昨天已经来过,但宋大首辅的书房已经堪比一个小型藏书阁了,里面的东西一时半会也看不完。 祝悠姌正要往里面继续找,忽而看见那书案上放着些什么。走近了看,正是她要找的地图。 那地图比她想的还要详细,就连各大商铺的位置也都一一标注好了,就像是特地送到祝悠姌面前一般。 祝悠姌在心里道了谢,拿起地图打算回房看,余光又瞥见那案上还有什么,似乎是个锦盒,就压在批好的公文下面。 既然是别人的东西,祝悠姌还是决定忍住好奇心,从书房离开了。 “阿姊,这是什么?”祝衣衣见她抱着个大卷轴过来,凑过来问。 祝悠姌一手把卷轴拿到桌上摊开,回答道:“这是上京城的地图。” “衣衣想看吗?” “想!” 祝悠姌把手放在地图的中轴线上,按照上北下南的方向依次看下来,目光扫过规模庞大的宫城,往下经过各大公侯的府邸,接着来到她最关心的市街。 上京这边的商业区划分明显,功能性也更强,像祝家这样的花行同一集中在花市,和现世的设置也比较接近了。 “我看看啊......”祝悠姌的手在那一区域点着,为首的铺子便是明家的,占地面积瞧着也是最大的。 看到“明”这个字的时候,她眉头一紧。原先在江南的时候,明惠生就没少给她使绊子。这下到了明家花行的老巢,自己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被针对起来可还得了。 这么想着,祝悠姌首先排除了明家周围的铺面,向另一边看过去。不得不说,明家的确是在这一行里的佼佼者,人流最好的位置基本上都被他们占了去。剩下可以挑的空位置,不是在深巷的角落里,就是紧挨城郊。 “小姐,的确有些困难啊。”立在对面的春桃也注意到了这点。 祝悠姌叹了口气,“没办法,我们再看看有没有哪家铺面要出售的吧。” 按照这个方向,祝悠姌又在花市周边找起来,发现有家专营布匹的铺子位置十分巧妙,正正好卡在花市和上京长街之间。 这要是能盘下来,以后客流量就不用愁了。祝悠姌想。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京城,祝悠姌一时拿不出足够的银钱来买地契。 今日早上她要送到驿站的那封信,就是要安排秋菊从钱庄里再取些存款寄过来。但上京距离江南毕竟路远,快马加鞭送过去至少也得七日往上了。 一来一回半月过去,还要算上店铺装修的时间,恐怕要浪费好些日子。 百花节也就在两三个月后了,在此之前,祝悠姌必须尽快在这上京城中站稳脚跟。 眼下,她得先找人借点银两应急了。可具体找谁借呢?祝悠姌陷入纠结。 要论身边熟人的话,韩明澈看着像个家境殷实的,只不过像他这般年纪的人,还未从官立业,多半还是要从家人那边伸手,这就不太合适了。 另一个,也是她唯一一个选择的话,那就是宋南杉了。 可是,自己拖家带口寄人篱下已经很麻烦对方了,再谈及这件事的话,祝悠姌又是不知如何开口了。 正在她烦恼之时,忽然从外院大门那边传来叩门的声音。 许尘出去查看情况,发现外面站着宋大夫人崔氏,也就是宋南杉的生母。方才敲门的人,正是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翠云。 “昨个我听说杉儿从外面带了人到府上,今日特地过来看看。”崔氏身上穿了件貂皮银裘,高高盘起的发髻上插了支镶玉金钗,通身的派头看上去不怒自威。 许尘虽然不敢怠慢了这位,但心还是向着自家大人的,“回夫人,今日大人上朝未归,还是改日再来吧。” 崔氏冷哼一声,“他倒是会教养下人,一个侍卫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 她说着不顾阻拦,就要往里闯去。 “许尘,何人过来了?”祝悠姌吩咐了春桃看住幼妹,自己从别院中出来。 没等许尘出声介绍,崔氏就先一步上前,将祝悠姌从头到脚打量起来。 “模样倒还不错,只是从未听他提起过。”崔氏喃喃自语道。 祝悠姌 看着面前的贵妇人,开口询问道:“请问您是?” 崔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为宋南杉从未向其介绍自己而感到不悦,“我是宋南杉的母亲。” “见过夫人。”祝悠姌连忙行礼道。 崔氏没应她,转而继续盯着祝悠姌看,“瞧着不像是上京城里的。” “你姓什么?” 毕竟是初次见面,从现世过来的祝悠姌丝毫没觉得冒犯,于是直接答道, “回夫人,我姓祝。” “祝?”崔氏沉默片刻,嘴里又自言自语道,“没听过朝臣中有哪位姓祝的。” 祝悠姌耳朵灵,闻言干脆解释道:“我从江南来,家里是行商的。” 听到“商”这个字,崔氏顿时如遭雷击,被身旁翠云扶住才堪堪站稳。 “好啊,怪不得他迟迟不肯成家,还总往江南那边去。”崔氏得出结论,“原是相中了你,不敢与我们说了。” 祝悠姌这才发觉对方有所误会,正欲开口解释,一抬眸,又看见宋南杉的马车在门前停下。 “母亲既要过来,为何不知会我一声?”宋南杉黑着脸说道。 见他回来,崔氏转身道:“我来自己儿子府上,还用通报吗?” “儿好歹也是朝中重臣,这府邸上诸多机要,非寻常人想来便能来的。”宋南杉的神情更加凝重,“许风,送客。” “杉儿!”崔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许风拦在了外面, “夫人,还是先请回吧。” 送走了崔氏,宋南杉这才注意到立在门边的祝悠姌,“怎么?祝家主这是在等我?” 被目睹了这种场面,还能毫不尴尬地逗人的,估计也只有宋大首辅了。 祝悠姌轻咳两声:“我随便过来看看。” “她没对你说些多余的话吧?”宋南杉主动问道。 祝悠姌如实告知说:“夫人问了我姓氏,似乎还误会了什么。” 听到这里,宋南杉大致能猜到自家母亲误会的内容了,仍接着问道:“哦?她都误会什么了?” 祝悠姌的脸一下就憋红了:“没......没什么!” 后面,直到宋南杉回内阁工作,祝悠姌都没再对他开口说一句话。 可是,借银子的事怎么办啊!祝悠姌在心里默默哀嚎。 怀着对事业和寻亲大计的信念感,最终,祝悠姌又选在送晚膳的时候开口了, “宋大人?” 宋南杉坐在书案旁,支起下巴看她:“祝家主有何事啊?” “那个,我能不能借你点银子?”祝悠姌把眼一闭,问出声来。 “可以,具体是多少?” 祝悠姌根据上京的地价,把提前估算好的数字报了出来。 宋南杉听罢,假装为难道:“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要想让本官借,除非祝家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祝悠姌问。 宋南杉弯起眉眼道:“在上京这段时间,祝家主姑且扮作本官的心上人吧。” 什么?祝悠姌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意识到对方说了“心上人”三个字后,祝悠姌这才知道,今日崔氏所误会之事,宋大人早就猜到了。 “宋大人,您要不在上京城找个大家闺秀来呢?”祝悠姌支支吾吾道。 宋南杉眼中笑意未减:“可眼下,与本官交易的人可是祝家主啊。” “既然都误会了,为了不让家母操心我的亲事,这也是不得已之举。” 后半句话显然是宋南杉胡诌的,毕竟他与父母关系不恰,无论崔氏怎么想,他都从未介意。 最后,为了解燃眉之急,祝悠姌还是应了下来。 38. 鸾香楼阁,事成顺利 “宋大人,您慢走。” 次日,祝悠姌照例和许尘在门前送宋南杉上朝。 “叫这么生疏作什么,昨日的约定不记得了?”宋南杉立于马车前,眼含笑意。 祝悠姌扫了一眼其他人,迟迟不肯开口。许风见状,十分有眼力架地把自家弟弟揽过来捂上耳朵,点头示意她请便。 “宋南杉。”祝悠姌叫出这一句,十分别扭地转身看向别处。 “嗯。” 宋大首辅这才十分满意地坐上马车,上朝去了。 见人走了,祝悠姌伸手拍了拍双颊。 怎么回事?难道是某种穿越体验加成吗?她以前连名带姓叫同班的男生也没感觉这么燥啊! 就在这时,温恕雪从门外走过来,“徒儿,我那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你们要不要考虑搬过来住啊?” “师父,你来得正好!”祝悠姌迅速把他拉过来,“关于铺面的事,徒儿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难得见她开口向自己求助,温恕雪自是不会拒绝。 祝悠姌招招手,示意他凑过来听,“师父,我相中了一家布匹铺子,地段十分友好。” “我想将那块铺面卖下来,但又得不到具体情报,于是想请您帮忙探知一二。” 听罢,温恕雪张口便答应道:“小事小事,那家店在哪儿?你在这儿等着,为师去去就来。” 祝悠姌手里紧紧捏着自己的袖口,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徒儿?跟师父还客气什么。” “那个,我昨日看了地图,要想知道那家铺子的情况,有一个地方倒是适合观望......” 一个时辰后,温恕雪看着面前的高楼,没有犹豫地就大步迈了进去。 此处名叫“鸾香阁”,通俗地来讲,就是青楼。 听祝悠姌说出这个地方之后,温恕雪二话不说就回去换了身鲜亮的衣裳,熟门熟路地摸了过去。要知道,以前待在上京的时候,他可没少来这儿消遣。 只是,离开这么久,里面的老鸨早就换了人,新来的姑娘们估计也不认得他了。 “哎哟,公子这边请。” 温恕雪的一头白发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再加上他本就生的好看,甫一进门,就被姑娘们围上了。 老鸨好不容易将他从人堆里扒出来,问他是否要包位子。 “我要你们这儿的天字号包间。”温恕雪大手一挥。 老鸨眼睛瞬间亮了,“好嘞。” 鸾香阁的包房按“天、地、玄、黄”依次划分上下等,而天字号,顾名思义就是这里最高等的房间,位置也在楼内最高处,视野极佳。 温恕雪被姑娘们簇拥着上了楼,谈笑间丝毫没忘自己的使命,眼睛时不时地朝窗外东向张望。 “公子,你怎么还分心呢!”见他一直看向别处,坐在温恕雪旁边的美人娇声嗔怪道。 温恕雪虚手环了环身边的人,温柔哄道:“乖,这都是错觉。佳人在侧,我又怎会舍得分心呢?”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余光仍是盯住外面不放。 “看不太清楚啊。”温恕雪嘴里小声说着又欲窗边挪,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有姑娘准备宽衣了。 温恕雪连忙阻止对方的动作,“哎哎哎,先打住!” 尽管他读书时经常溜到这边放松,但也只是过来听听曲儿看看花什么的。更别说,他这次来身上还没带银子。 被他这一打断,几位姑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温恕雪不想被人看出异常,只好提出要求:“能劳烦姑娘帮我拿壶酒来吗?” “好,公子在此稍等。”被点到的姑娘当即起身出了门。 剩下的几人则是接着围上来,让他动弹不得。 “你确定看到他来了这里?”韩明澈站在鸾香楼外,问旁边的侍卫。 为了防止温恕雪再次消失,自从回去,这几日韩明澈特地暗中派了人跟在他左右。 看见里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韩明澈又迅速把眼闭上了。 先不论他是否有被认出来的可能,单是以他目前的阅历,还不足以接触这些风月之事。 但是一想到温恕雪在里面,韩明澈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去就去。”他默默给自己打气。 “喂,你见过一个白头发的人吗?”韩明澈询问老鸨。 老鸨上下打量了他,认定是个有钱的主,赔笑道:“客人来此是想找人吗?” “嗯。”闻见周遭的香气,韩明澈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见他纯情至此,老鸨脸上笑意更甚:“您要找的那位公子啊,此时正在天字号房里快活呢,怕是不方便打扰。” 听到这些,没等老鸨叫姑娘过来,韩明澈就径直上楼去了。 毕竟是第一次来,没走几步,韩明澈就不知该往何处走了。 这时,有姑娘端着酒壶从身旁经过,韩明澈有股莫名的直觉,赶忙拦下人问道:“你这酒要送与谁去?” “回客人,是东边厢房的温公子。” “那个,你给我好了。”韩明澈说着从她手里接过酒来。 另一边,温恕雪一边想办法与身边的几位姑娘周旋,一边盯紧窗外的铺子,好不忙活。 稍不留神,有位姑娘又要往他身上扑,温恕雪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就在二人僵持之时,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温、恕、雪!”看到眼前的一幕,韩明澈手一抖,酒全撒在了地上。 来的正好。温恕雪正愁没办法,见他这么闯进来,心下顿生一计。 “小美人,你过来。”温恕雪的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韩明澈虽然不解,但还是老实朝他走过去。刚一坐下,就被温恕雪搂住了腰, “模样长得还算标志,方才怎么这么不小心?”温恕雪说着伸手在他衣襟上拍了拍,那里蹭到了些许酒渍。 旁边准备上前的姑娘顿时目瞪口呆:这来的分明是个男人啊! 韩明澈也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红着脸向另一边躲去。这在旁人看来,反倒变成欲拒还迎了。 “我受不了了!”姑娘们最终一个接一个地从厢房里走了出去。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大男人,温恕雪立即松了手。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韩明澈迅速与他拉开距离。 温恕雪伸出食指抵在嘴边:“嘘,小点声。我来这里是有正事要办,别被其他人看出异样。” “哦。”韩明澈听话地闭上嘴,然后又凑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布匹店?” “你悠姌姐姐托我帮忙看铺面呢。”温恕雪将他挤到一边。 韩明澈顿时来了兴致:“所以,你看出什么了吗?” “别出声,听我给你讲。”温恕雪说着用手比划起来,“你看那铺子里的掌柜,几个时辰下来,连动都没动一下,甚至还在打哈欠,这说明什么?” 韩明澈想也没想就回答:“说明他消极怠工?” 温恕雪叹了口气:“很明显是因为店里生意一般,没什么客人来嘛!” 韩明澈点点头。 “好了,观察得差不多,我要回去了,你也快些走吧,被人看到了影响不好。”温恕雪从榻上下来,推门就走,“还有,记得替我把账结了。” “师父,情况如何?”见他回来,祝悠 姌上来问道。 温恕雪拍了拍她的肩膀,“看样子,能成。” “事不宜迟,待会儿我就去问问这铺子的主人。”祝悠姌说,“今日辛苦师父了,回头我定带上好酒去你那边。” “好,为师等着。”温恕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祝悠姌做事一向麻利,带上从宋大首辅借来的银子就往那布匹铺子里去。 “掌柜的,我有意出钱买下这儿的铺面,可否替我向你们家主人转达一二啊?”祝悠姌命随行的家丁放下银子,问道。 “这......”掌柜面上正犹豫着,看见银子瞬间两眼放光,“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里面报备。” 不一会儿,从里间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打扮尽显阔气,手里还拿了串金豆子盘着玩。 “就是你这丫头想买下我的铺子?”男人的语气听着有些不悦。 “不瞒阁下,我刚到上京不久,见这边地段合适,有意盘下来经营花行。”祝悠姌态度诚恳。 听闻此言,男人冷笑一声:“花行?说白了不就是寻常花市里贩卖花花草草的吗?这能有什么盼头?” 这下,祝悠姌突然共情了还在现世的母亲大人。当初,她被安排在自家花店里打白工时,就曾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祝悠姌已然从这个传统而朴实的行业上,窥见了破局的可能性。 “阁下的店里平日生意如何?”祝悠姌问道。 男人盘珠子的手一顿,回道:“不如何。” “但是,我开这店本就不是为着赚钱。” 听他这么一说,祝悠姌再次为上京人的有钱程度感到叹服。 “既然阁下不是为了赚钱,那何不把机会留给想赚钱的人呢?”祝悠姌说道。 “说的倒轻巧,你知道我是谁吗?”男人卖起关子来。 祝悠姌不语,只是等着对方的后话。 男人见她脸色未变,这才接着说下去:“我可是殊王殿下的表亲,这铺子是他当初亲自送与我的,岂是你说买就能买的?” “若是本官想要呢?” 这个时候,身着紫色官袍的宋大首辅突然从外边进来。 男人抬头便呆住了,这位首辅大人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不是他能够轻易怠慢的。 祝悠姌回头看了他一眼:“宋南杉,你怎么来了?” 此话一出,男人更是震惊:看来,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呐! 可是,再怎么说,这地契毕竟是皇室赠予的,即便是首辅来了也...... 正在他犹豫之时,又有一人从外面走进来。 “悠姌姐姐,进展如何啦?”韩明澈大声问道。 “五......五......”男人刚向弯腰行礼,却被韩明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祝悠姌对此十分不解,问旁边的宋南杉:“他说什么?” 宋南杉朝她一笑:“应当是在出价了吧。” “五百两银子如何?”祝悠姌趁机问道。 这个数目对于上京的地价而言着实不算高,男人身为店主,刚想张口抬价,一转眼又和祝悠姌身后的二人对视上了, “好,就这么定下来吧。” 在这方面,宋南杉也不是不懂,见对方可怜,于是又开口道:“你这里的料子,挑些好的给本官包下来吧。” “谢首辅大人!”男人感激涕零道,说着,又赶快招呼身边的掌柜,“还不快拿最好的给大人挑去!” 宋南杉摇摇头,“不是本官要挑。” 祝悠姌问:“是你家里人缺衣服了吗?” “也算。”宋南杉看着她的眼睛答道,“所以,快去挑吧。” 39. 赠君春色,水到渠成 “家主,您看这批货放在这儿可以吗?”负责运送花材的家丁开始往店里卸货。 祝悠姌站在旁边盯着,点了点头道:“可以,暂且放这里吧。” 在上京的新铺子开下来后,祝悠姌就带着春桃和妹妹从宋南杉那边搬出来,在里院住下了。 只有一家店的话,管理起来也方便,祝悠姌索性自己做了掌柜,整日下来又是装修铺子又是整理货架,忙得抽不开身。 “小姐,外面好热闹啊。” 祝悠姌出来一看,是韩明澈提了串爆竹在门口放,说是为她新店开业贺喜。原本还在街上采买闲逛的人,这下都被吸引了过来。 “田园?这是要卖什么啊?”有路人看见铺子的招牌,好奇道。 站在另一边的温恕雪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过来解释道:“我们这儿是买卖花草的,也提供插花体验,感兴趣的话不妨进来瞧瞧。” “插花?”那人闻言又疑惑道:“那不是王公贵人才喜欢摆弄的东西吗?” “这位兄台你有所不知啊,插花一道不只有宫廷里有,也可存于民间呢。”温恕雪耐心同他解释道。 于是,上京城的田园便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店铺的事处理得差不多,祝悠姌又想起了前日在此地发生的事。 “怎么还愣着,是没有合心意的吗?”宋南杉问她。 祝悠姌一时盛情难却,于是随便挑了几样料子。 宋南杉却是一副戏要做全套的样子,走过来拿了块上好的绸布,“你选的那些都太老成了,为何不试试这时兴的颜色?”说着就往人身上比。 祝悠姌本来想躲,但又想起二人之间的约定,便老实站在原地不动。 宋南杉好歹是知道分寸的,兴许是戏演到位了,就十分坦然地与她拉开距离, “嗯,还不错。” 旁边的店主看到这一幕,很快晓得了二人的关系,于是出声附和道:“不愧是首辅大人,眼光就是独到哈哈哈。” “你觉得呢?”宋南杉转而问祝悠姌。 喜欢倒是喜欢的。 祝悠姌看着那粉红的布料,在心里斟酌着措辞。 因为害怕露馅,她干脆学着之前看过的偶像剧女主角的口吻回道:“我自是喜欢得紧了,” “只要是你挑的,我都喜欢~” 语气之夸张,效果之显著,连功力更甚的宋大首辅都难以招架。后面的韩明澈也被误伤到了,更是干脆捂上了眼睛。 后来回去,祝悠姌一句话也没再和对方说,直至从宋南杉府上搬出来。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祝悠姌看着身上新做的衣裳,开始反思。毕竟,她还欠了宋南杉人情呢。 眼下,资金和花材也都从江南那边寄过来了。要不趁着朝臣休沐的日子,把银子还回去,顺便道个谢?反正等之后生意稳定下来,还要从他那里获得原主双亲的情报呢,总不能一直这么尴尬下去。 于是,在新店开业后的第一个休沐日,祝悠姌便带了数名家丁上门叨扰了。 门外的侍卫见到她,直接让道放行了。 “不用通报吗?”祝悠姌疑惑道。 侍卫回答说:“大人吩咐过了,以后祝家主过来都不必通报的。” 这下祝悠姌没个缓冲的机会,直接来到宋南杉面前,气氛反而更加微妙了。 “祝家主,店铺那边如何了?”宋南杉先开口道。 对方的语气一如寻常,祝悠姌内心平静下来,回道:“还成,多谢宋大人关心。” 祝悠姌顿了顿,接着说:“除了这个,我今日是来归还之前所借的银钱的。”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才过来找我啊。”宋南杉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些又是什么?”宋南杉指的是后面家丁搬进来的大型盆栽。 “牡丹和月季,还有一些零碎的绿植。”祝悠姌过去清点了一下,“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瞧着院子有些空,特地送来做装饰的,算是之前料子的回礼。” 现在是初春,上京当地的牡丹大多都只有花苞,但祝悠姌带来的这些,是在江南就已经开了一半的,煞是好看。 “就放在那里吧,待会儿我再让许风摆到外面去。”宋南杉内心有些触动,试图用这句话作为掩饰。 祝悠姌却没这个打算,“宋大人莫要为难手下了,许风一个人如何搬得动,还是让我的人安置好吧。” “以后我若是外出上朝,府上的人又不精于花艺,无人照管它们可怎么办?”宋南杉问道。 祝悠姌回答说:“宋大人放心,日后我还会再来的。” “如此甚好,那我便不用担心了。”宋南杉说着站起来,走到祝悠姌旁边,俯身闻了一下那盆牡丹的花苞。 “怎么没什么味道?” 祝悠姌为他解释道:“这株是红牡丹,气味要比其他花种要淡一些的......”此刻,宋南杉和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祝悠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这方面的门道,还是祝家主了解的多一些。”宋南杉侧脸一笑,那双桃花眼微眯起来,倒是比牡丹花还要娇艳了。 “既然宋大人不介意,我先带人去安置这些了!”祝悠姌有些脸热,急忙说道。 在宋南杉府上折腾了一会儿后,祝悠姌终于回到铺子里。目前,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解决呢。 店铺的经营模式和在江南时一样,一半用作简单的花艺买卖,另一半则是插花体验馆,这些在开业时都由温恕雪在门口帮忙介绍清楚了。 而在铺子里搬花上货的伙计,也大都是跟随着她从江南来到上京的家丁,分工起来也很方便。前几日,祝悠姌通过传信,托秋菊从钱庄又取了部分存金出来,这下经营所需要的底钱更是不缺。 眼下最需要解决的,便是以后经营所要考虑的货源问题。 上京铺子里的第一批花材是费了不少功夫从江南运来的,要等下批过来,中间还要相当长的时间间隔,更别说中途的额外损耗问题了。 当然,还有一个关键的制约条件:江南的花种不一定适应上京的水土和气候,即使照常运过来,可存放的天数也会大大锐减。 综合以上因素来看,要想在这边持续稳定经营下去,她必须在上京找到可以长期提供货源的地方。 “衣衣,想不想和阿姊出门逛逛?”祝悠姌问在旁边识字的妹妹。 自从来到上京,祝衣衣还没怎么出去逛过,听她这么说更是来了兴趣,“想! ” “春桃,今日麻烦你留下看店了。”临行前,祝悠姌吩咐道。 春桃笑着应道:“是,小姐你就放心出门吧!” 待在现世的时候,祝悠姌没少跟着家里人出去采买,像花市这一类的地方更是没少去。所以,在初次走进上京花市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多大惊喜。 “阿姊,好多人啊!”祝衣衣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花卉上。 祝悠姌回道:“是啊,比想象中热闹,要抓紧我的手哦。” 祝衣衣点点头,表现得十分乖巧,即使看到喜欢的东西,也没有松开手乱跑。上京虽然繁华,但给她的感觉更多的是陌生。 二人就这么在人群中穿行,祝悠姌牵住妹妹的手,在挑选花材的同时,顺便介绍认识的花种给她看。 途径明家花铺的时候,祝悠姌特地留意了一下,里面全是生面孔,并没有明惠生的身影。 也对,估计这会儿他的伤也还没好全,能过来才怪吧。 看了半条街,祝悠姌都没有看到心仪的货品,于是带着妹妹继续往前。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突然从路中央冲出来, “都往两边让让!”赶车的人喊道。 见状,路边的人迅速向两边靠拢,祝悠姌也不例外。只是这里人实在太多,挤在一处阻力太大,把她和祝衣衣给冲散了。 “衣衣,衣衣!”祝悠姌一下子慌了,等马车一过去,急忙拨开两边的人群,回到原来的地方找人。 没过多久,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小妹妹,那位可是你阿姊?” 祝悠姌猛然回头,看见一个头戴青玉簪子的男子,正领着自家妹妹朝自己走来。 “阿姊!”祝衣衣迫不及待地喊道。 祝悠姌立刻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看来是了。”那名男子见状会心一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来。 “多谢公子。” 男子回道:“举手之劳。” “对了,小姐你瞧着不像是上京人,来到这里是为了看花吗?” 见对方诚心发问,祝悠姌便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来意。 “巧了不是。” 简单交流过后,祝悠姌得知,此人姓尚,单名一个“欣”字,家里恰好是做供应花材这方面生意的。 “如果小姐有空,大可随我到店里看看。”尚欣指了指前面斜对过的地方。 “当然。”祝悠姌点头应下来。 一踏进店门,祝悠姌就被里面的布局所吸引住了。从结构方面可以看出来,这家店主人对于花的形态外观十分讲究,按品种和长势,每一处都摆放得十分规整,甚至还隐约透出来股书香气。 “尚公子这铺子,真教人赏心悦目。”祝悠姌发出赞叹。 尚欣沏了茶递过来给她,“不瞒小姐,这是我和小妹一同打理的。” “原是如此,那也很厉害了。”祝悠姌说道,“这里的花姿态都很不错,看得出来,你们家在培育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小姐谬赞。” 后面,水到渠成般地,祝悠姌选了尚家作为货源。后面,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宋南杉,对方波澜不惊地扔出来一句话, “户部侍郎家的花确实养得不错。” 40. 禁令忽至,从师学艺 “户部侍郎?”祝悠姌疑惑道,“这和尚家有什么联系吗?” 宋南杉闻言笑道:“尚欣的父亲就是户部侍郎。另外,他与我们宋家还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祝悠姌好奇问。 “他们家的小姐,也就是尚欣的妹妹,幼时与我订过娃娃亲。” 听到这句话,祝悠姌第一反应是有瓜可吃,“那你喜欢她吗?” 宋南杉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 “我们没见过几次,谈不上喜欢。”宋南杉咳嗽一声,接着说,“早在几年前,我就去尚家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真男人。”祝悠姌顺口评价道。 “这句话是何意?” “没什么,就是夸你的意思。”祝悠姌说,“那这样的话,我去找他们的货源,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毕竟,她现在明面上的身份,算是宋南杉的情人。 “无妨。”宋南杉答道,“既然尚家肯同你做这门生意,想必不会介意这些。” “噢噢,那就好。” 回到铺子里,祝悠姌又把即将交给尚家的花种清单检查一遍,这才安心歇息。 从江南到京城,也许是船上那次意外让她失去了太多,所以接下来的事才会比想象中顺利吧。 然而,第二日一早,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你们这里谁是管事的?”有两名身着青衣的小吏立在门边,厉声问道。 祝悠姌从里间出来,“我便是。不知二位官爷来此有何贵干啊?” 其中一名小吏上前道:“你这丫头是从外地来的吧?” “没错,我是从江南来的。”祝悠姌回答。 “今日司市大人过来巡查,发现这铺子突然易了主,特派我们过来调查。”小吏道,“你从外地来恐不清楚,在上京城里开办商铺,是要先到商会登记的。” “商会?那是什么?”祝悠姌对这个词很是陌生,毕竟她是第一次听说。 小吏解释说:“这商会嘛,顾名思义,就是各家商贾一致认定的协议组织,有独立的一套规矩,方便上面管理。” “哦,这样啊。”祝悠姌没想到东离朝的体系竟会如此先进,说白了,这到商会登记不就等于现代的经营许可证嘛。 “话说,这负责商会管理的,是你们司市大人?”祝悠姌又问。 两名小吏齐声否决,“当然不是,” “现如今管理商会的可是殊王殿下,我们大人也只是作为副手。” 殊王?这个称谓有些耳熟,之前好像从这铺子的原主人口中也听到过。 这下,祝悠姌不由得开始思考,她第一次听说是在什么时候。 对了!几月前在江南,宋南杉曾对她说过,原主双亲的失踪,似乎就是和此人有关! 想到这里,祝悠姌不由得紧张起来,看来,她接下来是不得不与此人打交道了。 “那这登记之处具体在哪儿呢?” 小吏清了清嗓子,“你且先等着,待我们上报过司市大人,他自会安排。” “还有,在正式批文下来之前,你这铺子就先关了吧。” 这于祝悠姌而言,无疑是道晴天霹雳。她这铺子刚开不久,开业那日吸引到的客人新鲜劲儿还未过去,正是加大投入稳固客流的时候,若是突然关店,将会给今后的生意造成不小的打击。 当然,无论如何,合法经营都是最重要的。最终,祝悠姌还是选择吩咐伙计们把招牌撤下来,然后关上了店门。 “小姐,发生何事了?”春桃带着祝衣衣过来。 祝悠姌叹了口气道:“司市大人的手下来过了,说是我们铺子还未向商会登记,这几日都不能开了。” “那该怎么办?”春桃问出这话,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祝悠姌又叹了口气,“此事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先等着上面的安排了。” 接着,她又扫了眼桌子,上面还放着几枝没用上的花材。 “有了。”不如趁现在得了闲,多练练插花技,好为之后参加百花节做准备吧。祝悠姌想。 但是,单她一个人在这里,又琢磨不出什么门道来。 要不去找师父? 祝悠姌做下决定,当下便到附近的酒楼里提了两壶上成的酒,带着过去叨扰了。 具体位置在刚到上京的时候,温恕雪早与她说过了,只是在看到对方院子的那一刻,祝悠姌还是有些惊讶。 在她印象里,温恕雪之前在宫里当过一段时间的侍从。可是,普通侍从能住得起这么有派头的院子? 虽然眼前的朱门已经有些脱色,房屋上残缺的瓦片也昭示着这里年久失修的事实,但不难看出来,这户人家原本在京城的地位不一般。 “师父,你在家吗?”祝悠姌见门没关,但还是礼貌性地敲了敲。 无人应答。 过了一会儿,温恕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 祝悠姌大声回道:“是我!” 温恕雪昨夜一宿未归,这会儿刚卧在榻上补了会儿觉,听见来人是祝悠姌,立刻披上外衣,起身过去迎。 “前几日为师随便收拾了一下,你随便坐坐吧。” 祝悠姌四下打量了一眼,心说这可不像是随便收拾的样子。里面的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外面的假山造景也是被细细擦拭过的,虽然看上去略显陈旧了些,但整体还称得上雅致。 不像是一个人能办到的。祝悠姌在心里得出结论。 “对了,这个时候铺子不是早该开门了,你怎么有空来为师这儿啊?”温恕雪疑惑道。 祝悠姌回道:“别说了师父,因为没向商会登记,刚被制裁过了,近几日都要关着了。” “登记?”一听到这两个字,温恕雪一时陷入沉思。 他毕竟在上京城这么多年,规矩总要知道些的。可是在他的印象里,商会都是自愿加入的,需要登记这回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温恕雪表情严肃起来,“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司市手下的人。” 上京司市是殊王的人,这事他也知道。可司市与祝悠姌八竿子打不着,为何突然针对起她来呢? 难道,真正想对她下手的人,是殊王? 温恕雪思索着,眉头越皱越紧。那人明明已经向自己承诺过,不会再动祝家的。 “哎呀,我来这里不是想教师父跟着烦恼的!”祝悠姌把手里的酒提到石桌上来。 温恕雪这才舒展开眉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有酒!” 他说着顺手拿过来,放在鼻间闻了闻,“嗯,不错不错,徒儿有心了。” 祝悠姌见他这样,才道出来意:“说起来,师父许久未教我插花了。” “那你还有脸来见我啊!”温恕雪控诉道,“一天天的,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能见着你的人都算好的了。” 他嘴上说这么夸张,很明显是想转移祝悠姌的注意。店铺刚开张也就在几日前, 温恕雪可是难得很积极地过来帮忙招呼客人了。 “为师这院子中养了些花,一会儿直接就地取材吧。”温恕雪提议道。 祝悠姌扫视一圈,“好,那我便不客气了。” 温恕雪本就精力透支,在祝悠姌去找花材的时候,他就已经趴在石桌上,抱着酒罐子睡着了。 祝悠姌回来的时候,见他歪在那里,发绳也开了,银丝散落在一边,没忍心打扰,干脆把剑山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修剪花枝。 “不要,你们不可以......” 修剪至一半,祝悠姌忽然听到旁边人口中呢喃。 是梦话吗? 温恕雪好歹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如果这个时候还做噩梦的话,很难想象他曾经经历过多么可怕的事。 祝悠姌觉得窥探别人的隐私不太好,于是自觉拉开了点距离,继续插自己的花。 等到温恕雪睡醒了,祝悠姌的作品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你为何不叫我?”温恕雪的脸枕麻了一边,伸手随意把头发撩到一边。 祝悠姌盯着他那对十分明显的黑眼圈看了一会儿,没做回答,只是把手中的插花拿给他看。 “这是你做的?” “不然呢?”祝悠姌对自己的水平也是有点自信了,她平日坐在铺子里除了敲算盘,可没少抽出时间练习。 花艺现在对她来说,就像是一道从未品尝但是生理性厌恶的菜,在真正尝试之前,她总会找到不去做的借口。而在她不得不去做的时候,浅尝一口,便深知其中滋味。 “算是小有进步。”温恕雪总归还是要维持住自己严师的形象。 在插花方面,祝悠姌很少从他嘴里听到夸奖之类的话,这下因为被迫关店而失落的内心也小小雀跃了一下。 “既然民间插花练习得差不多,你想不想试试别的?”温恕雪一边将头发扎起来,一边问她。 祝悠姌顿时来了兴趣,“比如呢?” “宫廷插花技法。”温恕雪的语气十分郑重,“这个要是学会了,以后在上京可是大有用处。” “哦~”祝悠姌表现出十分崇拜的样子,“那徒儿可要好好下功夫了。” “把剪刀给我。”温恕雪说着向她伸出手。 祝悠姌把工具递过去,顺带又拿了多余的花材过来。 递东西给他的时候,祝悠姌突然好奇问道:“师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些的?” “大概就在和你年纪差不多的时候吧。”温恕雪挑选材料的手一顿,随即答道。 “比我想象的要晚。”祝悠姌评价说。 温恕雪把剑山放到桌子上,“好了,先不要管这些了,仔细看着。” 宫廷插花的处理步骤其实与民间插花并无很大出入,只是在整体构图和器具上更为讲究,所用花材也偏向华贵,不像民间插花那样随意自由。 也许是平日练习的成果使然,祝悠姌看了一遍就大概知道要怎么做了,于是跟着上手操作起来。 “那支太长了,再剪去一些。”温恕雪在一旁指正着,让她把插花的整体造型往指定的格式靠拢。 就这样,祝悠姌被迫将很多发挥创意的地方都舍弃了,终于得到令自家师父点头的成品来。 “以后就照这样来。”温恕雪交代道。 祝悠姌看着眼前的作品,不知为何,总感觉少了点亲切感。 还是民间插花让她更自在些。就好比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江南更像家一样。 41. 造访殊王,忽得真相 就在“田园”闭店的第三日,司市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店铺开办的事还有待商酌,需要祝悠姌亲自过去一趟。 “过去哪里?”祝悠姌问道。 传话的人回答:“殊王府。” 听到这个消息,祝悠姌无疑是有些烦躁的,毕竟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问题没解决,反倒还要她亲自去跑一趟。 “好,我知道了。”祝悠姌咬咬牙答应下来。反正为了原主双亲的事,这殊王是迟早都要见的。 “衣衣,你把纸鸢再放高些。”这时,从里院传来韩明澈和妹妹玩闹的声音。 祝家铺子被迫歇业的事,韩明澈是这日过来的时候才知道的。就在传话的人来之前,他还为此打抱不平,说什么都要亲自过去替祝悠姌讨个说法来。祝悠姌不想把事情闹大,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劝下来。 “衣衣,你在家多玩一会儿,阿姊要出趟门,很快就回来。”祝悠姌嘱咐道。 “悠姌姐姐,你要去哪儿啊?”韩明澈跑过来问道。 “我要去找殊王。”祝悠姌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陷入疑惑。 等等,这件事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如果只是一家铺子营业的事,司市自己难道还解决不了吗?为什么殊王突然就要见她了呢?踢皮球也不带这么踢的啊。 韩明澈担忧地盯着她看了一眼,“悠姌姐姐,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还是算了,你留在这里帮我看好祝衣衣吧。”祝悠姌回道。 “可是......” 尽管陪她一同去,自己的身份就会暴露,但韩明澈还是更担心祝悠姌的安危。再怎么说,他自小在宫里长大,对自己二哥那阴晴不定的脾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走了。”祝悠姌同二人道了别。 她前脚刚离开,韩明澈就把身边的暗卫喊过来,让其在后面跟着。接着,他又派了另外一人,去到宋南杉那边报信。 殊王府,议事厅, “民女祝悠姌,拜见殊王殿下。” “祝家主免礼。” 祝悠姌闻声抬头,在她面前的是一道屏风,有人在里面坐着,影影绰绰看不清晰,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事,里面不只有一个人。 司市李衿就站在这屏风外面,代替殊王传话。 李衿示意祝悠姌在一旁坐下,“殊王殿下今日叫你来此,是想问问祝家的近况。” 果然有猫腻。祝悠姌想起之前宋南杉的话来。 要是原主双亲之事真与殊王毫无干系,那么身为亲王的他平白无故又怎会关心一介商户的家常里短。 “回殊王大人,民女家中一切都好。”祝悠姌说着透过屏风的缝隙,试图窥探里面的情况。 “你听到了吧,她说一切都好。”殊王的声音从屏风对面传出来,似乎是在和另一人说话。 也许是见不到人,感受不到来自宗室的威压,也可能是从现世过来的祝悠姌还年轻,眼里没有惧上的概念,见四周安静下来,她当即就问了:“殊王殿下今日叫民女来还有别的事吗?” 这次,李衿没有再传话。 “也无甚重要的事,只是本王很好奇,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怎么和宋南杉那家伙搞在一起了?” 听到这个问题,祝悠姌一时不知作何回答。毕竟,她和宋南杉只是做做交易的关系,根本就没有真的搞在一起啊!还有,上京的八卦都传得这么快吗? “民女只是在江南与宋大人一见倾心,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祝悠姌根据古偶剧的常规操作,随便编了个由头出来。 殊王的声音听起来半信半疑,“哦,是这样啊。” “那还挺巧,你说宋南杉去江南做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祭祖?” 祝悠姌没有回话。很显然,后面的话并不是在问她。 就在这个时候,里面另一人动了动,通过映在屏风上的影子,祝悠姌看到了那人的身形。 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呢? “你父亲的手艺的确不错,百花节的时候本王也都见识过了,想必祝家主也不会教人失望。” 殊王说着从那扇屏风里面踱步出来,坐到祝悠姌对面。 他身材瘦长,高挺的鼻子下是一张薄唇,整体给人一种冷淡而又不好相处的感觉。 “殊......”祝悠姌刚想开口,就被面前的人抬手拦下了, “打住,本王知道你想问什么。”殊王缓缓开口,伸手接过旁边李衿递来的温茶。 “不知祝家主是否知道,这块地方原本是本王赠予表亲的。” “民女知道。”祝悠姌张口回答,语气丝毫没有表现出畏惧。 原本是谁的又如何?反正这地方是她正儿八经从对方手里买下来的。 殊王喝了口茶,接着说道:“作为皇室宗亲,这送出去的东西被人说买就买了,面子上多少有点过不去啊。” “嗯,这次是民女考虑不周。”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祝悠姌竖起了寒毛, “你说,既然在这件事上是宋南杉给你撑了腰,那本王要不要给他一点惩罚呢?” 祝悠姌本来还想提一下店铺重新开业的事,被他这么一堵,顿时话题的方向又转变了。 “此事是民女的主意,和宋大人无关,请殊王殿下明鉴。”祝悠姌说着从座位上起身。 这时,殊王拿帕子拭去唇边的茶渍,又道:“哎呀,本王怎么又忘了,宋南杉现在可是父皇面前的大红人,岂是本王随便说动就能动的?” 这下祝悠姌的心情又从担忧变为疑惑了——这人叫自己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那......店铺开张的事呢?”祝悠姌开口问道。 殊王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茶放在桌上,“方才本王不是说了你父亲在插花一道上颇有造诣吗?” 您刚刚有说插花的事吗?祝悠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要是祝家主肯在这里为本王留下一件像样的作品,那么祝家花行能否在上京接着开店,不就显而易见了吗?”殊王说着看了一眼李衿,示意他拿些材料和工具过来。 “好。”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祝悠姌也没有不做的道理。 想来也挺巧,就在几日前,温恕雪刚教了她宫廷插 花的技巧和方法,今日立刻就要派上用场了。 祝悠姌扫了一眼李衿拿过来的花材,发现大多为名贵花种,就连在江南流水最好的那段时日里,她都未曾下大手笔去进购。不仅如此,就连盛放用的容器,也都是纯玉的,从光泽和纹样上来看,也绝非寻常市场就能淘得到的。 祝悠姌选好了主枝,在殊王和李衿二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开始了动作。 “祝家主为何不选牡丹?”殊王问道。 祝悠姌把花在剑山上固定好,这才抬首回答道:“牡丹花盘太大,民女担心这玉瓶子太轻,恐支撑不了。”现在铺子还没赚到钱,凭她在这边有限的资金,万一给人弄碎了,可不一定赔得起。 “就因为这个?”殊王说着嘴角上扬了几分,“祝家主要是需要其他的,本王再派人拿过来便是。” “不用了,就这个吧。”祝悠姌挑都挑好了,要是再换成牡丹,她还要重新构思。 在她处理剩下的花枝时,殊王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全程一言不发,至于屏风后面的另外一人,自始至终都未发出声音来。 “这一步是为何?”李衿看着祝悠姌把刚修剪好的使枝在主枝旁绕了一圈,最后用手压在剑山上固定好。 殊王闻言,也把目光放在那处。 祝悠姌把垂下来的衣袖挽起在臂弯,回答道:“这一步是民女之前自己琢磨出来的,虽然不是很必要,但做了能让整体看起来更协调。” “祝家主不愧是心细之人。” 殊王突然夸了这么一句,祝悠姌听着还有些猝不及防。 “如果本王记得不错,父皇在生辰宴当日,所收到的那件插花作上,也有同样的细节吧?” 祝悠姌取花材的手顿了顿,不小心被下面锋利的剑山刺破了一层皮,“殊王殿下此言,民女怎么听不懂?” 殊王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看,“哦,如此看来,祝家主竟是不知道此事?” “那么本王就再补充一句,当时向父皇献上这份礼物的人,可是本王的五弟啊。” 自己有向谁送过插花作吗?祝悠姌仔细想了想,似乎还真有不少人,包括江南城里的几位掌柜在内,和她认识的比较相熟的亲友都送了。祝悠姌想起来这些,内心还有些羞耻,毕竟自己早期的作品未经过反复练习打磨,有很多地方处理得都比较草率。 “殊王殿下,恕民女斗胆问一句,圣上的生辰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听到她这么问,殊王自是十分好心地回了个确切的日期。 祝悠姌在心里算了算,大概就是先前在江南,韩明澈回去探亲的时候了。 不会这么巧吧?难道韩明澈的家人与皇上生辰在同一天?但是仅凭这个,也无法确定那份献礼就是出自她之手啊。 “对了,那日宋首辅似乎也在场吧,他和五弟的交情一向是不错的。” 听到这些,就算再不想确认,祝悠姌也知道了,韩明澈恐怕就是此人口中的“五弟”了。 殊王的五弟,那便是五皇子了。 这时,祝悠姌对面那道屏风忽然晃动了一下,兴许是被风吹的。 42. 整理心绪,重新开店 在回去的路上,祝悠姌心中五味杂陈,明明最后插花完成得很顺利,铺子也可以重新开业了,但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郁闷。事到如今,身边的人对自己是不是都像韩明澈这般有所隐瞒呢? 以及,接下来,自己又要如何与身为五皇子的他相处呢? 其实不难猜出来,对方既然选择向她隐瞒,肯定是害怕以后相处起来不自在。现如今,韩明澈并不知晓自己已经得知他身份的事实,接下来还不如干脆装作不知道呢。 另一边,祝衣衣玩累了被春桃带回房里休息,韩明澈则是继续在门外等着。就在刚刚,他派出去跟随祝悠姌的暗卫回来了, “有什么异常吗?” “回主子,里面只有谈话声,中间李衿出去过一次,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好,你退下吧。” 韩明澈估计了下时间,到这个时候,如果事情顺利,祝悠姌应该就要回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祝悠姌就从巷子那边走过来了。 “悠姌姐姐,你回来啦!”韩明澈跑过来接她,“怎么样?店铺的事解决了吗?” “嗯,都解决了,很快铺子就能正常开放了。”祝悠姌硬生生从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来。 韩明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太好了,那我以后要经常过来帮忙!” “没事,不用了!”虽然内心打算像平常那样相处,但祝悠姌还是下意识就拒绝了。 请当朝五皇子给自己当下手什么都还是太超过了,更别说之前祝悠姌在江南的时候对外宣称他为自己家的家丁了。 幸好当时周围的人都没怎么去过上京,也都不认识韩明澈。 “啊,悠姌姐姐,你是不是嫌我烦了?”韩明澈开始撒娇。 “好了,好了,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到时候我再喊你过来。”祝悠姌选择妥协。 宋南杉这日下朝比较早,路过花市这边的时候,注意到祝悠姌店里的招牌又摆出来了,于是招呼前面许风把马车停下,准备进去看看。 “唉。”祝悠姌坐在门槛边上,一手托着腮。 宋南杉见状感觉很是稀奇,于是走近了俯下身,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个子很高,站在祝悠姌面前的时候挡住了部分渐晚的天光,在她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来。 祝悠姌想事情出神,没注意到来人,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落日的余晖重新撒到身上。 “呵呵。”宋南杉冷不丁从喉咙间发出些声音。 祝悠姌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起身,顺手拍了拍沾到裙边的灰尘, “宋大人,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南杉盯着她头上一撮翘起的发丝,回答道:“就在你方才叹气之时。” “哦。”祝悠姌点点头,随手拨弄了两下头发。 宋南杉在上朝之前就从韩明澈那边得到了祝悠姌面见殊王的消息,于是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店铺上来,“听说铺子的事已经解决了?” “嗯。”祝悠姌答道,“殊王那边来找我了,大致都谈好了。” “他是不是还同你说别的了?”宋南杉问。 “是啊......”祝悠姌应和道,随即又改口道,“不,没有,没别的。” “没别的,那祝家主还为何在这里叹气呢?” 心中的烦闷既然被人看出来,祝悠姌也不打算一个人憋着了,于是示意他往里走,二人换个地方谈。 “其实,我知道了点韩明澈的事。” 听到这句话,宋南杉疑惑道:“韩明澈是谁?” 这下,祝悠姌也被迷惑住了,“你不是和他很熟么?” 宋南杉忽而想起今日传话给自己的人,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说韩玥啊?” “韩玥?” “他这一辈皇室宗亲,都是以单字为名。”宋南杉道,“关于他的身份,我以为祝家主一直都知道呢。” 好吧,这下连名字也不是真的了。祝悠姌一直以为这小孩是个没头脑的,看来在处理一些事情上,还是有细心的一面的。 在知道祝悠姌所烦恼的事之后,宋南杉的脸反而黑下去了,“所以,祝家主现在是在纠结如何与他相处吗?” “是又不是。”祝悠姌答道,“其实,不只有韩明澈,包括林小姐、还有师父,肯定都会隐瞒我一些事情的。” “我知道这些事情也许大多与我无关,但还是会忍不住会想,为什么不说。”祝悠姌接着道,“毕竟除了衣衣还有春桃,我身边也只有这些人可以称得上亲友了。” “那我呢?”宋南杉问,“祝家主拜托我这么多事,也同我说了这么多话,事到如今,还在拿我当外人看吗?” 祝悠姌不说话了。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喝醉了酒似的,不然怎么会把心里想的这些幼稚的话说与人听呢。 “怎么,呆住了?”宋南杉还在她旁边问,语气还拉得长长的,就像是在刻意卖弄和其本人外貌同样得天独厚的嗓音一般。 祝悠姌当即摇了摇头:“没事,不想说话。” “不准不想。”宋南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很少像这样较真而迫切地寻求一个答案。 为了把人应付过去,祝悠姌还是给了个答案出来,“算是朋友吧。” 就在这时,春桃从里间出来喊她用膳,祝悠姌这才发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如果宋大人不介意的话,要留下来一同用晚膳吗?” 宋南杉选择了拒绝,“还是改日吧,本官今日还有公文要批呢。” 客套话说完了,祝悠姌把人送上了马车,外面许风等人等得都要睡着了。 次日, “祝家主,店铺开了吗?”尚欣带着祝悠姌之前要的花材过来了。 来的正好。祝悠姌十分感激地把他迎了进来。 这几日关店,祝悠姌也没再去找尚家那边沟通货源的事,铺子里面大多数货架都还是空着的。 “清单在这边,祝家主可以先核对一下是否有缺漏的。” 祝悠姌从尚欣手中把单子接过来,大致扫了眼,“嗯,没问题,辛苦尚公子了。” < p>“一点小事,没什么的。”尚欣道,“对了,再过几日,余大人要在城郊别苑设春日宴,到时我们应该还会再见的。” “余大人?那是谁?”祝悠姌问他。 尚欣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回道:“余大人现在朝廷任礼部尚书,他一向与宋家交好,祝家主身为宋首辅的枕边人,居然不知道吗?” 在听到“枕边人”这三个字时,祝悠姌大脑宕机了一会儿,“尚公子,我与宋首辅的关系,你是从何得知的?” “祝家主,这个消息,可是自你来到这里当日就在上京传遍了的。”尚欣回答道,“另外,还要请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向祝家提供货源的。” “好吧。”比起尚家为何愿意向自己提供货源,祝悠姌更好奇的是,她和宋南杉之间的关系又是谁传出去的。 尚欣走后,祝悠姌这才招呼了店里的伙计,将对方带到铺子里的花材进行分类处理。 无可避免的是,前面几日关店,的确给店铺的客流量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待货架上满之后,祝悠姌坐在柜台后面等了许久,都未见几个客人过来。 看来,得上点营销手段了。 祝悠姌最近在上京的花市中观摩了几遭,发现这边的铺子大多在货品的陈列方面中规中矩,既不会像摆地摊那样乱放一气,也不会用像书阁那样具体地分门别类。 这样的摆放布局当然会方便客人选择与店铺打理,只是,不会给人太多挑选的欲望。如此一来,会主动过来消费的大多都是有强烈目的性的买家,而单纯被铺子所吸引过来消费的人就很少。 “你们几个过来,把这些盆栽通通搬到外面去。”祝悠姌当即喊了人行动。 其中有人表示不太理解,“家主,这几盆花都是价钱比较高的品种,放在外面叫人碰坏了可怎么办啊?” “无妨,等到真正碰坏之后再说吧。”祝悠姌说着也撸起衣袖过去帮忙。 在不影响街道正常穿行的情况下,除了盆栽,祝悠姌还让人把部分插花也搬了出来。也许是受地域影响,民间插花在上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见得少,路过的人瞧着也比较稀奇。不一会儿,祝家铺子这边就聚了好些人过来看, “话说,这篮子也能用来插花吗?” “这花开得好,买几株带回去摆在正堂上吧。” 过了半晌,祝悠姌要算的账就堆积了大半页了。当然,她是极乐意为这种事而忙碌的。 就在她坐在柜台前打算盘的功夫,又有人走到店里, “在下方才还说是哪家新开的铺子这么热闹,原来是祝家主这边啊。” 这个声音已经是让祝悠姌熟悉到有些讨厌的地步了。 果然,来到了上京,与这人打交道的机会只会增多,不会减少。 “许久未见,明公子别来无恙啊。”祝悠姌从座位上起身,扫了来人一眼。 明惠生伤还没好全,依旧坐着轮椅,但面上的讥讽丝毫未减, “现如今在下才知道,先前祝家主拒了明家,原来是早就攀上了宋家的高枝。” 43. 孤身与会,探听虚实 “看来,过了这么久,明公子还是对这些八卦情有独钟。”面对明惠生的贫嘴,祝悠姌当然选择回怼过去。 即使被这么说,明惠生仍旧丝毫不介意,“对了,祝家主之前在江南的那个小姘头呢?怎么没和你一同来上京?” 听到“姘头”两个字,祝悠姌犹豫了片刻,这才想起来他指的是韩明澈。 “他当然来了,不过明公子也是生意人,又不是替人说媒的,成日里关心这些做什么?” 明惠生笑了笑,抬手敲了敲轮椅把手上镶嵌的浮木,“这事宋首辅知道吗?” 祝悠姌不想再和他胡搅蛮缠下去,“今日我把话同你敞开了说,我并没有什么姘头,那人与我只是朋友,无论宋南杉知不知道,都对我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另外,我这个人没什么吸引人的魅力和优点,不如明公子那么人见人爱又会笼络人心,所以,你也别期待我脚踏多少只船了。” 明惠生顿时被她这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 见他不再出招,祝悠姌抬头看了眼等在旁边的客人,立刻招呼身边的伙计帮忙送客, “抱歉明公子,我这店里还有生意要忙,你要是想复建的话,先到别处逛逛吧。” 明惠生脸色彻底黑了下去,临走前留下几句话,“祝家主刚在商会登记不久,应该还未和其他花行的主理人打招呼吧?按照惯例,上京几大商行的老板是要定期聚一聚的,到那时,在下和祝家主还是有机会叙叙旧的。” 听他这么说,祝悠姌才在心里对商会有了确切的定义。原本在她以为,所谓“商会”只是李衿和殊王用来管制市场而搬出来的一个噱头,但明惠生的话,却将这个组织的存在真正证实了。 虽然祝悠姌自认为个人魅力不足,但既然从了商,与同行人基本的交道还是要打的。经明惠生一提醒,看来这商界的聚会她是非去不可了。 “阿姊,你要吃点心吗?”祝衣衣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喂到她嘴边。 祝悠姌张嘴叼住,“好吃,这是哪儿来的?”吃着不像平时春桃做的味道。 “是一个闷脸的大哥哥送过来的。”祝衣衣回答道。 闷脸的大哥哥? 祝悠姌接着问,“衣衣,你还记得他穿着什么衣服吗?” 祝衣衣想了想,把那人的衣着大致描述了一下,接着又补充说:“之前在漂亮哥哥府上住的时候见过。” 这下祝悠姌可猜出来了,自家妹妹所描述的人是许风。很显然,这盒点心大概率是宋南杉派人送过来的。 无论多少次祝悠姌都忍不住感叹,宋大首辅在外做戏未免也做得太足了,要是天天照这么来,整个上京城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才怪呢! 不过幸好,这段被人误会来的关系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不便。也许有机会的话,她还能利用宋南杉的这层关系,去深入调查一下原主双亲的事呢。 明惠生所言非虚,没过多久,祝悠姌就等来了商会那边的邀请。 说起来,上次去参加这种商业聚会,还是杜家举办的呢,这次在上京明惠生做不了主,应当不会是鸿门宴了吧? 思来想去,为了安全起见,祝悠姌还是决定让春桃陪着祝衣衣待在家,自己则先问问师父那边是否方便,要是对方不方便的话,这次就只能孤身前去了。 “抱歉啊徒儿,为师最近得了风寒,这次恐怕不能和你一同前去了。”门缝里面,温恕雪说着掩面咳嗽了两声。 祝悠姌看着他憔悴的面色,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不忍心麻烦一个病号,于是道:“没事的师父,这几日您就好好在家休养吧,待会儿我到医馆抓些药过来。” 听她这么说,温恕雪又把门缝关小了些,“不用了,我这边什么药都不去,你就放心去吧!” 经祝悠姌后来了解,上京商会的例行聚会是由其中几个巨头轮流主办的,算到今年,该是轮到布行的郑家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祝悠姌松下一口气来。 幸好不是明家。 能在上京做生意的人,再不济也都算是小康之家了,而身为巨头之一的郑家更是富家一方。此次郑家家主好不容易做东一回,为了彰显自家财力,更是大手一挥把聚会地点定在了上京要价最高的近水楼。 祝悠姌此番过来赴约,主要目的是探探各家的虚实,并不想像上次那样引人注意,于是刻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在上京待了这么些年,今日前来的诸位在郑某眼里也都是熟面孔了,今日就不一一打招呼了。”聚会开始前,郑家家主宣布道。 祝悠姌孤身前来,本来就对周遭的一切十分敏感,自然从他这段话中,察觉到了几分排挤的意思。 “哦,对了,差点漏了个人。”郑家家主说着把目光投向她这边,“今日,祝家花行的人还是第一次前来吧。”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的祝悠姌。 “嗯,初次前来,晚辈多谢郑家主关照。”祝悠姌站起来恭维道。 郑家主注意到她身边的位子空着,于是又故意道:“江南祝家也是,到了这种境地才想着来上京这边发展,如今怎么只剩下祝家主一人了?” 祝悠姌笑笑,“郑家主误会了,近些年,家父和家母虽然未归,但我身边一直不缺得力的人呢。” “哦?得力的人?你是指像宋大首辅这样的靠山吗?”郑家主阴阳怪气道。 这下,其余过来赴会的人都纷纷开始起哄,讨论的无非是她和宋南杉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云云。 祝悠姌趁机四下打量了一番,在找到明家的席位时,发现来人并非明惠生,而是明家即将接任家主的长公子明茹生。此时,对方正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不发一眼,注意到她的视线,也只是笑眯眯地点头示意了一下。 场面闹腾了许久,其中有人被撺掇着站出来,道:“祝家主,你年纪尚轻,就听我们 这些前辈一句劝,别小小年纪就学着走歪路。” 祝悠姌仍旧站在那里,暗自捏紧了拳头,在下一个人出声之前,她抢先说道:“原来是晚辈误会了,各位今日邀我过来,不是制定市场规矩,也不是研究分享经商之道的,反倒是特地在此议论起小辈的不是来了。” “祝家主,瞧你这话说的,大家不都是本着公平竞争的原则在这上京城中营生的吗?你这样趋炎附势,不就是在坏我们的规矩吗?”有人起来对她说。 听了这话,祝悠姌不但没生气,反而怀了几分感激来,要不是这人一语道破,她还不知道面前这群老顽固是要闹哪出呢。 “好了,各位稍安勿躁。”祝悠姌提高音量道,“我也知道,祝家此番挤进上京市场,让诸位感到了些许不快,也许未来还会造成一定的麻烦。但是,有一点我要声明,在经营一道上,我可从来没打过什么歪心思。” 她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在场众人一时无言。 接着,又有人不服道,“那你和宋大人之间的事又如何解释?” “不是,在座的各位知道什么叫公私分明吗?”祝悠姌头疼道,“宋大首辅一个为官的又不是什么大闲人,也不懂什么叫经商之道,此事怎么总是牵扯到他这个外行人呢?” 另一边,宋南杉待在宫里批公文,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出来。 “大人,眼下这城中倒春寒还未过去,平日里别只顾着关心祝家主,您自己还是要注意保暖,小心别得了伤寒。”许风在一旁嘱咐道。 宋南杉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身体如何,自己怎会不知道。你跟了本官这么久,什么时候成了这宫里的嬷嬷了?” 许风低下头去,“抱歉大人,是小人一时多嘴了。” “好了,我还未问你,最近殊王那边可有动作?” 许风这才回归平日里的状态,“回大人,除了前日刻意针对了祝家主意外,目前没别的了。” “好,继续盯着,别掉以轻心。”宋南杉说着端起桌边的凉茶喝了几口,“还有,温恕雪最近的行踪你有留意吗?” “这个......属下之后会留意。不过,五皇子那边似乎已经派人在查了。” 韩玥吗?宋南杉也没想到他会留这样一手,包括上次派人给他通风报信也是。 不过也好,温恕雪在江南隐匿许久,虽然表面上状若漫不经心,但这次既然回来,肯定还是无法对当年的事释怀。既然韩玥这么关心,不妨就让他接着查,正好也分散一下他在祝悠姌那边的注意。 “大人,”许风见他不再执笔,于是又开口了,“其实还有一事。” “说。”宋南杉思绪被打断,脸上已有了几分不耐。 “再过几日便是余大人的生辰,夫人那边问您到时是否会带其他人过去。” 被问到这个,宋南杉脸上的阴霾瞬间被笑容代替,“明日你替我传达一声,就说我自会带人结伴前去,教她不要挂心。” 44. 近水楼台,未先得月 近水楼, 祝悠姌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见明家席位那边有人鼓掌, “好,祝家主果然像传说中那般巧舌如簧。” 循声望去,开口之人正是明茹生。 祝悠姌虽然来上京有段时间,但还未与明家除明惠生之外的人正面打交道过,见人如此,更是一时察觉不出对方有何目的。 既然对方夸都夸了,祝悠姌也只好回道:“明公子过誉了。” 明家虽然只经营花行生意,但也是商会的几大巨头之一,在各大势力盘根错节的上京还是有相当地位的。其余人见明茹生与祝悠姌认识,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是该跟着郑家继续奚落人呢,还是就此作罢以防万一得罪了明家呢。 祝悠姌见其他人不再言语,于是坐回去开始动筷子吃菜。 不得不说,这菜的口味虽然与江南的佳肴不同,但却又是另一番地域风味,祝悠姌尝了一口就舍不得放下筷子了。 “胃口这么好?”坐在她旁边的人小声惊讶道。 “这下看着倒像个老实的。”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周围人或多或少地互相恭维着敬了几杯酒,祝悠姌只是听着,没再插话。 这场商业聚会最终没有持续多久,祝悠姌对此十分庆幸,毕竟她没有兴趣再继续观摩众商户是如何向几位巨头献殷勤的。 只是,近水楼的菜实在好吃,祝悠姌回想起来桌上还有剩的,内心还是有些舍不得。 “祝家主。” 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叫住她。 祝悠姌回头,发现来人是明茹生。 “可否借一步说话?” 祝悠姌对这位未来的长期竞争对手并不了解,见他主动找自己谈话,便没拒绝, “可以,就在这儿说吧。” 明茹生虽然看着消瘦,方才又在宴会上被人敬了几轮酒,但走起路来十分轻健,身子骨应当是比明惠生要好上不少。 “三弟在江南的事我都听说了,对于他所做的出格行为,我先在这里道个歉。”明茹生说着向她拱手做礼。 祝悠姌疑惑着他这是在唱哪出,于是清清嗓子,问道:“你说明惠生啊?” “他在江南对我们祝家做的事情可不少,不知明大公子具体指的又是哪一件啊?” 明茹生闻言愣了一下,显然对明惠生具体所做过的事也不太清楚,只是他眼下想解释清楚的事比较明确, “关于三弟之前向祝家的提亲,这件事我们考虑不周,多有冒犯,还请祝家主莫要放在心上。” 闻言,祝悠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当是哪件事呢,原来过去这么久,明家还对此耿耿于怀呢。 怎么,现在不拿这件事要挟我了,反倒想轻飘飘一笔带过,在你们眼里,女子的名节,竟是这般轻贱吗?” 明茹生虽然表面上和明惠生气质相似,都伪装出一派温顺谦和公子的模样,但实际上种种行为却都显露出一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派头。明明连正式招呼都没和祝悠姌打过,却自以为是地搭话,自作主张地要找她为先前的事道歉。 见她这般生气,即便是早早成家立业的明茹生一时也招架不过来,“祝家主莫气,若是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便是。” “没事,祝家什么都不缺,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人的行径。”祝悠姌说着准备离开。 明茹生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了然。 看来在不久之后,明家花行在上京这边,又要多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了。 祝悠姌回到铺子里,把落下的账本理清楚了,又想起自家师父来。 话说,他风寒好了没?虽然这病放到现世顶多算个感冒,但在医药技术不发达的古代,总归还是难熬一些的,要不趁现在过去探望一下? 祝悠姌想好后就往医馆子里走,结果碰上了同样过来抓药的韩明澈。 “悠姌姐姐,好巧啊!你也生病了吗?” “不,我没有,生病的人是......”祝悠姌正欲解释,就听到韩明澈接着说, “温恕雪也真是的,整日出去鬼混,受了风寒算是他自作自受。”吐槽完这些,韩明澈才反应过来,“抱歉悠姌姐姐,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祝悠姌尴尬地笑笑,“你是来替师父他抓药的啊?” “嗯嗯。他这人懒得出门,非要指使我过来的。”韩明澈说。 好吧,看来先前温恕雪说家中有药果然都是骗她的。想到这里,祝悠姌内心有些奇怪,师父是不想让她多费功夫,还是有事对她隐瞒呢? “好了,就要这些。”韩明澈从药铺的大夫手里接过配好的药材,“悠姌姐姐,我先走一步啦,等改天再去找你!” 祝悠姌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捏着药方子,心里满是忧虑。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边传来两声咳嗽。 “好巧,祝家主怎么在这儿?”宋南杉说着踱步绕到她身前来。 祝悠姌心说,这可太巧了。 “本官近日时常咳嗽,还浑身乏力,想必是染了风寒啊。”宋南杉说着扫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祝家主瞧着不像生病的样子,难不成是早有预料特地替我过来抓药的?” 其实,宋大人自己看上去也不像。即便如此,祝悠姌还是二话不说把方子塞到他手里。 “拿去拿去。” 宋南杉接过方子,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那祝家主这份心意,本官就收下了。” “对了,祝家主近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宋南杉察觉到她脸上的阴霾,问道。 祝悠姌回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还确实有——先是面见殊王,意外得知韩明澈的身份,再接着,好不容易店铺顺利开张,又不得不腾出心思来应对明家及商会那边的一群老滑头。 而现在,宋南杉再次这么问了,一如前几日在自家店门口那样。 怎么每次烦恼时,都刚好被这人撞见呢。 “那便是有了。”见祝悠姌不说话,宋南杉悄然得出结论。 祝悠姌不想承认,于是张口反驳:“不,宋大人误会了。” “是吗?”宋南杉面带笑容地看着她道,“既然如此的话,祝家主要不要随我一同去散散心?” “都说不是了。”祝悠姌小声嘟 囔。而且,这人刚刚不是声称自己要得风寒了吗? “去哪里?”祝悠姌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几日后,余家城郊别苑, 祝悠姌跟在宋南杉旁边,“不是,我和这位余大人又不熟,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这次春日宴,我爹和我娘都会来,你不随我同去,还怎么瞒过他们?”宋南杉说着拿折扇掩了上扬的唇角。 祝悠姌无奈道,“好吧,宋大人。” “称呼。”宋南杉提醒道。 “是的,宋南杉。” 余尚书家和宋家一样,世代为官,在朝廷上待了近百年,算是老人中的老人了。 他此次设春日宴,本意是和几位老友聚一聚,趁机让小辈间互相认识一下。 当然,此次宴会,余尚书家的嫡女余师师也在。 此时,她正和一众女眷们坐在一处赏花。 “好了,我先去那边打个招呼,你可以到那边小坐一会儿。”宋南杉嘱咐道。 “师师,你快看那边!”尚大人家的小女儿尚仪兴奋地说。 即便没有身边人提醒,余师师也是一直留意着的。毕竟,她心里清楚,父亲此次举办宴会,本就有意撮合她和宋南杉。 “怎么还有一人?”尚仪疑惑道,“那是哪家小姐?怎么从未在上京城见过。” 听她这么说,余师师又分了点目光到祝悠姌那里。 确实没见过,瞧着模样也不像是宋南杉身边的丫鬟,难不成...... “不会是最近城里在传的那位吧?”尚仪先说出了心中猜测,“就是前些日子,被宋大人亲自带回府上的那个。” “亲自?”余师师听到这里,不禁惊讶道。宋南杉虽然颇受世家小姐欢迎,但在先前,还从未见他对哪位有所表示过。 “此话当真?” “就是说啊,据说那位还是个外乡人,一到上京被宋家的马车接回去了。”尚仪答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就连祝悠姌已经来到旁边也毫无察觉, “喂,在说什么呢,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尚仪被她一出声给吓住了,这才慌忙抬头看,“你......你是谁?” “我姓祝,叫我悠姌就好。” 余师师好歹是世家大族出身,基本的礼仪教养还是有的,心平气和地同祝悠姌打了招呼:“初次见面,我叫余师师。” 祝悠姌一听到“余”这个字,心中大致有了猜测。想必,这就是此次宴会的主角之一了。 “你呢?”祝悠姌看着满脸慌张的另一人。 果然,谁蛐蛐人蛐蛐得最厉害,谁就最心虚。 尚仪缓了一会儿,最终不耐烦得报上了姓名。 哦,原来是尚欣的妹妹。 出于礼貌,祝悠姌也顺便问候了一下,“你哥呢,没一起来吗?” 尚仪瞬间涨红了脸,“你问我哥做什么?明明都和宋大人好上了,难不成还想惦记其他人?” “原来你们刚刚在说的,是我和宋南杉的事啊。”祝悠姌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45. 情若起时,春风拂面 “是又如何?”尚仪虽然心虚,但嘴上仍是不饶人,“你这个外来的应该听说过,我之前可是和宋大人有过婚约的。” 祝悠姌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出现对方所期待的惊愕,“嗯,我知道。” “而且,不是已经退了吗?” 她这一句更是让尚仪来了气,“退就退了,本小姐是想告诉你,像宋大人这样的世家公子,不是你这样的粗野丫头能肖想的!” “好,那你说说,我哪里粗野了?”祝悠姌看着她问。 尚仪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你......你这人看起来就是个狐媚子,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大家闺秀?我们祝家虽然世代经商,论文识不如你们这些书香门第,但好歹自小就学会了自食其力,懂得礼义廉耻,而不是像你们这般道听途说,背后议论人的。”祝悠姌回道。 听了她这一番话,尚仪自知不占理,但又不想认错,只好将旁边的余师师拉出来,“被你听到又怎样?反正宋大人早晚是会娶余姐姐的,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当首辅夫人!” “尚仪!”余师师在一旁听了二人谈话许久,见尚仪说得如此露骨,一时不好意思,脸红着嗔怪起来。 祝悠姌平日里最烦被别人拿来作比较,经这么一挑拨,嘴上更是不留情了, “什么叫配得上?首先,我知道你们这里讲究门当户对,但我和宋南杉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我还有很多机会向上发展。其次,你我之间处境不同,我也不期待能够互相理解,但是,尚小姐既然已经打算退出,还是不要替别人空口点鸳鸯了。” 听完祝悠姌这一番话,尚仪当即就红了眼,扑在余师师怀里哭起来。 虽说尚仪对于自己与宋南杉已经不抱希望,但心中还是迟迟未放下的。她和余师师自小在一处长大,对方对宋南杉的喜欢,她也一直看在眼里,要是最后是这两人在一起,她也还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然而,这个叫祝悠姌的半路杀出来,一下就将这分希望给夺去了,再怎么说,她都不想就这么输给一个后来者的。 其余人听到这边的哭声,也都纷纷聚过来。 “这是怎么啦?”出声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夫人。 尚仪闻言只是红着眼睛看向祝悠姌那边,没有言语。 为首的余夫人先行发问道:“哎哟,这是哪家姑娘,我怎么未曾见过?” 祝悠姌刚要解释,就被人突然打断了, “你怎么跟来了?”说话的人是宋南杉的母亲崔氏,“让诸位夫人见笑了,此人是我儿带回来当贴身丫鬟的,没想到连今日这种场合也跟着过来了,这不是胡闹吗?”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祝悠姌往别处去。 祝悠姌被扯得有些吃痛,但念及对方是宋南杉的母亲,也没有急着甩开。等到被带到无人处,崔氏才在她前面停下。 “你的身世我都调查清楚了。”崔氏语气冷淡道,“我就直接跟你说了,单论相貌才艺,上京的姑娘比你好的多了去了。我儿只不过是为了和我这个当母亲的置气,才一时昏了头和你好上。” “嗯。”祝悠姌听她将自己和宋南杉一同数落了,心里甚至有种莫名的平衡。 “嗯什么嗯啊,我话都说这么明白了,你还不快走,留在这里是想自取其辱吗?”崔氏松了手,用另一只手将皱起的衣袖抚平。 祝悠姌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没有理会她。 毕竟,是宋南杉托自己过来的,明面上自己和他又是那种身份,说走就走多少有点不合适。 崔氏见她不动,更是气急败坏,“愣着干什么,走啊。” “哦,那我回去了。”祝悠姌说着就要往回去的方向赶。 崔氏又想伸手拽她,但一下抓了个空,“不是那边!” “那是哪边?” 崔氏刚要发作,但问出这句话的人她再熟悉不过。 “我道宴会就要开始,怎么处处找不到人,原来是被母亲叫走了。”宋南杉站在祝悠姌前面,皮笑肉不笑道。 崔氏本想悄无声息地将人送走,奈何被发现,一时有些尴尬, “杉儿,你听母亲说......” 结果话没说完,就见对方已经牵着祝悠姌走了。 “疼。”好巧不巧,宋南杉拉的,是祝悠姌被崔氏抓过的那边。 听见她吃痛的声音,宋南杉立即松了手,用掌心将她的手腕托起来查看情况, “是她抓的吗?” 看着祝悠姌手腕上的那道红痕,宋南杉的语气带上了不自觉的心疼。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祝悠姌自认不是娇气的人,立即把手抽了回去。 宋南杉知道此事是因自己而起,态度难得正经起来,“抱歉,是我硬把你卷进来的,祝家主若是要回去,我也不强留。” “都说了没事。”祝悠姌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更何况,在见识到这些之后,我也能理解你为何找我来帮忙了。” 此时,虽然祝悠姌看向他的眼神很平常,但宋南杉不自觉地陷进去了。 要是自己真是只妖精就好了,被祝悠姌这道士收了之后,就什么也不用管了。 “好了,宋大人离开这么久,那边不催吗?”祝悠姌提醒他,“我也饿了,还是快些落座吧。” 于是,当着所有来宾的面,祝悠姌坐到了宋南杉旁边。 不是说丫鬟吗? 其他女眷见到这一幕,又开始疑惑了。尤其是各家小姐们,看到后更是眼红起来。 这时,崔氏也心虚地坐回原位,和宋老大人对视一眼,没再言语。 余大人见所有人到齐,表情更是舒展开来,“今日我把你们这些老友们叫过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同小辈们一起,好好踏个春,放松放松。” “是啊,哈哈哈。”几位大人顺着他的话附和道。 余大人这个东家给人的感觉很亲切,比祝悠姌前不久在商会见过的郑家人不知好过多少倍。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拿起面前桌上的提子吃起来。 嗯,很甜。 要是之后没有人出来生事,大家就这么坐着吃吃水果,赏赏花也挺好的。祝悠姌想。 只是,偏偏天不遂人愿。 “既然各位伯伯都在此,那身为小辈的我不妨给各位表演个才艺助助兴。”某家的公子站了出来。 这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户部侍郎家的长公子尚欣。 尚家的人原来都这么喜欢抛头露面的么?祝悠姌无奈想。要是有同辈的人开了头,剩下的人不得卷起来。 “你上前来吧。”余大人笑呵呵地答应了。 尚欣当即从席位上拿了佩剑过来,当堂表演了场剑舞。一舞毕,还不忘用眼神同祝悠姌打了招呼。 “......” “好!”接连有人出声给他捧场。 后面事情的发展果然如祝悠姌所料,其他世家的小姐和公子都纷纷站出来上才艺,其中不乏想借此机会出风头,方便在心上人面前博好感的。 尚仪见状虽然有些坐不住,但还是想把机会让给余师师, “余姐姐,你不是会弹琴吗?何不上去展示一番呢?” “略通一二罢了,不值得献丑。”余师师面上推辞,其实内心早就蠢蠢欲动了。 这么想着,她一抬眼,对上了自己爷爷余大人鼓励的眼神,于是就没再犹豫,抱着琴来到席位中间。 余师师到底是上京出了名的才女,不仅面若芙蓉,琴技也是数一数二的。一曲弹毕,更是赢得众人喝彩。 就在她收了琴,起身准备看宋南杉的反应时,却发现对方正和祝悠姌窃窃私语着。 “照这样子,每家是都要出个人上了。一会儿要不我替你去?”祝悠姌对宋南杉说。 虽然她对宋大首辅了解不多,但至少还没发现此人有什么特殊才艺,除了作妖之外。 “算了,又不是必须的。”宋南杉面上云淡风轻,但内心还是因为她这句话小小荡漾了一下,“还有,手不疼了?” “都说了没事了。”祝悠姌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既然都陪你来了,怎能不给你挣个面子呢?” “怎么不见宋家小辈?”有人出声问了。 祝悠姌整理衣摆,准备站起来。 宋南杉顾忌她手 腕的伤,刚要让人坐下,结果一眼扫见祝悠姌眼中的志在必得,随即由着她去了。 “这位是?”余大人瞧着她面生,问道。 余夫人多少听过城中的传闻,于是附耳解释道:“多半是宋首辅的心上人,据说姓祝,年纪轻轻就当了江南商户的家主。” “啊。”余大人嘴巴张开又闭上,在内心替自己孙女可惜起来。 “这位姑娘要表演什么?”有人出声问。 祝悠姌撸了撸袖子,“插花。” 余大人一听到这两个字,瞬间来了兴致,“插花好啊,来人,拿剑山和花材过来。” “不就是插花吗?我们这边也是有人会的。”尚仪说罢,轻轻扯了扯余师师的袖子。 此时的余师师还沉浸在方才所见的画面之中,内心极受打击。 就在尚仪恨铁不成钢之时,旁边的尚欣同她打起了手势。 好机会,你去试试。 也许是不甘心所驱使,尚仪最终自己站了起来, “祝悠姌,本小姐今日就来和你比比!” 余大人摸了摸胡子,“好啊,那尚小姐就一同过来吧。” 这边祝悠姌欣然应下,“好,那公平起见,就以一炷香的时间为准吧。” 香一点上,祝悠姌就琢磨起立意来。 既然是和上京的插花技比,那就要来点不一样的。照着这个思路,索性就用民间插花吧。立意就为“春风”好了! 经过长时间的练习,民间插花于她而言已是信手拈来。没到半柱香的时间,她就已经将作品完成了大半。 而另一边,尚仪虽然跟着父亲学过一点宫廷插花,但所接触到的也不过是皮毛,这会儿才刚刚剪好要用的花材。 结果,一炷香时间过去,祝悠姌的“春风”已经摆了上去,而尚仪还在一边忙活着,高下立见。 “祝家主不愧是花行里出来的人啊,这插花的手法不仅娴熟,构图也是我没见过的。”余大人说着细细朝祝悠姌这边打量过来,“这作品有名字吗?” “名字没想好,单是取了个立意叫‘春风’。” 余大人一听更是感慨万千,“你这样子,让我想到了一位故友。他在年轻时也曾长于此技,虽当了老师教授人学业,但在这方面却是只教自家的公子,说什么都不肯传给外人。” 这话说得动情,但在座的几位大人无一敢应和。就算未透漏姓名,大家心中也都清楚他指的是那位犯了通敌之罪,身死多年的太傅。 “可那里不是还有一枝花材没用吗?”见余大人称赞起祝悠姌的作品,尚仪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脸不忿地指了指祝悠姌那边的桌子。 祝悠姌轻笑一声,转而向宋南杉招手示意。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宋南杉还是起身到她身边来。 “低下头。”祝悠姌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宋南杉照做,对方的手指穿过发间,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再抬首时,鬓边俨然多了一枝鲜红的月季。 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看,在这朵花的衬托下,气质更加不凡。 在座的诸位都被吸引了目光,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连尚仪也哑口无言。 看来,这道春风,终是拂上了人面。 “就这样吧。”尚仪自知不敌,最终拿了个半成品出来。 余大人为人和蔼,自是也夸赞了几句,但没忘补上一言:“还续努力。” 当然,在尚仪落败的同时,众人也都看出来宋南杉和这位祝家主是难得的一对佳人,在座的各家小姐是彻底没戏了。 天色渐晚,这场春日宴即将散场,祝悠姌正欲和宋南杉到马车上去,尚欣却在这时候迎了过来, “祝家主今日的表现着实令人感到佩服。”尚欣发自内心地称赞道。 祝悠姌示意宋南杉稍等片刻,随即回道:“不去安慰一下你妹妹?” “家妹比祝家主的妹妹大多了,过了要人哄的年纪了。”尚欣开玩笑道。 祝悠姌却借此和他道了别,“那不管尚公子的妹妹如何,我是要早些回去陪自己的妹妹了,半日没见着,心里不踏实。” 46. 朝堂生变,山雨欲来 春日宴结束后,朝臣们携家眷各回各家。他们原本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像这样相安无事下去,然而,变故还是来了。 这日一上朝,气氛就变得分外压抑起来。 先是某位地方官因为与人发生纠纷被当堂处置,后面圣上又因顾忌官员私下勾结,下令开始严查。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惴惴不安,更有人蠢蠢欲动。 首先站出来举报的是户部的人,说是曾看见某位大人私下聚会,意图不轨。 再然后,许久未发言的殊王更是出来道:“父皇,依儿臣所见,可不止下层官员会出现这种情况啊,越是往上,越要彻查。” “皇儿可是发现什么了吗?”龙椅上的人发话道。 殊王当即站到了宫殿正中,“回禀父皇,儿臣听闻前不久余大人于城郊设宴,朝臣中好些熟面孔都在呢。” “是真的吗?余爱卿。”圣上神色暗了暗,状似不经意地向下扫了一眼。 顿时,站在余尚书身边的几位朝臣都不由地往旁边退了退。而宋南杉虽与之交好,但此时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余尚书自认没做过什么有违朝纲的事,内心光明磊落,所以并不打算隐瞒什么,“回圣上,殊王殿下说的不错。” “那边是确有其事了。”圣上说着,目光在下面的朝臣间逡巡,“不过,朕倒是更好奇都有谁在。” 听这语气,怕是要准备降罪了。 闻言,下面大臣更是议论纷纷,但一时还没有人站出来。就连宋南杉也是。毕竟他们都知道,此时若是主动出来承认,怕是会将事情闹大。 殊王立在一旁,饶有趣味地观摩着周围人惊慌失措的窘况,但一扫见宋南杉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他的心里瞬间不是滋味起来。 只不过,宋南杉并非毫不在意,而是在等待。 既然殊王能得到消息,那么他必定还留了后手。 果不其然,过了不久,工部侍郎班栋就主动站了出来, “圣上,臣在前几日受余大人所邀赴宴,当时见到的同僚也确实不在少数。” “接着说,把名字都报上来。”圣上的语气十分具有压迫感。 “这......”班栋虽然早就听从了殊王的指令,但真要说出来,他还是有点后怕。毕竟这种得罪人的事,谁都不愿意主动去做。 见他迟迟不回话,殊王目光冰冷地威胁了他一眼。 班栋害怕得罪人,但最得罪不起的这位又一直在向自己施压,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把脑海中的名字罗列出来。 而与此同时,圣上的脸色也随着他汇报的功夫逐渐加深。 “宋爱卿,就连你也去了吗?”在听到宋南杉的名字时,圣上的怒火似乎已经到达了极点。 宋南杉知道情况已经避无可避,索性直接站了出来,“回圣上,臣的确在场。” “啪——” 龙椅前面的奏折被用力丢在地上,“看来,这礼部尚书的位子,需要换个人坐坐了!” 先是春日宴亲友,再到无故获罪,被贬他乡,余大人经历这些,不过用了短短两日时间。 至于其他官员,也是贬的贬,罚的罚。而宋南杉身为内阁首辅、朝中重臣,也受了罚,不过很轻——禁足一月。 其实,在这之前,他完全有替其他大人解释的机会,只不过,他看出了圣上的用心。 与其说圣上这次是借余尚书杀鸡儆猴,不如说他是在借此机会放低底线,以试探殊王的意图。 不得不说,圣人之心难测。 “南杉,今日之事,是老夫考虑不周才多有牵连,对不住啊。”下朝后,已被削去尚书一职的余大人过来找他。 宋南杉还是如往常一般的态度,“余伯伯客气,此事不能全怪你,要怪还是怪某些人居心叵测。” “你是指......”余大人张了张嘴巴,但终究没把那个名字吐出来。 毕竟同为在朝堂上身居高位的人,有些事情无须直说便可心知肚明。 祝家花铺, “小姐,外面有人找你。”春桃过来道。 最近生意有了气色,店里还有客人,祝悠姌一时招呼不过来,“好的,稍等一下。” 等到手头的事解决了,祝悠姌才出来看,发现来人是许风。 自从春日宴后,她便再没和宋南杉见过了,看到此人过来,顿时觉着有些怀念,“你家大人最近如何?” 许风面色复杂地回答:“有点难说。” “发生何事了?”祝悠姌关切道。 许风看了看周围,“祝家主随小的去府里见过大人就知道了。” 祝悠姌担心对方出事,于是先交代春桃帮忙看店,自己则随着许风到了宋南杉府上。 自从祝悠姌派人搬了花过来,这地方看着没那么空了,只是相较于其他人家,还是过于安静了些。 许风径直将祝悠姌带到了自家大人的书房前, “大人就在里面,祝家主直接进去便可。” 出于礼貌,祝悠姌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宋南杉那熟悉的语调从门缝里传来,只是比往常要更加有气无力了些。 祝悠姌于是没再犹豫,推门进去。 门内的宋南杉还是老样子,神色如常地批阅公文。但是,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 按照往常,此时的宋南杉不是早该上朝去了吗? 祝悠姌心里一向憋不住事,索性直接开口问了,“宋大人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被禁足了而已。”宋南杉把手中的笔放下。 “禁足?禁多久?” 宋南杉语气淡然道:“一个月。” 一个月?对于朝廷命官来说不算短了吧?果然还是发生了什么。 “好了,今日本官找你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的。”宋南杉把未批完的文书合上,示意祝悠姌在对面坐下。 祝悠姌虽然好奇,但还是将想问的话咽回到肚子里。 “还记得我之前所提到的,关于殊王的事吗?”宋南杉道。 祝悠姌点点头。毕竟,照宋南杉先前所说,此事与原主父母在百花节失踪的事脱不了干系。 “接下来,对方估计还会有所动作。”宋南杉接 着说,“现在祝家主既然在上京安定下来,也顺利入了殊王手底下的商会,再过不久便是百花节,正是深入调查的好时候。” 听他这么一分析,祝悠姌也觉得十分合理。没错,她现在来上京也将近一月,必须得有所行动了。 “好。”祝悠姌张口答应道,“只不过具体该做些什么呢?” “祝家主不必问这个,到时候我自会派人传话给你。”宋南杉又卖起了关子。 “既是如此的话,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祝悠姌说着起身。 宋南杉见状,又开始作妖挽留,“祝家主不能再多待会儿吗?本官被困在这院中许久,你在这里正好可以帮我解解闷呢。” 祝悠姌闻言皱起了眉头。 解什么闷,店里的事没忙完就过来了,难道她很闲吗? 宋南杉察觉到她不愿多留的意思,于是脸上摆出可怜的表情,“祝家主还真是铁石心肠,你我好歹是做了长期交易的朋友呢。” 朋友?祝悠姌表示首辅大人这番话让她有些惶恐。 “多谢宋大人的盛情邀请,只是我还有事要处理,之后有空再过来也不迟。”最后,祝悠姌还是选择了礼貌地拒绝。 宋南杉见没达成目的,内心还是小小地失落了一下,“好吧,那祝家主稍等,我叫许风送你回去便是。”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说实话,祝悠姌的铺子距离宋南杉的府邸不算很远。 她这话本意是陈述没必要送的事实,但在被回答的人看来,反而多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宋南杉翻开手边的文书,继续批阅起来。 人潮拥挤,应接不暇。 回到铺子里,祝悠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辛苦你了春桃,剩下的交由我来做吧。”祝悠姌赶忙上去把人替出来。 “阿姊,你回来啦!” 毕竟春桃只有一个,铺子里的事本就很忙,更别说再看管年纪尚小的祝衣衣了。 想到这里,祝悠姌内心忽然感觉十分愧疚。接下来,要是自己抽身去调查原主双亲的事,店铺里的事估计只会越积越多,单靠春桃一个,是顾不过来的。 看来,接下来要再重新招一个掌柜过来了。 工部侍郎府, “侄儿,这下可不好了!”班栋发愁道,此时他面前坐着的人,正是明家长公子明茹生。 明茹生见他如此着急,于是问:“舅父,请问发生何事了?” “我与殊王的关系你也知道,前不久,我在朝堂上替他告发了余大人的事。” “余大人?”明茹生对前礼部尚书的称呼并不陌生。而且,朝堂上官职升降的事,他一直很关心。 班栋接着叹了口气,“虽然这次,我因为主动站出来躲过一劫,但这种行为,难免会为朝廷中的其他人所不齿,尤其是与余家交好的宋南杉。要是日后,他将我们联合殊王殿下买卖官爵的事情说与圣上可就麻烦了!” “舅父莫要担心,此事我自会帮你出谋划策。”明茹生承诺道。 47. 合力招聘,暗线潜藏 “小姐,您要招一个新的掌柜?”春桃问道。 祝悠姌正在草拟应聘要求,“对了,江南那边的几个掌柜都是怎么招过来的?” 春桃老实承认,她也不知道。毕竟,祝家花行里的掌柜大多是些老人,在她们这些侍女被祝家收留之前就已经在了。 “好吧,那就先按照我自己的标准来好了。”祝悠姌说着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来。 首先,男女不限,主要是年龄。 在东离这个朝代,祝悠姌不知道有没有“童工”这个概念,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把下线定在了十六。这般年纪,在古代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 再接着是职业素养,有没有经验没关系,但要会一点算术,话也要说得利索,至少得和客人正常交流。 最后就是薪资的问题了。祝悠姌思考片刻,先设置了七日的试用期,在这期间,工钱就按正式员工的对半给。至于正式员工的银钱,就和江南那些老掌柜的一样好了。 拟出大概之后,祝悠姌又誊抄了一遍,找了块木板子贴起来,立在了店铺门前。 晚时韩明澈过来玩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木板上的招聘纸,“悠姌姐姐,你要招掌柜啊?” 祝悠姌坐在店里,打了个哈欠。她已经在里面等了大半日了,除了因为好奇过来买花的客人,几乎没人过来应聘。 “悠姌姐姐?”见她没回应,韩明澈又问了一遍。 祝悠姌这才反应过来,“嗯,没错。” “但目前还没人过来。” 听到回答后,韩明澈一脸兴奋地指了指自己:“不如我来怎么样?” “不可!”祝悠姌一下子精神起来,摆手拒绝。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虽然韩明澈作为五皇子存在感是低了些,但万一被人认出来可怎么办? “啊——”韩明澈拉长语气,露出落寞的神情。 但说实话,他自己也把方才的发言当作玩笑话。 接着,他又问了一个问题,“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让温恕雪来呢?” “还是算了。”祝悠姌自己当然也有过这个想法,但毕竟,她已经因为插花体验馆的事情拜托过对方来授课了,再加上来到上京城之后,温恕雪似乎还有别的事情在忙,她也就没好意思再开口。 韩明澈从她的脸上读出了些许无奈,于是开始帮忙出谋划策,“要不要先改一下招聘内容呢?” 祝悠姌听到此言,又把先前的草稿拿出来给他看。 “悠姌姐姐,虽然我也不是很懂这些,但是,工钱会不会太低了?”韩明澈说着指了指数额那栏。 祝悠姌把纸接过来,“这不是标准薪资吗?” 就在她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这个标准,不是上京城的标准。 刚到这里的时候,祝悠姌就曾抱怨过古代居然也有物价差异,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反而又把这一点给忘了。 “那这个问题先待定,等到明日我再去别家打听打听。”祝悠姌说着把招聘启示从木板上撕下来,在工钱那里画了个圈。 “还有一点。”韩明澈又盯着木板看了看,“如果只在这里贴的话,就只有过来这边的人能看见了。” 祝悠姌再次被他这一句话给点醒了。 对啊!用现代思维来讲,打广告最讲究的就是曝光度三字。如果只在店门口做宣传,先看到的大部分人无非就是店里的常客,再或者,就是从花市路过的人了。这样下去的话,别说是合适的人选了,能否被注意到都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她又问韩明澈,“那个,上京城有没有适合贴这种东西的地方?” “有倒是有,皇宫附近就有好几个告示栏。”韩明澈仔细回忆了一下,“只不过,那里平时贴的,大多都是通缉令之类的。” “......”这点倒是比较符合古装剧里的刻板印象。 韩明澈接着说,“悠姌姐姐,不如再写一份交给我。到时你就先在铺子这边等人过来,告示栏处就由我守着。” “好,那就麻烦你了。”祝悠姌对他的提议表示十分认可。 一来,皇宫位于上京城正中,无故看热闹的人不会少,人流量就有了;二来,出于韩明澈的这层特殊身份,在附近长时间蹲守,也不会被当作可疑之人抓起来。 “不麻烦不麻烦!悠姌姐姐你就放心吧!”韩明澈拿着写好的新告示,兴冲冲地走了。 应该可以相信他吧?虽然韩明澈帮她考虑到了很多原本被忽略的问题,但就韩明澈容易与人起冲突的性格而言,祝悠姌还是产生了一定的忧虑。 次日,皇宫附近告示栏处, “这是什么?”有人路过,看到了被贴在正中的招聘启事, “难不成是哪家的掌柜负罪逃跑了?” 听到此言,旁边一大早过来的韩明澈忍不住了,“你给小爷我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这人被韩明澈的突然出现以及过于洪亮的嗓音吓得不清,没来得及辨认就跑走了。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无一都被他这番举动给吓跑了。再接着,宫门外的卫兵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以为有人在闹事,便过来查看情况,在看到韩明澈那张脸时,又被迫退下了, “抱歉,五皇子殿下,是小的失礼了。” “哼。”韩明澈表示不屑一顾。 但卫兵这一出动,反而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那边是不是在抓人?” “走走走,先瞧瞧去。” 自然而然地,过来的人就注意到了那张分外显眼的招聘启示。 这其中包括从皇宫那边出来的宋南杉,以及半路上碰见的温恕雪。 “宋南杉,你不是还在关禁闭吗?”韩明澈有些意外,“还有温恕雪,你怎么也在这儿?” “散步不行吗?”温恕雪回道。 韩明澈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据他派出去跟踪的人报告,温恕雪这日明明一直待在家里。 “圣上可怜我,就提前把禁闭给解了。”宋南杉一摊手。 韩 明澈对他这个比父皇亲儿子还要好的待遇表示不齿。 “开玩笑的,别当真。” 实际上,圣上只是有事找他商量。待会儿回去,宋南杉的禁闭还是要继续的。 既然得知了此事,他们自然是想过去帮忙的。宋南杉人是去不了,于是温恕雪就主动过去,承担起了当面试官的重任。 “师父,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看到他过来,祝悠姌也小小震惊了一下。 温恕雪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路上碰巧看见的。” 不得不说,韩明澈这波宣传确实很到位,今日祝悠姌刚坐下不久,就来了好些人过来。 “年龄不够,下一个。”祝悠姌选人严格按照标准。 而旁边的温恕雪就不同了,“你这人,瞧着就不正经,以后留下打歪主意怎么办?下一个!” 被拒绝的人十分感到疑惑,明明告示上的那几个条件他都满足了啊。况且,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当面试官的人满头白发,看上也没有多么正经啊! “师父,适可而止吧。”祝悠姌看不下去了。说实话,她只是想找个帮手,而自家师父简直像给她办起相亲了。 这场面试一直持续到下午,终于来了一个看上去还算靠谱的。 “名字?” “赵顾。” “照顾什么照顾,我们这边不走后门!”温恕雪听到这两个字,再次反对道。 祝悠姌看着面前的人用笔把名字写下来,努力憋笑。 “抱歉,还请不要放心上。”温恕雪知道是自己失了态,马上道。 值得庆幸的是,此人同样二十出头,不仅精通算术,说话也和和气气的,即便被这样误会,也丝毫不介意。 祝悠姌瞧着他总觉得有些面熟,但丝毫想不出来为何。 “好,那就定下来吧,七日的试用可以接受吗?”祝悠姌问他。 赵顾表现得十分自然,“当然可以。” 既然人招到了,祝悠姌于是派人跑去转告了韩明澈,叫他不用再蹲守了。 连着坐了好几个时辰,温恕雪起来活动了筋骨,正要回去的时候,祝悠姌又把他叫住了,“师父,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好啊。”温恕雪答应得很快。 这个时候,在外面站桩一天的韩明澈也回来了,先是给祝悠姌道了喜,“真是太好了悠姌姐姐,以后就不用再这么忙了!”说完还不忘向她的妹妹打招呼,“是不是啊衣衣?” “好了,再不过去菜都要凉了!”祝悠姌看见春桃从厨房那边把盘子端出来。 “有我的份吗?”韩明澈此时也饿,了,立即跟着几人去到里间。 自从来到上京之后,他们很久没有像这样聚在一处吃饭聊天了。 明家, “大哥,我回来了。” 明茹生看见自家二弟过来,立刻出声问:“怎么样?进行得顺利吗?” “祝家那位小姐没多问,顺利是挺顺利的。”明楷生回道,“只不过,你替我取的假名着实不大好听。” 48. 波澜再起,王臣竞逐 “赵顾,你的算术是谁教的?”虽然祝悠姌还没有放心到把账本交给他的程度,但对于此人的能力还是十分欣赏的。 赵顾坐在柜台前,一手撑着脸,“回家主,我并没有所谓的师父,只是随便学来的罢了。”比起自小被当作商人培养的嫡长兄明茹生,他更多的时候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很少去外面走动。 “这样啊。”得到这样的回答,祝悠姌不禁有些失望,要是以后店铺生意更好了,再开分店的话,她还想着连人师父一起招进来呢。 关于殊王和原主双亲失踪之间的联系,她还没有从宋南杉那边得到具体信息,既然眼下一切都安置好了,她打算今日就再去对方府里一趟。 “抱歉,祝家主,我家大人今日到宫里去了。”留在府中守门的许尘如是告诉她。 算着日子,他不是还在关禁闭吗?祝悠姌表示不解。 皇宫,大殿内, “南杉,你确定证据都收集妥当了吗?”圣上侧卧在书案旁,问道。 宋南杉立在御前,“回圣上,已经差不多了。”说实话,上次余大人被参的事,着实让他变得有些心急了。 圣上见他如此有把握,便也没再阻拦,“老二现在能使的手段,朕也看不太明白了,到时要再出什么岔子,朕可保不住你了。” “嗯,到那时,臣后果自负。”宋南杉做礼道。 次日, “哟,这不是宋大人吗?怎么禁闭还没到时候,就又过来上朝了。”在宫门长阶上,殊王主动向宋南杉打招呼道。 宋南杉笑了笑,回道:“殊王殿下莫要见怪,下官只是有些事要向圣上禀明罢了。” “好,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咱们就在朝堂上见分晓。”殊王闻言也勾起唇角。 继上次殊王告发春日宴,余大人被贬之后,朝堂上又平静了几日。然而这次,从一开始百官的沉默就不难看出,新的波澜又要来了。 “宋爱卿,你不是说有事要同朕讲吗?现在大家都在这儿了,不妨就开口说说吧。”圣上这两句话一出,朝臣们当即躁动起来。 有交头接耳猜测宋首辅所言之事的,也有担忧自身受其牵连的,然而在这之中,最为紧张的要数工部侍郎班栋了。 宋南杉手持玉笏上前一步,“禀圣上,前一阵子,春闱还未开始,臣就发现,朝中忽然多了好些六品官员。” “为此臣还去吏部那边查了查,发现这批官员并未被登记在册。” “竟有此事?”此时的圣上虽然表现得十分惊讶,但早已知晓事情经过的他也只是在陪宋南杉做戏。 宋南杉接着道:“后来,臣在调查别的事情途中,无意间得到了一份契约书,上面是明家与某个江南商户的交易内容,其中一条,便是有关这朝廷官职。” “怎会如此?”听到这里,其他官员纷纷开始议论。 圣上抬眼扫视了一圈,这才让下面重归安静下来。 “说下去。” 周围没了议论,宋南杉的声音在朝堂之中愈发清晰,“臣顺着这场交易的内容查了下去,发现作为官爵买卖中间人的,正是工部侍郎班大人。”说着,他又差人将之前搜到的官印文书呈上来。 “班栋,你本事不小啊。”圣上看过文书后,盛怒之下,将其狠狠摔在地上。 “请圣上明鉴,臣实在冤枉啊!” 虽然这罪名已经落到了班栋头上,但此时的他早已有了周旋办法,方才的发言不过是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实则内心并没有多么慌乱。为了做得更逼真些,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冤枉的?”圣上怒道。 就在这时,宋南杉突然又帮他说起话来,“圣上,此事的确不能全怪班大人。若非背后有人指使,仅凭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得到以此买卖的机会。” “爱卿的意思是,此事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正是。”宋南杉说着又派人将证人押了上来。那人是许风找了很久才抓到的外逃官吏,本想混个官爵卷了俸禄就走,奈何于城门逃亡时记错时间,这才落网。 “你来给朕说说看,究竟是谁在操办此事?”天子的目光本就犀利,此时在染了怒火的情况下,更是让人感觉有些森然。 那人迫于压力,只好全盘托出:“回......回圣上,小的来了宫里之后,曾听班大人吩咐说,入职第一日不必去吏部报备,直接去找殊王殿下便可。” 和上京的商会类似,东离王朝为了方便统计官员人数,方便特定人士监察百官,在每位朝臣入宫前,都会被强制要求去到吏部进行报备登记。不登记这一行为,本就触犯了东离律法,更何况,此事还有殊王的参与,包庇起来更是罪加一等。 “珂儿,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圣上的目光落在殊王身上。 听到这个称呼,殊王冷笑了一下。自幼时起,只有在接受训诫的时候,父皇才会对他以名相称。 “对于这件事,儿臣无话可说。”殊王说着眯起眼睛,“不过,儿臣最近还发现了一件事。” 到了这一步,圣上对他的处罚基本已成定局,而现在殊王要做的,就是将反击他的人也拉下水。 “听说首辅大人近来,也经常以公谋私啊。”殊王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听到他这么说,宋南杉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捕捉到这一点的圣上自然也好奇起来,“你来说说,怎么个以公谋私法?” 得了准许,殊王又站出来些道,“方才宋大人不是提到了江南商户吗?据儿臣所知,近来上京可就来了这么个人,那人姓祝,是做些花草生意的。” 听到这里,宋南杉的神色已经肉眼可见地凝固下来。殊王会用这一手,把与之毫不相干的祝悠姌牵扯进来,是他所未曾想过的。 “此人来到上京之后,不久就抢占了儿臣手下的一处铺面,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背后有宋大人在撑腰。” 殊王接着道。 圣上听了之后问宋南杉:“宋爱卿,可有此事啊?” 宋南杉捏紧手中玉笏,回道:“臣确实参与过此事,不过,臣想请教殊王,商户之间的正常买卖怎么就成了抢占了?” 面对此等质问,殊王一时并无答话。 “看来,这以公谋私之事还有待定夺。”圣上的语气平和下来,“只不过,殊王与工部侍郎联合买卖官爵之事已有定论,” “即日起,班栋剥去侍郎一职,全家贬为庶人。” 在圣上进一步处罚前,殊王又开口了,“父皇且慢,此事是由儿臣做主,愿承担其罪责,还请父皇宽恕班家。” 他突然搞这一出,倒是让在场的各位大人不解了。按道理来讲,圣上没有先行处罚殊王,分明已有宽解之意,而殊王此时主动站出来承担罪责,反而有些不合常理。 “那就谅其还未酿成大祸,先剥其官职贬为庶人,免其族人罪责。”圣上重新道,“至于殊王,即日起遣去封地,没有诏令,不得回京。” 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以殊王的驱逐为结果。 下朝之后,圣上又单独将宋南杉留下来,询问了他许多关于祝家的事。 “朕依稀记得,以前在朝堂上,是有过祝姓的官员的。” 宋南杉回道:“是这样,不过他们家族,还是以经商为主。” “说实话,你这般年岁还不愿朕替你指婚,是不是看上这祝家家主了?”自从宋南杉入朝为官,成为圣上的心腹之后,一直是被当作半个皇子看待的。 宋南杉失笑:“倒不是因为这个,毕竟儿女情爱一事,谁都说不准。” 圣上又嘱咐道:“那你日后可得小心了,老二如此袒护班家,定是留了什么后手。” “臣遵旨。” 回到府上,宋南杉就听许尘说,祝家主白日就曾过来找。 “是吗?” 宋南杉嘴角噙着笑。她的心思很好猜,应当是招到了新掌柜,迫不及待要从他这里套取祝老夫妇的线索了。 “不过,祝家主进来之后,似乎还没有回去。”许尘补充道。毕竟宋南杉曾吩咐过,祝悠姌进门无需通传。 “好了,你和许风都先退下吧。” 宋南杉踏进内院,发现先前对方送过来的盆栽景物都被细细修剪过,连盆底的水都是新换的。至于那人会在哪里等他,他心中已有答案。 推开书房门,果不其然,有人伏在案上睡得正香。 天色已晚,屋内没点蜡烛,宋南杉接着昏黄的日光打量起祝悠姌的睡脸来。 看着还是个小姑娘,怎么平日里就那么要强,横冲直撞像头牛一样。 宋南杉没有立即叫醒祝悠姌,只是解下官袍外面的披风,轻轻盖到人身上,又将没处理完的公文挪至一边,好让人枕得更舒服些。 看来,这几日铺子那边要忙活的事情也不少。至于殊王的事以及接下来的行动,还是晚些再告诉她吧。 49. 夜宿归来,殊王将辞 “阿姊,你去哪儿了?” 第二日一早,祝衣衣见祝悠姌从外面回来,立刻扑进了她的怀里。 说实话,穿到这里之后,祝悠姌还是第一次和她分开这么长久,甚至夜不归宿。 昨日她见宋南杉不在,主动留下来等对方下朝。后面过了许久,都没见人回来,祝悠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半梦半醒间,门响了,肩膀上多了些许暖意。 晚间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厢房的榻上了。 “祝家主既然醒了,便过来用膳吧。”门外传来许尘的声音。 祝悠姌应了一声后起身,问他:“你们家大人可曾回来?” “嗯,回来了。”许尘回答道。 不仅回来了,还亲自把您抱到厢房歇息了呢。 “哦,那我和他打个招呼就走。”祝悠姌本想和宋南杉好好商量一番,但现在时间不早,再不回去,妹妹和春桃恐怕该担心了。 宋南杉坐在圆桌旁,见到她过来,嘴角立即上扬起来:“祝家主让我好等。” 让人好等的究竟是谁啊。祝悠姌想反驳,但自己在对方府上睡了这么久,似乎也没资格吐槽。 “那个,多谢宋大人照顾,今日天色不早,我改日再过来吧。” “饭不吃了吗?”宋南杉的语气带了点挽留的意味。 “还是不了。”祝悠姌拒绝道。 宋南杉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可惜了,这菜还都是按照祝家主的口味做的呢。” 祝悠姌闻言便有些动摇了。刚到上京的时候,她们一行人在宋南杉住了不过几日,没想到对方这么细心,还把自己的口味记下来了。 在这里待了大半天,她也确实饿了,于是就没再推辞。 看到她坐下,宋南杉的唇角更是压不住。 “宋大人,你笑什么?”祝悠姌狐疑着,拿筷子夹了菜送进嘴里。 “好辣!” “是吗?”罪魁祸首一脸茫然递了碗水给她。 祝悠姌猛灌两口水,定睛往桌子上一看,发现每道菜都冒着红油。 这根本不是她的口味好吧! “本官向来习惯吃这些,本想着祝家主与我如此亲近,应当也会爱吃呢。”宋南杉笑着解释道。 知道自己又被此人戏弄后,祝悠姌实在忍不住出声道:“谁与你亲近了?” 宋南杉见她炸毛,也没急着顺,只是又在对方面前放了碗粥,“那祝家主说说,本官的书房睡着如何?” “也就那样,硌得慌。”祝悠姌拿勺子喝了口粥,心虚道。 “既然如此,今晚还是在厢房睡吧。”宋南杉道。 “不了,我要回去。” “可是算着时间,祝家主那边的人该是都已睡下了。” 祝悠姌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虽然坐在这里用晚膳,但实际上早就过了原本吃饭的时间了,说是夜宵都不为过。 难不成,宋南杉回来之后没吃东西,就一直在这儿等她起来? “那便叨扰了。”祝悠姌转念一想,这个点回去,说不准还会把祝衣衣和春桃吵醒。 当然,宋南杉并不是单纯等她起来吃饭,而是有其他的事想交代。 二人用完膳之后,就再度来到了书房。 “祝家主可知今日在朝堂上,本官可是因为你被参了一本呢。”宋南杉向她卖惨道。 祝悠姌发动思维回道:“被参什么?以公徇私?”说实话,自从来到上京,对方的确帮了自己不少。 在听到这四个字后,宋南杉沉默了。 看来还真是。 “祝家主可还记得先前托我查明家与林家的事?”宋南杉再度开口,这才切入正题。 对于那次林家被明惠生威胁、宋南杉及送契约书过来,祝悠姌的印象还很深,包括契约书上的内容。于是她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次的事没这么简单。”宋南杉接着道,“明家与前工部侍郎班栋有亲戚关系,他们向林家售卖官位就是乘了这个方便。” “虽然我这么说不太合适,但仅凭一个侍郎,要办到这些还是比较困难的吧?”祝悠姌还是会点历史的。 “祝家主说得不错。”宋南杉看向她的目光带了点欣赏,“这场交易,不止这两家,殊王也有所参与。” 殊王? 确实,要是有他在,办这些事会容易许多。 “那宋大人又是如何被牵扯进来的?”祝悠姌问。 “因为向圣上禀报这些的人,正是本官啊。” 还得是当朝首辅。祝悠姌对他此番作为表示钦佩。毕竟揭穿这种事,大概率是要得罪人的。 “所以你就因为帮过我,被人给参了,对吧?”祝悠姌得出结论。 “祝家主聪明。” 祝悠姌又道:“抱歉啊,你不会因为这个又被关禁闭了吧?” “那倒没有。”宋南杉道,“最后是殊王被圣上赶回了封地,” “至于我说这些,是为了提醒祝家主,近来万事都要小心。” 祝悠姌不解:“为什么不是你小心?” “我忘了说,在这件事上,殊王之所以被逐出上京,还有袒护班家的原因。”宋南杉一手支起下巴,“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估计是为了对方手中的把柄。” “什么把柄?” “祝家的把柄。”说到这里的时候,宋南杉低下头和她对视。 祝悠姌方才还思路清晰,这下就有点云里雾里了。 “我能有什么把柄?”难道已经有人看出来,她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了?不过,仔细想想,她除了说话偶尔嘴瓢,也没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啊。 “祝家主先别急。依我看,班家,也就是明家那边,应该还没有查到什么。所以,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提防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春桃和祝衣衣,韩明澈还有师父,这些就首先排除吧。祝悠姌想。 “好了,我知道了。”祝悠姌稍微放下心来,“还有,殊王走之后,我父母的事情怎么查?” “殊王本人是走了,但他在这边诸多党羽都还在呢。”宋南杉移开目光,“总之,接下来小心就是了。” 二人当晚的对话就在这里结束。 明府, “什 么?一夜未归?”听自家弟弟如是汇报,明茹生有些好奇起来, “这二人之间,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告诉他这些的明楷生却不太在意,“他们都是这等关系了,除了男女之事还会有什么。” “不,绝不会这么简单。”明茹生盯着桌上的插花摆件,“祝家铺子那边你继续留意着,不准松懈。要是有了新的消息,随时告诉我。” 现在班家的事败露,他们与人做买卖的靠山算是倒了,接下来,为了替班栋还人情,明家也只能选择全心全意投靠殊王了。 祝家铺子, “阿姊在外面与人谈生意呢,不过费了好长时间,拖到现在才结束呢。”祝悠姌向自己妹妹解释道。 幸亏祝衣衣年岁不大,也比较信任她,对此说法没有任何怀疑,这反倒让祝悠姌为欺骗了她而感到内疚。 “对了,赵顾人呢,怎么没见他过来?”祝悠姌发现,明明已经到了营业时间,但是柜台那边只有春桃一人在。 “回小姐,赵掌柜昨日走的时候请了假,说是要回家探亲去。”春桃道。 祝悠姌对此还没起疑心,“哦,这样啊,既然试用期还没过,等下次替我转告他,要是再请假的话,是要扣银子的。” “对了小姐,今日您回来之前,温先生来过。” “师父?他是特地来找我的吗?”祝悠姌记得这日没有插花授课。 春桃摇摇头,“不,他也是来请假的。扣银子的事,需要奴婢也向他转告吗?” “那倒不用了。”祝悠姌还没有抠门到连自己师父的工资也要克扣的地步。 殊王府, “身为宋大首辅的同窗好友,如今他与我为敌的事,你可否知晓?”殊王说着,看向面前站着的人。 温恕雪低着头,神色平静地答道,“在下未曾得知。” “瞧你这模样,低声下气的,本王又不会吃了你。要是温老太傅在天有灵,估计要因此失望了吧。” 温恕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变,一时无话。 “不过,你既与本王共谋,以他忠烈的脾性,恐怕早就该失望了。”殊王笑呵呵道。 听到这里,温恕雪不禁捏紧了拳头。 “别不说话呀,本王还有事要问你呢。”殊王说着从座位上起身,“这几日你时常不在,祝悠姌那边可有起疑心?” “没有。”温恕雪答道。 “哦,看来这些年,你这个师父当得还挺称职。”殊王阴阳道,“不过,本王倒不意外,毕竟你之前也给五弟当过师父不是吗?” 听到这里,温恕雪咬紧牙关,头又低下去了些。 殊王对于他的反应置若罔闻,自顾自又接着说了下去,“五弟确实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知道温家出事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你。” “这对于殿下而言,难道不是好事吗?”温恕雪反问道,“至少,又少了一个要对付的人。” “嗯,确实如此。”殊王踱步一圈,又重新坐回去, “接下来,本王要离开上京一阵子,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50. 提防外人,故作不知 殊王被遣回封地那天,差不多是立夏了。 而在这个时候,赵顾在铺子里的试用期也到了。 看在他办事麻利,待人接物也随和的份上,祝悠姌果断地把他留下来了。 “老板,今日的账本要我帮忙看吗?”店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赵顾主动找到她。 平日里,祝悠姌被手下的人叫家主叫习惯了,乍一听见“老板”这个称呼,还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老板?”赵顾又叫了一声。 祝悠姌这才回过神来,“怎......怎么了?” “账本能给我看吗?” 有宋南杉前几日的提醒在前,听到“账本”两个字,祝悠姌一下子警觉起来:“不行。” “哦。”对此,赵顾也没有再强烈要求。为了长久待下去,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这么干脆地拒绝了他之后,祝悠姌担心他看出来自己的猜疑,于是出门又特地把他叫上了,“反正现在店里没人,要不你和我一同到尚家看看吧。” 尚家?有关户部侍郎的消息,赵顾还是听说过的。眼下祝悠姌主动提出要带自己去,他自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好啊。” 尚府, “抱歉祝家主,昨日送货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我们忙不迭地把花材都放在库房了,这下还要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尚欣说着带他们二人来到后院。 “无碍,多走几步路又费不了什么。”祝悠姌道。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这位是?”尚欣指的是赵顾。 祝悠姌这才想起来介绍,“他是我刚招过来的掌柜,怎么样?看着还不错吧。” 赵顾听见二人提及自己,很机灵地伸手同尚欣打了招呼, “尚公子。” “嗯,是不错,以后你可就不用这么忙了。”尚欣道。 后面的事,就是祝悠姌一边检查自己要的货一边教赵顾识别花种了。 赵顾表面上在认真听,并在恰当的时机点头,实则早就笑容僵在脸上,心思飘到别处去了——为什么一点可利用的信息都没有?! 当然,他眼中的“信息”指的就是祝悠姌借着宋南杉的关系,进而在生意上行方便之类的。 在祝家铺子待了这么久,账本碰不着就算了,好不容易遇上了个可以当作噱头的尚家,结果祝悠姌和对方聊的话题却十分单纯,除了正常的进货之外,再无其他。 “好了,那我今日就先带这些回去吧。” 祝悠姌将所需花材清点完毕,一转身,这才发觉跟着自己来的只有赵顾一人。 糟了,忘记多喊几个家丁过来了。 “赵顾,那个,可不可以......” 赵顾此时还在跑神,被她这么一喊,只顾着答话了:“可以,可以!” 等到说出口后,他才注意到,祝悠姌是想让自己当苦力。 “那就麻烦你了!”祝悠姌自己背了个篮子,又指了指旁边装满花材的推车。 要论力气的话,赵顾身为八尺男儿还是有的,只不过,他之前在家中几乎整日闭门不出,没得到足够锻炼,体力比常人要弱些。 赵顾生无可恋地跟在祝悠姌后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批的花材推到铺子门口。 既然货拿到了,祝悠姌立即叫其他人过来帮忙整理。 “真的,辛苦你了!”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祝悠姌表示十分愧疚。 赵顾虽然累,但还是要在人面前维持住良好形象,于是又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 “没事,不辛苦。” 祝悠姌看出他的疲惫,也不忍再让其留下加班,“今日应该不会再来客人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是的老板。”赵顾连声答应道。 可没走几步,他又迎面对上一人。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来人是韩明澈。 五......五皇子?他怎么会来这里? 虽然韩明澈与宋南杉交好的事在上京城中不算秘密,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人与祝悠姌也有来往。 “那个老板,我再留下帮帮忙吧,反正待在家中也闲着无事。”赵顾跟着韩明澈重新回到铺子里。 “也行,到时候我给你多算些银钱好了!”祝悠姌答应得十分爽快。 “悠姌姐姐,你最近怎么还是这么忙?”韩明澈说着开始上手帮她分拣花材。 祝悠姌小声答道:“有些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那交给我呢?”韩明澈问。 祝悠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赵顾的方向瞥了一眼。 韩明澈读懂她的意思,于是放轻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放心我吗?” 听到他这么说,祝悠姌不禁联想到他的身份,于是一时沉默着没给出任何回答。 韩明澈从这种沉默中读到了什么,手下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没再追问下去。 毕竟,他自认为对她也是有所保留的。 “老板,敢问这位是?”整理到一半,赵顾又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 祝悠姌表面上不假思索,“他啊,我偶然结识的一个弟弟,叫做韩明澈。” 韩明澈?赵顾这下又拿不准了,没听过哪个皇子是以双字命名的啊?难不成,祝悠姌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韩明澈身份特殊,祝悠姌固然是知道的,所以才故作坦荡地报了个假名出来,好打消对方的疑虑。 这几日有赵顾在,店中事宜的确轻松不少,但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刚认识不久的人,而祝悠姌平日里打交道的个个身份特殊,不做防范是不行的。 “你怎么还不走?”见东西都整理完毕,韩明澈忍不住发问道。 赵顾看着面前的二人,一脸茫然,最终也只好先选择回府,与大哥进行商量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明茹生听他大致汇报了情况,一时也有些不太明白。 五皇子可是从出生就不大受重视,除了在几年前曾跟着前太傅的公子学过一段时间,丝毫没有被当做储君来培养的迹象。 “不过,祝悠姌似乎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明楷生补充道。 明茹生心下疑惑着,忽然听见偏房那边的门开了, “是不是明惠生那小子回来了?”他问外面的 下人。 “回公子,的确是他。” “把人给我叫过来。”明茹生接着吩咐说。 “是。” 明楷生则是对此举表示不解:“大哥,你叫他来做什么?” “那家伙不是在江南的时候就经常与祝悠姌打交道嘛,关于她和五皇子的事,总归要知道些的。”明茹生回答。 话音刚落,明惠生就如同鬼影般出现在了门口,“不知大哥找我有何事?” “你的脚好了?”明茹生平时没注意,忽然发现他没有坐轮椅了。 “嗯,已经好全了。”面对此等虚假的温情,明惠生语气隐忍地回复道。 面对这个庶出的弟弟,明茹生不会再接着废话,“你在江南的时候,可曾留意过祝悠姌身边的人?” “祝家主身边的人有不少,不知大哥所说的具体是哪一个?”明惠生没有进来详谈的打算,就只是倚在门边上问。 明楷生出声补充说:“那人叫韩明澈,模样挺俊俏。” “哦,这人在下倒是有印象。”明惠生回答,“不过是祝家主的一个姘头罢了。” “姘头?”明楷生难以置信道,“那人可是五皇子殿下!” 听到这句话,明惠生微微睁大了眼睛。说实话,他是真的不知道,也没认出来。毕竟,身为一介商户的庶子,每逢重大场合,他都极少会被邀请出席。 “那你可否发现这人有何特殊举动?”明茹生接着问道。 明惠生仔细想了想,此人除了黏在祝悠姌身边,时不时引起些不必要的冲突,似乎也没别的了。 “回大哥,在下只是与他偶然见到过面而已。” 当然,看自家大哥如此中意这条消息,为了增加以后手里的筹码,他自是不会选择详细说明了。 “真的?”明茹生虽然不把自己这个庶出的弟弟放在眼里,但对自家人的脾性还是比较了解的。 “嗯。” “悠姌姐姐,今日我又被温恕雪凶了。”留下用过膳后,韩明澈向面前人抱怨道。 祝悠姌笑着问:“师父他又凶你什么了?” “我只不过是想问他近日都去了哪里,结果他不老实交代就算了,还要骂我多管闲事。”韩明澈的语气越来越委屈。 祝悠姌出声安慰他道:“应该是有重要的私事吧,既然他不方便说,还是不要再过问为好。” “你不知道,他之前也总是这样,遇到什么麻烦事都要瞒着身边的人,就算解决不了也不会向别人透露。”韩明澈叹息道。 听到这里,祝悠姌不禁为此担心起来。在她心目中,早就把师父温恕雪当做家人看待了,尽管不关心其过往如何,但至少现在,还是想帮对方排忧解难的。 “好吧,等以后见到他,我会尝试问问看的。” “真的吗?”韩明澈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果然,还是悠然姐姐最好了。” 他特意将这个问题抛给祝悠姌,意义已经很明确,那就是让对方帮忙留意温恕雪的动向。 这几日,温恕雪回家的次数又更少了,就连韩明澈所派出的暗卫也大都无功而返。 51. 稀客来访,远朋将至 城外官道, 殊王坐在马车上,透过微掩的窗帘看向远处逐渐变为一点的上京城。 “王爷,您也别太在意,圣上只是一时生气,要不了多久肯定会再把您召回京的。”坐在前面赶车的侍从说。 “呵。”殊王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说实话,授意官爵买卖这事从一开始就是步险棋,虽然能在短时间内敛去门下商户诸多钱财,但每次交易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动用人脉。 他早就料到这事会被人发现检举,只是没想到宋南杉的动作会这么快。 “王爷,还有一事。”侍从又道。 “说。” “再过不到半月,南幽国就要派人过来了。” 从早时起,南幽那边就一直和殊王有所联系。至于那边要派遣使者过来的事,他也听说过。只不过,具体时间迟迟没有定下来。 南幽,顾名思义,位于东离王朝的南面,二者直接接壤,中间没有高山湖海阻隔,再加上语言也相通,像是百姓间的交流贸易之类的都还是多有进行的。 说起矛盾冲突的话,就不得不提起八年前的那场仗了。最终,东离虽然打赢了,但并没有收获到什么,反而损失了不少兵力,两国之间比较倾向于两败俱伤的状态。 自那之后,除了百姓们的日常沟通,两国的国君再没有过实质性的交流了。 “除了使臣,还有谁要过来吗?”殊王把窗边的帘子掩好,问道。 侍从赶车的节奏放慢了些,“回王爷,那边的人放出消息,说是至少会来一个王侯贵人。” 殊王这些年一直是与南幽的太子通信的,照这样,看来此次对方本人是不会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身为他的盟友,在这方面多点谨慎也好。 “既然对方下定决心要派人过来,恐怕这消息不日便会传到父皇的耳朵里。”殊王又道,“下次遇到从那边送信过来的使者,记得先替本王拦下来。”以免他后面无法掌控。 祝家铺子, “家主,外面有人找。” 祝悠姌检查完祝衣衣的课业,一面张嘴答应着一面往外赶, “来了!” 先前她从尚家府上取走了部分花材,大概率是尚欣把另一半送过来了。 等她来到外面,这才发现来的人不是尚欣,而是他的妹妹尚仪。 “那个,东西我送到了,你快点叫人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见她过来,尚仪立刻让下人把成堆的花材从推车上搬下来。 虽然对她的到来表示意外,但祝悠姌脸上还是带了温和的笑容:“谢了。” 听到这两个字,尚仪肩膀颤抖起来,脸憋得通红。 这难道是在生气?看到她的样子,祝悠姌在心里猜测。 然而,尚仪这个样子并没维持多久,“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祝悠姌更是一脸疑惑。 见她如此,尚仪更是有些气急,“你不会忘了吧?” “忘了什么?”祝悠姌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在春日宴的时候,我挑衅你的事。”尚仪说。 祝悠姌这才明白,“你说这个啊,没事没事。” 余大人被贬的事她也听说了,早在几日前,他们一家上下都搬回了老家,包括余师师。没了朋友在,尚仪整个人都看着有些无精打采,哪怕听到祝悠姌这么回答,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次麻烦你了,要不要进来坐坐?”祝悠姌对她说。 尚仪没出声,脸则是依旧红着,最后还是跟她踏进了铺子里。 赵顾在柜台那边坐了半天,刚给几位客人找了零钱,正准备趴着开会儿小差,一看见尚仪跟着祝悠姌进来,立刻又变得警觉。 “那边是作什么用的?”尚仪在铺子里打量一圈,最终留意到另一边成排横着的桌子。 祝悠姌指了指上面摆放着的剑山,“是供客人体验插花用的,尚小姐可想来试试?” 其实,从上次春日宴看来,尚仪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功底在的,不然祝悠姌也不会主动提议。 “来就来。”尚仪说着找了中间的位子坐下。 见她答应,祝悠姌立即叫下人多拿了些修剪好的花材过来,“尚小姐,请吧。” 尚仪从她手里接过花材,开始为作品构思。 “你今日来得不巧,这里的授课刚结束了。”祝悠姌道。 虽然自上次请假之后,温恕雪都有按时过来,但每次离开都表现得十分匆忙。祝悠姌只当他急着有事处理,于是主动提出将授课的时长缩短了。 “没事,我不需要。”尚仪开始专注插花。 “阿姊!”忽然,从里间那边传来一声呼喊。 祝悠姌见妹妹过来找自己,连忙示意她噤声:“别说话,这位姐姐在插花呢。” 春桃也从后面跟出来,凑到她耳边说:“小姐,衣衣午睡过了,要接着学识字吗?” “不用了,让她在这边玩会儿吧。”祝悠姌说。 尚仪手下动作到一半,忽然发觉旁边多了双亮亮的眼睛盯着自己。 “这是你妹妹?”尚仪问。 “嗯,会打扰到你吗?”祝悠姌道。 尚仪摇摇头,接着又道:“不妨叫她坐下来与我一起吧。” “也可以。”祝悠姌拉了旁边的桌子,又拿了个插花用的小瓷瓶过来。 虽然顾忌祝衣衣年龄小,但看在其对插花的兴趣,祝悠姌曾让她跟着温恕雪简单学过几次。 因为担心妹妹会伤到,往往这种时候,祝悠姌都会提前帮她把要用的花材修剪处理好。 这次,没等祝悠姌开始上手修剪,尚仪就注意到这点,主动分了些处理过的花材过来。 “谢谢漂亮姐姐!” 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尚仪再次红了脸:“没......没什么。” 祝悠姌看得出来,她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尚欣呢,今日他怎么没来?”祝悠姌随口问道。 “他替父亲跑腿去了,是我自作主张要替他来这里的。”尚仪一边说着,手下动作也没停下,“你不关心宋大人,怎么反倒关心起我哥来了?” “……”祝悠姌没再说什么。 上次在春日宴的时候没能看到尚仪的成品,这次对方就坐在祝悠姌对面,终是完完整整地把插花给完成了。 “还不错嘛。”祝悠姌看到她的最终成品,忍不住夸奖道。 尚仪被她这么一夸,反而又害羞起来,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用不着你说。” “好了,阿姊,你快看看我的!”就在这会儿功夫,祝衣衣也弄完了。 没等到祝悠姌点评,尚仪却先露出惊讶的神情来,“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嗯。”祝衣衣点点头。 尚仪凑近了些,又盯着眼前的小瓷瓶看了会儿,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这孩子看着明明年岁不大,怎么插花的技法已经到如此地步了。 “很厉害。”尽管不太想承认,但尚仪还是把夸奖的话说出口了。 祝衣衣听到之后很是高兴,转而又将插花的小瓷瓶拿给祝悠姌看。 “进步蛮多的嘛。”祝悠姌也对妹妹的成果表示认可。 “对了,你与她师从何人?”尚仪问道。 这件事于祝悠姌而言没什么可保密的,于是就十分干脆地告诉了她,“我们两个的师父姓温,也是上京人,只不过前些年一直在江南,你估计不认识。” “温?”听到这个姓,尚仪立刻联想到什么,神色一顿。 祝悠姌看她这个反应,于是好奇问道:“怎么?你不会还真的认识他吧?” 尚仪迟疑着,最后缓缓开口:“只是对这个姓比较熟悉,应该算不上认识。” “你是指温这个姓吗?”祝悠姌道。 “嗯......”尚仪看她一副想知道的样子,于是留意了周围,凑近解释道,“先前我听父亲提到过,在上京曾经有位太傅也姓温,不过几年前出于一些事,最后被处死了。” 对于她口中的“一些事”,祝悠姌内心虽然也是好奇,但也知道,有关朝廷命官的事往往牵涉过多,这其中详细内容不是她能够听的。 “好了,我就不再多留了。”尚仪说着起身。 祝悠姌见她要走,又出言道:“尚小姐,你要是下次想来,我们这里随时欢迎。”毕竟尚家和她有生意方面的合作,这点客套话还是要说一下的。 “我才不会再来呢!”说完这句话,尚仪就走了。 看着她离开,祝悠姌又在脑子里把听到的事过了一遍,没再多想。 要是温恕雪真有什么特殊身份瞒着,大概也是为原主好吧。毕竟,自从原主双亲失踪后,是他一直照顾着祝家。 而柜台那边,自始至终留意着二人谈话的赵顾则表示十分失望。 怎么就这么走了?关于尚仪告诉祝悠姌的事,他还什么都没听到呢。 皇宫内, “算着日子,老二当是已经出京了吧。”圣上手里拿着未批完的奏折,对面前的宋南杉说。 宋南杉立在他身前,开口说:“应当是的。” “既然他走了,朕接下来也能好好准备迎见南幽使臣的事了。” “嗯。”宋南杉应和着,“不过,这其中关系盘根错节,还是不能早早掉以轻心。” 52. 远客临京,轻尘一面 上京城街, “好长的队啊,这是哪位来了?” “走走走,凑凑热闹去。” “看那马车上的旗子,像是从南幽来的。” 眼看着路上的人越聚越多,过来迎接南幽使臣的官员连忙招呼士兵进行疏散, “各位麻烦都让一让!” 路上凑热闹的人变少了,里面的人反而感到了失落,“哎呀,太可惜了。” “郡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顾着这些了。”奉命和他一同前来的使臣连酎提醒道。 辜爻一双眼直视着面前的人,出声反问道:“怎么,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被东离人围观?” 他的瞳仁天生是一种近于琥珀色的浅,像这样凝视着什么的时候像极了某种野兽,压迫感十足。 “自是没有。”连酎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形势特殊,我是担心这其中混入对您不利的人。” “好吧。”辜爻往后退了退,把头靠在了车厢内壁上。 人群散去后,道路宽敞许多,街上的建筑也都能看得更加清晰了。就在马车即将路过一处拐角时,辜爻转头瞥见了一片盛开的花。 因着温暖的气候,南幽国人几乎一年四季都被花所簇拥。所以,在来到上京后,辜爻对花草之类的反而更加有亲切感。 “那家铺子是怎么回事?”辜爻开口问道。 连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应该是专门卖花的吧,布置的倒是招摇。” “在这儿停一下!” 他话音刚落,辜爻就突然对外面说道。 听见这么一嗓子,赶车的下人猛地收紧缰绳,前面后面的人也都急忙停下。 “发生何事了?”不只随从,就连负责的官员也对其忽然喊停表示疑惑。 “我想去那里逛逛。”辜爻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来。 “这......”东离的官员开始为难。现在时辰不早,皇宫那边,圣上还在等着他们过去呢。 当然,担任南幽使臣的连酎也同样明白这一点。为了确保这次外交顺利进行,他主动出口劝说道, “郡王,要不改日再去吧?或者,你实在想要,我下去帮你买就好了。” 辜爻虽然偶尔任性,但还是懂得分寸的,“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得到准许后,连酎下了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那家铺子。 这日,祝悠姌照常在铺子里核对账本,忽然瞧见门口来了个气喘吁吁的人。 “你是这家铺子的老板?”对方上来就问。 祝悠姌点点头,将对方打量了一番。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其特殊的服饰上。 难道是外国人?但是讲的话倒是能听懂。 在被打量的同时,连酎迅速将铺子里的货架都扫视了一遍,“这几个,这些,还有那边的,各来上几枝吧。” 听到对方指明要这些,祝悠姌当即叫了伙计帮忙包起来。就在这件事进行的时候,从门外时不时传出来马的嘶鸣声。 将包好的花交给对方后,她又发现,此人所要的花,似乎都不是在上京寻常可见的。 “好了吗——” 有人在门外呼喊。 听到催促,连酎立刻拿着花从铺子里出来。祝悠姌顺势也到外面看了眼,然后就被震惊了—— 上京城何时来了这么长的队伍?进城关卡那里不是一向很严吗? 祝悠姌的视线追随着刚交出去的那束花,一路看过去,又看见了另一位衣着特殊的人,甚至这人的衣服比上一个看着还要更华丽些。 那人接了花,注意到了立在店门口的祝悠姌,忽地轻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应该是外国人。祝悠姌收回了目光。 就在她出去这会儿,赵顾趴在柜台上打起了瞌睡。 “会不会是平日里太累了?”祝悠姌喃喃自语道。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试用期结束后,赵顾在铺子里的工作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了。 而她的师父温恕雪,从那之后倒是经常过来帮忙,甚至还主动增加了授课时间。 “徒儿,今日街上很是热闹啊。”温恕雪说着踏进门来。 祝悠姌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嗯,确实比较热闹。” “对了师父,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反正店里有了赵顾之后也不怎么忙了。 温恕雪闻言打趣道:“怎么,不准来早啊?难不成是担心为师过来蹭饭?” “当然不会!”祝悠姌连声否认。 温恕雪笑笑,又突然把声音压低,故作神秘道:“徒儿,你想不想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方才那个长长的队伍?”祝悠姌问。 “对啊,那可是......” “南幽国的使节。”没等温恕雪把后半句说完,就有人出声补上了。 二人齐齐看向柜台那边,发现说话的人是赵顾。 糟了,睡得有些迷糊,不小心把从大哥那里听到的消息给抖出来了。赵顾眼睛眨了眨,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正当他焦急之时,温恕雪又出声帮忙打了圆场:“你这人倒是比我想的要见多识广,连南幽国的图腾都能看出来。” 祝悠姌这才想起来,刚刚门口那辆马车,上面所雕刻的花式确实和上京不同。 “南幽国?”虽然在花种进购时经常听到这个名字,但祝悠姌依旧感觉很稀罕,“他们那边派人来外交?” “正是如此,这会儿估计已经见到圣上了。”说到这里,温恕雪咬了咬牙。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希望南幽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上京城里。 “见圣上?”这时,祝悠姌还不以为意,“那应当是比较值得重视的事了。” 这种场合,宋南杉和韩明澈应该也会去吧?看来,以后几日店里能消停会儿了。 皇宫, “外臣见过圣上。”将进贡的礼物一一呈上过后,连酎伸手作揖道。 这次南幽的诚意看上去倒是不错,就连东离的礼仪都特地去学了。如果能忽视旁边东张西望的辜爻的话。 圣上没有和他计较这些,只是张口道:“你们远道过来实属不易,快快免礼吧!” “郡王!” 尽管圣上不计较,出于礼貌问题,连酎还是小声提醒了旁边的人。 “那个,圣上,请让外臣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朝亲王之子,郡王殿下。” “嗯,好了,你们一路上舟车劳顿,先去那边歇息一下吧,待明日移步御花园,到时,朕与诸位大臣再给你们接风洗尘。” “外臣谢过圣上。”连酎鞠躬道。 而辜爻则依旧一副神游天际的状态,临走前还不忘说了句:“东离这边宫里的装潢也不怎么样嘛!” 刚说完,他立刻就收获了宫内朝臣的几记眼刀。 “陛下,容老臣一言,”见二人走后,有官员站出来道,“这南幽来的小郡王,未免也太过嚣张了!” 圣上闻言点点头,“其他人呢?你们对此怎么看?” “是啊!太嚣张了!” “简直没把我朝放在眼里!” 在极少数认为这没什么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选择了义愤填膺地控诉。 “我倒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宋南杉,你觉着呢?”韩明澈几乎从不出席朝会,前不久刚得了个便宜官职,此时腿都站得有些麻了。 宋南杉随便应了应,态度模棱两可。 “好了,肃静。”面对众臣热火朝天的讨论,圣上出声制止道, “明日御花园一宴,四品及以上官员都随朕出席,记得多带几个家眷过来,显得随和些。” “父皇这招倒是妙。”韩明澈低声点评道。 宋南杉勾起唇角,没有答话。 “我不去!”面对宋大首辅的再次邀请,祝悠姌选择了拒绝。 再怎么说,他们之前的交易也持续了有一个多月了,以心上人身份和其出席这种场合的次数虽然不多,但她还是不太能适应。 更何况,这次还是在圣上面前,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一旦被识破,那便是欺君之罪! “殊王以前每日都到宫里上朝,宫城中能藏人的地方也不少,说不准还能再找到些新线索。祝家主当真不再考虑考虑?”宋南杉再次问她。 而这一次,祝悠姌显然犹豫了。 自从在上京安置好店铺和生意方面的事,她还没在寻找原主双亲这件事上取得过什么进展。照宋南杉所说,眼下既然有了这次机会,她自是不想放过。 “好好好,我去我去,行了吧!” “嗯,你先不用着急,马车我都备好了,明日在铺子里等就好。”宋南杉欣然道。 祝悠姌听他的语气,像是料准了自己最后一定会答应般,突然为此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好了,等会儿我去和师父说一声。”祝悠姌道。 “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宋南杉问。 “之前同你交易的事没告诉他,上次春日宴回来又正好被撞见,我可是被狠狠数落了。” 祝悠姌边说边朝里间走。结果,她只看见了春桃和祝衣衣在里面。 “师父他人呢?”祝悠姌问。 春桃答道:“小姐,温先生方才就离开了。” “真是奇怪,我怎么没注意到呢?”祝悠姌口中念叨着。 53. 宫草春深,忆及旧事 “韩珂那家伙,现在居然不在上京?”辜爻一脸不满看向来人,将手中花的花瓣一片片摘下, “要不是因为他,我才不会答应伯父来到东离呢。” 温恕雪虽然与他是第一次见面,但实则对于这种性格的人早已经见怪不怪,“郡王不用担心,大家作为同谋,我来也是一样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又被辜爻手上的花所吸引住了。这花虽然是在南幽常见,东离少见的稀有品种,但其花枝的处理手法却令他再熟悉不过。 “请问,郡王这花是从何得来的?” 听他这么问,辜爻又想起来那日刚进上京城时的场景,拥堵过来的人群、开在街角的铺子,以及穿粉色罗裙的姑娘。 “路边随便买的。”辜爻听自己这样作出回答。 温恕雪看到他的微表情,心里微微一动,于是主动把这个话题跳过了,“殊王殿下托您办的事如何了?” 辜爻把被拆到一半的花重新插回瓶中,回道:“基本都办妥了。不就是借你们几天兵权嘛,我们南幽人可没你们东离人小气。” “如此便好。”温恕雪微微勾了勾唇角,“还请郡王殿下不要将此事声张。” “哦。”辜爻嘴上答应着,没再看他,转头又对旁边一直沉默着的连酎道,“对了,明日的那什么宴,我能不能不去啊?” 连酎的态度很是强硬,“不行,您既然作为外交使节之一来到这里,那就有义务答应东离皇的要求。” “可是听着就无聊得很。”辜爻吐槽道,“而且,这东离国的皇帝,不是马上就要换人了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其他二人都戒备起来,连酎更是仔细观察着确保没有旁人闯入。 “现在时机尚早,郡王殿下还是不要拿这件事开玩笑了。”温恕雪开口提醒道。 “那你呢?明日要去吗?”辜爻问他。 “我如今在这里,是个毫无身份的人,又如何能去露脸呢?” “怎么?给你个身份还不乐意了?”韩明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道。 温恕雪没理他,转而又对祝悠姌道:“徒儿,你当真不介意?” 就在刚刚,祝悠姌虽然答应了陪同宋南杉赴宴的事,但她毕竟还是个尚未出阁的姑娘,依照圣上定的规矩,出席这种场合,是要再带一名亲属在身边的。眼下,祝悠姌身边唯一的亲属只有祝衣衣了,但其实在年龄太小,于是只能来请头发雪白的温恕雪来救个急了。 “没事的师父。反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祝悠姌说道。 温恕雪却不吃这一套,“你这话又是从哪里杜撰过来的?要找人假扮亲属的话,依我看,还不如干脆让春桃来得了。” 春桃闻言更是一脸惶恐,“不不不,奴婢不敢!” “这和身份无关,要是春桃跟我去了,谁来照顾衣衣?”祝悠姌道。 温恕雪依旧不肯屈服:“为师也能照顾她的好吧?” 然而现实就是,祝衣衣跑到春桃那边,紧紧环着她的腰不放。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和陪在身边长的人比较亲近。 “好吧好吧。”温恕雪终于放弃抵抗,“那你说说,为师长得这么年轻貌美,要如何伪装成你的父亲?” “这个你不用担心,就交给我好了!”虽然祝悠姌本人对祝老家主毫无印象,但至少还有原主先前的记忆做参考。 次日,宋家马车上, “温恕雪最后答应了?”宋南杉有些难以置信。他原本以为,自从那件事后,温恕雪会不愿再踏入宫门。 祝悠姌语气流露出些许期待,“嗯,答应了。他说会比我们晚些道。” 温家别院, “好了,晚辈就先离开了,之后的事,等回来再同二位细讲。”温恕雪说罢,又整理了一下乔装后的仪容,缓缓将门合上。 “这些年,麻烦你了。”临走前,他从门缝间听见里面的人说。 “师父!”祝悠姌和宋南杉下了马车没多久,就看见了不远处骑马过来的温恕雪,马蹄在城中飞驰而过,马背上的人身影绰约,如果忽略他脸上由祝悠姌特别准备的胡子的话,不难想象,此人先前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悠姌姐姐,你们已经到了啊!”韩明澈从温恕雪身后跳下来。他原本是担心温恕雪反悔,特地骑马过去催他的,可就在他对着其过分自然的乔装捧腹大笑时,不防被人抢了坐骑。 在今日这种情况下,惯爱作妖的宋南杉也难得消停下来,见人到齐,就提醒着时间不早,要尽快入宫。 就在几人将要踏进宫门的时候,祝悠姌注意到,韩明澈还站在原地不动, “悠姌姐姐看我做什么?待会儿宴会就要开始了。”韩明澈出声催促她说。 你不去吗?祝悠姌本想这么问,但转念一想,没准此人还是不想在自己面前暴露身份呢。 “那就待会儿见。”祝悠姌留下这么一句话。 这个“待会儿”是宴会上还是回去后呢,谁也说不准。 应该没暴露吧?韩明澈带着侥幸心理绕行一圈,从另一道门进去找御花园。 “宋大人,请随咱家到这边来吧。”负责指引的侍官过来道。 祝悠姌还是第一次进宫,虽然在电视剧中早看过几次,但如此近距离看见实物,与其说是兴奋,但更多的是忐忑与紧张。 而在二人后面随行的温恕雪则全程阴沉着脸。 “宋南杉,待会儿我能不能不说话啊?”祝悠姌凑近旁边的人,问道。 宋南杉用手指在她手背上轻点几下,“无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只是,圣上若是问起来,还是要适当回一下的。” 尽管对方的举动并无逾矩,但祝悠姌还是觉得自己的半边手背麻掉了。 皇宫很大,通往御花园的路很长,祝悠姌一时尴尬,没再找宋南杉说哈,转而小声对身后的温恕雪道:“师父,在宫里生活感觉如何啊?” 在她印象里,自家师父以前还是在宫里待过相当长的 时间的,虽然据说是个打杂的。 “也就那样吧。”温恕雪同样小声地回复她。但事实上,从各种意义上而言,在宫里的日子都称得上一句毕生难忘。直到刚刚,途径一处偏殿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以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而要提起那些事,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那个此时正在绞尽脑汁绕道去御花园的人。 “温恕雪?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尽管知道对方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儿子,也就是五皇子,但被小了自己几岁的孩子直呼姓名,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身为当朝太傅之子,少年温恕雪的心气很高,再加上在太学时优异的成绩,无论走到哪里都端着一副才子的气势。而就在他入太学读书的第二年,他就被圣上选为尚且年幼的五皇子的伴读。 对于这一身份,他曾一度感到不满,毕竟人人都知道,五皇子韩玥是最不得宠的,在宫里也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回殿下,我是叫这个名字不错。”温恕雪语气清亮,“不过,殿下要是想跟着我学习,不妨喊我一声师父。” “好的师父。”五皇子语气很软,看着倒是个乖的。 不过事实证明,也只是看着比较乖了。可能是因为不受重视,五皇子韩玥自小就养成了胡闹贪玩的性子,管教起来也很是费工夫,更不必说这个来管教他的人本身年岁也不大。 “温恕雪——”韩玥不止一次对他直呼姓名了。 “殿下,您又想做什么?” “陪我出去玩嘛!”韩玥咬住笔头,躺在书案上打滚。 “不行。要是被人瞧见,我可是要挨罚的。”温恕雪冷言劝道。 韩玥从书案上起来,凑到他旁边说:“不用担心,这宫里的小道我最清楚了,到时我带你绕道出去,绝对不会教人发现的。” “那也不行。”温恕雪把手上正在看的书放下,态度强硬,“还有,把笔吐出来,坐好了继续写。” 他一向是正直且磊落的,至少在被抄家之前是。 那日他高中状元,上午还在为了游街而练习骑马,下午宫中便传出了父亲通敌,致使东离在对抗南幽一役中失利的消息。 父亲昔日身为太傅的功绩与而今他考取功名的喜悦一并化为乌有,温恕雪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尽管因着圣上对太傅的旧情,以及皇子伴读这一层身份,温恕雪成为了家中唯一被赦免的人,但他却主动放弃了状元这一功名,日日跪在殿前向圣上讨要说法。 可奈何天子心意已决,最后还是下令将前太傅斩首示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温恕雪依旧没得到降罪。在那之后,他仍旧做着韩玥的师父兼伴读,只不过管得宽松了不少——他不再阻止韩玥溜出去玩,同时自己在担任伴读的时间之外,也沉迷于花天酒地,不再读圣人书。 “温恕雪,你没事吧?”韩玥问他。 温恕雪摇摇头,隔日便不见了踪影。 他无法饶恕天子,也宽恕不了自己。 54. 宾客来迟,坐等开宴 “好了,几位请入座吧。”侍官将几人带到指定位置后就走了。 宴会开始前,御花园属于天子的位置还是空的。祝悠姌正襟危坐着,在接收四周目光的同时,也朝其他地方打量着。 “那边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啊?”祝悠姌戳了戳旁边的宋南杉。 宋南杉朝她所说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多是些王室宗亲。” 那么,韩明澈大概率也在那边喽? 趁圣上还没来,祝悠姌努力地在那排人中辨认着,结果,除了那个疑似生病戴了面纱的,再没有其他值得留意的。 “五弟这是?”大皇子育王注意到了韩明澈脸上的东西,疑惑道。 韩明澈十分刻意地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答道:“多谢王兄关心,近来不是换季吗,没太注意就得了风寒。” “五弟还是和幼时一般贪玩,要是好好待在宫里,就不会如此了。”随大皇子一同前来赴宴的育王妃道。 韩明澈听了这些话,心里不上不下的。明明自幼时其,他这些王兄嫂嫂哪个都没看过自己,现在为了表面功夫,倒是装出一副熟稔的样子凑过来嘘寒问暖。 在这之后又过了没多久,圣上和皇后一同朝这边过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祝悠姌也不例外,只不过,在站起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温恕雪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了,诸位请坐吧。”圣上环顾四周,重点环视了给南幽使节安排的座位,直到此时,那边还是空着的。 今日他们要是不来,才是真的拂了东离帝王的面子。 “怎么回事?”圣上问负责接洽的侍官。 觉察到他语气中的怒火,侍官面色苍白,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回陛下,是下官办事不力,方才在指引众宾客的时候,并未接到南幽的小郡王和使臣。” 圣上闻言,也没有因此怪罪于他,“你先退下吧。” “是。” 眼看着身为关键人物的圣上已经到来,而宴会的另一主角迟迟未到,这让还未知晓实情的众宾客一时陷入了疑惑之中。 而唯一与其事前接触过的温恕雪则上扬了嘴角,摆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来,幸亏他戴了用来乔装的胡子,不然恐怕也会教人看出异常了。 大概又过了半炷香功夫,在众目睽睽之下,御花园的入口处终于出现了几道人影,为首的辜爻开口道,“昨日匆忙,有些贡品未来得及拿出来,让陛下与诸位久等。”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因迟到而产生的愧意,这让他的解释显得没有多少说服力。 “朕倒是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耽搁郡王这么长时间。” 察觉到这一点的连酎立刻补充道:“回陛下,只是南幽当地盛产的一些水果,不小心被我们落在驿站的冰窖里了,过去取是耽搁了一段时间。” “哦?只是这样的话,提前让朕派人过去拿不就是了,二位身为客人,又何必亲自奔波?” 面对这番话,饶是待人活络的连酎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了。毕竟,他刚刚那番说辞也只是为了掩饰事实,而事实就是他们迟到的原因其实是辜爻睡过了头。 “好了好了,快些入座吧,朕这次就不与你们计较了。” 连酎这才松了口气,并示意辜爻谢恩。 “谢过陛下。” “嗯......谢了!” 二人刚坐下,就立刻让随行的侍从把带过来的几只木箱打开,将里面的水果切开,一一呈到各位来宾面前的方桌上。 祝悠姌一行人坐的位置在他们的斜对面,出于距离问题,盘子不是很好放,辜爻下意识地伸手帮忙递了一下,然而,就在祝悠姌接过盘子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却忽然亮起来,“是你!” 他的声音先是成功让宋南杉戒备起来,接着又让坐在后面的温恕雪也分了神。 而祝悠姌的注意力原本还在盘子里切好的热带水果上,听他出这么一声,才移了目光去看他。 南幽国来的么?这特殊的穿着倒是有些熟悉,脸似乎不太记得了。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祝悠姌问道。 辜爻直接忽略了她的问题,“你家的花很好看!”说着,又露出脸上浅浅的酒窝来。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日过来......” 没等她说完,辜爻就被连酎拽着坐回原位。 “你干什么?人家还在对我说话呢,多不礼貌啊!”辜爻控诉说。 连酎松了手,转而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我的郡王啊,你原来也知道什么叫礼貌。我告诉你,这宴会上的小姐大多都是有主的,你没看到她旁边坐着谁吗?” “谁啊?”辜爻真没注意。 “宋大首辅啊!就是颇受东离皇帝重用的那位。”连酎解释道。 辜爻点点头,转而又问:“那他们后面那个人呢?胡子真丑。你瞧,他还在看我们呢!” 坐在那边的温恕雪仿佛有所感应似地把目光收了回去,随即问前面的祝悠姌:“徒儿,你和南幽的人见过?” 祝悠姌点点头,“他们到上京那日曾到铺子里买过花,算是有一面之缘。” “看来,你们家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连东离之外都人都能被吸引过来。”宋南杉也加入谈话。 “嗯,比刚来时好多了。”祝悠姌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二位客人不妨直说此行的来意。”圣上道。 连酎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用菜的郡王大人,知道这下又得自己出马了, “圣上莫急,现在不妨先问问各位来宾,我们南幽这水果吃着如何。” 圣上准许了他的要求,接着又亲自问下面的人:“众爱卿,你们觉着这水果尝起来味道如何啊?” “挺好吃的。”祝悠姌这句话不是回复圣上的,而是对近在咫尺的宋南杉说的。 宋南杉立即道:“回圣上,臣这边认为味道还不错。” 祝悠姌见他如此,被吓了一跳,又低声道:“你这是作甚?” “不是说好吃吗?”见目的达成,宋南杉对她一笑,又将案上水果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祝悠姌涨红了脸,又剥了个荔枝塞进嘴里。 尽管在来之前,温恕雪就已经被告知了二人对外扮作情侣的事,但实际看到,还是觉得视觉上受到了冲击。 注意到 身后的视线,宋南杉又故意朝祝悠姌这边挪了挪,“我也要吃。” 四个字,说得极为自然。 祝悠姌刚想张口拒绝,但考虑到周围有人,不能让他们的关系出现破绽,于是又强行克制住这种冲动,随手又剥了个塞进他嘴里。 看到这个画面的温恕雪咬紧牙关,已经在构思宴会结束后和宋妖孽理论的内容了。 “朕的皇子们呢?觉着这水果怎么样?”圣上再次发言。 按照往常,在这种场合最愿意也最敢于回复圣上的,要数殊王了,只可惜他现在人不在上京,为了给圣上捧场,必须从剩下的几位再推一个人出来。 韩明澈紧闭双唇,为了不被祝悠姌认出来,他现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更何况,在一众皇室子孙里,他一向是存在感最低的,像此时这种情况,按理说也轮不到他来。 但越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五弟,不如你来说说吧。”育王双眼含笑地撺掇他。 很显然,此人明知他现在“受了风寒”,方才端上来的水果更是未尝几口,此时推他出去,是想故意为难他。 “王兄,不如还是你......”韩明澈话还没说完,其他几位皇子也都笑着开始应和大皇子的话, “对啊五弟,别害羞嘛!” 这边的动静,皇上那边自是察觉到了,于是道,“那就老五来说说吧。” 这下,韩明澈是再推辞不得了,只能从位子上站起来,努力捏着嗓子说,“回父皇,味道尚可。”说完,还不忘余光瞥向祝悠姌那里,在看到对方神色如常后才松了口气。 “五皇子戴着面纱作甚?”对面的辜爻忍不住问。 韩明澈咳嗽两声,“我昨日不慎染了风寒,还请诸位见谅。” 这人定是韩明澈。 祝悠姌的直觉告诉她。 昨日的话,此人明明还在自家铺子里活蹦乱跳,至于风寒这一说法,很显然是在给他的掩面找补。 只是祝悠姌依旧想不明白,皇子就皇子了,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刻意隐瞒呢? “好了,现在既然朕的爱卿和皇子都发表了意见,那么南幽来的二位,不妨说说来意吧。”圣上的语气虽然平和,但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威压。 连酎闻言起身道:“既然诸位都觉得味道不错,那此事就有告知的必要了。” “回陛下,我们奉南幽君主之命前来,是想作为商人,和东离谈一桩买卖。” 这次祝悠姌听懂了,他们不就是看中了东离人多地方大,想往这边出口东西嘛。 “照你这么说,这水果便是你们打算卖给我东离国的东西了?”育王开口问道。 “正是,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连酎补充道。 对于他们这个提议,其实于东离这边并无害处,毕竟,就算明面上不说,两国交界处的百姓商贩还是会自行买卖的,眼下对方的意思也只不过是想过个明路。 “好,那朕倒要听听,除此之外,你们还想要卖些什么给东离。”圣上启唇道。 “花种如何?”辜爻也起身说,只不过,他所看的,是祝悠姌的方向。 55. 委以重任,自愿博弈 “花种吗?” 听到辜爻这么说,圣上犹豫着,又问向下面其他人,“众爱卿怎么看?” 东离在从商方面的管控相对宽松,在一众官员中,经营私产的人不在少数,而在花种这一块,让人首先想到的便是身为户部侍郎的尚大人。 “依臣看来,此事可行。”尚大人做花材供应生意几年,手下田产不在少数,最令他在意的无非就是花种品类的问题了。 “不过,得看南幽准备的都是哪些品种了。”保险起见,尚大人又为刚刚的话做了补充。 连酎闻言又安排几人上前,“这个倒是不用担心,关于这花种的品类,到时候请人随我们前去鉴别便可。” 听了二者的对话,圣上表示了赞同,“好,那此事就先这么定了。至于这个负责鉴别的人,诸位心中可有人选?” 这时,有人站出来提议道,“臣听闻,宋首辅所钟意之人不就是这方面的行家吗?” 此言一出,祝悠姌瞬间感觉到了危机。 宋南杉所钟意之人?那不就是在说自己吗?! 与此同时,在座的人几乎都把目光投向她这边,坐在另一边的韩明澈更是神色紧张。 “南杉,你待如何啊?”圣上说着看向他们这边。 “她现在就在这里,圣上不妨问问本人的意见。”宋南杉回道。 闻言,祝悠姌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民女愿听从圣上安排。” “好,你这丫头倒是个爽快的。”圣上笑道,“那此事便交由你来办了!” 到这里,辜爻全程在另一边盯着,兴致勃勃,“不知这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回郡王,民女名叫祝悠姌。” 得到答案后,辜爻又被身旁的连酎瞪了一眼,“宋大人还在呢!” “怕什么?我就问个名字。”辜爻嘴里嘟哝道。 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了侧边几道冰冷的视线,分别是祝悠姌身边以及东离王室那里。 “对了,自从上次这祝家被提起,朕就觉得有些熟悉。”圣上又道,“这个祝家是不是几年前曾在百花节夺魁的那个祝家啊?” 夺魁?祝悠姌知道祝家在插花一道上有所建树不错,但听见有这等荣誉,她还是迟疑了一下。 数年前,祝老家主夫妇失踪,没有任何消息被带回江南,原主丝毫没有这方面的记忆,这下祝悠姌也不确定具体是与否了。 万一上京也有其他姓祝的人家呢? “正是。” 在她犹豫之时,身旁宋南杉替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祝悠姌小声问他。 宋南杉眉眼含笑:“我也不确定,不过等下次,你再拿一个魁首不就是了。” “东离的百花节吗?我倒是有所耳闻。”辜爻又接上话题,“只是,可否有人来为我们介绍一下,这节日具体是要做什么的。” “尚爱卿,你来吧。”圣上指名道。 “是,陛下。”尚大人说着起身向辜爻这边示意,“那就由老臣来为二位讲解一番好了。” “这百花节是我东离几大盛事之一,每年例行在上京举行,通常会提前面向全国招揽参与对象,凡参加者,必须拿出像样的作品来,正如这节日的名字,这些作品通常为插花一类,后由圣上,以及精于此道的大家来进行评选,最后选出一家作为魁首。” 尚大人解释得很是详细,但辜爻听着却觉得十分啰嗦。 说白了,这不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比赛插花吗。 “朕听闻南幽人在这方面的造诣与我们有所不同,今日趁诸位在场,可否施展一二,好让我们见识见识啊?”圣上问他。 “好啊,教你们看看也无妨!”这是这次没有连酎的阻拦,辜爻答应的也很快,“只不过,这花材从何找来啊?” “凡事这御花园中的均可使用。”圣上开口道。 辜爻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连酎害怕这位小郡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于是,在他挑选花材的时候,全程都在后面跟着。 “好了,就这些了。”辜爻抱着由侍从帮忙剪下的花枝回到座位上。 在关于花的事情上,他从不胡来。 只是,接下来,他对花材处理手法却教人大开眼界。 在给花修剪枝节末端之前,他先拿起一朵花,开始徒手摘起花瓣来。紧接着,摘得差不多之后又换下一朵。 起初,在座的其他人还以为辜爻是在摘着玩,但看到后面,他将摘过的花按照长短依次排开,逐个插在剑山上,众人才反应过来,此人是在用特殊的手法来调整插花的构型。 “完成!”辜爻将花拿到席位间,供众人观看。 虽然这处理方式独特了些,但在看到成品的时候,还是教人忍不住发出赞叹——无论是整体色彩搭配还是构图,都是严格按照宫廷插花的技法来的,丝毫不含糊。 “我就展示到这里。”辜爻说着看向圣上,“接下来,虽然不抱什么期待,但也该轮到你们东离的来了吧?” 这句话挑衅意味十足,但圣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来了兴致,“好,插花在我朝也算风雅之事,在座诸位中想必也有精通此道之人,那么,谁愿意上来为小郡王演示一下啊?” 圣上说得不错,东离和南幽一样,在艺术文化方面,都是崇尚花的国度,在上京城这所王都之中,尤其是王侯贵族,自小就开始学习相关技法,今日在座的大多数人也不例外。 但是,有辜爻的这幅插花作品在先,再愿意进行尝试的人可就少了。这场演示,看似是普通的插花技法交流,实则是东离王朝和南幽的一次暗中较劲,要是自告奋勇过来尝试最后技不如人,丢的可就不只自家人的脸面了,还有提出此番建议的圣上,乃至整个东离的脸面! “怎么,你们没人会吗?”辜爻勾了勾唇角,用得意的眼神一一扫过在座所有人。 尽管众人对他嚣张的态度表示气愤,但谁都不想冒这个险。 “五弟不是经常往花市那边跑吗?想必在其中偷师到不少吧。”育王看向韩明澈。< /p>“当真有此事?” “看来,五皇子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顿时,一向不受人重视的五皇子,在此等苦差事面前,又被强行推到了众人面前。 后面,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就连祝悠姌那边也察觉到了动静。看着韩明澈因为不知所措而皱起的眉头,三人皆是有些担心。 接着,在圣上开口要让韩明澈出来演示之前,祝悠姌主动站了起来,“圣上,我们祝家世代经营花草生意,对于插花一道再熟悉不过,不如就由民女来吧。” 她还是不放心韩明澈。 圣上虽感到意外,但还是准许了,“好,就由你去吧。” 关于宫廷插花,祝悠姌自从跟随温恕雪学过后就一直有在练习,在今日之前就曾派上用场,此时面对如此重压,她反而不觉得怯场。 就在她准备去挑花材之前,又看见自家师父用口型传递出的内容: 不、要、逞、强。 祝悠姌低声回他,“放心吧,师父。” 尽管在此时选择站出来的确有些鲁莽,但总不能让略懂皮毛的韩明澈被推着到悬崖边上。 “我很期待。”辜爻坐回原位上,对她笑了笑。 随即,他就又收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眼刃。 祝悠姌在御花园中绕行一圈挑选花材时,有点迷了眼。刚到这里的时候,太过紧张没注意看,原来这宫里的花园,真比电视剧里看的还要壮观。 就连里面的花,也都是被无比精细地养护着的,看不出一丝敷衍。 事不宜迟,祝悠姌一边欣赏着一边向侍从指明都要哪些花,不一会儿就再次回到原位上。 她处理花材的顺序还是比较符合东离人的习惯的,先挑出长的花枝进行修剪,接着是用于搭配的稍短些的枝条,最后再依次插到剑山上并固定形态,一套流程下来,花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 她刚把作品完成,对面辜爻就鼓起掌来,“不错,祝小姐这番倒是让我开眼界了。” 紧接着,诸位大臣也松下一口气,开始为祝悠姌叫好。 “看来,宋大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育王道。 “殿下过奖。”宋南杉道,“不过,悠姌的确厉害,与我的眼光无关。” 祝悠姌的作品很快被传至圣上面前,他托在掌心与皇后一同端详片刻,忽然道,“朕很好奇,祝小姐此等技艺,究竟师承何处啊?” “温先生”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祝悠姌硬生生给吞下了。 她忽然想起来那日在铺子里与尚仪的谈话来,万一,师父真和那位太傅有关系呢? “是家父传授的。”祝悠姌最终改口道。 圣上道:“你所说的,可是身后那位?” “回圣上,正是在下。”温恕雪起身,弯腰答道,只不过,他的背是挺直的,手也有些颤抖。 看来,还是没放下。宋南杉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看这手法,朕还以为是哪位故人呢。看来是朕想错了。”圣上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