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無宴》 1. 第一章 八月盛夏,美国乔治城富人区,某复古红墙独栋别墅二楼阳台飘出一串悠扬明媚的少年歌声: SouslecieldeParis 在巴黎的天空下 LesoiseauxduBonDieu 上帝的鸟儿们 Viedumoier 从世界各地飞来 …… …… EtlecieldeParis 而巴黎的天空 Asopourlui 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Depuisvingtsieclesilestépris 自二十世纪以来他就 DenotreIleSaintLouis 对圣路易岛一往情深 午后微风吹拂而过,攀爬在漆黑铁艺围栏的茂盛绿藤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晾在衣架上的一排洁白T恤和黑粉色蕾丝内裤,也随着少年饱含深情的法文音节翩飞起舞: “Poursefair'pardonner(为了求得原谅)——” “Iloffreunarciel(他献上一道彩虹)。” 一曲终了,书桌旁的黑胶唱片机停止了转动。霍晔将一束娇嫩的绿康乃馨插入玻璃花瓶,泡了杯热腾腾的红茶,将胶片收起。 接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查询他美高三年来,终于要结束的AP课程的最后三门成绩: ·APPhysicsC:Meics(AP物理C:力学)5 ·APFrenguageandCulture(AP法语语言与文化)5 ·APUatesGoverandPolitics(AP美国政府与政治)4 算上之前考的七门:微观经济学、微积分BC、统计学、英语语言与写作、英语文学与写作、法语,以上六门都是满分5分,比较政府与政治这一门是4分。 霍晔翘着二郎腿搭在电脑桌,端过红茶呷一口。 即将回国,他最后一门考前都没看几页书,还能拿个分数,哪怕留在这边申个藤校也是绰绰有余了。 霍晔将成绩单发给国内负责人: 【给我写好申请资料交到学校,我要走国际生通道】 【别为了图省事儿直接把我当关系户塞进去,太掉面儿】 此时国内是凌晨三点钟,负责人居然没有在睡觉,歉然秒回道: 【M大七月份中旬就招生完毕了,您这成绩出的有点儿晚,我们已经帮您把名额申下来了】 等了几分钟,对方醒过神儿来,连忙找补道: 【不过开学后M大允许学生再次提交申请,届时我们会帮您更换,不用担心】 霍晔便觉无奈。 在接到他爸让他回国的召令之前,他只长期关注自己高中时代的心选藤校,以为大学也要在这边读,这一下突然准备回去,难免搞得底下人都手忙脚乱的。 他回复: 【没事儿,反正最后能给我搞定就行】 大概四年前,他十四岁,浑身冒刺,带着一腔怨恨,背着个书包就来了美国,负责安置他的女代理人很热情,请他吃了一顿丰盛中餐,又在他房间抽屉放了一把枪。 她知道他来历,语气不免有好奇:“如果真遇到危险,你是会用的吧?” 他面无表情地撂下书包,动作利落地抓起抢,清膛、装弹、瞄准客厅十步远墙上悬挂的一副四寸大小的猎鹰图,“砰!”一枪,将子弹射进那只猎鹰的眼睛里。 砖红色的墙面淌下一道血迹般的铁锈。 他当时的心也难过得在流血。 就因为他在部队里亲了一个男的脸,因为几个不识好歹的同龄人聚众搞事,于是从他爸到他妈,他爷爷到他外公,全都要因为狗屁的面子问题,把他一个人放逐到这么远的异国来。 这怎能不叫他心生恨意? 可恨完以后,他还是很想回家。 其实心里也明白,是他闯祸的时机不对。 当时他爸即将参加晋衔仪式,外公在外省任期满,不出意外也将升调回京,两个位高权重的人官途逢上这么重要的关卡,若是被有心人盯上,那就不单纯的是他一个十四岁的同性恋调戏一个二十四岁的军官的私德问题了。 所以,他爸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顾他意愿的,把他这个刚进入青春期的炸弹儿子扔到太平洋对面了。 他和他们的官途比起来,显而易见,他们的官途更胜一筹。 代理人看出他心情不好,安慰了他一阵,大概受他父母嘱托,她临走前又好心提醒:“美国虽然开放,也只是相较于国内,这边歧视同性恋的人并不在少数,你还小,长得又……实在漂亮,如今孤身在外,最好不要再暴露自己了。” 霍晔不屑又恼怒,他是同性恋,又不是间谍,他有什么好“暴露”的? 他爸妈并非看不出他本性,只是老辈人骨子里的保守令他们习惯对他的某些怪异行为视而不见,直至他青春懵懂再也抑制不住去正大光明地喜欢上一个英俊男人,那些心怀不轨的同龄人非得把他当众揭穿了,他爸妈才只好无可奈何地认命。 那位女代理在这边全权代表他的父母照管他,他当然不会把她的劝告当回事儿。 但出身使然,霍晔从小耳濡目染的,其实不太能相得中洋人长相。 这两年他在学业和社交上逐渐得心应手,也和几个很有绅士礼节的金发帅哥约过会,他们牵手拥抱、亲额头、脸颊都顺理成章,可每每对上他们绿莹莹的眼睛,霍晔满脑子闪过的都是近代历史剧里的战乱炮火、血腥哀鸣、家破人亡,还有天安门广场上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他完全没有和这些人更进一步的欲望。 他和洋人搞在一起,莫名感觉在叛国。 无奈之下,皆都不了了之。 如今京内局势稳了,恰逢他高中毕业,他爸又喊他回国念书。 尘封的记忆骤然被掀起,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感再次袭上心头,十四岁时深夜流过的泪至今还滚烫,滴滴答答,烧得他整个人千疮百孔。他那看似光鲜亮丽自由自在、实则飘若浮萍般不由自主的命运,连同着一千四百六十八个日夜的惊惶与怅惘,岂是两字“孤独”就能说尽的? 他爸话音刚落,霍晔浑身气血上涌,忍不住质问:“你一句话就把我赶走,一句话又命令我回去吗?我这毛病算是改不了,下回我又犯错,你是不是打算再给我扔大西洋去?” 后来又撂了他爸几次电话。 他爸脾气也臭,皮靴将办公室的黄梨木椅踹得噼里啪啦的,粗着嗓门吼他:“这破事儿都几百年了!你别跟我没完了啊!你知道你调戏的是什么人吗!当初要不是我把事儿给压下去,你早他妈被人家整了!你小子吃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是不是就吃准了我没法出国揍你!” “有本事你就来。”霍晔冷淡说完,再次挂断。 没过几天,他爸被他妈摁着头,给他打视频求和好。 夫妻俩一唱一和,他爸没事儿人似的,腆着笑脸哄他,希望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能够权衡利弊,早日回国,又说家里老人家年纪都大了,成天想孙子,这一年又一年盼星星盼月亮,几个老头老太太念叨得都快成盼孙石了。 更重要的是,霍晔那位一生未婚的传奇叔父霍玉章,早些年赶热潮辞官下海转政为商,近两年集团越做越大,正缺个接班人。 霍玉章也专门打电话来,劝霍晔不要再闹性子记仇了,务必尽早归家干点正事儿。 霍晔这从十四岁起就众所周知的性取向,料定早被人登记在册,此生从军从政是绝无可想了,若非要仗着家里的影响力硬着头皮挤进去也并不是不可以,只是难免仕途多掣肘,更遑论取得他爸那样的成就。 毕竟官家子弟,恃才傲物,头顶苍天日月,脚底黄金遍地,哪里甘心在官途伏低做小一辈子? 霍晔也早绝了那份心,再没什么屠龙登顶的志向,眼下家里人给了台阶,他便顺坡下驴,打算听从家人安排了。 但与父母之间的隔阂早已深镂进骨髓,霍晔不想再回家住。 还有,早先家属院里那群同龄玩伴儿看出他喜欢男人,都笑嘻嘻给他取外号喊他“霍承乾”,把唐朝那位喜欢宠幸男伶的太子李承乾的名字按到他脑袋上,说他是霍太子,仗着他老子的势,见着帅男人就要纳为己有,实在是“品味高雅”。 一群人笑得贼眉鼠眼,嘴上喊着高雅,表情低俗又低级。 霍晔这几年时常想时光倒流回去—— 当初光忙着愤恨父母了,忘了在临行前把那群人给揍一顿,如今时过境迁,心智成熟,再翻旧账未免太小家子气。 霍晔就让他当董事长的叔叔给他学校附近找套房,他要自己住。 “离家稍微远点没关系,环M大二十公里我都能接受,最好是新建人才小区,居民素质高,不会太吵,否则我晚上睡不着。” “楼盘绿化覆盖率要高于50%,采光要好,住宅风格最好是古典巴洛克或者美式复古,但不要给我装修成那种 烂大街的假欧式,我的眼睛会瞎掉。” “面积不能低于两百平,不然我在家里呼吸会喘不过气。” 霍晔小时候住四合院,吃食堂和大锅饭,从早到晚都很热闹,后来搬去军属小区,住所相对清净,但毕竟和爸妈一起住,他在卧室连张喜欢男星的海报都不敢贴,只能跑去音像店租碟片追剧欣赏男主和男二。 大部分古早电视剧男二都笑若春风温柔似水,于是在霍晔眼里,男二要比男主多帅出几个level。 后来出国,一家人吵架归吵架,他爸妈在金钱上倒没亏着他,霍晔早就过惯了奢侈生活,每季度购买潮流时装就要十万美金起步。 至于住宅么,当然更要精挑细选不能委屈了自己。 电话那头,霍玉章听罢他要求,不禁朗声大笑起来。 霍玉章笑道:“你这小脾气,真不知道随谁!” 霍晔也笑:“随你呗。” 他知道叔叔也喜爱奢侈华丽的事物,但叔叔偏向低调沉稳的暗色系,他更偏向鲜亮扎眼的颜色。 譬如枫叶橘红、粉红、柠檬黄、清新绿、天蓝……都会让他心情变好。 霍玉章脾性温和,寡言少语,生意场上又有雷霆手腕,亦刚亦柔,霍晔从小就很亲近他。小时候霍晔有想要的玩意儿,先拉着叔叔说悄悄话,叔叔一般都能给他弄来,实在弄不来的,霍晔再去找他爸妈闹腾。 霍玉章说:“房子你随便挑,但你得回家吃顿饭,不然太不像话。” 霍晔犹豫了下,说:“行。” 霍玉章笑了声:“怎么,四年没回家,怵了?” 霍晔不屑笑,眼尾流露出几分幼态邪气。他仰身靠在转椅上,翘着两只脚搭在电脑桌沿。 随手摸出支烟叼上,低头点燃。 “呼……” 红润饱满的嘴唇轻喷出小片薄雾,丝丝缠缠,弥漫缭绕,爬上他漆黑英挺的剑眉,遮住他白皙的面容。 “是你们该怵我才对。” “毕竟我不是你们理想中的二十四孝子。” 霍玉章笑:“最近又交新男朋友了?” 霍晔“嗐”一声,随手将烟灰掸进茶杯:“谈着玩儿的,没意思,甩了。” 霍玉章顿了顿,“嗯”了声。 霍晔兀自吞云吐雾了会儿,没见人开口,便主动询问:“叔叔,是不是有事要说?” 霍玉章便开口:“叶祖阳,你还记得吗?” 递向唇边的烟倏地顿住,半晌,霍晔淡淡“嗯”一声。 念及往事,才记起,他是他最无法原谅的那一个。 直到他被迫离开,那人始终在远处漠漠望着他,仿佛二人从不相识过,也不曾在私下交替过对彼此关怀的眼神。 霍晔忽地笑起来,问:“都四年过去了,他早就升官发财了吧?” 霍玉章轻声道:“嗯,他年初订婚了。” 霍晔无喜无悲。 他抬起手,将炽红的半根烟摁在红茶杯底。 呲呲两声,精巧玉润的白瓷底被烫出一个焦黑丑陋的洞,烟火也随之熄灭。 “挺好。” 霍玉章道:“你爸妈都心大,对这件事也马马虎虎的,我跟你说,是希望你先消化消化。” 霍晔笑:“放心,陈年旧账了,我没那么拎不清。” 霍玉章:“好,你这么说,我们就都放心了。” 霍晔:“嗯,没事挂了吧。” 霍玉章:“还剩一件事。” 霍晔忽然有些累了:“嗯。” 霍玉章:“叶祖阳的堂妹,婧柠,你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知根知底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你这次回国,我们两家要正式见一见。” 这就是要联姻的意思了。 没说“我上个月才过十七岁生日,你们做决定怎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 没说“叶家那群老东西也真够狠心,让我一个众所周知的同性恋,去耽误自个儿亲姑娘一辈子”。 没说“合着之前我爸妈千方百计哄我回去读大学,原来是想骗我回去和他们的未来儿媳培养感情”。 也没说“我不想,我不愿意,要不我还是继续留在美国吧”。 在双方家族和政治利益面前,抱团取暖是最传统、也是最明智的选择,一切从个人角度出发的正经理由都是最无足轻重的废话。 叶婧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若非自己情愿,谁都不能忤逆她意,如今听他叔叔这意思,想必她那边是默许了。 他不清楚她为何自降身份,但他似乎确实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理由来拒绝。 霍晔缓缓闭眼靠在椅背上,浅声应道:“行,先这么安排吧。” 2. 第二章 “人在哪儿?” “你身后。” 叶婧柠举着手机转回身,两眼一眯,立即锁定了来往人群中那位振翅开屏的男孔雀。 霍晔戴着墨镜,唇红齿白,一身夏威夷度假风的花哨公子哥儿打扮,见叶婧柠愣在原地半天不动,便主动推着行李箱过去。 他吊儿郎当地笑着,朝她张开双臂。 “好久不见,未婚妻。” “去你的。” 叶婧柠笑了声,终于缓过神来。 短暂和他抱了一下,又忍不住抬头瞅他。 “更高了,更帅了。”她评价。 “还有呢?”他摘掉墨镜,俯身下来,作势要亲她额头。 “更不正经了。”她一巴掌推回。 二人相视一笑,对望几秒,又各自叹息一声。 霍晔当年出国是临时决定,朋友玩伴一律不知,叶婧柠跟他相熟,但当时家突然闹出个私生子,她顾不上他。 叶婧柠外公和霍晔爷爷都是开国勋老,她父亲叶志兴早年是典型靠老丈人上位的潜力股,忍辱负重半辈子,终于中年得志,爬了高位,有了本事,也学身边人赶个风潮时髦,开始在外头养情人。 情人给叶志兴生了个儿子,偷偷养了七八年,眼见叶婧柠母亲多年来肚子再没个动静,逐渐藏不住野心,打着“挟天子令诸侯”的架势,开始谋求上位。 叶志兴看老婆全家脸色过了大半辈子,哪曾敢想自己还有个半大不小的亲生儿子?登时欢喜得神志不清,架势一摆,铁了心要把儿子认进家门,叶婧柠母亲那边哪里能忍? 两边势力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叶婧柠外婆被这忘恩负义的女婿气得一命呜呼,十六岁的叶婧柠身处斗争旋涡自顾不暇,等回过神儿来,霍晔已经离京一年多了。 她当时心力俱疲,只发了条消息问霍晔“还好吗”,霍晔第二天回复一句“还好”,只是两地时差13个小时,二人重新联系没多久,就再度断联了。 久别重逢,两人在机场附近找了个地方吃饭,闲话寒暄过后,叶婧柠见霍晔几度欲言又止,笑了声,直接就跟他主动交代了。 那私生子名叶钧贺,现在还在外面和他妈住,但几年前叶志兴说要认他的时候,他立刻跳级考到了叶婧柠国际学校的初中部,有意和她套近乎。 三年来,每天放学那小子风雨无阻踩点似的追到她教室,一口一个“姐姐”的喊,又是帮她背书包,又是给她和身边同学们买水果饮料小礼物,这一番恭敬孝心,倒教叶婧柠不好说什么了。 她这小弟有事没事也常来家里走动,仿佛看不懂叶母的冷脸,自顾自登堂入室,笑声跟叶母打招呼。叶母自持身份,没抄笤帚撵他就算客气,私下时常对女儿耳提面命,她再不争点气,早晚她母女俩都要看这个野种的脸色了! 叶志兴对女儿还算宠爱,一个日理万机的大领导,多年来没少花时间对她悉心栽培,只是后来有了儿子,还是位机敏睿智的少年人才,他做父亲的难免要更偏心些。 去年叶婧柠成人礼,父亲一脸慈爱地对她讲,她从今往后可以随心所欲些了。 叶婧柠刹那间愣在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这些年为她铺好的路,早已不属于她了。 她怎能甘心? 她父亲叶志兴是整个叶家的主心骨,近几年堂哥叶祖阳崭露头角,也不过是后起之秀,尚有一二十年的资历要熬,哪里比得上她早已手握重权的父亲? 她可是开国勋老的亲外孙女,是注定要问鼎云巅的真龙,若是让一个私生子夺了她的权,她怎么能甘心?! 霍家的人都很好。 老辈有德,父辈明理,霍晔的军政梦早就碎得一塌糊涂,她可以替他完成;日后霍晔继承叔叔的集团,三代掌权,财力无边,也可以做她强有力的后盾。 霍晔是同性恋这事儿在他们圈子里是大众新闻,在外界、甚至包含主流媒体都被高层压得密不透风,她清楚霍晔早晚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不介意成为这个女人。 简言之,她和他搭配起来,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 霍晔无言。 他不清楚到底是他的原因——这四年来,在国外放肆潇洒的生活早就冲淡了他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叶婧柠——她再也不像当年那个天真爱笑、整天扎着大红花梳着麻花辫、被家属院一帮狗腿鼻涕虫们争相奉为女神的姐姐。 他与她谈起未来,如同在权衡交易,细想之下,他竟有几分乏味厌倦。 霍晔缓缓端杯喝了口茶,一抬眼,见叶婧柠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你的家人都很尊重你,”她说,“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叶家的闺女他没理由拒绝,霍晔欣然应允,笑道:“行啊,我男朋友谈多了,有个女朋友也蛮不错!” 于是二人之间一份无形的合约便就此生成。 这次霍晔回国是叶婧柠主动来接,不管老朋友身份还是未婚妻身份,她总希望二人尽快重新熟络起来。 开车回京路上,叶婧柠对霍晔直言,他是她可选择范围内的最优选,她不希望搞砸这件事,也希望霍晔能够配合。 霍晔便跟她开玩笑,按理是他没女人要,又不是她没男人要,她一个金枝玉叶这么着急上赶着,多掉份儿啊! 叶婧柠就笑:“我能怕女人抢你?” 霍晔挑眉:“嗯?” 叶婧柠瞟他一眼:“我啊,是怕你被男人勾搭走了!” “你不知道吧,你小子其实挺抢手的。” 霍晔诧异:“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男人要跟我求婚啊?” 叶婧柠翻了个白眼:“少自恋了,是你同学。” “同学?”霍晔登时敏感起来,眯眼问,“大学同学?” 叶婧柠点头:“你新室友。” “对方花多少钱买的消息?”霍晔语气不善,抬手捋了两把头发,“真行啊,这些人,八面玲珑的,我人还没回来呢,室友都给我安排好了。” 接着愠怒道:“究竟是谁走漏的消息!” 叶婧柠:“你外公。” 霍晔:“……” 有点不敢置信。 “你外公早先不是当过外交学院的政治系主任嘛,”叶婧柠跟他分享着新得到的八卦消息,“他有个得意门生,现任驻英大使,你家老头跟这大使常年有往来,今年大使的儿子高中毕业要回国念书,打算也走从政这条路,他办学籍找到你家老头这里,本来要给儿子读外交学院,结果你家老头说你快回国了,家里给安排读的是M大,国内top1的综合性大学,和外交学院不相上下,要不让俩孩子干脆凑一道好了,对方一听,想必就动了心思。” “不过权衡利弊过后,他们说你报的是金融系,和他家孩子住不到一处去,这人情关系上恐怕要差点儿意思,你家老头一听这话,当场拍板要让你再读门外语专业,跟对方说凭你的能力,甭说双学位,读仨学位都没问题!” “说起来,”叶婧柠啧声摇头,“你家老头也真是大言不惭,非得压人家一头才满意。” 霍晔:“……” 好老头,真是好老头,为了在学生面前挣面子,不管亲孙子的死活。 “要不是最近咱两家走得近了点儿,这事我也不知道。” 叶婧柠拍拍他肩,安抚道:“你先别急着犯膈应,我看过资料了,那小子挺帅的,hotnerd懂吧,就是你很喜欢的那种特板正的类型,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给你养养眼也是好的。” “不过呢,就算他有求于你,也不过是咱随口一句话的事儿,算不得大事儿。” 霍晔冷呵一声,将她手从肩膀上掸走。 扭过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广袤的原野。 算不得大事儿。 那什么算是大事儿? 他的性取向是父母永远避之不谈的噩梦,他的爱恋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圈内笑话;他的终身大事成了不容他置喙的政治筹码;他出国是为家,回国也是为家,他把家视为归根落叶地,无论如何他都愿意与家人同舟共济,可是他却成为父祖人情关系的一道棋。 “婧柠姐。” “嗯?” “你说我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你小子,”婧柠笑瞥他一眼,“上了贼船还想跑?没门儿!” “唉……”霍晔眺望远方,无奈笑道:“来都来了,那就玩儿玩儿吧。” * 晚上两家人订了包厢吃饭,叶婧柠和霍晔先抵达酒店,各自回房换衣服。 霍晔梳着三七分背头,穿着他那套为高中毕业典礼定制的黑色西装,踩着皮鞋推门出来,叶婧柠挽着发髻,略施粉黛,一袭紫色长裙,知性优雅。俩人下楼时,大眼瞪小眼,一边满脸嫌弃啧啧啧个不停,一边目光挑剔上下打量着对方,然后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绝世美貌,不约而同感慨一句“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很快,长辈们陆续赶到。 “儿子!” “小晔!” 霍晔闻声一抬头,他爸霍鸿军就咧着嘴疾步冲进来,二话不说先给他一个熊抱,激情澎湃道:“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这几年可想死你爹了!” 霍晔懒得给他好脸色:“我回不回来还不是你一句吩咐的事儿。” “好了好了,该我了!”邵书斓紧随其后,将丈夫挤去一边,双手捏棉花糖似的揉弄两把霍晔的脸,满心怜爱地抱住儿子:“小晔,瘦得不轻啊,快给妈妈也抱一个。” 霍晔:“……” 然后对门口仨人行注目礼 ,点头问候:“叔叔,爷爷,外公。” 后边仨人无一例外露出慈蔼表情,接连走近抚摸他头。 霍玉章笑道:“高了,个头都快撵上你爸了。” 外公满眼欣赏:“嗯,褪层皮似的,模样也鲜亮了。” 爷爷也满意赞道:“是哩,小时候晒得黢黑,一身腱子肉泥鳅似的,现在多洋气儿!” 霍家这边人多,热闹哄哄的,随便和谁寒暄两句就好几分钟过去了,叶家那边人少,只有叶志兴和叶婧柠的外公来了。 叶志兴和老丈人这些年没少闹得不愉快,但俩人对这件事倒是出奇地达成一致。叶母不赞同这件事,嫌女儿跟一个众所周知的同性恋混在一起太掉价,因此没来。 此事原本是几个关系好的老头子们一起商量的,叶婧柠本也极不情愿,她看不上比她年龄小的,但周遭放眼看去,手握实权又品行端正的男人,年纪基本都比她大十岁以上,且人均糙汉火爆脾气,张嘴闭嘴就是娘屁粗话,还不爱刷牙洗澡,怪讨厌的。 霍晔是同辈当中最为杰出的后生俊才,德智双全,文武兼备,自幼跟着父亲待在特种部队里摸爬滚打,如今又拿着近乎满分的学业成绩奉命归国,十七岁的年纪,身上既有军人般的铮铮铁骨,又不失少年独具的幽默风趣,因为是同性恋,他比她遇见的那些极端奉行大男子主义的大尉少校们多了几分善解人意,哪怕放眼上下三代,这样的人也再挑不出第二个来。 就算是gay,这小子放在婚恋市场上也很难令人拒绝。 叶婧柠不太看重男女之情,她只需要一位并肩作战的战友。 每天都愿意洗澡的那种战友。 酒过三巡,满包厢烟灰落了一地,长辈们喝得面红耳赤,聊完政事新规,又谈社会新闻,找霍晔问几句美国风土人情,找叶婧柠了解一下职业规划,说得大多是废话,基本听完就忘,谁也没说这顿饭局的主题是什么,但长辈们悄悄观摩着这俩孩子情分如初,饭桌上还互相给夹菜,没表露出任何抗拒,联姻这事基本就是两家心照不宣的约定了。 众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凌晨两点多,霍晔回到家。 他最初没敢迈进屋,只站在阔别四年的家门口,望着客厅那些熟悉到令他无所适从的红木家具,彩色手工编织的沙发坐垫,墙壁上的泼墨字画和老旧照片,以及,在异国高档别墅里不曾感受到的温馨气息。 霍晔吸吸鼻涕,眼眶湿红,刚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矫情劲儿,他爸跟头牛一样从他身后横冲直撞进来,进屋踉跄几步,醉得厉害,一头扎进沙发里,轰隆隆打起了惊天动地的呼噜。 霍晔嘶了口气,扶着电视柜旁揉腰。 他妈一进屋,忙问他怎么了?霍晔无语,说我爸撞的。他妈“嗐”一声,说了句“我回头收拾他”,嘱咐他说,上月家里专门给他卧房装了独立浴室,让他早点洗漱睡觉,然后又嚷嚷着催促他爸,硬拽着他爸去浴室洗澡。 霍玉章提着行李箱进屋,看一眼那边闹得霹雳乓啷的哥嫂,又瞧一眼无人问津的侄儿,笑出声来。 霍晔眼神幽怨:“你还笑,你看看,这就是我四年没回家的待遇。” “这是好事。”霍玉章揉了两把他脑袋,将行李箱端端正正摆放在门边墙角,一边关门一边冲他摆手:“早点休息,我走了。” “好。”霍晔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等一下!” 霍玉章扭头:“怎么了?” 霍晔扒着门探头,语速飞快:“我外公是不是有个学生的儿子要来这边上学?” 霍玉章惊讶:“行啊你,消息这么灵通?” 霍晔质问:“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 霍玉章笑:“急什么,事情总得一件件办,过两天资料给你送来,该注意的地方都提前知道知道,和人家好好相处。” 霍晔不痛快道:“我还没说乐不乐意呢!” 霍玉章没好气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和婧柠的事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啊,你不乐意可以申请转专业,嗯,换宿舍,换学院,换学校都随便你意,我们又没人拦你。” 霍晔:“……” 然后转身“砰”一下关上门。 关掉客厅灯,室内漆黑一片,霍晔拽着行李箱就往卧室走。正要拧门,手机忽地亮屏,界面弹出霍玉章两条信息: 【因为太了解你,做叔叔的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他多帅,你俩都没戏】 【他是要走官途的人,如果你好奇心太盛,只会让他成为下一个叶祖阳】 霍晔凝视良久,认真编辑一条【我没有】,正要点发送,胸腔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羞耻和愤怒,令他鬼使神差地又全都删除了。 他回复叔叔: 【不用你们操心,我会办走读的】 3. 第三章 八月十九日,书房窗外雨声哗哗。 老式台灯亮着光,霍晔吹着泡泡糖,在电脑前浏览着M大的院系专业,案头堆着一摞彩印资料。书房门外,不时传来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话音,他妈嚷他爸“霍鸿军,赶紧过来端菜!”,他爸一溜烟跑去“来了来了!”,以及老远厨房大火烹饪的炒菜声。 电脑弹出一条信息: 婧柠:【明天我送你去学校报到?】 霍晔想了想,回复: 【行】 霍晔未成年,有车也没法开,他爸前两天说给他找了个靠得住的退伍兵当专用司机,最近那人请假回老家奔丧,正好错过霍晔开学。 婧柠:【新同学资料看过了吗?】【坏笑emoji】 霍晔:【看过了】 淡然视线不自觉瞥向手边资料,最上面一页简介表格右上角,男生深眸如炬,身穿英式私立高中制服的二寸蓝底照片。 薄唇一丝不苟地抿着,喉结处紧束一条圣罗兰藏青斜纹领带。 霍晔移开目光,敲字评价: 【很一般的富二代长相】 婧柠: 【好吧】 【你行李多吗?被褥是家里带还是现买?】 霍晔: 【我办走读】 婧柠: 【?新生办不了走读,你就算是天王老子去了,非要办也得等到军训过后,不然学校怎么管理?】 霍晔“哦”一声,不大乐意地瞥了眼手边资料表格右上角。 这可赖不着他啊。 “小晔!”他妈在门外咚咚敲两下门:“洗手,吃饭了!” “来了!”霍晔雀跃起身出门。 晚饭四菜一汤,都是霍晔爱吃的菜。身后电视播着军事新闻,一家三口围坐桌前,只有六根筷子夹菜和不锈钢汤勺碰到瓷碗上的细微动静。 霍晔埋头认真吃饭,邵书斓和霍鸿军疼爱儿子,没完没了地给他夹菜,他也只应付一声“谢谢妈”,“谢谢爸”,没有要和他们聊天的意思。 邵书斓和霍鸿军不禁对视一眼,各自都有些无奈。 以为儿子回来了家里就会热闹起来,结果反而更加尴尬冷清。夫妻俩心里有愧,也想过找霍晔认真聊聊,奈何骨子里的保守基因又令他们实在难以启齿。 况且事情都已经过去好几年,当时只忙着匆匆安排霍晔离开,如今就算旧事重提,他们又能解开他几分心结? 霍鸿军长年累月待在部队,邵书斓又是从事航天工程方面的专家主任,两口子工作都忙,家里原先有保姆做饭打扫,因为霍晔回来,邵书斓给保姆放了假,和丈夫特地都请了一周假,专门在家陪儿子,谁曾想儿子待在家里,不是把自己锁在卧室就是闷在书房,没有一点要和他们叙旧情的意思。 霍鸿军是性情中人,受不住儿子冷暴力,某天早上四点多,天还没亮,他叼着个口哨,一边呼呼狂吹一边敲霍晔卧室门,命令霍晔十秒内立刻起床跟他去公园跑十公里热身! 霍晔听到哨声,二话不说就爬起来穿衣换鞋。 霍鸿军咧嘴笑得开怀,心里得意这可真不愧是他儿子!本想着慢悠悠走楼梯和儿子多聊两句,谁料那臭小子猴子荡秋千似的,踩着扶手栏杆上蹿下跳,衣角带风,折腾得四层楼梯灰尘四散,眨眼就飞出小区外了。 等霍鸿军急赤白脸地在公园逮到人时,臭小子绞着湿透的T恤,扔下一句“我跑完了,先走了”,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霍鸿军因此生了好几天的窝囊气。 邵书斓一开始也有怨言,某天没忍住,把儿子从书房里拽出来进行严肃谈话。 邵书斓义让霍晔反思反思,这阵子在家,从早到晚的是个什么态度!她说她放着堆积如山的重要工作不忙,专门辞了保姆在家给他做饭—— 话才说半截,这小子当即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火磨刀。 一顿烈火烹油煎炸烹炒,四荤仨素俩汤,另单独蒸了一屉寿包。霍晔一边摆盘子颠锅盛菜,一边歪脖子夹着电话,叫叔叔下班来家里吃饭。挂了电话,他用保温饭盒打包好寿包和鱼汤,饭后让叔叔开车给爷爷和外公各自捎过去。 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重复千千万万遍,那一片孝心赤诚感天动地瞧得人心疼又心酸,看得邵、霍两口子目瞪口呆。 邵书斓彻底不吭声了。 曾经调皮捣蛋的闯祸精儿子,如今成熟懂事识得大体,品格性情上完美得无可挑剔,甚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今天是霍晔住家的最后一天,夫妻俩知晓霍玉章帮霍晔安排了一套离校很近的高档公寓,于是就没有强迫儿子必须和他们住在老旧的家属院里。 但,总归要说点儿什么。 霍鸿军镇定自若地盛着汤,没话找话:“自打前天早上,你叔让秘书送了趟资料以后,你这三天从早到晚就闷在书房里,都忙点儿什么呢?” 霍晔埋头扒着饭:“选专业,想换专业来着。” 霍鸿军纳闷:“选专业有啥难的,要么挑个你喜欢的,要么挑个你擅长的,哪用得着一连看三天?” 霍晔猝不及防噎了下,默默地从饭碗里仰起脸来瞅他。 霍鸿军也认真打量起他,越看越满意,不禁露出慈祥微笑:“嗯,是帅多了,快撵上我当年的风采了。” 霍晔:“……” 邵书斓递给霍晔一杯茶润喉:“怎么,外公给你选的不喜欢吗?” 霍晔喝着茶:“一般。” 邵书斓笑得温柔:“那我儿子想选什么方面呢?妈妈给你出出主意。” 霍鸿军忙附和:“对对对,你妈学历高,听她的!” 心里有块石头在慢慢融化,霍晔嘴角忍不住绽出几分腼腆笑意。 他抬眼望着他们:“我还没想好呢,定好的事暂时也改不了,我查过官网了,申请要下学期。” 邵书斓眼底登时就含了泪。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儿子如剔羽般漂亮乌黑的鬓角。 “没关系,儿子,从今往后,你做什么都没关系。” 霍鸿军攥拳轻咳:“在法律允许范围内。” 霍晔会心一笑:“知道了。” * 次日叶婧柠来接,一家人搬东西时,霍晔才发现他妈早给他准备好了一床新被褥。 新被褥当然是买的,他妈结婚前是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连做饭都是婚后学的,更别提缝被子了。 出发前,他妈单独将他拉去一边,那张国色天香的东方美人脸上,竟罕见地露出几分神秘且猥琐的微笑。 她告诉他,被子里放了她的一点心意,让霍晔到了宿舍再偷偷打开看。 “别让你室友看到,”他妈埋头鬼鬼祟祟道,“但我相信只要你一打开,就能明白妈妈的心意。” “妈,”霍晔无奈,“现在都不兴用现金了,你整这出儿还不如直接转我卡里,我大半美金还没来得及结汇呢。” “哎呀,不是钱!”他妈没好气打他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响起一道试探性的招呼声:“承乾,是你吗?” 霍晔一秒黑脸。 他转过身,皱眉望向那几位曾经趁机作乱煽风点火的故人玩伴。 叶婧柠和邵书斓也闻声回头,就见赵茂青领着孙天和王麟俩万年跟班朝这边走来。 “邵阿姨好。”仨人礼貌问候,不约而同把手从裤兜抽出来。 邵书斓对这几个黄毛痞子娃没什么好感,碍于长辈身份,笑脸应了几声。 视线眺望到对面百米外的单元楼下,那边也停着好几辆正装行李的车,她便问:“你们今天也开学啊?” 赵茂青全程盯着霍晔愣神儿,半天不吱声,孙天不晓得这哥怎么突然宕机了,忙站出来笑道:“是的阿姨,我们也是M大的。” “早听说承乾回国了,怎么也没露个面?我们几个最近天天在楼下溜达呢,今天可算遇着了,茂青哥就说过来打个招呼。” 叶婧柠“啪”一声关上后备箱,好奇地绕出来打听:“你们哪个系的啊?” “诶哟婧柠姐,你也在啊!”王麟宛如从天而降,一下子就跳出来,舔着脸笑:“我们读金融系,嘿嘿嘿,我们仨都是!” 叶婧柠:“哦。” 赵茂青不知何时脸红了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车边美得雌雄莫辨的人,鼓起勇气搭话:“承乾,你也读金融系么?” 叶婧柠噗嗤一声笑喷出来。 霍·承乾·晔,不客气地冲赵茂青翻了个超级无敌大白眼。 邵书斓看一眼手表,说着要迟到了,拍拍儿子肩膀:“之前都是朋友,茂青他们就是调皮了点儿,本身没什么坏心眼,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心胸放宽阔点儿。” 霍晔点头道:“知道。” “在学校多保重,”邵书斓临走时又嘱咐了一遍被子礼物的事,“我去上班了。” “嗯,”霍晔跟她摆了下手,“路上小心。” 等邵书斓走,当下都是同龄人了。 赵茂青没再顾忌,走近到霍晔面前,笑声邀请:“承乾,我暑假刚拿了驾照,既然都是一个学校的,就别麻烦婧柠姐了,我顺路捎着你吧。” 霍晔气笑了:“你再叫我一句‘承乾’,我真的要打你了。” 赵茂青立即面露迷惘之色,扭头看向孙天和王麟。 孙天和王麟疯狂挠头回忆思考。 这……霍承乾都四年没回来了,他们从小就喊的外号,一时也记不太清这人真名叫啥了。 于是赵茂青虚心求教的目光又投向叶婧柠。 叶婧柠当即抱臂别过脸看向远天云彩。 霍晔没心思陪这几个人在这儿耗,他早上一睁眼就迫不及待地想去学校报到了! 当即将叶婧柠拉上车,丢下一句: “赵茂青,今天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吧,下回等你想起我真名儿了,我们再聊。” * 开车去学校路上,叶婧柠扶着方向盘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承乾,你也读金融么!!” “噗——!别麻烦婧柠姐了噗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我真的要笑死了!哈哈哈——咳咳!咳哕——!哕!!” 霍晔被她吵得耳朵疼:“……够了。” 叶婧柠笑呛了口气,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她定了定神,扭头问:“诶,你没看出来他啥意思么?” 霍晔纳闷瞥她:“被一个黄毛喜欢很值得本公子开心么?” 叶婧柠打趣道:“但是他很帅啊,你不觉得他很帅么?” 安静开了几秒车,她又忍不住回味一笑:“这几年不光你有变化,茂青也是长开了。” 霍晔懒得陪她八卦,只交代:“待会东西撂到宿舍楼下你就走,我自己搬上楼。” 叶婧柠不太乐意:“凭什么?我还想进你们宿舍看帅哥呢!” 霍晔冷呵一声:“你是我的未婚妻,看我一个人还不够?” 叶婧柠没好气道:“抱歉啊亲爱的,虽然没搞懂你突如其来的占有欲,但你帅归帅,长相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霍晔没理她,双眸凝望着窗外不停切梭变换的城市绿荫景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沿,不知在思索什么。 叶婧柠余光一瞥,才注意到他白T恤配牛仔裤的简便打扮。 与他重逢后在人前人后展示出的成熟模样很不相称。 他脚下踩着一双名牌板鞋,一尘不染的,莫名做作。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似乎就是他T恤的版型了——宽松且短,只要稍微那么一倾身,就会显露出他优越漂亮的腰线弧度,和腹部八块线条纵横的雪白薄肌。 “诶,”她觉得怪怪的,“你今天怎么穿的跟个纯情小处男似的?” “因为我本人正是一名纯情小处男。”霍晔面不改色。 “嘁……”她看出几分苗头,不怀好意地凑近问,“诶,你不让我去,是不是怕我太美了,在你那群直男室友们面前出现会夺掉你的光彩?” “我自认为——”霍晔一脸矜骄傲然地瞥她,“只有我看不上的,没有我得不到的。” 叶婧柠:“嘁嘁嘁嘁……” 霍晔:“好好开车!” · 等到宿舍楼下,叶婧柠攥着霍晔的行李箱不撒手。 她还想争取一下进609宿舍看看。 M大招生组今年在外地特别录取了一名年仅16岁的外语天才,鉴于这名学生年龄略大,不太适合进少年班,于是经诸领导多方面考察,将这位据社交媒体称“智商极高,情商偏低”的小天才安排在了“人均德行素质堪称一流”的609宿舍,力求尽最大程度减少这位小天才会受到同学欺负的可能性。 这事在A大和M大表白墙上早传开了,叶婧柠对这个小学神非常好奇。 当然了,她最想知道的是,那位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无论怎么看都是霍晔理想型的“关系户室友”,到底是照片P过头了,还是真的长相“很一般”。 霍晔皱着眉,挺不理解地说叶婧柠这种想法真的很无聊。他们是谁?军|人|子弟!父辈爷爷辈都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淋过枪林弹雨、保卫祖国的英雄!他们作为英雄的子女,肩上就理应担负着比普通同龄人更多一份的光荣使命! 他们应当勤于学业,志存高远,努力为建设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他们应向党看齐!继承先辈舍己为人、舍生忘死的无我奉献精神,保卫祖国乃至世界和平,共同携手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她怎么能成天想着这个帅哥那个帅哥,动不动就好奇八卦还给他拉郎配呢? < p>“叶婧柠同志,这是你身为一名中华儿女应有的品德吗!!”霍晔同志义正辞严地呵斥。 叶婧柠被对方一席话说得惭愧脸红,轻声嘟囔一句:“没必要上升到这种高度吧……” “好啊!叶婧柠同志,那就请你继续堕落下去吧!” 霍晔一脸恨铁不成钢,连哄带骗把人赶走了。 然后飞快跳进楼口宿管桌前,低头签字领钥匙。 宿管阿姨全程目睹霍晔和那位大美女吵架,见这漂亮小子签完字,一手提着行李箱,另一手扛着被褥,一脸意气风发地往台阶上走,忍不住多了句嘴:“同学,听阿姨一句劝,以后不要对女朋友那么凶了,你看你俩站一起多般配啊!” 霍晔懒得跟宿管解释,“嗯嗯”敷衍两声,装出的歉意表情仿佛认错态度良好,没等宿管表露欣慰,直接一口气狂奔上六楼。 霍晔扛着被褥站在609宿舍门口,先呼哧呼哧一顿喘,半分钟后,终于喘匀了气。 然后松开行李箱那只手,拾掇了下发型,砰砰砰敲门。 “稍等一下。”里面传来那个男生的声音。 霍晔不自觉笑了声,说“好”,然后就这么揣着宿舍钥匙在门外等着。 他刚才在楼下签字的时候,看到同宿舍另外两个人的亲笔签名了。一个叫“姜离”,是那位16岁的小天才,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能看。 另一个就是那个男生。 男生的字……很好看。 锁舌“咔”动了下,曾盛豪打开门,歉然道:“不好意思,刚才我在换衣——” 见到门口新面孔,他愣了几秒,随即又笑:“哦,原来是你,我以为是姜离。他是第一个到的,刚才和他父母一起出去了。” 霍晔也愣,目光久久望着对方一身板正硬挺的军绿色迷彩装,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曾盛豪见他眼神有异,解释道:“我试一下军训服。” 见霍晔在门口抱着大床被褥站半天,便伸手接过去:“我来拿吧。” 霍晔回过神儿来,“哦”一声,推着行李箱进屋:“军训服已经发了吗?” “没,”曾盛豪将被褥放到霍晔下铺的床板上,低头帮人重新把卷卷整理成块块,“我家里参考学校的军训服款式,找人定做了两套棉质同款,棉布透气性要好一点。” 霍晔轻啧一声。 真不愧是系三千多一条圣罗兰提花领带的富少爷。 正爬着梯子,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往下吆喝: “诶,曾盛豪!” 曾盛豪立刻从床下仰脸望过来。 富少爷眸光单纯坚毅,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莫名令人窝火。 霍晔干脆抬着长腿一迈,利落翻身坐上床板,说:“帮个忙,我在上面铺,你从下面递给我。” “行。”曾盛豪当即抱起最厚实的那床褥子,一边递上去,一边说:“你T恤是不是有点短啊,昨天刚下过雨,这两天温度低,你小心吹凉风冻感冒。” 正铺床的霍晔攥起拳头,咬牙微笑道:“没关系,我就喜欢穿凉快的。” 曾盛豪应了声,又递上一床薄褥子,望着对方笑:“霍晔,你是不是也已经认识我了?” 这一声称呼莫名温柔动听,霍晔停下手中动作,偏头和曾盛豪对视。 这就要开始了么。 呵,真没劲。 霍晔“嗯”了声,继续低头铺床,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曾盛豪来了兴致,仿佛这一声“嗯”就正式确定了他俩是同道中人。 “听说你学了十门AP,有八门都是满分,”曾盛豪伸长脖子,双手扒着上铺床板,眼底藏不住欣赏:“我觉得你很厉害。” “一般般吧,”霍晔笑,“你还读IB呢,还是4个HL(高阶)和2个SL(标准阶),TOK、CAS和EE也都是全优,你更厉害。” “我在英国上了六年的学,还比你还大了将近两岁,要是太差劲了也说不过去吧。”曾盛豪笑,“你进入全英环境晚,可见吸收得有多快。你大学是读英语和金融双学位吧?” “嗯,”霍晔随口道,“你是只读英语专业吧,要两年半修完四年的学分。” 曾盛豪点头:“对,前两年要准备外交部遴选考试,英语专业的名额要比其他文科类专业多一点,但我还要在校外学一门小语种,读双学位肯定会忙不过来,等遴选过后我再考虑读其他专业。” 霍晔一听对方这清晰明了的前途规划,顿时觉得没意思的很。 他冲人招招手,示意这位未来外交官大使给他把被子抬上来。 曾盛豪就给霍晔抱被子。 他一边举着胳膊,一边探出脑袋向霍晔提议,说他研究过了,霍晔雅思是8,他雅思8.5,二人可以凭借高分抵掉上学期的三门英语选修课的学分,这样他俩就可以腾出更多个人可支配时间专心做自己的事。 霍晔耐着性子“嗯嗯嗯”敷衍着,心里深痛惋惜着对方明明长着这样的一张脸,怎么偏偏是这样的一种性格? 这种人难道除了学习和职业规划就没有别的事想要聊的么? 比如,喜欢评鉴新室友外貌身材之类的爱好? 或者,产生类似于新室友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好奇心? “霍晔,”曾盛豪站着床边,提议道,“正式开课前,我们一起去教务处找老师拿免修申请表吧。” 霍晔心不在焉地抖了抖被子,随口应道:“好啊。” 话音才落,被子里突然腾空抖出去一个彩色的小包裹,霍晔想起邵书斓的嘱咐,神经一紧,二话不说就扑过去抓! 曾盛豪见霍晔踩着近乎两米高的上铺扶拦就往下跳,登时大惊失色,条件反射吼出一句“小心!”,立马伸出双臂,将人迎面拦腰抱住。 霍晔没想到俩人居然这么快就抱上了,不免怔了怔。 他低头笑着,冲这位英俊的绅士眨了眨眼。 “你干嘛?” 曾盛豪没由来一阵心里发虚,立马将脸别了过去。 然而拥在对方腰间的两只手臂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撒不开。 他不晓得原来一个男生的腰可以这般柔软细滑。 无人问津的彩色包裹“哗啦”一下摔落在地上,一面象征着支持LGBTQ群体的彩虹旗帜在曾盛豪的脚边徐徐展开。 旗帜中央,有几条蜿蜒曲折近两米长的、兼具超薄极致款、持久延时款、玻尿酸水润款、乳胶过敏专用款等诸多系列但无一例外全是大号装的杜蕾斯安全套。 霍晔登时头皮一麻。 然后小心翼翼去观察身下人的反应。 对方一脸瞳孔震惊的表情。 霍晔尬笑一声: “如果我说这些都是我专门买给你们的开学礼物,你会信吗?” 4. 第四章 发现霍晔是gay后,曾盛豪瞬间就无法和他亲近了。 他连忙将人松开,扭身蹲地上,自认为很镇定地帮对方收拾起彩虹旗和那堆莫名烫手的安全套。 “赶紧都捡起来吧,”他说,“等下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霍晔没有上前帮忙。他抱臂倚靠在床梯边,余光瞟着对方半蹲跪地的高大背影,笑了声:“我以为,像盛豪哥你这种从小接受西式教育的海归人才,会比寻常人更具包容性,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曾盛豪头也不回:“你过奖了,但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霍晔嗤笑:“鬼才信,看把你吓的,脸都白了八个度。” 曾盛豪装好包裹,起身递给他:“只是有点惊讶,这是人之常情吧。” 霍晔不肯接,轻哼一声:“是么?” 曾盛豪笃定:“是。” 霍晔眯眼凑近他面前:“那你怎么不看着我眼睛说?” 曾盛豪面无表情别过脸:“因为你距离有点太近了。” 霍晔低头笑了笑,偃旗息鼓,慢悠悠地撤退回身。 他接过包裹,上下打量一眼对方,眼神玩味地笑:“曾盛豪,你恐同。” 曾盛豪这下炸毛了,立马急退三步,态度严肃地声明:“同一个屋檐下,我发誓我绝不会对你心存偏见,希望你也能够尊重我!” 霍晔满脸不高兴:“你让我一个名副其实的同,去真心尊重一个恐同的人,不觉得有点强人所难吗?” 曾盛豪顿了顿,抬眼望着他:“霍晔,我们能不能不要把关系闹这么僵。” 霍晔一听这,心里不免冷笑起来。 他步步紧逼,忽然一把拽过曾盛豪的领子,在对方嘴角狠狠亲了一口,说:“那好啊,我吓死你!” 曾盛豪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错愕地盯着对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第一次,他在外面上学产生了想回家的念头。 对面男生抬手腕擦着嘴唇,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斜瞥着他,勾魂似的,笑得撩人又阴狠,活像个要拉人下地狱的妖孽。 于是曾盛豪低头默默再退三步。 四人间宿舍空间小得可怜,曾盛豪直接藏到了墙角。 他埋头背转过身,缓缓抬手摸着嘴角,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思。 霍晔无语又嫌弃。 “我不和你一起拿免修申请表了。” 曾盛豪有点心累:“我说了,我没有那意思。” 霍晔:“我有。” 曾盛豪无奈。 “既然你对我的成绩单这么了如指掌,”霍晔提着包裹跳上床,颐指气使道,“你去帮我拿,再帮我填好,然后帮我交上。” 曾盛豪转过身,提醒道:“这种东西要自己领才给。” 霍晔不以为然:“你就跟他们说我是霍晔。” 曾盛豪不想开学第一天就被强权室友霸凌,抬头硬气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霍晔回眸嫣然一笑,冲他抛了个媚眼:“因为你的字比较好看呀,亲爱的。” 曾盛豪简直无力回击。 *** 下午四点多,最后一个室友扛着大包小包、推着个硕大的行李箱姗姗来迟。 这是本宿舍行李最多的一位,知道的,是他在搬行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乔迁搬家。 当时曾盛豪跑去在楼道厕所换下军训服,回来一推开宿舍门,霍晔盘腿坐在上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先是淡淡挤兑他“换个衣服还东躲西藏的,当我是瘟神么”,不待曾盛豪辩解,霍晔又指着他新换的一身最寻常不过的浅灰T恤配运动裤的烂大街装扮,夸他穿私服也挺帅的。 打一棒子又给个甜枣,曾盛豪心情郁闷地抱着军训服在门口罚站,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不晓得自己接下来两年半可该怎么过。 江箫作为救星出现时,曾盛豪连忙热心地帮人接行李搬被褥。江箫瞥见曾盛豪床上的迷彩服,也好奇问:“已经发军训服了吗?” 曾盛豪正要解释,上铺某人就抢先一步:“他过敏,家里人就给他做了两套棉的,不是学校发的。” 江箫“哦”一声,点点头:“那确实得多注意点儿。” 曾盛豪错愕抬头。 霍晔若无其事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眼下宿舍四人全部到齐。 江箫的床位姓名贴上写着“宿舍长”,他刚铺好床,连口水都没顾得喝上,有个学长抱着个本子来敲门,喊他去楼下填表交宿舍空调押金。 江箫忙应着,一把脱下赶路湿透的T恤,赤着膀子露一身精悍漂亮的腱子肉,半蹲在地上翻行李箱里的新T恤。 曾盛豪正坐在桌前摆词典,没忍住偷瞄一眼斜上铺某人的反应。 霍晔托腮侧躺在床上,似乎早等着他这一瞥,笑眸深深,只望着他。 然后冲他比口型:“比——你——帅——” 曾盛豪:“……” 那学长探头进来,“哟”了一声,对江箫笑道:“哥们儿,你们宿舍这颜值挺高啊!” 江箫换好衣服,扭头看了身后俩人,笑道:“还真是。” 出门之前,江箫说他等交完押金就直接去学院报到了,分别加了俩人微信,说建宿舍群,有事大家随时联系。 曾盛豪提前加过姜离微信,顺势就推给了江箫。 那小天才倒是懂事,一进群就艾特他们三人喊哥哥,又说他父母领着他去学院报过到了,现在一家人在附近酒店休息。 接着,小天才在群里发了一条人均千元的宴会酒楼地址,留言: 【我爸妈说请咱们宿舍吃饭,晚上八点,3068包厢,进大堂后找服务生带路就行。】 【哥哥们都要来哦!】【开心emoji】 仨人在群里陆续回复“OK”。 窗外天色黑了下来,宿舍再次剩下俩人。曾盛豪换了双休闲鞋,套了件黑牛仔夹克,走到霍晔枕边,问:“走吗?” 霍晔惊讶扭头:“你饿了?” 曾盛豪盯着他:“你还没报到。” 霍晔挑眉:“你报到过了?” 曾盛豪解释:“我家人帮我转学籍的时候就弄好了。” 霍晔“哦”一声,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故意趁着宿舍没人,想邀请我出去逛街是吗?” 曾盛豪无奈:“我都说了,我没有对你心存偏见的意思,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霍晔一脸不信:“那你下午跑厕所去换衣服?” 曾盛豪眼神幽怨:“难道不是你一直在盯着我?” 霍晔挠挠下巴,仔细回忆了一下。 然后决定选择原谅对方:“好吧。” 霍晔其实也不需要报到,奈何实在难以拒绝这个邀请,于是就勉为其难地爬起来,说陪曾盛豪去外面溜达一会儿。 霍晔穿了鞋,拿着手机钥匙就往外走,曾盛豪说外面冷,提醒他穿件外套。 “或者换件长袖。”曾盛豪隔空指了下他宽松漏风的短白T恤。 “没事儿,不用换。”新宿舍屋里没装饮水机,霍晔有点渴,急着下楼。 “等晚上吃完饭,你肯定会冷。”曾盛豪笃定道。 “没关系,”霍晔步子一停,扭脸冲人调笑,“冷了我就穿你的,亲爱的。” 曾盛豪脸上又开始红一阵青一阵,紧跟着他下楼阶,商量道: “霍晔,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啊!” “那你能不能别再这么称呼我了?” “怎么,恐同病犯了?”霍晔不以为然道,“你不是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好一点么?” “那你换个别的,中庸一点的。”曾盛豪试图给予人正向引导。 “抱歉我打小就不吃儒家那套,我就喜欢叫我喜欢的人亲爱的。”霍晔不管不顾。 “随你便吧。”曾盛豪脑子一片凌乱。他真的很想回家。 霍晔找了家宿舍附近装修较老的小破超市,让曾盛豪在外头等着,他去买瓶水。 曾盛豪初来乍到,没怎么逛过校园,抬腿就要跟进去:“那我也买一瓶吧。” 霍晔伸胳膊把人挡在门外,眼神警告:“我给你买,外头等着。” 曾盛豪莫名其妙。 明明这人刚才还跟他撒娇呢。 霍晔扬手掀开泛黄的塑料门帘,在超市拿了两 瓶百岁山,结账时,目光逡巡过收银台后五彩斑斓的货架,心想不愧是M大,什么货都有。 老太太坐在收银台摇着蒲扇看电视,打了个哈欠,说:“十块。” 霍晔:“再拿盒鈡南海。” 老太太扭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新生吧?之前没见过。” 霍晔笑:“是,我就住附近,以后会常光顾的。” 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嗯”了声,懒洋洋问:“要什么价位的?” 霍晔:“一百二的。” 老太太笑了笑,撂下蒲扇,慢悠悠晃荡起身,把烟拿下递给他。结账时,她随手抽出个打火机给他:“送的。” 霍晔一齐接过揣裤兜里,笑道:“谢谢您了。” 门外,传出一声商家收款一百三的提示音,曾盛豪扭过头,就见霍晔单手拎着两瓶百岁山出来,另一手空空如也。 曾盛豪震惊了。 “你的。”霍晔隔空丢给他一瓶,自己拧开一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着。 曾盛豪不敢置信地失声问:“M大校内通货膨胀这么严重吗?!” 霍晔“噗”一口水喷出来,笑得停不下来。 他扭过脸,看对方一副认真懵逼表情,清咳两声,严肃道:“是的。” “真的假的?”曾盛豪皱眉,“那我们学生岂不是连水都喝不起了?” 霍晔一把揽过他肩,“怕什么,就算是八百块一瓶儿的水,本公子也照样养得起你!” 曾盛豪拨开他手,半信不疑地瞅他,“你真没开玩笑?这也太贵了,你是早知道这么贵才不让我进去的?” 霍晔感慨:“是啊,现在知道我多疼你了吧?” 曾盛豪抗拒道:“我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不合理。” 借着小卖部的昏暗黄光,他忽然余光一瞥,指着霍晔牛仔裤兜露出的白色盒角:“这是什么?” 霍晔面不改色地喝一口水,望着远方黑天星星:“安全套。” 曾盛豪手指立刻触电般弹回来。 在理顺霍晔“本来已经在宿舍有无数只安全套”和“出趟门又花一百多专门买一盒安全套”两者的相悖逻辑之前,江箫在主干道上偶遇他们,说正好仨人结伴打车去找姜离吃饭。 霍晔借口有点事儿,让他俩先走,他办完事儿随后就到。 江箫身为宿舍长,觉得刚开学就让室友落单不太合适,就问:“你需要多久?要不我俩等你一会儿。” “我得半小时呢。”霍晔“嗐”一声,说,“没事儿,你们不用等,我很快的。” “你一个人要去哪儿?”这几个字硬生生噎在喉间,曾盛豪沉默的视线落在霍晔裤兜的那一白色盒角。 但……既然发过誓不会对这个人心存偏见,他似乎就不能够再把对俗世男同的刻板印象强加到霍晔身上。 尤其,霍晔还是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小男孩儿。 霍晔察觉他表情不对:“怎么了?” 曾盛豪凝视着他那一副英挺成熟的剑眉,沉默片刻,说:“没事,你自己注意安全。” “这么关心我啊?”霍晔笑,忽然侧过身,指尖一勾,从对方掌心抽走了手机。 不待曾盛豪诧异阻拦,霍晔举着他手机刷脸解锁,继而掏出自己手机,给曾盛豪微信扫了五万块钱。 “你是易过敏体质,”霍晔将手机归还给对方,笑道,“等下打辆舒坦点儿的车,剩下的钱留着买水喝。” 曾盛豪愕然。 江箫也面露诧异,八卦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他实在想不通两个连微信好友都没加着的人,怎么会在谈笑之间就有整整五万块的收付款的?! 霍晔冲俩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江箫一溜烟飘到曾盛豪身边,好奇问:“你们是亲戚吗?” 曾盛豪凝眸望着那人玩世不恭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说:“不是。” “好朋友?” “不是。” “他原来欠你钱?” “不是。” “那——”江箫张了张嘴,将那句不太合适的猜测硬生生咽下去,说:“那我们就先走吧。” “……嗯。” 5. 第五章 姜离家里是做买卖的供货商,父母在老挝那边包地种西瓜,长途运到国内卖,虽说有赔有赚,也算是小康之家。 鉴于儿子本身年纪就小,且情商堪忧,父母对他一百个不放心,干脆倾家出动送他来京上学,这几天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又在开学之际,订下贵价酒楼款待与他朝夕相处的室友,力求全方位都能帮儿子打点到。 众人在包厢见面。姜爸满面红光,穿着深棕Polo衫,黑西裤紧扎进皮带,中等身材微胖肚腩,腕上戴着块万把块的劳力士,显出几分大老板气魄。姜母皮肤略黑,浑身金首饰,衣着素白,笑容淳朴,一见仨人进屋,就热情张罗着他们入座。 曾盛豪等人一边道谢,一边不约而同瞅向那位小室友—— 小室友模样乖乖的,个子挺高。他染着一头青蓝蓬松卷毛,满耳炫酷耳钉,一身工装潮男装扮,很难想象他是那种会踏实读书的学霸类型。 小室友也好奇地瞪着大眼珠子瞅他们。 霍晔笑声冲他招了下手,拉椅子坐到了他旁边。 “Hi~我是霍晔。” “哥哥,”姜离笑得挺甜:“等下你们要多吃点。” “嗯呐,”霍晔歪头笑眯眯看着他,“你真可爱。” 曾盛豪默不作声地拉开椅子,坐到了霍晔旁边。 江箫也坐下,一边瞄着眼继续八卦地观察旁边俩人动静,一边在心里细品回味着方才在路上坐的那辆豪华商务礼宾车。 不知道曾盛豪出于什么挥霍心理,明明他们是俩人,这人却叫了最贵的八人商务车座。司机西装革履戴着白手套,面带微笑地请两位贵宾上车,江箫屁股刚挨着真皮座椅,司机又请他们享用车内冰柜的饮料酒水。 江箫没搞懂霍晔的财力边界,但见曾盛豪似乎也很随意,还帮他在车上给手机充电连WiFi,江箫便请教对方,你们每次出门都打这样的车? 曾盛豪诧异怎么可能?说这太贵了,他要是一个人出门,撑死就打一辆奔驰宝马那类的百元专车。 江箫挑了下眉:“那今晚这是?” 曾盛豪抿了下唇:“今晚我有点过敏。” 人到齐,姜爸挥手叫上菜,目光扫过仨人,笑说他们这宿舍小伙儿都挺靓,保不齐学校是按颜值分的宿舍。夸完相貌,姜爸酒气上头,开始赞叹几位器宇不凡,才气外露,真是国之栋梁。 霍晔、曾盛豪自不必说,江箫是高考大省的省状元,普通家庭,普通出身,没什么特殊技能和背景,却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的第一号人物,傲骨狰狞。此三人皆是秉性骄狂自负,内心对姜爸这话深以为然。然而长辈面前,他们不得不做出谦虚样子,皆笑声道:“一般,一般,您过奖了。” 饭桌闲聊,最怕冷场。 姜爸能聊的都聊完了,酒酣耳热之际,难免思维发散,问及诸人家庭亲属。 他倒没别的心思,只是聊到自己儿子。夫妇俩料定儿子日后毕业在职场中不好混,干脆和M大签了一份本硕博连读及留校任教的互惠协议,说,无论如何,大学环境要比外面世界要光明些,他们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的人生能够轻松一点。 “盛豪家里是做什么的?” 曾盛豪闻声撂下筷子,抬头笑道:“我妈是上班族,我爸是公务员。” 桌下,霍晔用膝盖撞他一下,压声说:“骗子。” 曾盛豪皱起眉,他被这个不道德的帽子扣得心里不舒服,于是倾身过去,凑在人耳畔认真解释:“这是广义上的定义,不是骗人。” 霍晔扭过头,冲他蹙蹙鼻头:“信你个鬼!” 曾盛豪突然愣住。 霍晔挑眉:“怎么?” 曾盛豪闷头退坐回去:“没事。” 他在对方肩头嗅到了淡淡的烟味,还有……霍晔的侧颈和锁骨上有好几处性感醒目的红色草莓印。 ** 晚饭过后,众人打车回宿舍。 姜爸姜妈明日就要回家,因此姜离要跟着大伙儿一起回宿舍。 曾盛豪照旧打的豪华八座商务专车,江箫发现霍晔眼皮都没掀一下,抬腿弯腰就踏了进去。 姜离兴奋地指着自动开车门:“这么牛逼?!” 江箫摸摸他脑袋:“嗯,超牛逼的。” 姜离一上车就抱了一堆饮料果酒,小声问江箫:“这些都是免费的吧?” 江箫瞧出曾盛豪今晚气场不太对,笑道:“没事儿,你尽管喝,喝不完都拿走!” 姜离猛点头,又大口吃着鲜果盘:“我喜欢你们!” 等司机开车,霍晔发现曾盛豪居然不挨着他一起坐,扭头看向斜后方,招呼道:“曾盛豪,这里有位置。” 曾盛豪闭眼戴着耳机听BBC:“不用,坐哪儿都一样。” 霍晔干脆走过去,一屁股坐人旁边:“我过来了,你别乱跑了。” 曾盛豪睁开眼,神情复杂地瞥他。 霍晔顺手摘掉他一只耳机,戴进自己耳朵,模仿对方样子,闭眼抱臂靠在座椅上听新闻。 曾盛豪心里排斥,伸手就要抢回来:“我没说要借。” 霍晔打掉他手:“别闹,明天买副新的给你。” 曾盛豪:“……” 回到学校,宿舍楼下刚好有骑着三轮来卖饮水机和桶装水的学长。江箫征询众人意见,几人都赞同办个年套餐。于是四个人或拎或抗,每人提着两桶水上六楼,江箫又单独下去跑一趟扛饮水机进屋。 三下五除二,水桶“哐!”一声叩进饮水机,狭小安静的宿舍响起哗啦啦的悦耳声,仿佛清冽的生命之源在他们的血液里汩汩流淌。四人相视一笑。 他们有水了! 笤帚簸萁拖把宿舍有,但霍晔嫌质量太次,说等下他和曾盛豪下楼去买几把结实点的。 曾盛豪站出来:“我一个人去吧。” 霍晔终于察觉点儿不对,扭头皱眉:“曾盛豪,你他妈几个意思啊?我对你还不够好?” 曾盛豪不想惹是生非,只说:“外面冷,你穿的又少。” 霍晔才不吃他这套,甩他一声“滚”,自己扯了件衬衫外套就大踏步推门出去了。 江箫和姜离面面相觑。 桌布衣架杯架等也要买,江箫就找姜离商量,说这些不急用,可以网购。 姜离没住过校,对这些提议一味嗯嗯嗯,让宿舍长他们看着办,他只负责均摊掏钱。 等俩人交谈一结束,宿舍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曾盛豪低头翻着牛津词典,江箫放轻动作,把行李箱衣服都收拾进柜子里,姜离把从车里顺来的十来盒朝日唯品整齐划一地摆在宿舍唯一一张桌子上,四人间不时响起纸页翻动的脆响声、柜门开关的嘎吱声,和奶盒摩擦桌面的声音。 开学第一天宿舍就公然闹矛盾,每个人心里都有点紧张与不适。 除了霍晔。 霍晔窝着火气出去一趟,买完东西不想进宿舍,兀自抱着一堆笤帚簸萁拖把,在周遭过路人怪异目光打量下,埋头坐在宿舍楼下长椅吹了十分钟冷风。 很快,冷风把他吹消气了。 二十分钟后,霍晔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自己扛着东西回宿舍。 江箫走过来接应,问他花了多少钱,大家均摊一下。 霍晔大方挥手说不用:“让曾盛豪多替我值两天日就行了。” 曾盛豪不晓得这人喜怒无常的要闹哪样,想了想,他撂下词典,起身走到人面前,心平气和道:“需要我值多少次日?” “自己想。”霍晔无视对方皱眉表情,转身朝着江箫和姜离,笑声宣布道:“趁着大家都在,我有件事想说一下。” 俩人:“你说。” 霍晔走过去床铺,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笑语嫣然:“我有一些开学礼物想送给大家。” 曾盛豪眉心猝然一跳。 那俩人诧异:“太客气了吧?” “吧”还没落完,霍晔变魔术一般,“哗啦”一甩胳膊,扯出几长条包装不一的安全套。 江箫瞬间瞳孔地震,姜离以为是袋装洗发膏,乐呵呵地凑上前去领,说:“我要一条金色的”。曾盛豪心情堪比坐过山车,跌宕起伏五味杂陈,看妖怪似的盯着霍晔。 “你的,你的,”霍晔发安全套犹如朝廷发赈灾粮,向大伙儿散播着祝愿:“希望大家都早日谈上对象,争取在五年保质期内用完!” 接着,停在曾盛豪面前,抓起一把就塞人怀里,笑道:“还有你的。” 曾盛豪表情抗拒地还给他:“我就不用了。” 霍晔眯起眼:“几个意思?” 曾盛豪目光坚毅磊落:“我比较保守,不太赞成婚前X行为。” 霍晔难掩嫌弃:“这都21世纪了,不先验货,人家怎么和你结婚?” 曾盛豪皱眉:“我认为,如果一个人不具备对伴侣终生负责的能力,他就不能够随意占有对方。” 霍晔不赞同:“X交是人性本能,一个成年人在合法范围内享受X生活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伴侣之间进行亲密行为是对彼此表达爱意的方式,且这期间双方都是独立存在的个体,都在平等地享受这段关系,谈不上谁对谁负责。” 曾盛豪冷呵一声:“你这么说,只能说明你是个马虎随便、对自己和对其他人都不负责任的人!” 霍晔愣住了。 曾盛豪从头到脚都书生气浓,实在是不像一个会因为没 打赢的辩论就上升到人身攻击的人。 还是说……他霍晔眼光太差了? 但费解是一回事,拳头痒是另一回事。 霍晔磨着牙笑,揣着安全套的两只手骨节攥得咯咯响。 曾盛豪自知失言,也懊悔自己意气用事。 他只是……他在入校前就对霍晔十分欣赏满意,加上双方父祖辈这层关系,他一见面就抱着君子之交的念头与对方亲近,谁料这半天相处下来,失望落差不断积压,偏偏霍晔一生气就喜欢调戏他,他便忍不住要仗着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管教对方几句。 但说到底,对方的私生活,他没资格插手。 曾盛豪叹了口气,向人诚恳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情绪有点激动,说话没有过脑子。” 然后为了示好,他把霍晔怀里那堆安全套都接了过来:“我还是要吧。” 于是霍晔好容易硬起来的拳头又莫名软了下来。 霍晔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他转过身看向江箫和姜离,坦然道:“我先给你们交代了吧,我是gay。” 江箫“哦”了声,笑道:“看出来了。” 姜离也笑:“我也看出来了。” 霍晔有点诧异。 姜离笑得很暧昧,手指尖指了下他,又指了下曾盛豪:“你喜欢他,但他不喜欢你。” 霍晔:“……” 曾盛豪:“……” 江箫一把捂住姜离的嘴,低声道:“摆在明面上的事就不要说了。” 姜离点点头。 霍晔说,军训期间四人肯定是要住一起,不过让大家放心,兔子不吃窝边草,况且他自认为是众人当中最漂亮的那个,一脸严肃地警告他们不要对他起歹心。 几人都笑,说行。 霍晔又说,等军训结束,他就会住到校外的公寓里,若有事过来会提前通知,不会影响他们正常生活。 江箫皱眉劝道:“别这么说,你是这宿舍的一份子,进出不需要通知任何人,留不留宿是你的权利,同样也不会影响任何人。” 霍晔笑了,大赞宿舍长英明神武,然后回头拍了下身旁人的肩膀:“我还不是怕我们盛豪哥夜里害怕做噩梦么?” 曾盛豪有口难辩,只好无奈地笑:“唉,我真是千古罪人了。” 宿舍关系——主要是曾盛豪和霍晔的关系,就在霍晔自踢柜门后迅速缓和了。但很微妙的,鉴于曾盛豪一整晚的冷淡表现,以及刚才吼霍晔的那声,江箫和姜离对他印象略差。 又因为曾盛豪一副直男恐同样儿,江箫和姜离去澡堂洗澡,主动叫上霍晔和他们一起去,好心把俩人分离开,谁也不让谁尴尬。 于是曾盛豪只好留守在宿舍打扫卫生,打算等仨人回来了他再去洗。 他拿笤帚扫出两大簸箕的塑料袋和纸屑木屑,去楼道尽头倒垃圾,然后拎着份量有些重的大墩布去水房洗拖把。 水龙头喷泄涌流,他心中百转千回。 曾盛豪想,今晚就算了,明日学院新生活动,他得找机会和霍晔再谈一下,一定得把人留在宿舍里住,否则未来两年半,江箫和姜离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排遣他呢。 尽管他真没有那个意思,但他心里乱,拿不出“清者自清”的气魄。他必须要用实际行动来明鉴真心。 余光一瞥,水池里飘过来几颗草莓烂果,红彤彤的,果肉红润软烂,有点像今晚霍晔脖颈上的吻痕。 曾盛豪杵着拖把棍儿,强制自己闭了会儿眼。 他不应该这样想霍晔,万一那是人家的正经男友呢? 虽说即便是正经男友,对方那样欺负一个17岁的未成年未免太畜生了,而霍晔在有男友的前提下,也不该随便调戏他,不该喊他亲爱的,但—— 如此品德不端正的两个人谈起恋爱来,他们迟早要分手的。 曾盛豪理顺了逻辑,整个世界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他洗好拖把回到宿舍,一边卖力地墩地,一边想着晚间得多背十页语料才行。 他得多做些工作才能快速稀释掉当下莫名兴奋的心情。 咚咚咚!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来了!”曾盛豪撂下拖把,小心踩着干地板去开门。 一张俊朗含笑的人脸出现在门口。 “你好,霍晔在吗?” “你是?”曾盛豪皱眉盯着对方那一头挑染的黄毛。 “我是赵茂青。” “我和霍晔今天刚见过面,他知道的。” “他出去了。” “好吧。”男生从身后掏出一束盛放的粉红百合花递过来,笑道:“我宿舍不在这边,这个劳烦你帮我转交。” 6. 第六章 仨人洗澡回来,霍晔找江箫借花露水,花枝招展地对镜扭着脖子,全方位擦着颈间锁骨被咬的蚊子包。 镜子里,曾盛豪把涮好的拖把倚在门后墙根,抿唇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从饮水机上抱起那簇明媚招眼的粉色百合,缓步朝他走来。 霍晔低垂着眼睫,嘴角不禁露出几分矜持笑意。 曾盛豪双手笔直地把花怼到霍晔脸边,平静声线宛若人机:“你男朋友给你的。” 后排吃瓜群众登时爆发出惊叹:“哇——!” 霍晔嗔道:“讨厌,我还没答应你呢。” 曾盛豪:“我说的是赵茂青。” 霍晔笑脸一耷:“哦,他怎么找过来了?” 吃瓜群众默不作声地缩回头去,满脸尴尬各忙各的。 “不知道。”曾盛豪把花往人面前怼了怼,“你的花。” “哦。”霍晔漫不经心地接过来,随手扔在旁边桌上。 曾盛豪皱了皱眉。 霍晔瞥他:“那小子自称我男朋友?” 曾盛豪摇头:“他说你们今天见过面。” 霍晔挥挥手:“我没男朋友。”想了想,他仰头冲人笑:“你还真是保守,以为追求者送束花就可以是男朋友了么?那如果我明天送你束玫瑰呢,sweetheart?” 曾盛豪脸上一红:“你……不是晚上见过他了吗?” “晚上?”霍晔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立刻开始胡说八道:“晚上我去小树林散步啊,我们才认识一天,我总不能满脑子都是你吧?毕竟你也不是满脑子都想着我。” 然后趁人愣神,他腾一下跳起身,拽下衣领凑近给人看:“呐,没见我这么多蚊子包么?” 曾盛豪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这是蚊子包啊……” “你以为呢?”霍晔松开衣领,勾起那双桃花眼,笑得意味深长:“Badboy~~” 曾盛豪别过脸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咳咳!”那边江箫大声清嗓,“两位,氛围太浓了,注意一下影响啊!” 曾盛豪被这一声提醒,瞬间回归理智。 他匆忙收拾洗漱用品,埋头换好拖鞋,背对众人丢一句“我去洗澡了”,便如闪电般离去。 屋里,霍晔将花露水还给江箫,哼着小曲儿,踩着梯子往上爬。 对床上铺,姜离好奇问他:“赵茂青是谁啊?” 霍晔“嗐”一声:“一个觊觎我美色的人,不太熟。” 江箫也探头问:“你和曾盛豪是第一天认识吗?” 霍晔笑:“是啊。” 江箫咂舌:“你们进展这么快的吗?” “哪里有进展,只有我追他啊。”霍晔毫不在意道,“你们不觉得追求一个绝对不会和自己在一起的人是一件很享受的事么?” 霍晔闭着眼,宛若诗朗诵般,深情地伸出左臂:“Nsattached,ache——”(没有牵绊,没有心痛) 然后缓缓张开右臂,高颂道:“Justtheintimacyoflovers!”(只有恋人般的亲密) 江箫看怪物似的瞅着他:“不觉得……” 姜离挠着头:“那你岂不是在骗他?” “哪里骗了?”霍晔睁开眼,一脸认真道:“我真心的。” 江箫彻底凌乱了:“我没太搞懂。” 姜离更凌乱:“我也是。” 霍晔笑笑,叹了口气,一副不愿再深谈的姿态,闭眼盖被子躺下。 “那就晚安吧。” ** 次日学院新生活动,四人跟随班级去体育场内的大礼堂,聆听诸领导谆谆教诲。 另外还有领导专门打电话请过来的、社会财经新闻报上经常出现的几位M大知名校友来发表重要讲话。校友人均福布斯排行榜前五十,皆是给母校捐款5~20亿不等、设立各项助学基金的成功企业家。 诸位董事长身着西装踩着皮鞋,在主席台甫一露面,众学子顿时掌声雷鸣,欢呼声不绝于座。 “马新阳老师!啊啊啊啊偶像看我!您是我偶像——!” “李鹏飞!李董——!我是你脑残粉!我要去你公司上班!我要当你一辈子的手下!” “霍董!霍玉章——!!您简直帅爆了——!” “陈玉松老师——!” …… …… 诸校友面容和气,纷纷笑着冲大家打招呼。 于是众学子更加尖叫疯狂。 主持人拿起话筒,笑声摆手示意:“好了,同学们,接下来就请我们的几位校友分别讲两句吧。” 底下掌声渐熄,众学子屏息凝神笔直端坐,向台上投去炯炯目光。 诸位企业家陆续落座,开始不疾不徐地轮流演讲。 台下观众席,曾盛豪手指反复敲着膝盖,眼风不时瞥向旁边人。 霍晔今天穿得很随性,上身白圆领深红T恤,下身版型宽松的烟灰牛仔裤,脚踩一双千元耐克鞋。他头发吹得蓬蓬的,露着洁白额头,侧脸轮廓精致清晰,显出十足的少年清爽气。 左腕上戴着只卡西欧,搭配一条藏青混黑色的编织手绳,小臂肌肉匀称有力,漂亮白皙至极。 曾盛豪的目光有些迟滞了。没等他开口提想让对方留住宿舍的事,霍晔敏锐的视线先瞥过来,冲他比口型:“有——事——吗?” 曾盛豪皱眉眯起眼,似乎有点观察过度。 他今天才发现,霍晔是个气血很足的人。比如,霍晔嘴唇红润饱满,还有颗像草莓果冻一样的小圆唇珠。 然而他这眸光太深邃、太用力,反倒给对方制造出有敌意的信号。 霍晔心里纳闷,他不晓得今儿个怎么又惹着这祖宗了。 于是仔细复盘了一下从昨晚到今早—— 没调戏、没拌嘴,更没任何肢体接触,唯一的小插曲是: 昨晚半夜他渴了,人又懒得动,于是伸手轻轻敲着下铺床,询问:“亲爱的,帮我接杯水行吗?” 下一秒,江箫和曾盛豪都迷迷糊糊地应了声,两个一八几的大高个子,幽灵一样,在一片漆黑里掀被子下床,不约而同拧下自己的保温杯壶盖,一前一后蹲在饮水机前帮他接水。 江箫打了个哈欠,扭脸问曾盛豪:“你也渴了?” 曾盛豪半睡半醒,抬手指一下窝在被窝打盹的霍晔:“他不是要喝水么?” 江箫困惑瞅他:“可是他敲的是我的床吧?” 曾盛豪在暗夜里和人对视几秒,然后“哦”一声,仰头将手中壶盖里的水一饮而尽,默不作声回床上躺着去了。 清晨大伙儿起床叠被,江箫谈论笑话似的聊起这事,曾盛豪全程面无表情,仿佛昨夜做蠢事的另有其人。 霍晔几根手指飞快敲着膝盖,心想,曾盛豪大才子博览群书学贯中西,按理是有大格局的人,应该不会为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记恨他吧? 待领导们演讲完毕,时间将近中午饭点。 偌大礼堂,校方先请诸董事长们离开,再令各新生学院有序撤离。 江箫因为是上过官媒新闻的高考大省的状元,人又懂得积极争取,在外院诸新生还没领教过他家导员庐山真面目的时候,江箫就先被导员委任二班的临时班长。 江箫充分发挥班委精神,赶羊一样,大声喊着“不要拥挤,请大家自觉排成两队”,挥手示意同学们从西南口出去。 霍晔低着头排队跟在后面,一手强行拽着曾盛豪的T恤后衣摆,另一手拿手机看霍玉章刚给他发来的信息: 【转账:20000】 【你刚开学不能太张扬,今天和你们校领导吃饭就不带你了,等下是和新同学吃的第一顿午饭吧,你请大家吃点儿好的】 【曾大使的儿子果然一表人才,比照片上更有几分棱角,不怪你看上他】 【但你们终究是殊途不同路,你要做到时刻心里有数】 霍晔哼哼一声,收了钱,顶回去一句: 【我的好叔叔,您自己还打了半辈子光棍呢,以后少在感情的事上指导我】 霍玉章那边传来一连串【开怀大笑emoji】,回复: 【臭小子,你叔叔爱生爱死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 这是霍晔第一次听他叔叔提起有关爱情方面的事,从小到大,叔叔的恋情及婚事一直都是家人避之不及的话题,霍晔便也不敢轻易问起。但作为一个gay的直觉,他隐约知道叔叔是爱男人的。 他便忍不住好奇问: 【那你爱生爱死的那个人呢?和别人结婚了?】 霍玉章似乎回忆了许久,才缓缓回复: 【他承受不住俗世的目光,告诉我说他想回老家结婚,我本来极不情愿,硬扣着他不让走,可他态度异常决绝,决绝到……令我觉得我和他之间十多年的情谊毫无价值】 霍晔一阵叹息: 【后来呢?你放他走了?】 霍玉章: 【我对他失望至极,于是批准了他的离京调岗申请,他在车子启程发动的那一刻饮弹自杀了】 学生群密集拥嚷,手机“咚!”一声,重重摔落在礼堂殷红的地毯上。霍晔愣在原地,整个大脑嗡嗡的,任由自己的手机被周遭路人踩来扁去。 “霍晔!”耳畔有人冲他喊:“霍晔!你怎么了?!” 曾盛豪察觉T恤后摆被人松开,匆忙一回头,见霍晔呆愣在原地,整个人魔怔得像中了邪一样,眼眶湿红逐渐有细泪淌出,一脸的空洞茫然,立刻就把他吓了一大跳。 曾盛豪连忙帮对方把手机捡起,拥紧着怀里人的肩膀,一路横冲直撞挤出礼堂。 室外草坪广阔,头顶阳光灿烂,微风和煦怡人,拥挤人群慢慢朝四方稀散开来,曾盛豪皱眉看着面前无声流泪的少年,没由来一阵心疼。 他俯身替人擦着泪,轻声问:“和别人吵架了?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我背着你去医务室吧。” 霍晔别过脸,冷声道:“别碰我。” 曾盛豪于是放心笑起来:“说话中气十足的,看来只是吵架了。” 霍晔差点没忍住又掉几滴泪,瞪他一眼:“你闭嘴行不行?” 曾盛豪莫名其妙,但又不忍心责怪,只好低头掏出对方布满脚印的脏手机,拿湿纸巾仔细擦起来。 霍晔擦干眼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喊他:“盛豪哥。” 曾盛豪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霍晔吸吸鼻涕,往前走了两步:“你抱我一下。” 曾盛豪连忙警惕后退两步,认真摇头:“不太好。” 霍晔不乐意道:“你刚才都抱过我了!” 曾盛豪正要辩解,那边江箫和姜离隔着老远冲他俩喊:“同志们!走了!食堂吃饭去!” 曾盛豪如蒙大赦,挥手应了句“来了!”,然后扭回头,一双浓眉大眼眨呀眨,目光希翼地望着霍晔的脸色。 霍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莫名觉得这死直男挺可爱。 “今天暂且放你一马。” 霍晔从曾盛豪手中接过干净如新的手机,举在太阳光下打量一番,不禁感慨起小曾做事认真。 霍公子说,就冲小曾这一丝不苟的态度,想必贴膜技术也不错,赶明儿个他再想换新手机贴膜,就打算找小曾代劳了! 小曾没反抗,只是一味地望着他笑:“你高兴就行。” 俩人这边有说有笑,不远处江箫姜离很有默契地不来靠近,直到身后传来赵茂青一声喊: “霍晔!站住!” 霍晔叹 了口气,转身回头冲人喊:“干嘛啊!” 曾盛豪自动站得离霍晔远了点儿。 江箫姜离齐刷刷涌过来,他们很想见识一下霍晔追求者的魅力。 赵茂青两手插兜,领着俩跟班儿踱步过来,对众人笑道:“你们是去吃饭吗,大家一起吧!新荣记还是潮上潮?或者官府菜?我请。” 霍晔不屑嗤了声,公子哥儿脾气上来:“我搁这儿呢,轮得到你请?” 赵茂青笑了声,冲曾盛豪点头示意。 曾盛豪扯扯嘴角,回敬点头。 赵茂青就问霍晔:“昨天的花收到了吧?” 孙天和王麟在他身后一脸暧昧地嘿嘿傻笑。 王麟举手邀功道:“茂青哥没经验,花还是我挑的呢!” 赵茂青二话不说踹他一脚:“该说说,不该说别乱说!” 霍晔嫌弃无比:“你们别整这套行不行,都快二十的人了,还成天跟群小学生一样,没正事儿干了么?” 赵茂青便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霍晔抱起臂审视:“那你这要闹哪样?” 赵茂青望着他:“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心里有数,昨晚送花也没那意思,我只是想向你正式的道歉。” 霍晔想了想,点点头:“行吧。” 赵茂青又笑起来,问:“你原谅我了?” 霍晔瞥他:“本来就没打算跟你计较。” 这边江箫胳膊肘怼了下曾盛豪,小声道:“心胸还挺宽广。” 曾盛豪一语不发皱起眉。 赵茂青嘴角越咧越大:“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又可以一起玩儿了?” 霍晔挥手做驱散状:“再说吧,走走走,跟黄毛玩儿显得本公子太掉价。” 赵茂青不服,说:“我这叫冷调金,多衬我白皮肤色!” 又指着姜离那一头青蓝卷毛,控诉道:“他还染得跟蓝精灵一样呢,你怎么不说他?” 姜离更不服,嚷道:“你才是蓝精灵,我这是雾霾蓝灰!花两千多染的高级发色,一般人还驾驭不了呢!” 霍晔懒得看他们小学鸡吵架,他早上没吃饭,眼下饿得要翻白眼,赵茂青又在旁边义正辞严强烈要求,说霍晔要是不同意让他请吃饭,那就是瞧不上他赵茂青!就是小心眼儿!记仇! 于是霍晔给了赵茂青一个展示他那辆漆黑锃亮奥迪A6L的机会。 官家子弟又是学生身份,他们最常开的就是奥迪,三四十万不张扬,低调奢华又有派头。赵茂青边走边跟霍晔讲,他新车副驾除了爹妈没让其他人坐过,待会霍晔就坐副驾。 “这车我也开不了几年,前两年修完学分,等大三我就入伍去了。”赵茂青说,“你平时想开着玩儿就来找我拿钥匙,要是开着顺手,我回头就送你了。” 霍晔望着他,眼底一阵羡慕:“你也要入伍去了?” 赵茂青被这含情脉脉的眼神迷得晕头转向,不自觉伸手搂住对方肩膀,轻声道:“毕竟是咱们打小的志向。小晔,我知道你心里郁闷,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能力比我们几个都强,以后不差没有施展拳脚的地方。” 霍晔笑叹一声,说:“我知道。” 然后“啪”一下不客气打掉他手,斜眼瞥他:“你这车,坐得开我们这么多人么?” “这有啥!”赵茂青转过头吆喝:“天儿,麟儿,你俩打车成不?车费我报销。” 孙天王麟巴不得给他们茂青哥凑机会,连忙“嗐”一声:“这有啥!” 说着,哥俩儿勾肩搭背宛若哼哈二将,大摇大摆着朝校门外走了。 赵茂青走到车后座,帮曾、江、姜三人给开车门,笑声示意:“大家先上车吧。” 江箫冲赵茂青点头笑,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然后连哄带骗,拎着还有点儿跟赵·黄毛闹别扭的姜·蓝精灵上车。 曾盛豪立在原地:“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就不去了。” 赵茂青讶然:“大中午饭点儿能有啥急事儿?” 曾盛豪越过他视线,平静地看向霍晔:“我去教务处拿免修申请表。” 霍晔正开副驾门,扭头和人对视一眼。好半晌,他笑了声:“行,你去吧。” 几乎立刻,曾盛豪便对这个人产生一种无名的失望。 赵茂青还是示意曾盛豪上车,说:“教务处离这边太远了,你走路得半个多小时呢,我先开车把你捎过去吧。” “谢谢,不用麻烦了。”曾盛豪铁直板板地说完,然后铁直板板地迈着步子离开。 车里,姜离指着那人远去的孤单背影,扭头问江箫:“他是不是吃——” 江箫眼疾手快把人嘴紧紧捂住,眼神示意:“少说两句,你不想吃饭我还想吃呢!这都十二点半了,咱们再不出发,我下午两点就来不及组织大伙儿搬军训服了!” 姜离于是老实巴交地又坐回去。 话虽这么说,毕竟是一个宿舍的,江箫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待赵茂青发动车子,江箫抬眼望向前方后视镜,发现霍晔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一脸的漠然冷淡。 江箫皱了皱眉。 这两位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豪门阔少,从一开始见面就出手阔绰谈吐不凡,但俩人自始至终都怪怪的。 曾盛豪“怪”得很明显,霍晔却“怪”得令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江箫想了想,没忍住掏出手机给霍晔发信息: 【你昨晚不是说真心的吗?】 手机嗡嗡两声,霍晔掏出手机。 指纹落在黑屏上,整洁的机身似乎还遗留着那人贴身湿巾的洋甘菊淡香味。 他看到消息,不屑笑了声: 【真心的又怎么了?真心又不是给他当狗。】 江箫关掉手机,彻底无话可说。 7. 第七章 教务处中午没老师,倒有个忙得焦头烂额的学姐在整理资料。 曾盛豪立定在门口,侧手敲了几下门,喊:“报告,我想拿几张免修申请表。” 那学姐头也不抬:“现在老师出去了,同学你下午再来吧。” 曾盛豪午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口气狂走四公里,他不想就这么前功尽弃,执拗道:“老师几点来上班?我在这里等他们。” 那学姐闻声抬头,见门口男生T恤近乎全湿,一张俊脸沾满红汗,连忙诧异起身:“弟弟,你跑来的啊?” 曾盛豪拿湿巾擦着脸,不禁有些羞愧:“不是,外面有点晒。” 那学姐笑了声,冲他指向屋内一个离空调近的办公座椅:“你先坐这凉快会儿吧。” 正值暑期,为了证明赵茂青那辆破A6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曾盛豪硬是顶着酷阳在校园暴走二十分钟,浑身着火一样。 他也没客气,冲人道了句“谢谢学姐”,然后快步走到空调下吹冷风。 “诶,”学姐提醒,“也别离太近,万一发烧就不好了。” “没事。”曾盛豪扭头问:“学姐,老师几点过来?” “两点,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呢。” 学姐拿一次性纸杯给他接了杯热水,朝他走过去,笑问:“哪个学院的?” 曾盛豪道谢接过,答:“外院的。” 学姐上下打量着他,笑:“哪个班的?” 曾盛豪撂下水杯,不动声色后挪两步:“二班的。” 学姐笑意更深,转身走回她自己的座位,敲着电脑问:“你刚才说要拿免修申请表?是想拿雅思托福分免修公共课吧。” 曾盛豪:“是。” 学姐撩了下头发,抬眼笑望他:“你是今天第十二个来问这事的学生,但是很遗憾,新学期咱学校政策变了,没有换分免修制了,只是还没发布正式通告。” 曾盛豪皱起眉:“但是新生群里的学长说可以,而且学校官网上历年都——” 学姐打断:“再历年也不是今年,学校也要改革创新,与时俱进嘛。” 见男生眉头紧蹙,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儿,学姐笑得不行。 她挥挥手,说:“行了,不逗你了!等新生军训过后,嗯……大概一两天这样子,学院会正式通知有分级考试,你要是能一举迈入四级,只会免修更多的低阶基础课。” “新政策会比你刚才提到的老传统更有针对性、更有效率。” 曾盛豪立刻大喜过望:“好!” 然后说句“谢谢学姐!”转身拔腿就走。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霍晔! 嗯,还有江箫和姜离。 “诶,同学!”学姐起身喊他:“站住!” 曾盛豪刚迈出门的两条大长腿又倒退回来,扭身茫然看着她。 “咱俩加个联系方式,”学姐抬着手机二维码就走了过来,“微信有吧?你扫我。” 曾盛豪上下打量她,目光怀疑:“你是学姐么?” “我不仅是学姐,还是你嫡系学姐。”学姐没好气道:“放心吧,我大四的,都快离校了,就是瞧着你帅点儿,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学姐是一双杏眼美眸,全然不同于忽然闪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一双狭长含笑又意味深长的桃花眼。 曾盛豪沉默。 “学弟,学姐就想加你个联系方式又不是要吃了你,”学姐无奈,“我午饭还没吃呢,我们大四还没开学我就被老师喊来了,这几天你们开学,我从早到晚的在这儿零薪打杂干活儿,我给自己谋点福利不过分吧?” “这……”曾盛豪蛮诚恳地望着她,“似乎跟我没有关系。” 学姐不禁尬笑感慨:“真是冷漠的人啊……” 于是曾盛豪礼貌地和学姐道别说再见,礼貌地捂着手机离开。 下午一点四十,食堂只剩残羹剩饭,但贵价区仍保留部分套餐。 曾盛豪买了份有点凉掉的牛腩饭,又去自助贩卖机买了瓶苏打水,端着餐盘到窗边单人座吃饭。 一边舀着勺子吃饭,一边点开宿舍群,找到霍晔的头像。 他在好友申请“打招呼内容”认真编辑着学姐刚才说过的分级考试,继而反复审稿,确认这段信息没有丝毫引申含义。 点击发送! 霍晔几乎一秒通过好友申请,并发来回复: 【谢谢,辛苦了】【红玫瑰】 曾盛豪嚼着牛肉笑了声,不时戳一下屏幕维持亮度,耐心等待。 对方没有下文了。 曾盛豪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喜新厌旧啊。 关掉手机,食不知味地把饭吃完了。 吃饱饭,胃却不是很舒服。 食堂米饭是统一供应的廉价珍珠米,煮出来黯淡发黏—— 曾盛豪进校前没关注过饮食问题,他以为M大食堂米饭最差也会是黑龙江五常大米级别。 牛腩就更别提了,不新鲜也没嚼劲,汤底酸得他牙龈疼,也没有放他最喜欢的薄荷叶,料想这要么是汤包预制菜,要么就是烂番茄扔进去炖的。 土豆也是没削皮的,块头比牛腩还大,吃了夹生、牙碜,难以下咽。 这居然还是贵价区? 窗口保温台看似烧着热气,诸多菜品表面却早已凉成塑型。 曾盛豪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嫌弃无比。 他如果每天都吃这种饭,每月得跑多少趟牙科和肠胃科? 江箫的信息就在这时发来。 一张照片:在出租车后座中间,一提袋打包好的两摞新荣记饭盒。 曾盛豪立马回复: 【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江箫: 【当晚饭吃呗,可以用食堂微波炉热】 曾盛豪: 【不好意思,我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江箫: 【大哥,谁舍得让你一个大少爷吃剩饭啊?】 【这是新点的,六个菜,一千三呢,专门给你带的】 曾盛豪: 【不需要】 江箫: 【这是霍晔给你点的】【死亡微笑emoji】 曾盛豪: 【里面包含米饭吗?】 ** 下午两点半,姜离提着打包饭盒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 自打609宿舍建设以来,霍晔和曾盛豪二人气氛太浓,姜离很自然地就和江箫走得比较近。江箫仿佛天生自带兄长风范,把姜离当亲弟弟疼,更把姜离当奴仆一样随意使唤。 霍晔每时每刻的脸谱都不一样,气场千变万化,但对待室友随性慈和,姜离第二个就亲近他。 但从始至终和曾盛豪不太熟。 俩人在宿舍遇上,姜离把饭盒撂曾盛豪桌前,语气犹如念作文:“哥哥,你的饭。” 曾盛豪刚洗澡换了睡衣,正吹着空调、戴着耳机,低头掀着自印的语料库做精听,蛮随意地“嗯”了一声。 姜离越过他,“哗啦”一下把窗帘拉上,然后甩掉两只球鞋,打着哈欠爬梯子去曾盛豪的上铺。 宿舍骤然陷入漆黑,曾盛豪看书的光没了。 脚边还滚过来一只鞋。 曾盛豪便摘掉耳机,起身望向上铺问:“你要睡觉了?” 姜离跪坐在床头,手指抠着左右眼的高度近视隐形眼镜:“没呢,玩一局游戏再睡。” 曾盛豪探头:“那我再拉开十分钟的窗帘可以吗?” 姜离回过头,目光有点幽怨:“好像不太行。如果没有氛围,我会一直都睡不着的。” 曾盛豪便撺掇:“你怎么不去领军训服?” 姜离“嗐”一声:“江箫在那儿呢,他帮我们拿回来啊。” 曾盛豪敏锐捕捉关键词:“们?” “对啊,”姜离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打游戏,随口道,“下午没别的事儿,霍晔和赵茂青他们去唱K了,晚上他们四个还要再单独聚一顿,聚完还说要去打台球呢!” 曾盛豪不禁冷哼一声,心想,真是近墨者黑,不务正业。 霍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俩人就只聊学习。 姜离打着游戏,好半晌才回过脑子。 他料想这嘴硬闷骚男又要吃醋,连忙关掉游戏,一骨碌爬起来,从床头书包翻半天,将一个折叠灯递给曾盛豪。 “哥哥,”姜离冲他笑,“我偶尔做直播赚点儿外快,这是我的补光灯,给你学习用。” “不用了。” 补光灯再亮,哪有自然光明亮护眼? 但宿舍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盖的,这又是午睡时间,曾盛豪倒也明白自己不能强求。只是他洗完澡后惯例都会学一会儿,那种穿着蚕丝贴身睡衣、浑身轻松干净的感觉,会令他大脑运转的效率格外高。 他总不能穿着睡衣去图书馆吧。 姜离瞧出他表情不太对。 突然想到在出租上瞄到江箫的聊天框,他冲人暧昧一笑:“你是喜欢霍晔吧。” 曾盛豪恍若未闻,只一味板起脸: “我是十八岁半,你是十六岁,咱们才差两岁半,年龄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你以后直接就叫我名字吧。” 姜离一听这,立马深以为然点点头:“行!” 又哼哼道:“都是我爸妈非逼着叫的,我也觉得我一大老爷们儿,老成天跟在你们同龄人屁股后面这么喊,显得我跟个小傻逼似的。” 曾盛豪:“……” 他不晓得蓝精灵私下这样粗犷。 “不止我,”曾盛豪继续道,“你也不要喊江箫他们哥哥了,都差不了几岁的。” 姜离求之不得,瞬间雄风振起:“好!” 托姜离的福,曾盛豪没再看书了。 他整理好桌面,把饭盒提袋拿得离空调远些的位置,然后俯身帮姜离把鞋摆好,去水房洗了个手,回来躺下午睡。 他昨晚后半夜没睡好,因此午睡一觉睡到快七点,直到姜离喊他起床一起去吃晚饭。 原本曾盛豪是不想动的,躺在枕头上闭着眼装死,宿舍拉窗帘后阴沉沉的,总觉得少点鲜活气。姜离一直推搡他,在他 耳畔嚷,说,早点去食堂打饭,不然他们连微波炉也抢不上了。 他们? 曾盛豪不禁在心里无声反驳,霍晔不是只给他一个人买的么? 反驳完,又立刻在心里批评自己。 他平时是有些自私,但不至于太抠门,况且六个菜,本来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姜离见他始终没反应,只好作罢。 他垫脚拔着上铺的手机充电线,小声叽咕着:“真能睡啊,我下午在图书馆都学仨小时了,你这个在宿舍学习的还没醒。” 曾盛豪腾地一下掀被子跳起来。 “你去图书馆怎么不喊我!” “卧槽!”姜离吓一大跳,喊道:“你早醒了啊!亏我还特地跑回来叫你呢!” 曾盛豪不禁一阵惭愧。 “不好意思,睡太熟了。”他主动摸摸对方的蓝卷毛,哄道:“给江箫发个信息,我们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吧。” “他去阶梯教室开会了,”姜离低下头,好奇地摸着他光滑的蚕丝缎面睡衣,“要忙明天军训安排的事。” “那就只剩我们两个了。”曾盛豪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眼桌上手提袋,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孤儿寡夫的怅惘。 姜离却很高兴宿舍还剩给他这么一个大闲人。 晚饭有丰盛大餐不说,曾盛豪还答应陪着他去理发店染头发。 毕竟明天军训,统一服饰,统一发色,没得商量。 其实去食堂路上,曾盛豪本来说晚上要去图书馆学习的,但俩人一到食堂微波炉准备热饭,曾盛豪发现里面只有一份米饭。 于是曾盛豪就挺抱歉地问姜离,你能不能自己再去打一份米饭? 姜离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于是屁颠屁颠地先帮俩人占好位置,端着餐盘就去窗口打了两毛五的米饭。 饭间,曾盛豪目光频频瞥向他餐盘,犹豫良久,而后决然道:“我晚上还是陪你去染发吧!” 姜离很欣喜地点头:“行啊,你人还挺好呢。” 于是“人还挺好”的曾盛豪同学心里稍微平衡下来。 吃完饭,俩人慢悠悠地散着步去理发店。 曾盛豪把分级考试的事给姜离说了,二人一番讨论,觉得三级班才是他们最优选,既能免修部分课,也能轻松拿满分绩点,宿舍四人还都能在一起。 正聊着,曾盛豪裤兜手机震动两下,霍晔给他发两条消息: 【人在哪儿】 【我宿舍钥匙忘带了】 曾盛豪顿了顿,缓缓伸手把聊天框拿给姜离看。 姜离了然,又冲他一脸暧昧地笑:“你去开门吧,我自己去染发好了。” “你别总是这种表情,”曾盛豪严肃声明,“我没那意思。” “唉,你这人,”姜离挥挥手,单手插兜自顾自走了,“真是一点都不成熟。” 曾盛豪:“……” 曾盛豪一路急速小跑回宿舍,刚上六楼,老远便见霍晔蹲坐在门口,一身红T恤黑牛仔小白鞋,像只软萌娇白的小猫,埋脸抱着膝盖打瞌睡。 胸腔里一颗心猛地被谁攥紧似的,不敢跳动。 “霍晔……”他缓缓靠近蹲下,隔着一层绵红布料,将自己有些发颤的掌心搭在对方微凉的肩膀上。 霍晔眯眼抬起头。 扑面而来一阵熏人的烟酒气。 曾盛豪一刹那恢复知觉,不禁皱起眉:“你喝酒了?” 霍晔见他一脸嫌弃样儿,立刻起身推他一下:“那你就离我远点儿啊。” 曾盛豪拧钥匙开着门,忍不住扭头教训道:“你还没成年呢,你这是违法!” 霍晔翻了个白眼:“我一没坑蒙拐骗,二没杀人放火,你看不惯就去公安局告我,看警察叔叔觉得咱俩谁是神经病!” 说完,抬腿就要迈进屋。 曾盛豪横身一挡,撑臂按住门框,把他拦在外头。 霍晔挑眉:“干嘛?” 曾盛豪正色道:“霍晔,我认为赵茂青不是个好人,你以后还是少和他这种人掺和在一起。” 霍晔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谁是好人,你么?”霍晔干脆抱臂倚在他手背上,眸底笑意深邃。 然而隔着曾盛豪的薄T恤,他泛凉裸露的肘臂感受着对方胸膛热量,心脏就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起来。 于是故作轻浮笑意的脸上便笼上几分不自然的羞赧。 他轻哼一声,伸手指戳了两下对方咪咪:“Badboy,我真不知道你每天脑子里在想什么!” Badboy无动于衷,只一脸认真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他真心喜欢你,珍惜你,他就不会让你吸二手烟。” 霍晔这下真诧异了:“啥玩意儿?” 曾盛豪:“你身上一直有他的味道。” 霍晔:“???啥?” “总之——” 曾盛豪毫无征兆抽回手,任由怀里人脑袋“咚!”一声磕在门框上,头也不回地转身进屋: “你这么聪明的人不该做这么愚蠢的事。” 8. 第八章 大清早五点半,M大新生们集体坐学校大巴去军训基地。 霍晔是过来人,很早就提醒609室友们,虽说会免费发放被褥,但他们不想闻怪味道的话,最好还是自备床上四件套。 江箫和姜离自打新荣记那顿饭就瞧出霍晔来头不一般,尤其江箫,头天晚上逮住霍晔问东问西,再以小道消息透露给本班同学,帮大家做好万全之测,以此深得民心。 曾盛豪是个军事迷,但没参加过国内的学生军训,第一次去荒野基地体验军|事行动,颇有些扛|枪上战场的兴奋劲儿。 昨晚熄灯前,曾盛豪蹲在床尾角落收拾背包,霍晔歪身躺在他床铺上搔首弄姿。 霍晔从拖鞋抽出脚丫子,踩了两下他屁股,懒洋洋道:“亲爱的,记得多带两瓶防晒,不然回头晒成了黑卤蛋,我就不喜欢你了。” 曾盛豪头也不抬:“我认为你这种贪慕虚表的思想很肤浅。” 霍晔翻了个身,打着哈欠说:“说得跟你不是似的。” 车程一个半小时,七点刚好抵达目的地。 新生们刚下车,有个黑皮教官就吹口哨喊他们,说集合时间是七点十分,他们安置不好就罚跑十圈。 于是千百号新兵蛋子们争先恐后,背着行囊、冲过操场,一路吱哇乱叫着狂奔去宿舍撂行李,再没命地撒丫子跑回来。 一时间,整片操场风卷残云,烟尘滚滚。 七点十分整,诸新生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在各班体委带领下,整齐有序地出现在黑皮教官面前。 黑皮教官背着手,绷紧的国字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神色,不吝赞叹道:“不愧是M大的学生。” 诸新生傲气勃发:“谢谢教官!” 黑皮教官举着个大喇叭,冲人群喊:“哪个是霍晔!” 霍晔迈步出列,大声喊:“到!” 黑皮教官笑眯眯看他一眼,然后挥手指向操场:“你先去跑二十圈,给大家展示一下罚跑的范本。” 霍晔:“……” 于是在诸新生集体匪夷所思的目光下,霍晔无语又无奈地脱了外套,迈着两条迷彩服包裹着的大长腿,开始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跑。 黑皮教官又举喇叭喊:“哪个是赵茂青!” 赵茂青昂声出列:“到!” 他一边自觉地脱着外套,一边笑声问:“教官,我也要和他一起跑么?” 黑皮教官二话不说奔过去,扬手就先削他一大耳刮子,骂道:“他奶奶的,中午别吃饭了,先把你这一头黄毛给我剃了!” 赵茂青吃痛一叫,挠着脑袋不太情愿:“别啊,冷调金显得我比较帅。” 黑皮教官又踹他一脚,虎着脸道:“找死呢,规矩就规矩!你哪根葱儿啊,搞什么特殊!” 赵茂青无奈:“行行行,中午我染回来!” 黑皮教官呵斥:“再剃短点儿!三百标准俯卧撑!” 赵茂青身姿笔直冲人敬个军礼:“是!” 队伍中,曾盛豪眉头倏地蹙起,不自觉抿了下唇。 “孙天!” “到!” “七十个标准引体向上!” “是!” “王麟!” “到!” “深蹲、蛙跳、仰卧起坐各三十!标准姿!” “是!” 一系列指令发下,霍、赵、孙、王四人持续标准姿贯彻执行,并在太阳高悬于正南方向前,各自绞着湿透的军训服,陆续完成任务归队。 新生们渐渐明白这些人都是练家子,黑皮教官则既是摆范本,也是下马威。至于此四人何许身份,众人心里似乎也都有了数,但强者为王,大家又不禁在心底肃然起敬。 上午其他人也没闲着,各院系分好连队,推举出连长。 外院是十三连,江箫和隔壁班体委是正副连长。 接着便是站军姿,晒太阳,迎教官。 临近正午,一队两排教官喊着口号,步伐整齐地慢跑过来,在众学生面前立定。 曾盛豪全程一动不动,鼻翼翕张,感受着身旁男生不停袭来的香汗热气。头顶毒日烈阳,曾盛豪脸上也在淌汗,皮肤表面被山上的紫外线火燎燎地刺痛着,一颗心也愈发躁动不安。 直至一个新教官面无表情踢着正步,步履铿锵着过来十三连,曾盛豪发现身旁男生整个气场都绷紧了。 曾盛豪看了眼霍晔,又好奇地望向那新教官。 那教官说他姓叶,一叶知秋的叶。他自报家门,军衔少校,现役特战部队中队指挥员。鉴于本年度M大军训人员情况特殊,上级特地委派他来总指挥行动。 “我绝不会因为手下的新兵是大学生就会对任何人客气!也希望队列中的诸位同学能够严肃配合我!” 大抵是因为他模样太英俊,叶教官训话越是一本正经,反而越是撩人心扉。 众人便哄笑起来,还有女生大着胆子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我订婚了。这位同学请你自重。” 曾盛豪听到身旁人冷呵一声。 叶教官闻声而动,眼神鹰隼一般杀过来。 看见熟悉面孔,他似乎也犹豫了几秒,接着走到霍晔面前,询问:“这位同学,你有什么意见?” 霍晔双手背后,扯着嗓子冲他耳朵喊:“报告!没有!” 叶教官皱眉揉了下耳朵。他抬眼望着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欲要辩解什么。 霍晔清洌洌的眸光直逼着他。 叶教官没再吭声,转身离开,开始领着十三连正常训练。 曾盛豪全程目睹二人奇怪氛围,但又不敢再像上次那样,因为几个蚊子包就随意乱猜测。 于是他等到队伍集体向右转时,小声跟前边人搭话:“诶,霍晔,你觉得咱们这教官年纪多大啊?” 霍晔回头斜瞥他一眼,深眸似笑非笑:“二十八岁零三个月五天。” 曾盛豪一噎,低头下去,彻底无话可说。 十二点准时解散,教官集体排着队小跑离开,不和新生们坐一起吃饭。 曾盛豪没由来地松下一口气。 609四人组去食堂打饭,路上江箫询问霍晔刚才在队伍里说啥了,惹得叶教官直接找过去了? 霍晔一脸淡淡:“没什么,就是咳嗽了一声。” 曾盛豪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等着江箫继续再问几个质量高点儿的问题,赵茂青便在不远处冲众人招手:“哥儿几个,一起吃饭去啊!我请!” 于是四人组又变成了七人组,一个个都超不客气,谈笑间走去食堂最贵的窗口,打最贵的饭,喝最贵的饮料,接着闹哄哄地围坐在同一张桌上七聊八聊。 赵茂青的出现令曾盛豪最关心的话题岔开了。席间,赵茂青屡次抬手撩头发耍帅,向众人显摆他腕上的饰品—— 昨天新生活动时,霍晔在礼堂戴的那条藏青混黑色的编织手绳。 江箫见曾盛豪一副便秘脸,登时笑得不行。 他幸灾乐祸凑近道:“这下醋大发了吧?” 曾盛豪低头认真挑着鱼刺:“跟我没关系。” 江箫便笑着解释:“你别想多了,昨天饭间他们抽烟,霍晔手绳上被烟灰烫了一个小黑点,他随手摘下来就要扔,赵茂青说这手绳和他名字挺配的,让霍晔不要就给他了。大家都知道的,这不是那意思。” 曾盛豪就把刚挑好刺的鱼肉放进江箫碗里 :“这个鱼不错,你尝尝。” 桌对面,赵茂青哥仨正苦口婆心,劝霍晔忍忍三周就过去了,毕竟老叶是来保护他们的,霍晔如果太计较了,那显得多没范儿啊。 霍晔托腮叼着筷子,一条腿屈膝踩着凳子,左肩上搭着军训服外套,从头到脚一副痞子样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余光一瞥,就见曾盛豪竟敢当着他面红杏出墙。 霍晔满脸不高兴:“曾盛豪,你怎么不给我挑鱼刺?” 曾盛豪低头吃饭没理他。 赵茂青嗅出不对劲儿:“他为啥要给你挑鱼刺?” 霍晔冲他翻个白眼:“就他碗里有条大鲤鱼,他不给我挑,你去他碗里给我挑啊?” “成,等着!”赵茂青端起餐盘,起身就要去窗口再打一份鱼。 霍晔头也不回,一把将人给拽回来:“坐下,吃饭。” 赵茂青就笑呵呵地坐下,商量道:“等下陪我去染发呗?你审美好,帮我选个黑头发的造型。” 霍晔一口一颗饭粒,不停瞟眼瞄着对面人,说:“成啊。” 曾盛豪唰地抬起头,不甚赞同地和他对视一眼。 霍晔当即笑眯眯地递过去一个飞吻。 曾盛豪端着餐盘离去:“我吃饱了,先走了。” 霍晔望着那人背影,没忍住嘟囔一句:“又一个怂包。” “咱也快点儿,”赵茂青埋头狼吞虎咽,催促道:“不然赶不上下午训练了。” “知道了。” 下午一点四十,江箫满头热汗,领着一帮男生抬着好几打矿泉水进操场,又一路小跑来外院十三连整队。曾盛豪和其他几个高个男生排在倒数第一排,他余光瞄着身旁倒数第二的空位,既希望那人快点回来,又想着,都是花花蝴蝶了,干脆直接跟别人走掉好了。 没多久,金融系那边几个班的女生集体骚动起来。 “哇——” “你们班赵茂青好帅啊!” “真的诶!换了个发型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曾盛豪闻声转过头,老远就瞧见赵茂青顶着黢黑的寸头,笑声爽朗地朝这边大踏步着走来。 那一派英姿勃发,气壮山河,浑身浓烈的直男气息可逼退方圆十里山郊大野狼。 曾盛豪一颗心又松又紧。 霍晔与赵茂青很快分道扬镳,并一眼在人群中锁定了他的视线,笑盈盈朝他走来。 曾盛豪嘴角便毫无道理地翘上了天。 “笑什么?”霍晔笑眼勾着,抬腿踹他一脚。 “没什么。” “给他换个发型,让他清醒清醒。”霍晔在他身旁立定,“赵茂青才不喜欢男的。” “不,”曾盛豪否定道,“他喜欢的不是单纯的男性或者女性。” “嗯,”霍晔淡笑,“怎么说?” “他喜欢的是美人。”曾盛豪目光瞥向他,“每个人都会喜欢美人。” 霍晔笑笑,没有和他对视:“那你说,美人又会喜欢谁呢?” 曾盛豪不假思索道:“古往今来,美人一般都会喜欢英雄。” “那你觉得,你是英雄么?”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了,从传统英雄能征善战的角度上来说,我认为我不是,但在靠脑力角逐的现代文明社会里,我——” 话还没说完,空气中响起一道尖锐哨声,叶教官出现在众人面前,面庞英俊,嗓门洪亮: “十三连全体有令!” “到!” “稍息!立正!集体站军姿半小时!” 叶教官绕队巡视一圈,脚步精准停到曾盛豪面前,转过身,盯着他: “你,刚才说话,二百俯卧撑!” 9. 第九章 一般情况下,新兵初犯小错,教官只罚五十俯卧撑。 曾盛豪不知道。 他只是庆幸自己在中学练过六年跆拳道,然后在叶教官冷峻犀利的目光审视下,趴地上把二百标准姿俯卧撑做完。 汗水犹如瓢泼大雨浸湿全身,累得他肩酸腹胀,两条胳膊抖动不已。待曾盛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顶着满脑子乱飞的星星归队时,霍晔在他旁边一个劲儿地憋笑。那瓷白玉润的美人胚子,红唇笑靥宛若一朵嫣红牡丹花,邪恶又芬芳。 曾盛豪抬手擦着汗,不免窝着几分火气。 心想,美人虽美,品德却不是很好。 曾盛豪已然下定决心,强使自己不能再对这只邪恶妖孽产生多余的关注,然而某天晚间洗漱过后,宿舍四人难得卧谈闲聊,不知怎的就扯到彼此的恋爱史,曾盛豪平静心湖又被撩动起几分好奇与澎湃。 事情起因是这天下午休息期间,汉语言那边跑来个超漂亮的女生,喊着姜离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 姜离在609宿舍以“起床气大”闻名,即便刚开学互相不熟,他清晨若被人打扰了好梦,势必要恼怒地卷着被窝,在床上狠狠翻几个跟头。然而他当时正在树荫下打瞌睡,那女生一叫他,他立马戴上帽子就跟人走了,哪有半分起床气的意思? 姜离哼哼着,在床铺上低头剪脚趾甲,对其余仨人投来的暧昧眼神视若无睹。他只说那女生是他老家发小,大他两岁,叫刘可欣,是他邻居姐姐。但他一不觉得她貌美,二不愿喊她姐姐,和她纯当哥们儿处的。 其他仨人满脸不信,但姜离嘴比蚌壳还难撬开,于是话题便转移到江箫头上。 江箫人高马大,一脸深眉浓颜重欲长相,尤其板起脸来,威压感逼人。但他本人自称淡人,对恋爱没啥兴趣,只在高中时代频繁收到过以刘三花、陈翠翠、胡小香为代表人物的大摞情书,这就已然足够填满他作为一个英俊帅哥在青春时代的虚荣心了。 霍晔听罢就开始翻白眼,曾盛豪也笑个不停,姜离不客气点评:“一堆俗名。” 轮到霍晔,他倒很坦诚。 霍晔小时候属于精力严重过剩的野马类型。在学校,霍晔是戴红领巾的升旗组少先队员,无论大小考都稳拿第一,什么党|章宪|法、时代标语思想张口就来,标准三好学生道德模范。然而晚上回到家属院,此人一秒切换混世魔王,趁着邻居烧火做饭,背着书包就爬人家屋顶上,拿着土坷垃、稻草和牛粪,一脸邪恶地笑着去堵人家的烟囱,把邻居全家人都熏成黑煤球。 此魔王宛如吃了亢奋|剂,每天清早四点坚持去河边上游撒尿,气得在下游洗衣服的保姆们集体抄棍子追着他喊;三更半夜他不睡觉,在院子里点火放鞭炮,吵得周遭熟睡邻居怨声四起;夏天他光着膀子,逮住赵茂青孙天王麟几个一窜而上,骑在几人脖子上喊驾驾驾;冬天打雪仗把对门儿女孩子叶婧柠砸出鼻血,他母亲邵书斓被同事们投诉得焦头烂额,只好向上级申请搬到小区楼房住,以此管住霍晔那两条马力十足的腿。 于是霍晔每天放学后就去小区门口逗弄站岗的哨|兵。 他爸嫌他闹腾的丢人,一脚给他踢进了部队,扬言要练死他。 因为年纪小,新兵队伍训练强度也不算太大,霍晔便跟着很多新兵蛋子们一起练。 霍晔每年都能在新兵连里挑出几个长相不错的陪他玩儿,和人家处得像哥们儿又像情侣,然而赵茂青和孙天王麟那几个王八羔子,每次都会成群结伴跑去找他爸告状,指责霍晔不老实。 十一二岁的时候还好,四人是发小,平时小打小闹,聚众干一架就一笑泯恩仇了。 十四岁那年,霍晔的个子窜得比很多新兵还要高,模样似乎却越长越偏——浓眉笑靥,红唇白齿,白肤细皮阴柔若妖,偏自持着一派铿锵正气,任谁瞧见了,都不禁会赞叹一句“玉树临风”。 赵茂青那兔崽子不晓得哪来的怒火,对霍晔的攻击性直接上升到仇恨级别,拉动一切可以煽动势力,当众戳穿他性向,一定坚持让他这个异类从部队里滚出去,以正视听! “然后呢?”宿舍其余三人都觉得霍晔是个传奇小孩。 “然后我就滚出去了呗,”霍晔耸耸肩,幽默自嘲道,“喜提自由美利坚四年游,简直是自由极了!” 几人都笑,说他活该。 最后讲到曾盛豪。 曾盛豪讲述故事的语气和他波澜不惊的青春一样平淡无趣。 职业规划原因,曾盛豪小时候跟着文化界泰斗爷爷在国内念书,力求扎根本土文化,养成一派成熟稳重的老练气质。中学随父亲去英国,因为性格沉闷不合群,遭到班上同学孤立,又因动辄言辞犀利,惹得身边中国同学也不太爱跟他玩儿。 高中时代,他五官渐渐长开,因常年课外坚持体能训练,身高外形已然是典型精英范儿,有不少女生主动找他约会,但曾盛豪骨子里坚守老一辈“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在耍流氓”,对国外的date文化没兴趣,于是对来撩他的女孩儿们通通婉拒。 然而印象中,曾盛豪说,他曾对一位有着如瀑黑色长发的中国女生有过好感。但俩人没说过话,他也从未看清过她模样,只记得她长发及腰的绰约背影,宛若一副典型东方美人的意象,令他倍感向往。 霍晔在对面上铺翘着二郎腿,不屑哼哼两声:“哥们儿,你这叫思乡,不叫恋爱。” 曾盛豪见人语气发酸,没由来心底一阵骄傲:“我觉得我暗恋她。” 霍晔冷笑,抄起一瓶小罐防晒,搁在手掌心掂了两掂,然后发射飞刀一样,重重砸进对方裤|裆。 “恋去吧!现在你就找她去!” 曾盛豪埋头捂着裤|裆闷哼起来,半晒黑的脸上痛苦万分。 身后两位看好戏的吃瓜群众不禁吭吭哧哧笑起来。 十秒过后,宿舍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霍晔——!” “干嘛?”逞凶者无所畏惧。 “打坏了你负责!” ** 最近练习军体拳和匍匐射击,从早到晚在黄土里打滚,人人灰头土脸的,不透气的劣质军训服混杂着身上汗液,头发也干糙发毛,众新生成了名副其实的山上的野猴。 大抵因为这段时间朝夕相处,曾盛豪发现霍晔和叶教官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比如,叶教官命令霍晔当众做示范,霍晔没再装聋听不见;霍晔喊叶教官比赛枪法,说输的人罚做二百俯卧撑,叶教官也欣然应允。不过两人年岁虽然相差悬殊,但枪法竟不相上下,在校场持续半小时的比赛中,二人命中靶心犹如吃饭喝水一样随意简单,看得围观同学们热血沸腾,惊呼赞叹声不绝于口。 还比如,这天下午叶教官提前来到训练场,从衣兜里掏出个橘子,隔空抛给霍晔。霍晔当即抬手接过,装进里自己裤兜里。 俩人相视一笑,在空气中摩擦出的火花噼里啪啦的,宛若雷电一般,毫不客气地劈在曾盛豪的脸上。 曾盛豪认为自己有足够的道理愤怒。 他就很不理解了,他在队伍中说话,叶教官就罚他做俯卧撑,那叶教官随便乱扔橘子,这人怎么不自己罚自己做四百俯卧撑? 呵,为老不尊。 这天晚上山间林木瑟瑟,凉爽秋风阵阵袭来,叶教官就没让十三连去教室上军事理论课。 叶教官让众新生在操场上抱团聚拢,大家手拉着手围成个大圈,盘腿坐在地上。叶教官站着大圈中央,一句一句地教他们唱军歌。 学生们心情轻松,纷纷有模有样地学。待到集体大合唱,众人默契地打开照明灯,在一声声纯真质朴的歌词中,有节奏地晃动着手机和手电筒,忘情投入地享受着这一个庄肃和谐的夜晚。 夜天星星闪亮,远山偶尔划过萤火流光,草地静谧安详。 军歌唱完,叶教官难得展现出平易近人的一面,笑着鼓励着新生上来表演才艺。 他话音刚落,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便唰地举起手,笑声大喊:“报告教官!我要给大家跳一段拉丁舞!” “好!上来!”叶教官带头鼓掌,缓缓退去一旁,笑问道:“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生颇有气势地站着圈子中央,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秦米!秦朝的秦!大米的米!” “好样的!” “秦米是我们二班的!” “加油!秦米!” 众人一阵热烈地掌声、欢呼声。 叶教官就笑:“我记起你了,第一天是不是你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开个玩笑嘛!”秦米这些天算是怵他了,生怕他打击报复,忙狗腿笑道:“您明天可别以公谋私罚我做蹲起啊!” 叶教官眉梢一挑:“我看起来像是以公谋私的人么?” “不像不像,”秦米嘿嘿笑,“叶教官您最正直了!” 底下曾盛豪忍不住冷呵一声。 他也是最近才晓得,初犯小错只罚五十俯卧撑的。 旁边霍晔见人脸色不对劲儿,斜着肩膀凑过来问:“爱妃,哪里又让你不高兴了?” 曾盛豪冷哼:“我认为,这个叶教官不是个好人。” 霍晔深以为然:“你认为的对。” 曾盛豪扭头瞪他一眼:“那你还吃他给你的橘子?” 霍晔皱起眉:“你怎么这么小气?” 曾盛豪一听这话,胸膛猛地蹿上一股无名火儿,一句激昂愤慨的“他最近又是罚我俯卧撑,又是没完没了地罚我跑圈做引体向上,都快把我累成狗肉干了,你都没有看到吗”就要脱口而出,秦米翩然婀娜的舞步就先一步靠近过来。 她俯下身,向他们这边行了一个绅士礼,接着朝姜离伸出了手,笑道:“小帅哥,你要和我一起跳么?” 姜离满脸懵逼,茫然仰头看她:“我……我……我不会跳啊……” 但这一声很快被众人炮火般的兴奋起哄声淹没: “一起跳!一起跳!” “今晚你俩必须一起跳——!” “二班那个蓝毛儿,爷们儿点儿!还不快站起来!” 姜离一味坐着发愣,任对方伸过来的手晾在半空,这边霍晔掌心拍了拍曾盛豪肩膀,然后笑声站起身,向秦米伸出手:“同学,我学过一点拉丁,不算精通,请你多指教。” 秦米和他对视一眼,笑意浮上眼角:“霍大公子,久仰大名了。” 霍晔诧异挑眉:“你认得我?” 秦米将手搭在他肩膀:“我有个姐妹儿是金融系的,她最近在追求你的好哥们赵茂青,知道一点他的身份。” 霍晔笑了,单手搂住她腰,步履开始追随她的舞步节奏,好奇道:“见鬼了,赵茂青那种大傻个儿还会有女生追?” 秦米嗔他一眼:“人家可比你受欢迎多了。” 霍晔失笑,牵着她转了个圈,问道:“那边怎么称呼他的?赵大公子?” 一刹那,秦米身姿骤然逼近,与他怀抱紧紧相贴,说: “他比你平易近人,人家都喊他茂青哥。” 这一刹那的亲密相拥也令全体观众彻底疯狂沸腾了。 军训期间,外院所有的风头似乎都让霍晔一个人出尽了,但这并不影响众人在亢奋激昂情绪下,集体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卧槽啊,霍晔是真爷们儿!秦米是真女人啊!你俩都24K纯真男女神啊!” “郎才女貌!绝配顶配天仙配!” “在一起!在一起!” “秦米霍晔你俩给我锁死!锁死!” 曾盛豪被这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的欢呼声吵得头疼不已,正伸手往怀里摸手机,打算趁乱偷录一段那二人跳舞的视频,手机便先嗡嗡震动个不停。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犹豫几秒,没跟叶教官打报告,自己偷偷猫着身子躲到灌木丛接电话去了。 “喂,”他找了个大树根儿坐下,“妈。” “最近怎么样?”对面女人冷峻声线中透着几分温柔慈和:“你第一次住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同学也都很好,”曾盛豪笑,“我们在山上基地军训呢,可有意思了。” “你邵爷爷家那个小外孙呢?他怎么样?” “和你们之前描述的差不多,”曾盛豪低头拿了根儿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圈圈,“聪明,大方,活泼,善良,心细,可爱,潇洒,还……武艺高强。” 电话那边女人罕见大笑起来:“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曾盛豪心里倏地一紧。 他垂下眼,将那隐晦不安的心事强压下去,声线绷紧道:“没有,其实就一般。刚开学,我们还不算特别熟。” 曾母道:“没关系,你们宿舍四个人,一个跳级的小孩儿,一个普高毕业,注定就你和他两个人说得来。” 曾盛豪点头:“我知道。” 曾母:“等你们熟了,你找机会把想法给他暗示一下,不用觉得有压力,咱们又不是要违法作乱,一个小小的要求而已,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打声招呼的事儿。” 曾盛豪沉默片刻,说:“我知道。” 曾母听出他情绪不对,便冷声提醒:“盛豪,你不要觉得抵触,君子先谋身再谋国,机会都送到面前了,你要是争不到一席之地,你这些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曾盛豪沉下眼眸:“我知道。” 曾母放心了。临挂电话,她又问:“对了,他对你印象怎么样啊?” 曾盛豪顿了顿,不禁扭身回望向操场,想要去寻觅那人舞姿翩飞的高挑身影。 一不留意正对上叶教官虎视眈眈直逼过来的眸光。 曾盛豪冷不丁手一抖,心虚转过头,捂着手机小声道:“妈,不说了,我们还有晚训,先挂了。” “好,你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曾盛豪低头深呼吸几口气,在兜里揣好手机,一鼓作气猫着腰偷溜回队伍。 < p>溜到一半,他就发现叶教官那个表里不一的混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位置上,和旁边的霍晔肩并肩聊起了天儿。 畜生。 曾盛豪咬牙攥了下拳,然后闷下头,一声不吭地蹲守在那俩人附近,目光紧盯着叶教官和霍晔交谈的口型,偷窥他们说话。 叶教官几乎立刻警觉他视线,故意偏过脸,既装得好像没看到他的样子,但又不令他看得清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曾盛豪就只能看到霍晔一个人在笑。 不是很开怀的笑,更像是一种谦逊礼貌、略带疏离的浅笑。 叶教官又说了句什么,霍晔沉思片刻,笑着抬头,说:“行。” 行? 行什么行? 霍晔到底答应叶教官什么了? 曾盛豪皱着眉,正欲上前打断他们,叶教官起身回头,手指精准定位他方位,隔空指他一下。 曾盛豪半猫着腰愣住,叶教官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今晚就到这里,”叶教官头也不回地走了,“大家解散!” “是!” 众人目送叶教官离去。待人群混乱着解散回宿舍,曾盛豪发现霍晔早已不见身影。 曾盛豪问江箫和姜离,俩人都说不知道,曾盛豪就让他们先走。 他立在原地,想起霍晔那句“行”,立刻掏手机给对方发一句: 【你去哪儿了?】 操场人都快散干净了,霍晔终于回复他: 【曾盛豪,平时玩笑归玩笑,我不会一直走向任何一个人】 曾盛豪仰头望着山间夜色,叹息一声。 他不懂那个活蹦乱跳爆炸糖似的少年怎的就突然惆怅上了。 于是低头回复: 【晚上太危险了,如果你又是一个人在外面乱逛,我过去找你】 霍晔: 【山谷河边】 曾盛豪想也不想,拔腿就往山脚下跑。 路途光影昏晦,山路九转十八弯,道旁林叶萧瑟,冷风袭人,曾盛豪迈着大步,不禁在中途反思起自己: 眼下快宵禁的点儿,他一个从小到大的标准三好学生,竟然冒着被教官逮到背处分的风险,去找一个才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似乎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暧昧对象,这看似一腔赤诚热肠,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实意,又存着几分讨好虚伪? 夜风太凉,吹得他心太乱。一抬头,数颗参天大树枝叶繁茂遮云蔽日,模糊得他自己也辨不清真伪。 惘然间,他缓缓走进山谷。月光下,细长河流宛若一条蜿蜒银带,倒映着河边孑然孤立的清瘦人影。 霍晔懒洋洋地塌着肩膀,一手插着兜,另一手夹着半支烟断续往唇边递送。 他尚未察觉到有人来临,皱巴巴的脏外套被随意丢弃在脚边,英挺浓眉微蹙,红唇白齿疏忽张合,冲虚空喷吐着淡薄的青雾。他目光持续望向河岸对过那座瘦石嶙峋的千年老山,那凛冽眸光比月光还要清冷三分。 曾盛豪无声无息地飘到他身旁,声音幽怨:“原来是你自己抽烟。” 霍晔猝不及防一个激灵,扭头冲人笑了声,说:“怕你嫌弃我,刚认识就不跟我玩儿了。” 接着,随手把剩下三分之一的炽红烟头丢进河里,然后邀功似的对身旁人炫耀:“看!我多有防山林火灾的意识,这说明我是个好人。” 曾盛豪没忍住一笑:“我才没那么幼稚!” 霍晔“切”一声:“你还不够幼稚?” 二人眸光相撞,笑意交织,彼此胸膛不知怎的就忽然挨着了。 霍晔主动伸手指戳一下对方的脸颊,笑道:“盛豪哥,你这里咬肌好性感啊。” 曾盛豪轻轻“嗯”一声,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想吻他。 霍晔又别过脸,哼道:“不行,我刚才抽过烟了,不太好。” 曾盛豪登时清醒,与人保持几分距离,也觉得有点尴尬:“没、没有,是我不好。” 霍晔就笑,问他:“你怎么不好了?” 曾盛豪也笑:“反正是我不好。” 霍晔那件外套脏得没法穿了。回宿舍路上,曾盛豪瞥见身旁男孩冻得小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便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他穿。 霍晔却拒绝。他眼神上下打量着对方,说曾盛豪最近瘦得不轻,万一再冻病了,他会心疼。 相处时间长了,曾盛豪早就对霍晔随口脱出的情话免疫了。他性子执拗,说现在冷的是霍晔,一定要让人穿上外套。霍晔仍旧不肯穿,半开玩笑道:“这么关心我,不知道的,是以为你有求于我。” 曾盛豪无动于衷,眼神紧紧盯着对方,并丢出一句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你不穿,我就不走了。” 霍晔没招儿了,笑声哼哼着接过外套穿上。 他觉得曾盛豪铁直板板的,傻的可爱,似乎也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 但俩人没走几步,曾盛豪便佯作不经意地试探问: “那会儿……叶教官都跟你聊什么了?” 霍晔登时笑得不行,抬腿轻轻踹他一脚:“要你管呢!” 曾盛豪别过脸挠着后脑勺:“我就是问问。” 霍晔一阵坏心眼起,逗弄他:“诶,你说你吃醋了,我就告诉你。” 曾盛豪面无表情:“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霍晔心生不屑:“还好意思自诩英雄呢,你一点都不勇敢。” 曾盛豪当即驳斥:“你这话不对,一个人能够勇敢是他基于了某种已确定的事实,但于我而言,我没有这种事实前提。” 霍晔不赞同道:“少来,那如果你追女生呢?不确定就不追了么?” 曾盛豪:“我没有追过女生。” 霍晔咬字清晰:“我说,如——果——” 曾盛豪沉声道:“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拒绝接受任何先验的、悬空的假设性设问。” 霍晔:“……” 这小子中学时代被全班孤立不是没有道理的。 回到宿舍时,霍晔才察觉曾盛豪跟他生闷气。 霍晔没忍住笑,伸食指戳了对方几下脸颊,又夸他帅。曾盛豪没吱声,怀里揣着不锈钢盆,面无表情绕开霍晔去洗澡。 霍晔无奈,横身挡在门口,跟人解释:“他十一月底结婚,让我一定出席,我说行。” 曾盛豪:“哦。” 霍晔伸手挠挠他下巴,撅嘴冲人嘬嘬两声:“爱妃,这下消气了么?” 曾盛豪被逗弄得一笑。他低下头,接过对方手里的脏外套放进自己澡盆里。 “我等下帮你一起洗了。” “诶呦!”屋里头江箫笑声起哄:“贤内助啊曾哥!好男人啊!” 曾盛豪抱着澡盆拔腿就跑。 “诶!”身后霍晔喊他:“站住!” 曾盛豪急忙刹车回头望过去。 “婚礼,”霍晔淡笑望着他,“你和我一起去。” 10. 第十章 临近军训结束,叶教官跟曾盛豪说,鉴于曾盛豪军训期间表现不错,他最终会给他评一个“优”。 说完,笑着递给曾盛豪一颗苹果。 曾盛豪愣了几秒,然后很没出息地接过苹果揣着裤兜里,说:“谢谢教官。” 默认的规矩,在军训期间担任干部的、为集体有卓越贡献的,像江箫这种体委、班长级别才会评“优”,普通队伍里特别出彩的学生,譬如霍晔,他是公认模范级别,检阅时还是领队的旗手,最终会给他卡到“良”。 至于曾盛豪—— 军训二十一天,曾盛豪暴瘦十五斤。 除开日常训练,在霍晔同学和叶教官冷暴力对抗前期,叶教官因为使唤不动这臭小子,于是火眼金睛找了曾盛豪同学代霍晔同学受罚。 霍晔装聋一次,叶教官罚曾盛豪绕操场跑五圈或引体向上二十; 霍晔装聋两次,罚曾盛豪跑十圈兼引体向上四十; 霍晔冷笑着跟叶教官顶嘴,罚曾盛豪俯卧撑、蹲起、仰卧起坐各二百; 霍晔臭脾气上来,趁叶教官巡视不注意,扑过去就要给人来个过肩摔,没料被叶教官先发制人,伸出铁臂揪住霍晔后衣领,毫不客气地把人往黄土堆里摔了个重重的狗吃屎—— 即便这样,仍要罚曾盛豪俯卧撑四百、跑圈二十、引体向上四十。 …… …… 霍晔跟叶教官闹了十四天别扭,曾盛豪同学喜提十四天不重样的体罚大礼包,令一众围观同学也不禁啧啧感慨:一个人,怎么会倒霉成这个样子? 是故,曾盛豪同学成为十三连集体同学眼中的史诗级大怨种,对叶教官当众宣布给他评优这件事,所有人,没有任何异议。 坐大巴回校路上,江箫和曾盛豪同坐一排,俩人低头比划着掌心,看谁的老茧更厚。 曾盛豪手里还拿着个红苹果,说他不想一个人吃,回头切成四瓣给大伙儿分,乐得江箫合不拢嘴。 江箫扭头朝后,冲正扭头望着窗外的霍晔吆喝一声,笑声撺掇:“我们曾哥这阵子受苦了,又是替你挨罚,又是天天帮你洗外套袜子,等中午回校了,你可得请人家吃饭啊!” 霍晔便撂下窗帘,回头笑:“好啊,中午大家一起出去吧,这回就咱四个,不喊赵茂青他们了。” 江箫冲姜离使了个眼色:“等下我陪他一块儿把蓝毛染回来,我俩就不去了。” 姜离没看懂江箫挤眉弄眼,故作深沉摆摆手:“小case,咱们吃饭要紧,我可以晚上再染。” 江箫:“……” 霍晔伸手拍拍斜前方座位,探头问:“曾盛豪,你中午想吃什么菜啊?” 曾盛豪缓缓回头望他:“你刚才一直扒着窗帘在看谁?” 霍晔笑了笑:“看风景。” 曾盛豪坐回身,低头揪着苹果把儿,对身旁人道:“你跟他说,我中午去食堂吃。” 江箫无奈,扭过头冲霍晔讲:“他说他——” 霍晔翻着白眼:“我听见了。” 曾盛豪不去,午饭吃大餐这事自然就吹了。 校车大巴停在站点,众新生背着行囊陆续下车,姜离依依不舍地回头,不停望着霍·大餐·晔。 霍晔弯腰下车,正巧对上他眼神,便笑道:“没事儿,不管他,咱们几个去吃,你想吃什么?” 姜离咧嘴笑,还没来及张口,江箫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拽走:“走走走,大馋狗,我请你吃。” 那俩人走了,霍晔将背包往肩上一甩,笑眯眯地挥着胳膊,向最近班上熟络起来的几个女生打招呼,和她们约着这周三大家一起去逛街唱歌做头发。然后吹着小调儿,单手插兜迈着大步往宿舍方向拐。 刚拐过楼角,身后跟随过来一道声音: “你看,你对每个人都很好。” 霍晔转过身,无所谓地冲人耸耸肩:“Sowhat?按照你的评定标准,这只能说明我是一个好人。” “亚里士多德说‘Afriendtoallisafriendtonone’,”曾盛豪立在原地盯着他,“王尔德也说过,‘你对人人都喜欢,也就是说,你对人人都冷漠’。” “所以,我不觉得你是个好人。”曾盛豪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霍晔,你的虚情假意和那些没底线的玩笑话时常让我分不清真伪。” “那你还帮我洗袜子?”霍晔挑眉反问。见曾盛豪抿着唇不说话,他便朝对方走过来,调笑道:“诶,你说,王尔德会让他的情人帮忙洗袜子么?” 曾盛豪面无表情:“我不打算成为你的情人。” “那我也不是王尔德。” 霍晔一手拎着书包,另一手使劲儿捏着曾盛豪的脸蛋,似笑非笑:“宝贝儿,你写论文很擅长引经据典吧?但我和你不一样,我认为把文学作品中仅用来佐证作者个人观点的‘名言’当做真理并无条件信奉遵守的人,是蠢货呢~~” 曾盛豪皱起眉,腮帮子还被人反复掐捏着,说话囫囵不清:“我没有把他们的&*%¥#@/当做真理。” “那你就不该拿别人的话来评价我。”霍晔冷声呵斥,“你是先哲还是圣人?你凭什么以为你有资格来评价我?!” 曾盛豪低头沉默反思,脸上不禁浮起几分愧意:“对不起。” 霍晔就觉得这大傻蛋是真好玩儿。 他忽然笑得妖娆,亲昵地凑过去,牵起对方的手,在曾盛豪胸膛上轻轻叩了两下。 曾盛豪胸膛怦怦震动起来,抬起头,双眼茫然地看着他。 霍晔柔声嗔怪:“盛豪哥,你干嘛总这么严肃?你摸摸你的心,我对你不好么?” 曾盛豪脸上一红,低头轻轻“嗯”一声:“刚才是我不好。” 霍晔哼一声:“当然是你不好,所以你中午得请我吃饭。” 曾盛豪点点头:“行,你想吃什么?” 霍晔有些心疼地捏着他削瘦得几乎显现出棱角的肩膀,说:“吃肉,他妈的,吃多多的肉!” 曾盛豪忍不住傻笑起来,大声答应:“好!” 俩人第一次在外面吃饭,曾盛豪打电话预定了家高档餐厅的观景台位置。 霍晔倒没想过要搞这么隆重,但他懒得管,回宿舍后,他打开橱柜门就开始选衣服。 曾盛豪让他随意些,自己却跑去澡堂磨磨蹭蹭搓了一个半小时的澡,下午一点才终于回寝室换衣服,并在霍晔意味深长的笑眼注视下,站在门后墙角背对着人,低头往侧颈和手腕上喷了点香水。 “亲爱的,”路上,霍晔笑眯眯凑近他,“我们这算是约会吗?” “不算,”曾盛豪一脸认真地解释,“我们是室友,室友出去吃饭,这叫团建。” “好的,”霍晔严肃地伸出手,“曾同学,谢谢你请我团建!” “不客气。”曾盛豪象征性地和霍同学握了两下。 饭间毫无约会氛围,二人基本没怎么聊天。 曾盛豪一顿下来,吃光两盘牛排、一份意面,还喝掉大半瓶红酒。霍晔托腮欣赏半天,终于意识到此人饭量很大,只是吃不惯食堂。 难怪军训期间瘦这么快。 霍晔想,基地食堂比学校还难吃,曾盛豪每天早餐就吃俩白水煮蛋,再去小卖部买一瓶鲜牛奶;午饭——一个纯正南方人竟然不吃米,纯啃馒头,搭配黄瓜虾仁和一份红烧鱼或者芹菜鸡胸肉;晚饭继续啃馒头,吃素菜,喝免费紫菜汤。 如此艰苦条件下,每天承受高强度的体罚,还能保持惊人的自律,搞得霍晔内心一度很钦佩他。 没想到此人单纯只是少爷病犯了。 饭后甜品时间,霍晔找了个切入点,先大肆品鉴一番今日菜品,又绕着弯子告诉曾盛豪,校内大食堂为了适配全校几万人口味,基本是大锅饭模式,走量不走质,曾盛豪如果想吃点好的,建议去东北门那边面积较小的风味食堂。 “那边档口全是外商入驻,店铺租金高且自负盈亏,老板们为了留住咱们学生,会使尽手段迎合市场,所以菜品味道都很不错。” “风味餐厅离咱们宿舍远,但是离图书馆近,”霍晔给他提建议,“有空你去买辆变速,骑车更方便些。” 曾盛豪点点头,说“好”,然后扯餐巾擦好嘴,拎起外套起身。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买车子吧。” 霍晔两手插着裤兜,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不肯动。 他一脸不情愿:“你买完车子骑着就走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曾盛豪瞥他一眼,笑道:“那就买一辆有后车座的,等下我载你。” 霍晔忙摆手:“不好意思,我这人比较爱慕虚荣,我是那种‘宁愿坐在宝马车 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的拜金男。” “自行车,哼,多硌得慌啊!” 于是曾盛豪便毫无道理地又想起赵茂青那辆破A6来。 “等我工作了,”曾盛豪顿了顿,望着他,“我买劳斯莱斯,载你。” “切,”霍晔嫌弃挥手,“你那工作赚不到几个子儿的,你累死累活一辈子能凑够劳斯莱斯四个轮子的钱就不错了!” “你没看过我资料么?”曾盛豪皱着眉,“我名下有资产的,每月光股票基金收益就六位数,不比你们差。” 霍晔眯起眼,忽地扶着座椅倾身靠前,好奇问:“们?” 曾盛豪自动忽略掉不想回答的话,直接盯着对方,颇有几分较劲的意思: “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买车?” “走吧走吧!”霍晔没好气地站起身,一边穿着外套,一边不无嫌弃地抱怨对方:“我说,你就算没约过会,好歹也看过偶像剧吧?你吃完饭难道不应该买两张深夜档的电影票,再等看完电影请我去酒吧喝一杯吗?” “你还没成年,”曾盛豪瞪他,“去什么酒吧?喝什么酒?” “诶,那我请问这位大哥哥,”霍晔一把将人后衣领拽住,强迫对方回头瞧一眼朝窗边卡座的桌位,“您那瓶价值四千八的红酒怎么说?” “不怎么说。”曾盛豪面色淡淡,“你跟着我又不会出事。” 霍晔不可置信地眨眼望着对方:“曾大人,您这么正派嘛?” 曾大人轻掸两下衣角,顺势拂下某人挽在他臂弯里的手,浓睫低垂,嘴角微翘: “就是这么正派。” 霍晔笑得不行。 他越来越发现,曾盛豪可比当年的叶祖阳好玩儿多了。 为着霍晔身娇肉贵的屁股着想,曾盛豪最终选择了打车去学校旁边的一家变速专卖店。 大中午休息时间,店员正趴在柜台吹空调追剧,他不经意一抬头,就见门口走进来两位从头到脚的拉夫劳伦一米八男模。 店员当即热情扑上去,一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推荐介绍。 霍晔懒得听人吹牛皮,两手插着衣兜,踱步绕着场内到处瞎逛。 曾盛豪全程认真听讲,待店员说完,他向对方讲出他的要求: “第一,要质量好;第二,要有后车座。” 于是店员笑眯眯地给他推荐了一款一万五的、全碳纤维车身的旅行车。 曾盛豪看过车子,点点头,掏手机就要付款。 “这车不行,一万五不上不下的,都通体碳纤维了,哪里载得动大人?”霍晔突然从二人中间挤出来,一把夺过曾盛豪手机,对店员指向挂在墙上标价“热销款2999”的那辆黑灰色公路车,说:“他只是代步,又不玩车,我们就要那辆吧。” “哦——” 店员看了一眼,冲霍晔礼貌笑笑,转头又向曾盛豪认真讲:“那辆也能满足日常需求,就是不能装车后座。” 曾盛豪轻皱了下眉,扭头看向霍晔。 霍晔对店员笑得亲切:“就要那辆,我说了算,我们不要车后座。” 接着,抬胳膊一搂,把曾盛豪揣进了怀里,上下摆手请店员看:“呐,你看我哥们儿这么帅,他骑一人座的车才最拉风呢。” 店员也笑,撺掇道:“哥们儿都这么帅了,买辆有后座的,以后载女朋友也很拉风的。” “No,no,no!”霍晔晃晃食指,“我这哥们儿志向远大,他女朋友以后可是要坐劳斯莱斯的!” 店员笑笑:“毕竟是他买车,咱们还是让他自己决定吧。” 曾盛豪不想再听霍晔搁这儿胡说八道。他伸出手,想从对方手里拿过手机,说:“没关系,你很轻的,我们就要这个好了。” 店员愣了下,然后歪着脖子掏掏耳朵。 他猜自己大概是幻听了。 霍晔攥着手机不给,斜眼瞪着对方:“你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曾盛豪眉间浮起几分不悦,沉声道:“到底是你买车,还是我买车?” “好好好,”霍晔无奈把手机还给他,“你愿骑一万五的你就骑,我下午就去找赵茂青开A6L。” 曾盛豪二话不说转过身,抬手朝店员指向墙上那辆2999的公路车,态度坚决道: “麻烦给我拿那一辆。” 11. 第十一章 晚上回宿舍,霍晔和曾盛豪发现姜离的蓝毛又原封不动染回来了。 霍晔很自然地联想一句:“也不知道赵茂青那头发还会不会染回去?” 曾盛豪冷不丁飘到他身旁,在他耳畔阴恻恻道:“这么关心他,你现在就可以去七号楼找他问。” 霍晔登时乍起一身鸡皮疙瘩,吓得头都不敢回。 他就觉得曾盛豪这人不太行。 太酸,太醋,且逐渐有了明目张胆的意味。 俩人只是约了个会,手都没牵过,曾盛豪干嘛搞得跟他已经是他的人了一样? 他知道曾盛豪有点古板守旧,但就算是搁封建社会都不兴这么硬逼人上花轿的吧? 但毫无缘由的,霍晔有点不太敢惹曾盛豪吃醋了。 他便转移话题,问屋里正拿着笤帚做值日的姜离:“你和江箫中午吃的啥?” 姜离眼神幽怨,说:“吃的砂锅方便面。” 江箫正伏案认真填表,一听这语气,转头抄手就削他一巴掌:“你小子还嫌弃上了,我还不够疼你?哥没给你加俩大肉丸子啊!” 姜离哼一声:“你不早说,我以为是豪华西餐呢!” 江箫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撂下笔,对曾盛豪和霍晔说:“看看!你们看看!这逆子!” 霍晔就笑,伸手捏了下姜离耳朵,说:“你箫哥是一家之主,听你箫哥的。” 姜离又哼,瞟眼看向曾盛豪,试图寻求外援。 曾盛豪铁面无私道:“他说得对,听他的。” 姜离无语,于是又小心翼翼地瞄向江箫。 江箫冲他笑得一脸邪恶,双手掰得关节嘎嘎响:“小子,做人不懂得知足就只有挨收拾的份儿咯~~” 一瞬间,姜离骨子里的雄性基因被江箫残暴的笑容唤醒。他立马向众人大声抗议,他认为这宿舍规章不合理。 按照别家宿舍规定,谁第一个报到,谁就当老大,剩下的人依次排序,所以609寝室应该是他来当老大!江箫当老四! 而且自从曾盛豪私下跟他分析过年龄差问题,姜离也不愿再喊他们这哥那哥的。 姜离向众人宣布:他要做真正的男人! 其余仨人一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 毕竟受过人爸妈招待,他们太欺负小孩儿也不好,但要令大家都喊一个16岁的小屁孩“老大”,他们绝对是万万不乐意的。 于是这晚宿舍卧谈会,四人就“论资排辈”的大事进行一番严肃讨论,最终结论得出: 四人同身为中国人,曾盛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里放着数不清的证书;霍晔推牌九、玩儿骰子打遍天下无敌手;江箫属于象棋围棋业余级别玩家;姜离擅长十字绣和踢毽子,但四人居然都不会打国之精粹—— 麻将。 因此他们要自主从麻将里抽取排名。 霍晔是三条,自认为贴合他高挑优雅的身形; 曾盛豪是二萬,霍晔帮他找的牌,说“二萬”听起来古朴淳厚,还有几分冤大头的意思,简直是为他家亲爱的量身定制。 江箫和姜离都没忍住笑,说这名儿有点儿二。曾盛豪一脸风轻云淡地靠在床头看书,无视他们的意见,随口道:“就这个吧。” 江箫是四饼。 江箫找不着合适的,霍晔就说他出现的时候嘴里叼着个饼,命中注定他就是四饼,江箫无力反驳,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这种事,于是坦然接受了。 至于励志要做真男人的那位—— 霍晔隆重颁布给他一个称号:一条,简称“幺鸡”! 幺鸡也觉得这名字很有派头。 自认为这名儿很像古惑仔里的山鸡哥,他姜离呢,他在609是幺鸡哥! “喂,你们几个晚来的!”他穿一身小蓝象睡衣站着床上,叉着腰教训道:“以后都要喊我幺鸡哥,听到没!” 话音刚落,隔壁江箫霍晔一阵疯笑捶床,上下铺俩人霹雳乓啷的,笑得恨不得把床板子捶烂。 幺鸡便疑虑地扒着床边探头向下,请教609宿舍唯一稳重的大人:“他们啥意思啊?我说得不对么?” 曾盛豪抬手轻翻一页书,嘴角轻翘:“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任何事,你自己满意就好。” 幺鸡挠挠头,说:“我说不准,你呢?你觉得老三帮我取得这名儿怎么样啊?” 曾盛豪眼尾卷起,斜眼瞥向对面笑得花枝乱颤的人。 良久,才道; “我觉得……举世无双。” ** 分级考试后,四人都在一个班,但各自都忙得不可开交。 学生会与社团招新接踵而来,党|课学习、到梦修分、外研社国才杯、21世纪杯、各大科创项目…… 姜离一口气报十个社团,每天兴奋地穿梭于各项大学社团活动中; 曾盛豪在校外学习小语种,同时兼备数项赛事,周六日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一天最多只顾得上吃两餐; 霍晔化名邵小军,正式开启他作为集团未来接班人的基层轮岗实习生涯,校内他在外院和金融系课堂两边跑,工作学习应酬无数,幸而他精力过剩且左右逢源,一切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江箫一心要进学生会,最近又在忙改京户籍的事,曾盛豪报的赛事他也全报了,偏偏班级事务多,他做班长的要首先紧着班级,可精读课老师全英语速太快,他有点儿跟不上,只好每天学习、班级、学生会、社团、备赛N手抓,从早到晚背不完的语料、填不完的表格、跑不完的腿…… 焦头烂额的一个月过去,四人同一屋檐下,居然谁都没能跟谁说上几句话,直到十月一国庆放假,又逢上秋季运动会停课,大家才稍微喘息下来。 曾盛豪在假期给自己多加了很多校外课,坚持忙碌状态;江箫趁着放假去校外兼职家教了,头顶省状元名号,据说报酬相当可观;幺鸡和他据说是好哥们儿的发小姐姐回老家了;霍晔是本地人口,然而行踪飘忽不定,前阵子因为宿管阿姨和叶婧柠,他和曾盛豪冷战,当晚就回寝室打包了些衣服,行李箱也搬去公寓了。 至于宿管阿姨和叶婧柠—— 某晚,宿管阿姨在楼梯口搬着小板凳乘凉嗑瓜子,眼尖地瞥见在开学时,他们二号楼609宿舍那个叫霍晔的帅小伙子的女朋友在道边上晃荡,不免多留意几分。 因为女朋友叶婧柠身边待的不是霍晔,而是以一个寸头帅小伙为首的、三个陌生小伙儿的脸孔。 四人说说笑笑,宛若好哥们儿般亲密。 寸头帅小伙发挥带路作用,把叶婧柠引到二楼宿舍门口,说:“他就是这个楼的,用我帮你把他喊出来吗?” 叶婧柠笑说不用。 于是寸头帅小伙儿笑声招手跟叶婧柠说拜拜。 叶婧柠又喊他一声,说之前加他电话还是翻盖手机时代,她现在要加他微信,回头有事方便些。 俩人就这么在宿管阿姨眼皮子底下加上了微信。 接着,寸头帅小伙离开,叶婧柠装模作样在楼下徘徊了一会儿,等那仨人消失不见了,她踩着高跟鞋挎着包就也要走。 毕竟是自己楼的孩子,宿管阿姨没忍住喊她一声:“诶,姑娘,你是来找我们楼那个小伙子的吗?” 叶婧柠就停下脚步,回头笑:“是啊,但我突然想起他今天好像在公司值晚班,要九点才回来呢。” 宿管阿姨惊奇道:“他不是才大一?大一的小娃娃去公司上什么班?” 叶婧柠于是走近,半开玩笑着和人寒暄起来:“阿姨,您可不兴这么说啊!我男朋友能力很强的,去的又是他亲叔叔的公司,既能攒资历也能多赚钱,我可不就是看上他是这种绝世好男人了么?” “等回头我俩结了婚,我貌美如花,他人帅顾家,多好啊!” 宿管阿姨被这嘴贫的小妮子逗得嘎嘎直乐,持续笑眯的眼缝里,一不留意就从门口缓缓飘过去一座寒气四溢的冰雕。 宿管阿姨不禁疑惑,这小伙儿平时可有礼貌呢,今天怎么连招呼都给她不打一声? 冰雕一声不吭地飘进楼,没走两步,又忽地飘出来,问叶婧柠:“你刚才说的 是霍晔么?” “是啊。”叶婧柠漫不经心抬眼一瞧,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忙笑声热络地向他伸出手:“这个弟弟,我认得你!” 冰雕没兴趣搁这儿陪她演红楼梦,只问:“我和霍晔是一个宿舍的,你是他女朋友?你找他?” 叶婧柠撇撇嘴,将对方视若无睹的手又撤回来。 她觉得,曾盛豪这气场太犀利逼人了,万年寒冰刀片子似的,有点不讨喜。 不,是非常不讨喜。 她便也态度冷淡,双手抱臂:“对啊,他工作忙,还没回宿舍吧?” 冰雕:“嗯。” 叶婧柠说:“等他回来,你帮我跟他讲一声,我来找过他了。嗯,就说我快生日了,让他有空请我吃顿饭,还要准备鲜花和礼物。” 冰雕:“不好意思,我跟他不熟,麻烦你另找别人传达吧。” 说完,浑身冰点瞬间降至最低点,自顾自飘走了。 叶婧柠就算是瞎子,她也能看出这座冰雕情绪有问题。 生怕毁了霍晔一桩桃花,叶婧柠转头就打电话找霍晔把事情都交代了,说,她反正对冰雕没啥好感了,让霍晔下班后,赶紧多哄人家两句。 霍晔只觉得这是个和曾盛豪分道扬镳的好机会。 原因无他,曾盛豪这老匹夫管他实在太严! 首先,曾盛豪拒绝跟他牵手亲吻,但霍晔稍微跟别人走得近一点,曾盛豪就要不高兴。 外院有阵子在传霍晔和秦米谈恋爱,但两位当事人都不以为意。霍晔在军训时和秦米跳舞,曾盛豪反应还很正常,但日子一久,流言蜚语之风久刮不停,甚至有同学找不到秦米时,直接跑霍晔这儿来问了,曾盛豪忍无可忍,开始言辞犀利地指责霍晔不负责任,搞得霍晔一个头两个大。 其次,霍晔混迹生意场,日常接触些三教九流人物,隔三差五卡着宵禁的点儿才回宿舍。他沾染着浑身烟酒气就往曾盛豪床上躺,本想拽着美男聊聊天解个闷儿,没曾想,这美男劈头盖脸就对他一通训斥,居然比他老子还凶。 呵!曾盛豪算老几? 迂腐,庸俗,自以为是! 最重要的是…… 尽管二人没牵过手、没拥过抱、没接过吻,但霍晔感觉曾盛豪那大傻蛋好像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霍晔心烦意乱,他不太想回宿舍,也不太想再和曾盛豪见面了。 当晚霍晔回到宿舍,正想着找个借口搬走,那冰雕一脸怨气地跑来质问他:“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霍晔倒坦诚:“在认识你之前。” 冰雕聪明得出奇:“她姓叶,叶教官也姓叶,一个现女友,一个前男友,还都认识赵茂青,他们三个没能打起来,说明你们是联姻?” 霍晔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求你了,叶祖阳不是我前男友,严谨点来说,婧柠也不是我女朋友,只是家里安排我俩毕业后就结婚,我和她也都没意见。” 冰雕“哦”一声:“原来他叫叶祖阳。” 霍晔懒得跟人掰扯自个儿情史,他朝人比划剪刀手,果断在二人中间的虚空处“咔嚓”一声剪断,抬眼望着那座浑身散发着幽怨气息的冰雕: “曾盛豪,我发现你最近有点过了,你别喜欢我这种人。” “我没喜欢你,”冰雕也望着他,一脸认真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行。”霍晔强迫自己无视对方黏腻过来的视线,自顾自整理着衣柜,“那个,我今晚就搬走了,你去忙你的吧。” “好。”冰雕应了声,一脸淡然地抱着澡盆子就飘出去了。 这一飘,曾盛豪就再没理过他。 直到国庆放假,霍晔大清早正收拾行囊准备去国外度假散心,江箫一个电话打到他这儿,语气兴奋地说,曾盛豪给你买了件礼物。 “他问你想不想要!”江箫几乎用喊的:“你快说,快说你想要!” “搞什么……”霍晔咕哝一声,忍不住问,“什么礼物啊?” “劳斯莱斯魅影,落地价七百二十万!” 12. 第十二章 江箫这通电话犹如一颗从天而降的子弹命中在霍晔心头。 子弹穿心而过,惊痛全身,震惧不已,一道强势霸道的灼痕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在他心口最深处烙下了。 霍晔不懂曾盛豪突然犯哪门子的少爷病,他们才认识两个多月,且最近长期持续冷战,曾盛豪甚至清楚他有婚约在身,两人暧昧归暧昧,手都没牵过,哪里就到了要赠送百万级别礼物的地步? 但……话虽如此,霍晔攥着手机愣愣地想,纵使他家财万贯,也无法不为这样一个肯为他花心思的英俊男人狠狠心动。 霍晔承认自己这局输了。 输得稀里糊涂的。 输给一个从始至终连句“喜欢”都不肯对他讲的书呆子。 * 霍晔回学校宿舍找江箫拿车钥匙,江箫兴冲冲领着他去西区教职工家属楼下开车。 “怎么停那么远?”霍晔问。 “车是用我学生会一哥们儿的名义买的,他爸是咱校大领导,还是隔壁A大金牌院系的客座教授,祖上老家是山西开采煤矿的,财力这块儿没的说!”江箫笑道,“不过你放心,我这哥们儿淡泊名利,人品绝对靠得住!” “我说呢。”霍晔笑。 论圆滑世故这块儿,曾盛豪这铁直板板的闷骚男哪有江箫左右逢源吃得开?这才开学不到三个月,江箫一个新人,在整个M大的哥们儿姐们儿成群结队的,好人缘甚至都拓展到A大去了,连霍晔都不禁敬让三分。 江箫颇为感慨地说,曾盛豪看起来死板老实,没想得私下这么灵活机变。毕竟霍晔身份有点敏感,曾盛豪如此大手笔地赠礼,万一日后有人追究起来,说不清。 曾盛豪便以江箫哥们儿的名义买下,连车带保险的受让人都填江箫本人名字,这事全程和曾盛豪霍晔没有半毛钱关系。 江箫哥们儿那边的钱款,曾盛豪自有手段结清,私下又托江箫转送了些小礼物聊表心意,礼数上可谓是周全无极。 至于江箫,他觉得同宿舍帮个忙而已,曾盛豪非要送他两根金条当封口费和跑腿费,这简直是把他当外人啊! 但是呢,为了让曾盛豪放心,江箫就勉为其难地打开曾盛豪的书柜,十分不客气地从曾盛豪柜子里掏了一摞下月外研杯省赛的第一手学习资料,心疼得曾盛豪眉头皱了好几天。 “哈哈哈哈哈你是没见他那一脸不情愿的样儿,”俩人开车回宿舍,江箫坐在副驾上拍着大腿直乐,“跟我要抢他老婆似的!” “你小心点儿,”掌心随意摆动着劳斯莱斯的方向盘,霍晔凌乱思绪百转千回,向旁边人浅浅笑道,“他可记仇呢。” “没事儿,我看人准,”江箫扭头笑,“咱家老二心眼儿好,又很讲道理,顶多就自己生会儿闷气,况且你一回来住了,他哪还有坏心情顾别的事儿?” “嗯?”霍晔挑眉,偏脸问,“谁说我要回来住?” “额……”江箫也愣一下,有点迟钝地望着他,“我是不是忘跟你说了,你屁股底下这个亮晶晶的大玩具是七百多万,不是七百多块。” “所以呢?” “所以呢?”江箫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口气差点没呼吸上来,“所以呢?!!所、所以,就算你不差钱也不差他这辆车,你至少让人家开心一下吧?” “钱是他心甘情愿花的,车是他一意孤行送的,”凝脂如玉的宽大男手抬起,勾指轻轻敲两下镶钻的方向盘,霍晔神色矜傲地瞥他一眼,“我又不是卖笑的。” “行行行,你厉害,您公子哥儿,您不差钱!”江箫冲他摆摆手,摇头感慨,“唉,白忙活一场,渣男不娶可撩啊!心疼我们家老二,这下算是完咯!” 没注意身旁窗影,霍晔浓密卷翘的眼睫垂下,抿唇一笑。 * 曾盛豪下午五点半结束校外阿拉伯语的私教课,一路心事重重地蹬着车子回校。等红绿灯停车时,他几次掏出手机,江箫和某人都没发信息来。 夜幕不觉间将临,大学城街道两侧商铺渐次亮起灯光,人声鼎沸,烟火气浓,众生百态。 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心底荒芜。 最后一个红灯路口,他叹了一口气,长腿支着车身,忍不住给江箫发了一条: 【晚饭要我顺路帮你捎一份么?】 江箫: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说话拐弯抹角的臭毛病?】 曾盛豪顿了顿,慢吞吞敲下几个字: 【他会回来住么?】 江箫: 【不回来】【笑嘻嘻emoji】 曾盛豪:“……” 他认为江箫不是一个好人。 然而心底缺的那一角好像更加无处可觅了,曾盛豪双手攥紧车把,埋头骑车一路冲刺,任疾风划过他流淌着汗水的脸庞,一遍又一遍消解着他陷入死胡同里的灰败情绪。 趁着中国邮政没关门,曾盛豪将车停在门外,把前些日子订的英文周刊报纸都取出来。他嫌油墨脏手,总会提前备一个大号的黑色帆布包,再连包带报纸卷起来,一起往背包里装。 江箫承揽业务太多,备战竞赛全靠零碎时间,但就这么学,人家都能闯进省赛,前几天又拿了他苦心搜集来的押题资料,曾盛豪心疼归心疼,倒也没存藏私的心思。 但最后万一江箫真的在省赛上压他一头,让他这个专心学习的没能比过一个成天经营学生会的,曾盛豪觉得自己干脆就退学滚蛋算了。 他这次订的是国际时政报和全球经济报,专业术语和冷门词汇含量极高,江箫看不懂也没兴趣,曾盛豪一边在心里责怪自己卑鄙,一边又觉得江箫办事不力还敢笑话他,所以他这种行为是可以原谅的。 曾盛豪背好书包,半蹲在地给车子开锁,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含嗔带笑的戏谑声: “盛豪哥,这都什么年代了,谁家大学生还订报纸啊?” 空气仿佛滞涩了几秒,突然“嚓!”一声,正被摆弄着的钛合金锁头猛地重挫下划,在曾盛豪骨节突出的拇指上挫出一道斜深的划口。眨眼间,殷红血液喷涌流出,曾盛豪茫然抬头看他。 霍晔笑意全无,连忙跑来检查他手,皱眉道:“这么深?得去医院包扎一下。” 曾盛豪点点头:“好。” 从霍晔掌心抽回手,三两下飞快开了锁,抬腿跨上车,拧着车把就要走。 霍晔歪着身子抱臂站在原地就看着他演。 曾演员踩了两圈车子,骑不到五米,猛地刹车狼狈掉下来。 他皱眉扭头:“手疼,握不动车把。” 霍晔叹了口气,好脾气地去搀扶曾演员。 “没关系宝贝儿,先停在这里,我开车了,我载你。” 曾演员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劳斯莱斯新车副驾。 M大校内医院离邮政站点不算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且校园道路限速,又不是飙车,霍晔自认为这点距离,坐副驾是不需要系安全带的。 曾盛豪态度严肃:“不行,你这是不尊重法律法规。” 霍晔翻白眼:“请问你买车这事儿尊重法律法规了吗?” 曾盛豪理直气壮:“我走的是合法买卖程序。” 霍晔无语,只好俯身趴过去,帮身旁这位明明只是一只手残的人系安全带。 怀里一阵清爽男香袭来,少年乌黑头发像软羽般轻拂过鼻翼,曾盛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干糙唇缝抿进来对方几根柔软的发丝,无声无息,喉结缓缓滚动。 黏腻依恋的视线忍不住继续往下扫,霍晔穿着遮tun的白T恤,然而探身过来时,不知怎的衣摆皱起,趴在他大腿上的就成一截薄肌隐现的劲瘦窄腰,还有……下面紧身牛仔裤腰里露出的半透明黑色蕾丝边。 一根巨型金刚棍冷不丁戳在霍晔肚子上,捅得他立刻耳根通红滚烫。 霍晔羞恼抬头:“你干嘛?!” 曾盛豪连忙躲得人远点儿,试图解释:“我……我晨|勃。” 霍晔手指重重戳着电子表显示器:“大哥,这是晚上六点半!” 曾盛豪将自己紧缩成一团,闷着头藏在座椅缝隙里,低声商量道:“霍晔,看在车的份上,你忘掉刚才的事行吗?” 霍晔忍不住噗嗤一笑出来。 “好吧,”他佯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撤身坐回驾驶座,挥挥手,“我原谅你了。” “你要保密。” “好的盛豪哥,我保密。” 十分钟后,二人推门进医院。 霍晔一路疾步快走,拽着曾盛豪手腕去急诊包扎,曾盛豪亦步亦趋,一点儿不急。 临进门,他停下脚步,扭头问坐在墙边椅子上的人:“等下一起去食堂吃饭?” “不去,”霍晔低头玩着手机,“风味食堂那边都关门了,没什么好吃的。” “喊上江箫,我们一起去外面吃。” “我订了双人套餐,我以为你晚上会邀请我去约会。” “那不喊他了,江箫好像不太爱吃西餐。” 没一会儿,曾盛豪包扎好推门出来。 他坐到霍晔旁边,问:“什么时候走?” 霍晔站起身,认真看着他:“曾盛豪,以后不许再干这种蠢事,我不是会被这种蠢事打动的人。” 曾盛豪就笑:“我又不是故意的。” 霍晔不为所动:“买车也不许了。” 曾盛豪顿了顿,垂眼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你又不喜欢我,你管我喜欢什么呢?” “我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活回归正常的秩序。” “秩序?什么秩序?每天让我不停地缠着你骚扰你么?那遇见我之前呢?你近乎十九年的生活里就没有正常的秩序了么?” “……”曾盛豪无言以对,低头默然一会儿,说:“这件事是我不够成熟,我道歉。” 霍晔轻哼一声,指尖来回晃荡着车钥匙,转身就走。 临走前,伸手绕到曾盛豪身后,五指张开,狠狠抓了一把对方弹性十足的翘屁股。 “盛豪哥你不用道歉,我觉得你挺成熟的,尤其是小盛豪哥,简直是熟透了。” 曾盛豪瞬间脸色爆红,立在原地盯对方背影曲线,忍不住几步小跑追上去: “你都答应过不提这事了!” “好好好,不提了。” “你发誓!” “好好好,”霍晔笑声不停,“我发誓,我不提了。” 上次约会,霍晔掌握了曾盛豪的喜好,这回专门挑选了一处装修有整面落地窗的高空餐厅。 VIP不限时豪华真皮卡座,15%最高档规格服务费,红酒玫瑰粉白气球,黑松露香煎法式鹅肝,扭头放眼望去,一眼览尽京城繁华夜景。 曾盛豪一进门就让霍晔换菜,说他拒绝吃鹅肝。 “‘鹅肝’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餐桌商品之一,我不认为吃这种泯灭人性的东西就显得多浪漫高级,”曾盛豪脱下黑棕格子衫外套,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人,“我只相信没有消费,就没有杀害。” “没事的,你看人家菜单都写着了,这是‘HUMANE鹅肝’,”霍晔俯身拿菜单给他指,“这个比传统法式的还贵两倍呢,你不用觉得有心理压力。” “既然他自称是最顶级的口感,就一定是强制填食,没有例外,除非他这是科技填充的假货,那就更不值这个钱。”曾盛豪态度不容 置喙,“换菜!” 霍晔真是服了这固执的老头儿了,只好招手叫来服务生,让人换个曾盛豪喜欢吃的七分熟牛排。 “你也不许吃。”对面人幽幽道。 “好好好,”霍晔又扭头对服务生说,“给我也换个七分熟。” “先生,您确定两道菜都要换吗?”服务生轻声提醒道,“鹅肝和牛排中间差的427.12元我们是不退的。” “没关系,”霍晔和颜悦色地笑,“几张废纸而已,在我哥们儿这张帅脸面前连狗屁都算不上。” 服务生笑了笑,点头离去。 霍晔忍不住瞪一眼对面人。 曾盛豪理直气壮地捧杯子喝着水:“我认为我没错。” 霍晔简直没脾气了,一把将擦手的餐布摔桌上:“惯的你!牛排还可能是注水牛呢,你怎么不抵制吃牛排?” “注水牛是黑心商家,是违法产业,自有法律会查他办他,”曾盛豪认真道,“但鹅肝这种东西,许多人把它奉为上流社会的标志,甚至默认为了享受这一口肥美的油脂就可以无底线地虐待动物,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但是情况一直在变好啊,现在很多国家已经禁止填食式养殖了。” “国内没有。”曾盛豪说,“而且无论国内外,即便上面出台法律明令禁止,相关产业未必就都能做到令行禁止,毕竟无奸不商。” 霍晔无话可说,只好笑笑:“曾盛豪,我真是服了你了。” “为什么?”曾盛豪皱眉,“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母亲也是商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霍晔有些心累地趴在桌子上,“但是我们今晚在约会啊,你就不能聊点儿romantic的话题吗?你一直这么严肃,等下我饭都吃不下了。” “唉,曾盛豪,你知道最近我公司学校两边跑有多累吗?但是今天为了见你,我可是取消掉了我的欧洲七天度假游呢。” “为什么要全部取消?”曾盛豪纳闷发问,“你可以改签明天的飞机啊。” 霍晔:“……” 他今天早上到底是为啥狠狠心动来着? 曾盛豪见对方一脸疲惫失望,一颗铁直板板的心脏不自觉紧张起来。 他犹豫半晌,手指来回摩挲着大腿上的裤线,直到服务生陆续上菜,他才忍不住轻轻开口: “霍晔,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吧。” “嗯?”霍晔抬头冲他一笑:“谁说的?盛豪哥,这世上没有无趣的人,只有发掘不了有趣灵魂的人。” “那……”曾盛豪会心笑起来,“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个愿意发掘我有趣灵魂的人了。” “也、也不算吧……”霍晔有些承受不住他这眼神,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你这么帅,有才有钱又品德高尚,以后不差人发掘的。” “我不要,”曾盛豪皱起眉,“我就要你。” 霍晔愣了下:“什么?” 曾盛豪自动开启装聋模式,低头认真切着牛排,淡淡道: “他家不是注水牛,我吃得出来。” “算他家走运,”霍晔哼一声,“五星米其林要还是注水牛,我们盛豪哥肯定就要闹着掀桌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饭后又在楼下影院看了场电影,电影散场后,霍晔强行挽着身旁人的胳膊,说想去负一层酒吧再喝点儿,被曾盛豪冷着脸驳回。 “我再说一遍,你还没成年,有点儿自知之明。” “我没成年,你还给我一个连驾照都没有的人买车?” “你没驾照?!”曾盛豪震惊了。 “对啊!”霍晔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我以为……”曾盛豪便秘脸盯着他,“你家里人会给你弄一张来。” “可以啊,”霍晔饶有兴致地戳着他的大粪脸,“但他们早给我雇了个司机,省得我还得花时间找地方停车。” 曾盛豪马上委婉表示,他不想让除他俩之外的其他人开霍晔的新车。 霍晔嗯嗯地点着头,答应小气鬼先把新车停在库里,等他有空弄张驾照了再自己开。 “也不许任何人坐副驾。”曾盛豪浑身又开始冒冷气。 “不会的,你放心吧。”霍晔拍着胸膛给他打包票。心想,幸亏没跟小气鬼说今天江箫坐了副驾,不然就凭曾盛豪这个醋劲儿,回头岂不是要酿成一桩血案? 于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没人开车。 曾盛豪晚间喝了大半瓶红酒,霍晔没驾照,司机手下国庆全部放假,俩人带车大晚上跑出来吃喝玩乐,现在开不回去了。 “时间不早了,我打车先送你回家。”曾盛豪脱下外套披在霍晔肩上,开始在App上筛选着豪华专车,说:“你明天去度假吧,这车我过来开。” “没关系的,”霍晔不动声色地靠近他怀里,笑道,“我都说了陪你,我不去度假了。” “你不是说累吗,赶紧回家早点休息,”曾盛豪精挑细选了辆五系,低头填着手机号码,“明天我也有小语种课要上。” “但是,”霍晔拢着外套踮脚凑近,给对方指了下手机时钟,“现在都晚上10:51了,等你回宿舍阿姨都关门了。” “不用管我,我在外面住酒店,”曾盛豪扭头问他,“你公寓位置在哪儿,我输下地址。” “曾盛豪,”霍晔望着他,“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曾盛豪不解挑眉:“懂什么?” 霍晔忽地捧住他脸庞,闭上眼凑近,在他嘴唇深深地吻了一下: “你不是想和我一起住么?” “我今晚就和你一起睡。” 13. 第十三章 少年嘴唇饱满柔软,这一吻似乎就嵌入了他的命运。 曾盛豪一整晚努力克制住的醉意瞬间就不受控制地发酵开来,他睫毛颤动两下,情不自禁地闭眼追吻。 霍晔笑着躲了他一下,说在外面被人看到不好,等下他们到了酒店再亲。 曾盛豪眼神迷茫地望着他花朵般的笑靥,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好”。 霍晔便牵住了他手,另一手又揉揉他头发,说:“好乖啊。” 曾盛豪低头看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犹豫几秒,一声不吭地将肩膀挨过去。 霍晔沉默。 酒店就在商厦对面,二人过马路时,霍晔忽地攥紧他手,轻声道:“盛豪哥,我见你照片第一眼就很喜欢你,我家人让我离你远点儿,但是我就是改不了这种记吃不记打的臭毛病,对不起啊。” 曾盛豪被他攥得有点疼,大脑清醒过来几分。 他见身旁人似乎有心事,便扭头认真望着对方:“霍晔,我见你资料第一眼,也觉得你很厉害。” 霍晔就笑,说了句“谢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脚迈入富贵堂皇的京城老牌五星酒店,深红亮漆金叶雕窗,金箔天花藻井穹顶,埃及水晶吊灯流光溢彩,暗红丝绒地毯铺展阶梯蜿蜒的柱廊,意大利真皮沙发摆设在镜面抛光的大理石地面,整个空间充斥着中西合璧的艺术。 霍晔让曾盛豪放心,这是他自家产业,全京城隐私性没有比这更好的。曾盛豪不懂有什么好放心的,但见霍晔一脸郑重交代,他也就跟着点点头。 前台经理一见霍晔便笑脸相迎,恭维一声“小公子”,霍晔松开曾盛豪的手,向对方说起今晚遭遇,要和朋友暂住一晚。 经理便亲自引着两人去并不对外开放的副总统套房,又好一阵嘘寒问暖,让霍晔有要求尽管提。 “别跟我叔叔说,”霍晔笑,“他不喜欢我做逾越规矩的事。” “明白。”经理恭声退下,全程恍然看不见曾盛豪这个人。 门一关,霍晔就和曾盛豪抱在一起亲。 二人吻得陶醉忘我,交融的呼吸燎动得空气瞬间沸腾火热起来。 …… …… 双方都有了反应,隔着一层布料,彼此拥紧。 “霍晔……”曾盛豪埋头在怀里人颈窝猛吸,闷声呼唤,“小晔……” “说什么呢,”霍晔心脏抽搐一下,皱眉道,“不准这么喊我。” 曾盛豪便觉几分委屈,“赵茂青都喊了……” “你们不一样。”霍晔喘着气催促,“盛豪哥,快脱了我吧。” 曾盛豪被这话吓得一愣,忙抽手出来:“不行!” “怎么不行?”霍晔不耐烦,伸手就要拉他裤链:“你都硬成石头了,我来帮你开心一下。” 曾盛豪皱眉按住他手:“不行,要等你明年过完生日才可以。” “等不到生日了!”霍晔不禁有些恼火,“曾盛豪,我不想再和你继续了,等今晚还了你的情,咱们以后就少来往吧!” 曾盛豪愣住了。 浑身火燎燎的情|欲也在霎那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怔愣地望着面前恼羞成怒的少年,好半晌,眼眶不知怎地湿红起来。 “你……”霍晔受不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上前替他擦眼角,“盛豪哥,你别这样。” 曾盛豪低头咽了咽吐沫,将霍晔轻轻推开。 “我对你没有情,你不需要还。” “你不喜欢我靠近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你混蛋吗?”霍晔皱眉盯着他,“曾盛豪你别装傻,我们都知道这种事没有结果,正好现在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咱们上几次床,两个人都开心一下,以后山高路远,谁也没有遗憾了。” “你误会了。”曾盛豪很快恢复面无表情的脸,“我没说过喜欢你。” 霍晔气笑了,二话不说就往他肩膀砸了一拳头。 “不喜欢我,那刚才我们在干什么?人工呼吸么?!!” 霍晔手劲儿硬度堪比六十斤铁锤子,曾盛豪仿佛无知觉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刚才是我醉酒一时冲动,我不辩解,你可以打我骂我,可以公之于众,我不在乎。” 霍晔没由来一阵心疼,眼底也不禁浮起一层热雾,问他:“那车呢?你给我解释解释,咱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你送我七百多万的车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曾盛豪面不改色,“车只是想让我的生活回归正常秩序的一种手段,不作为任何感情的证明。” “什么狗屁的秩序,”霍晔瞪他一眼,“说到底,还不是想让我陪在你身边?” “这个论题我也陈述过,”曾盛豪不卑不亢道,“喜欢美人是人之常情,但我喜欢的是美人,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更不专指你。” “你行,你嘴硬,”霍晔冷笑,“你敢发誓你没对我动过心?” 曾盛豪顿了顿,缓缓抬眼看他一眼,说:“没有。” 霍晔呵呵一笑:“既然你没有动过心,你怎么确定你对我动心的时候不是在动心?” 曾盛豪:“听网上说,一个人动心的时候,大概 脑子里会出现一些BGM之类的,我发誓我没有。” 霍晔纳闷瞅他:“有你这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么?” 曾盛豪:“你可以不接受,我没有强求,但这就是我的观点,你同样无法改变。” 霍晔又被气笑了。 他点点头,耐心问:“你总吃醋怎么解释?” 曾盛豪:“我从小到大没有交过朋友,因此对你的占有欲稍微强烈了一点,我认为这是可以被理解的。” 霍晔:“你怎么不对江箫幺鸡占有欲强?” 曾盛豪:“整个宿舍只有我和你是国际生,加上父祖辈关系,理所应当就该我和你更亲密。” 霍晔挑眉:“是么?我怎么不这么认为?” 曾盛豪:“那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霍晔:“那好,如果只是朋友间的亲密,那我接下来和别人谈恋爱接吻上床你也无所谓了?” 曾盛豪:“我本身没有任何意见,但出于对你的占有欲,我可能会产生想要杀了他们之类的想法,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服了你了,”霍晔瞪他,“我又没要你负责,你刚才不是摸我摸得很起劲儿么?曾盛豪,你太执拗了知道么?你要知道感情这种事都是三分钟热度,两个人多滚几次床单,过不了几天就会淡下去的,到时候你不会伤心,我也不会伤心,咱们之间就只剩下一段美好的肉|体关系的回忆,这样不好吗?” 曾盛豪皱眉听完,见对方一脸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和别人滚过么?” “滚过。”霍晔想也不想就说,“我在美国的时候,和好几任男朋友都滚过,但是我现在根本记不起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所以,”霍晔认真望着他,“盛豪哥,只要你跟我上过了床,你也会很快就忘掉我的。” “是因为你谈太多了,所以才记不起。”曾盛豪冷若冰霜,漠然道,“我不认为你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可以称之为‘感情’,你也不用跟我炫耀你谈过多少任男朋友,就算你和再多人上过床,这也不是我现在可以随便对待你的理由。” 霍晔一阵心酸,忍不住道:“我没有跟你炫耀,盛豪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如果你的喜欢是以和对方上床为终结点的话,”曾盛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觉得没必要了。” 霍晔沉默,好半晌,抬头迎上对方犀利的眸光: “我注定就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别说。” 曾盛豪撂下这话,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了。 14. 第十四章 “小军,嘛呢?” 周羽抬手敲两下办公室门,探头笑望着格子间仅剩的实习生。 “这么刻苦啊,他们都下班了,你还不回家?” “周哥,”邵小军笑着站起身,“我剩点儿资料没翻译完,这就快了。” “得了,”周羽不甚在意地挥了下手,“笔头功夫才最磨人呢,上面要得又不急,你费那劲干嘛,早点儿收拾走人吧!” 邵小军扭头望一眼窗外夜色,失笑:“回家也怪没劲的,不如干点儿正事儿。” 周羽瞧出他有心事,轻啧一声,从兜里摸出盒烟。 他指尖一敲,弹出根儿流水音:“愁啥呢,跟哥聊会儿?” “行,走吧。” 邵小军接过烟叼嘴上,往裤兜揣了只打火机,示意俩人去吸烟室。 周羽是资本运营部的部门经理,A大经济学硕士毕业,在公司就职不到三年就崭露头角,去年又替上头搞定了个海外千万融资项目,为人胆大细心,自负轻狂,如今27岁年轻有为,外形谈吐完美到无可挑剔,但他既谈女朋友,也喜欢勾搭小男生去外头睡觉,一眼望不尽头的渣男情史,为总部同事们贡献了不少八卦黑料。 邵小军最近在业务部做跨海外部门翻译工作,偶尔会被派去周羽部门旁听重要投资战略会议,目前他的身份是本集团董事长霍玉章嫂子邵书斓的远房侄子邵小军,高层瞧不上他,中下层争相巴结他,周羽也免不了想和他走得近些。 业务部有好几个姐姐提醒小军,让他私下少跟周羽接触,说这人业务能力强归强,但私德有亏不是好鸟,邵小军嘴上应着,然后全都当耳旁风。 哪怕学校修着双学位,公司同时折返实习两个部门,他若是不去捉弄个谁,这日子过得实在太乏味。 老实人欺负起来没意思,邵小军就喜欢挑那种怪怪的人玩儿。 吸烟室里,邵小军故作谄媚地给周羽点火。 “周哥,向您请教个事儿呗?” “你小子!”周羽笑喷出一口烟,“什么您不您的,少把我往老了叫,咱差不了几岁。” “那成!”邵小军不客气地捏着烟嘴怼在对方炽红烟头,火光“噗”一声如烟花般绽放,将他手里的干燥烟嘴点着了。 邵小军冲对方傻嘿嘿地笑:“那我直接问了。” 周羽有些怔愣地看着这个胆大放肆的实习生,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低头垂下眼,猛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嗯,你说。” “周哥谈恋爱的时候,会想过因为对象不喜欢你抽烟就戒烟么?这样会不会太惯着他了?” 周羽就笑:“怎么着,你对象嫌弃你啊?那就换个对象呗!” 邵小军“嗐”一声,也跟着低头猛吸一口烟,脑海中,那夜某人眼眶含泪的欠操模样忽闪掠过,迷得他整颗心都软软的。 “他条条框框太多,倒不是因为这事儿跟我闹脾气,但他最近不肯理我,我就想哄他高兴点儿。” “哄啥哄,这女的就不识相呗!”周羽哼了声,“她都谈上你了,哪儿那么多挑三拣四的,听哥的,干脆废了她再找个别人得了!” “唉,行吧。”邵小军想,果然他眼光太好,一眼挑中曾盛豪那么个世间少有的君子似的人物,其他大多数男人的脑袋都是直肠做的。 “诶,军儿,”周羽笑眼上下打量着他,“你长得跟美女似的,这浓眉俊眼朱红润唇的,你爸妈怎么就给你叫小军儿呢?” “谁知道呢,”邵小军叼着烟笑,“我爸一开始非说让我叫‘邵爱军’,我妈嫌恶心,就给我换了个字儿。” 周羽哈哈笑了两声,问他:“没想过要改名儿?” 邵小军挑眉:“改啥名儿?” 周羽笑得暧昧,打趣道:“叫个虞姬西施什么的,多贴啊。” 邵小军挺不好意思一笑,笑完,挺自恋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周哥眼里,我那么美啊?” 周羽激动一拍大腿,嘴里烟灰下雨般簌簌直落:“那必须的啊!比仙女还美呢!” 邵小军笑了笑:“我也觉得周哥挺帅的。” 周羽也挺不好意思一笑,笑完,立刻试探问:“走,楼下酒吧喝几杯去?” 邵小军忙摆手笑:“不不不,我还得回家做作业呢。” “你才大一,做啥作业用得着专门回趟家啊!”周羽很不以为然道,“走,去办公室开个电脑,你是PPT还是小论文?金融的还是外语的?给哥二十分钟,保准让你拿A+!” “不用了周哥,”邵小军提起这事儿来就头疼,“上回我作业让室友帮做的,他没署我名,我老师就罚我重交十份不一样的小组作业,工程量比我工作还多呢,我还是自己回去做吧。” “啧,你这室友不行。”周羽知道今晚没戏唱了,随便和邵小军吐槽几句室友人品问题,说等下有事儿,招手先走了。 邵小军一个人默默在吸烟室抽着烟,回忆起上周四的精读课堂。 当时轮到曾盛豪代表四人小组在讲台上汇报PPT,全程操着一口流利性感的英音陈述着英美文化与风俗差异——霍晔从不肯错过曾盛豪演讲的环节。他特地跑到第一排,各种托腮星星冲人眨啊眨,曾盛豪不鸟他就算了,旁边江箫还老揶揄他是不是斗鸡眼了? 本想着等人演讲结束,霍晔缠着人吹捧一番,再认真给曾盛豪道个歉什么的,俩人那晚不欢而散的事儿就可以翻篇了,没料想曾盛豪那混蛋汇报完,生怕老师没看见他们小组人数,特地又从最后一页PPT翻到第一页: 小组成员: 资料搜集与编稿:江箫、姜离 PPT制作与汇报:曾盛豪 鉴于他们小组成员很特殊,整个外院、甚至整个M大就没有不晓得他们609男团F4名号的,于是老师登时皱眉,扭头看向第一排正努力给小组汇报人抛媚眼的霍晔,问他:“你没参与么?” 霍晔立刻就呆了。 困惑不解的目光投向讲台上的曾盛豪。 霍晔嫌小组作业琐碎且形式主义,有那时间他宁愿玩儿也不愿做,金融系那边一向交给赵茂青他们代劳,外院这边,毫无疑问是曾盛豪帮他搞。霍晔不差钱,隔三差五就请小组成员们吃大餐,每人送点儿五星酒店的住宿会员卡或者面值三四百块的海鲜券,大伙儿一帮人其乐融融的,多团结友爱啊! 偏偏曾盛豪那个不识相的小气鬼非要破坏人民内部团结! 霍晔愣愣地望着那人。 曾盛豪面无表情地关掉PPT、拔U盘,下台也没有挨着他坐,步履从容地去教室中间位置坐下,一双心无旁骛的双眼认真地盯着黑板听讲,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霍晔承认自己当时很伤心,一整节课趴在桌上萎靡不振。 他可是翘掉了一个由他负责翻译的部门会议,专门跑来学校听曾盛豪演讲的。他很爱看曾盛豪站着讲台上谈吐风流的模样,更爱细细地品味每次曾盛豪在演讲结束后不自觉翘起嘴角,在眼角眉梢流露出自信得意的可爱小表情。 他邵小军一整周足足八百块的工资都被罚没了(虽然也不很在乎),但,曾盛豪就这么对待他? 江箫和幺鸡现在也开始站着曾盛豪那边了。 他们说,那天早上曾盛豪回到宿舍,一脸阴重寒气,从头到脚浑身都是露湿,不晓得在夜里走了多久。后来曾盛豪持续发了好几天高烧,半夜不停说梦话喊霍晔的名字,一直问“为什么我不能喊你小晔”,“为什么他们都能喊,只有我不能”……这话太深情也太悲伤,他们不敢跟曾盛豪提,也没问他和霍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曾盛豪病好了,学习生活依旧如常,只是模样太冷,说话也冷,难以令身边人再亲近他。 这隔阂不仅是和很久没回来的霍晔,曾盛豪对待室友同学态度也很生疏,既不再和江箫姜离作伴吃饭,也拒绝向找他询问问题的同学提供帮助,搞得班级很多人开始传他虚伪自私假清高,大家上课没座位宁愿跑到后排也不愿意和他坐一起。 有次上课,有个爱开玩笑的教授当众逗他,说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个机器人,问他启动微笑的程序在哪里?曾盛豪坐在台下,只抬眼静静地看着对方,反倒令那教授不好意思了。 霍晔沉默。 他不知道曾盛豪到底是在吃醋吃疯了,还是已经恨上他了。 他唯一肯定的是,再不把人哄好,曾盛豪就要把整个学院的人都得罪完了。 立冬这天,校园黄叶飘了满地,雨水噼里啪啦下着,晚间图书馆挑灯夜读的学生们三两陆续离开,窗外楼下行走着五颜六色的雨伞。 管理员过来提醒要关灯了,曾盛豪才起身收拾书包出门。 下午五点江箫给他发消息,说霍晔今晚在宿舍住,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外面搓一顿?曾盛豪没由来心底一阵厌烦,没回消息,连食堂都没去。 他按电梯下楼,心底愈发不满。 天气预报根本不准,早上还晴空万里,晚上就开始下雨,他不想麻烦任何人给他带伞,本想着一口气学到闭馆,谁料这雨越下越大,等下出门还得淋着雨去个能打车的地方,他要去校外的酒店住,真是烦人得很。 这月国才杯省赛成绩出来,他拿第一,江箫第二,幺鸡第三,一个宿舍四个人,除了一个没参赛的,剩下全部晋级总决赛,堪称奇迹。这桩美谈在整个M大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但不知怎的,曾盛豪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最近去校外上课也没骑车,这么点儿距离频繁打车,一点儿都不符合他“该花花,该省省”的消费原则。总决赛也在考虑要不要参加,各方面需要消耗精力都太多,即便拿到名次了,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觉得很没意思。 推门走出图书馆,心不在焉地低头打车选酒店,脑海里不禁想念起那个妖孽在他宿舍床上搔首弄姿的风流模样。 可惜,那人有多可爱、性感,就有多可恨、可憎。 一不留意在台阶踩空,他整个人脸朝地面直接摔下去。 曾盛豪低骂一声,心想,这真是他有史以来 倒数第二最糟糕的一天! “小心!”不远处等候已久的人猛地一个箭步冲过来,撑着雨伞搀住他胳膊,笑道:“雨天路滑,下台阶就别看手机了吧,又没人给你发消息。” 曾盛豪二话不说挣开他手,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方向走。 身后人忙紧追上来帮他撑伞:“我逗你呢!你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诶等会儿,你去哪儿啊?咱们不是回宿舍吗?” 曾盛豪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瞪他: “别跟着我。” “你还生气呢?”霍晔撑着伞走近,望着他笑:“你别生气了呗?我在外头都冻俩小时了,算是给你负荆请罪好不好?” 曾盛豪瞥一眼对方苍白脸色,连一向红润的嘴唇都冻得僵紫了,不禁皱起眉:“我没让你来接我。” 霍晔见势连忙哆嗦着身子靠过去,讨好地笑:“我可以挨得你近点儿么?这样会暖和一点儿。” 曾盛豪满脸抗拒表情,还没开口,霍晔猛地一个惊天大喷嚏打出来,顺手就把伞递给他:“帮忙拿一下,我擤个鼻涕。” 曾盛豪冷呵一声,接过伞,说:“活该。” 霍晔一边埋头擤鼻涕一边点头:“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活该,我不该欺骗你的感情。我以为澡堂十点关门,你这个爱干净的最晚九点半就会出来,谁曾想你今晚为了躲我连澡都不打算洗了,嗯不对,看样子连宿舍都不打算回了。” 这是霍晔第一次跟他说话不夹嗓子,曾盛豪一时竟有点不太适应。 他见人擤完鼻涕,便把伞还回去:“是我自己鬼迷心窍,用不着你道歉,但我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你走吧。” 霍晔不肯接,一脸幽怨地望着他:“你言而无信。” 曾盛豪皱眉:“我怎么了?” 霍晔哼道:“你答应陪我去参加叶祖阳的婚礼,他后天就结婚了,你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看样子是不打算去了?曾盛豪,你这么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怎么能不讲信用呢?” 曾盛豪顿了顿:“你是有未婚妻的人,这种场合应该是你未婚妻陪同。” 霍晔“切”一声:“我又没和她正式订婚,我还没成年呢,我可不想给她当童养夫。” 曾盛豪没忍住一笑:“你这种人,也不像是会给人家当童养夫的。” 霍晔见他笑,登时心情松快起来。 他冲对方眨眨眼:“曾盛豪,原谅我吧,我愿意为了你戒烟,怎么样?” 曾盛豪笑容立刻消失,面无表情道:“你戒不戒烟,取决于你对自己健康的重视程度,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霍晔瞪他,“我戒了烟,咱俩亲嘴儿的时候更方便点儿啊!” 曾盛豪:“我没打算和你再干那种事。” 霍晔二话不说捧起他脸庞,嘴对嘴吻他一下,抬眼道:“你再说?” 曾盛豪抗拒地擦着嘴,皱眉道:“我没打算和你再干——” 霍晔立马又亲他一口,威胁道:“你再说?” 曾盛豪面色不悦:“我没打算和你——” 霍晔干脆整个人扑上来,一顿猛亲如虎,狠狠嘬了他好几口,瞪着他:“你再说?曾盛豪,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亲你?” 曾盛豪心里烦成一团浆糊,干脆将伞收起来,甩手扔在一旁灌丛。 “霍晔,”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雨里,“不想感冒发烧就赶紧走,我真的不想跟你这种人有任何瓜葛了。” “不好意思,”霍晔颇为潇洒地抬手将湿发捋成造型,“我身体素质比你好一万倍。” 曾盛豪:“……” 懒得看人耍帅,更懒得再顾惜这只花孔雀的死活。 他蹲下捡起雨伞,自顾自撑开,头也不回地朝校外走去。 霍晔立刻就震惊了。 “曾盛豪!”他忍不住冲人背影喊,“你的品德呢?!你品德丢在我这儿了!” “不要了,送你了。” “我艹你大爷!”霍晔气得在原地不停捋着头发打转,“你有种,真有种!我看咱俩到底谁更有种!谁让你先哭成那样勾引我,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 心思烦乱着转过头,那书呆子背着书包渐行渐远。霍晔眯起眼,灼热视线触及那人黑色休闲裤包裹着的、肌肉紧实的臀,还有那人永远步履从容的两条逆天长腿。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两条腿架在自己肩膀上时,书呆子惹人怜的红眼眶里含着几分泪。 雨水哗哗冲刷过脸庞,霍晔邪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 他往前追了两步,扯嗓子冲人大吼:“曾盛豪!做人要言而有信!后天你必须陪我去参加婚礼,听见没!” 远去的人摆了摆手。 “我问你听见没!”霍晔急声威胁道,“我绑也要把你绑过去,听见没!” 书呆子犹豫几秒,低头掏手机。 下一瞬,裤兜手机响起强提示音,霍晔扭头吐一口雨水混杂的唾沫,打开看曾盛豪的消息: 【听见了】 15. 第十五章 一辆红旗车停在M大西南校门口,龙溪掌着方向盘,四方视野中忽地映入一道身姿峻拔的西装人影。 他扭头朝后座说:“人来了。” 霍晔连忙降下车窗,探头朝外望去。 隔着老远,曾盛豪梳着侧分背头,浓眉英气,一身精英范儿十足的高定黑色正装,脚踩牛津皮鞋,粗大喉结下方紧束一条藏蓝细斜纹窄领带,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出校门。 霍晔心跳怦怦的,看得不禁有些痴愣。 他招手喊了声“这里!”,曾盛豪闻声抬头过来,沉郁眸光和他短暂对视几秒,又一脸不情愿地别过头去。 两条腿倒是老老实实迈着步子走来。 曾盛豪跟霍晔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交集,他遵守承诺,霍晔放他一马。 霍晔嘴上应着,一脸诚恳地点头,然后全当耳旁风。 曾盛豪刚坐上车,霍晔就笑着凑过来夸他帅,一边大献殷勤极尽溢美之词,一边伸出咸猪手摸身旁人西裤包裹下肉感饱满的大腿。 曾盛豪不客气拔开他手,瞪他:“霍晔,我警告你适可而止。” 霍晔有点失望,皱眉道:“你怎么都没反应了?” 曾盛豪漠然道:“我不认为我还能对你这种人有什么反应。” 霍晔不悦眯眼:“我哪种人?” 曾盛豪吐字清晰:“烂、人。” 霍晔冷呵一声,越想越不甘心,突然俯身去撩他裤脚,恍然抬头:“你穿秋裤了。” 曾盛豪:“……” “冬天了,是该穿秋裤了,可别把我们好人哥给冻坏了。” 霍晔笑了声,收敛几分,和人紧挨着腿坐,又伸手去勾缠曾盛豪搁在大腿上的小指。 他望着对方,半开玩笑道:“好人哥,本公子决定如你所愿,让你的生活回归正常的秩序,怎么样?” 曾盛豪冷冷道:“不需要。” 霍晔耐心哄道:“我为你戒烟还不行么?你看我多喜欢你。” 曾盛豪:“不需要。” 霍晔就笑:“是不需要我戒烟,还是不需要我为了你戒烟?” 曾盛豪瞥他一眼:“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就算抽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好伤心,”霍晔低头紧捂住心窝,皱眉喘息道,“不行,要碎了……” 说着,整个人借势倒进了身旁人怀里。 曾盛豪不禁被逗得一笑。 他伸手重重推开对方,冷哼道:“别演了,虚伪。” 霍晔不肯起来,一颗头枕在他腿上,仰脸望着他:“你先说你不生气了。” 曾盛豪顿了顿,说:“对不起,我没办法不生气。” 霍晔叹了口气:“那你说,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啊?” 曾盛豪:“离我远点儿。” 霍晔想了想,说:“对不起,我也做不到。” 于是一切又绕回到原点。 路上,霍晔告诉曾盛豪这是一场并不简单的婚礼。 叶祖阳婚礼在部队礼堂举办,属于军|婚,出席人数一半以上都是叶祖阳的领导、战友和下属,少部分是夫妻双方在京的家属,在外地的、和一些远房亲戚没有受到邀请,因为场地特殊,参与婚礼的人员管控十分严格,曾盛豪能去,是因为霍晔手上有两张请柬,随便填谁名字都可以。 “按道理,”霍晔冲他笑,“你是不是认为我该填婧柠?” 曾盛豪扭脸望着窗外,装聋作哑不理他。 “但是呢,”霍晔自说自话,手掌安抚般拍了拍他屁股,“婧柠手里也有两张。” 曾盛豪又扭回头:“什么意思?” “联姻是表面功夫,大家心里都清楚,至于恋爱呢,”霍晔牵住他手,笑道,“又是另一回事儿。” 曾盛豪立即否认:“我没在跟你谈恋爱。” “好!”霍晔当即噼里啪啦地举手鼓掌,大声赞道,“本公子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曾盛豪:“……” 要么说是个烂人呢,整天跟个神经病似的。 霍晔跟曾盛豪说,原先京城实权家族只有三个,霍家、赵家和傅家。以霍家为首,都是军|中高层骨干,但自从三十多年前,霍晔叔叔霍玉章因为私人问题,被迫从高层卸任,家里老爷子也受到些影响,被迫提前退休,霍家隐约有衰落迹象。 霍晔父亲当时没在京,远赴前线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等战事结束归来,霍鸿军身中七弹,指挥有方,军功赫赫,一养好伤,他就火速和当时的恋爱对象邵书斓结婚,于是获得邻省邵家的大力支持,这一大家子可算是保住了。 赵家是赵茂青家,他父亲成长路径和霍晔父亲相似,但一家三代稳扎稳打,从没出过意外,这些年过得比霍家更顺遂舒坦。 傅家是叶祖阳妻子那一方,本来叶祖阳一介平民高攀不上人家大小姐,傅慧相中了他那张脸,一哭二闹三上吊嚷着非他不嫁,当年叶祖阳和霍晔在部|队里搞暧昧闹得人尽皆知,叶祖阳没受到丝毫影响,官途不降反升,霍晔被流放国外,除了爹妈低调不想惹是生非之外,多少也受几分傅大小姐的影响。 叶祖阳是叶婧柠父亲的亲侄儿,叶家唯一有出息的后辈,叶志兴早年凭借一副好姿容赘入部|队大院,一个外地人硬是挤进了这核心权力圈层,大半辈子可谓是忍辱负重,如今一人得道,自然是倾尽全力对侄儿托举,叶祖阳二十八岁就成为特种部队最年轻的少校军官,前途堪称无限光明。 霍、赵、傅三足鼎立的格局无需再等三十年,倘若霍晔不从军从政,那么这个圈子将进行重新洗牌,逐渐会演变成傅、赵两家老牌骨干,和以叶祖阳为首的叶家新晋势力。 霍晔跟曾盛豪说,三十年后,大概就是傅叶成一家,赵茂青那边不晓得会顶多少年,霍晔只好祝赵茂青这大傻个儿能多生几个有出息的儿女。 曾盛豪见霍晔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讲着自家要走下坡路的惨淡前景,忍不住问:“你和叶婧柠不是联姻了么?你还和赵茂青是好朋友,为什么不会是霍叶成一家,和赵家一起钳制傅家?” 霍晔盯着他似笑非笑,好半晌,抬手拍拍他脸蛋:“好人哥你说得有道理,再说吧。” 曾盛豪皱眉:“你为什么不从军从政?” 霍晔瞥他:“我是同性恋,还是众所周知的同性恋,你知道同性恋在官场意味着什么吗?” 曾盛豪认真望着他:“我只知道你叔叔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事,那时改革开放没多久,国人思想偏向保守很正常,但现在是新世纪,二零零一年国内就将‘同性恋’去病化了,法律上对同性恋并不反对,公职人员更看重能力而非性取向,没有人会抵制。” 霍晔就笑,问他:“好,那你告诉我,你父母会歧视同性恋么?” 曾盛豪笃定道:“当然不会!我父母都是很开明的人。” 霍晔又去牵他手,说:“那你喜欢上一个男同志,你敢告诉他们么?” 曾盛豪铁直板板地抽回手,说:“跟这没有关系。” “你不敢。”霍晔语气更笃定,一双深眸严肃盯着他,“曾盛豪,你祖上四代都从事外交事业,你母亲还是全球顶奢酒店品牌大中华区的执行总裁,你从小接触先进思想,初高中在英国学习六年,你们一家人无论从文化水平还是经济实力,都可以排得上当代中国的前10%,但即便如此,你也不敢跟他们讲你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就是事实!” “这只是你一个家庭,你要知道,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国家的缩影。” “你这话太绝对了,”曾盛豪不赞同道,“我爷爷就是很传统的人。” “看出来了,”霍晔叹了口气,“你平时就跟个老头儿一样。” “算了,”曾盛豪也懒得跟这流氓辩论,“你和你家人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瞧你,这么冷漠,”霍晔笑,“对你来说,我现在还是有点儿用处的,不是么?” 曾盛豪身形一顿,无数思绪瞬间在大脑中百转千回。 他低头道:“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离我远点。” 霍晔“嗯?”一声,挑眉道:“真的?曾盛豪,算我欠你的补偿,我就这么问你一次啊,过了这村儿,以后可就再也没这店儿了啊!” 曾盛豪缓缓转过头,盯着他:“霍晔,我这辈子就算一条路走到黑,也不想再和你有半分瓜葛。” 霍晔惊诧:“这么恨我?” 曾盛豪紧抿着唇,低着头不再理他。 “完了,”霍晔闷哼一声,攥着胸口揉个不停,“这回是真挺疼。” 红旗车缓缓驶进大院,门口四位执勤人员身穿黑衣,胸口戴着大红礼花,手边牵着几头藏獒在排查车辆。 霍晔示意龙溪降下车窗,笑声朝一个威武壮汉打招呼:“宋哥,大喜的日子,你不去闹新房,怎么跑来干这活儿了?” 被叫宋哥那人抬起头,一见是他,笑着走近来:“你个臭小子养尊处优的,这活儿咋啦!我兄弟娶媳妇儿,我做哥哥的不得替他把个门啊!” 说话间,两眼一眯,敏锐盯向车座里头,皱眉道:“你这是……” 霍晔笑着递上请柬:“我一哥们儿,军训在基地祖阳哥练过他,俩人关系可好了,祖阳哥点名要他来玩儿的!” “嗐!”宋哥看完请柬,激动挥手“啪”一下将狗绳鞭打在车门上,哈哈大笑起来,“吓我一大跳!我寻思着你也太嚣张了,原来是老叶带出来的小兵。” “瞧你说的,”霍晔也拍着车窗哈哈大笑,“都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我哪至于专门在他结婚的时候带个人来膈应他,多没操守啊!” 宋哥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说啊!” 霍晔笑得更起劲儿:“哈哈哈哈哈我很大度的!” 身旁藏獒闻声躁动不已,仰着脖子冲俩人怒声狂吠起来。 祖阳哥。 曾盛豪低头攥紧裤线,不禁腹诽,俩人相差十一岁,霍晔都能喊叶祖阳叔叔了。 宋哥挥旗放行,他们的车得以顺利通过。 关车窗前,霍晔冲曾盛豪指了一下那头藏獒嘴上的止咬器,笑问:“喜欢么?” 曾盛豪没太懂,皱眉:“什么?” 霍晔盯着他无辜大脸,无奈挥挥手:“算了,你这一脸细皮嫩肉的水光肌,我也舍不得你戴。” 曾盛豪看怪物似的盯着他:“霍晔,那是给畜生戴的。” 霍晔忙点头:“好好好,给畜生戴的。” 礼堂外观很老,白漆墙身都掉秃噜皮了,前院铺着砖石地面,后院是个小菜园,地里种着萝卜红薯大白菜,还有个穿军绿色制服的老头儿,嘴里叼着根儿旱烟,正踩着铁锹给菜畦子翻土。 推门进去,楼下大堂高悬“听党指挥,能打胜仗”的匾额,曾盛豪不由得屏息凝神,神色更庄严几分。 接待人员将他们引入二楼礼堂,两人放眼望去,一张巨幅红毯直铺主席台,台上方挂着“热烈祝贺叶祖阳同志与傅慧女士新婚之喜”的红色横幅,室内三十来桌喜宴排列整齐划一,来往男女宾客多穿西服军|装,不时交谈传出畅快爽朗的笑声,氛围布置既有新婚喜庆,亦不失肃穆恢弘。 霍晔领着曾盛豪找了个地方坐,一边给人拿杯子倒水,一边感慨着说,可惜他俩没能赶上他爸妈结婚,不然他爸那规格待遇可比一个小小的少校阔气多了。 曾盛豪没忍住冲人翻白眼:“你爸妈结婚的时候还没你呢。” 霍晔就笑,说这年头通货膨胀得厉害,叶祖阳婚礼人均每桌八冷碟十热菜,什么凉拌海蜇蔬菜沙拉酱牛肉,什么东坡肘子草虫排骨炖老母鸡汤,餐标不超过五千,桌上酒品是中档的剑南春,只有领导那桌是叶祖阳自掏腰包买的飞天茅台,别桌都没几样好吃的,让曾盛豪凑合吃点儿算了。 “咱主要目的是来露个脸儿,让他们都认识认识你,”霍晔笑着拍拍他手,“等有机会我再领你去吃好吃的。” 曾盛豪不动声色抽回手:“不需要。” 二人说话间,叶祖阳一身军绿制服,领着几个叶家小辈过来打招呼。 叶祖阳给身旁小辈们介绍:“这是霍司令的公子,霍晔。” 几个小辈忙点头喊人:“霍少。” 霍晔笑声起身迎上,冲众人打过招呼,然后拿起两个一次性纸杯,以水代酒:“等会儿婚礼开始,这场面可轮不上我说话,祖阳哥,我先敬祝你新婚大喜。” 叶祖阳愣了一下,然后望着他笑了声,点头说好。 他接过纸杯,仰头一饮而尽,没有理会旁边同样站起的曾盛豪,也没问。 他撂下纸杯,又笑声拍了拍霍晔肩膀,说了句“长大了,挺好”,转身就带着众人去别桌了。 霍晔仿佛一下子就蔫儿了,被那人轻轻一拍,浑身丧失力气般瘫回在座椅上。 他埋头趴在桌上,没几秒,突然腾地坐起身,抓起叶祖阳喝过的纸杯一把攥成稀巴烂,然后撒气一样,重重摔进曾盛豪脚边的垃圾桶里。 曾盛豪不动声色地拖着座椅离他远点儿。 “曾盛豪,”霍晔虎着脸瞪他一眼,“给我坐过来!” “他都快三十了,处理这种问题成熟一点很正常,”曾盛豪望着他,“而且这件事你确实幼稚得很明显。” “我让你坐过来!” “我不想挨着你坐。” “你再说?”霍晔二话不说就过来拽他手,“你跟着谁来的?” “你心情不好为什么还非要来参加?”曾盛豪甩开他手,同样冷着脸站起身,“我没功夫陪你过家家,我自己会走。” “你——”霍晔咬了下牙,喝道,“坐下!” 曾盛豪充耳不闻,硬着脾气非要走,霍晔也有些恼,强行摁着他肩膀不让走,二人正对抗拉扯着,不远处赵茂青注意到他们动静,立刻满脸惊诧走过来。 “霍晔,盛豪?你俩咋来了?” “哈哈,来玩儿的!”霍晔当即揽住曾盛豪肩膀,笑声威胁道:“别闹了,给点儿面子。” 曾盛豪于是满脸冒着寒气,四肢硬邦邦地坐了回去。 对付赵茂青,霍晔自然是老一套说辞—— 他相信不管他说什么,叶祖阳那边都会给他兜底,况且赵茂青和他一届军训,十分清楚训练期间叶祖阳和曾盛豪之间的爱恨情仇,人又是个直肠脑子,肯定不会想太多。 赵茂青当然不会想太多,他甚至怕霍晔想太多。 赵茂青见到霍晔也有点儿尴尬,因为他是跟着叶婧柠来的。 据叶婧柠称,跟叶祖阳有关的活动,霍晔肯定不会来,就算他脑袋被雷劈了,真的转了性子来了,她这种国色天香的大美女挽着一个gay进场,喜宴上好几百号老封建们能不在背地里嚼她舌根子?能不聚众蛐蛐她叶婧柠为了攀龙附凤甘愿忍受形婚? 本来她爸就是靠脸上位,如今她堂哥叶祖阳都这么有实力了,就因为傅大小姐强抢民男,她堂哥这一路走来也遭尽非议,叶婧柠联姻归联姻,她还想多过几年清净日子。 她很大方地就邀请了赵茂青。 赵茂青也有请柬。 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活泼热辣,样子也漂亮,十分称他心意,她知道他身份,问能不能跟着他来见世面,他本来答应她了,她却兴奋劲儿上头,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一夜之间宣传得整个金融系人尽皆知,甚至还特地跟同学们强调新郎的官职,弄得赵茂青心底一阵厌烦抵触。 他搞不懂她到底爱得是他,还是他的身份。 正好叶婧柠打电话邀请他,他想了想,也很坦荡地接受了。 两个很坦荡的男女结伴出席婚礼,一遇上霍晔,瞬间就不坦荡了。 叶婧柠也有点心虚。她急急忙忙走了过来,本想给霍晔解释两句,然后问这家伙的脑袋是不是被雷劈了,然而一见曾盛豪坐在席位上,她不由得抿唇一笑,对赵茂青说:“别找位置了,咱俩就坐这桌吧!” 赵茂青挠了挠头,冲霍晔尬笑两声:“这不合适吧……” 霍晔超大方“诶~”一声,立刻起身将人摁到座椅上:“坐,都坐,正好我们家盛豪他拘束,正愁没人聊天呢!” 赵茂青就扭头去瞅叶婧柠。 叶婧柠端着杯红酒,抬手将浑身亮片的人鱼长裙往后丝滑一捋,一屁股坐在曾盛豪旁边。 她举杯轻撞一下曾盛豪水杯,冲人笑得意味深长:“弟弟,今天穿挺帅啊?” 曾盛豪今天比较识趣,礼貌点头:“婧柠姐。” 叶婧柠心情不错,俯身凑到他耳旁道:“你可别吃醋啊,我堂哥百分百鉴定直男,连最精准的测谎仪都没能有反应,他跟霍晔之间,除了霍晔自作多情亲他一口之外,其他都没什么的。” 曾盛豪顿了顿,也学着她模样,倾身凑到她耳畔,用一种十分真挚诚恳的、极低的声音说:“婧柠姐,你脖子有点卡粉,而且我建议你还是多花点心思琢磨一下怎么把赵茂青从他女朋友手里抢过来吧。” 叶婧柠:“……” 她当初为什么会觉得曾盛豪是一个正人君子? 桌对面,霍晔正和赵茂青东拉西扯,不留意眼神一瞥,见曾盛豪这枝不懂检点的出墙红杏,正凑在人家女生耳边说悄悄话,说得叶婧柠整张脸憋得红通通的,简直是无法无天! “曾盛豪,”他皱眉,“干嘛呢!那是我未婚妻,你给我坐远点儿!” 曾盛豪就老老实实拖着座椅又坐远点儿。 叶婧柠轻哼一声,撂下酒杯,掏出化妆镜补妆。 隔壁桌陆续来人,有个气质轩昂的西装男人正要落座,听到霍晔那一声喊,笑声走近过来。 “还没订婚呢,这就霸占上了,以后结婚了可怎么得了?” 霍晔立刻绕过桌子迎上去,笑道:“诶哟欧阳叔,好久没见,您这帅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说着,热情扑上去就给人一个熊抱。 那西装男人笑了声:“少拍马屁!” 他没好气地将霍晔这小混蛋推开,有些好奇地看向刚才被霍晔呵斥的男生,问:“这位是?” 曾盛豪不知道他是谁,有些茫然地站起身。 “说起来您也认识的,”霍晔笑着把曾盛豪推上前,“他父亲是曾孝席曾大使,和您原先是同僚呢!” “诶哟,”西装男人恍然一拍脑门,“我说呢,难怪看着有点儿面熟。” 他满脸慈蔼地拍了拍曾盛豪的肩膀,说:“我姓欧阳,早先和你父亲做过五年同事,他那个人啊……唉,算了,帮我问你父亲好。” 曾盛豪便冲人鞠了一躬:“欧阳叔叔,我也替父亲向您问好。” 欧阳满意一笑,目光打量着他面容,忽然问:“你母亲呢?她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曾盛豪愣了下,点点头:“她很好。” “好就好。” 欧阳转身落座,再没和他们这桌讲过话。 曾盛豪就拖着椅子飘到霍晔身旁,小声打听道:“欧阳叔叔也是翻译司的么?” 霍晔自顾自挑菜喝酒,头也不回道:“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是婧柠他爸的铁哥们儿,否则人家日理万机的,哪有功夫来出席叶祖阳这种芝麻小官儿的婚礼。” 曾盛豪点点头:“那我回去问问我爸妈吧。” 霍晔刚往嘴里塞了口青菜,转头就夹了只大海参塞曾盛豪嘴里,说:“不许问。” 曾盛豪一噎,吃得满嘴酱油:“为什么?” 霍晔瞥他:“少问,少打听,对所有人都好,包括欧阳叔和你爸妈。” 曾盛豪醒悟过来,神情复杂地瞅着他:“霍晔,我说了,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没必要这么做。” “你少自作多情了好吧?”霍晔嫌弃地瞥他一眼,“这是偶遇,偶遇懂么?而且人家君子坦荡荡,你看我要求他做什么了么?你看他自己说要为你做什么了么?他连问你哪个学校哪个专业都没问,你少搁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曾盛豪心想也是,低头慢条斯理地叠着纸巾擦嘴,说:“好吧。” 霍晔笑了下,欣赏着他家大傻蛋正嚼着海参的、两边微鼓的腮帮子,又瞄一眼对方衬衫袖口下清瘦纤细的手腕,愈发被这假正经的小劲儿迷得心乱如麻。 “你们……你怎么,”旁边赵茂青看得有点懵,胳膊肘怼了下霍晔,小声提醒,“诶,这合适么?你咋还亲自给他喂——” 霍晔二话不说又夹一只柴得不行的老母鸡腿怼在赵茂青嘴里。 “怎么不合适?吃你的!” 赵茂青费劲地嚼两口柴鸡腿,嚷嚷着说不行,这炖汤的鸡实在太干巴了,然后硬生生把肉吞了下去,满桌子找牙签要剔牙;霍晔拍着大腿笑得哈哈的,嘲笑赵茂青一定是牙缝太大,让傻小子赶紧去补补牙;曾盛豪难掩嫌弃地抽走霍晔手里的筷子,偷偷扔进垃圾桶里;叶婧柠翻着白眼,俯身给赵茂青递牙签,扭头让霍晔少干点坏事,可给自个儿积点儿德吧! 四个人正说着话,有两个穿休闲西装的男生结伴走过来。 “婧柠,”傅崇义领着叶泽之走近,他先瞟了一眼桌旁正低头剥新筷子的英俊男生,然后笑着望向他唯一熟识的人,“我爸他们那桌抽烟太熏得慌,我俩坐你们这桌方便么?” “不行,”霍晔当即掏出根烟叼嘴上,作势要打火,“我也抽烟,你们小孩儿闪一边儿玩去!” “别胡闹,这是傅嫂的亲弟弟,比你大五岁呢!” 叶婧柠张罗着俩人过来坐,介绍道:“茂青你们都认识,这是霍晔,鼎鼎有名的那位。霍晔先前在国外待着了,最近才回来,和嫂子这边的亲戚不太熟,崇义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又转向曾盛豪,笑道:“这位是茂青和霍晔的好哥们儿,和他俩一起过来玩儿的。” 曾盛豪放下筷子,起身向两人打招呼:“你们好,我是曾盛豪。” 叶泽之年纪最小,听完堂姐介绍,挨个冲人点头:“茂青哥,霍晔哥,盛豪哥。” 傅崇义笑着朝曾盛豪伸出手:“你好,我叫傅崇义,正读大三,你呢?” “都二十二了才读大三,”霍晔突然横身挡了过来,笑着和人握了握手,“崇义哥这年纪有点儿老了吧?” 叶婧柠皱眉提醒:“霍晔!” “还可以,”傅崇义不客气地捏了下对方骨节,“我休学服了两年兵役,刚退伍。” “哟,我说呢,”霍晔笑得亲热,手下更狠力地捏了过去,“难怪崇义哥个头儿还没我高呢,原来是揠苗助长了。” “巧了,”傅崇义不动声色抽回手,淡淡瞥他一眼,“我同样也觉得,以貌取人很符合霍老弟你这类人的本性作风。” 二人狭路相逢,虽是初见,势如水火。 旁边四人都不禁后脊一凉。 “哇——”霍晔笑得更畅快了,“既然崇义哥这么了解我,你也该知道,凭你这副惊天地泣鬼神的尊容,我是绝对瞧不上的。” “哈哈哈哈哈!”傅崇义放声大笑起来,在众人神色紧绷地注目下,他悄声附在对方耳边:“霍老弟放心,像你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娘炮没筋没骨的,不晓得和多少脏东西睡过,本公子也没兴趣搞。” 说着,自顾自把霍晔空椅子拉过来,一脸怡然自得地挨着曾盛豪坐下了。 霍晔气笑了。 赵茂青见这俩人不对付,忙拉着霍晔坐到他另一边,小声问:“他刚才说什么了?” 霍晔毫不犹豫道:“他说他爱我!” 傅崇义猛地一口红酒喷出来。 曾盛豪拿纸巾擦着盘子,没忍住翘了下嘴角,身旁叶婧柠也哈哈大笑起来,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傅崇义千万别跟霍晔计较,一边又颤抖着肩膀笑得更急。 大半桌菜算是毁了,傅崇义在众人不约而同诡异目光的打量下,最终没能坚持多久。 临走前,他加上了曾盛豪微信,约人有空出来玩儿。 “泽之,”傅崇义头也不回地朝后勾了下手指,“我们走吧。” 叶泽之连忙擦着嘴,起身向霍晔这桌一一点头道别,一路小跑跟着傅崇义离开了。 霍晔拽着赵茂青在桌底下叽里咕噜,说要喊几个哥们儿,找个黑灯瞎火的地儿把傅崇义给狠狠揍一顿。 “一定要把他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出!”霍晔严肃地说。 “至于么?”赵茂青好奇道,“他到底跟你说啥了?” 霍晔正要说,忽地见叶泽之离开,又皱眉喊叶婧柠:“诶,你别让你家孩子跟着姓傅的,回头再学坏了!” 叶婧柠没好气道:“那我请问你俩现在又干嘛呢?” 霍晔信誓旦旦:“当然是讨论国家大事!” 赵茂青就笑:“放心,我不会让他乱来的。” 霍晔扭头瞪他:“你是哥们儿么?你小子向哪边的?” 赵茂青安抚道:“你冷静点,就凭傅家上下那穷凶极恶的作风,不用你动手,早晚他们就把自个儿给灭了。” “怂蛋!”霍晔嫌弃道,“我回头自己找人弄他!” 赵茂青皱眉:“你找谁?我警告你,最近好容易风平浪静了,你别吃饱了撑的惹祸上身!” “哪儿能呢,”霍晔红唇白齿咬着筷子,笑得一脸风情万种,“我找我周哥收拾他们,最近治安不好,我周哥认识一些道上的朋友。” “周哥?”赵茂青挠着头,“哪门子的周哥?” “一个公司里认识的哥哥,”霍晔漂浮的眼风越过赵茂青,笑意深深地望着某个低着头沉默的男生,说,“他一直以来都挺照顾我的,上周三晚上还约着我去喝酒呢。” “靠谱么?” “靠谱。” 然后从周羽开始,哥俩儿又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同时台上婚礼进行,新娘傅慧一袭雪白婚纱,手捧礼花,面带微笑地朝新郎款款走来。她是一张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脸,眉宇间释放出几分凌厉神色,白肤微胖,体态雍容,一出场便惊艳四座,台下众人鼓掌欢呼声不绝。 叶婧柠不大喜欢她这个堂嫂,于是也加入了霍晔他们八卦的阵营。 叶婧柠说,新娘子爱阔气,一生一次的婚礼,傅慧本来要在五星酒店办,叶祖阳认为太铺张浪费,警告她树大招风,毫无商量余地的就给她驳回了,惹得新娘在婚期哭了好一阵。 叶家这边认为男人就该做老婆的主,况且叶祖阳又不是入赘,凭什么不能男方说了算? 傅家那边本来也瞧不上叶家,但这些年把女儿惯得不像话,局面早就失控了。夫妻俩对这桩婚事全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傅慧作天作地,反正他们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大不了等小两口日子过腻了,找个由头让他们离婚就是。 对叶祖阳本人来说,婚礼在部|队礼堂举办,零租金费用,低调又有排面儿,很多领导也都来了,这就够了。 叶祖阳甚至拒绝了上头批给他的婚假,婚礼第二天就要搬回部|队去住,气得傅慧把婚房里陪嫁的花瓶砸得噼里啪啦的,有个闺中密友心疼她,劝她放宽心,偏偏不识趣地说了句“真爱不怕距离远”,傅慧一怒之下,反手就扇了对方一个响亮耳光,吓得那女生一边哭一边发抖,埋头缩在房间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说真的,”叶婧柠叹了口气,拿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糕,“我宁愿我哥打一辈子光棍儿,也不愿他跟这样一个母老虎结婚。” “你操心什么,”霍晔笑,“他又不是傻子,每走一步自有他的考量,况且傅家给的那好几卡车的嫁妆,都够你们整个叶家少奋斗八辈子了,也没亏着他啊!” “你几个意思啊?”叶婧柠冷眼瞪他,“我哥是明媒正娶,又不是入赘!” 霍晔才想起叶家人对这方面比较敏感,连忙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我要再说这种话,就罚我跟傅崇义亲二十秒嘴儿,怎么样?” 叶婧柠噗嗤一乐,连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不经意一抬头,见赵茂青正一脸笑意地望着她,她顿时慌了,连忙捂着脸去拽纸巾擦鼻涕。 “滚吧你,”她哼道,“你跟他亲二百年嘴儿都和我没关系!” “那你呢?”霍晔忽地转向另一个人,笑道,“曾盛豪,你有关系么?” 曾盛豪顿了顿,举起手机刚加的微信怼在霍晔面前,淡淡道: “不好意思,和你比起来,他更倾向想亲嘴的人似乎是我。” 霍、叶、赵三人不约而同一愣,下一秒,几人乱七八糟地抱成一团疯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TM服了!” “哈哈哈哈哈他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说这么流氓的话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也要笑死了!!” …… …… 整个婚礼,全场只有他们这桌最为欢闹。 后面的婚礼流程跟开会似的,这个领导发言完,那个领导又上台讲话,一轮接着一轮,好容易演讲结束,接着又是没完没了地敬酒。 霍晔偏过头,瞧着叶祖阳一身新郎倌服,手里拎着瓶飞天茅台,一脸恭敬地在首桌给领导敬酒,不由得撇撇嘴。 他伸手拧了下赵茂青胳膊,说:“诶,我忽然觉得这事儿挺没意思的。” 赵茂青瞅他一眼,又扭头瞧了瞧不远处那人,笑道:“本来就挺没意思的,人家可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哪有那闲情逸致陪着你瞎胡闹?” “是我不好,”霍晔有些醉了,低头笑着,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酒,“我呢……这辈子就一眼看到头儿了,小茂啊,你可得替我争气,别让人瞧不起咱,知道不?” “诶,别介啊,”赵茂青忙拦他,“我也有错,当年不懂事,是我对不住你。” “赵茂青,我没说非要跟谁怎么着,”霍晔眼眶渐渐含了泪,蹙眉望着他,“我从前觉得他不磊落,连句‘好聚好散’都没胆子说,亲过这种软蛋让我觉得特丢脸你懂吧?但是现在呢,我TM竟然特别理解他!有些事即便说清楚又能怎么样,咱们这些人,谁谈恋爱还没个苦衷啊,尤其是我、我这种人……你能懂我意思么?” 赵茂青险些又被霍晔这一副美人含泪的模样给掰弯。 他没心思分析霍晔这一通胡言乱语,连忙转身拽过曾盛豪,催促着:“盛豪,快,你家的,快快快!赶紧给他领走!” 曾盛豪搂着怀里满身酒气的混蛋,一颗心没由来地紧揪起来。 最终他和赵茂青叶婧柠道别,架着醉鬼先行离开。 二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门,等下楼梯时,曾盛豪蹲下身,将霍晔背在身上,扭头提醒:“别东倒西歪的,要是摔下楼了,我可不捡你。” 霍晔醉醺醺地笑哼一声,然后板过他下巴狠狠亲了一口,说:“好的!” 曾盛豪胸腔突然涌上一股无名恨意,冷声道:“霍晔,我不是你的叶祖阳。” “我知道,”霍晔双臂搂紧他脖子,埋头在他后颈闷闷地笑起来,“你是曾盛豪嘛,我最喜欢的那一个。” 于是那股堵塞在心口的恨意又无声消散下去。 曾盛豪佝偻着腰,双手拖着背后人的膝窝,沉默着止步在楼阶最上。 背后人察觉他不动弹,迷糊问:“小马小马,你怎么不走?” “霍晔,”曾盛豪额角青筋抽搐着,“我真想把你摔下去,摔断你的腿,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好狠毒啊……”霍晔笑了笑,依旧眷恋地伏在他背上,叹道,“曾盛豪,还生气呢?你说吧,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曾盛豪不理他这茬,埋头稳稳地迈着步子往楼下走,不经意问起:“你那个周哥,今年多大了?” “哦……”霍晔又笑,手指淘气地戳着身下人紧绷的咬肌,“他脸长得跟马蜂窝似的,个头比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还矮,我没跟他出去喝酒。” 曾盛豪冷呵一声:“他要是帅的话,你就要跟他出去了么?” “不啊,”霍晔开心地晃荡着两条腿,“他又没你帅。” “别乱动!”曾盛豪扭头呵斥一声。 霍晔立刻被他吓得一激灵,老实耷拉着脑袋窝了下去。 “你第一次这么凶我。” 曾盛豪几乎立刻又心软了,他见对方醉得迷迷糊糊,犹豫好半晌,直到俩人都快出一楼大堂门了,终于忍不住问: “霍晔,在你眼里,我和叶教官……谁更帅?” 霍晔眯起眼,似醉非醉地反问他:“你为什么要自降身份和一个快三十的老男人比?” 曾盛豪立刻警惕地审视着他:“你真醉还是假醉?” “啊……不行,头疼!”霍晔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两腿使劲夹着身下高大座骑的劲腰,催促着,“驾!驾!小马,我们快上车!” 霍晔今天也仔细打扮过,身上香水很好闻,梳着很显松弛的背头,穿一身耀眼夺目的高定西装,只要他稍一动作,某处肿大部位就赤|裸裸地挤压下来。 曾盛豪只好闭着嘴,涨着通红滚烫的脸,老实背着人去院子停车场里找车。 龙溪瞧见他们过来,很快摁了下喇叭,缓缓将车驶过来。 曾盛豪搀着霍晔坐进后座,刚关好车门,身旁人小声嘟囔着难受,一米八大高个子没骨头似的,软软地栽进了他的怀里。 “曾盛豪……”怀里人蜷缩成一团,咕哝道,“冷……” 曾盛豪便脱下西装外套,仔细盖在怀里人身上,说:“你先睡会儿吧,很快就到家了。” 龙溪扭头问:“他喝多了?” 曾盛豪点头:“嗯,劳烦你把暖气打开吧。” 龙溪就笑,说了句“等到寒冬腊月,让他凿冰下水去河里游个两三公里都不在话下,这才几月——”,话还没说完,后面横飞出一条矫捷有力的大长腿,隔着真皮座椅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险些给他脸踹进方向盘里。 霍晔无辜抬头冲人撒娇:“还是有点冷,你再抱紧点儿我。” 龙溪:“……” 曾盛豪:“……” 龙溪火速系好安全带,扭头问后面:“回学校还是回公寓?” 曾盛豪想也不想:“先送他回公寓。” 霍晔立刻道:“你和我一起回,我发烧了,你得留下照顾我。” 曾盛豪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说:“没有烧,你少装病。” 霍晔一把攥紧他手,再不肯撒开:“我每次喝多了,睡着睡着就会发高烧,不信你问龙溪。” 曾盛豪犹豫了下,求证道:“真的吗?” 龙溪仔细回忆了一下,试图想起这祖宗到底哪年哪月哪日有喝醉过,可转念一想,如果曾盛豪真心不愿去的话,直接拒绝就好了,问他一个外人干嘛? 于是便笑声撺掇道:“你去吧,他这情况肯定是需要人照顾的,这会儿天都黑了,他家有好几个卧室,你去了肯定住的开,不用担心。” 曾盛豪忍不住低头看一眼怀里人。 怀里人卷翘乌黑的睫毛还沾着几颗泪珠,正满脸心疼地摸着他拇指尚未痊愈的那道创口,冷不丁伸舌头舔了一下。 曾盛豪瞬间被电击一样,匆忙抽回手背到身后,心烦意乱道:“行、行吧。” 16. 第十六章 霍晔住所是座高档复式公寓,二百来平,户外走廊装修有独立电梯厅,一楼是高达六米的大挑空客厅设计,整体简化式的巴洛克风格,细节处点缀着香槟金和哑光黑,金属铜漆楼梯扶手蜿蜒直上二楼,满室铺着暖色调大理石地板,一眼望去,格外敞亮气派。 霍晔脑袋喝得有点沉,他一滩烂泥似的蜷在曾盛豪怀里,伸手胡乱摸着对方饱满的胸肌,刚准备哼唧两声撒娇,脑海里忽地蹦出来傅崇义说他的那句娘炮,他又不禁低头一笑。 曾盛豪扶着人在玄关处换鞋,正要警告对方不要太过分,偏头一瞧,见怀里人一脸媚态地笑着,一时竟舍不得了。 他收臂拢紧怀里人的腰,低声问:“笑什么呢?” 霍晔伏身趴在他耳畔,吐气如兰:“我一定要把傅崇义那个满嘴喷粪的家伙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出,让他清楚谁是爹!” 曾盛豪立刻笑出声来。 他随手打开壁灯,让客厅不至于太暗,也不能太明亮刺眼,然后扶着人去沙发休息,好言劝道:“算了,口舌之争又不是深仇大恨,你跟他计较什么。” “你红杏出墙还好意思说?”霍晔瞪他,“曾盛豪,谁给你的胆子敢加那个矮冬瓜微信的?!” “他也没比你矮吧,只是刚退伍剃的平头,别这样说人家,而且你不是说他们傅家不好惹吗?”曾盛豪安抚道,“加个联系方式又不会掉块肉,你放心,我不会理他的。” “你怕他个鸡毛?艹,他个龟|头王八蛋居然敢泡你?!”霍晔怒道,“他傅家不好惹,我霍家就好惹了么?!他们那群势利眼王八蛋不就吃准了我们老霍家要断子绝孙了么?我告诉你曾盛豪,本公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不是今天场合不对,我分分钟弄死他!” “好好好,你们都不好惹,”曾盛豪失笑道,“但他不是当过兵吗,年纪又比你大,你还是少惹事吧。” 霍晔不太高兴,哼了声,挣开对方怀抱,斜着身子懒洋洋躺进沙发里。 他从棉拖里伸出一只大脚丫子,踩了踩身旁人的大腿,闭着眼吩咐: “晚上没怎么吃饱,你去厨房给我煮碗面条。” 曾盛豪便站起身,低头解着袖扣,一边往肘间撸着衬衫袖子,一边问:“你想吃什么面?意面、乌冬面、海鲜面还是手擀面?” 霍晔惊诧地睁开眼,语气藏不住欣赏:“看不来啊,你还会手擀面啊?” 曾盛豪笑道:“我没有下过厨,但煮个面应该很简单吧。” 霍晔好奇挑眉:“你手擀面怎么做?” 曾盛豪认真讲解:“把手擀面从包装袋里拿出来,放到锅里煮,再放两根青菜和一个标准圆的溏心鸡蛋。” 霍晔:“……” 最终霍晔不忍劳烦曾少爷辛苦,自己忍着头疼爬起来去厨房做了两碗阳春面,又翻箱倒柜找到两个煎蛋的模具,煎了两个标准圆的鸡蛋。 曾盛豪晚上也没吃饱,埋头一口气吸溜完半碗面,扭头冲人笑道:“你好厉害,手艺和餐厅里做的一样!” 霍晔托腮望着他笑:“喜欢么?” 曾盛豪点头:“喜欢!” 霍晔扯纸巾帮他擦嘴角,温柔地问:“那等下要不要奖励和我亲二十分钟的嘴儿?” 曾盛豪顿了顿,撂下手里筷子,和人商量道:“现在时间还早,要不我今晚还是回学校住吧?” 霍晔将纸巾攥成一团,狠狠摔他面碗里:“别吃了!” 尽管身上这件一万四的杰尼亚白衬衫被溅到了几滴汤渍,曾盛豪认为自己也不能和一个醉鬼计较。 尤其是饭后注意到霍晔迷迷糊糊地蹲在地上翻电视柜,端着水杯拿几片布洛芬仰头吞了,他就更不忍心走了。 并充分发挥照顾对方的意识,主动承担起刷碗的职责—— 把两副碗筷放进洗碗机里,然后按下电源启动按钮。 霍晔一见曾盛豪那傻乎乎的样子就笑得不行,他挺好心地提醒对方,你这种情况以后可是讨不到老婆的。曾盛豪无视他的嘲笑,说未来是全智能家居时代,况且他又不是请不起保姆。 顺势给霍晔提建议:“你也应该请一个保姆照顾你,比如今晚这种情况,你喝多了还要自己做饭,很辛苦的。” 霍晔点头笑:“我家里有阿姨,只是今晚没喊她来。” 曾盛豪当即皱起眉:“你家里有阿姨还让我过来?” “曾盛豪,”霍晔手指尖不安分地戳着他咪咪,“你将近两个月没有理过我了,我又没别的意思,你陪我待一会儿呗?” “你——”曾盛豪欲怒无言,一把烦乱地扇掉他手,“你别总戳我这里!” 霍晔笑嗔道:“那你给我尝一口?” 曾盛豪冷下脸,喝道:“霍晔!” 霍晔“唰”一下抬手敬礼,目光坚毅,嗓门洪亮:“到!” 曾盛豪气得头疼,警告道:“我是认真的!你把我逼急了,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不打你了!” 霍晔诧异:“难道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我才不打我的么?” 曾盛豪俯身逼近,沉声道:“你要试试么?” 霍晔脸上一红,期待眨眼问:“你要打我嘛?” 曾盛豪于是愤怒地转身离开,愤怒地踩着楼阶去二楼找主人专门分给他的客房,愤怒地摔开柜门打算换睡衣洗澡,然后他就看到满橱柜各种款式的半透明黑白粉蕾丝内裤,还有手|铐皮鞭制服香薰蜡烛毛绒尾巴等数不清的情|趣用品,一刹那,整个脸庞如火山爆发般“腾”一下烧得滚烫焦红! 他怒意滔滔几个大步冲出去,扒着栏杆冲楼下吼: “霍晔,还不快滚上来给我拿一条正常的内裤!” 霍晔就认为曾盛豪这个人很没风度,还不如他家阿姨呢。 阿姨第一次帮他收拾房间时,看到满柜子蕾丝和奇葩用具只是吓得尖叫了一嗓子,霍晔踱步进来,笑声问她怎么了?阿姨立马装作无事发生,说有只壁虎,已经让她给拍死了。 事后,阿姨拿着三倍工资,不问不言不多嘴,每天准时来到点走,日复一日勤勤恳恳做着分内事,可谓敬业之极。 曾盛豪大少爷就不一样了。 曾盛豪大少爷来了他家,打着照顾他的旗号,无形之中反客为主,吃了他的阳春面,不乐意和他亲嘴儿就算了,还敢发脾气吼他? 霍晔自认人美心善,充分发挥主人翁精神,积极热情地脱光自己,借着送内裤的机会,一往无前地冲进浴室要帮大少爷捡肥皂搓澡,大少爷瞬间惊惧怒喊一嗓,吓得连头发都竖起来了。 霍晔娇嗔含笑投怀送抱,大少爷发飙狂怒让他立马滚蛋,霍晔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少爷某处雄姿英发的金刚棍,两眼发愣地“哇”了一声,大少爷羞恼得一脚把他踹出浴室,人生第一次爆了粗口: 草。 霍晔在浴室外揉着屁股蛋嗷嗷叫,大少爷似乎慌了,又连忙紧张道歉,说:“无论如何,我不该对你动粗。” 霍晔一颗心几乎要被这大傻蛋给折服了,笑道:“没关系,我就喜欢你粗,哼~” 然后大少爷隔着一道浴室门,气急败坏地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来他家过夜了! 曾盛豪洗完澡,从头到脚紧裹着睡袍,义正辞严地告诉霍晔,他拒绝睡在那间没有阳刚正气的蕾丝客房。 霍晔就责怪曾盛豪缺乏情趣,好意提醒道:“你不能一直这么死板,否则等结了婚,你老婆没多久就会厌弃你的。” “不劳你替我操心婚事,”曾盛豪沉眉盯着他,“我根本就不会选择和一个觉得我无趣的人结婚。” 霍晔哑然。 其实他想佯装大方说一句“那我就祝你找到一个能发掘到你有趣灵魂的伴侣吧”,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曾盛豪一定会控制不住宰了他,于是硬生生将这话咽下去了。 霍晔欣然遵循曾盛豪要求,给人换了一间符合少爷身份的屋子—— 装修着衣帽间和超大落地窗、临窗一眼览尽城市璀璨夜景的豪华主卧! 曾盛豪也很喜欢这间屋子。 等明早清晨,他会被舒服的自然光唤醒,而不是室友窸窣的说话声、叠被子时弄得嘎吱叫唤的床板声、喝水时饮水机的咕咚声、洗漱上厕所时开关门声。 室内窗边有绿植盆栽和几簇优雅的蝴蝶兰,床侧L型书桌上,摆着一台黑胶唱片机和几乎整面墙的英法文原著,甚至多半书籍他也读过,而且……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某种好闻的香气,令他感到心情愉悦。 曾盛豪半推半就地问身旁人:“这……合适么?” 霍晔挑眉:“怎么不合适?” 曾盛豪瞅他:“如果我睡这里,你睡哪里?” 霍晔笑嘻嘻:“我睡你旁边啊!” 曾盛豪转身拔腿就走。 霍晔一把拉住他,劝道:“行了,不一起睡怎么能叫一起住?等下咱俩盖两床被子,我只是想找你聊聊天,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曾盛豪扭头瞪他:“不好意思,你在我这里毫无信任度可言!” 霍晔抬眼认真望着他:“曾盛豪,那晚你心里不就是想这样和我睡么?两个人,一张床,没有外人在场,你可以肆无忌惮抱我、摸我、亲我,不是么?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 早已假装弥合的伤口忽地“呲拉”一下被撕开,无数阴霾愤恨如潘多拉魔盒一样被放飞出来,曾盛豪顿时怒了,劈头盖脸就冲人一通吼:“你别跟我提那晚!是我被你的表象骗了,是我太肤浅、愚昧!是我不够坚定,我活该被你戏弄!总是忍不住想靠近你这种朝三暮四的烂人已经够让我厌弃自己了,用不着你特地来提醒我!!” “还有,别总张口闭口就是我老婆怎么样,”曾盛豪沉眸盯着他,“我未来和谁谈恋爱结婚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管好你自己别到处拈花惹草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了吗?”霍晔蹙眉盯着他,没几秒,开始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你说得我头疼……” “你……”曾盛豪见势不禁皱下眉,但考虑到这人是个资深骗子,又狠下心道:“你少装病!” “随便你怎么想,”霍晔虚弱地攥拳咳嗽两声,一瘸一拐地扶着门离开,“你就睡这屋吧,我去楼下吃点布洛芬,然后去客房睡。” 在想清楚“头疼,但为什么腿会突然瘸”这个问题之前,曾盛豪心乱如麻,连忙将人拦下,阻止道:“布洛芬是药不是糖,你饭后吃了四粒,现在不能再吃了!” “那我头疼怎么办?”霍晔瞪他,“你帮我按么?” “行,我帮你按。”曾盛豪义无反顾承担起照顾人的职责。 于是很莫名其妙的,两个被窝卷在主卧床上徐徐铺开,霍大爷闭眼躺在被窝里,不时张嘴吩咐几句“重了”、“轻了”,曾小二认真跪坐在他枕边,双手匀称有力地帮霍大爷做着按摩。 一直以来,曾盛豪习惯通过霍晔的嘴唇来判断这人的健康状况。 霍晔脸庞白皙红润,头发乌黑茂盛,每天都活力四射很有气血的样子,连嘴唇也比寻常人要饱满,上次雨天着凉,这人嘴唇稍显苍白,但今天…… 嗯,不过头疼好像确实不会影响嘴唇的颜色。 是他胸膛藏着的一颗心,总盯着那珠光红唇在蠢蠢欲动。 为了转移注意力,曾盛豪便主动找人搭话:“诶,你高中外语也学的法语吗?” 霍晔应了声,问:“怎么了?” 曾盛豪就笑:“我看到你书架上摆了很多法文书,你还擅长什么?” 霍晔冲他调皮地眨了下眼:“君のこと、好きになるのが僕の特技なんだ。”(我特别擅长喜欢你。) 曾盛豪轻哼一声:“真面目に言って。”(说正经的。) 霍晔笑了下,扭头吻了一下他手指:“Schatz,ichhabeaubissDeutschgelernt.”(亲爱的,我也学过一点德语。) 曾盛豪笑起来,问:“Bistdusicher,dassdudieSpraiurfürdieLiebelernst?”(你确定你学语言不是为了谈恋爱吗?) 霍晔笑着挥挥手:“Japanesefrommygrandpa,Germanfromanex-boyfriendwho’sGerman.” 曾盛豪笑不出了,冷呵一声:“还有呢?还跟哪国男朋友学过?” 霍晔很坦诚地交代:“就谈过一个德裔,俩美国金毛,其他没了。” 曾盛豪顿了顿,说:“我最近在学阿语,你会阿语么?” “噗——!”霍晔笑得不行,手指戳了戳他膝盖,调戏道,“怎么着啊好人哥?你要变成我男朋友,然后教会我吗?” 曾盛豪盯着他:“我问你会不会。” 霍晔哼一声:“我又不跑非洲去,我学那玩意儿干嘛!” “???????????????????????????????????????????????????????????????????????????????????????????????????.” (笨蛋,我喜欢你,又有点讨厌你,可我更讨厌喜欢上你的我自己。) “嗯?”霍晔冲他眨眨眼,“叽里咕噜的,啥意思啊?” “说你是蠢货的意思。”曾盛豪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假的 ?”霍晔有点吃惊,“‘蠢货’这词儿在阿拉伯语里居然这么长?” “怎么样?”曾盛豪嘴角微翘,“我料你也背不过。” “额……让我想想,”霍晔挠着下巴,仔细回忆着,“好像是‘艾尤哈萨飞,乌希布卡’啥玩意儿的,嗯,后面的记不清了。” “这样,我先记下来,”霍晔当即掀被子就要找手机录音,“曾盛豪你小子!等明天我去学校找个老师问一下,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蠢货’的意思。” “不行!”曾盛豪腾地站起来,惊声颤道,“怎么能后面的记不清了!” 霍晔模仿着曾盛豪刚才的语气,几乎是完全复刻给自己录了一遍音,然后一脸坏笑地冲人晃荡着手机,问:“曾盛豪同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请你老实交代,刚才到底说得啥?” 曾盛豪憋屈着脸,双手攥拳紧捏着睡裤,一股极端抑郁不平之气堵塞在心间。 他沉声道: “我要回家!” 霍晔不禁咂舌:“都到这地步了?” 见对方实在慌张惊恐,霍晔轻啧一声,大方抬手将自己手机递过去: “行了,看把你吓得,我放你一马,删了吧。” 曾盛豪几乎是欣喜若狂,连滚带爬凑过来拿手机,满眼放光地问:“真的吗?” 霍晔盯着他:“条件是今晚你抱着我睡,还得和我接二十分钟的吻。” 曾盛豪顿了顿,将手机还给他:“那你还是去问老师吧。” 霍晔皱了下眉:“你怎么这么没骨气?你可以和我讨价还价啊!” 曾盛豪二话不说飞快把录音彻底删除,抬头对上霍晔视线,说:“可以抱一夜,但不能接吻。” 霍晔摇头:“不行,抱一夜,接两分钟的吻。” 曾盛豪冲他诡异一笑:“我已经把录音删除了。” 霍晔闭上眼,张开双臂,声情并茂如诗朗诵:“艾尤哈萨飞,乌希布卡——!!” 曾盛豪:“……” 于是俩人激烈讨价还价半小时,最后达成意见一致: 曾盛豪光着上半身抱着霍晔睡一整夜,并让霍晔单方面吻他三秒; 霍晔必须穿着长袖长裤,且明天绝对不能自己偷摸去问老师! 漆黑卧室里,曾盛豪脱光上身,一脸懊恼地掀开被子让霍晔钻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同学家留宿,你就这样对待我。” 霍晔双手抄到曾盛豪肩后,在对方线条紧实的背肌上一通虎摸,然后仰脸眨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亲爱的,早告诉过你世道险恶,不过第一次献给我这种烂人,是你的福气。” 曾盛豪叹了口气,顺从地闭上眼。 “只有三秒,霍晔,你敢多亲一秒,我真的再也不原谅你了。” 霍晔笑了笑,应了声好。 然后双臂收紧,缓缓闭上眼亲过去。 第一秒沾唇轻吮,第二秒舌头伸进他唇缝舔了舔,第三秒俯身下去,轻轻地吻在了他下腹。 “曾盛豪,如果你不介意,更下面我也愿意。” 曾盛豪愕然睁眼。 霍晔仿佛没说过那话一样,笑吟吟冒头钻出来,问他:“诶,你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才会穿蕾丝内裤吗?” 曾盛豪大脑尚在宕机,痴愣地摇了摇头。 “一共有两种情况,”霍晔认真给他比划手指,“第一种情况是我在家里照镜子自我欣赏的时候;第二种情况是和你出去约会的时候。” 曾盛豪恢复几分神智,皱眉问:“什、什么?” “曾盛豪,”霍晔窝着脑袋依偎在他怀里,翘着嘴角,“因为是你,我才放心的。” “等、等……”曾盛豪有点语无伦次,小心试探地用食指戳了戳怀里人肩膀,“那个……我好像听、听懂了,但好像又……” “睡觉,”霍晔闭眼笑道,“晚安,好人哥。”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曾盛豪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五指修长有力犹如骨节铁钩,伸到二人床头乱摸一通,拿过他那会儿叠好的睡衣。 一阵费劲巴列地窸窣动作,他右臂稳稳地揽着怀中睡沉的少年,另一手将上衣扣子一颗颗重新系好。 少年睡累了,调整了下躺姿,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弯了下嘴角,双臂将人从身后紧拥着,低头轻嗅着少年后颈的发香。 “晚安,小晔。” *** 后天。 大清早阳光明媚,霍晔提着水壶,站着阿语系教授办公室窗边浇花。 身后,教授坐在座椅上,拿眼镜布擦了擦厚镜片。 他随手将写好的纸条推过去,感慨了句:“应该就是这句话,真难为你听一遍就记住了。” 霍晔连忙放下水壶,一边道谢一边恭敬地接过纸条。 他瞅着上面一小串阿拉伯语,好奇问:“老师,这是啥意思啊?” 教授笑声逗他:“你先说,你是不是和我们系的女孩子谈恋爱了?” 霍晔不好意思地挠头笑:“没,我对象非洲来的。” 教授瞠目:“非洲?!” 霍晔哼哼道:“老师,我等下还有课呢,求您快告诉我吧!他这话到底是说爱我?还是说想亲我抱我睡我?还是在夸我英俊潇洒身材好啊?” 教授哈哈大笑起来,感慨说现在年轻人真是豪放啊! 见霍晔真要着急了,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清咳一声,解释道:“这上面意思是说:‘笨蛋,我喜欢你’。” 霍晔轻啧一声,冲人扬了扬手里小纸条,有点嫌弃道:“就这?” 一句喜欢而已,瞎子都能看出来曾盛豪喜欢他,大傻蛋怎么跟被夺舍了似的,一脸郑重地闹着要回家,什么毛病?! “这位同学,你这就不懂人家的心了。” 教授教训道:“这句话于你而言,可能随时随地脱口就出,但于人家而言一定十分重要,不然人家为什么要用一个你不懂的语言讲呢?人家能说出来,想必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你务必要认真对待才行!” 霍晔就笑:“我知道。” 三两下将小纸条叠好揣兜里,他又犹豫道:“但是他当时说了很大一串,我后面的没背过,万一他先说喜欢我,后面又说恨我……” “诶~”教授笑呵呵道,“同学,你这是没参透语言的魅力。” 霍晔忙请教道:“老师,怎么讲?” 教授笑道:“人家既然先说了喜欢你,那这句话无论有多长,它的前提都是‘喜欢你’,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霍晔了然,笑着向对方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我会对他好的,谢谢老师。” 17. 第十七章 霍晔最终还是亲自和傅崇义打了一架。 其实原本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邵小军跟周羽抱怨学校有个学长欺负他,周羽一听这,大手豪迈一挥,说弟弟你甭怕,有哥哥在呢! 周羽自认是虞姬的项羽,是西施的范蠡,更是邵小军的唯一的护花使者,大言不惭一定要给那姓傅的臭小子一点教训瞧瞧! 邵小军见周羽色迷心窍那傻样儿,没忍住提醒他,说傅崇义有点儿来头,周哥你别下手太重,让那臭小子脸上挂点彩,随便打他个轻度骨折就成。 周羽把话吩咐下去,道上江湖朋友们花一周时间摸清傅崇义行踪路线,某天深夜,哥儿几个戴着鸭舌帽,身穿皮衣牛仔裤,每人手里抡着棒球棍和网球拍,蹲守在傅崇义常逛的那家私人接待所附近。 傅崇义和周羽是同类人,男女通吃的那款,然而上一辈家风太正,傅崇义难免潜移默化受几分熏陶,倒不是洁身自好,他男朋友、女朋友也都分别正经谈着,人在外头玩儿,一向只看,不上手,说嫌脏。 这晚傅崇义跟一帮哥们儿唱完K,比往常提前了四个小时出来。他领着个小尾巴去拿车,不时回头厉声训斥着,说以后没他允许,不准那只小尾巴偷跟着他来这种地方。小尾巴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左耳进右耳出,哈巴狗似的摇着尾巴,就一个劲儿冲他傻乐。 傅崇义没由来一阵心烦,招手示意接待所门童过来,塞对方几张红票子,命人开他车把小尾巴给领回去。 “崇义哥,你不走吗?” “我散散步,太晚了,你先回吧。” “那我和你一起散步吧!” “不行,你作业都写完了?明早不用去上课?” 小尾巴于是扒着车窗冲他招手喊再见,傅崇义没鸟他,兀自叼着烟往拐角胡同里走。他一边低头凶猛地吞云吐雾,一边打电话喊了个已经养挺久了的雏儿,让对方今晚把屁股洗干净了准备挨操,话还没说完,冷不丁后背就挨了一闷棍。 傅崇义肩宽背厚,只是吃痛将齿间的烟咬断了,人仍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他扭头皱了下眉,斜眼乜着围堵他的江湖混子们,问: “哪儿来的?” “你阎王爹喊我们哥儿几个来收你的!” 混子哥们不约而同地甩着家伙什,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 傅崇义抬脚踩灭烟头,没再多问。 接着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穿梭于众人之间,不出两分钟,脚起拳落,漆黑巷子里不断响起轻微骨折断裂声,混子哥们还没回过神儿就全被撂倒,七扭八歪地滚在地上喊疼。 夜风阵阵吹拂,傅崇义重新叼上支烟,打火点燃,随手将烫红烟灰掸在脚边人的手背上。 一边听着脚边悦耳动人的痛叫声,一边正义凛然地举着电话打110。 “喂,警察同志,我被黒社会袭击了。” 警察同志第二天中午就查到了周羽的头上。 周羽是有几分义气的,宁可被警察当着众同事面儿拷走,也坚持咬死了这事儿全是他一人所为。 邵小军猜,周哥这几分义气里,一分怜美人,两分英雄梦,七分忌惮他猜不透的真实背景。 傅崇义都是那种不好惹的人物了,与傅崇义结仇的邵小军又怎么会是董事长嫂子的一个普通远房亲戚孩子? 霍玉章怒不可遏,中午饭间让秘书把霍晔喊到办公室,叔侄俩关紧了门,霍晔一脸乖巧地揣着手站在桌前,霍玉章气得将桌子拍得啪啪响,劈头盖脸冲他一通臭骂! 骂来骂去,无非就是些“不长记性”、“净惹是生非”、“毫无格局”、“愚蠢幼稚”之类的词儿,霍晔嘴上应付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他叔叔骂没词儿了,阴沉着一张臭脸,拿过保温杯喝水润嗓子,霍晔忙上前劝人消气,说他会解决的。 “你怎么解决!”霍玉章一听又急,怒声吼斥:“现在不比以前了,京内京外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咱们!我和你爸你妈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全家就只有你个臭小子在外头净惹事生非!那些见风使舵的阿猫阿狗说几句场面话,恭维你一声‘霍公子’,你他妈还真当你能只手遮天啊!” 霍晔低头不禁一笑,说:“不敢。” 霍玉章一向以儒雅清润的形象示人,三十多年宦海沉浮,行事机敏老辣,光辉若皎洁明珠,人前人后,总不自觉带几分演戏的成分,永远笑若春风,永远无懈可击,以致令霍晔时常觉得他叔叔这人有点儿假。 不过,他十分理解叔叔这都是无可奈何下的“假”,更明白他早晚也要变成叔叔这样的假人。 今天是他第一次听叔叔爆粗口,叔叔居然还说人家是阿猫阿狗——像叔叔这种踩在阶级线上傲视群雄的人物、浑身长满摄像头的全能型成功人士,形象塑造一向光辉伟岸,从不说这种破坏人民内部团结的话,霍晔颇感意外,心里又觉得叔叔实际还存着几分真。 叔叔如今年近五十,听说年少时也是个顶轻狂的公子哥儿,成天打牌听戏斗鸡遛鸟的纨绔子弟,江湖人称“霍二少”,干得那些欺男霸女的破事儿可比他霍晔流氓匪气多了,回回都能气得老爷子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后来叔叔的爱人自杀了,叔叔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成了个遵纪守法热爱祖国的好公民,在外是全国模范企业家,在家是标准范式的长辈,戒烟戒酒戒不良关系,对上孝顺父母,对中敬重哥嫂,对下爱护侄儿,这惊天动地的巨变堪称世界第八大奇迹。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霍晔认为这都是没办法避免的事,叔叔作为过来人,按理该很懂自个儿人的脾性,却还要跟他掰扯什么正义是非,这是有一点点好笑的。 “你还敢笑?!”霍玉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抬手咚咚地敲着桌子,“霍晔!我骂你呢!听见没!” “嗐,行了,我心里有数,我说能解决就能解决,你就甭操心了!”霍晔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倒退着往门口撤,忽地想起什么,扭头道:“哦对了,叔,我周哥这人挺不赖,等回头他从局子里放出来了,你好好提拔他一下!” “死到临头了你还敢教我做事?!”霍玉章转身就抄起书架上的鸡毛掸子,恶狠狠就朝霍晔脸上扔过去,怒道:“赶紧去给傅崇义赔礼道歉,否则我有你好看的!” 霍晔一个闪身逃窜出门,鸡毛掸子“啪”一声脆响砸上厚重隔音的红木门,又落到门后地板上。 霍晔扒着门缝,探头交代道:“叔,看在咱俩这些年深厚革|命友情的份上,你千万别告诉我爸妈啊!” “那你就去和傅崇义私了,”霍玉章气得头疼,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说,“让他在那些下三流媒体把公司丑闻爆出来之前把周羽放出来!” 于是霍晔就约了傅崇义在拳击场单挑。 傅崇义颇感意外,他本以为霍晔这个喜欢遇事儿就逃的死娘炮会让手下人背黑锅,没想到这丫的还挺讲义气。 霍晔也没想到周羽那帮弟兄们这么不中用,二人再度碰面,傅崇义这矮冬瓜的脸上居然毫无擦伤痕迹。 俩人在擂台上对立而站,各自双拳缠着绷带,戴好拳套,两眼紧逼视着对方。 裁判观摩半天,见俩人迟迟不动,便叼着口哨上前,问他俩啥时候喊三二一开始?霍晔不耐烦挥手让裁判闪一边去! “约法三章,”霍晔盯着傅崇义,“第一谁先倒地算谁输;第二谁都不准告家长;第三你不准打我脸,我男朋友会心疼。” “呵,”傅崇义不屑,“只有你这种毛头小子才会想着找家长告状。” “那就好,”霍晔勾唇一笑,“我 怕崇义哥你被我揍得满地找牙呢。” “我输了就把周羽放出来,”傅崇义眸光打量货品似的,挑剔审视着对方短裤下露出的白皙健美的大腿,暗示意味明显地笑,“那你输了呢?” “我不会输。”霍晔语气笃定。 “为什——” “么”还没说出口,霍晔骤然出动,一记狠辣的刺拳直攻他右眼,趁傅崇义吃痛挥拳不稳,他又猛地矮身蹲下,一招大力横扫腿,将对方绊倒在地。 “因为你已经输了,矮冬瓜!” 这场单挑没超过三秒钟就结束了,傅崇义气得不轻,他捂着青紫的右眼从地上爬起来,怒道:“他妈的死娘炮,你刚说了不打脸!而且你扫腿也不是拳击的招式!” 霍晔无辜眨眼:“我说的是不准你打我脸,又没说我不准打你脸,而且谁规定约在拳击场打架就一定要使用拳击的招式了?傅崇义,不是我说,你这种人一看就不能真的上战场!敌我双方都兵戎相见了,你小子还搁哪儿研究是拳击打法还是散打打法,等你想明白了,人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人都归西了,还打个屁啊!” “好,”傅崇义冷笑一声,“我认赌服输,下午就让人把周羽给你放出来!” “好!”霍晔下巴冲休息区一抬,催促道,“快去打电话吧!” 傅崇义瞅准时机,猛地扑身飞来,一记重重的上勾拳朝霍晔下巴砸过去,狞笑道: “急什么,兵不厌诈不懂么?” 霍晔猝不及防就被人一拳打懵了,耳边嗡嗡几声,好像还听到自己下颚骨“嘎嘣”松动的声音。 他瞬间就怒了,甩手脱掉拳套,抬腿就朝人下三路狠狠踹过去。 “傅崇义,老子今天一定要弄死你!” “我正有此意!”傅崇义也丢掉拳套,仗着体型优势,恶兽扑食一样朝对方压过去。 俩人正经拳法没打几个回合,转眼间便毫无章法地扭作一团,霍晔一个劲儿猛攻傅崇义裤|裆,势必要让这畜生断子绝孙,傅崇义则谨记霍晔要求,不停抡着拳头往他脸上砸,旁边裁判一看吓坏了,大声嚷嚷着“了不得!了不得!”,冒着生命危险冲过来劝架,噼里啪啦挨了俩人好一顿拳打脚踢,终于把俩个仇敌给扒拉开。 霍晔和傅崇义气喘吁吁地靠在擂台边上休息,各自脸上都挂了彩。 霍晔是鼻青脸肿外加下巴骨折,身上倒是毫发无伤,傅崇义原本青紫的右眼迅速肿胀成一个血包,脖子以下,全都没一块儿好地方。 傅崇义刚缓过来疼劲儿,扭头一瞧霍晔那张五彩斑斓的猪头脸,立刻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艹,你这会儿可算看着顺眼多了!” 笑没几声,猛然察觉他肋骨断了一根,立刻疼得蜷缩起身子,低声又骂了句“艹!”。 霍晔下巴疼得没法儿说话,冷脸冲这畜生翻了个白眼,临走前走到傅崇义跟前儿,哼哼两声,冲人指了下休息区的手机。 傅崇义没好气道:“知道。” 霍晔迈着腿从他身侧离开。 傅崇义想起什么,扭头喊他:“诶,有空出来一起玩儿,把你上次那男同学介绍给我。” 霍晔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他似乎察觉不到自己下颚骨裂的痛感,凝眸盯着傅崇义,一字一顿道: “你敢动他,我和你同归于尽。” 傅崇义见成功把人激怒,登时畅快地大笑起来。 他语气笃定道:“你们两个绝对有一腿。” 霍晔冷笑,忽然一把掀掉汗水浸湿的上衣背心,重重摔在对方脸上。 “别吃醋了,死鬼。” “再敢乱说话,我就八抬大轿跑你家门口求婚,说到做到。” 傅崇义:“………………” 18. 第十八章 本届国才杯全国总决赛由M大校方承办,当天闭幕式评委团就公布前几名获奖学生名单: 曾盛豪摘得桂冠,亚军是他们同校的一个香港转内地在读生,季军是隔壁A大法学专业的风云人物,剩下特等奖和一等级,归了其他学校的学子,江箫拿二等奖,姜离是三等奖,剩余获奖人数及全部学生成绩名次将于次日在官网发布。 寒冬狂风呼啸,广场上盘旋着沙尘旋涡,来自天南海北的参赛学子们仿佛黑色的洪流,不断地从M大国际报告厅出口涌出。 曾、江、姜三人结伴讨论着这次赛事的命题,又不约而同吐槽起最近干燥阴沉的天气,这都十二月份了,偌大首都连片雪都没下,路边草木干枯,眼底景色一片荒凉。 曾盛豪拿了冠军,说要邀请二人去外面吃饭,幺鸡毫不客气地掏手机要选家贵价餐厅,江箫提议喊上霍晔,说昨天周五霍晔没来上课,今天公司就算不放假,肯定也不至于特别忙。 曾盛豪想了想,也觉得宿舍聚餐故意漏掉一个人不太合适,于是点了点头,让江箫跟霍晔打电话。 江箫拒绝再当俩人传话筒,挺不解地问曾盛豪,说你上次都去人家里留过宿了,你给他打个电话咋啦? 曾盛豪面无表情,说:“只是同学借宿。” 江箫不屑嗤声:“既然是同学关系,你参加人家前男友婚礼用得着打扮得跟只花孔雀似的?” 曾盛豪:“穿戴整齐是出席重要场合的基本礼仪。” 想了想,又纠正道:“叶教官不是他的前男友。” 江箫忍不住吐槽了句“幸亏我不跟你搞对象,不然真有够心累的”,然后掏手机给霍晔打电话。 电话响了大半天才被接通,一道陌生男声传来:“喂,你好。” 江箫愣了下,问:“这不是霍晔手机么?” 陌生男声刚说了句“他下巴骨折了没法说话,让我替他——”,话没讲完,冷不丁屁股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疼得他“嗷”一声嚎出来。 陌生男声急忙笑着改口:“他开会呢,你有事直接告诉我就行。” 江箫心觉不妙,还没想好咋说,身旁人突然一把夺过他电话,沉声怒道:“他是不是去找傅崇义了!” 陌生男声讶然:“您又是?” 曾盛豪:“位置发来,我现在过去。” 于是周羽就在霍晔无可奈何的表情下把医院住址给对方发了过去。 周羽昨天下午被放出来,得知邵小军为他打架受伤动手术,匆忙就赶到医院陪护了。 当时是邵小军司机龙溪在旁守着,趁人与护士交谈,周羽偷偷掀了一下床柜病历单,一看姓名那栏是“霍”字开头,登时吓得七魂没了六魄。 他知道邵小军肯定是个爷,但没敢想这竟是位太子爷。 人家上头神仙打架把他给卷进去了,不过傅崇义那边没追究,连罚金都没让他交,霍董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也亲自打电话慰问他,话里话外隐有提携之意,周羽再扭头瞅一眼病床上坐着的邵小军,见对方满脑袋裹着纱布,颚下固定着金属钢板,不禁眼眶一热,彻底对这人死心塌地了。 周羽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只是一味对太子爷表忠心,那一番情真意切掏心掏肺的大篇演讲,听得霍晔头疼欲裂。 正巧江箫电话打来,霍晔赶紧让周羽接电话闭会儿嘴,周羽不知情,只见来电备注是“宿舍老四”,料想霍晔和大学室友处得亲密,也就没瞒着对方受伤的事儿,一不留意就把曾盛豪给招来了。 哥儿几个一进屋,幺鸡捧着一束康乃馨,江箫手里拎着提个大果篮,俩人见霍晔脑袋缠得跟木乃伊似的,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播着遥控器看电视,不约而同震惊一声:“好家伙!” 霍晔笑眼弯了弯,低头在手机备忘录敲字。 周羽示意门口仨人看向大电视链接的手机投屏: 【居然集体穿西装来看我,太正式了吧?】 “今天学校有比赛,”幺鸡走过来放下花,好奇伸手摸了摸他的钢板下巴,“老二拿了冠军,说要请我们吃饭,但来的路上他忽然又反悔了,说都是因为你惹是生非,所以谁都没得吃了。” “哼,真抠门!” 霍晔就笑,抬眼望向曾盛豪。 曾盛豪脸色阴沉地瞪着他:“你还笑得出来!” 霍晔低头敲字,推手示意幺鸡看电视: 【等下让周哥带你们去吃大餐,热烈祝贺一下我们的曾冠军。】 周羽忙道:“没问题!” 曾盛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周哥。 周哥穿得很有年轻主管的腔调,身材线条属于典型的健身人士,一张笑脸清俊随和,气质精明干练,简直是行走的海澜之家,哪里跟蜂窝脸和小矮人沾半点边? “我不去。”曾盛豪别过脸。 霍晔就打字: 【你不去就在这儿陪我,周哥带他们去吃饭,记得挂上庆祝我们家盛豪夺冠的大红横幅】 于是周羽开车带着那俩人去高档餐厅庆祝热闹去了,被庆祝对象则臭着一张脸,石雕似的一动不动地立在病房门口。 霍晔受不住他责备目光,低头打字: 【想教训我就滚蛋走人,觉得心疼就过来抱我】 曾盛豪就一溜烟飘过来坐到床边,皱眉盯着对方那张木乃伊脸: “我不心疼,你这是活该。” 霍晔点点头,打字回复: 【我想你肯定也不会心疼,我不能说话就不会烦你了,开心么?】 曾盛豪盯着他没吱声。 霍晔见人态度冷淡,又低头继续编辑: 【你真不打算关心我两句?】 【你把人家带过来医院,一个送花一个送果篮,你自己倒两手空空,难怪幺鸡说你抠门。】 曾盛豪还是盯着他不吱声。 霍晔叹了口气,有点儿懊恼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万年嘴硬的榆木脑袋,不说心疼他,也不肯抱他,连句话都不乐意理他。 他不免恼火起来,编辑了一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直接举着手机怼在曾盛豪面前,才注意到对方早就湿红了眼眶。 霍晔愣了下。 匆忙打了一行【这有啥好哭的啊】,举给对方看。 曾盛豪低头擦眼,忍不住哽咽起来:“我、我没有立场指责你,也没有立场心疼你,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 霍晔气笑了。 笑完,一颗心变得柔软至极,他牵过对方湿漉漉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接着费力地伸出一点舌尖,低头认真舔着。 曾盛豪脸上泛红,好半晌,不自在地缓慢抽回沾满对方口水的手。 “你这人……真的是……都被人家揍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老实。” 这似乎是曾盛豪头一次这么跟他撒娇,霍晔愉悦地笑出声来。 他打字问: 【我舔得好么?】 曾盛豪脸色煮沸热锅似的,满脑袋咕噜咕噜冒着烟儿。 一颗心迷醉着,混沌着,宛若一剂药效猛烈的催|情剂,令他罕见诚实地点了点头。 霍晔笑着伸出一只脚,雪白脚趾像只调皮的精灵,勾住曾盛豪喉结下方紧束的领带,接着,缓缓一路往下,踩过他锁骨窝、胸膛、腰腹、皮带…… 曾盛豪身姿瞬间绷得刚硬笔直,浑身一阵又一阵酥麻电流击过。他怕霍晔笑话他,搁在大腿上的两只手忍耐成拳,没敢抬头。 霍晔也不禁脸红,脚心被对方*得险些把持不住。 但考虑到他今天脑袋缠得像木乃伊,医院又人多眼杂,最终他没做太过,只是逗弄对方了一会儿,直到脚心被某处浸湿才罢休。 霍晔拿手机又编辑了句话,笑声朝对方递过去。 曾盛豪忙吓得闭紧了眼。 他在心里默数了足足二十秒钟,才勉强恢复镇定,试探着掀起眼皮看。 霍晔: 【最近的作业,还是你帮我做吧】 曾盛豪:“……” * 临近期末,曾盛豪手握两倍作业,还要自觉承担起帮霍晔做值日的责任。 霍晔是有点良心的,自从上次小组作业曾盛豪当众让他难堪,霍晔就派赵茂青跑来609替他打扫卫生。 赵茂青很有客人的觉悟,每次来609做上门清洁,从头到尾打扮得帅气逼人,左手拎着大兜贵价零食,右手拎着六杯星巴克和甜点,笑声爽朗地站在门朝大伙儿招呼,然后撸起袖子进屋干活儿。 赵茂青动作干脆利落,回回都能让609评上“优”,等学长检查完宿舍,赵茂青还会张罗着请大家出去吃晚饭。 幺鸡每周最喜欢的就是霍晔值日的这一天,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赵茂青来玩儿,还扬言如果他是女生,一定要用尽手段嫁给他! 江箫作为寝室长,私心也想让赵茂青来。 他家609宿舍远比别家男寝干净清爽几百倍,然而学长手握变态指标,每次总能挑出一两个小毛病,把宿舍分卡在“良”,像赵茂青这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一出手自带顶尖技术含量,这一点是他们都比不过的。 于是深得人心的赵清洁工没来超过五次,曾盛豪就烦得把人请走了。 接着,自己一边埋头生着闷气,一边忍辱负重地继续扮演着609被霸凌对象的苦情角色。 并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反复研究金牌家政视频讲解,终于在某周四下午大展身手,一举帮宿舍拿了个“优”,自此断绝清扫外包。 霍晔养好伤后就回校住了,嘴上说着是为了备考复习,实则天天跑去曾盛豪床上打滚。曾盛豪有时理他,有时没空理他,霍晔就将人家床单被子弄得一团皱,临走时,还把袜子脱下来丢在人家枕头边。 江箫从早到晚泡图书馆,每晚精疲力尽回宿舍一推门,就见曾盛豪床褥上一片狼藉,乱七八糟堪称第三次世界大战。 他就十分不理解曾盛豪这么静的人,到底是怎么能忍受的啊!! 曾盛豪从早到晚桌前亮一盏护眼灯,只待在宿舍学,说是省时省力,更不想再出现上次雨天情况。 偶尔,他身旁被窝里会蜷缩着一个小美人在打瞌睡,那是一张浓眉红唇高鼻梁的传统东方脸,七分英气兼着十二分的柔媚,男生女相宛若画似的,令人瞧一眼不自觉就心跳怦然。 霍晔自言自语累了,每天抱着一摞书,在宿舍守着一颗对他爱答不理的闷石头,复习功课也变得没意思,他实在无聊才倒在下铺睡了。 他一个gay,又不能随便睡人家江箫床,就只能睡闷石头的床。 反正闷石头无知无觉,也不会在意。 江箫和幺鸡却不这么觉得。 俩人隔三差五一回宿舍就看到这幅令人狂喷鼻血且浮想联翩的场景,最后忍不住诚恳劝说:“你俩赶紧去外头开个房吧,否则609宿舍就要变成一群姓“曾”的小孩们的托儿所了!” 于是霍晔非常不解地抛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姓‘曾’的小孩儿?” 幺鸡给出理由一:“他不是比你年纪大么?” 霍晔挠着下巴:“这倒是,但谁说年纪大的就得在上面?” 江箫给出理由二:“我说的,这是传统。” 幺鸡点头附和:“对,传统!” 霍晔扭过头,瞅一眼身旁正低头翻书的人,挑眉笑:“但是……他好像不太会动的样子。” 曾盛豪“啪”一声合上书,转身迎上对方玩笑打趣的目光,沉声道:“霍晔,大庭广众之下,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你自己?” 霍晔不禁脸上一红,默不作声地从对方床上出溜下去,帮对方把床单被褥全部铺好,把袜子也带走了。 于是这话题很快就以当事人的扫兴不了了之。 霍晔也没再跑到曾盛豪床上瞎闹腾。 白天他去金融系找赵茂青他们复习,晚上回自己的公寓住,除了偶尔有事回趟宿舍,给每个人带点小礼物,和大家寒暄几句之外,直到最后一场期末考试,霍晔每天正常得宛若一个终于找回失散多年雄性荷尔蒙的阳刚男子。 寒假来临,首都终于迎来它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天地遍布苍莽雪景,一时风霜满京城。 幺鸡破天荒开了窍,说下雪天就该吃火锅,这半年承蒙他们照顾,他要在回家前请大伙儿吃顿火锅。 霍、曾、江二话不说穿上羽绒服外套就结伴往外走,说这次一定要狠狠宰这小子一顿! 没曾想仨人一进包厢,幺鸡那位汉语言的发小姐姐也在。 发小姐姐叫刘可欣,原来真不是女朋友,只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在泡幺鸡,所以609仨人都默认幺鸡是她的。 秋季运动会后,学校举办健康活力大赛——简称外院和汉语言两大女生主场首席对抗赛,幺鸡被秦米忽悠着去跳健美操,一头蓝毛蹦蹦跳跳的,还是他们M大的校园网红,天才名号和脸蛋知名度都极高,加上秦米专业人士指导,他们外院拿了全校第一。 庆功宴上,秦米借着酒劲儿亲了幺鸡脸蛋,惹得刘可欣生了好大的气。 这事是江箫透露给霍晔的,因为秦米和霍晔关系很要好。 那时候秦米打算追幺鸡,课间就偷偷把霍晔拉到楼道走廊,向他打听幺鸡有没有女朋友,以及她有没有戏?霍晔不好乱说,干脆对她讲:“你不如追我吧,我比较好追。” 这话被同班路过的几个同学听到,加之秦米和霍晔作为从军训开始就是大家熟识的头号CP风云人物,俩人绯闻一夜之间传得满学院皆知,惹得当时曾盛豪也生了很大的气。 幺鸡本身很好骗,随便给点好玩的、好吃的,在一些幼稚无比的事上顺着他意,随便来个人哄着就把他牵走了。 只是这招偏偏在刘可欣这儿不好使。 她似乎也烦了,期末复习周时,她接受了一个学长的示好,但目前尚未和对方正式确定关系。 幺鸡瞧不上那个学长,嫌人老气横秋的,说话做事一派官气,他认为这种不懂谦卑的男人是绝对不会宠女朋友的。 他非要把刘可欣喊出来,宣称要把他们院最帅的几个男人介绍给她! 最帅的几个男人,打着哈欠揉着眼屎,一门心思只想蹭饭,一听幺鸡这疯话,顿时屁股就坐不住了。 霍晔首当其冲站起来,严肃冲人家伸出手:“你好,我是gay!” 刘可欣立刻笑得不行,起身和他握手,说:“我知道。” 江箫经常和幺鸡混一块儿,他和刘可欣很熟,没起身握手,只坐在椅子上望着她笑:“可欣你就甭考虑我了,为了大局着想,我也可以是gay。” 刘可欣笑着点头:“好好好!别抢,都是gay都是gay!” 接着她又转头看向江箫旁边的男生,笑声玩笑道:“这个大佬我也认识,曾盛豪是吗,你也是——” “我不是gay。” 曾盛豪觉得一屋子男生这样逗弄一个女生不太好,他站起身和她虚握了下手:“我喜欢女生,你身边如果有产生恋爱想法的同学可以介绍给我,谢谢。” 刘可欣几乎瞬间就被这位绅士打动了。 她激动道:“大佬,要不就你吧!” 大佬匆忙撤回手,一屁股拖着座椅离她十万八千里。 “对不起,我更倾向日久生情类型的。” “没关系,”刘可欣早知道他的事,忍不住憋笑逗他,“大佬,反正咱俩今天都认识了,往后可以慢慢发展嘛!” “那个……”曾盛豪歉然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太热情的。” “是么?”刘可欣潇洒撩了下头发,“但是闷骚的就该搭配个热情的呀!而且我很漂亮啊,我就相中你了,大佬,你看咱俩多般配!” 曾盛豪忙道:“我也不喜欢太漂亮的。” 刘可欣幽幽道:“我一六八,听说你是一八六,你看咱俩身高也挺贴的!” 曾盛豪闷着头:“我喜欢更娇小的。” 刘可欣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本想着英雄救美,没曾想反倒成了人家逗弄的对象,曾盛豪双手攥拳憋红着脸,他就觉得这一整桌人,简直没有一个是严肃的! 幺鸡见刘可欣穷追猛打的那劲儿,突然就有点儿急。 他伸手把刘可欣拽回来,认真跟她讲:“老二不太行,你别喜欢他,他这人有点抠。” “不对,他是非常抠!” “你要跟他这种人搞对象,他是绝对舍不得给你花钱的!” 刘可欣认真点点头,说:“好的,我不喜欢他!” 曾盛豪没忍住轻哼一声。 旁边霍晔桌底下给他一脚:“你哼什么哼?” 曾盛豪皱眉瞥他一眼。 霍晔浑身阳刚正气扑面而来,一双炯炯大眼逼视着他:“你这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虚不虚伪!” 曾盛豪被对方一腔熊熊热烈的正义之火烧得眼睫毛疼,低头匆忙拿起筷子,催促众人道: “好了好了,大家快吃饭吧。” 席间,幺鸡生怕刘可欣又真的看上谁,一张毒舌嘴宛若炮火般,瞄准霍晔和江箫,对二人大肆点评 一番。 霍晔浪,江箫痞,俩人还都是奋进事业型,一看就不是那种顾家好男人,浑身缺点加在一起比腿毛还多,绝不是刘可欣的良配。 霍晔一听这话,立刻托胳膊举手:“报告鸡长官,我有经常去医院脱毛的!” 刘可欣忙好奇问:“真的吗?哪家啊?靠谱吗?褪得干不干净啊?” 霍晔一屁股靠过去,掏手机就和人互换微信:“来,我推你,就这家。你和你身边朋友如果想做,直接找他们经理报我手机号,费用从我会员卡里扣,要是担心有隐患,你们也可以去体验一下他们家的常规美白SPA或者美发沙龙,不用担心价格,都算我的。” 刘可欣两眼放光:“我靠!真的假的!” 霍晔大力点头:“真的!” 刘可欣忍不住尖叫:“天哪,我好爱你!” 霍晔也尖叫:“我也爱你宝贝!” 其余人:“…………” 一顿火锅吃下来,汉语言系花刘可欣就这样和霍晔成为了好闺蜜。 在此之前,外院几乎所有漂亮活泼的女生都是霍晔的好闺蜜。 临近散席,刘可欣趁着霍晔去上厕所,悄悄凑到曾盛豪身边,挺抱歉跟人讲:“大佬,听说你好像是直男啊,但是鉴于咱们今天这种情况……嗯,如果你以后想找女朋友,还是找别人帮忙介绍吧。” 曾盛豪愣在原地,没由来嗅到一股名为“霍”姓的阴谋的味道。 幺鸡和刘可欣下午要赶火车回家,又聊了一会儿,俩人结伴走了。 江箫寒假申请了留宿两周,说有兼职要做,等幺鸡和刘可欣离开,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图兰朵》的歌剧票,递向曾盛豪。 “我家教小孩儿的家长是国家剧院的领导,人家给我的两张票当做新年礼物,让我约女同学去玩儿,不过我单身狗一个,幺鸡对这些东西也没兴趣,你和老三一道儿欣赏去吧,别浪费。” 曾盛豪不解地接过,低头一瞧,还是中区最好的位置,单张票价一千六百多块,有点抱歉:“那个……我音感不是很好。” 江箫挺无语:“谁让你真听歌儿去了?” 曾盛豪顿了顿,说:“我知道你意思,但说实话这半年来我过得很乱,可能跟我第一次住校有关,可能这几个月学习压力太大,让我在私生活方面过于随心所欲了,也可能单纯是我意志不坚定。” “总之都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把控好和……和他的边界,我确信我只是被他的表象所吸引,是我肤浅禁不住诱惑,但我对他没有想要厮守终生的爱意,也不认为他那一箩筐的假话里会对我存着几分的真情,因此我不认为这是爱情,我和他也绝无可能往爱情的方向发展。” “你那叫一见钟情,不叫‘被表象所吸引’。” “而且咱才多大年纪,你干嘛要执着于厮守终生的爱?” 江箫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兄弟,我真不知道你有啥好顾忌的,为色所迷就为色所迷呗,你买衣服还要看版型款式呢!你听我的,大学里谈个恋爱,喜欢咱就大大方方地谈,不喜欢了咱就大大方方地散,大家初衷都是这样的,没人会一上来就跟你考虑一辈子的事儿。” “不,”曾盛豪抗拒道,“他的某些行为方式我都很不喜欢。” “这个……”江箫挠挠下巴,挑眉问,“比如?” “我不想说,”曾盛豪认真盯着他,“我们现在这个行为属于在集体讲他坏话了,他平时对我们集体都很好的。” “真服了你!” 江箫哭笑不得,起身拍他一下肩膀,将两张歌剧票放在他碗筷旁边,手指重重地敲了敲。 “反正票我给你撂这儿了,你不愿邀请他,等下出门就扔了吧。” 江箫说完就潇洒地走了。 留下曾盛豪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很不潇洒地考虑要不要把这两张价值三千多的票转二手闲置群卖掉。 毕竟江箫不是很有钱,放假还这么努力地做兼职,人家拿到票后第一反应是送他谈恋爱而不是卖掉自己花,即便对方是存了送人情的心思,曾盛豪依然觉得江箫是个大好人。 等他回头卖出去了,自己添点钱补上差价,再给江箫讲明情况,既能弥补人家的损失,也算是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这样想着,曾盛豪走到窗边,挑个采光好的位置,给两张崭新的歌剧票拍了两张正反面的照片,然后标上价格,写明一句“个人原因,八折转售”,发送到了学校人数最多的闲置群里。 曾盛豪并不担心江箫会看到。 说起来很有意思,江箫虽然不算很富裕,但他似乎对一切属于他的东西占有欲都很强烈,因此从不考虑二手的东西,至于江箫自己的,他宁愿丢掉也不会转卖,原先军训结束,学校呼吁大家把军训服捐掉,江箫没响应号召,自己跑去垃圾场一把火烧了,回来后一脸酣畅淋漓地笑着,吓得幺鸡当晚就做噩梦了。 曾盛豪对心理学略有涉猎,他不好评价室友偶尔爆发的极端行为,只是平时会多留心观察。 他发现江箫永远被褥整齐,偶尔还会裸着膀子在水房对着镜子自恋,外在好像很开朗阳光,然而一旦认真投入进学习或者做事,江箫整个人表现得极为压抑,仿佛周身围绕一团阴云,连背影都散发着戾气。 这么一个浓颜重欲长相的高大帅哥,私生活上竟然淡如止水,江箫宣称自己一心向学,甚至格外抗拒那些抱有恋爱想法的、试图接近他的人。 曾盛豪一度将江箫视为榜样,认为一个年仅十八的大学生把“存天理,灭人欲”这六个字发挥到极致实属不易,但日子一长,他又隐约感觉到江箫身上所笼罩的阴霾实在是……寒冷。 便猜测,这人心底很可能有某种难以言明的苦衷。 当初姜爸请他们吃饭,最后问起江箫家庭,江箫只笑着说了句:“我家是重组家庭,我爸在银行上班,我阿姨是教师,还有个弟弟。” 一句“阿姨”便见端倪,讲述顺序从“亲”到“疏”,可见这个弟弟也不是亲弟弟。 姜爸连称抱歉,起身就要倒酒自罚一杯,江箫摆手说没关系,说心里早把对方当妈妈了,只是嘴上改不过来称呼。 因此他们宿舍连霍晔身份都逐渐显现时,也从来没人问起江箫家里的情况。 窗外城市建筑白茫茫一片,吹进几丝风,有些冷。 曾盛豪捏着票又坐回桌边,打开手机翻看群消息。 只有几个管理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无关紧要的事。 管理员一: 【帅哥你手挺好看,低价出售不?】 管理员二: 【你连人带票全包了,人家或许会考虑】【鄙视emoji】 管理员一: 【帅哥这票价挺有实力,可惜我钱包没实力】【哭泣emoji】 管理员三: 【@宁静致远帅哥方便问下你这微信名是和别人打赌输了才起的吗?】【托腮思考emoji】 曾盛豪:“……” 正要编辑一句“不是”,突然群里冒出个头像是Q版西装小人的男生艾特他:【我要,加我】 曾盛豪笑了声,他觉得今天运气不错,这才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毕竟价格摆在那里,他还以为很难找到买家呢。 曾盛豪加上对方微信,给对方发消息: 【先给你验货吧,你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对方显然是个大款,直接按两张原价票的价格转账给他: 【收钱,有空我去找你拿】 曾盛豪不愿辜负对方信任: 【我们还是先见面验货吧】 对方: 【没空跟你墨迹,按我规矩来】 曾盛豪无奈就把钱收了,又问一遍: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对方: 【明天下午三点到六点有空么?】 曾盛豪皱了下眉,拿出票反复确认了下歌剧演奏时间,正好是明天三点到六点。 他敲字回复: 【我是有空,但是你很可能就赶不上前半场了】 对方: 【你有空就行】 曾盛豪不太理解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想看,还是单纯钱多了烧的慌。 考虑到学校和剧院将近一个小时的通勤距离,他打算争取把见面时间约在下午一点半。 门口忽然踱步进来一道高挑人影。 曾盛豪愕然抬头。 霍晔单手插兜,另一手冲他晃了晃手机,笑道: “曾盛豪,陪我去看歌剧吧。” 19. 第十九章 霍晔没问曾盛豪这两张票哪来的,曾盛豪也就没吱声。 霍晔只是顶着一张散发着致命幽香的美人脸凑近他,悄声在他耳畔吹气:“你愿不愿意啊?” 曾盛豪满脑子灌浆糊似的,迷糊道:“愿意。” 在《图兰朵》的故事中,流亡的鞑靼王子卡拉夫被图兰朵公主的美貌所吸引,即便亲眼目睹波斯王子求婚失败被斩首,他依旧不顾身边人的强烈劝阻,毅然敲锣应婚—— 曾盛豪认为他自己也没比卡拉夫好到哪儿去。 不过曾盛豪很好奇,霍晔成天日理万机的,花钱大手大脚,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加闲置群? 霍晔蛮随意“哦”一声:“上次你在我家过夜,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帮你手机充下电。” 曾盛豪脸色一沉:“你动我手机了?” 霍晔忙哄道:“只是帮你把傅崇义微信删了,别的绝对没碰!” 曾盛豪皱眉:“你这属于侵犯我隐私了!” 霍晔无语扶额:“你有啥隐私啊?微信加一堆小语种咨询广告,一堆拉夫劳伦的柜哥柜姐,一堆连名字都懒得给人家备注的、只有年级+部门的学长学姐,一堆助理ABC,剩下的就是些财经报、经济报的公众号,我都懒得翻好吧?” “还有,你这老头儿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咱们第三次工业革命,我请问这年头谁家大学生会在闲置群卖报纸啊?” “当时没打算参加国赛,这些资料江箫姜离也不要,我考虑到肯定有其他参赛——”曾盛豪忽然意识到什么,满脸震惊地瞪着他,“上次那些报纸也都是你买走的!” 霍晔笑得不行,凑近他脸庞亲了一口。 他几乎快无法控制住对这个男生的爱意,食指逗弄地戳了戳对方呆愣的脸庞,似笑似嗔道:“宝贝儿,我求你了,你别总是这么可爱行不行,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曾盛豪打掉他手,皱眉道:“霍晔,不管我有没有隐私,你以后都不许再动我手机了。” 霍晔委屈地揉着手:“你打痛我了。” 曾盛豪抗拒道:“不行,你又装。” 霍晔闷头吸鼻子:“就是痛嘛。” 曾盛豪叹了口气,凑近去接他手:“哪里?给我看看。” 霍晔当即撅起嘴,仰脸凑过去索吻:“喏,这里,要亲亲才能好。” 曾盛豪气笑了,两根手指一捏,将他撅起的嘴唇捏扁:“不可以,不许你这么可爱。” 这话一说出来,俩人都不约而同愣住了。 曾盛豪火速闪开,抱头躲进门后。 “我乱说的!我乱说的!” 霍晔摸了摸嘴唇,笑望着他:“好,我当没听见。” 曾盛豪闷声道:“刚才那句话只是在描述事实,并不是出于私人的情感。” 霍晔点头笑:“行,谢谢你描述事实,我很开心。” 并在曾盛豪再三强调下,霍晔正式宣布,他已经删除掉刚才的记忆了。 没由来的,曾盛豪又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 次日。 三更半夜宿舍门外就陆续传来行李箱车轮子滚动在走廊的声音,曾盛豪一整晚没睡好,清晨江箫洗漱好了出门兼职,整个宿舍就剩他一个人,他又埋进被窝里补了半天觉。 这半年大学上得他筋疲力竭,狭小简陋的宿舍环境,采光差劲储物空间又小、被迫参加一些形式主义的会议、搜集各类信息等杂琐事最为耗费心神,学习反倒成了次要,眼下好容易放假,曾盛豪赖在被窝快下午两点才醒。 然而在水房洗漱时,他就又不轻松了。 曾盛豪满嘴泡沫叼着牙刷,眉头紧皱望着镜子,抬手摸了摸昨天被霍晔亲过的侧脸。 为防两伤,他今天一定要和霍晔说清楚。 霍晔很早就弄来一张驾照,为此霍玉章千叮咛万嘱咐,警告他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更不许一边开车,一边跟男女朋友之类的人调情谈爱。 霍晔忍住那句“你以为谁都跟你当年似的”,一味冲他叔叔卖萌扮乖,霍玉章懒得戳穿他真面目,最终无奈笑声挥了下手:“算了,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反正出了事儿都是我担着,就看你小子疼不疼我这个叔叔了。” 霍晔便忙称绝不敢再惹事,信誓旦旦地向老狐狸保证他将严格遵纪守法,争做新时代好公民! 表完忠心,又觉得,其实老狐狸才真是拿捏人心的一把好手。 霍晔轻易不开曾盛豪送他的那辆车,第一是没那闲工夫找车位;第二如果曾盛豪不坐,他开这车也没意思;第三是怕太张扬了招人耳目,给家里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但单纯就第三条而言,自从上次和傅崇义打过一架,霍晔忽然就有了新的思路。 霍晔对外宣称傅崇义最近在热烈追求他,净给他送些珠宝豪车,简直是讨厌死了,然而他霍某人是有未婚妻的正派人物,尽管傅大色魔对他一往情深,爱他爱得寻死觅活,他霍某人都始终坚持原则,绝不与傅崇义这等豺狼虎豹为伍! 众所周知,傅崇义和霍晔一样有这方面的癖好,但这话题太敏感,不是谁都有资格可以把这事儿摆在明面上讨论,以至于后来傅崇义听到风声,想澄清竟没处说理去。 不过傅崇义一向以自我为中心,不太在意旁人目光,霍晔平白无故造他谣,傅崇义只是给他打了个电话,怒声咆哮他一句:“死娘炮你他妈有病吧?!” 霍晔矫揉造作喊他一句“哼,死鬼~”,傅崇义立马被恶心得挂断电话,偶尔俩人在外头的饭局或商务宴撞上了,傅崇义也是大老远看见他就绕道走,估计是嫌晦气。 霍晔认为,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霍晔将车停在M大校门口路边,手指有节律地敲着方向盘,正寻思着劳斯莱斯这么多款车型,曾盛豪不买库里南不买闪灵,也不选幻影和曜影,咋偏挑个“魅”影?旁边来人就“咚咚”敲了两下副驾车门。 “还挺有身份自觉性。”霍晔笑着给人开门上车。 曾盛豪在来时路上打的近乎万字的满腹草稿,就在霍晔这一句逻辑性极强且毫无辩驳角度的玩笑话中卡住壳了。 霍晔见对方一脸忧郁苦闷,挑了下眉:“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曾盛豪趁机转过头,强调:“霍晔,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霍晔就笑:“行,我答应你。” 然后亲昵地伸手揉了揉对方头发蓬松喷香的脑袋瓜,一脸笑意地发动车子。 曾盛豪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他觉得霍晔真能听进去这话才有鬼了。 为了证明这不是一场约会,曾盛豪出门没有喷香水,穿得黑羽绒服还是学校统一发的,鞋底也有点脏——他路上故意在灌丛边蹭的。 但转脸一瞧,旁边开车的霍晔似乎也没过多打扮,只穿一件深驼色羊绒开衫,内搭是件黑色紧身毛衣,下身深灰牛仔裤,脚踩一双低帮板鞋,一张脸笑得宛若初春花朵,整个人松弛又惬意。 于是又觉得,霍晔似乎没想象中那么喜欢他。 曾盛豪心理压力减轻不少,低头轻吐出一口气,一字不差地把昨天在火锅店对江箫讲过的话跟霍晔重复了一遍。 “我们这不是爱情,我也不可能和一个男生发展爱情,霍晔,在造成更坏结果之前,我不想再让这种畸形的暧昧关系发酵下去了。” 霍晔心不在焉“哦”一声,扭头瞥他:“我也没说要跟你发展爱情啊。” 曾盛豪顿了顿,说:“我知道。” 霍晔不以为意道:“那不就得了,我又不阻挡你升官发财,你现在就陪我好好玩儿呗,等哪天我腻了,自然而然就会撒手了。” 曾盛豪皱眉:“我尊重你的恋爱观,也麻烦你尊重一下我,我没办法成为一个轻浮随便的人!” 霍晔轻嗤一声:“你急什么?我又没有强迫你,你就一直保持这样呗,反正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缠着你,你又不喜欢我。” “但是我不想让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曾盛豪怒不可遏地冲他吼了一嗓子。 吼完,整个人受伤似的蜷缩成一团,闷头又说了句“对不起”。 霍晔不禁莞尔:“没关系的。” 曾盛豪没再吭声,倔强着一张脸扭望着车窗外,不晓得自己后脑勺翘起一小撮头发。 霍晔伸手过去想要帮他捋平,曾盛豪从车窗观察到他动作,连忙偏头躲他一下。 “算我求你,别再靠近我了 。” 霍晔于是就笑着收回了手。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国家剧院,检票时,霍晔半开玩笑地问曾盛豪,为了避免挨太近,等下我要不要和旁边人换座? 曾盛豪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说不用。 霍晔轻哼一声,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没说出口,对方嘴里蹦出一句“我去找人换就好了”,气得霍晔笑个不停,直接抡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胸膛上,疼得曾盛豪闷哼出声。 “敢换位置你就死定了!” 两人进歌剧院中央池座找位置,场内观众比想象中还要满。 片刻,《图兰朵》第一幕巨幕缓缓落下,全场灯光熄灭,观众台也陷入漆黑。 霍晔趁机小声凑近问:“诶,你还会意大利语啊?” 曾盛豪抿了下唇,说:“不会。” 霍晔讶然:“那等下谁来给我翻译?” 曾盛豪当即掏出手机,调暗屏幕亮度,向对方递上有道词典翻译器。 霍晔嫌弃道:“就这?” 曾盛豪认真道:“你要信赖第三次工业革命。” 霍晔笑得肚子疼,挥手打他几下胳膊:“我真服了你了!” 曾盛豪默不作声地承受着对方不停袭来的物理伤害,再次在心中开启自我排解模式: 这绝不是打情骂俏,这是攻击,赤裸裸的人身攻击! 歌剧开场,震撼磅礴的管弦乐在满场寂静中遽然奏响,犹如一道轰隆隆的巨雷声劈裂黑空,电闪雷鸣照亮坟场,刺激得众人猛然心脏收紧,情绪不自觉高亢起来! 眼前是一片阴森肃杀、充满着死亡气息的北京皇宫广场。 两个完全听不懂台词的人并排坐在一起,试图把演奏剧情与他们脑海中已知的故事链接上。 《图兰朵》是意大利作曲家幻想中的古代中国故事,在虚拟的北京皇宫中,有大汗与公主,还有前仆后继向图兰朵公主求婚的异国王子。 图兰朵的祖先罗玉玲公主遭异族掳走、凌辱并杀害,图兰朵为了向所有男性和当年的施暴者复仇,设立“猜谜招亲,答错斩首”的残酷规矩,鞑靼王子卡拉夫痴迷于她的美貌,不顾身边人劝阻,执意要求娶图兰朵。 卡拉夫在大殿上挑战公主的三个谜语: 第一问:什么在黑夜诞生,在黎明死去? 第二问:什么像火焰般炽热,却不是火焰? 第三问:什么如冰却燃烧,奴役你却让你成王? 卡拉夫全部答对,图兰朵却反悔,于是卡拉夫给她出了一道谜题,让她猜出他的名字。 若她猜出,便可将他处死。 图兰朵举倾城之力,要搜查王子名字,甚至将爱慕王子的侍女柳儿拷打至死,柳儿宁死不招,她对王子的爱意感化了公主,最终,在天亮之前,王子用一吻融化了公主冰冷的心,并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公主却并未处死他。 她向全城宣布,王子的名字是“爱”。 歌剧在恢弘盛大、充满光明的合唱中结束。 曾盛豪虽为音痴,但为了值回票价,他坐姿笔直端正,坚持要等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才肯走。 霍晔忽地凑过来,笑吟吟往他耳畔吹出一句话:“要是卡拉夫没那么好色,后来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曾盛豪本就听不懂意大利语的一颗心更加烦乱。 他皱眉道:“好色是人之常情吧。” 霍晔笑了下,伸出指尖戳他一下脸颊,轻声道:“什么如冰,却令我燃烧?” 不待曾盛豪开口,他又将手指对准自己,笑问:“什么奴役你,却令你成王?” 曾盛豪失笑:“霍晔,我们真的没必要——” “你是明天下午回家的飞机吧,”霍晔靠在他肩膀,低头闲闲把玩着他五根修长漂亮的手指,提议道,“明天上午带你去我外公家吃饭,记得穿帅点儿,他还没亲眼看过你有多优秀呢。” 曾盛豪几乎在瞬间就把话头给咽回去了。 身旁少年笑得一脸单纯,忽然又伸出一只手,恶狠狠拧了两下他的脸。 “宝贝儿,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所以只好把能给你的都给你。” “至于你那引以为傲的自尊心,以后还是别要了吧。” 20. 第二十章 曾盛豪对霍晔那两句话感到很生气。 首先,出于礼数,他如果能替父亲去探望恩师,那是一定要去的。当初他办学籍,两家为避嫌没正式碰面,一切琐事都是底下秘书代理,曾盛豪不觉得他这个无官无职的小辈,陪同学登门拜访一下老爷子有什么不合适的。 其次,他早说过不需要霍晔给他什么。 他自认和霍晔是门当户对,理应平起平坐,俩人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不是Z|央干|部子女,还有,从性格上来说,他不像他们这群嫡系出身的大院子弟这么猖狂跋扈。 他父亲曾孝席是现任驻外大使,是副部级的干部,比外交部翻译司的正职司长还高一级,霍晔在婚礼上给他介绍欧阳叔叔,什么意思? 最后,他希望霍晔不要再自作多情,因为他对霍晔不抱有任何爱情的想法。 曾盛豪理直气壮滔滔不绝一顿输出,霍晔只是笑而不语,等对方噼里啪啦地发表完个人见解,霍晔耳朵里只听进去四个字: 门当户对。 “我也认为咱俩门当户对。” 霍晔停下车,俯身吻住身旁人干糙起皮的嘴唇,趁人怔愣发懵,他闭着眼就往里面伸舌头。 “盛豪哥,”他嗓音黏糊依恋,“我好像没有跟你讲过,你吻技很好,让我很怀念……” 曾盛豪烦躁地将他一把推开:“别闹了!” 霍晔猛地摔回驾驶座,不留意将舌头咬破了。 他抬手腕抹掉嘴角流出的血迹,眼神有些幽怨:“你都不爱我。” 曾盛豪又气又恼:“我本来就不爱你!” 霍晔不甘心,又凑近去牵他手:“可是我很喜欢你。” 曾盛豪愤怒甩开他手:“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玩儿!就算没有我也还会有别人!你只是在消遣时间,随便谁来都可以!” “曾盛豪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放假太闲了让你又想变莎士比亚了是吗?!”霍晔皱眉,“我真搞不懂你想这么多干嘛,及时行乐不好吗?我强迫你一定要负责了吗?我现在就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难道这还不够吗?!” “你的喜欢很了不起吗?!”曾盛豪怒瞪着他,“我没说要对你负责,你也未必真就瞧得上我!霍晔,我现在是在求你,我拜托你对我负责行不行?!我不要及时行乐!我不要只是现在!我要你这个人,我要你的全部和将来,只要你说一句‘永远’,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上床!” 霍晔沉默,好半晌,说:“我没有将来。” “那就别跟我提什么爱不爱!”曾盛豪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他,扭身解开安全带,“砰!”一声重重摔门下车。 霍晔一脸平静地坐在车门轰隆回响的余震里,直至那人背影在车流不息的霓虹夜色中消失,他猛地抡起拳头砸上方向盘,下一秒,伴随着手指传来的骨裂痛感,拳头下覆盖着方向盘的真皮也被撕裂,深层镁铝合金骨架的裂痕犹如无数道疯长的枝桠蔓延开来。 “艹!”他红着眼眶狰狞地笑了出来。 * 前半夜在医院包扎,后半夜在夜店喝得烂醉。 清晨六点钟,阿姨推门一进家,就见整个一楼客厅东西砸得狼藉稀烂,空气中还充斥着浓烈的烟酒气。 她吓了一跳,急忙冲进屋,就见霍晔光着脚丫倒在客厅地毯上,身边扔着两瓶喝光的威士忌。 “小霍,小霍!”她惊惶地跑过去推他了几下。 “……em,m.”他头痛欲裂,揉着太阳穴坐起身,一时天旋地转,还当自己是在华盛顿。 他扭过头,睡眼惺忪地瞅着对方:“Couldyoupleasemakemesomehangoversoup?” 阿姨半猜半懂:“你早饭要喝汤吗?” 霍晔迟钝了好半晌,才闷头应了声:“嗯,弄碗醒酒汤吧。” 阿姨将他搀扶去沙发坐着,没多嘴问,只是嘱咐他一句“注意身体”。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他裂屏的手机,在沙发插座扯了根线给手机充电,然后就拎着早上拿进家的三件防尘袋上楼。 “等下,”霍晔眯着眼,冲她挥了下手指,“那个怎么那么眼熟?” “这个啊,”阿姨笑了声,冲他展示着手中的西装,“你之前扔进洗衣篓了,我看这料子挺贵的,没敢随便找干洗店处理,问了我好姐妹,她给我推荐了家通州的店,就是离咱这儿太远,我昨儿晚上才拿回来。” “哦……”霍晔有点清醒了。 这是上次曾盛豪在他这留宿时穿的衣服,第二天清晨霍晔怕对方觉得二人同床尴尬,于是很早就洗漱出门了,没想到曾盛豪爱干净,走的时候没把脏衣服穿走,连拿都不拿。 霍晔甚至开始怀疑,曾大少爷是不是自动认为他会帮他洗衣服? 难怪后来有段时间,江箫和幺鸡上课时总是一脸奸笑地瞧着他和曾盛豪,显然那天早上,曾少爷挑了几件他的衣服穿走了。 “扔了吧。” 阿姨一脸不舍,叹了口气,拿着防尘袋往楼下垃圾桶走。 “卫生晚点再弄,”霍晔一脸疲惫地躺在沙发上,“先做饭吧。” “好。” 放在茶几边的手机突然响了铃。 霍晔拿起来瞅了眼,见是江箫,顿了顿,还是选择了接通。 “是你自个儿想我了,还是又来当传话筒?” 江箫笑:“我没那闲工夫想你,他大清早就跑出去买茶叶了,想知道你还带不带他去探望老爷子,你要不来接他,这茶叶回头我给你捎家去。” 霍晔冷呵:“你就跟他说我死了,没空。” 江箫轻啧一声,说了句“行吧”,然后就要挂电话。 “等下!”霍晔猛地一声大喊,两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拎着防尘袋要扔垃圾桶的阿姨。 “还有什么事儿啊?”江箫在电话那头问。 “我现在有空了,”霍晔笑得温柔,“告诉我家宝贝,我马上就去接他。” 两小时后,M大校门外路边停着一辆曾盛豪熟悉的红旗车。 他拎着茶叶,自觉走向后座,向龙溪打过招呼,然后就抿着唇一言不发。 本想对身旁人装作视而不见,但又实在没法忽视霍晔身上穿的衣服。 甚至连衬衫和领带也是他的。 大概是气质迥异,同一套西装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斯文板正,穿在霍晔身上就显得格外华丽耀眼。 “内裤和袜子也是你穿过的哦~”旁边人一脸恶趣味地冲他笑着。 曾盛豪:“……” 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耀眼的了。 他注意到霍晔右手绑着绷带,皱眉道:“昨晚又和人打架了?” 霍晔面不改色:“手|淫。” 曾盛豪气笑了:“那下面那根怎么没断?” 霍晔瞥他一眼:“你希望下面那根也断?” 曾盛豪清咳一声,不动声色地瞄了眼龙溪反应,说:“跟我没关系。” “怕什么,”霍晔抬手大力拍了拍驾驶座,“我们龙哥是部队里出来的兵,听过的荤话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呢!来,龙哥,给咱这位纯情处男讲两个劲爆的!” 龙溪不接招:“你可别拉我下水,人家可是正经大学生。” 霍晔“诶哟”一声:“合着我不是正经大学生呗?” 龙溪就笑,对曾盛豪说:“你快说说他,我说不过他。” 曾盛豪没心情跟霍晔扯犊子,只认真问:“到底怎么断的?” 霍晔哼了声:“你打的。” 曾盛豪瞪他:“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霍晔张口就来:“就前天在火锅店你夸我可爱的时候。” 曾盛豪:“……” 鉴于霍晔这嘴硬得堪比金刚钻,这话题很快就不了了之。 等车靠近市委大院,龙溪先下车给霍晔开门,然后上门岗找哨兵,请对方帮忙通报。 曾盛豪没见过这阵仗,准确来说,他不晓得亲孙子见亲外公也要通报。 他刚要拎着茶叶下车,霍晔突然伸出那只残手,一把将他胳膊摁住:“这几千块的破茶叶我外公瞧不上,别拎了。” 曾盛豪犹豫了下,小声说:“但是太贵重了,好像也不太合适吧?” 霍晔就俯下身,从脚边拎出一兜子透明塑料袋装的砂糖橘。 “拿着,十块钱三斤,吃完橘子剩下的皮晒了还能泡水喝,不比你那破茶叶强?” 曾盛豪没忍住笑了。 他是真心佩服这个人。 两人下车,另一哨兵过来搜他们的身,连砂糖橘都要倒出来一颗颗检查,反复确认他们身份,这才放行。 这座专供高|职退休干部的大院,白墙黑瓦,砖石铺路,围墙高耸,守卫森严,无形之中予人以压迫感。 冬日萧条,一轮圆日照耀在苍白天空,晃得人头晕目眩。 院内人工河溪流干枯,道旁杨柳枝干粗壮,草坪也栽种有数颗百年大树,曾盛豪跟随霍晔东拐西拐,半天瞧不见个人影,偶尔老远看见一两个警卫员,也都神色严肃,匆匆而过。 曾盛豪想不明白,这么一座仿佛连空气都凝固的大院,怎么能养出霍晔这种浮夸不着调的纨绔子弟? 曾盛豪本身没接触过体制内。 他自幼随爷爷在国内,后来去英国住独栋别墅,父母都不常回家,只有两个保姆和一个管家照顾他。 不过他爸妈会经常打电话询问他的学习和生活,耐心聆听他的烦恼,及时给予他安慰和鼓励,也从没在物质方面亏缺过他,因此曾盛豪认为他的家庭关系是比较健康的。 “想什么呢?”霍晔瞅他。 “想……”曾盛豪顿了顿,“我以为昨晚过后,你不会愿意再理我了。” “没想到吧,”霍晔笑了声,“我心胸还挺宽广的。” “谢谢,”曾盛豪也冲他笑,“昨晚我态度也有不好的地方,既然话都说开了,以后我们就正常相处吧。” “好的宝贝儿。”趁着当下没人,霍晔残手忽地搂住他腰,凑在他嘴角飞快嘬了两口。 曾盛豪登时拧起眉头:“霍晔!” 霍晔无辜眨眼:“干嘛啊,你说的正常相处啊!咱俩从始至终都是这么个处法儿,不是么?” 曾盛豪冷着脸推开他,兀自拎着橘子往前走。 “随便你吧,反正下学期我会考虑找一个可以发展正常关系的对象,整个北京城也不是只有你霍晔一枝独秀!” “交!随便交!”霍晔笑得吊儿郎当的,慢悠悠的步子来回晃荡在他左右,“你交一个我就抢一个,你交两个我就抢一双,看咱俩谁魅力大!” 曾盛豪怒道:“你无耻!” 霍晔迈着腿绕到他面前,笑吟吟弯腰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谢谢夸奖。” 要不是等下要去见邵老,曾盛豪真恨不得把手里的橘子全摔这无赖的脸上! 他现在甚至都分辨不清,霍晔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单纯就喜欢捉弄他、故意气他! “各退一步吧,”曾盛豪压抑着火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睡你,”霍晔认真望着他的眼,“还要你哭着喊老公的那种。” “滚——!!” 曾盛豪最终还是将那兜橘子全摔在了霍晔的脸上。 霍晔提前找老爷子打过招呼,因此二人刚到内院便闻到扑鼻的农家饭香。邵老戴着副老花镜,正眯眼凑在花架上修剪盆栽,邵老太忙活完,从屋里探头嚷他“这都几点了,那俩人啥时候到啊?”,邵老“嗐”一声,慢悠悠说一句“不着急”,门口霍晔一声吆喝,笑道:“这儿呢!” 邵老扭头一瞧,见霍晔身旁立着个高大男孩儿,不自觉眉开眼笑起来:“诶哟,这就是盛豪了吧。” 曾盛豪连忙拎着霍晔重新捡好的橘子走近,向对方鞠躬:“邵爷爷好!我也替我父亲向您问好。” 邵老接过他橘子,笑呵呵地揽过他肩膀:“走吧,进屋吃饭去吧!” 邵老太也笑着迎出来,曾盛豪又忙向她鞠躬问好,邵老太仰着脖子望着他笑:“诶哟,这孩子真好,个头儿比我们家小晔还高呢!” “我还会再长呢!”霍晔笑哼哼着进屋,歪头亲昵地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姥,今儿给我俩做啥好吃的?” “你瞧你,”老太太轻捶他一下,笑嗔道,“净想着吃,就不想我啊?” “哪能啊!”霍晔忙推着人坐下,殷勤道,“我给您揉肩,看做这一大桌子菜给我姥累的,不是有保姆吗,干嘛要这么辛苦!” “还说呢,”老太太哼一声,“你家老头儿嘴叼,吃不惯人家做的,就非愿吃我做的,我能有什么招儿啊?可不把人家都请走了呗!” 霍晔就笑眯眯地去瞅他家老头儿。 曾盛豪埋头跟在邵老身后,拒绝接触他目光。 邵老挥挥手:“行了行了,自家人做饭吃着舒坦放心,都洗手吃饭去!” 又满脸嫌弃地指着霍晔那一身正装:“这青天白日的,一不过节二不娶媳妇,你穿那么正式干什么?你怎么不再别个大红胸花呢?” 曾盛豪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霍晔轻啧一声,两手一摆,挺大方冲老头展示自己的西服套装:“这不见您的最高规格礼仪么!” 邵老立马瞅见他手,皱眉道:“手怎么回事儿?” 曾盛豪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霍晔蛮随意“哦”了声:“走夜路摔的,小伤不要紧。” 邵老知道他嘴硬,只沉声叮嘱:“你年纪不小了,做人做事都要心里有数,别让人家再逮住了把柄,又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霍晔低头:“明白。” 席间话题自然都是围绕曾盛豪。 邵老太热情给他夹了满碗菜,笑道:“多吃点儿,肉都是自家 后院养的鸡鸭鹅,菜也是你邵爷爷自个儿种出来,绝对是绿色原生态。” 曾盛豪忙道:“谢谢奶奶。” 邵老一见曾盛豪也是赞不绝口,从对方衣着气度到谈吐礼仪,夸赞他儒雅斯文,面相也十分温润和气,既谦逊规矩,又不至于像他父亲那样执拗死板。 霍晔一边啃排骨,一边瞟着眼神打量曾盛豪。 曾盛豪这不要脸的抄袭怪,今天穿的一件深灰羊绒开衫毛衣、纯白内搭、黑色牛仔裤和板鞋。 不过刚才路上,曾盛豪还穿着毛呢大衣外套。这小子很怕冷。 正陶醉于某人的美貌,冷不丁听到老爷子那句“不至于执拗死板”,霍晔险些笑喷。 趁老爷子发飙训他之前,霍晔忙道:“那曾叔叔得是有严肃啊?” 邵老忽然神秘一笑,扭头问身旁人:“你爸妈怎么走到一起的,恐怕你也不知道吧?” 曾盛豪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们没提过这些。” 据邵老说,当年曾盛豪父亲曾孝席在翻译司做司长,母亲隋莉是西葡处的副处长,二人上下级同事关系长达八年,除了工作上的事,俩人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那一年,隋莉陪同重要领导人出席外事活动,一家海外合作方领导人在会议上看中了她,等会议结束,对方当即提出天价薪酬,点名要将她挖走做自己公司的高管。 因工作性质,隋莉无法经常回家,为表亏欠,她所有积蓄全都上缴了家里,自己一直住在简陋破旧的员工宿舍,那年恰好老家哥哥结婚,父母拿光她积蓄给哥嫂全款买了新房,又帮哥哥买了个高中文凭,家人一通上下打点,从小不爱读书的哥哥就去了市重点高中做了政治系主任,隋莉十分不满,自觉一腔赤诚孝心全都付诸东流,父母那边的说辞是,成家的男人,需要有个体面的工作。 隋莉心灰意冷,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受了那家外企的高薪聘请。 隋莉正式离职那天,同事们为她举办了小型欢送会,一向被大家私下吐槽没有人情味的司长大人,竟也罕见地出席了这场并没有人邀请他的活动。 临近散席,一众同事抱着隋莉哭了起来,场面一度难舍难分,唯独司长大人全程被晾在一旁,没人理他。 最后,隋莉哭着招手向大家道别,说要回家收拾行李了。 司长大人突然站起身,公然滥用职权,勒令一众向隋莉献殷勤的男同事们赶回去加班。他顶着那张万年化不开的冰山脸,缓缓朝她走来,询问他可否送她回家,聊表一下上级的心意。 隋莉有点懵。 但她当然不能推辞上级的心意。 于是稀里糊涂地就被司长大人载走了。 俩人行车一路,依旧一句话没说。 直到隋莉下车,一边解着安全带一边道谢,司长大人打开手边抽屉,递给她一个蝴蝶结包扎的小扁礼盒。 他讲着一口永远挑不出毛病的官腔,祝愿她此去繁花似锦,前程浩荡如虹。 司长大人从不轻易发表私人祝愿,这随口简单两句话,却精准击落在到隋莉的心坎儿上,惹得她竟红了眼眶。 她接过礼物,再次道谢。 他礼貌点头,转身离去。 等隋莉回宿舍拆礼物一看,那个做工精美的小扁礼盒里,竟然躺着一条价值近乎十万元的大溪地珍珠项链,吓得她当晚差点疯掉了。 “在那个年代的十万块,堪比如今的好几百万啊!”邵老啧声道,“也就孝席他祖上有钱,本来这人挺含蓄低调的,谁知道他一出手就这么凶悍?” 霍晔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询问:“后来呢?” “后来——” 后来隋莉当然要去找司长大人还项链了,司长大人却一再推脱,借口工作忙,借口吃饭,借口休息,借口上厕所,借口要回家买菜洗衣服拖地遛狗。 隋莉于是被迫天天追着他跑,甚至都入职国外公司了,她也要抽假期跑回国找他。这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上了,郎才女貌,且都大龄未婚,没过半年,二人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一众男同事们后知后觉,收到新郎新娘婚礼邀请函的时候才知道这俩在一块儿了,不约而同都暗骂司长大人卑鄙无耻。 “哎,你爸这个人啊!”邵老喝酒上了头,拉着曾盛豪的手絮叨个不停,“大男人喜欢就说喜欢嘛!哪有逼着人家女孩子追他的!真不害臊!” “就是!”对面霍晔亢奋极了,大声附和道,“真不害臊!” 曾盛豪红了脸,低声道:“我不知道我爸原来……” 霍晔打断:“少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曾盛豪无端心虚:“你喝多了。” 霍晔拎过手边老茶壶冲他展示:“你见过黄得掉茶叶渣儿的酒么?” 曾盛豪:“……好吧。” 一顿饭吃到快两点,曾盛豪又陪着邵老说了会儿话,等着老爷子回房午睡了,这才和霍晔结伴离开大院。 曾盛豪下午要赶飞机,原以为霍晔会张罗着要送他,结果这人就让龙溪把他丢在学校门口,自己则跟喝晕了似的,一边皱眉揉着太阳穴,一边化作烂泥瘫倒在后车座,苦哈哈地跟他说自己快撑不住了,得立马回家补觉去。 补觉,补觉? 曾盛豪都不好意思戳穿,就霍晔这三分钟热度的劲儿,还好意思说想睡他? 这个人有一点要做攻的自觉性么? “随便。”曾盛豪转身就往学校里走。 “诶……”霍晔无奈地喊了他一声,对方走远了没有听见。 霍晔忘了自己是残手,翻了个身,从裤兜掏出碎屏的手机给人发信息: 【别不开心了,等我休息好了,我找你玩儿去】 等老半天,对方没理他。 霍晔轻啧一声,然后笑嘻嘻编辑: 【过完年找你怎么样?过完年我就十八岁了】 对方立刻回复过来一条: 【你这是虚岁记龄法,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 霍晔笑得头疼,继续编辑: 【那我满十八周岁了,你又怎样?】 曾: 【不怎样,我祝你生日快乐】 霍: 【没关系,我就算未成年也乐意给你泡】 曾: 【我拒绝】 霍: 【你不能拒绝,因为你不能言而无信】 曾; 【?】 【我又答应过你什么了?】 霍: 【开学第一天你就答应过给我手机贴膜,现在我屏碎了膜也坏了,都怨你,你要负全责】 曾: 【又不是我摔坏的】 霍: 【不管谁摔的,你都要给我贴膜】 【你就说你遵不遵守承诺吧】 半晌,曾盛豪回复: 【行吧】【死亡微笑emoji】 21. 第二十一章 曾盛豪背着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走出接机口,另一手正要举手机打电话,两个西装革履的家人忙小跑迎上来,一面笑着和他寒暄,一面帮他拿书包和行李。 “新学校适应吗?住宿习惯吗?” “还好,我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不过今天精神很不错,清早用过饭,他自己拄着拐杖一口气绕着园子溜达了大半圈,光念叨着你今天回来呢。” 曾盛豪就笑:“我爷爷事必躬亲惯了,不愿麻烦别人,但他毕竟都九十多了,平时出行走动,还需要你们多辛苦扶着他。” 那家人忙道:“知道知道,您放心,都跟着呢。” 曾盛豪很少对家人摆谱,家人也就很少对曾盛豪用“您”这个字眼。 一座价值1.3亿的私人园林,里里外外都住着人,曾盛豪从小在这片占地总共十五亩的江南风景画里长大,对“家人”这个词称呼得很宽泛—— 任职于曾氏家族办公室、出身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秘书长叔叔可称之为“家人”,每天守在门口犯困打瞌睡看黄|色杂志的保安爷爷也可称之“家人”,常住家庭内院的私人医生和护工们可称之为“家人”,随行外出时,负责开车和保卫工作的司机保镖等也可称之为“家人”。 总之,从曾盛豪一出生,身边团团围绕着他的就有近百号的家人。 曾家祖上是县令,举人出身,精诗文擅词画,随手挥几笔字,便是远近闻名千金难求的墨宝。 曾大人年俸不足五十两,然而家中成群妻妾儿女奴仆要养,外头官衙仆役也要养,每逢洪灾荒年,他必定自掏腰包向辖区灾民布施粥米,为流离失所之人搭棚建舍,更不提为官之道,在于“和光同尘”,他上下交通也需要养。 于是曾大人便不吝买卖才华,大把卖字卖画卖才情,大把大把的敛财,于临终之际,上有长官照顾,下有子民爱戴,他自己低调简朴一世,私下竟也是腰缠万贯的身家。 俗语说,富贵传家,三代之内必出逆子。 这话在曾家似乎不太好使。 曾大人管教子女有方,后世几代儿孙都十分争气,没有一个去做官的,全都跑去经商,甘愿成为主流社会看不起的“下等商贾”,保全财富,更保全自己。 儿孙们遗传祖辈优良基因,没把老爷子家底败光不说,积蓄反而比原先更富百倍,直至逢上晚晴洋务运动,民间许多知识分子渐渐觉醒,开始在为救亡图存四处奔走。 曾家人亦义无反顾投身时代洪流中,儿孙们带着一腔雄心壮志与花不完的钱财,陆续都搭上了远洋邮轮去国外留学,各自分散在日、美、德、英等世界各地,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八国联军攻伐京师,《辛丑条约》丧权辱国,津、汉、沪租界遍地,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东北日寇的铁蹄又将我华夏大地践踏得满目疮痍……大部分儿孙或自愿、或被迫留在了国外,仅有少数几个人冒死回国,因精通外语,皆从事潜伏与情|报工作,舍身忘我地投入到红色革|命事业中。 到曾盛豪爷爷曾肇林这一代,整个家族就只剩他一个人。 近代外交开端于晚晴政府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任外交部长周总理领导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外交部成立,正式开启我国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外交。 建国之初,上层体制急需先进人才,曾肇林从德国留学归来,本人精通英、德、日、法、西、葡、拉丁语等七门外语,按当时国情,他被派往与我国新建交的社会主义国家阵营中,成为驻非洲某小国领事馆的一员。 曾肇林尽职尽责,扎根非洲二十多年,数次在两国紧张局势下维护我国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方针,坚守我国立场,期间反复感染恶性疟疾,几度病危,始终不申请调回,最终于任期结束之后,才启程回国治愈。然而多年驻外艰苦生涯,使他终身肝肾损伤,常年体虚乏力,免疫力全面崩溃。 曾老爷子五十岁就开始拄拐; 六十岁,历经一次重大病危,整个人瘫在轮椅上无法动弹,气息将绝; 七十岁,经由领导再三慰问催请,他住了十年离休干|部特护区,得以调养生息,情况日益好转; 八十岁,上头清算家产要归公国有,清算到他头上,老爷子为保下三代富贵,强撑着一口气,硬是从特护病房搬回家中园林居住,放话说“人在园在,人不在了,他曾家祖传的园子还得在!”上头没话说,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今老爷子九十多岁,一听小孙放假回家,高兴得跟三岁孩童似的,大清早美滋滋地从被窝爬起来,逮住家人们挨个都嘱咐八百遍,中午一定要给他的小孙做好吃的! 这一别半年,不长不短,老爷子念孙心切,不许人扶,自个儿拄着拐杖,眉目含笑地立在家门口翘首以盼,一站就是俩小时,不可不谓其生命力之顽强。 曾家三代单传,曾孝席又是晚婚晚育,老爷子铁了心,一定要等着小孙成家立业了才甘心闭眼。 曾盛豪下了车,一见老头笑呵呵地拄着拐杖杵在那儿瞧他,登时心窝一热,啪嗒啪嗒数不清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他心里有愧。 登机前,他在路边手机维修店买了六十多盒手机膜,鼓囊囊都背着上了飞机。这一路行程,他埋头潜心钻研手机贴膜,脑海中反复沉浮起那个男孩儿的如花笑靥,耳畔也总回荡着对方轻浮戏谑的玩笑声……他真是着了魔了,每每一想到男孩冲他撒娇耍赖的样子,自己竟也傻乎乎地笑出声来,甚至他才刚离京,就盼着男孩赶紧休息好了,赶紧来找他玩儿,随便两个人凑在一起做点什么,他都觉得好开心、好幸福…… 眼下老爷子竹竿儿似的笔直挺立在他面前,一副清癯瘦骨,苍白病容,他一颗沉浸在粉色梦幻当中的心,刹那间就被冲击得就只剩下无比的惭愧、内疚! 因为太知道吊着老爷子的一口气是什么,他唯恐自己走歪一步路都是此生无法挽回的罪孽。 “哎哟,哭什么?”曾老见小孙红了眼眶,登时心疼得不行,不禁也跟着心窝一热,眼底含了几分泪。 俗话说,隔代亲。曾老年轻时背井离乡,妻子原本随任去非洲,住了两年实在无法忍受恶劣环境,便带着刚出生的儿子回国。这两地分居二十多年,夫妻全靠写信维系感情,致使父子关系也生疏如外人。 当年曾肇林回国探亲,提前打好招呼,少年曾孝席领着众家人亲自去机场迎接,他手里拿着父亲旧照,守在接机口茫然良久,半天没认出来是哪个。 曾家家业庞大,妻子回国忙着操持家事,对儿子只一味严厉管教,曾孝席长大成人,只从书本中学得要通晓情理,本人性格则极度含蓄内敛,从不外露任何情绪,即便后来曾老爷子卸任回国,父子仍无法变得亲近。 曾老心有遗憾,便将从小养在膝下的小孙宠上了天。 今年是小孙第一次住校,听说同宿舍还有个部队出身的混世魔王,老爷子心里疼,觉得小孙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叫人家给欺负了没有啊?”曾老笑呵呵地问,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帮小孙擦眼泪,“哈哈哈,看给你委屈的,同学老师们又都不喜欢你了?” “没有。”曾盛豪匆忙擦干眼泪,“他们都很好,是我不好。” “你怎么不好了,哼,论才德品行,你同学有几个比得过你的?”曾老不以为然,“不必管人家怎么议论你,真要和人家起争执了,一定是别人的错!” 曾盛豪就笑,搀住老爷子的手,用身体给人挡风:“真没有,我同学每个人都很好,外头冷,爷爷我们进家吧。” “要是真受欺负了一定得告诉我,过分谦让就是怯懦了,我们可不能怯懦!” “好好好,”曾盛豪笑起来,“真被欺负了,我一定会找您告状的。” 爷俩这般说说笑笑,曾盛豪回房洗漱换衣服,又陪老爷子用午饭。 席间老爷子又问起他学习如何,曾盛豪就给对方看自己拿国才杯冠军的照片,还有当初周羽江箫他们去餐厅庆祝他拿奖的团建照片,哄着老爷子又好一阵高兴。 闲话一直絮叨到下午三点,直到住家医生徐冕拎着医药箱进来给老爷子做检查,提醒曾盛豪不能让老爷子情绪太激动,曾盛豪便忙收起照片,不准他爷爷再欣赏,也不许爷爷再没完没了的夸他。 陪老爷子看完诊,又劝着人吃药休息, 曾盛豪在院子里和徐冕聊老人病情。 徐冕住家多年,一直贴身侍候老爷子,对曾盛豪也不藏着掖着,只说,情况乐观的话,老爷子起码还有五六年活头。 曾盛豪忧心忡忡道:“不乐观呢?” 徐冕:“随时。” 曾盛豪心沉沉的,问:“还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吗?” 徐冕便劝慰:“你要真想尽孝道,尽早订婚吧,哪怕只是女朋友呢,你带回来给他瞧瞧,万一真有点什么事,也好让老人家走得踏实。” 曾盛豪沉默,好半响,低头嘟囔一句:“你们这都是封建糟粕思想……” 徐冕没太听清:“什么?” 曾盛豪皱眉:“我怎么可以为了哄他高兴就随便找女生谈恋爱?” 徐冕不太理解:“你现在上大学了,迟早要谈恋爱吧?不管你跟谁谈,你总要先试试吧?我的意思是,老爷子没剩几年时间了,他很可能赶不上你结婚了,所以哪怕只是正在初试阶段的恋爱对象,你尽量把人领家里给老爷子瞧瞧,让他高兴一下。” 曾盛豪眉头紧锁,思考半天,找不到反驳的点。 他瞟了一眼徐冕,坚持抗争道:“我认为用婚姻给一个人定性属于旧时代思想,这种执念不可取。” 徐冕被他逗得一乐,拍了下他肩膀:“咱家老爷子就是旧时代的人,你能怎么着?” 曾盛豪理直气壮:“反正如果爷爷因为这件事有遗憾,我不认为是我的错。” 徐冕点头附和:“理解,毕竟你和你爸这如出一辙的驴脾气劲儿,咱全家上下也没指望你小子能在三十岁之前就谈到女朋友。” 曾盛豪:“……” 忽然想起什么,他小声问徐冕:“徐叔叔,您知道我爸妈当年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徐冕点头:“知道啊,你妈追的你爸,俩人谈恋爱那会儿,你妈工作那么忙,还抽空给你爸织了好几件毛衣呢!当时你爸天天换着样儿穿,最后把毛衣都穿起球了,他还一脸认真地伸手指把线头给重新戳进去,逗得你妈笑话了他好几天!” 见曾盛豪一脸困惑地望着他,徐冕又不禁感叹:“唉,就你爸那种性格,也就只能靠他那张脸吸引女生了。” “不过当初他快四十了才初恋,花期盛开的稍微晚了点,”徐冕肩膀撞他一下,笑道,“咱们小少爷,你可千万别走你爸的老路啊!这人啊,甭管男女,谈恋爱还是得趁年轻,知道不?” “为什么一定要年轻?”曾盛豪问,“年龄大些再谈婚论嫁岂不是更有保障?” “保障?什么保障?婚姻吗?原来你还觉得婚姻是永久有效期吗?”徐冕笑问,“那我问你,如果你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你却因为对方无法给予你保障就放弃掉对方,等将来某一天,你终于和另一个你其实没那么爱、但对方愿意给你‘保障’的人步入婚姻,你会不会后悔这辈子没能和你真正爱过的人在一起过?” 曾盛豪果断道:“既然我选择和对方结婚,那我一定是深爱对方的,我会对这段婚姻负责到底!” 徐冕摇头笑:“不,你要知道世界上大多数的夫妻是没那么相爱的。” 曾盛豪皱眉:“不至于是大多数吧。” 徐冕瞪他:“我在哈佛读医科的时候还顺利毕业了社会学博士,毕业论文方向就是婚姻家庭与亲密关系,你再给我犟一个试试?” 曾盛豪忙低头道歉:“那、那肯定是我不对。” 徐博士瞬间趾高气扬起来:“下面,仅就我的问题,回答我,你会不会后悔?” 曾盛豪被徐博士耀眼的光辉闪得有点眼晕:“后、后悔什么?” 徐博士重复道:“等你和不爱的人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这辈子没能和你真正爱过的人在一起过?” 曾盛豪沉默。 不知怎的,眼前忽然飘过礼堂主席台上那条“热烈祝贺叶祖阳同志与傅慧女士新婚之喜”的大红横幅,霎那间,他呼吸骤然滞涩,心脏也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会后悔么?”徐冕语气仿佛审讯逼供一般。 “这是我自己的事。” 曾盛豪撂下这话,转身一溜烟飘走了。 22. 第二十二章 尽管曾盛豪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无神论者,自从那天和徐冕交谈过后,对方一句“随时”便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夜高悬于他头顶。 明晃晃的雪亮剑光如影随形,不断将他试图隐藏起来的私密心事曝露于阳光之下,令他深感罪孽,几乎不敢直视老爷子慈祥宠溺的目光。 曾盛豪决定去他家附近的著名寺庙捐些香火。 随行司机兼保镖叫冯洪,格斗冠军出身,一脸悍然匪气,新来不到半年,没有见过曾盛豪,因此一直对他很客气。 别的家人都喊他“小豪”,只有开玩笑时才逗他一句“少爷”,冯洪可能是豪门看多了,永远一脸认真地喊他“大少爷”,听得曾盛豪怪怪的。 “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好了。” “这不合适,少爷。” “……别叫我少爷。” “遵命,少主。” 曾盛豪一脸无奈地坐上后座。 “少主,”冯洪发动车子,扭头询问,“您喜欢听音乐还是听书?” “听书。”音痴少主毫不犹豫地说。 冯洪便打开车载听书,下一秒,豪华轿车内充斥着男主播声情并茂的旁白: “第八百二十四集:帝骨终显。” “只听‘哗啦’一声,石破天惊!丐帮帮主洪老三大喝一声:‘谁敢伤我少主,老朽定让他神魂俱灭!’” 曾盛豪:“……” 年底寺庙游客众多,二人在山脚就闻到了飘满山的香火气。 路过正门,车窗缓缓降下,曾盛豪不经意瞥去一眼,检票口外排着数不清黑压压的人头,前来烧香的男女老幼们紧随着蜿蜒蛇形的队伍缓慢地移动,前不首后不见尾。 冯洪直接将轿车驶进寺庙内院,两个知客僧来迎接,恭敬引领着曾盛豪和冯洪去禅室喝茶、听诵经。 曾氏全族历来都不信佛,但在寺庙香火供奉不曾断过,秉持的是天下为善的念头,也求这绵延香火可以福泽子孙后世。 曾盛豪认为佛家轮回观和他唯物主义观相悖,一边假装耐心地听着老僧给他分析前世今生,不时附和几句,一边心不在焉地喝着主持亲手为他沏的陈年普洱,心想着,等回家路上,不如就安排冯洪去把房子打扫出来。 霍晔前两天和他通过电话,说最近转岗到战略部,正跟着管理层的领导们在余姚出差,一行人白天巡视车间检查生产链,晚上和余姚分部的领导们一块儿组局喝酒打牌唱K泡脚吹牛逼,全天没个消停的时候。 余姚离曾盛豪这边不算远,霍晔工作结束就会来找他玩儿。 霍晔那晚喝多了,在电话里不停嘟囔,说他喝不醉,就是头疼,只要曾盛豪喊他几句老公就病好了。曾盛豪没有理会霍晔的调戏,心里倒是总记挂着。 “这次来,”主持笑问,“又是替你爷爷祈福吧?” “是。” “真是孝顺啊,”主持感叹,“如今像檀越这样虔诚礼佛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有位很要好的男性朋友经常耳鸣头痛,”曾盛豪撂下茶杯,抬头和主持对视一眼,“我也想帮他求一个护身符。” 主持明显一愣。 曾盛豪给冯洪使了个眼色,冯洪半蹲在地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六摞手掌长短厚度的红纸封,将一百五十万整齐地码在主持案前。 “劳烦主持帮我家少爷再点一盏灯。” 一连声“咚咚咚”的闷响,好似无数砖头落在轻羽之上,震得主持杯中茶水不停溅出。 “倘若我心虔诚,”曾盛豪虚心求教,“佛祖会保佑我们吗?” “阿弥陀佛,”主持缓缓闭目,双手合十道,“一定会的。” * 曾盛豪把给老爷子求来的平安符挂在他紫檀拐杖上,并把主持的祝福语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他听,哄得老爷子又高兴了好几天。 曾盛豪也高兴。 他不认为随便找个女朋友扮演愚孝给老爷子冲喜会起什么作用,事实证明,他一个人同样可以令老人家心意畅快。 至于霍晔—— 那是佛祖允许过的。 徐冕最近察觉到曾盛豪和冯洪走得很近。 徐冕是园子里的老人了,他不晓得冯洪一个新人,哪来的胆子开着主人家的豪华轿车天天出门去?某天没忍住,他半路把冯洪拦下,问对方又要干嘛去? 冯洪按照少主交代的:“说是有个余姚的朋友要来做客,让我提前安排一下住的地方。” 徐冕好奇:“什么朋友?他新认识的几个大学同学里,也没有在余姚的吧?” 冯洪:“少爷说,谁想知道,亲自去找他问。” 这话吓唬别人还行,徐冕可不吃这套。 仗着资历老,徐冕二话不说提着医药箱就跑去找曾盛豪院子里交流老爷子病情去了。 午后阳光明媚,照耀在清幽小院的粉墙黛瓦,院内石假山叠错,微风吹过杨柳绿坪,人工河内活水翻腾着朦胧蒸汽,几只散养麻鸭争相追逐着水下的大红锦鲤鱼。 徐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曾盛豪清早接到他爸妈要回国的消息,一整天正愁得脑袋疼,书都看不进脑子,实在没心情陪这老太医聊天解闷子。 徐冕瞧出他不耐烦,连忙好奇问:“余姚的朋友是哪个?” 曾盛豪淡淡“哦”一声:“您不认识。” 徐冕仔细观察他表情,打趣道:“不会是网上聊的女孩子吧?” 曾盛豪就笑:“徐叔叔如果早对女孩子这么上心,就不至于打一辈子光棍儿了。” 徐冕“嗐”一声,挥挥手:“早些年潜心钻研学问,没功夫谈情说爱,现在头发都掉光了,谁看得上我!” 曾盛豪笑道:“我和您是一样的心思。” 徐冕挑眉:“哦?” 曾盛豪别过脸:“我也不想谈女朋友。” 徐冕就觉得这孩子很没意思,转身拎起药箱就要走。 走没两步,又倒回来,热心告诉他:“诶,你爸妈要回来了。” 曾盛豪抿了下唇:“我知道。” 徐冕诧异:“头一次见你这么上心。” 曾盛豪勉强笑:“毕竟好久没见了。” 曾盛豪父母工作忙,当初开学也是家人送他进京。 一群人事无巨细,全都给他交代清楚,又怕他孤单,特地多留了几天,陪他吃喝玩乐,逛了好些景点才离开。 眼下距离春节还有一周,他爸过年需要在岗出席驻在国的庆典、代表祖国慰问侨胞,一堆繁忙事务,因此会提前回来几天探亲。 他妈倒是年假充裕,曾盛豪一向也和她更亲密,不过这一次…… 他宁愿是他爸多留两天。 翌日清晨,曾盛豪顶着一双熊猫眼,困殃殃地领着几个家人去机场接父母。 一帮西装皮鞋黑大衣在接机口东张西望好半天,直到曾盛豪领着冯洪去星巴克给大伙儿买饮料,才发现他爸妈谎报行程,俩人正坐在附近阿拉比卡店的临窗吧台在喝咖啡聊天。 “爸,妈,什么时候到的?”曾盛豪怨气幽幽地飘到他们面前问候。 隋莉见势扭头,忙笑着起身给他一个拥抱:“儿子,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曾盛豪心虚地“嗯”了声。 曾孝席紧随着站起身,父子二人目光短暂相接。 曾孝席:“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曾盛豪:“最近精神不错。” 曾孝席:“你学习怎么样?” 曾盛豪:“挺好的。” 曾孝席点点头,从旁边座位拎起一个百利金手工雕花钢笔的小礼盒,递给他:“新年礼物。” 曾盛豪接过,笑道:“谢谢爸。” 尽管老爷子和曾孝席父子关系尴尬,全家人第一顿团圆饭也必须要围在一起吃。 曾盛豪和父母各自在外面都有住所,毕竟这偌大园林,春秋冬还好,夏天蚊虫叮咬,草丛蟑蛇出没,不是谁都受得了。老爷子每逢夏天也会搬到干部疗养院去住,曾盛豪暑假经常去陪着。 饭间,曾孝席和隋莉提出他们商讨许久的事:干脆让老爷子搬去疗养院住,那边医疗设施更完备,还有大型抢救仪器,医生专业且数量够多,万一老爷子有什么紧急情况,众人应对起来更方便。 曾老一听这话,脸一耷拉,筷子一撂,气呼呼地说他不吃了! “你们两个逆子!这祖传的园子是不打算要啦?”老爷子瞪着他俩,“我一个人活得好好的,我愿住哪里就住哪里!愿死哪里就死哪里!我还不够让你们省心啊?” “爸,”隋莉忙安抚,“人家都说了,他们不会再来收了,您就放心养病好了,再说了,一个园子而已,身外之物真没了就没了吧,哪有您的健康重要啊?” “我不走!我就要住这里!”老爷子倔强道,“等我没了,我家小孙也得住在这里才行!你们少赶我!” “盛豪名下的房产够多了,他不差这一个。” “这是咱老曾家祖传的!是几百年的国宝!哪能和外头钢筋水泥砌起来的破烂货一样?!” 隋莉无奈,扭头去看曾孝席。 曾孝席顿了顿,说:“那就听爸的。” 老爷子见他这副态度,突然没由来一阵心寒,颤声道:“你给我出去!” 曾孝席无奈起身就要出去。 这几乎每年都要闹这一出,曾盛豪有心无力,连忙去扶老爷子:“爷爷您别激动,我爸妈不是这个意思。” 老爷子眼底含着泪,扒着他胳膊就忍不住诉苦:“小豪啊,你看看,你看看你爸,你奶奶走得早,没人管得住他了,这就嫌我是累赘了……” 曾盛豪叹了口气,只好一边耐心劝慰着,一边扶着嘟囔个不停的老头儿回房休息。 老人家一念叨就停不下来,拽着曾盛豪絮叨到九点才睡下,愈发坚定天底下只有小孙是他的知心人、小棉袄!他嚷嚷着一定要把这国宝级别的园子传给他的小棉袄,然后再让小棉袄传给下一代孙子! 等曾盛豪身心俱疲地从房间里出来,外头一大桌子饭菜早就凉透了。 隋莉也没动几下筷子,让保姆把菜都撤了,一个人焦虑地徘徊在老头门外听动静。 她真是不理解,老爷子年轻时是一位多么英明睿智的前辈,怎么越老越糊涂了? 确认老爷子睡沉了,隋莉订了家外面的餐厅,让曾孝席开车,又喊上曾盛豪去外面吃夜宵。 曾盛豪不太想和他妈一起吃饭。 如果和老爷子同桌吃饭聊的是健康问题,那么一家三口吃饭聊得就只有他的学习和前程问题。 曾盛豪本身学习没问题,但—— 家庭包厢氛围祥和静谧,只有三人不锈钢刀叉划在瓷盘子上的刺耳声。 隋莉低头切着牛排,随口问:“你意大利语学的怎么样?讲两句给我听听。” 曾盛豪递到嘴边的沙拉又放回去,说:“上学期住宿不太适应,还没来得及找老师。” 隋莉叹了口气,说:“那下学期就搬出去,带两个家人去照顾你。” 曾盛豪:“学校有制度,新生必须住宿舍。” 隋莉:“那就找你邵爷爷给校长打个招呼,之前你是说去探望过他了吧,你邵爷爷喜欢你吗?” 曾盛豪点头:“嗯。” 隋莉就笑:“你这性子,可能和同龄人说不到一处去,但老年人肯定都喜欢!” 曾盛豪:“……” 曾盛豪叉着西蓝花往嘴里塞,他妈突然又扭头问:“当时是你霍晔弟弟带你去的吧,你跟他讲了吗?你以后不愿意去第三世界的事?” 曾盛豪沉默。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理由。 他其实原本就不太想说,只是……一想到他若像他爷爷这样籍籍无名一辈子,哪怕他身体强健,退休后大概不会落下一身病痛,他也绝不甘心。 他从小就被家人教导要志存高远,长大后要为国效力,这对旁人来说是空谈的口号,他却数年如一日地在努力践行着,日夜不敢懈怠。因此,他理所应当该站在更高更大的舞台,将自己的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这是每个人的心里话,可一旦说出来,似乎就不是一个纯粹的爱国者了。 我这样的英才,我为国而生,为国而不懈奋进,我配得上一个万众瞩目的舞台,让全世界都看得到我,当我的名字和我的祖国并列 于全球八十多亿人口的面前,我与我的祖国就享受着并肩的荣耀——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心潮澎湃的事?! 听听,这像话么? 当年老爷子坚守非洲,带一身病痛卸任回国,组织感念功臣,便给予同样踏上外交官这条路的曾孝席一些优待,因此曾盛豪父亲的仕途顺遂至极。 现在轮到他……听说他爸当年在部委的人缘不是很好,而且他爸现在已经是第一梯队的大使了,一系列规格待遇都是顶配,曾盛豪要想干这行,肯定是很难超越他爸了,若他真如计划被录取进部委,回头人家随机外派,谁知道他们会给他“随机”到哪国去? 曾孝席对隋莉这个小心思不太赞同,说:“盛豪按部就班去做就好,万一回头真给他分非洲去了,盛豪自己不愿待,大不了辞职转业就是了。” 隋莉不乐意,不客气抨击他:“怎么,分到美欧澳就赴任,分到非洲就辞职,你这是爱国的表现么?” 曾孝席失笑,回敬她:“那你私下不想让他去,还想搞阴谋诡计,你这是就爱国了?” 隋莉瞪他:“什么叫阴谋诡计?这不是还没定呢么?!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现在比不得从前了,每年从海外归国的人才比海鲜市场上的螃蟹还多,这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的,我怕人家欺负他老实!” 曾孝席闻声将眼风扫向儿子,曾盛豪一味趁乱埋头吃草。 曾孝席就笑:“你放心,他可不老实。” 隋莉忽然又想起个事儿,问儿子:“家办的刘秘书说你半年之内让他分批次给同一个账户里打七百多万怎么回事?” 曾盛豪闷头嚼着草:“那是我自己炒的股票,我的隐私,我有权处置我的资产。” 隋莉眯起眼:“你是不是花钱追女生了?” 曾孝席连忙道:“你看,我就说他不老实!” 隋莉在桌下踢他一脚:“你还说!” “看你这样儿,”隋莉观察儿子表情,问,“人家没同意吧?” 曾盛豪没吱声。 隋莉叹了口气,嘱咐他:“你不要眼高手低,现在很多女孩子都是有宏图志向的,人家可能一时喜欢你富有或者长得帅,但不可能成天围着你转的,如果追不成功,你要求就降低一点嘛!” 曾盛豪抗拒道:“我不。” 隋莉皱眉:“你这孩子,你喜欢的人家瞧不上你,能有什么办法?妈是过来人,我劝你不要去喜欢那种万里挑一的,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你和那种太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处不来的。” 曾盛豪皱眉反驳:“你怎么知道我处不来?” “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这灰心丧气的模样不就已经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了吗?就算你炒股有钱,你七百多万就这么好赚啊?!” 曾盛豪又不吱声了。 隋莉冷哼一声:“我告诉你,咱家选儿媳妇的标准就一条:规矩懂事识大体!我允许她贪慕虚荣,允许她学历不高,只要她对你一颗真心,我都不介意!但是你别给我找那种风骚美艳的妖精进门,那种既不安分踏实,也不会照顾人,迟早还会害了你!” “你要安分踏实会照顾人,”曾盛豪不满,“我干脆和保姆过一辈子好了。” 隋莉眼睛再次危险地眯起:“看来还真是迷上哪个妖精了?” 曾盛豪不悦道:“妈,我认为你这话很不尊重人。” 隋莉顿了顿,举手投降:“好,我道歉,妈只是希望你不要堕落。” 曾盛豪反驳道:“喜欢上和自己不搭配的人就叫堕落吗?” 隋莉挑眉:“不然呢?明知两个人不合适,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曾盛豪眸光一沉,紧盯着她: “那你和爸又为什么要在一起?” 隋莉一愣:“什么?” “明知你海外商人的身份和爸在一起会踩红线,你为什么还要和爸结婚?” “既然结了婚,为什么又不遵守婚约誓言,在生下我之后又和爸离婚?” “是为了你的宏图大志,还是想鱼和熊掌兼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难道妈就不算堕落吗?” “你……你……”隋莉瞬间红了眼眶,扶着桌子颤颤起身,不敢置信道,“你居然这么看待我?!” 曾盛豪皱眉:“我只是就事论事。” 隋莉不禁捂着脸哭起来。 曾孝席忙起身去扶前妻,转头呵斥道:“盛豪,不许这么跟你妈讲话!你妈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你不懂感恩就罢了,怎么能曲解她良苦用心!” 曾盛豪慌张站起身:“我没有!” 曾孝席训斥道:“还有什么叫违背婚约誓言?!只要两个人心在一处,那点儿可有可无的形式主义又算得了什么!当年你妈是离职后才和我结婚,是生完你后才复职,你告诉我她踩哪一根红线了?!” “我们离婚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么多年,我和你妈一不谈论国事,二没有经济往来,不管结婚离婚,从头至尾的重心都是你!尤其是她,多年来呕心沥血地培养你、工作再忙也要千方百计地照顾你,生怕你有一点儿不好处,她除了工作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你!到头来你这个做儿子就这么让她当母亲的寒心吗!” 曾盛豪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搞不懂他爸干嘛要这么激动,明明是妈先说霍晔是妖精的…… 曾孝席沉声道:“还不快给你妈道歉!” 曾盛豪低头道:“妈,对不起。” 隋莉匆忙抹着泪,冲他摆摆手:“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你先回去吧。” 曾盛豪不肯走,执拗道:“妈,他会照顾人,他会煮面。” 想了想,又强调:“比餐厅做的还好吃。” 隋莉不禁又笑,红着眼眶望着他:“好,妈相信你肯定不会喜欢上很坏的人。” 曾盛豪纠正道:“他是很好的人。” 隋莉点点头,笑着问:“好,有她照片吗?给我看看。” 一时间,曾盛豪大脑闪过无数张霍晔在深夜私发给他的风骚半裸自拍照,似乎没一张是能登得上台面的。 于是他一溜烟飘向门外。 “妈,我困了,先回了,你和爸再多吃点儿吧。” 23. 第二十三章 曾孝席没待两天就打算离家了。 原本还有两天假,奈何家里老父亲看他不顺眼,从早到晚地发脾气,曾孝席怕刺激老头儿,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就要走。 将近十九年的时光里,曾盛豪一直以为他爸妈是感情淡了才和平分手。 他知道他爸妈私下偶尔会聚在一起喝咖啡聊天,但那只是前任之间的正常社交,至于他爸有时会提议要带上他,一家三口去外面吃铺满玫瑰花的烛光晚餐、看长达三小时的纪录片电影、逛凌晨一点钟的社区公园,也不过是一位不善言辞的父亲在担心儿子的成长问题,不动声色地给予他呵护和陪伴。 曾盛豪比较早熟,他私下无数次为他爸深沉又细腻的父爱而感动过。 然而,如今的形势似乎是他自作多情了,曾盛豪就撺掇他妈去挽留一下他爸,最好俩人再出门过个情人节。 曾盛豪给他爸塞了两张情人节深夜档的电影票,给他妈推荐了电影商城旁边一家24小时营业的书咖,说,你们可以畅聊一整夜。 隋莉不知道电影票的事,只知道儿子让她和前夫在情人节去书咖喝一整夜的咖啡,不禁有些怅惘与绝望—— 就凭儿子这种傻乎乎的撮合方式,估计他这辈子都谈不到女朋友了。 另一边,曾孝席面无表情地将电影票揣兜里,对儿子笃定道:“你女朋友这天来找你。” 曾盛豪不免失望:“本来打算多在爷爷面前帮爸说说好话的。” 曾孝席瞥他:“这难道不是你分内该做的事?” 曾盛豪笑望着他:“妈说她愿意在那天陪你去看书喝咖啡。” 曾孝席便也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会帮你保密的”,转身扬长而去。 隋莉出门前也觉得哪里不对劲,私下喊来徐冕,说他们不在家的时候,盛豪这阵子有没有异常? 比起做喜欢告密的功臣,徐冕更想做世代的元老。 他斩钉截铁道:“哪有啊,这孩子成天待在房间里看书,要么就陪着老爷子下棋散步聊天,简直孝顺极了!” 隋莉彻底放了心。 等傍晚曾盛豪换衣服准备出门,徐冕屁颠屁颠地跑来找他表功,一胳膊就怼在他肩窝:“诶,少爷,这事儿有我的功,回头你家产分我一半啊!” 曾盛豪望着镜子笑:“这个有点难办,但我会帮您多买两瓶好点儿的生发水的。” 徐冕气得一笑,不禁也瞅着镜子上下打量,感慨道:“咱家少爷就是标致啊。” 曾盛豪拿发胶对镜抓了个潮流的美式前刺,里头穿的紧身黑毛衣,外头搭配一件厚实保暖的深棕羊羔毛牛仔外套,下身是条很显腿长的休闲裤,脚踩一双漆黑锃亮的束绳短靴。 他喷完香水,凑近镜子对自己满意一笑,满屋登时扑面袭来一阵青春干练的男大清爽气,吹得徐冕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秃子都不禁心跳加速,眼前似乎看到一片春天桃花盛放的粉红场景。 “诶哟,”徐冕快受不了了,催促道,“赶紧约会去吧,回头人家姑娘没爱上你,我老头子都要爱上你了!” 徐冕这话一说,曾盛豪笑脸瞬间就耷拉下来。 之前他妈那句“很讨老人家喜欢”,莫名让他觉得这身装扮若是老人家看中了,同龄人大概不会喜欢。 尽管徐叔叔是秃头童颜,本性风趣跳脱,但毕竟也是快六十的人了。 他刚打算去衣帽间重换衣服,霍晔发消息说还有半小时就到,让他可以准备出门了。 曾盛豪就没换衣服。 他拎起装着贴膜工具和几本书的双肩包,让冯洪开车把他送到和霍晔提前约好的位置—— 离家十公里外的一处城乡结合部的某村村口。 天色已晚,空气潮湿阴冷,身后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积雪的农田,远处村里农家烟囱飘出一缕缕炊烟,不时传来狗吠鸡鸣。 曾盛豪背着书包,脚踩沥青大道,孤身站着寂静无人的村口沿着农田来回徘徊,等着霍晔开车来接他。 冯洪本来要陪他等,曾盛豪拒绝了,他不想耽误对方接孩子。 冯洪妻子去年出了场车祸,被酒驾肇事者撞残了一条腿,不便行走。两口子的女儿才刚上幼儿园,冯洪拒绝了妻子请保姆带娃的提议,决心成为一名家庭煮夫。 他放弃了职业格斗选手生涯,选择在曾家做一名普通的高薪保镖。 曾盛豪认为,冯洪这种牺牲小我梦想、顾全家庭妻女的好男人是值得钦佩的。 冯洪就笑着跟曾盛豪摆手,说,不能这么讲。 “我老婆从恋爱的时候就一直支持我、鼓励我,哪怕我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她也没离开过我。” “后来我经济好起来了,也没时间陪她。”冯洪在路上跟他讲,“总觉得家庭美满了,经济富裕了,我就可以专心做我喜欢的事了,但是我老婆出车祸这事儿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那就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比她更重要的,她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你和你老婆的感情很深厚才会这样说,”曾盛豪笑,“但对我来说,可能还是会选择坚持自己的梦想和追求。” “那当然了!”冯洪扭头笑,“您和我们小老百姓又不一样,再等个一百多来年,您肯定会和您的家人一样,成为被印在历史书上的大人物了。” “历史书不太可能,”曾盛豪谦逊道,“当代政治课本就夙愿得偿了。” 二人一路说笑,等冯洪离开后,曾盛豪背着书包在原地冻了二十多分钟。 他不停地看手机时间,心里忍不住埋怨起霍晔根本就没守时,按理俩人会差不多时间到,霍晔半小时前就说快到了,现在马上就要迟到半小时了,他身上的香水味儿都要散尽了!!! 头顶一片黑压压的麻雀成群结伴飞掠而过,曾盛豪不免心觉凄凉。 他抬眼眺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光秃田地,哆嗦着从衣兜里伸出双手,使劲搓着自己快冻僵的脸。 正打算深刻反思一下“答应和霍晔在情人节见面”这件事的正确性,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轰鸣嘈杂的摩托车响。 真吵。 曾盛豪心情不好,不无恶意地想,幸亏这人不是在城市里骑车,否则他一定会打110举报。 然而下一秒,对方车灯闪耀亮起,他眯起眼,看清楚伏在摩托车上的修长身形,突然又觉得这噪声没那么讨厌了。 霍晔身穿漆黑皮衣,开襟敞怀,露出里面搭配西装才穿的白衬衫。他似乎是刚在办公室开完会抢劫来的装备,下身还是西裤皮鞋,冻红的颈间逆风飞扬着一条规整束紧的波点红领带,长腿胯|下骑着一辆喷漆着火焰纹的庞大机车。 霍晔手掌拧足了油门,一时轰鸣车声震耳欲聋,他压弯绕着曾盛豪不停转圈,笑眼上下打量着对方,冲人没完没了地吹流氓哨。 曾盛豪立在原地笑个不停。 好半天,霍晔玩儿够了,终于舍得消停下来。 他长腿支在地上,递给曾盛豪一个头盔,笑道:“走啦,靓仔,去拍拖啦!” 曾盛豪挺不舍地看着脚边油漆道上、刚才霍晔用车胎划出来的清晰可辨的心形圈,接过头盔,好奇问:“你哪来的车?你还会骑摩托吗?” 他还以为霍晔会开那辆劳斯莱斯来接他呢。 霍晔也戴上个头盔,随口道:“这边有个领导儿子爱玩车,他教我的。” 曾盛豪这才意识到霍晔刚才那句粤语腔是怎么回事儿。 突然看这破车就不顺眼了。 曾盛豪不肯上车,皱眉道:“你不是说这边都是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吗?怎么还跟领导儿子扯上关系了。” 霍晔一见他那滔天醋劲儿就要憋不住笑。 他伸手捏了捏曾盛豪脸蛋,哄道:“乖,我整天跟群老头子玩儿多没劲啊,对方估计看出我身份不一般,有天晚上饭局就把他儿子喊来蹭饭,其实就想让他儿子跟我套近乎打听我身份,那些人都是逢场作戏闹着玩儿的,哪能比得上你?嗯?” 曾盛豪怨气十足地别过脸:“那你学他说话!” 霍晔笑得不行:“他祖籍广东的,不时就往外蹦两句粤语,我觉得好玩儿嘛!” 曾盛豪冷哼:“那只能说明你经常和他待在一起。” 霍晔伸手戳一下他鼻子:“不许你多想,还有别人一起玩儿呢。” 曾盛豪抬眼瞅他:“谁?” 霍晔笑嘻嘻逗他:“他那群车友们。” “那你去玩儿吧,我走了。” 曾盛豪背着书包,转身大踏步就要离开。 “???????????????????????????.”身后人突然吐出一句清晰标准的阿拉伯语。 曾盛豪脚步猛然僵住。 他几乎不敢相信,缓缓转过身,两眼怔愣地望着对方。 霍晔塌腰撅着屁股,一脸笑意地支着手肘托腮在摩托车上,眸底清澈的星光比车灯还要明媚闪耀。 “他跟我表白,我说我有个非洲男友。” “他非说我骗他感情,要跟我赌两把炸金花,我输了就要跟他上床,正好我相中他车了,就答应了。” “胡闹!”曾盛豪瞬间怒火中烧,噔噔噔踩着步子冲向霍晔,劈头盖脸就一顿呵斥,“那你赌输了怎么办?!还有那个会说粤语的机车佬!他简直是色胆包天毫无下限!他这属于是诱拐未成年犯罪了!他这是强|奸!!他不是好人!!!” “好人哥你别激动,”霍晔忙安抚,“他不知道我没成年,而且我打牌这技术可是我叔亲自传授的,绝不可能输,就算输了,我也不会认的,真的!” “你就算成年了也不准随、便、跟、人、上、床!!!”曾盛豪几乎要气疯了,怒瞪着他,“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稍微自尊自爱一点?!你把这种事当成赌注儿戏,人家就算一开始喜欢你,事后也不会认真对待你的!!” 霍晔被吼得耳朵都要聋了,他叹了口气,小拇指漫不经心地掏掏耳朵,说:“其实他没说要和我上床。” 曾盛豪气呼呼地喘着粗气,半信半疑道:“真的?” 霍晔冲他嫣然一笑:“他说要我和他接半小时的吻。” 曾盛豪顿了顿,说:“那也不行。” 霍晔明知故问:“怎么不行?接吻难道不算是正常恋爱的范畴么?” 曾盛豪充耳不闻,两下戴好头盔,抬腿跨坐在霍晔身后。 “快走吧,天这么冷。” 霍晔就笑着发动车子,刚张嘴要对方抱紧他,身后两只手就拥了过来。 然后缓缓移到下面他两边大腿根处。 霍晔诧异挑眉。 随之不屑轻哼一声,还好意思说人家色,你曾盛豪又好到哪里去? 下一秒,两只手捡起垂落在他大腿上的皮衣拉链,盲人摸象一般,磨蹭着将拉链对准卡槽。 身后人冻僵的手指捏住他腹前拉锁,在他耳畔嘱咐一句“小心下巴,别低头”,然后缓缓将拉链拉紧到他领口。 霍晔沉默,突然就攥住了那只帮他拉拉链的冻僵的手。 “盛豪哥,我不该贪玩儿,害你等在这儿这么冷。” “没关系,”曾盛豪另一只手将他抱紧,笑道,“你这不是来了么。” 霍晔“嗯”了声,没再跟对方讲多余的话,将摩托车调转方向,风驰电掣朝隔壁市中心驶去。 其实来的路上,霍晔也有过犹豫。 他穿这么少,大冬天跑一个拒绝过他无数次的男生家门口来耍帅,单方面半威胁半强制地强迫对方和自己情人节见面,到底值不值得? 他一开始确实对曾盛豪只是玩儿,曾盛豪又帅又可爱,他很喜欢逗他,也很渴望和对方产生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但不至于真的和对方上床,只要看到曾盛豪脸红得像滴血,他就很开心,仅此而已。 后来这 大傻蛋送他一辆车,他把人骗去酒店,也不过是存一份互不相欠的心理。 但像今天这种情况,前所未有,甚至还有几分一厢情愿的傻,也有点脱离了他“玩儿”的范畴。 那个在余姚碰到的男人姓白,叫白聿川,名字好听,人也巨帅,行事成熟规矩,私下也发展点儿无伤大雅的小爱好,很对他脾气。那人动时活泼,静时沉着,还不像曾盛豪这么老气横秋,动辄就爱说教。 霍晔并不在乎白聿川对他讲得一番关于“一见钟情”的表白是真是假,他根本就没打算和对方发生点什么,白聿川却在他离开之际,一厢情愿地将视若生命的爱车送给了他。 关于打赌,霍晔也提前告诉过对方,就算他输了也不会认,白聿川笑着说无所谓,他只是想两个人多待一会儿。 白聿川的赌约也很简单: 如果你输了,今晚就不要去见你的非洲男友,留在这儿和我共进晚餐。 霍晔承认自己当时有点儿动摇。 他没谈过正经恋爱,便不禁想,是否像白聿川这样就可以称得上是深情了? 是否白聿川这种人才是值得他去珍惜的人? 霍晔说不准,他长这么大,周遭全是对他见色起意的人,还从没遇见过对他有多深情的人。 临近半小时,他心情激动地给曾盛豪发消息,这死老头儿就回复他一句冷淡的“好的”,连个表情包都不发。 他当时脑子一抽,突然就在半路刹车了,毫无缘由地打电话给白聿川,问对方一句:“你现在在哪儿,我明天还车给你。” 他和他彼此心知肚明,这句根本就不是在聊还车的事。 白聿川语气很兴奋,给他发完地址,又提议等过完年,两个人可以结伴去三亚度假,一系列机票酒店景点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霍晔沉默,白聿川以为他嫌是在国内,立马又改口说不如去欧洲,那边是温带海洋气候,白家在意大利和西班牙也有几处资产,让霍晔不必担心费用。 那傻蛋至今不知道他身份,只当他是某个总部高管的儿子,一口一个“小军”的喊他,霍晔心不在焉地听着,故意拖延着时间,直到天色渐晚,气温越来越低,不禁又开始担心,他家怕冷的死老头儿估计要冻坏了。 然而一碰面,霍晔没想到死老头儿居然穿得跟个小洋人似的,从头到脚又酷又潮,还一脸不值钱地冲他傻笑,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 天哪,他人生第一次这样对一个人心潮澎湃! 逢场作戏惯了,他说过一箩筐的真话假话,语言的通货膨胀遮掩了他迷失在其中的心,霍晔也搞不明白自己对曾盛豪的喜欢究竟升值到哪一步了。 他只知道,今晚他很想吻他。 两人特地避开曾盛豪的家,转而在隔壁市约会。 曾盛豪在这边有房产,冯洪早已提前打理好,他和他看完深夜档电影后会去那边过夜。 高档包厢里,环境私密幽静,因为是淮扬菜系,室内布置古色古香,颇有江南意境。 菜还没上齐,曾盛豪脱了外套,专心伏在桌边帮人手机贴膜,霍晔如同猫吸薄荷一样,整个人趴在他肌肉紧实的背上,埋头嗅他脖颈间好闻的气味。 霍晔有些迷醉,在他耳畔轻声嘟哝:“老婆,身上好香,什么牌子的香水啊……” 曾盛豪头也没回:“没喷香水,就洗了个澡。” 霍晔哼一声:“我才不信。” 曾盛豪就笑:“你爱信不信。” 有服务生敲门说上菜,霍晔依依不舍地从曾盛豪身上爬起来。 门开了,一行服务生端着四菜一汤陆续进来,领头恭敬问着他们,甜品是稍后上还是现在上?霍晔懒洋洋应了句“最后上吧”,然后单手插兜,缓慢踱步到一旁假装欣赏字画。 等那群人关门离开,他马上原形毕露,一屁股跑去曾盛豪旁边位置,拉开椅子和对方并排坐着。 曾盛豪刚好贴完膜,扭头瞧他一眼。 霍晔对他反应不太满意,皱眉道:“我都没亲你呢,现在挨着坐都不行了?” 曾盛豪将手机推给他,笑道:“行。” 霍晔轻易就被哄高兴了,笑哼哼地去拉身旁人的手,捋起曾盛豪的黑毛衣袖子就一通虎摸。曾盛豪没忍住笑,刚打算说一句“晚点儿再摸,一直牵着手还怎么吃饭”,腕上突然被人上手铐似的,戴上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只江诗丹顿overseas的精钢腕表,银闪闪的,映衬着他青筋隐显的小臂,很漂亮。 “老婆,”霍晔牵着他手,一晃一晃的,“喜欢么?” “喜欢。”曾盛豪忍不住笑。 “送你的情人节礼物,”霍晔被他笑容迷得有些眼晕,情不自禁凑在他嘴唇吻了一吻,“你可以认为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新年礼物。” “谢谢。”曾盛豪笑着,追着他嘴唇啄了一下。 霍晔突然就有点愣。 “你、你干嘛?” “我以为我们在约会。” 曾盛豪望向他的眸光深沉起来。 趁人发呆,他小心捧起对方脸庞,另一戴表的那只手紧扣住他后腰,一边搂着霍晔往自己怀里Rou|弄,一边将shé头伸进他齿缝更深的柔软处,持续不断地加深了这个吻。 “啊……”霍晔被亲得迷迷糊糊,“我还以为我们在团建呢……” “不,我们在谈情说爱。”曾盛豪呼吸渐重,愈发觉得亲不过瘾,干脆将人抱在自己腿上,掌心强摁着对方的后脑勺与自己深吻。 听到对方有些慌张的|xi声,他嗓音含混不清,安抚道:“小晔你别怕,我问过佛祖了。” “唔——”霍晔逐渐喘不过气,忍不住挣扎起来,“什、什么佛祖?” “我要和你及时行乐。”说罢,抚摸游离在对方腰间的手指轻轻一挑,解开了怀里人西裤的皮带。 24. 第二十四章 曾盛豪的掌心覆上他后|tún的那一刻,霍晔缩在他怀里打了个激灵。 二人亲昵紧拥,曾盛豪抵在他Kuà|缝的某处越涨越大,几乎要捅破两人裤子,长驱直入进他身体。 霍晔被曾盛豪亲得头晕缺氧,有些怨恨曾盛豪口是心非,一点儿都不懂得怜惜他。 俩人饭都没吃一口,曾盛豪就急哄哄要先把他当盘菜给吃了,原先他预备初夜,还知道找一家豪华酒店呢。 霍晔对曾盛豪那根无限膨胀的金刚棍也有些恐惧。 他本身没做过这种事,也从没对别人产生过太浓烈的欲望,因此他不清楚自己能发展到多大,但他知道,如果今天曾盛豪进来了,他屁股指定会绽放得比秋天盛放的菊花瓣还要灿烂。 然而大半天过去,曾盛豪抱着他又亲又摸,那股子劲儿竟缓缓消沉下去了。 霍晔庆幸又扫兴,不明白自己哪儿让这祖宗失望了。 曾盛豪轻喘着气,眼眶微红,拿纸巾帮霍晔把糊满嘴的涎水擦掉,又低头给他重新系着皮带。 霍晔瞅着对方一脸小媳妇样儿,伸手摸了摸他脸:“怎么了?” 曾盛豪闷着头笑:“差点、差点就忍不住了。” 霍晔笑得不行,趴在人耳畔问:“那什么让你又忍住了?” 曾盛豪不肯说,把人推去一旁,冠冕堂皇道:“吃饭吧。” 霍晔哼了一声,绕过桌子,坐到对面去吃。 曾盛豪黏腻依恋的视线追随他飘了过去,见他落座,也没吱声。 霍晔笑:“你老实给我交代,我就坐过去。” 曾盛豪充耳不闻,一味殷勤端着碗给俩人盛汤,推荐道:“这个很鲜,你尝尝。” 然后无视掉霍晔好奇打量的目光,埋头安静吃菜。 霍晔也饿。中午的饭局有白聿川在,那傻小子就差把“我爱邵小军”写在脸上了,同座的老头子们都是千年的人精,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偷摸在酒里给他下点药,把他当做礼物献给人家白少爷就麻烦了。 这种破事儿,霍晔平均仨月能碰上两次,他出趟差不想惹是生非,借口整理汇报文件就没去参加。 满桌珍馐佳肴,对座美男秀色可餐,霍晔心情不错。 刚挑了个沾满汤汁的竹荪咬进嘴,嚼没两口,他恍然顿悟,抬头问曾盛豪: “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没穿蕾丝内裤,你不开心了?” 曾盛豪猛地一口热汤呛在喉咙里,俯身捂着湿纸巾咳嗽个不停。 这就是了。 “亲爱的,”霍晔一本正经地给对方解释,“你要知道摩托车比不得轿车的真皮座,我骑车仨小时过高速要穿蕾丝裤会很磨屁股的!” “别、别说了!”曾盛豪咳得脸红脖子粗,羞愧得不敢抬头。 他只是摸到霍晔的CK内裤,想起对方说过穿蕾丝才算是跟他约会,二人激吻时,霍晔的反应也不是很期待,他怕伤到这人,最终没舍得太过分。 “你别这样,”霍晔皱起眉,有点担心曾盛豪会因为自己穿得不够风骚而走向阳|痿,便和人商量道,“我晚上穿给你看行吗?” “这是饭桌,”曾盛豪沉声道,“我们不要再讲这个话题了。” “行了,别嘴硬了,我先点个外送放你家门口吧。” 曾盛豪提前说过新房地址,若计划一失败,他们就开启计划二: 霍晔先去空房那边等着,曾盛豪晚上陪家人吃完饭就偷溜出去。 霍晔埋头在手机上输好外送地址,开始在情|趣内|衣店挑选:“诶,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白的粉的还是黑的?” “霍晔!”曾盛豪有点恼,“我说我们不要再讲这个话题了!” “你要不想说我就不买,但是晚上你就没得看了,”霍晔头也不抬,“快点,白的粉的还是黑的?” “黑的。”曾盛豪脱口就出。 想了想,又补充道:“其他颜色……想必也会很好看。” 霍晔好奇抬头:“其他哪个颜色?” 曾盛豪别过脸:“每个颜色。” 霍晔不禁嘴角勾起,轻轻“嗯”了一声,问:“喜欢什么款式?” 曾盛豪立刻道:“绑带的,一片式。” 霍晔诧异挑眉,他上次穿的可不是这种。 曾盛豪清咳一声:“你胯骨很漂亮,要露出来。” 霍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都不好意思戳穿曾盛豪这大色魔到底是想让他露胯骨还是露别的地方。 等下完单,他撂下手机,拿筷子开始吃饭,不经意随口道:“曾盛豪,我想和你说件事儿。” 曾盛豪目光幽幽地瞅着他:“我比你大将近两岁。” 霍晔气得想笑:“好的,盛豪哥。” 曾盛豪舀勺子喝了口汤,应道:“你想说什么?” 霍晔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轻声道:“你愿意和我及时行乐是件好事,你就是喜欢我吧?我们……玩玩就好,你别爱上我这种人,因为我也不会爱上你。” “你心里也清楚,我们各自最终都要结婚的。” 曾盛豪垂眸搅动着青花瓷盅里的鲜汤,话音平静无波:“嗯,我知道。” 霍晔见他这种反应,不禁有些心冷。 他说:“你以后别再喊我小晔了。” 曾盛豪驳斥道:“这个不行。” 霍晔瞪他:“为什么?” 曾盛豪淡淡道:“没有为什么,我作为一个公民,拥有最基本的言论自由权。” 霍晔皱眉:“但你喊的是我的名字!” 曾盛豪:“那你去法院告我。” 霍晔:“……” 霍晔只好妥协:“只能私下这么喊,不能让别人听见。” 曾盛豪:“给我一个理由。” 霍晔气笑了:“理由?还用我再教你一遍?你官儿还没当上呢,就先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同性恋了,找死呢?” 曾盛豪顿了顿,点头:“好,我听你的。” 说完,又认真纠正对方:“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我只对你。” 霍晔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深深的羞赧的红。 他攥拳清咳一声,试图保持严肃:“还、还有一件事,我们要提前讲明。” 曾盛豪望着他:“你说。” 霍晔有点不敢和他对视,眼风绕着整个包厢四下乱瞟着:“你轻一点……” 曾盛豪没忍住笑,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晚餐过后,曾盛豪要带着霍晔去楼下奢侈品店买衣服。 霍晔上身皮衣衬衫,下身西裤皮鞋,若非身高和脸撑着,这一身实在不搭配。 他们看电影要赶时间,曾盛豪直接挑的店内男模特身上搭配好的浅色卫衣与深色卫裤,又要了双棉绒白袜、深卡其色的雪地靴,和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 霍晔换好衣服出来,浑身捂得严实臃肿,少了几分英气凌厉,多了几分乖俏温柔。 曾盛豪付完账,将人牵去电梯楼口拐角,吻了一下霍晔的额头。 “小晔,以后冬天都要穿暖和点。” 霍晔忍不住脸红。 平常口嗨惯了,整天嚷着爱这个爱那个,眼下真谈起恋爱来,人家一个吻就搞得他心跳怦怦的。 二人坐电梯上五楼影院,静谧空间里,霍晔悄悄勾住身旁人的小手指,一晃一晃的,小声说:“我其实不怕冷。” 曾盛豪不置可否,只说:“等会儿你把摩托车钥匙给我,我明天让冯洪给他送回去。” 霍晔有点不甘心:“你真小气。” 曾盛豪面无表情:“一辆破摩托有什么好骑的?” 霍晔“嘿”一声:“人家那是花了近百万才改装好的摩托,私人订制的好吧!” 曾盛豪瞥他一眼:“你很喜欢骑?” 霍晔就笑:“怎么,你又要给我买一辆?” 曾盛豪摇头:“不行,太危险了,真出了事,连个气囊都没有。” 霍晔甩开他手:“那你问我干屁用?” 曾盛豪:“我和摩托,你只能选一个。” “不是我说,你怎么什么醋都吃啊?”霍晔忍不住瞪他,“摩托是车,你是人,那车能骑,你人又不能——” 电梯“滴”一声开了,霍晔话音戛然而止。 他虎着脸瞅着曾盛豪逐渐翘起的嘴角,莫名有一种良家少年被坏男人骗上贼船的错觉。 “说啊,”曾盛豪淡淡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算了,”霍晔埋头就往门外冲,“看电影去!” 两人位置在最正中排,情人节影院本来人就满,霍晔嫌弃曾盛豪选的这座儿不是个亲嘴儿的好地方。 曾盛豪说看电影就要认真看电影,这部讲述近代史的红色影片还原了大量的史实细节,还有数位国家一级演员友情出演,特别有鉴赏意义。 他还告诉霍晔,他帮他爸妈买的票也是这个片子、同一时间。 霍晔没由来一阵恶寒。 要是曾盛豪爸妈知道他勾引了他们精心培养的好儿子,俩人非把他宰了不可。 观影中途,曾盛豪察觉霍晔心不在焉,便握住他手:“怎么了?” 霍晔小声问:“诶,你爸妈凶吗?” 曾盛豪立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不凶,他们都很讲道理的。” 霍晔撇撇嘴:“再讲道理,也不会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曾盛豪便道:“不,我们之间没有正式的名分作为依据,连官样文章都写不出,任何人都不能对我们的关系下定义。” “既然无法定义,那就无法评判。” 霍晔就笑。 他扭头注视着身旁人,一束微亮的荧幕光投射到曾盛豪的脸上,这人分明做错事还一副光明磊落的表情,简直是……帅得没边了。 良久,他声音黏糊糊地问:“那你……你心里对我们是怎么定义的?” 曾盛豪不动声色地攥紧他手,“我只行动,不定义。” 霍晔轻哼,他算是看透这颗顽石了。 这顽石对于想做的事,总有理由自圆其说。 观影不到半小时,整个漆黑大厅轰隆隆炸响着枪炮声、嘹亮刺耳的冲锋号角声,霍晔充耳不闻,逐渐瘫在按摩椅里睡着了。 曾盛豪脱下外套给他当被子盖,自己一直正襟危坐到电影结束。 趁着影厅灯还没亮,他从霍晔裤兜把摩托车钥匙摸出来,给冯洪发了信息,让对方明天去余姚送车。 冯洪问对方姓名和住址,曾盛豪不清楚,便把霍晔寒假巡视的分部公司名字发了过去,让冯洪把摩托停公司楼下,车钥匙撂在大堂前台。 反正自家领导儿子的机车,前台肯定认识,一个电话打过去,让他们家小老板自己去骑好了,总不至于让霍晔亲自送过去。 毕竟这俩人身份不匹配,门不当也户不对。 曾盛豪提前打好了车,霍晔半困半醒地打着哈欠,被对方牵着手走出影城。 司机等候在路边,俩人途径便利店,霍晔扭头问曾盛豪:“要去买盒套吗?” 曾盛豪双手帮他把羽绒服帽子戴好:“等你过完生日再说吧。” 霍晔费解:“那你让我买情|趣内裤?” 曾盛豪:“我会认真欣赏,不会浪费。” 霍晔冷呵一声:“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 曾盛豪不以为然:“我不认为遵纪守法是多么怯懦的行为。” 霍晔瞪他:“那你吃饭的时候脱我裤子还摸我屁股?” 曾盛豪二话不说撒开他手,一脸沸腾红温地飘向路边那辆宝马五系。 “快点吧,十二点了,司机还等着呢。” * 曾盛豪这处房产不是他私下常住的地方,但却另具意义。 五百多平美式复古装修风、自带超级露台的豪华大平层,六间主客起居套房,大中小三客厅,走廊尽头有个硕大宽敞的书房和下午茶厅。 主卧套房给夫妻俩住,儿女各一套,剩余客房,方便接待家属朋友。 这里是曾盛豪的婚房。 冯洪在曾盛豪授意下,把两套婴儿房的星空顶全撕了,一系列儿童摇椅、月亮小床、卡通玩具也全都处理掉,清扫干净后,只剩两套空房。 主卧里,两床大红鸳鸯被、贴在窗户上的红喜字、象征性摆放在床上的新娘晨袍和礼服也全都扔了,以及卫生间成对儿的粉蓝洗漱杯、玄关鞋柜里的情侣拖鞋、客厅桌上摆放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电视柜里的红烛……但凡丝毫有“婚房”的迹象,全部被消除得一干二净。 眼下,偌大客厅吊着一盏巨型璀璨水晶灯,照亮着深棕色的仿古家居,玄关拖鞋只剩灰、黑和白,桌上摆着新鲜的象山红美人、黑珍珠草莓和菠萝,电视抽屉里放着名贵茶叶和几只蟾蜍茶宠,三十平的衣帽间清一色全是男装,主卧被褥是新换的小山羊绒四件套—— 连盥洗台上的墙镜都是规整四方形,而不是巨大花瓣型。 曾盛豪脱掉外套就去厨房洗水果,霍晔拎着装情|趣内|裤的外送袋进门,目光好奇地打量这房子布局,直到看到两套小屋左右紧邻着主卧,他心猛地一沉,转身就离开。 曾盛豪正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见霍晔慌张就要往外跑,忙道:“诶,车钥匙我拿走了。” 霍晔皱眉道:“我们出去住吧,我不想住这儿。” 曾盛豪诧异:“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这是他名下最大的一套房子,他以为霍晔这种爱花枝招展的性子肯定会喜欢。 当然,鉴于这套房子的特殊含义,他有一点点自 己的私心。 “曾盛豪,”霍晔突然有点烦躁,气得在门口跺了两下脚,“我让你别爱上我,因为我绝对不会爱上你!咱俩之间就简简单单的不行吗?!” 曾盛豪莫名其妙:“你怎么了,我没爱上你啊。” “你少给我放屁!”霍晔有点急,“这难道不是你娶老婆的房?” 曾盛豪吓得心脏一突,差点儿把手里的果盘给摔了。 霍晔难不成是孙悟空变的?居然会火眼金睛?他都打理成这样了,霍晔这都能看出来?! “不是,”曾盛豪大脑急速旋转,“这是前年买的法拍房,还没来得及改装。” 霍晔半信半疑:“这哪个大贪官的房?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儿前年有落马的?” 曾盛豪蛮无语:“不是贪官的,是无人继承收归国有的。” “是么?”霍晔想了想,私心也更倾向曾盛豪这个闷石头不至于用情至此,便抬腿重新迈了进来,说,“你可别骗我啊。” “怎么会?”曾盛豪望着他笑,捏起一颗草莓递给他,“要尝尝吗?” 霍晔有点抵抗不住他温柔,笑着俯身凑近咬了一口,沾得嘴唇满是汁水,点头评价:“不错。” 曾盛豪把剩下半颗喂进自己嘴里,催促道:“时间不早了,快去洗澡吧,睡衣我给你放架子上了。” 霍晔轻嗤一声。 他就知道曾盛豪没安好心,这才进家没两分钟就催着他洗澡,想干啥? 霍晔将鼓囊囊的外送袋摔进对方怀里,让曾盛豪挑一条最喜欢的,等会儿亲手给他穿上。 “那其他的呢?”曾盛豪望着他飘然进浴室的背影。 “以后再说!”霍晔头也不回,“谁让你不乐意买套呢,全都穿给你小子看了,老子就该担心我屁股开花了。” “好,”曾盛豪笑得不行,“我听你的。” 他们分别在不同浴室洗好澡,穿着同款男士睡衣在主卧门口碰面。 霍晔吊儿郎当地踩着八字棉拖,正蹲在门口前的垃圾桶剥橘子吃,瞥眼一瞧,曾盛豪那个爱读书的装货居然还拎着个双肩包过来。 “大哥,”霍晔实在不理解这人,仰头皱眉问,“都有本公子这个颜如玉陪睡了,你大半夜还看个屁的书?” “没,”曾盛豪笑,“有个小礼物想送你。” “吃饭的时候咋不给?” “开过光的,大师说要洗完澡再戴。” 霍晔沉默几秒,低头又“哦”一声。 三两下又剥完一颗橘子,霍晔自认人帅心善,给身旁人分了两瓣,他吃剩下的8/10瓣,莫名焦虑地嚼着。 曾盛豪原本很有耐心地等,最后实在受不住他磨蹭,牵着他手就要进屋,霍晔心底无端涌出一股抗拒,手指突然死死地扒着门框,再三向对方确认: “你确定这是法拍房?” “你家这么富,瞧得上法拍房?” “曾盛豪,我可警告你啊,这要是婚房,本公子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曾盛豪充耳不闻,掌心攒足了劲儿,强行将人拖拽进屋,然后“砰!”一声将门关紧锁上。 霍晔气喘吁吁地坐在床尾,心想,在军训的时候就该看出来的,曾盛豪这丫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回头一瞥,见曾盛豪在梳妆台翻书包,心底突然又开始蹿火。 霍晔指着镜子:“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梳妆台怎么回事儿!” 曾盛豪无动于衷:“你家那间蕾丝客房也有梳妆台。” 霍晔冷呵:“我主卧可没有!” “所以呢?”曾盛豪似乎也有些不耐烦,扭头瞪他,“你到底要再听我说多少遍‘我不会爱上你’才能安心?” “霍晔,既然你决心要成为无情的人,那你至少要无情一点儿才像个样子吧。” “你管我这是法拍房还是婚房,管我是不是爱你,你只要确保你自己别对我动心不就行了吗?” “但是我不想欠你人情!”霍晔烦躁道。 “一个无情的人,就不应该在意什么人不人情,你只要在意你自己就够了。” 曾盛豪掌心托着一枚首饰盒走近,霍晔伸脖子一瞧,里面躺着一块儿羊脂白玉的御龙观音像。 黑檀木的挂绳,菩萨法相慈悲庄严,神龙缠绕守护于身,是那类祈求健康平安的挂坠。 霍晔仰脸望着曾盛豪:“其实我戴不惯开光的东西,嫌麻烦。” 曾盛豪兀自挤进他腿间,弯腰将挂坠戴在他脖颈,淡淡道:“麻烦才好,省得你隔三差五就跑去跟人鬼混。” 霍晔不屑轻嗤:“你这哪是护身符,分明就是贞洁锁!” 曾盛豪垂目问他:“那你戴不戴?” 霍晔十分不乐意:“哼,这要让傅崇义那帮孙子看见了,他们指定要笑话我!” 曾盛豪无动于衷:“那你戴不戴?” 霍晔迟钝片刻,试探道:“盛豪哥,有了这破玩意儿,咱俩以后滚床单也很不方便呢……” 曾盛豪温柔地揉了揉他头发:“所以你到底戴不戴?” “戴戴戴!” 霍晔是真没招儿了,他突然有点后悔招惹这个人。 真是美色误江山,曾盛豪比他想象中要更敢作敢当,也更聪明固执,这人不像其他人一样完全地受他调戏摆弄,俩人发展到现在,这小子居然还摆弄起他来! “你送我玉,是想让我守身如玉的意思么?” 被窝里,霍晔绷直着腿,有点紧张地躺在一片漆黑中。 身下曾盛豪褪下他睡裤,帮他系着白蕾丝N|K的绑带,埋头吻得他有些喘。 一关灯,曾盛豪这畜生是真的不要脸了,一埋就埋了好久,但却没有更深进一步,就知道没完没了地亲他的胯骨和大腿根儿,弄得霍晔浑身燥热又羞恼不已,不停催着人赶紧出来。 曾盛豪磨蹭半天,这才窸窸窣窣帮他穿好裤子,冒头出来从身后抱住他。 “小晔,”曾盛豪落吻在他后颈,“今天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天,谢谢你。” “你别这样……”霍晔心烦意乱,隔着窗帘缝隙,他睁眼望着高悬在黑天的明月,说,“你是第一次谈恋爱才会觉得稀罕,以后和别人谈多了,就会发现肌肤之亲也就那么回事儿。” “是么?”曾盛豪埋头抱紧他,语气有些幽怨,“我以为我是第一个亲你下腹三角区的人。” “话是这么说,”霍晔脸上一红,舌头突然开始打结,“但、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一般不叫那里下、下腹三角区……” “嗯?”身后人虚心求教道,“那叫什么?” “叫、叫鸡鸡和鸡鸡附近!”霍晔爆红着脸说。 “哦,”身后人勾唇微笑,“好的,我知道了。” 25. 第二十五章 翌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厚重天鹅绒窗帘照射进屋,霍晔从被窝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他扭过头,躺在他枕畔的男生正阖目熟睡。 霍晔忍不住屏住呼吸,凑近去打量。 曾盛豪长相偏中式正统,浓颜阔脸,五官坚毅,年纪轻轻就学贯中西腹有诗书,一派老成正气,难怪对踏入仕途胸有成竹。 古代选官注重仕人相貌,现代选拔人才说法更含蓄,称之为“精气神儿”,尤其搞外交的,踏出国门代表的是国家形象—— 曾盛豪这一款,主考官不得稀罕死他? 反正霍晔挺稀罕的。 他贪恋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枕边人的脸,见人浓密粗眉斜入鬓角,眼窝深邃,一双眉骨锋利如刀,整个人犹如篆刻遒劲的名贵玉石,外表金璨华贵,一颗心藏傲然风骨,斯文矜骄,引人无限向往。 霍晔想,当初那张照片根本就显不出曾盛豪俊朗的百分之一。 “叶祖阳哪有你帅……”霍晔轻声嘟哝,俯身去吻对方的嘴唇。 二人嘴唇相贴,他脑子里竟产生一个荒诞的念头: 要是余生都和这人在一起,朝夕为伴…… 果然是美色误江山。 霍晔见人没醒,没怎么犹豫,从被窝钻去曾盛豪身后,伸手扒掉对方的。 他不能和这个人磨蹭太久,干脆就想着赶紧了事。 至于**的问题—— 曾盛豪既然是个闷葫芦,想必里面容量够大。 霍晔从曾盛豪身后紧抱着腰。 …… 曾盛豪紧皱起眉,喉咙里不自禁发出细微的哼声,人似乎还在沉睡着。 霍晔伸手帮他,哄道:“乖,继续睡吧,等下会很舒服的。” 曾盛豪闷着头,手指紧揪住一截被角,默默地听话继续睡。 霍晔渐渐有了感觉,正准备动作,丢在床头柜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哪个狗日的,大清早的!” 他烦躁地骂了声,维持着姿势,拿过手机看: 白聿川。 霍晔顿了顿,最终作罢,仔细帮曾盛豪把被子盖好。 自己则光着身子坐到床边,笑着接起电话:“喂,白哥,啥事儿啊?” 电话那边也很高兴:“小军,我是不是吵醒你了?但我实在太激动了!昨夜我一整晚都在想着你!” 霍晔:“嗯,你有事儿吗?” 白聿川笑道:“我知道这么问不太合适,但我已经把我们两个人年后欧洲度假的行程都安排好了,我想知道,你昨晚是不是已经和你男朋友分手了,如果没有,希望你尽快。” 霍晔顿时仰头大笑起来。 多稀罕呐,一朵路边无名无分的野花,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这么催他! 一句“滚”还没脱口而出,手机被身后人一把粗鲁地夺走。 霍晔愕然回头。 曾盛豪脸色比粪坑还臭,甩手将整床被子扔他身上,险些将他压倒在地。 曾盛豪对白聿川道:“不好意思,小军平时随性散漫惯了,有些话说过就忘,要是有让你误会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我覺得我冇誤會到啊,”白聿川心有不甘,挑唆道,“他昨晚去见你的路上还给我打过电话,我们聊了有半小时呢。” “你这种举例的方式很好,说明才三十分钟的通话就对你很特殊了,”曾盛豪淡淡道,“但于我而言,不值一提。” 白聿川笑起来:“在打嘴仗这方面,你似乎比我想象中要更强。” “不用‘似乎’,他没被你拐走,只能说明我各方面都比你强。” “我通常不施人以怜悯,认为这是自恃优越高人一等,但这次的教训希望能让你有所觉悟,你轰轰烈烈准备的欧洲旅还没我们昨夜躺过的一张床垫值钱。” 说完,曾盛豪冷着脸,寒气四溢地挂断电话。 霍晔在旁边听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见曾盛豪阴森着脸朝他走来,连忙狗腿地给人一通噼里啪啦地鼓掌,谄媚道:“曾哥牛逼!曾哥威武!” 曾盛豪荣辱不惊,根本不吃他这套。 他将霍晔手机丢过去,居高临下道:“既然我们没有名分,我似乎就没有立场责备你,但下次再出现类似情况,要么你主动给我一个交代,要么我自己找你要交代。” 霍晔没太搞懂这个“交代”是啥意思,解释么? 但曾盛豪这么英明睿智又这么了解他,貌似也不需要他多余解释。 霍晔怕认错慢了又惹人生气,只一味诚恳点头:“行!好商量,都好商量!” 曾盛豪安静了好半晌,态度稍缓。 他嘱咐了句“穿上衣服吧,等会儿去外面吃早饭”,转身迈步下床,趿拉着棉拖去隔壁衣帽间选衣服。 霍晔连忙捂紧被窝,亦步亦趋紧跟在他身后,探头道:“诶,你对我的尺寸还满意吗?刚才可不是极限啊,我还没完全发挥出来呢!” 曾盛豪冷淡道:“不太满意。” 霍晔就笑:“要不咱俩回床上再试试?” 曾盛豪有些不耐烦,扭头皱眉:“霍晔,我现在不太想和你说话,你先离我远点吧。” 霍晔只好“哦”一声,蔫巴着裹着被子又走回去。 走没两步,又倒回来,认真道:“你不用憋着,这事儿是我不对,你可以吼我。” 曾盛豪直接“砰!”一声摔上衣帽间门,把对方关在外面。 霍晔于是在心里夸赞曾盛豪的小本本上,接着之前的“英俊可爱、字迹漂亮、身体素质好、英音很性感、漂亮爱哭、能言善辩、熟练六国语言、鸡鸡威武峻拔”,继续加上了一条“无敌温柔”。 霍晔是真心觉得曾盛豪能忍,嗯,很有正宫气魄!这要换位一思考,谁要敢给他霍晔戴绿帽儿,他一准儿赏对方个重度骨折,再一脚把人踹了,哪还轮得到这顶绿帽儿裹着被子在家里到处乱窜? 不过早餐曾少爷没请他去吃早茶,反而把他领去肯德基吃鸡扒蛋卷饼,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霍晔低头吸溜着热乎乎的豆浆,没搞清楚他又哪里做不到位了,让曾盛豪居然连份正经粥都不给他点? 霍晔仔细回忆了一下今早,除了白聿川那通电话,他们俩本来正…… 当即扭头对身旁人道:“早上没经过你同意就碰你,是朕急色了,朕道歉。” 曾盛豪垂眸咬着在隔壁赛百味买的减脂三明治,没理他。 霍晔又绞尽脑汁地想,试探问:“难道是……因为没戴套?” 曾盛豪面无表情地吸溜着杯里的冰美式,没理他。 也不对。 “你——!”霍晔皱了下眉,不禁有点烦躁,“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张嘴说啊!你不说我怎么改?!” “你……”曾盛豪顿了顿,不自觉紧捏住包装纸,“你、你对我……” “啥?”霍晔没听清,俯身凑近道,“宝贝儿大点儿声,我对你怎么了啊?” 曾盛豪闷着头,低声道:“你根本就对我没感觉,你只是想尽快和我发生关系,然后赶紧结束这段感情。” “你只是喜欢我的脸,就像小孩喜欢玩具,你想要得到我,但你对我……没有X冲动。” 霍晔被这家伙敏锐的洞察力吓得头皮发麻,强作镇定道:“谁、谁说我对你没冲动?” “你bó|起的很慢,也很勉强,”曾盛豪 扭头和他对视,眸光犀利,“你的手法也很幼稚,只会亲,不会摸。” “那个……”霍晔不禁惭愧,他挪着屁股挨着对方坐过去,小声道:“诶呀,你理解理解我吧,我看A|片没感觉,看同志片比看A|片还没感觉,之前费尽心思找来那些资源,男演员都长得奇形怪状的,要么瘦骨嶙峋,要么就壮得跟熊一样,还毛茸茸的,剧情也粗糙,我一个gay看了都反胃。” 曾盛豪诧异:“你不是谈过几个男朋友么?” 霍晔嗤了声:“我不喜欢洋人长相,生活无聊才谈着玩儿的,他们都很聪明,会主动帮我做作业。” 曾盛豪忙趁机问:“所以,你们都没接过吻?” 霍晔不悦眯眼:“你这是嫌弃我吻技也很差劲的意思么?” “不至于太差劲,”曾盛豪不客气道,“只是我以为你动不动就喜欢乱亲别人,吻技会很好。” “还给你挑上了,”霍晔冷笑,“这辈子能被本公子亲上两口,你们这群人的祖坟上都该冒青烟了好吧!” “那……”曾盛豪忍不住好奇,“你至今都没遇到过让你心动的人?” “你是指心动,”霍晔挑眉问,“还是指下面动?” 曾盛豪盯着他,说:“Both.” “心动的有很多啊,”霍晔跋扈地翘起二郎腿,随手掸了掸衣角,“你老公我心跳一直都很健康,有时候瞧见傅崇义那孙子穿西装还觉得他有几分人模狗样呢。” “那下面动的呢?” “下面动的,”霍晔顿了一顿,说,“目前就一个。” “谁?” “你。” “呵!”曾盛豪根本不信,“你要是对我有那种想法,早上就不至于磨蹭了足足两分四十五秒!” 霍晔气笑了,将鸡扒蛋卷饼往盘子里一摔,瞪他:“你少搁这儿跟我发表你那些变态言论!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随时随地就能发情啊?你要不要照镜子看你长得那样儿!” 曾盛豪眉心一抽,沉声问:“我长得怎么了?” 明明今早霍晔还夸他比叶教官还帅呢! “你长得太正派了,清心寡欲的,连碗白水面都比你有滋有味儿!”霍晔抬起油腻无比的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戳着他眉心,犀利评价道:“你这张脸,你的身体,哪有一点儿风骚勾引人的样子?!” “如果你要风骚,你就不会选择我,”曾盛豪攥住他手指,与他四目对视,“如果你真有那方面的意思,我相信也绝不是因为我这张脸。” “有意思,”霍晔笑了,说,“那你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会缠上你?” “大概和我完全相反,”曾盛豪松开他手,认真道,“这也是我很敬佩你的原因之一,霍晔,和你比起来,我真的很肤浅。” “少搁这儿跟我装,”霍晔勾着笑眼瞟他,“你故作谦虚,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得意满吗?” “所以,”曾盛豪执着追问,“那个人是谁?” 霍晔有些无奈,问:“如果我说了,你又打算怎么办?模仿他,还是超越他?” 曾盛豪淡淡道:“不怎么办,我只是随便问问。” 霍晔点点头:“行吧。” 曾盛豪忙问:“谁?” 霍晔叹道:“他叫曾小花。” 曾盛豪没太听清他一口京腔:“什么?” 霍晔宛若音乐指挥家,一脸认真地伸双手给他比划:“曾盛豪的曾,邵小军的小,梨花带雨的花——曾、小、花!我长这么大遇到过的最萌最难哄的帅哥,也是唯一一个因为屁大点儿事就在我面前哭鼻子的蠢蛋,我很想操他,往死里操的那种,懂了?” 曾盛豪:“……” 26. 弟二十六章 京城四月天,夜幕落下,华灯初上,东三环中路车流堵塞。 一场淅沥春雨淋湿京华大饭店的门庭,两排路灯映照得整栋楼厦在雨雾中愈发金碧辉煌。 龙溪将一辆漆黑越野SUV横在庭中,撑伞跑去后面,帮一对儿俊男靓女开车门。 霍晔梳着靓丽的大背头,一套松垮舒适难掩风骚的深紫色西装,领口衬衫敞着两颗扣,踩着皮鞋,身姿潇洒步履悠然。 苏姿一袭法式亮钻黑短裙,貂毛披肩,脚踩细高跟,伸手轻轻挽住了身旁人。 “你今天很帅,”她痴恋地望着他,“以后多这样打扮吧。” 霍晔不置可否。 龙溪将另一把伞撑开,递过来。 苏姿犹豫了下,见霍晔没动作,她便又将手从他臂间抽回来,打着伞站在他旁边。 龙溪对她视而不见,自顾自帮霍晔撑着伞,俩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毫不怜香惜玉,一齐说笑着结伴往饭店里走。 苏姿见二人这架势,不免有些羞恼。 她是前不久在集团楼下邂逅邵小军的。 当时邵小军刚从外地回京,公司众高层在隔壁酒店举办年会,他一路风尘仆仆,连张请柬就都没有就闯进来蹭吃蹭喝,吃相还颇为狼狈,乞丐似的,那群保镖竟然也没有赶他走。 苏姿挽着她爸来宴席玩儿的,瞥见邵小军那一副八百年没吃过饭的穷酸相,正要捂鼻子嫌晦气,下一秒,邵小军转身逮住个服务生,端起杯红酒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那一副矜贵雍容的白皙脸庞,浓眉英挺器宇不凡,哪里跟乞丐沾半点边儿? 说他是谁家老总的太子爷还差不多。 她立马就沦陷了。 她缠着爸爸打听这男生,爸爸说邵小军是霍董嫂子老家远房亲戚的儿子,灭九族都打不着的血缘,说他配不上她,让她再挑个别的。 她不听,她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她费了好些功夫,将搜集来的资料东拼西凑,还找私家侦探去邵小军就读的M大做调查,结果一无所获,查无此人。 她觉得哪里不对劲,找爸爸猜测邵小军是否是个假名?爸爸日理万机,只觉得她被男狐狸精迷了心窍,居然看上一个长相娘炮的外地小子? 爸爸劝她少对男狐狸上点儿心,他可不想做那种被女婿骗光家产的冤大头老丈人,她心有不甘,正值山重水复疑无路之际,私家侦探帮她在M大金融系打听到两个人名: 赵茂青和霍晔。 霍晔详细身份没人知道,但他的好哥们儿赵茂青身份早已被自个儿女朋友传得沸沸扬扬,于是苏姿顺藤摸瓜,很快确定了邵小军就是霍晔。 霍晔和霍玉章,叔侄关系,家里是军中背景。 霍玉章一生未婚,膝下无子女,如今近五十岁,也是时候该挑个继承人了。 邵小军潜进集团半年,竟无一人发觉。 苏姿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沾沾自喜。 她没告诉爸爸,打算先和太子爷玩一出“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的偶像剧,把太子爷骗到对她死心塌地了,再吓她爸爸一大跳! 太子爷对她居高临下赏赐的爱意毫无反应,苏姿痛定思痛,很快又换了路数,开始诚心实意地平等追求。 一连好几周,她送车送表送黑卡,请酒请饭请度假,太子爷貌似是个厚颜无耻的混蛋,笑嘻嘻收了她所有的礼物,然后冷脸拒绝了她所有的邀请。 苏姿不禁火冒三丈。 某夜把太子爷堵在公司楼下,上演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警告太子爷要敢不从她,她就把他身份在集团曝光出来! 这样一来,虽然不影响霍晔的继承性大问题,但邵小军确实没办法好好做事了。 听她爸说,邵小军在年底以储备干部身份,跟随着几个领导检查地方车间生产链,发现几处问题: 第一是产品问题: 数个部门真假参半,为冲销量放宽质检标准,轮流虚报良品率; 第二是人力和安全隐患问题: 消防、安保措施没做到位,外包工、临时工的雇佣费用被层层扒皮,工时与工资不对等,已经严重违反劳动法,急需整改; 重型机械年年维修,年年都报废一大批,总部拨下去的大笔维修费,全流进了分部上层领导的兜,好岗位聘用人选都以血缘关系在公司内部无限繁殖,上从总经理,下到车间主任,全是地方负责人的远近亲戚,搞得整个分公司领导层都乌烟瘴气; 第三是经济问题: 分公司仓库台账对不上,每季度地方负责人联合总部几位领导要吞掉四十多万,看似苍蝇小粒无足轻重,一年下来就要近两百万。 无数场的饭局上,邵小军一脸谄媚狗腿地给诸领导敬酒打趣捧臭脚,一边恬不知耻地收下领导们随手打赏他的封口费和笼络费,一边默默记下他们的名字和亲戚们,总结汇报下来—— 并不直接私发给总裁办。 苏姿爸爸哭笑不得地说,这小子的确有两把刷子,不仅拿地方领导的笼络费,也拿了总部另一派的笼络费,算是间|谍身份,把证据确凿的材料付费卖给总部另一派,引得集团两派相斗,他隔岸观火,中途不仅拿了四十多万好处费,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听说他拿到钱后立马就去江诗丹顿买了块儿表,盒子礼袋都没要,直接把表揣裤兜里就骑摩托走了,真够随性的。” 苏姿爸爸是霍玉章的心腹,算是自己人,不晓得邵小军真实身份,只当他是霍玉章派下去的一枚棋子,因此对潜藏于水面之下的事略知一二。 自古美人爱英雄,苏姿这下更想找霍晔谈恋爱了。 霍晔懒得陪天真烂漫的大小姐演偶像剧,但她爹是他叔的左膀右臂,他又不好太欺负她。 鉴于苏姿才掌握他一点小秘密就张牙舞爪,霍晔也不打算跟她解释更多小秘密,干脆就冷处理,或者,让其他人来处理—— 今天是赵茂青的亲大哥,赵寻山三十岁生日外加晋衔空军少校的大喜日子,一帮成天没正经事儿干的纨绔子弟们嚷着要抱他大腿沾喜气,给他在京华大饭店张罗了个庆祝派对。 换句话说,这是一群混世魔王们集体嗨皮的party,霍晔认为,苏姿今晚若是能笑着走出这个门,他不喊她姐了,他都乐意喊她一句“姑奶奶”。 既然姑奶奶非要泡他,那就必须要适应他周遭的环境生态。 如果适应不了,那就慢走不送。 前台经理见霍晔来,忙笑声引着他去楼上party,苏姿紧随其后,扭头跟霍晔抱怨,你来参加party就开辆三十来万的破车,你那辆劳斯莱斯多有面儿啊! 霍晔不咸不淡道:“等会儿你走,连那辆三十来万的破车都坐不上。” 苏姿皱眉:“你有没有一点绅士礼节?你居然都不送我回家?” 霍晔小手指漫不经心掏掏耳朵:“本公子另有佳人要接送。” 苏姿冷呵一声:“你学校谈的女朋友?” 霍晔:“无、可、奉、告。” 仨人正准备进电梯,大堂旋转门踏步进来一个背书包的男生,身高不到一米七的小手办,从头到脚都被雨淋湿透了。 原本他是昂首挺胸地走着,一派“我是酒店客人,你们都是我的仆人”阔少跩样,接着,趁人没注意,他抬头瞄准霍晔刚打开的电梯,猛地一个埋头冲刺,斗牛撞红布似的,撒丫子朝他们这边奔来。 霍晔二话不说抬手摁住斗牛脑袋,挑眉问:“泽之?” 叶泽之懵然抬头,见是熟人,便甜甜地笑:“霍晔哥。” 霍晔抄手就赏他一个大爆栗:“叫什么哥,叫姐夫!” 叶泽之吃痛地揉着脑袋瓜,委屈道:“姐夫。” 苏姿瞬间瞳孔地震,失声问霍晔:“你不是才大一吗?!怎么就当上姐夫了!” 霍晔没理她,皱眉打量着叶泽之:“刚放学?怎么不回家?这儿是你该来的地儿么?” 叶泽之装聋,只一味冲他卖乖:“好姐夫,我也想去派对玩儿,你带我一个呗?” 霍晔诧异:“你咋知道这有派对?” 叶泽之嘿嘿笑:“崇义哥也在里头,我昨天偷听他讲电话了。” “哦——”霍晔恍然大悟。 见这么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娃误入歧途怪可怜的,便端出长辈架子:“傅崇义阴险狡猾不是好人,你少跟他混在一起。” 叶泽之眨着星星眼望他:“姐夫,我身上都湿了,你好歹让我进去换身衣服吧?” 霍晔根本不吃这套,瞥他:“有司机接送放学还能淋着?” 叶泽之眸底一瞬间含泪:“姐夫,我冷。” 霍晔:“……” 一边感慨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小鬼演技精湛得令他都不禁自让三分,一边吩咐前台给叶泽之买套干净衣服。 霍晔蛮随意道:“去街对面给他买身爱马仕,顺便在店里给我拿二十瓶新品香水,包装严实点儿,全撂我车里,账都算在傅少的头上。” 前台经理愣了一下,忙不迭点头离开了。 在苏姿喋喋不休的质问下,霍晔哼着小曲儿,领着叶泽之进包厢了。 派对早已开始,赵寻山蜡烛都吹灭了,一帮人正放着生日歌在切蛋糕。 霍晔算是晚来,因为一开始苏姿死活不愿坐这破车,嫌廉价掉面儿,跟霍晔控诉他随随便便买一块表还四十多万呢! 霍晔就笑,转头跳上车就要走,气得苏姿又追着他跑,霍晔在后视镜欣赏半天苏姿踩着十厘米细高跟鞋百米冲刺,才把人重新拉上车。 “什么叫随随便便?” “是不想他太在意,才没搞那么多形式。” 霍晔语气随意宛如与她寒暄,无端又透着几分冷意,显然是不乐意旁人质疑他送礼物的那份真心。 苏姿一时噤若寒蝉,连一句“原来那表是你送人的吗”都没敢问。 贵宾包厢是一套自带露台、泳池、游戏室、唱歌房的大套房,客厅水晶灯光璀亮,墙角摆着两个台球桌,二十多个年轻人说笑着从不同房间蹿来蹿出,不时传出几句脏得不行的笑骂声,或者自娱自乐的跑调歌声。 赵寻山见霍晔来,还惦记着曾经自家弟弟欺负人家的事,赶忙切了块大蛋糕递上前,笑声寒暄道:“小霍,好久不见,原先茂青他——” “诶,旧事不重提,”霍晔笑着接过蛋糕,“我先祝寻山哥生日快乐,官途亨通!” 说着,从衣兜里掏出枚丝绒小礼盒递过去。 赵寻山打开瞅了眼,是枚定制的私人飞行徽章,上面刻着他名字缩写、所属部队和飞机机型,不禁会心一笑,仔细揣进了外套内侧兜里。 他拍了拍霍晔肩膀,说句“用心了,好好玩儿”,自动忽视掉旁边的两个陌生男女,继续忙着分蛋糕去了。 赵茂青正坐在沙发上哄女朋友。 上次没领她参加婚礼,她事后和他闹分手,赵茂青见人哭得梨花带雨,一时心里有愧,又舍不得了。 赵茂青磨了赵寻山好久,光电话就打了三十多个,终于说服赵少校在生日这天从部队请假出来玩儿。 赵茂青兴高采烈地把女朋友带到哥哥跟前儿,介绍道:“这我哥,亲哥,他也是军官,开战斗机的!” 女朋友十分兴奋,忙跟着喊:“哥!” 赵寻山登时脸黑得跟块煤炭似的,当着一众人面,劈头盖脸就冲赵茂青一顿咆哮:“他妈的,非把老子喊出来过生日!结果老子开个飞机还给你小子炫耀上了!当老子是什么观赏性动物吗!!” 说罢,一口唾沫重重吐进了赵茂青和女朋友敬过来的香槟杯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俩,直接就把弟弟女朋友给吓哭了。 “别哭了宝贝儿,我哥人挺好的,他没坏心眼的。” “你也知道部队训练辛苦,一年到头的难免压抑,他性格暴躁点儿是很正常的。” “那、那……”女朋友呜呜地缩在他怀里哭着,“叶教官性格就很好啊……” “叶教官年轻嘛!”赵茂青温柔替她擦着眼泪,“我哥都三十了,还打光棍呢,他可能快更年期了。” 赵寻山气笑了,二话不说拔起个切蛋糕的塑料刀,“嗖!”一声,直冲弟弟耳边削过去。 “说话给老子注意点儿!” 赵茂青反应敏捷,闪身就避开了。 他一抬头,正见霍晔领着个无名氏进来,不禁蹙了下眉,问:“婧柠呢?” 霍晔拎小鸡儿似的,拎着苏姿后颈的貂毛披肩,带她一起坐在赵茂青和女朋友中间,扭头笑:“你咋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呢?” 赵茂青就恼:“上次就让你别误会了,朋友妻不可欺,我像是能干那种事儿的人吗?” 霍晔轻嗤一声,慢悠悠叠起二郎腿,戳着塑料叉子吃蛋糕:“你不是,我是。你这女朋友不行,挑个明媚风光的好日子给她踹了吧。” 苏姿“咦”一声! 赵茂青愣然:“什么意思?” 那边女朋友正哭着,一听这话愤然抬头,见是霍晔,心下又怵。 她就喊:“茂青哥!” 赵茂青忙走过去要再哄她,霍晔伸出一条腿踩在茶几上将人拦住,瞥眼看向苏姿。 “来,跟你这位帅弟弟聊聊,你怎么认识他的。” 赵茂青一听这,立刻就有不好预感。 他忙去看女朋友,女朋友捂着风衣外套将整颗头都钻起来。 苏姿对赵茂青说:“她拿了我私家侦探六千块钱,透漏给他一些原本你们整个金融系就知道的事儿,后来我侦探反应过来被她骗了,跑去找她要钱,她不给,说有买有卖。” 见赵茂青脸色逐渐变得阴沉,苏姿懒洋洋地拢了下头发,扭头冲女朋友微笑:“妹妹,那六千最后还是我帮你垫上的呢,不谢谢我么?” 女朋友吓得浑身哆嗦,忍不住抬头望着赵茂青,哀求道:“茂青哥,我错了……” 赵茂青盛怒之下,更十分不理解:“就六千块!六千!你很缺钱吗?那我之前给你的那些卡怎么不要?!” 女朋友委屈地“哇”地一声哭出来:“因为我爱你啊……我好爱你呜呜呜……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不好的女生,但是我、我又想配得上你……我想买很多漂亮的新衣服,想让你每天都喜欢我、围着我转……” 赵茂青被说得心烦意乱。 赵寻山不耐烦地冲这边吼:“吵吵什么,老子生日大喜的日子,要哭滚出去哭!” 于是心软的赵茂青就领着女朋友滚去露台哭了。 霍晔轻啧一声,就说赵茂青这性格不行,耳根子忒软!人家一哭,他就立马缴械投降了,随便说一句“我爱你”,那小子恨不得趴地上给人家当狗遛,简直是毫无明辨是非的能力! “丢人!”霍晔摇头吃着盘里的蛋糕,“太丢人了!” 同坐在沙发一旁的孙天王麟也看不太惯,凑过霍晔身边叽咕,说他们茂青哥比周幽王还昏庸,费尽心思张罗这么隆重的一场生日趴,全是为了哄女朋友开心,连本集寿星都被他气得窝火,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 “再说吧。”霍晔认为点到即止,暂时还不打算管这事。 若是叶婧柠和赵茂青能成,对三方来说都是好事:一对璧人喜结连理,赵、叶两家都欠他一个大人情,所以霍晔绝不会轻易提退婚。 就算真退婚,他肯定也要和别的女人联姻。 过程无所谓,结果都一样。 谁让他爸妈就生了他一个儿子。 霍晔本该有一个弟弟的。 五年前,在他临飞美国的头一晚上,他半夜起床去客厅喝水,不小心听到母亲在卧室的低泣声,和父亲无奈的安慰声。 母亲心疼他年纪小,哭得几乎要断气,她对父亲强调美国治安有多乱,什么枪杀谋杀、抢劫盗窃、种族歧视、语言不通……她不想儿子离开。 “鸿军,我们不要在北京待了好不好?” “我们两个都辞职,带着小晔走得远远的,我们一家人过普通日子不好吗?” 门外霍晔愧疚不已,不禁湿红了眼眶。 他正要推门进去,跟母亲说“你们别担心,是我自己愿意去”,就听他爸温声劝解:“你甘愿过普通日子,咱儿子可不是那种安分孩子,况且这一出闹得连累的岂止是咱们小家,我要是做了甩手掌柜,我那些弟兄们怎么办?还有玉章,他生意做这么大,各方利益盘根错节的,难道就不会受影响吗?” “书斓,你比我有文化,你该明白大局为重。” “况且你刚怀了孩子,等他生出来,咱们再精心培养就是了。” “但是,如果小晔知道了——” “放心,这才三个月大,他看不出来的。” 这几句话不亚于五雷轰顶,吓得霍晔摔瘫在地上,杯中水洒了一地。 霍晔瞬间就明白了,他是以“弃子”的身份出国。 若六个月后,母亲生了个男孩儿,他这一趟大概是有去无回了。 他爸妈听到动静,匆忙慌张跑出来,霍晔心情绝望地坐在湿淋淋的地板上,一见他俩那东窗事发的狼狈样子就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就突然哭得泪流满面。 他仰脸望着满脸歉意的父母,一时间竟再找不到他们爱他的眼神。 “我恨你们。” “祝你们早生贵子。” 落地美国后,霍晔一直都在自我宽慰。 父母对他是同性恋这件事失望至极,他同样对父母的背叛感到绝望。 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 他妈每天疯狂地给他打电话,霍晔一个都没接,他爸联系留学中介,让美国这边的代理人警告他再敢不接电话,他就断他的生活费! 霍晔让人转告他爸,说随便,反正你们本来就打算让我死在外头。 他爸一听这话根本受不住,大笔大笔的钱给他打了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吃饱穿暖好好生活,不要再像在国内一样到处惹事。 两口子职业特殊,无法出国,霍晔态度冷淡,他爸妈也无可奈何。 直到某天,那个代理人再一次找上门,她告诉他,他父母把那个小弟弟打掉了。 “孩子,你爸妈说他们要你,让你在这边好好学习,过几年等风头过去了他们就接你回去。” 霍晔愣在原地,喉咙仿佛被一双罪恶的双手紧紧扼住,掐得他无法呼吸。 他根本无法承受那份生命的重量,他惊惶失措到恐惧流泪,他并不对父母的补偿感到丝毫愧疚,他只是无法原谅自己。 霍晔连续做了两周的噩梦,最后决定扮演父母听话懂事的乖儿子。 父母让他好好学习,他初来乍到就算语言不通,也要一口气雇六个家教老师恶补功课,每次考试拿满科A+; 父母安排他接叔叔的班,他也毫无怨言弃政从商,稳扎稳打从基层做起,17岁的年纪堪比27岁的老练,背地埋头苦干却习惯在表面故作轻松,只为赢得所有人一句“天资聪颖”; 父母安排他联姻,他就联姻。 他并不看重对象是谁,只要家人满意就好。 霍晔甚至考虑过,若将来某天他爸妈老糊涂了,和别家老头老太太似的,跟他念叨一句“想抱孙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尝试着爱一个女人。 哪怕去精神病院吃药打针、哪怕要他接受催眠或者电击治疗,他也会用尽手段把自己掰直。 他要像叔叔一样,用尽一生来服务于这个对他恩重如山的家。 耳畔,孙天王麟还在一个劲儿给霍晔剖析自家茂青哥踩了火坑,说当局者迷,他们旁观者清,这女的根本瞧不上那几张卡,她看上的是赵茂青的身份! “她想做未来的赵太太!” 霍晔不置可否,他们这些人和外部人员谈恋爱,人家谁不是冲着他们身份来的? 曾盛豪不是么? 切! 管他什么目的,自个儿喜欢不就得了,反正又不和他结婚。 霍晔兀自倒酒不停喝着。 下一秒,透过威士忌倒满的玻璃杯,茶几对面踱步过来两条腿。 是那种很讨人嫌的腿。 傅崇义缓缓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冲霍晔笑得一脸温柔。 “霍老弟最近上班变穷了,连几瓶香水都买不起了?” 霍晔也笑,不待他开口,傅崇义又不遗余力地攻击苏姿: “这女的哪来的?穿得跟个民国姨太太似的,回头婧柠知道了,不得赏她两巴掌?” 苏姿瞪他:“有病吧你!我不是小三儿!” 傅崇义“哟”一声,用一种打量玩物似的挑剔目光上下打量她,嫌弃道:“还小三儿呢,小六儿都轮不上你。” 苏姿气得胸口起伏,扭头去晃霍晔胳膊:“这小子是你朋友?你看他怎么跟我说话的!” 霍晔被她推得东倒西歪,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傅崇义挑了下眉,瞧着死娘炮这反应不对,哪像上回领出来的那个男生似的紧张维护? 一下子又觉得很没意思。 偏头一瞥,瞅见角落一个正埋头写作业的小鬼,傅崇义皱起眉,还没张口训斥这小子怎么又混进来了,他今晚带来的女伴儿走过来挽他手臂,笑道:“崇义,你陪我去唱歌吧。” 这次是正经派对,赵家亲哥俩的场子,连霍晔都领的女朋友,否则一堆衣衫不整的gay闹得满场乌烟瘴气的,哪里像话? 傅崇义便装作没看见小鬼,转身和女伴儿去唱歌了。 叶泽之心有不甘,猛地抬头,冲人背影张口就喊:“崇——” 霍晔一把伸手将他嘴捂住,眼神示意孙天王麟两个帮他收拾书包。 “衣服也换了,蛋糕也吃了,饮料也喝了,赶紧回家睡觉去!” 不待叶泽之再恳求他,孙天背着书包,王麟提溜小鸡似的,单手就把他给提溜走了。 苏姿就好奇问霍晔:“这小孩儿是谁啊?他姐姐是你女朋友?” 霍晔漫不经心地靠在沙发背上:“这是小五儿才能问的问题。” 苏姿脸色一下子就紫了,愤声道:“你和你那个朋友都一样,你们都有病!” 霍晔笑容可掬:“谢谢夸奖。” 赵寻山请假时间就到晚上九点钟,临走前他向众人打招呼,说自己不得不先走,让他们放松玩儿。 一众男女赶忙都涌过来送他,赵茂青女朋友积极走上前,又笑声喊他:“哥,路上开车慢点儿。” 赵寻山没应,只冷眼瞥向弟弟:“年纪不小了,长点儿脑子。” 赵茂青无奈一笑,只说“我心里有数”,目送哥哥推门离开了。 在场众人都看出来了,赵寻山这就是不承认的意思。 赵家未来继承人公然摆冷脸,那她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路人甲乙丙。 于是剩下诸人,再没一个人半开玩笑地喊她嫂子或者弟妹,连名字都不喊,张口闭口就是“那个谁”,把赵茂青女朋友给气跑了。 苏姿觉得那妹妹有点可怜,小声跟霍晔讲:“你们这群人真是无情。” 霍晔就笑:“你心疼她,那你就去追她呗!” “滚!”苏姿皱眉道,“你恶心不恶心啊!” 霍晔笑意敛起,淡淡瞥她一眼,问:“什么?” 苏姿莫名吓得心脏一沉,她不懂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只匆忙道:“我、我开玩笑的……” 霍晔就没再搭理她。 酒过三巡,众人都玩够了,以赵、傅、霍三人为中心,其他人分散围坐在沙发上谈论起国家大事和政策新规。他们惯例分析一通当今局势,又分别聊起自己最近在干什么,想创业的、要当兵的、准备结婚的、打算移民的、也有和邵小军一样,在家里公司轮岗要做接班人的。 一众 子弟互相通着气儿,也算是信息共享,万一哪天有了麻烦,大家看在一个圈子的份上,好歹随手帮扶一把。 “说起来,我有个事儿——” 话间,有个接班人望向霍晔,笑道:“最近有个姓白的广东富商,打听‘邵小军’到我这儿,我不清楚他什么目的,暂时把人卡住了。” “嚯!”众人不禁诧异,“对方够有本事的啊!” 那接班人便试探问:“霍少认识么?” 霍晔淡淡笑着:“不认识。” 赵茂青太了解霍晔,随手将烟灰掸进酒杯,嗤声道:“管他什么目的,一个外地人瞎打听些不该打听的,他能有好事儿?随便找个借口把人轰走,周边该交代的都交代一下。” 众人便都点头:“行,明白。” 霍晔注意到赵茂青戴表的腕上还拴着他那根藏青色的手绳,诧异道:“这绳儿还没扔?” 赵茂青瞥他一眼,笑道:“又没坏,怎么就不能戴着了?” 霍晔不屑地笑,突然觉得赵茂青也够三心二意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姿在旁边拽霍晔衣袖,小声道:“你叫他们别抽烟了,我快受不了了。” 霍晔丝毫不给面子:“受不了就走呗,我哥儿几个平时就爱抽两口,惯的你。” 苏姿瞬间就委屈起来,委屈没两秒,立马又开始愤怒。 她威胁道:“你等着,明天我就去集团曝光你!” 霍晔瞥她:“我让你当我女朋友,你当得了么?” 苏姿愣了下,以为霍晔对她有几分意思,还没来得及高兴,沙发对面一个公子哥儿就笑起来,吊儿郎当地问: “霍少,这妞儿谁啊?这么不懂事儿?” 大家都知道霍晔是纯gay,还有个关系不错的正宫娘娘叶婧柠,本来就对这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份暧昧不清,眼下见霍晔对她这样的冷淡态度,一帮纨绔们骨子里的劣性基因发作,全都对她群起而攻之。 “咱哥几个说事儿,哪轮得到她说话?” “那会儿我从窗户往下瞧,她和咱霍少打的两把伞呢!” “哟!稀罕!” “诶,姑娘,”一人调笑着逗她,“穿得不赖啊,您从哪儿攀上的我们霍少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群口相声似的,完全不给苏姿反驳余地,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苏姿打小蜜罐儿里溺爱出来的公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她红着眼眶瞪向霍晔,十分不理解他的懦弱,皱眉道:“我可是你带来的,你都不管管?!” “管什么?”霍晔痞里痞气地冲她笑,“这都是我哥们儿,跟你开几句玩笑咋啦?你要当人家弟妹,现在就得喊他们兄弟!” “我去你大爷的兄弟!” 苏姿忍无可忍,立马踩着高跟站起身。她愤怒至极,一边强忍着不要掉眼泪,一边毫无章法地甩着她香奈儿的链条包,将面前摆满名贵酒瓶、堆成山高的礼物盒、和好几个根本轮不上拆封的生日蛋糕的大型酒桌,噼里啪啦全砸得稀巴烂! 然后在众人愕然懵逼的注视下,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骂了句“你们都是混账!畜生!”,转身“砰”一声重重摔门离去。 “卧槽……”鸦雀无声的大厅,有人不禁轻轻发出了一声感慨。 傅崇义旁观半天好戏,待人一走,爽声笑个不停。 他饶有兴致地问霍晔:“哪儿找的,这么烈?” 霍晔这下扫清障碍了,蛮舒服地伸展着懒腰,懒洋洋道:“你敢动她,我不介意每晚领着那谁上你会所唱歌去。” 傅崇义瞬间变了脸色。 众人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俩,霍晔为他保留了几分余地,他便也不好冲人发作。 “他小,”他沉眉望着霍晔,“你别把他搅和进来。” “行啊,”霍晔冲他笑,“公平起见,你也得帮我保一个人。” “呵,”傅崇义对霍晔泛滥的圣母心十分不屑,“一个女人而已,用得着你这么上赶着么?” “动动你的猪脑子,你就该明白我说的不是她。” “……”傅崇义正要发火,对面霍晔态度嚣张地竖起一个剪刀手,冲他比了个耶。 “耶”同“叶”。 傅崇义气笑了,袖下拳头倏地攥紧,一双凶残野兽般的双眼紧盯着霍晔那张欠揍的娘炮脸,片刻过后,他又无奈松开。 脑子里一晃而过那个斯文男生的模样,心想,那小子除了气质出众,看起来很有教养的样子,平时换个口味玩玩还行,哪里值得他傅家专门为他保驾护航? 一边在心里嫌弃霍晔没见过世面,一边不耐烦答应道:“知道了。” 霍、傅两人就这么意外地掌握了仇家的弱点,然后意外地和彼此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众人见这俩人你来我往地说着暗语,也不敢多问,只有赵茂青私下打听:“你俩刚才啥意思?” 霍晔也小声说:“傅崇义这下恐怕真的要爱上我了。” 赵茂青瞠目:“真假?” 傅崇义耳朵灵敏,简直听不得一点霍晔胡说八道,当下室内狼藉一片,废墟似的,他直接领着几个人走了。 其他人也没有要留下打扫卫生的意思,纷纷起身和赵茂青告辞走人。 霍晔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起身告辞。 他给赵茂青撂下一张卡,说苏姿今晚砸的全算他的,赵茂青有点生气,二话不说把卡又塞回他衣兜里,不理解霍晔怎么突然又和他见外? 霍晔瞥他一眼:“赶紧把你手绳扯了,否则以后咱俩兄弟没得做了。” 赵茂青笑了声,说:“你误会了,我是有女朋友的人。” 霍晔懒得跟他扯犊子,撂下一句“你自个儿看着办吧”,转身出门下楼。 马上十一点了,他家宝贝儿该下晚课了。 曾盛豪貌似怕自己累不死,这学期又在校外新学一门意大利语,于是每周二、周四和周六晚上都会赶不上宿舍宵禁,只能去外面住酒店。 霍晔不太理解一场歌剧而已,曾盛豪怎么会被刺激成这样? 下学期校内课程加倍,曾盛豪在外面学一门阿语已经够紧张了,眼下又抽出晚上时间再学一门,同阶段还要准备一个国级辩论赛,老实说,霍晔有点心疼他辛苦。 但曾盛豪不听劝,执拗要学,且风雨无阻,霍晔就让龙溪每周这三天去接人下课。 偶尔霍晔公司不加班了,他也会亲自开车去接,陪曾盛豪在酒店腻歪一晚。 霍晔有天让曾盛豪二选一,问他更喜欢哪门新学的小语种? 曾盛豪想也不想,说,比起每周三天下午的阿语课,他更期待每周三天晚间的意大利语课。 霍晔挑眉:“为啥?更简单吗?” 曾盛豪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因为有时候你会来。” 霍晔听得心魂飘荡陶醉不已,又觉得他家含蓄的宝贝很可爱。 意大利语课和阿语课在同一家机构,占据整座商城大厦的顶楼,夜间十一点,商城好几家餐厅的灯牌还亮着,偌大广场上行人稀疏,不时疾步快走过几个背着电脑包的上班族。 雨停了,地面湿漉,空气中吹拂过一阵腥草气味。龙溪将车开到路边老地方,将四面车窗缓缓降下,给车内透气。 他扭头对霍晔说:“你买这么多香水放车里,不熏得慌吗?” 霍晔正要答,余光一瞥,曾盛豪背着书包走出商城,一身干净清爽的白T格子衫运动裤,目的明确地朝这边走来。 璨亮路灯下,二人视线相撞,霍晔笑勾着眼角,抬手飞过去一个吻。 对面男生嘴角不禁抿着笑起来,立刻一路飞步小跑着过来。 霍晔简直爱得不行,立马推门跳下车,冲人喊了声“盛豪哥”,然后张臂要抱。 尽管霍晔说过无数次把龙溪当空气人就行,曾盛豪仍然不太习惯在外人眼皮子底下和霍晔做一些亲昵的举动。 他拒绝道:“等下去酒店再抱吧。” 霍晔不太乐意,瞪他:“有我呢,你怕什么?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曾盛豪瞄着他一身风骚的深紫西装,视线落在他衬衫领口间露出的白皙锁骨,凑近小声说:“小晔,你今天真好看,我想亲你了。” 霍晔脸上一红,莫名其妙就被对方这么一句傻了吧唧的话给打败了。 俩人氛围暧昧地坐上车后座,明明手都没牵,彼此间涌动的电流却胜似十万伏特高压,闪得前排龙溪都不觉得自个儿是电灯泡了。 霍晔并非师从禁欲派,憋不过三秒,就要去摸身旁帅哥大腿。 然而手还没碰到对方,曾盛豪突然触电似的弹起来,二话不说就冷着脸摔门下车。 霍晔吓一跳,忙追下车拽人手腕:“怎么了啊?!不走吗?” 曾盛豪甩开他手,瞪他:“你车上有脂粉味!你让别的女人坐你的车!” 霍晔便笑:“那是香水味儿。” 说着,示意龙溪打开后备箱,给对方展示他新买的二十瓶香水。 “不是香水,”曾盛豪根本不吃他这套,“是粉底液,高级香掺杂着颗粒感,但不是婧柠姐的粉底。” 霍晔恼了:“你吃饱了撑的闻婧柠干什么?!” 曾盛豪冷呵一声,自顾自走去三十米外,拦手打出租。 霍晔见势又眼巴巴凑过去,好言解释:“宝贝儿你别生气,今晚有个场子,我和公司一老总闺女作伴过去的,我俩纯公事方面的关系。” 曾盛豪面无表情:“你这时候才解释,做、贼、心、虚。” 霍晔就去牵他手,轻声问:“那你不信我?我喜欢男人的,像你这样帅的男人。” “我知道,”曾盛豪瞥他,“我就是不愿坐那辆车,不行么?” “行!没问题!反正那辆破车也没什么好坐的!”霍晔见人消气了,忙不迭点头。 他招手示意龙溪先回,自己则留在原地陪曾盛豪等车。 没两分钟,一辆空车缓缓停靠过来。 那司机自动忽略掉背书包的,冲穿西装的人笑喊:“帅哥,上车吧!” 霍晔充分发挥绅士精神,抬手挡在车檐,弯腰帮他家大少爷开门。 大少爷很自觉地挪着身子去车座里侧,见霍晔撅着屁股坐进来,提醒道:“把你衬衫领扣系好。” 霍晔有些为难:“人家就是这么设计的,全系好会勒脖子。” 曾盛豪更失落:“我送你的观音,你都没戴。” 霍晔一边急忙系领扣,一边哄着:“嗐,那地方乌烟瘴气的,我怕糟蹋了你的好东西,回去洗完澡我就戴!” 司机问去哪儿,霍晔报了他公寓住宅的地址,曾盛豪本想发表抗议言论,但又不愿让司机看出两人端倪,便安静地掏出手机戴上耳机,闭眼靠在座椅上听BBC。 霍晔见身旁人一脸疲态还要坚持练英听,一时心疼又敬佩。 他犹豫半天,刚到嘴边的那句“你那观音我其实不太想要,要不明早你从我家拿走吧”还没说出来,正被他敬佩着的人忽然身子一软,歪头倒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霍晔叹了口气,好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帮人摘下耳机,关掉新闻,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揽入怀里,好让曾盛豪睡得舒服。 司机见后视镜俩人这般亲密,便笑问:“你朋友困了?” “不是朋友,”霍晔也笑,“他是我弟,亲弟,我接他下辅导班。” 司机恍然“哦”一声,感慨道:“高中生吧?这年头孩子补课真辛苦啊!” 霍晔垂眸打量着怀里人安详恬静的睡脸,心底忽觉一阵凄凉。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想到两人注定要分开,他整个胸腔就莫名涌动起悲伤。 “我还说你傻,”他闭眼在人耳畔叹息,“明明是我更傻……” 27.第二十七章 霍晔原本只想和曾盛豪谈一场按部就班的恋爱,做几次按部就班的爱,然后和对方按部就班的说分手,曾盛豪每次都能戳穿他意图,死活不给他碰,霍晔吃不着肉气得牙根儿痒痒,于是和对方这黏得发腻的关系就这么一直拖延下来。 霍晔心里很没底,反复提醒曾盛豪俩人之间只是玩玩,他们不可能发生爱情,曾盛豪一脸气定神闲地说“好”,还像个老头子一样,安慰他:“放宽心,别紧张。” 但是曾盛豪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他,最近叶婧柠和赵茂青两个人发展得怎么样了?霍晔就陪着他演,说那俩人纯朋友关系,让他少八卦。曾盛豪便失望地“哦”一声,看得霍晔一颗心软软的,恨不得立马跟家里人说他想撂挑子不干了,然后拽着曾盛豪去美国领证结婚定居算了。 然而他做不来。 他曾经任性妄为的恶果早就足够他承受一辈子了。 “即便没有婧柠,也会有别的女人”这句话,霍晔无论如何都讲不出口,他不忍打破曾盛豪天真烂漫的幻想,他心疼这个大傻蛋。 霍晔自己年纪也小,曾盛豪刚过完年就在家人陪伴下度过美好的十九岁生日了,他还停留在十七岁,等满十八岁时,他会和婧柠正式订婚,在此之前,霍晔只想稀里糊涂地和曾盛豪享受纯粹的二人世界。 曾盛豪很抗拒霍晔把他领到公寓住,对于这个只有霍晔熟悉的私宅小窝,他总觉得霍晔会千方百计地使坏睡了他,然后头也不回地提裤子走人。 俩人在酒店就不会有这种顾虑,因为曾盛豪会吓唬霍晔屋里有坏人安装的摄像头,霍晔就说害怕,小猫似的蜷缩进他怀里,让曾盛豪给他现编几个睡前故事,要求全英讲,且不能讲没两句就突然扑上来啃他脸。 关于第二个要求,曾盛豪至今难以办到。 俩人到家快十二点了,曾盛豪下出租时被雨后冷风一吹,立马清醒过来。 霍晔在玄关处弯腰换鞋,曾盛豪从身后抱住他,埋头道:“小晔,想亲。” 霍晔嫌自己身上烟酒气太浓,扭头道:“等洗完澡吧。” 曾盛豪不愿撒手,缠着他说:“你嘴唇是甜的。” “哦,我吃蛋糕了。”霍晔笑。 曾盛豪生日是在家过的,霍晔中午忙完工作,微信给他发了个9999的“祝宝贝儿生日快乐”转账,夜里架起摄像机,上身裸着戴一条火彩斑斓的钻石胸链,下身摇摆着臀后粗大毛绒的狐狸尾巴,张腿在床上给曾盛豪拍了几张漏点的情趣照供人欣赏。 曾盛豪也没跟他客气,收了钱,挺官方地给他发来一句“谢谢”,不知道是谢他的转账,还是谢他的骚照。 两人忘情地激吻着,彼此长腿交缠相抵,一不留意绊倒进沙发里。 …… …… 曾盛豪被这些大尺度的荤话刺激得神经疯狂发颤,他埋头把怀里人两边胸口亲肿了,又爬上来亲人嘴,嘴唇也肿了,又继续绕着对方眉毛眼睛鼻子啄个不停,直到霍晔泛红着眼眶,满眼怨恨又委屈地瞪着他,曾盛豪心底一软,强行克制住粗鲁。 “小晔,宝贝,”曾盛豪掌心抚摸着他红潮未褪的脸,“我想娶你。” 霍晔心里有气,正抬膝盖瞄准着人裤|裆,势必要把曾盛豪这畜生撞到断子绝孙,一听这话又愣,皱眉道:“说什么疯话?我已经有要娶的人了。” 曾盛豪自动开启耳聋模式,认真盯着他:“霍晔,我要娶你。” 霍晔一见他这老顽固德行就有些心累,没奈何道:“咱俩都是男的,你娶个屁啊?” 曾盛豪执拗道:“你刚才都喊我老公了。” 霍晔气得直笑:“大哥,那是情|趣,不是真的让你当老公的意思。” 曾盛豪又聋,埋头钻进对方裸露喷香的肩窝里,轻声找他商量:“小晔,我娶你好不好?你不是喜欢男人么?我现在很成熟了,不会让你失望的。” 霍晔板起脸:“曾盛豪,你言而无信,咱们说好就是玩玩的。” 曾盛豪撒娇似的不停蹭他脖颈:“小晔……小晔……” 霍晔不禁又心软,翻身将人搂进怀里,哄道:“别闹了,你是还没缓过劲儿来呢吧?等会儿鸡儿下去了就好了,乖啊。” 曾盛豪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一想到今晚车内的脂粉香,他猛然就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即便没有叶婧柠,霍晔也会和别的女人结婚。 他不懂该再怎么做,他只是很生气,霍晔对他讲的那些不负责任的情话,字字句句都镂在他心底,给予他几缕缥缈的希望,让他明知不可能还试图为之。 “霍晔,如果我不走仕途了,”曾盛豪试探道,“你会不会也——” “我会一脚把你踹了,”霍晔打断道,“然后再另找一个配得上我的。” 曾盛豪便缄默,半晌,点头道:“懂了。” “曾盛豪。” “嗯。” “别再犯浑说这种话,别让我心烦,我们就简简单单的,要么你就滚蛋。” “好。” ** 那晚二人同床异梦,连被子都是分开盖的,霍晔清早迷迷糊糊地翻身抱人,没曾想扑了个空,身旁被窝早凉透了。 后来阿姨跟他讲,她六点在厨房煮早饭,正好撞上曾盛豪背书包离开,那小子挺懂事儿,一脸谦逊地冲她点头问候,说他是来借宿的,霍晔昨晚喝不少酒,让她帮忙煮碗醒酒汤。 阿姨眼尖,看出曾盛豪一身从里到外穿的全是霍晔橱柜里的衣服,想起上次那套比霍晔裤腿略长的高定西装,她连忙掏出餐盒和便当包,按照霍晔的饭量,给他装了两个鸡蛋、一根玉米、半份青菜、半条清蒸鲈鱼和一盒八宝粥带走了。 她对霍晔讲:“那男孩儿挺讨喜的,有礼数,看着也聪明。” 霍晔点点头,干脆把人介绍给她:“那是我男朋友,你喊他小曾就行了,他害羞,你别对外宣扬。” 阿姨忙笑着“诶”了声,终于把忍在嘴边好半天那句“你们真是般配啊!”赞叹出来。 霍晔以为曾盛豪都乐意帮他煮醒酒汤了,按理关于“嫁娶事件”就该过去了,谁料大少爷难哄,一连好几周都在跟他闹脾气。 上课不挨着他坐,下课装聋作哑不理他,霍晔这学期心疼曾盛豪辛苦,没舍得让对方再帮他做作业,否则那小子指定又要当众搞他。 龙溪惯例在有意大利语课的晚上开车去接人,曾盛豪每次都态度礼貌地拒绝,然后转身去打出租。 龙溪就不爽了,跑来找霍晔控诉:“他又不是没我电话,不想坐车给我说一声就成了,这老故意折腾我是几个意思啊?!” 霍晔最近工作忙,没空亲自去接人,撂话让龙溪继续受着。 霍晔心里也烦,犹豫着要不就算了,他又不是非馋这口肉,况且曾盛豪有啥好的?无非就是脸帅腿长胸大屁股翘,知书达理脑子好,一身冰清玉洁的硬骨头,完全出水芙蓉的男仙子,每次笑起来时,那股子直男娇羞劲儿像朵初春雏菊似的招人稀罕,眼眶泛红时,那一脸委屈的小媳妇样儿就更惹得他心脏狂跳下腹喷火……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 但转念一想,曾盛豪这阵子都快把他吃干抹净了,倒成天把自己捂得跟个粽子似的,他霍晔从头到尾连口咪咪都没啃上,这像话么? 劳动节这天周五,校内放假,机构和公司调休,每个人都有空。 霍晔本来打算拽着曾盛豪去约会爬长城,上下山都不坐缆车的那种,等把人累个半死,曾盛豪就没功夫跟他耍少爷脾气了。江箫跟霍晔说够呛,曾盛豪托他帮忙申请了间小教室,今天一整天都要参加社团活动。 “谁放假还参加社团活动?” 霍晔诧异,他都不知道曾盛豪整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参加社团活动呢? 霍晔好奇问:“他是社长?咋还亲自申请教室?” 江箫笑:“大一都快上完了,他第二课堂至今还是零分儿呢,趁着放假,他要写几张作品参加书画社即将举办的书法比赛,他怕会有上自习的人闯进他地盘吵他,就想一个人霸占一整间屋,反正这两天放假空教室多,我就给他弄了一个。” 霍晔“哦”了声,找江箫要了教室的地址,拔腿就去逮人。 走没两步,他又倒回来问:“上回托你办的事儿,你搞定没?” 江箫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妥妥的。” 霍晔笑眯眯冲人捏了个心:“爱你!” 他们609宿舍作为M大风云人物F4,幺鸡酷,江箫痞,霍晔靓,每个都帅得太典型,无论走哪儿都跟明星似的夺目耀眼,只有曾盛豪斯文儒雅,书卷气浓,气场温润和缓,看起来最容易被人家骗上手。 四人身高腿长颜值高,风格各异又都爱干净打扮,去食堂打 个饭都会被路人拍下照片挂表白墙求联系方式,截至目前为止,曾选手的票数要遥遥领先于其他人。 江箫不乐意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总觊觎他长相身材,还动不动跑表白墙捞他,他又不是池塘里任人挑选的鱼。他自己就是学生会的,直接找到那个管理表白墙的同学,让对方以后不要再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霍晔原本不在意这种事,他尊重潮流,尊重年轻校园文化,还劝过江箫要心胸宽怀:几张照片而已,人家女生鼓起勇气海底捞你的联系方式,那是你小子的福气,你一大老爷们哪至于上纲上线的? 但轮到曾盛豪,霍晔就有些坐不住了。 曾盛豪对类似情况一概是视而不见的,但609无论谁刷到了,谁又被捞了,都会互相说一声,聊几句,再攀比一下各自的魅力值。 曾盛豪向来只参与四人评比“魅力值”这个环节。 他不在意幺鸡,他只在意霍晔给江箫打的分数,因为霍晔动不动就喊江箫“亲爱的”,甚至高兴了会直接来一句“爱你”,这种话却从没对他讲过。 当然,霍晔也绝无可能会对他讲。 那晚宿舍都快熄灯了,表白墙又有人捞他,幺鸡躺在上铺,兴致高涨地喊了一声“老二,今天又加一票!”,曾盛豪在桌前翻着书页,头也不抬道:“要是对方又要联系方式,你们就给吧,正好我也想谈个女朋友了。” 幺鸡和江箫不可置信腾地一下跳起来,询问他从今往后还想不想过安生日子了? “要是霍晔知道了,那不得闹得鸡飞狗跳?!” 霍晔深夜两点钟还在公司加班,窗外夜色深浓,他打着哈欠刷手机提神,看到幺鸡居然敢把曾盛豪的手机号码给出去,直接打电话把人吵醒,问这只鸡今天吃了几斤熊心豹子胆? 幺鸡先是骂骂咧咧冲他发一通起床气,然后原封不动把曾盛豪的话给他讲了。 霍晔又沉默。 沉默过后,立马化身激情键盘侠,在表白墙上公开造谣: 外院某186的六国语言禁欲男,看似清爽可人,实则在宿舍邋里邋遢不洗头也不洗脚,一个月的脏衣服轮流穿,穿酸臭了才混着内裤袜子一起洗,身上的黑泥都能搓出一整盆的伸腿瞪眼丸,连路边狗见了他都要臭退二百米! 此话一出,路人女生能不能听懂不清楚,反正他们院里的女生见了曾盛豪都默默集体绕到走。 曾盛豪对此事的态度是:无喜无悲无表情,不羞不恼不搭理。 霍晔对这块冷心冷情的石头彻底没招了,只好让江箫再告诉一声那表白墙同学,以后也不许放曾盛豪的表白信息。 江箫被逗得嘎嘎直乐,又把霍晔之前劝告过他的那堆“福气”啊、“心胸”啊、“大老爷们别上纲上线”啊,原封不动一字不差全还给了他。 霍晔一边觉得自己命苦,一边攥着那块儿比他送曾盛豪的手表还要贵重的羊脂玉观音去找曾盛豪道歉。 虽然没搞懂明明是曾盛豪不遵守承诺非要娶他,他霍晔现在要道哪门子的歉?但—— 既然大少爷生气了,他先道歉了再说。 霍晔下定决心,如果今天曾盛豪接受他的道歉,他就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和人约会亲嘴儿谈恋爱;要是那不识相的臭小子还敢给他摆臭脸,他就当着曾盛豪的面儿,把这条价值不菲的观音吊坠给一拳砸碎,让那臭小子也知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公子哥儿脾气! 霍晔个子高,年后又猛窜了五公分,他抬着下巴,探寻的视线透过教室门的玻璃小窗,打量着室内那位浑身散发着艺术气息的俊逸男生。 M大教室大部分偏老旧了,这间教室的灯光墙面都发黄,据说讲台课桌是上世纪末遗留的老古董了。 第一排桌面最宽敞,中间摆满了笔墨纸砚,左手边摞着几本字帖,一位年轻的老古董正弯腰埋头拿着毛笔,全神贯注地临摹着唐寅的《落花诗》,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耐着性子写完最后一行字,缓缓抬眼望过来。 那是一双永远清灵澄澈的眼眸,即使内心惊涛骇浪,眸光也仿佛明镜止水。 曾盛豪视线一触即离,兀自低头重新铺纸调墨,假装没看到他。 霍晔不动声色地将玉坠收好揣回兜里,缓缓推门踱步进去,笑道: “盛豪哥,忙着呢?” “嘿,说来奇怪,我今儿怎么突然发现你又帅了几个度呢?” 28.第二十八章 霍晔绕过讲台,一屁股就坐在满桌笔墨纸砚的旁边。 他随手翻了翻那堆字帖,什么王羲之、褚遂良、柳公权、赵孟頫、颜真卿……余光一瞥,见砚台旁那叠漂亮的半熟宣,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曾盛豪见霍晔摸他纸,不禁皱眉瞅他一眼。 霍晔便识相抽回手,勾着眼冲旁边人笑:“哟,还是泾县非遗的好纸,不愧是少爷!” 曾盛豪本想装聋作哑不理他,见霍晔居然挺识货,没忍住问:“你也练过?” 霍晔就笑:“我外公是邻省书协主席,我妈是他的关门大弟子,我家墙上挂的都是他俩的字画。” 曾盛豪挺扫兴地“哦”一声,埋头继续练他的《落花诗》。 霍晔探头就瞅他练,目不转睛观赏了一会儿,没忍住提建议: “你怎么写唐伯虎,这要参赛的话不太能拿高分吧?他们都有评分标准的,你还是写欧颜柳赵更稳妥。” 唐伯虎是天赋型书法家,字迹个性风流,才气逼人,更偏文人趣味,闲暇赏玩尚可,但既然是比赛,评委会更注重笔者的法度功力和传统根基,曾盛豪要想拿第一名,最好首选从小稳扎稳打练过的贴。 最主要一个原因,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完美复刻唐伯虎的空灵潇洒,常人笔尖流转,多是照葫芦画瓢,稍不注意就写软、写瘫,即便爱好者内心渴望贴近唐伯虎的风流才气,最终却往往献丑。 曾盛豪是有十足的笔力,但这显然不是他经常练的贴,霍晔一眼就瞧出来,满篇字句存在个别差错,虽说白玉微瑕,但也无法称之为一部好的作品。 作为一个合格的男朋友,霍晔当然要替人着急。 开学以来,曾盛豪太专注学习,一次社团活动都没参加过,第二课堂居然至今都是零分儿,唱歌跳舞射箭乐器那些社团太闹腾了,还强制抽出私人时间去训练,只有书画社这类心平气和且足够自我的文化比赛,很适合“宁静致远”同学来参加。 除此之外,曾盛豪一个不会做饭的人还报名了美食社,手里没有摄像机但也报了摄影社,还有一个毫无存在感、几乎申不下来几次活动的读书社,和一个网球社。 网球社是今年创立的,一共就仨人(校团委要求社团最少仨人结社): 大三的社长、社长同届的女朋友,和曾盛豪这个经常喜欢跑去网球场、眼巴巴坐在长椅上围观学长学姐谈情说爱的十万伏特闪亮电灯泡。 每次跟霍晔单方面冷战,曾盛豪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早乱糟糟仿佛废墟一样。 好容易清净一天,霍晔这个小他整整两岁的未成年居然胆敢专门跑来指点他练字,气得曾盛豪胸腔没由来又升腾起一股火。 曾盛豪头也不抬,冷淡道:“今早参赛群加进来了几个美院的,我没机会拿奖了,现在只想写几张我喜欢的交上去,有问题么?” 霍晔恍然大悟,心想难怪曾盛豪脸色这么臭,原来是碰上专业的了。 这次赛事,除了奖品,只有第一、第二名可以拿十分,第三名拿五分,其余人全都是两分的参与分,这对曾·龙傲天·盛豪来说,确实有点儿难以接受。 霍晔便安慰道:“你别灰心,等会儿我打个电话给你找外援,让我外公给你写几张,回头创飞他们所有人!怎么样?” 曾盛豪不悦瞪他:“你这是不尊重比赛,也不尊重我的劳动成果,更不尊重你外公。” 霍晔不禁有些头疼:“那我替你愁啊,你不愁吗?就算有美院的人参赛又咋啦?美院的人也是人,你也是人,人与人之间能差到哪儿去!再说那群浑身艺术细菌泛滥的人,他们脑子里天马行空的,能有你这老古董定力强么?” “你倒好,未战先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能有点骨气么?要么你就别写唐伯虎,还有机会拿个第二第三,上次国才杯演讲,季军不也让隔壁法学院的人拿走了么?那可是群英荟萃的国赛,人家法学院的都没怵咱们英专的,现在一个破社团赛,你个英专的怕个屁的美院的?” 听君一席话,曾盛豪登时豁然开朗,觉得霍晔说得十分有道理,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在战略部门历练的储备干部。 曾盛豪内心给予对方完全肯定,但心里还记着霍晔上次让他“滚蛋”的仇,脸色依旧没好到哪里去。 曾盛豪冷哼一声:“我的事,你愁什么?” 霍晔见他那小模样儿就忍不住笑,笑完又哄:“你是我男朋友啊,我怎么不能替你愁了?诶,正好我最近手头刚做完一个针对小微企业融资难的风控模型,回头你拿去参加科创赛的挑战杯,帮你再拿个十分的创业分,怎么样?” 曾盛豪登时心动起来,难掩期待地问:“真的?” 霍晔点头:“还有几个数据银行和产线改造的项目,你看你更擅长哪个就讲哪个。” 曾盛豪便点头:“行,谢谢你。” 霍晔肩膀撞他一下,也哼一声:“这会儿怎么不说不尊重比赛了?” 曾盛豪义正辞严:“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上学期我帮你做作业搞值日,现在适当索取回报是应该的。” 好一句“应该的”,这说明就没把他霍晔当外人。 霍晔心里高兴,凑近吻他一下脸颊:“那你快点写,写完我们去约会吧。” 曾盛豪二话不说又拽着笔墨纸砚躲得他远远的。 霍晔不爽了,瞪他:“又怎么了?” “曾盛豪,我警告你别太作了,我的耐心很有限。” 曾盛豪心烦意乱,提笔悬在纸上,根本写不下去,眨眼之间,一滴浓墨不慎滴落,这才写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字稿算是毁了。 曾盛豪烦躁不已,干脆将这张千元四尺的半熟宣揉皱成团扔在一边,他低头胡乱翻着帖子,埋怨道:“你都让我滚了,还来招惹我干什么?” “那你想怎么样?当初明明说好是及时行乐,现在你又给我搞这一出不觉得很好笑吗?”霍晔压着满腔火气,他觉得曾盛豪简直是天真到不可理喻! “不好意思!”曾盛豪也生气,冲他大声说,“我从来就没打算和你及时行乐!因为你欺骗过我太多次,我认为我偶尔对你说一次谎话也没什么关系!” 霍晔气笑了,他是发自内心地后悔不该招惹这祖宗爷,但当下也是百分百不情愿放手。 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 霍晔抬手捋两把头发,点头道:“行,我跟你好,你要想以后结婚也行,你打算领我去哪儿?你老家么?你确定你父母知道了不会打死你?你确定你能忍受一辈子不被世人祝福的、无法享受天伦之乐的同性婚姻?” “还有我,我全家都对我寄予厚望,我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四个老人年纪大了,他们受得住我再胡来?我叔叔的公司必须由我来继承,否则我们全家几代人的荣华富贵都要灰飞烟灭!还有我爸妈,他们退休以后是住老年干部社区还是豪华独栋大院,全看我能爬到什么位置,你一句心血来潮的‘我娶你’,你让他们这群人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一番话振振有词掷地有声,辩驳得曾盛豪彻底哑口无言。 “那你……”他不禁委屈,手指慌张地胡乱折叠着手边纸页,眼眶愈发泛酸,“你就别来招惹我啊……你又不能和我在一起,还总来找我干什么?” “你——!”霍晔咬了下后牙槽,见人这副样子又忍不住心疼。 “你有说谎的权利,我也想有和喜欢的人谈恋爱的权利。” 霍晔靠近过去,认真帮对方擦着眼泪:“曾盛豪,谈恋爱就是谈恋爱,甭想别的,知道么?” 曾盛豪抗拒地别过脸:“我没法不想。” 霍晔强行把他脸扳回来,沉声问:“那你告诉我,我跟你好了,你又能怎么办?” 曾盛豪瞪着他:“我要带你私奔,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最好是荷兰瑞士或者斯洛文尼亚这种小国,至于你家人和我家人,我会努力赚钱的!” 霍晔摇摇头:“欧洲不太行,最好是火星或者月球,不过就凭咱俩家的背景,你带我私奔到冥王星他们都能探测到。” 曾盛豪又愤愤别过脸:“反正都没戏唱,讨论这些有屁用!” 霍晔被他逗得一笑,双手捧住人脸,俯身在对方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 不知不觉,曾盛豪也被他传染了说话方式,霍晔清晰地感知到心底正不断滋生着对这个人的爱意,他有意识地克制,然而那中了魔咒般的执念仍不受控制地渗透进他骨髓深处,诱他成瘾。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曾盛豪,我喜欢你,无可救药的喜欢你。” 鉴于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这事儿就此掀篇了。 曾盛豪态度很模糊,但绝口不再提要娶他的事,霍晔对大少爷的成长感到很欣慰。 假期一整天,霍晔待在教室陪男朋友练字写作品,曾盛豪虚心纳谏,听取了他的劝告,最后分别写了两张他最擅长的欧阳询和颜真卿,看得霍晔赞不绝口。 曾盛豪却不是很高兴。 他跟霍晔说,他看欧颜柳赵没有太大感触,也没有任何心法技巧,唯手熟尔。他从小就被爷爷逼着练这些,尽管临摹主流碑帖给他带来无数的奖杯荣誉,他仍不免心生抵触。 唐伯虎就不一样,他第一眼就很喜欢,但爷爷说他写不好,不让他写。 “为什么不让写?” “唐伯虎仕途太坎坷,前期风流潇洒,不适合我性格,中后期受阻挫败,风格转为沉郁苍凉,爷爷说字如其人,我写多了,寓意也不好。” 霍晔很不屑:“他这是唯心。” 曾盛豪在一旁埋头收拾着东西,也忍不住嘟哝:“我就是喜欢不适合我的,永远都要逢迎别人的趣味,就算拿了奖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抱怨归抱怨,曾盛豪心里也清楚,为了争取进前三名,选最擅长而不是最喜欢的,是他的明智之选。 晚上两人算是和好,惯例约会吃西餐看电影逛公园,霍晔牵着曾盛豪躲到密林隐蔽处接吻,曾盛豪没反抗,偶尔还会伸舌头回应一下,只是态 度很敷衍,搞得像个被恶霸强上的苦命良家男。 霍晔不禁窝火,伸手揪住对方衣领:“你什么意思?” 曾盛豪淡淡道:“配合你。” 霍晔忍不住吼他一嗓子:“你他妈跟根儿木头似的杵在这儿,抱都不抱我一下,这也叫配合?!”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曾盛豪平静地望着他,“霍晔,我演不出来,我没心情。” 霍晔又不禁黯然。 “私下里,”霍晔说,“你还得喊我小名儿。” “没必要了。” “那你怎样才有心情?” “不知道。” 霍晔回家跑到厕所狂吐了一场。 吐完、哭完,抬腿一脚把智能马桶盖给踹飞了,墙镜也“啪嚓”裂成两半,等他拎着笤帚簸箕去清扫,那宣称99.9%高效抗菌的日本进口马桶盖内侧,赫然印着“MADEINA”,硬生生又把霍晔给气笑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冷静得可怕。 霍晔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左手拎着装满玻璃碎片的簸箕,右手攥着那块儿都快被他盘润的玉观音,走到门口垃圾桶边打算一并处理掉。 倒完玻璃渣,霍晔冷笑一声,正要举右手扔掉,某人那句“开过光的,要洗完澡再戴”仿佛诵经一般,哞咪哞咪哄,不停回荡在他脑海深处。 霍晔鬼使神差地就跑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严实的长袖睡衣,一边骂骂咧咧地痛斥曾盛豪太不是个东西,一边站在被砸得就剩半面的墙镜前,仔细将观音坠戴在了脖子上。 “还挺配我肤色……”霍晔自我陶醉欣赏地摆弄着肩膀,左转右转,愈发觉得曾盛豪眼光不赖。 欣赏完,他把自己哄好了,然后给曾盛豪发了一条信息: 【今晚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啊】 消息框持续两分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终,对方回复他一句【嗯】。 伴着窗外明媚的星光夜色,霍晔嘴角含笑着迈入了书房。 * 两周后,趁着学校公休,书画社负责主办赛事的学姐一个电话打到曾盛豪这里,请他过来一趟崇德楼1502教室,他们有重要信息要找他核对。 曾盛豪云里雾里地就骑车过去了。 一推门,扑面袭来一股浓烈的浓墨纸屑味,前排坐着几位美院的老教授正说笑聊天,氛围轻松,后排站着几个学长学姐,正低头整理着桌上铺满了近乎百张的书法参赛作品,不时互相交谈几句。 每张作品都打了分数,只有在几位教授手边的四张作品特地用红圈标出1234,被压在精美文具礼盒奖品的下方。 四张? 曾盛豪诧异,心想他居然这么强么?能在好几个美院生里闯出名次来? 老实说,自从出国离开爷爷后,他学习紧张,几乎没碰过笔墨纸砚,要不是为了赚学分,他大学也没那闲情逸致去写。 联系他的学姐走过来,问:“同学,你是外院二班的曾盛豪吗?” 曾盛豪点头:“是。” 学姐便把那四张获奖作品拿到他面前,挨个给他看。 不出所料,大家都写自己擅长的,三张颜真卿,功力不相上下,他写的那张是第四,96分。 曾盛豪抿了抿唇,不禁懊恼起那天不该让霍晔陪他写字。 他练字,霍晔就托腮坐在旁边,那嘴巴叽叽喳喳的,不停给他讲些公司同事的奇闻轶事和八卦黑料,吵得他心都不静了。 然而他不仅没把人赶走,还不时被对方逗笑,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曾盛豪深刻反省自己,他不该把自己的无用推卸到霍晔身上。 第一名是99分,写的唐伯虎,教授说是位难得的人才,笔法又极具个性,因此破格给了高分,至于抹掉的那一分,是不许他太骄傲。 曾盛豪一见那副字就被惊摄到了,满纸洋溢着少年的潇洒气,字迹却是浑然天成的老练,端丽腴润,欹正相生,他简直爱不释手,捧在手里欣赏好久。 他不晓得是美院的哪位书法生,既然是同届的同学,他真是自愧不如、望尘莫及!曾盛豪私心偏爱,觉得教授评分太不公平了,这同学拿二百分都是实至名归!!! 然而一看底下落款: 戊戌暮春霍慕豪书 背面学号也是他曾盛豪的学号,难怪学姐找他确认第一名和第四名是否为同一个人。 “同学,这一张是你的吗?” “如果是你的,我们最终公布获奖名单是要求真名的。” 曾盛豪愣了一下,不明白霍晔搞什么幺蛾子。 他请学姐稍等,眯眼扒着纸又仔细看了两遍,字里行间,好似已经清晰映照出那个少年洒脱带笑的影子。 直觉上,他又不认为是邵老爷子写的。 “同学?”学姐轻声催促。 “是我的。”曾盛豪嘴角几乎要压制不住,抬头冲她笑得一脸傻气:“我忘记多交一份了,麻烦学姐在名单上改成我的名字吧,谢谢。” 29.第二十九章 因为那张唐伯虎,曾盛豪重新开始坐龙溪接送的车。 龙溪苦尽甘来,打电话找霍晔汇报,说你那个小情人儿可算是想开了,天知道这阵子他把那辆越野SUV洗了多少遍,连内饰都全换了新。 龙溪至今以为曾盛豪闹脾气是因为苏姿,霍晔也没解释,只回复龙溪:“他不是我小情人,他是我男朋友。” 不待龙溪再调侃他,他便借口工作忙,挂了电话。 霍晔没打算再惯着曾盛豪这少爷脾气。 曾盛豪如果真心想和好,要么给他发消息,要么上课继续挨着他坐,哪怕冲他笑一声都行,这成天在他面前飘来飘去装得像个空气人,下晚课倒跟龙溪混得挺熟,还主动和龙溪聊起意大利语课的进度,几个意思? 霍晔窝着火,哪怕有闲暇时间,也一次都没去接曾盛豪下晚课。 快一个月过去了,共上过十二节晚课,曾盛豪还私下请龙溪吃过几次蒸汽海鲜锅和潮汕火锅,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凑在一起喝酒又吃肉的,霍晔这都没气疯? 他一开始很镇定,最后实在憋不住,问了几次龙溪“霍晔呢?”,龙溪就笑,说他在加班。 “他去年轮岗的六个部门考核结果全是A+,今年工作上手了,难度持续加大,他压力也不小呢。” “等六月底他到底能不能以‘邵小军’的身份直接越级提拔到总裁办,让高层都看到他的实力,成败就全在这半年了。” “但凡剩下这八个部门主管有一个评了B+,他一整年功夫都白费,还得打回原形重新下去历练。” 工作是正经事,况且邵小军肩负重任,曾盛豪又无话可说。 霍晔在学校也不追着他跑了,仗着有个超强大脑,上课埋头补觉不做笔记,下课直接跑去找各科老师要来这学期的PPT和作业,花费一整周时间,一劳永逸做完都交上去,现在就等着期末考试了。 霍晔在宿舍喜欢随地大小躺,但没再躺他床了,刚开学就和江箫换了上下铺位,每天浑身疲惫地卡着宵禁回宿舍,闭眼倒在床上就睡熟了,偶尔累得还会打鼾,大清早就开车回家洗澡吃饭,不知道专门折腾这一趟图个什么劲儿。 想到公寓—— 曾盛豪这才意识到霍晔有段时间没回宿舍住了,大概他没主动找霍晔和好,霍晔烦得不想见他。 “霍晔呢?”这晚一上车,曾盛豪习惯性又问一遍废话。 “公司加班呢。”龙溪说。 “你打电话问他公寓门密码是多少,我今天想去他家住。” “啊、啊?”龙溪诧异扭头。 “我今晚不想住酒店了。”曾盛豪飞快地说,然后别过脸,若无其事地望向车窗外霓虹影乱的城市夜景。他也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口的。 手掌心还攥着在上课期间写好的纸条,如果霍晔不愿意告诉他密码,他就让龙溪把纸条转交给对方。 是一串意大利语: 【Grazieperavermiaiutatol'altravolta,vorreichetumiparssi.】 (谢谢上次你帮我,我想和你说说话。) 依照他对霍晔旺盛好奇心的了解,不管霍晔多讨厌他,都一定会去搞清楚纸条写的什么。 然后霍晔就会跑来找他说话了。 发消息不太行,他刚发过去,对方一秒生成翻译,怪令人尴尬的。 当面说或者打电话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实在做不来太主动的那个。 霍晔通过龙溪把家里密码【141106】给他了,曾盛豪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头柜的电子钟,一直紧张期待到凌晨四点半,才确定霍晔今晚是不会回来住了。 曾盛豪一怒之下,天天跑去霍晔公寓住。 霍晔家阿姨喊他“小曾”,小曾在霍晔不回家的日子里,吃着阿姨给做的营养餐、用着采光透亮的书房、睡着主卧柔软的大床、深夜偷溜去蕾丝客房翻腾出霍晔戴过的那只毛绒狐狸尾巴,变态一样藏在被窝里一通乱闻乱摸、清早不重样换着橱柜里新衣服穿,某天时间充裕,他还喊物业过来把浴室裂半面的墙镜给修好了,并支付了高额的修理费。 阿姨对他态度十分殷勤,还夸他有一家之主的风范,不像小霍似的习惯随地大小躺,经常醉醺醺睡倒在客厅地毯上,要么一回家就抱着马桶吐,吐完翻身就爬进浴缸,闭着眼把浴缸当床睡,清早又匆匆洗漱吃饭,要么去学校听课,要么回公司上班。 “亏得他身子骨儿硬朗,这要搁一般人谁扛得住啊!” 这话听得曾盛豪揪心,很难再忽视“虽然霍晔是一个可爱性感的未成年男孩儿,但确实不是一个小孩儿,并且他的日子过得并不比任何一个成年人轻松”这个事实。 作为一家之主,曾盛豪果断给霍晔打了电话,询问对方最近过得好吗? 霍晔最近没来学校上课,曾盛豪平时见不到他,趁着对方没回复,曾盛豪一鼓作气,又问自己能不能去霍晔公司接他下班? “别来,”霍晔立刻说,“公司人多眼杂的,你又藏不——” 话音到一半,他婉转轻哼一声,笑道:“你在家等我吧。” 曾盛豪笑意浮上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霍晔似乎能看见他笑,不禁埋怨道:“你现在才找我。” 曾盛豪连忙认错:“是我不好,上次书画社比赛的事……还有上周创业赛的事,我都还没正式谢你。” 霍晔又哼:“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曾盛豪想了想,说:“我请你吃蒸汽海鲜锅,龙溪说你也很喜欢吃,还有潮汕火锅,我想和你一起。” 霍晔皱眉道:“就这?你都不想我?不打算跟我亲个嘴儿什么的?” 曾盛豪笑起来:“行!” 霍晔也笑:“还有呢?就没其他话想对我说了?” 曾盛豪毫不犹豫道:“上次那张唐伯虎,我一直很想亲眼看你现场写一遍,等晚上回家了,你再给我展——” 霍晔二话不说就撂断了电话。 曾盛豪愣了下,不明白自己哪里又说错话了。 仔细回忆了两人对话,他恍然,低头认真敲下一行字,给对方回复: 【我想你】 霍晔半晌才回复: 【下次重要的话要第一句说】 曾盛豪抿唇笑了声,回复: 【好的】 霍晔: 【跟我线上聊天要加表情包】 曾盛豪立刻发过去一个“收到”的粉红小狐狸。 霍晔觉得孺子可教,满意评价: 【还挺可爱】 曾盛豪: 【你更可爱】【太阳emoji】 霍晔耳根一热,满脑子顿时涌起无数句骚话情话,他两只眼盯着手机键输入老半天,最终也没憋出一个字儿来。 · 霍晔家阿姨晚八点下班,今晚刚好有意大利语课,曾盛豪就请了假,请阿姨临走前教他做手擀面。 同时还点了手撕鸡、麻酱凉拌菜和夫妻肺片几道爽口小菜,等霍晔十点下班回来,两个人煮面当夜宵吃。 曾盛豪学起做饭来,只教一遍就能轻松上手。 在阿姨笑眯眯地指导下,他把擀好的粗面条规整放进冻面塑料盒里,存贮进冷鲜层,然后切了些葱花香菜,拿出紫菜和虾皮往两个大海碗里按比例分好。 香油味精盐酱油这些也要按勺分比例,他逐一记录下来,贴在灶台旁边,等煮完面再调制汤底。 阿姨对他赞不绝口,不停夸他“真不错”、“记性真好”、“难怪小霍喜欢你”。 曾盛豪就笑,说:“应该的。” 之前他认为君子远庖厨,没必要在琐事上浪费精力,后来霍晔给他煮了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他又觉得,会做饭的人原来很有魅力。 在他家,他爸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妈也从未做过饭,但他爸这么一个极端注重高效的人,最喜欢做的事却是手冲咖啡,然后邀请他妈逐杯品鉴;他妈时常穿梭于各国时差中,最基础的睡眠都无法保证,竟也会抽空给他爸织毛衣……这样想来,他给霍晔做一碗手擀面理应是分内之事。 晚上霍晔下班回家,外套没脱皮鞋没换,半困半醒地闭着眼就往客厅沙发上倒,曾盛豪端着两碗汤面出来,喊他先吃了饭再睡。 “本来最近就闹胃疼,还总饥一顿饱一顿的。” 霍晔闻声腾地一下坐起身,冲人眯眼笑:“快,快抱我!” 曾盛豪笑了声,将热气腾腾的碗放饭桌上,走过去俯身和对方抱了一下。 霍晔连续吻他好几下嘴角,眨眼问:“不是十一点下课吗,你怎么比我回来的还早?” 曾盛豪手掌揉着他脑袋瓜,笑道:“我今天请假,想做饭给你吃。” 霍晔这才意识到这个点阿姨早下班了,满屋飘香的汤面味道是曾盛豪的手艺。 他诧异:“不会是方便面吧?” 曾盛豪轻哼一声:“你这么瞧不起我?” “哪有,”霍晔双手捧住他脸捏了捏,笑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但是有件事儿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每次一听霍晔要说事儿,曾盛豪就不免心惊胆战。 他紧张问:“什么事?” 霍晔严肃道:“在我们老霍家,从上到下都是老婆做饭,老公洗碗,你现在给我做了面条,你就是我老婆了,知道了吗?” 曾盛豪不禁莞尔:“那上次你也给我煮面了,怎么说?” 霍晔轻哼:“但是我喊过你‘老公’了,你还没有喊过我。” 曾盛豪想了想,说:“等你成年,否则我这样叫你,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霍晔没好气翻白眼:“那你半夜摸我啃我的时候就有伦有类了?” 曾盛豪“蹭!”一下弹起身,飞步飘去厨房端小菜,招呼道:“快去洗手吃饭吧,不然面都要凉了。” 晚餐热面凉菜,清香扑鼻,俩人不时吸溜两声,很朴实的一顿饭。 霍晔吃得舒服,额头发了些汗,起身要去冰箱拿啤酒,曾盛豪不让,拽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 席间谈话,曾盛豪很委婉地提醒霍晔,以后不要再说“鸡儿”了,有点粗俗,要用“私|处”、“下身”或者英法文替代,他能听懂。 “或者像你第一次那样,”曾盛豪好言道,“你说叠词,也比较可爱。” 霍晔不以为然:“两个大男人说话,哪至于这么文绉绉的?你替换再多词儿,难道鸡儿它就不是鸡儿了?” 曾盛豪苦恼:“但是我听不太习惯。” 霍晔哼道:“那你就找个愿意说‘penis’的人当你男朋友得了呗!” 曾盛豪不吱声,一双浓眉大眼幽幽地瞅着他,深闺怨夫似的。 霍晔无奈摆手:“成成成!penis就penis!” 曾盛豪就笑:“嗯!” 曾盛豪做饭,曾盛豪主动洗碗。 霍晔双手抱臂倚靠在厨房门口,一脸笑意地瞅着曾盛豪认真操作洗碗机,感慨说现在时代好起来了,轮到他这一辈,老公都不用手洗了。 曾盛豪犹豫了下,扭头问:“那我现在……要都拿出来洗吗?” 霍晔笑得不行:“不用,你那双手可是用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我可舍不得弄得你满手油腻腻的。” 曾盛豪纠结道:“那这样的话,这碗还算是我洗的吗?” 霍晔点头:“算,碗筷是你拿进去的,桌子也是你擦的,怎么不算你洗的呢?” 曾盛豪放心点头:“行!” 霍晔一见他那傻样儿就想笑,笑完又忍不住扑过去亲他,刚抱着曾盛豪吻了两下脸颊,正想深入接吻,曾盛豪突然想起什么,好奇问他:“你爸妈家离咱学校也不远吧,你怎么不住你爸妈家?你之前在国外待了四年,他们不想你吗?” 霍晔私宅距离学校十分钟路程,但他父母住的家属院并不远,哪怕一路全是红灯,开车半小时就能到,如果他每天回家住,不仅有家人陪伴,还不用多花费钱雇长期阿姨。 毕竟阿姨再贴心也有下班时间,霍晔习惯早出晚归,夜里动辄就醉倒在家里,实在太容易生病了。 这事儿曾盛豪第一次来霍晔公寓就想问了,但当时两人关系没到这份儿上,他没立场打探霍晔的家事。 现在不一样,他们是同床共枕、讲过无数睡前故事的关系。 霍晔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曾盛豪会这么问。 他很随意地笑了声:“现在年轻人谁愿意跟父母住啊,我想有自己的独立私人空间不是很正常么?” 曾盛豪皱眉:“你不仅是年轻人,你还是未成年人,你的生活需要有阅历丰富的监护人来每天提醒你吃饱穿暖、按时睡觉。” 霍晔不以为然:“我全家上下没一个把我当未成年的。” 曾盛豪心里一紧,忍不住轻声问:“你……和你爸妈关系不好?” 霍晔摇头:“他们对我可以称得上是‘溺爱’。” 曾盛豪不解:“那……”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霍晔苦笑,“但是在他们身边,我没办法好好的呼吸。” “是……”曾盛豪犹豫道,“是因为你喜欢男人吗?” “有这部分的原因,”霍晔点头,“但归根到底,全是我的问题。” “喜欢男人又不是什么错事,况且你还是个未成——” “你别再说我未成年了行不行?!”霍晔不耐烦打断,眼底不知何时起了雾气,他红着眼眶瞪向曾盛豪,“算我求你,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我用不着谁来替我辩解什么!你自以为是的偏袒只会和他们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每天都按我公寓的密码锁进门,难道就不好奇141106的意思么?” 曾盛豪愣了下,他确实好奇,因为这既不是霍晔的生日,也不是他的,看年份显而易见也不是霍家父祖辈的。 他刚要张嘴问,霍晔便直接回答了: “是我妈的预产期,我小弟弟的生日。” “我妈那年四十岁,大龄孕妇,她和我爸是晚婚,他们怀了二胎本来很高兴,但是因为我任性胡闹,她打掉了怀了快四个月的孩子,还打电话跟我道歉。” “她、她跟我道歉……”霍晔哭出声,“她怎么能跟我道歉呢……” “祸是我惹的,狠毒的话也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像我这种不懂感恩父母的不孝子,她怎么能跟我道歉?”霍晔哭得泪流满面,“可是,你知道吗,我至今连一句‘对不起’或者‘没关系’都没跟她讲过,我……我说不出口。” “曾盛豪,你也觉得很好笑吧?”霍晔哭着哭着又嘲讽地笑起来,“我这么废话连篇的人,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是我不好。” 曾盛豪心疼不已,忙将人抱紧进怀里,歉疚道:“是我不该问,是我让你想起不好的事,都是我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霍晔哭得更大声,狠狠一拳捶他肩窝里,“他妈的,都是你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曾盛豪疼得嘶了口气,提议道:“明天我们把密码换了吧,改成我生日好不好?我生日是元宵节,很喜庆的。” 霍晔气得一笑,猛吸两下鼻涕,没忍住又狠狠给他好几拳:“曾盛豪你要脸吗?这是我家!” 曾盛豪咬紧牙闷哼一声,说:“我不要脸,我要你换密码,我要你每次进家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都是红色脆响的鞭炮和绚烂梦幻的花火游船,我要你的内心和你表面都是一样的开心热闹。” “狗屁的鞭炮游船,”霍晔闷声哼道,“我只会想起你像元宵一样白腻腻的大脸!” “那更好了,”曾盛豪温柔替他擦拭掉眼角的泪,“弥补了我作为一个人不能被你食用的短板。” 霍晔不禁脸颊发烫起来。 他眸底星光闪烁,试探地望着对方:“那……那你想被我食用吗?” “我想,”曾盛豪笑,“但是现在不行。” 霍晔不乐意哼一声:“又说我是未成年!” 曾盛豪:“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霍晔挑眉:“啥?” 曾盛豪同样眸光希翼地望着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霍晔,哪怕你只写几个字,让我看一眼唐伯虎的现场吧。” 30.第三十章 曾老卸任归家后,立马被他们当地某所985大学聘请为外国语学院小语种分系的副院长,奈何老人家体弱多病,在岗没几年就被迫离职了,当地书协、作协、省戏剧家协会聚集当代众多文艺界泰斗,数位领导登门拜访,诚聘曾老就任他们协会的副主席,曾老力不从心,无奈都因病谢辞。 然而文人墨客,无一不喜爱阳春白雪,曾老身体稍微恢复健康,就要跑去协会和诸友交流切磋,每次出门都一定要携带爱孙。 曾盛豪打小就是在这样一群老头儿云集的书香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他并非没领教过老辈们书写唐伯虎的功法,可是他们风格或苍茫遒劲,或豪迈壮阔,大多甚至挥笔立就一气呵成,纵眼望去,匠气十足,近乎完美复刻,气势更如排山倒海一样,冠压群儒。 他们是阅尽千山的年纪,可唐伯虎是“性极颖利,度越伦辈”、轰动江南文坛的“童髻中科第一”神童;是“四海惊称之”、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天才;是被应天府主考官梁储评价笔下“有江山气,当为天下士”的魁首唐解元! 他是秉性骄狂的公子哥儿,是潇洒风流的皎皎才子,这才是后世无数人、也是曾盛豪为之痴迷倾倒的地方。 所以,老头子们写的再好能有什么意思? 韶华已逝,笔法如心法,凌然盛气泯灭殆尽,纵有千秋万世的功底,哪有一个真正的少年才子写得洒脱漂亮? 要不是上次书法赛,曾盛豪都没意识到他从来没见过霍晔的字迹。 霍晔上课从来不做笔记,非要整理的东西就挪到电脑上,平时要填的一些申请书啊、资料表格这些,一律由被他夸赞无数次“写字好看”的曾盛豪手写代劳。 曾盛豪不禁在心里冷呵一声,他才觉得自己被霍晔骗得好苦! 前阵子冷战,曾盛豪不想认输,于是背地里跑去找宿管阿姨,说他想看一眼去年夏季入学时609宿舍新生的签到表。 宿管阿姨挺喜欢他,没多问就给他拿了。 曾盛豪连忙去掀霍晔的亲笔签名,结果大失所望: 霍晔那个宇宙超级无敌大混蛋,居然完全仿照他的字迹来签的! 那还有什么好欣赏的? 所以,今晚,霍晔必须得给他写几个字儿! 霍晔不太乐意配合。 他对这位唐伯虎脑残粉有目的地接近他感到很失望,但他是有大格局的人,在提出方案一“你陪我洗个鸳鸯浴,我就给你写”遭到曾盛豪严肃拒绝后,霍晔便提出方案二: “多讲几句好听的,把我哄高兴了,我就给你写。” 他随手往床上丢了条拴着迷你黄金铃铛的一片式黑蕾丝内|裤,又从橱柜勾指挑起一件白色半透明的遮臀衬衣,摆着腰肢扭着胯骨,风骚十足地迈入浴室洗澡。 曾盛豪臂间挽着一件厚实的睡袍,眼风不时瞥向床尾那片布料还没他掌心宽的内|裤,十分老实巴交地守在浴室门外,商量道: “小晔,等下要去书房,你穿这个会不舒服。” “那我不去书房不就得了?” “你——!”曾盛豪皱了下眉,“我都喊你小晔了……” “你之前还喊我宝贝呢!” “那是在特殊场合才会喊,平时不能喊。” “为什么不能喊?” “喊多了,你就不新鲜了,我又不会别的……” “曾盛豪。” “嗯?” “你个大傻蛋。” 霍晔半裸着身子推门出来,还没开始夹嗓子喊一声“盛豪哥”,曾盛豪搞偷袭一样,火速给他用睡袍裹紧。 然后俯身弯腰,双手撑着一条四角CK内裤,语气淡淡地命令“抬左脚”、“抬右脚”,逗得霍晔笑得花枝乱颤。 “曾盛豪,你就说一句中文版的‘我喜欢你’能死啊?” 曾盛豪充耳不闻,二话不说捞起霍晔的腰,将人抗到肩上,迈着大步往走廊尽头的书房里走。 “给我写两句,我想看。” “你要非不写,我以后不跟你说话了。” 霍晔笑得要岔气,知道这傻小子今晚见不着他写是绝不会睡觉的了。 看在曾盛豪是诚心实意、并贴心地帮他装修了新墙镜的份上,还有最主要原因—— 霍晔被强行摁在座椅上,曾盛豪奖励般俯身亲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小声在他耳畔咕哝了句:“求你。” 霍晔也只好红着脸点头:“好吧。” 曾盛豪化身书童,十分狗腿地帮他铺开笔墨纸砚,摆好书贴,又殷勤帮他调墨、润笔,双手恭敬递给他。 “我没在你家找到可以临摹的书帖,就从学校把我买的都拿来了。” 曾盛豪住进来第一天就把霍晔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大部分是金融经济类的书,要么就是当摆设用的哲学文史,一本书贴都没有。 “不用。”霍晔头也不抬,随手“啪”一声将书贴合上,直接聚精会神拎笔开写。 这房子他搬进来不到一年,行李装的都是自己的东西,他外公、他妈那些文艺玩意儿,他有意识地回避。 不过他也好久没练字,月初帮曾盛豪写作品,光开笔练习就花了三个多小时,全程只盯着手机搜来的帖子。 屏幕太小,瞅得他眼疼,直到清晨六点半才终于完成。 “你就直接写啊?”曾盛豪诧异,“你都背过了?” “对啊,”他仰脸冲人一笑,“这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曾盛豪脸上腾地一红,一时胸腔涌出无数羡慕嫉妒恨,更多的,他几乎要掩饰不住对这个近乎全能的少年的憧憬崇拜。 他不禁惭愧低头:“霍晔,我真是……唉,我比你差太多了。” 霍晔嘴角微翘,正想模仿曾盛豪平时那故作谦虚的死相儿说一句“过奖了”,曾盛豪提醒道: “等会儿你记得在落款处写是赠送给我的,你自己的真名也要写上,我明天找人裱起来邮寄到我家里去。” 霍晔:“……” 他有点诧异:“至于吗?” 曾盛豪笑着点点头。 “但是,”霍晔犹豫道,“写我真名,你家人万一发现了……” “不怕,挂在我们住过的那套房里。” “那也不太好吧,”霍晔皱眉,“等你以后娶了老婆生了娃,你孩子问起——” “你快点写吧,”曾盛豪不耐烦打断道,“不要分心!” 霍晔只好识趣闭嘴。 等写完,他认真标记落款: 吾兄盛豪雅鉴 弟霍晔敬赠戊戌荷月上浣 曾盛豪整个人趴在墨纸上,眯眼逐字研究: 霍晔的字,三分傲气七分稳练,既有潇洒风流意,更兼几分淡薄沧桑气,难得少年内功深厚老辣,竟能压制住这样一副飘逸易写脱的帖子,他翻来覆去,愣是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曾盛豪观摩半天,心有不甘,一时技痒难耐,便扭头跟霍晔说:“要不咱俩再切磋一下欧阳询吧?” 霍晔想也不想就否决了。 他没好气地指着墙上石英钟:“大哥,这都凌晨两点半了!就算是真的欧阳询也没你这么丧心病狂吧?!” 曾盛豪不太想轻易放过宝贵机会,热心提议道:“明天你公司不上班,我阿语课也可以请假,我们可以补觉。” 霍晔不悦眯眼:“今天意大利语课已经请了一天假,明天你还要请?你这是玩物丧志知道吗?!” 曾盛豪不禁心虚:“偶尔一次没关系的……” 霍晔厉声质问:“曾盛豪!你给我清醒一点儿!你难道忘了你的使命了吗!” 曾盛豪无奈作罢,有些灰心丧气地被霍晔强拽着回卧室。 “那——”曾盛豪拿着浴袍进浴室,忍不住扭头瞅一眼床上正Luo|身换裤|衩的人,“改天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切磋啊。” 霍晔头也不抬:“再说吧!” 曾盛豪唉声叹气着去洗澡了。 霍晔缓缓吐出一口气。 曾盛豪这辈子都别想跟他切磋欧阳询。 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写欧颜柳赵。 小时候他钟爱武术拳法,到处跟人学怎么打架,堪称集百家之长,他妈担心他最终长成个流氓土匪,于是强摁着他头,逼他练写字,说要调和一下他野蛮脾性。 霍晔不喜按传统规矩来,随手在众多字帖挑了一本看起来就漂亮华丽的唐伯虎,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一练就是十多年,碰巧就是曾盛豪喜欢的那一款。 这是概率极低的偶然事件,霍晔只想永生永世都在曾傲天心里竖立下自己完美无敌的形象,他可不想跟这位童子功深厚的大佬切磋什么主流书法。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飞着,霍晔昏昏欲睡地瘫在床上,似乎又梦回到幼年他妈手把手教他练字的时候。 他和她多少年没这样亲密过了? 今年除夕他回家过年,爸妈张罗了一桌子菜,全是他爱吃的,饭间他们问起他学习生活,他配合地有问必答,他爸却很不满他那副故作姿态的乖样子。 他爸训他:“一家人吃个饭,你演个什么劲儿?能不能给我正常点儿?” 他妈连忙甩他爸好几巴掌:“说什么呢!我们小晔怎么不正常了?他只是长大了变得懂事了!你不希望咱儿子懂事吗 ?!” 他爸沉默,喝了半天闷酒,然后低声跟他讲一句:“我喝多了,你别介意。” 他怎么可能不介意? 他们越是小心翼翼,他心里越是苦闷窝火,他恨不得他们直接掀桌子骂他一顿,什么娘炮死gay恶心不忠不孝不懂自尊自爱自绝后路,他就可以站着道德制高点痛声回击,什么封建老古板思想僵化不懂尊重人,仨人痛痛快快地吵一场,大家事后就都轻快了! 可他一抬头对视上他们关怀慈爱的眼神,他不忍发作,既再演不下去,也无法主动向前靠近一步。 嘴上说得轻松,他们做父母的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赤|身裸*体躺在别的男人怀里么? 不能。 作为航天工程师和司令员的爱子,按理该魁梧阳刚豪迈冲天,他们能看得惯他一颦一笑间满眼的妩媚阴柔气么? 不能。 他们能对他喜爱的那些花枝招展的衣服视而不见么? 不能。 甚至他在家里穿一件颜色靓丽的新衬衫,他爸妈浑身气场都要紧绷起来,仿佛他身上不是一件衬衫,而是他新勾搭来的男人。 可他们还要强装笑脸,故作开明大方的样子,争先恐后地赞赏儿子你穿衣真有品味啊! 真的没必要。 他想,他和他们都不必这样辛苦。 他主动承担起刷碗的责任,然后借口出门倒厨余垃圾,裹紧黑色羽绒服,严实地遮住那件粉红衬衫,在除夕夜色的稀廖鞭炮声里偷偷开车离开了。 霍晔不禁怅然若失,他真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正要阖眼入梦,身后忽然袭来一阵清新沐浴露的香味,不待他分辨,整个人便落入了对方有些潮湿的怀抱。 曾盛豪拉好薄被,埋头在他后颈轻轻地亲吻,问道:“睡了么?” 霍晔扭头与他交颈相|缠,嘴唇凑在他耳畔吐气:“摸我。” 于是曾盛豪微凉修长的手指便缠绕过来,温柔抚摸着他削薄的肩胛、半透明衬衫下若隐若现的手臂、胸腹间浅浅的沟壑……那人动作暧昧地揉捏着他腹前的金色小铃铛,然后整只手缓缓伸了进去。 霍晔被撩拨得*出声,一时又有些委屈。 他转过身,埋头趴在对方怀里轻声喊:“盛豪哥……” 曾盛豪蓦地喉咙一紧,单手抱紧他,回了声“嗯”。 霍晔察觉磨在*瞬间暴涨成一只勃然大物,那句惯例调|情想说的“G我吧”突然就吓得哽在喉间了。 他轻哼一声,问:“你是喜欢我长得漂亮,还是喜欢我这个人?” 头顶传来颤抖的喘息声:“Both.” 霍晔被*浑身燥热,仰脸和对方接吻,嗓音黏糊地问:“最喜欢我哪里?” “每一处!”曾盛豪突然翻身扣住他手腕,将他压在身下,埋头在他颈窝呼哧呼哧地喘,“小晔,小晔!别乱动……” “凭什么?”霍晔不满道,“你动就行,我动就不行了?” “我、我能忍住。” “你忍得住,”霍晔调皮的长指握住他*揉捏两下,“但是我小盛豪哥可是快忍不住了呢。” 话音刚落,掌心被不受控制的那东西D|撞两下,霍晔不禁瞠目惊叹:“哇——,盛豪哥你好凶猛的大海参啊!” “你、你别说这个!”曾盛豪羞臊不已,恳求道,“别、别乱碰!” “行啊,”霍晔望着他笑,“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怎么又答应你事……”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霍晔手劲儿一猛,疼得曾盛豪一嗓子直接吼出来。 曾盛豪忙投降道:“好,你说。” 紧接着,不待霍晔开口,他低头懊恼道:“唉,真是鬼迷心窍,色令智昏。” 霍晔笑哼一声,牵好朋友似的,牵着对方的大海参在被窝底下晃来晃去,商量道:“我妈催我回家吃饭,等期末考试完,你和我一块儿回吧。” 曾盛豪蹙眉:“这不合适吧?” 霍晔笑:“你不是没去同学家吃过饭么?我以朋友的名义邀请你不行么?” 曾盛豪犹豫道:“但是我已经去过邵爷爷家了。” 霍晔摇头:“那不一样,这次是完全的我家。” 说来奇妙,外公经常会忘记他是gay这件事,对他和帅哥黏腻在一起并不感冒。 估计外公也不认为,他亲爱的外孙竟敢把他得意门生的儿子给泡上了床。 “曾盛豪,”霍晔贴紧进在他怀里,闭眼吻上他唇,“你去见见我爸妈,让他们亲眼看到我喜欢的人有多好,可以吗?” “……好吧。” 31.第三十一章 在社长推荐下,曾盛豪下定决心买了一副EZONE的新手网球拍。 虽然他至今不会打网球,只从社团理论课上系统性学过概念性的基础知识,但社长女朋友去留学了,整个网球社就剩下他和学长两个人,在社团正式解散前,曾盛豪想跟着学长从对战中多获取一些实践经验。 去年社团招新,霍晔不在学校,曾盛豪被幺鸡、江箫拉着去操场乱逛,只随便挑几个省事儿的社团填表了,只有网球社—— 他看到一对儿男俊女美的璧人穿着白色POLO衫,在摊位旁边笑哈哈地打网球,盛夏烈阳照耀下,二人世界粉红泡泡满天飞,看得他这个路人甲一颗心不禁也蠢蠢欲动。 那时二人相识没多久,他给霍晔发信息问: 【你会打网球吗?】 霍晔回复: 【会,有空一起约?】 曾盛豪挺遗憾: 【算了】 霍晔不理解: 【那你给我发消息的目的是?】 曾盛豪: 【随便问问】 那对儿璧人察觉他在一旁驻足观看,连忙兴奋地撂下拍子,学长拿纸笔、学姐拿宣传单,俩一通叽里咕噜给他画大饼,问他要不要加入? 曾盛豪笑了声,很干脆就点头了。 学长学姐都是精英翘楚,学习工作很忙,但傍晚偶尔会去网球场放松,他们喊他随时来玩儿。 他只要有空,就一定会去。 学长和学姐势均力敌,打起比赛来精彩绝伦,他们的爱情也壮观浪漫,一个是本校保送商学院的硕博连读生,一个是生物科技研究方向的公派剑桥留学生,约定双方博士毕业后就结婚。 他们半开玩笑对曾盛豪说,请他一定要保持未婚的身份,届时他们婚礼会邀请他做伴郎。 曾盛豪认真点头说好。 他们被他样子逗得一笑,同样也认真道,不管是伴郎还是普通宾客,他们结婚一定会喊他。 如今学姐方抒影离开了,学长曹廷远就揪住了他这个爱情遗留物,成天给他发消息唉声叹气,伤感和女朋友异地恋难,说她本来就忙,他想打个视频还要考虑时差。 最重要的是,二人经济不甚富裕,他担心女朋友一个人在国外生活辛苦,说她不喜欢做饭洗衣打扫家里卫生,更不提和陌生人合租修理家电安装WiFi这些杂琐事,还有她性格顽固认死理,容易和室友针锋相对,每每做起研究来,她就整天蓬头垢面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光想想就要疯。 “我不在身边,谁来伺候她啊!” 二人不清楚曾盛豪在英国待过,只知道他是个秉性严谨的学霸,平时衣冠整洁有点小钱,仨人脾性相投,曾盛豪喜欢围观学长学姐谈恋爱,学长学姐也很喜欢带他练球。 曾盛豪听多了学长抱怨有点烦,一个电话打过去,让英国那边的管家帮忙安排一下他学姐在剑桥附近的住所和车辆接送。 “安排她住哪处房子?”管家问。 “住我之前那栋别墅吧。”曾盛豪说。 曹廷远和方抒影被学弟阔绰的土豪行为吓了一大跳,二人感激不尽,一个劲儿的和他道谢,恨不得将他视如己出! 最近期末考试周,曾盛豪应付这种考试纯粹是降维打击,只需集中精力学习校外的小语种; 曹廷远是保送生,最近接了几份高薪兼职,打算暑假攒俩月钱就去英国探望女友。 俩人相对都比较清闲,每天傍晚都约在一起打球,曹廷远对天发了毒誓,势必要把曾盛豪给调|教成网球高手! 曹廷远本性平易近人,只有做事时冷酷严苛,无论教女友还是教学弟,从不例外。 这天傍晚,一向气场冷峻的学长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夸学弟进步很大,再练习两周就能稳稳地度过新手期了。 夸奖没几句,就开始自恋臭屁,说真不愧是他曹廷远亲手教出来的,正是因为有他这样高明的师父,才有曾盛豪这样聪明的徒弟! 曾盛豪也不免有些小骄傲。 晚九点,他背着球拍骑车回宿舍。 等十字路口期间,他抬手擦了把汗,仰脸望一眼夜幕璀璨星空,没由来一阵心怀舒快畅然。 他掏手机给霍晔发消息: 【暑假有空一起打网球吧】【太阳emoji】 霍晔最近面临部门考核,正在公司忙,然而秒回: 【没有人称?】 曾盛豪笑了声,回复: 【宝贝,我想和你一起打网球】 【粉狐狸亲吻jpg.】 “艹……” 主管办公室内,周羽颇为恭敬地把邵小军供在他真皮转椅上,自己拖着办公凳坐在桌角旁边,手里哗啦啦翻着一摞人事资料,正逐个给邵小军分析其他几位主管的脾性风格,力求帮对方在接下来的部门考核中一举上岸。 俩人正聊着,邵小军瞥了眼手机,随手回复几条消息,忽然就跟个陷入爱情的纯情少男似的,红脸羞赧地咕哝出声。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啊眨的,卷翘的睫毛蝶翅震动似的扑闪,看得周羽愣在旁边,心跳不知怎的就漏了几拍。 “你……你对象啊?”周羽小心试探问。 “对啊,”邵小军毫不避讳地把曾盛豪那条消息炫耀给他看,笑声问,“怎么样,可爱吧?他一般不发这种表情的。” 周羽勉强扯了下嘴角:“呵呵。” 他实在不懂一个破烂大街的表情包有什么好可爱的。 然后忍不住瞄了眼备注名: 【??????????????????】 “这啥意思啊?”他诧异又不解,“你们这么早就学二外了?” “这是‘笨蛋’的意思,他教我的!”邵小军骄傲炫耀道,“他会六国语言呢,现在新学着阿拉伯语和意大利语,等大二还要再学门西语,毕业后就能掌握九国语言了!” “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厉害?!” “呃呃,厉害厉害。”周羽没心情和这种误入爱情歧途的小男孩儿聊这些凡尘俗事,他低头整理着桌面文件,催促道:“我看你掌握差不多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家休息吧。” “不行,”邵小军关掉手机,一把将他想拿走的资料摁回桌上,正色道,“苏威的事儿还没聊完。” 周羽一听“苏威”这名儿就头疼得想跳楼。 “祖宗,您就别害我了不行嘛!” 自从上次邵小军和傅崇义打架,周羽因祸得福,仗着年龄够、能力强,上头干脆免去他两年资历,直接把他提拔到正职主管的位置,还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苏威是集团总部的CFO(首席财务官),刚好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苏威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苏威是跟着霍董打江山的老人了,他嫡系手下遍布海外经贸部门,从上到下,这派精英们做事风格无一例外都是雷霆狠辣、干脆利落,数年来给集团带来的巨额利润,足可以让苏威在饭桌上和霍董称兄道弟了,但有一点—— 俗话说无商不奸,毕竟是生意人,既能赚得了大钱,自然也能贪了大钱。 苏威这一派是仍愿意给霍董诚心卖命的,但手握重权,还是海外生意这种肥得流油的好差事,难免上下一堆人都要拿点吃点,这是霍董默许的,一年到头贪个几百万无可厚非,无论周羽还是其他主管,大家就算查账查到苏威手下人这里,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手掀过了事。 邵小军这只初出茅庐的小猴子却不肯放过苏威这只大老虎。 邵小军没有实战经验,但中学时代学的似乎不是国内体制下的课程,大学也主修金融管理,了解不少经济学案例,且他本人是美国留学生,对美元和人民币汇率十分了解,私下也炒币赚零花钱,因此今年他正式轮岗到周羽手下时,发现海外部门那帮经理居然利用汇差贪了六百多万,简直甩了去年底他去查分部那群大小领导何止十万八千里啊! 邵小军直接一脚踹进周羽办公室,怒声质问:“近五年海内外账上有八千多万凭空蒸发,解释说是汇率变动和恶劣气候,怎么偏偏每次出事都是美元升值的时候?” “我在美国待了好几年,我怎么不知道美元一升值,中国这边海岸就又起海啸又刮台风呢?就他妈这么巧?那帮人就恰好把几个亿的货都给卡在海关眼睁睁坐等人民币贬值?!周羽!你们这帮查账的人是不是都眼瞎了?!” “他们这是经济犯罪!轻则五年,重则十年牢饭都不够他吃的!” “这不是经济犯罪。” 周羽那天被太子爷吼得头皮发麻,好容易等人消气了,才眼巴巴凑上去捂嘴:“你冷静一点儿,你只看到表面功夫,不清楚里面的道儿道儿有多深。” “他们那帮人多精明啊,还有专门的法务呢,人家一没伪造公款,二没搞对敲洗|钱,顶多就是恰当‘利用’汇差‘截留’部分差额,每个干外贸的公司多多少少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上头外汇局那么严都查不着,咱内部自己人犯得着因为这点钱跟高层较真儿吗?” “你说这是犯罪,人家只会觉得你无理取闹,你要打官司,肯定百分百打不赢!” “再说了,苏威是霍董的心腹,这笔钱是集团纯利润不用纳税的,难保没有一部分要流进霍董的钱兜 ,你要对付苏威,你这就是在跟你叔叔叫板啊!” “你见过谁家亲侄子骂自己亲叔叔搞灰色手段的么?” “小军,”周羽苦口婆心地劝,“你是新人,但你要明白光明和黑暗并不是完全对立的,去年你在分部那事儿不就做挺好的么?高层看在眼里,也都很欣赏你,只要你安分守己别节外生枝,我私下再帮你和其他主管打声招呼,这月底你八个部门考核绝对就妥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但职场这玩意儿,你装聋作哑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儿啊!你急着向高层证明自己,但高层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要明白,这偌大集团上千家公司,可不单纯是你叔叔一个人说了算的!” 涉及他叔叔的事儿,邵小军可算是听进心里去了。 他当然知道自个儿叔叔也不是啥好鸟,但这事儿不仅涉及他考核绩效足不足够在档案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更重要的是,他对未来继承集团后的顾虑。 苏威这些人实在是太嚣张了,放眼整个集团,这么明目张胆的搞贪|污竟然没人敢动?不管此事是不是他叔叔默许授意,邵小军都不能任由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否则等日后他叔叔退位,这帮作威作福惯了的旧臣遗老能给他霍晔好果子吃? 哪怕他将情况汇报成一叠高层随手就能丢进垃圾桶的文件,他也要给这只庞大老虎敲打一棒子,让他叔叔和苏威都领教下他霍晔的风格手段。 况且,自从袭击傅崇义那事儿过后,他叔叔一直没给他好脸色,连每月惯例二十万美金的零花钱都不发了。 霍晔难免觉得有点小伤心。 他回国后,身边总围着一群吃喝嫖赌无样不通的狐朋狗友,他爸妈怕他学坏,在金钱上管得他很严,若非有曾盛豪帮他交高档小区的水电费物业费,每次二人亲热过后,那人总要给他买三四十套漂亮的新衣服哄他开心,霍晔还真就享受不起公子哥儿的奢侈生活了。 眼下叔叔甚至巴不得他考核失败,好狠狠挫一挫他的锐气,霍晔认为叔叔对他存在一定的误解。 他想让叔叔知道,玩闹归玩闹,他在底下是有在认真做事的。 作为同一个阵营里的人,周羽完全不同意邵小军在考核转正的节骨眼上瞎整事儿。 今晚,从六点正式下班到眼下快十点,周羽把这位喜欢惹是生非的祖宗爷请进自己办公室,上下嘴皮子都快劝秃噜冒烟儿了,帮人分析那八个部门的主管脾性是次要,主要还是给邵小军剖析他打草惊蛇的后果。 “这本是件可有可无的事儿,闭只眼装不知道就过去了!你非要强出头,就算一百个部门领导都给你打A+,人家苏董一票就能给你否决了,何必呢?” “这不是可有可无的事儿,”邵小军坐在老板椅上不停转圈,晃得周羽眼花缭乱的,说,“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儿。” “怎么就必须要做了?” “我现在这个位置,”邵小军手指敲两下桌子,“正是因为微不足道,才可以有乱来的余地,要回头真提拔去了总裁办,我就只能像我叔叔一样,不管心里情不情愿,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说的?”周羽不理解地皱眉,“你就是太心急,你就不能慢慢等吗?等你手里有了权力再想办法对付他,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啊!” “唉……”邵小军无奈叹了口气,周羽再牛逼,毕竟是打工人思维,他没法懂自己的顾虑。 邵小军想了想,便给人讲:“你不知道我马上要订婚了吧?” 周羽脑子一抽,没忍住“啊”一声,没搞懂“对付苏威”和“邵小军要订婚”有什么联系。 不对,他在心中叹息,是霍晔要订婚。 “这订婚和结婚呢,虽然都是形式主义,对象也不是我心爱的人,但我的位置摆在那里,就不能随便退婚休妻,懂吧?”邵小军笑着说,“但是,我目前还是一个单身自由人,不管我怎么和心爱的人谈情说爱,我未婚妻都管不着,你能理解吧?” 周羽心颤颤的,皱眉问:“刚才那个给你发消息的‘笨蛋’不是你的结婚对象?” “……”邵小军闭了闭眼,他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干脆直接跳过。 “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一定得是现在要把这份报告交上去了吧?” “明白了。”周羽点头,不禁担忧道,“但是万一苏威心胸不够大,他要把你一票否决了,你甘心再重来一年、甚至好几年么?” “当然不甘心,”邵小军道,“所以我得想办法让他的心胸再大一点儿!” “啥办法?” “我姑奶奶,”邵小军微微笑着,“苏姿。” 32.第三十二章 鉴于霍晔上次party那句“做我女朋友”给二人关系留了几分余地,苏姿尚未放弃她太子妃的愿望,事后飙车去奢侈品店抬了一堆用不上的家具,一口气刷爆了她爸三张卡,终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没有把霍晔真实身份捅到高层去。 霍晔认为苏姿是有几分高尚品德的,后来派人开着大卡车,送她一只两米八巨型蓝色妖姬拼组成的HelloKitty,又亲笔写了张“好人卡”,说这两年追他的人都排到冥王星去了,她只能轮到和他做朋友。 苏姿瞧不上他这点手段,跑公司楼下堵了他几次,说她不介意他有正牌女朋友,只要他乐意和她约几次会,她保证他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苏姿认为霍晔是一个良心未泯的半畜生,模样也不错,而且这年头不是每个高富帅都会定期做体毛管理,就霍晔那浑身上下吹弹可破的清透白皮肤,她光是看着就十分赏心悦目。 她说不上来原因,她对霍晔这款美若近妖的男人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霍晔故技重施,骗苏姿说他已经不是处男了,请姑奶奶另寻佳婿。 姑奶奶不屑笑,说她又不是清朝人,上回她人美心善选择放他一马,这次他再敢不遂她愿,她绝对没他好果子吃! 苏姿知道邵小军最近在考核关键期,更清楚自个儿老爹苏威有一票否决权。 即便她不戳穿霍晔身份,也完全可以拿上次派对的事找爸爸告状,让臭小子在基层再苦干个五六年,或者多派点人欺负死他。 她相信不管她说什么,爸爸都一定会狠狠替她出这一口恶气! 霍晔当然不敢轻易开罪姑奶奶。 众所周知,苏威爱妻早逝,他这一辈子又当爹又当妈的,对独女苏姿这颗掌上明珠的宠爱更是达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若非位高权重的父亲无条件溺爱,苏姿怎会跋扈至此? 霍晔仔细考虑了一下,决定答应苏姿提出来的“先约会个两周试试”。 二人约法三章,首先是苏姿这边: 第一:霍晔不准反抗她任何触碰; 第二:她购物,霍晔要为她买单拎包;她请吃饭,霍晔不准再拒绝;她踩高跟鞋累了,霍晔必须要和偶像剧男主一样,一边替她拎着高跟鞋,一边背着她走; 第三:和她date期间,霍晔不许见那位传说中名为叶婧柠的正牌女朋友,也不许和叶婧柠报备。 霍晔一口答应下来,接着说出自己的条件: 第一:不管他做什么,苏姿必须保证他顺利通过考核; 第二:俩人只是玩儿,苏姿不准自称是他女朋友; 第三:他是有家室的男人,苏姿除了和他正常肢体接触之外,不许有其他越界行为。 苏姿嫌弃他小家子气,勉强答应下来。 俩人合约生效的第一秒,苏姿就要求霍晔再领着她见一次他那帮朋友们。 苏姿至今都忘不了派对上那群妖魔畜生们对她出言不逊。 她算是明白了,名分算个屁,那群人如何对待她,全在于霍晔看不看重她,仗着二人如今的关系,她势必要扳回一局洗涮耻辱,然后挨个揪着那群香烟味儿呛人的臭男人们的衣领子,一句句全都骂回去! 她特地去做了又尖又短的美甲,必要时刻,她要挠死他们! 霍晔被她一腔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烧得脑瓜子疼。 他这周又是期末考试、又是公司考核,还有关于这段不清楚的男女关系,正宫娘娘曾盛豪那边他也没想好怎么去哄,他可没空重新召集一帮狐朋狗友陪这位姑奶奶演一出熹妃回宫。 霍晔就在609宿舍群发消息,说等期末结束后,他请大家吃饭。 大学生嘛,温和又有礼貌,哪怕再不可一世,也脱不了纯真稚气,不比酒场欢场上那群不把人当人看的公子哥儿们强得多? 苏姿这复仇想法也未免天真,霍晔懒得跟她解释他并非是无所不能,更不会为了她去得罪其他权贵子弟,她要真把那群二世祖们惹毛了,别说人家起哄拿她开涮,就算他们要整她爹也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儿。 “你也收敛点儿脾气,别老整天劲儿劲儿的,”霍晔对苏姿讲,“这回我那帮哥们儿可都是好人啊。” “哼,”苏姿不屑道,“见风使舵的家伙们,这下可算是领教本小姐的厉害了吧?” 霍晔没忍住一笑,点头配合道:“好好好,大小姐英明神武!” 苏姿端起太子妃架子,让霍晔吩咐下去,这回饭局谁都不许抽烟。 霍晔电话都没打一个,就跟她保证,这次绝对没人抽烟。 霍晔是609唯一一个有吸烟嗜好的人,原先一个人在国外难免有抑郁苦闷的黑暗时刻,他早已习惯与烟酒作伴,后来回国遇见了曾盛豪—— 明明对方从未提过类似要求,他不知怎的就把烟戒了。 他心爱的人是一个至纯、至清、至性、连前途都充满无限光明的人,他不想自己身上的阴霾污染人家一丝一毫,也有点害怕对方嫌弃他。 “霍晔!” 最后一场考试完,曾盛豪火速收拾好书包飘到霍晔身边。 他假装不经意一瞥,江箫和幺鸡一脸猥琐奸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便小声和霍晔商量: “今晚大家聚完餐你有安排吗?” “我阿语课学到新阶段了,想多买几本课外资料自己看,你要不要陪我去逛书店?” “明天就放假了,我们每天晚上去打网球吧。” “我和家里人说了,暑假在学校这边排满了五十二天的小语种课,剩下两周再回老家陪爷爷。” “我每天都上十个小时的课,等晚上才和你待在一起,这样就不算是玩物丧志了。” 霍晔耐心等人讲完,然后一把拽住曾盛豪的手腕,扭头告诉江箫他们先去饭店包厢。 “等会儿有个女生会来,她是我领导闺女,叫苏姿,可能有点儿小性子,人不坏,你们正常和她打招呼就行。” 不等曾盛豪变脸色,幺鸡和江箫率先愕然懵逼了。 江箫迟疑道:“怎么……你公司领导的闺女也来参加咱宿舍团建吗?” 若非是霍晔对象,这种场合谁会邀请哥儿几个都不熟悉的女生来吃饭? 上次刘可欣是幺鸡发小,幺鸡嘴硬不愿承认对人家有意思,事后刘可欣接受学长追求,幺鸡对那男的十万个不满意,成天躺在宿舍床上骂天骂地,连课都不去上。 这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跟人家跑了的窝囊事儿,别说江箫霍晔,连曾盛豪听着都膈应,仨人集体跳起来把他给狠狠揍了一顿,揍完就催幺鸡赶紧去上课,否则期末各科指定要全挂,太丢他们M大传奇F4的脸! 今天刘可欣没来,江箫也没谈女朋友,这就意味着,苏姿是全场唯一一个女生。 这女生还是霍晔带来的。 哪怕是情商为负的人都很难不被引起遐想。 幺鸡不解皱眉:“这女生是你新谈的?但你不是都有女朋友了吗?” 曾盛豪此刻脸色堪比万年寒冰,硬邦邦地迈着腿就要走,霍晔被冻得通体发冷,掌心死死地攥着人不让走。 霍晔心肝肺俱疲地挥手催促着另俩人赶紧走吧!别搁这儿再给他火上浇油了!然后化身修长城的拉绳纤夫,费劲巴列地拽着这尊惹不起的冷塑石雕,将人拉去空荡无人的楼梯拐角。 然后,霍晔以生平最快的语速,把苏姿和苏威的事儿给曾盛豪解释了一遍。 “这涉及到很多层面的利益,”霍晔讨好地晃着对方的手,“你能理解吧?” “我应该理解吗?”曾盛豪冷声道,“但凡你心里有数,就不应该让她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到,我没有乱来,”霍晔诚恳地望着他,“曾盛豪,我想让你放心。” “对我这样一个你根本没打算和我有未来的过客,你好像没必要做到这种份上。”曾盛豪无动于衷,“霍晔,我想我们也不是情侣,你无需向我证明任何事,我同样也不想出席有你暧昧对象在的场合,更不想随便说一句‘没关系’来抚平你内心所谓的歉疚。” “当然,你都先斩后奏了,大概也不会觉得抱歉。”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霍晔被这番话刺得心口滴血,他皱眉道,“我只想证明我对你的忠诚,难道这也有错吗?我想不管我遇到什么人、平时都是和谁在逢场作戏,每次都是你坐在我身边,这有错吗?” “你心里明明清楚我有多在乎你,又为什么非要去计较那些表面功夫?!之前你和婧柠坐在一起不也相谈甚欢么?苏姿和我凑一起也就为图个新鲜,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我不懂你为什么连这种醋都要吃!” “不,”霍晔沉声道,“是连这么一件三分钟戏码就能演完的破事儿,你居然还对我说这种话,可见你我之间,到底是谁更不在乎谁!” “我是不在乎你,”曾盛豪瞬间红了眼眶,冷笑道,“一个摆不上台面的男人,有什么立场在乎你。” 说完,甩开对方攥着他的手,转身就走。 “站住!” 身后人一声厉喝,曾盛豪没有停步,冷不丁手腕被人掌心锁住,又将他一把拽回去摁在墙上。 霍晔俯身压过来就要强吻他,曾盛豪皱眉抗拒地别过脸:“我不!” 霍晔就笑,眼底泪花顷刻间全破碎了,一双卷翘睫毛蝶翅震动似的,小心翼翼地拂过他脸颊,最终停留在他耳畔。 曾盛豪心疼地闭上了眼。 寂静空气中,只听得见对方颤声告白: “曾盛豪,我在乎你。” “你大可尽情地伤我恨我,我在乎你就够了。” · 晚上聚餐曾盛豪最终去了,面容淡淡地坐在霍晔旁边,每逢苏姿和霍晔有肢体接触,他便插话打断。 苏姿见他们都是学生,不好发作脾气 ,低声冲霍晔咕哝了句:“你这个姓曾的朋友怎么这么没礼貌啊……” 霍晔没心情地答:“受着。” 江箫和幺鸡看不过去,俩人干脆一屁股坐在霍晔和苏姿中间,江箫情商高,负责陪苏姿聊天解闷儿;幺鸡情商低,好心询问霍晔一个搞出轨的眼眶咋还这么红? 曾盛豪心烦意乱,将幺鸡拎去一边,给霍晔夹了几筷子菜。 霍晔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瞅着他。 曾盛豪头也不抬地舀着汤,“今晚你喝多了,等下让龙溪送苏小姐回家吧。” 只喝半杯200毫升冰啤的霍晔故作醉醺醺的:“那谁送我回家啊?” 曾盛豪冷哼:“我,不然还能有谁?” 霍晔就笑,冲人撒娇:“你真好。” 曾盛豪瞥他:“这下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霍晔立马端起米饭碗,埋头对着一桌荤素佳肴就狼吞虎咽。 苏姿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酸腐气味,皱眉揪着江箫袖子打听:“诶,你们男生宿舍说话都是这个调调啊?” 江箫挠挠下巴,说:“好像是。” 苏姿“咦”一声:“你不觉得怪么?” 江箫挑眉:“哪里怪?” 苏姿嫌弃道:“就、互相关心啊什么的,连吃饭这种事儿都要管。” 江箫不以为然:“不怪吧,大家都情同兄弟,兄弟之间互相关心很正常啊!” 苏姿不解:“你和你兄弟也这样?” 江箫笑了声,拎起她包就往外走:“时候不早了,姐,霍晔司机在楼下等着呢,我这就送你出去吧。” 苏姿百般嫌弃着走人了。 并在路上给霍晔发消息吐槽: 【嘴上说着是好人,实际依旧是一群没有礼貌的人】 【还有那蓝毛,居然说我是无业游民?拜托,本小姐需要工作么?】 【晚休时间,勿扰】 霍晔发完消息就关掉手机,扭头望一眼驾驶座上开车的人,笑:“我第一次见你开车,真帅。” 曾盛豪无动于衷:“等下到家后你早点休息,我就不待了。” 霍晔笑意敛起:“你是吃醋了,还是烦我了?” 曾盛豪:“我决定晚上时间用来复习,网球暂时先别打了,你平时也很忙。” 霍晔冷声问:“我问你是吃醋了还是烦我了!” 曾盛豪:“见你父母的事,我觉得没必要了,毕竟我也不会带你去见我父母,我们双方就平等一些吧。” 霍晔气笑了,不理解问:“曾盛豪,你就那么喜欢看我哭是吗?” 曾盛豪打着方向盘,并不和他对视:“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这阵子太得意忘形了。” 霍晔心力交瘁地闭眼靠着椅背上,说:“原来认识一年了你连个名分都不敢找我讨,这就可以称得上是‘得意忘形’了……” 曾盛豪皱眉:“我不否认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但无数次事实证明我们确实不合适。” “随你便吧,”霍晔漫不经心地撩了几下刘海,“我只想知道你猥|亵我的那些个日夜,接下来打算怎么补偿给我?” 曾盛豪:“……” 霍晔还没过18岁生日,他话到嘴边的那句“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而且是你总先要求我摸你”就显得又变态、又难以启齿。 曾盛豪埋头开车沉默良久,才决然道:“无论你想让我怎么补偿,我都认。” “你心甘情愿给我干一次。” “可以,但要等到你成年后。” “还有十天就是我生日了。” “好的。” “好什么的,”霍晔气笑了,臭着脸瞪他,“不打算送我个成年礼么?” “这是应该的,”曾盛豪一副公事公办语气,“你想要什么?” “想要听你说一句‘我喜欢你’。” “外语版本的行么?” “不行。” “那我也不行,”曾盛豪讨价还价道,“你再换一个。” “曾盛豪,我真的很不理解,”霍晔纳闷问,“为什么你人这么含蓄,你鸡儿怎么一点儿都不含蓄呢?” “霍晔,”曾盛豪扭头瞪他,“不要再说那个字了!” “行行行,”霍晔笑着举手投降,说,“那我换一个,我换了,你就必须做到啊!” 曾盛豪点头:“只要不违背我道德本性。” “不违背,”霍晔忽然冲他笑得一脸邪魅,“我干你的时候,你肯讲两句话哄我开心就行。” “你……”曾盛豪犹豫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啊!”霍晔忽然如条蛇般风骚扭动起身体,一边伸手摸进自己上衣,一边满面春光地尖叫喘息起来,“老公,再深一点!老公,不够、不够,还想要!” 演完,他笑眯眯对身旁人讲解:“呐,就这两句。” 曾盛豪:“…………” 33.第三十三章 曾盛豪清楚霍晔原本就打算以和他上床作为这段恋爱关系的终结点,既然二人要分道扬镳,作为补偿,他甘愿凭君处置。 至于那两句折辱他人格的骚话,霍晔不如杀了他。 霍晔也不太愿强人所难,让曾盛豪自己看着办。 他过生日除了想折辱曾盛豪的人格之外,确实没别的想要的。 曾盛豪心烦意乱,觉得跟霍晔这种无赖没法正经谈。 他将对方送到家门口,撂下一句“早点休息”,转身就要离开。 霍晔忽然手指轻轻扯住他衣摆,一脸乖巧地眨眼望着他:“盛豪哥,我有点怕黑,你可不可以陪我看会儿电视啊?” 曾盛豪一时心软,强忍住吻他的冲动,稀里糊涂点头答应了。 “就看会儿电视啊,待到十点我就走。” “谢谢盛豪哥,你人真好!” 曾盛豪脸上一红,不自觉小声表扬:“你……也很乖。” 二人低头在玄关处换鞋,霍晔像头某种发|情的动物,不停哼唧着蹭他胯骨和大腿,曾盛豪躲避不及,不小心踩到他脚,脱口而出一句:“Sorry.” 霍晔便配合道:“It'sallright.” 曾盛豪不禁莞尔,他觉得霍晔的美式发音也很好听。 刚回国时,他尚未完全脱离全英环境,和家人说话难免中英夹杂,连爷爷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徐冕以过来人身份提醒他别这样,否则上大学后不容易交到朋友。 曾盛豪不解,问为什么? 徐冕不晓得怎么跟他讲,只说当年自己从哈佛毕业回国参加工作,在医院这么讲话被同事们集体孤立过。 曾盛豪便谨记这一点,从不在同学们面前犯错,但在霍晔身边,他可以没那么多顾忌。 “It’sallright.” 身旁人突然被这句话触发了音乐开关,忍不住轻声哼起歌来。 “……大丈夫ダイジョウブだいじょうぶ, 奇跡だって起こせる, Herewego行こうよ行こうよ行こうよ翼拡げ, きっと何かが何かがどこかで出会える日を待ってる……” 霍晔不经意瞥到他翘着嘴角在认真听,马上双手攥成话筒,自己大声唱一句:“DO!DO!DO!DREAMING!DREAMING!” 然后笑眯眯地把“话筒”递给他。 曾盛豪笑了声,俯身凑近“话筒”接上一句:“そして扉がひらくよ……” 霍晔颇为惊异,似乎没想到他也看少女向的动漫,瞬间兴致高涨起来,笑声继续唱:“イザとなると何も言えないしゃべりたいのに声も聴きたくて。”(到了关键时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明明想要交谈,也想听到对方的声音) 曾盛豪笑声接过:“こころがねあわててる。”(心也跟着慌张起来) 霍晔激情陶醉道:“青い空に飛行機雲繋いだ手に沸いてくるPOWER。”(在蓝色的天空中有飞机留下的尾迹云,从相握的手中涌起的力量) 曾盛豪目不转睛地笑望着他:“どこだってゆけそうだよ風に乗って。”(似乎可以乘风到任何地方) “It'sall——” 霍晔紧闭着眼继续唱,双手握成的“话筒”忽然被对方一把握住,他愕然抬头,下一秒,曾盛豪猛地将他摁进怀里,掌心捧着他脸庞,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霍晔愣了几秒,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忘情投入进对方缠绵温柔的吻中。 两个本来刚谈好要分道扬镳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抱在一起吻了二十多分钟,二人步履错乱,踢得脚边两双球鞋四处横飞,直到双方吻得都快喘不上气,才和彼此恋恋不舍地分开。 曾盛豪抬起指腹,帮对方擦着糊满口水的嘴唇,笑道:“Seimoltoo,mipiato.”(意大利语:你好可爱,我好喜欢你。) 霍晔没好气推他一下:“你再说一句我听不懂的,我就不跟你亲了!” 曾盛豪不依不饶地靠近过来,低头用鼻尖蹭了他几下,深邃笑眼对上他视线:“是在夸你可爱的意思。” 霍晔憋着笑,说:“我没想到你也喜欢看动漫。” 曾盛豪摇头:“我没看过,只听过,这片子在国内很火的时候我刚好在学日语。” 霍晔了然:“我说呢,毕竟你是上世纪出生的人。” 曾盛豪瞬间拉下脸:“我是上世纪末出生,又不是上世纪初,我只和你相差一年多!” 霍晔不禁笑起来,牵住他手,眨眼道:“那你……今晚要留下来吗?” 曾盛豪皱眉犹豫:“这……” 霍晔轻哼一声:“反正都睡过那么多次了,分手之前也不差这几天吧。” 曾盛豪深以为然:“有道理。” 俩人就去厨房切了些水果,沏了壶茶水,彼此靠着坐在沙发上看了两个多小时的《汉武大帝》。 二人边看边聊,霍晔从小就最喜欢卫青霍去病,曾盛豪则很欣赏汉武帝的雄才大略,认为主父偃的“推恩令”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削藩目的,简直是天才想法。不过曾盛豪不赞同汉武帝为征讨匈奴消耗国力民生,认为代价惨重,霍晔反驳说要不是汉武帝把匈奴打得屁滚尿流,哪来如今的西北疆土? “这就叫罪在当代,功在千秋!”霍晔雄心勃勃,豪迈万丈,“只有这种胸襟辽阔的君主才配称得上是千古一帝!” “可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天降横灾,弊在当世。”曾盛豪反驳,“你拿‘功在千秋’当标准,怎么不说隋炀帝也是千秋万载的好皇帝?” “他妈的!”霍晔扭头瞪他,“隋炀帝怎么配跟汉武帝比!” “对当朝百姓来说,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我真服了,”霍晔皱眉,“你能不能稍微从历史观的角度看问题?” “我尊重你波澜壮阔的历史观,”曾盛豪无动于衷,“但前提是你必须认同我的民生观。” “我没说不认同啊!”霍晔敷衍点头,“我同意!非常之同意!” “我的意思是,”曾盛豪强调道,“老百姓的人权和帝王的千秋之功同样重要。” “你放什么狗屁呢?”霍晔看智障一样瞅他,“你在封建王朝谈人权?你和一国之君攀比功绩?你知不知道,古代那群王侯将相们背地里默默做出的无数决策,在史书上也都只算在皇帝一个人头上!” 俩文武官叽里呱啦各执己见,在凌晨时分终于吵困了,才各自打着哈欠去洗漱换衣。 因为霍晔在车上那句“猥亵”太伤人自尊,曾盛豪臭犟驴性子发作,只愿意和他同床,不接受和他共枕,连被子也要分开盖。 霍晔又是穿着情趣装趴在床上风骚勾引,又是苦口婆心地道歉认错,发誓他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曾盛豪捂紧被子闭紧双眼,硬是不愿听进脑子。 霍晔折腾半天也觉得没意思,干脆换了身清爽舒服的夏季短袖短裤,泥鳅般丝滑钻进曾盛豪的夏凉被里取暖。 “盛豪哥,我冷。”霍晔可怜兮兮地说。 “这已经是夏天了!”曾盛豪抗拒道。 “卧室里开着空调呢。”霍晔得寸进尺又躺进他怀里。 “那我关了。”曾盛豪伸手出被窝,去拿床头柜的遥控器。 “不行,你关了我又热。”霍晔两条大白腿紧紧缠住他腰,将他绞得死死的,又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笑哼道,“宝贝儿,你就不能心疼我一下么?” “你——!”曾盛豪疼得嘶气,感觉自己要被绞成两半了,偏偏温香软玉在怀,他对这只祸国殃民的妖孽简直是……毫无自制力。 曾盛豪叹了口气,一脸无可奈何地搂住对方,闭眼妥协道:“行吧。” 霍晔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没由来一阵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轻声喊:“曾盛豪……” 曾盛豪懒洋洋地“嗯”一声。 霍晔试探问:“和我这种人混在一起,你后悔吗?” 曾盛豪缓缓睁开眼,目不转睛望着他:“不后悔,为什么要后悔?” 不待霍晔说话,他掌心抚摸两下对方的后脑勺,然后一把强势将人摁进自己怀里。 “霍晔,以后不要再问我这种话,这不是你的风格。” “嗯!” · 七月上旬考核结果出来,邵小军顺利被越级提拔到总裁办做秘书助理。 大清早邵小军哼着小曲儿,迈着张狂至极的步子,手里晃着新拿到的正式岗工牌,溜达着去周羽办公室冲对方大肆显摆了一顿。 周总笑得不行,两手冲他竖起大拇哥,大声赞道:“牛!” 邵小军心满意足地离开,继续张牙舞爪地乘电梯去二十六层新工位上班。 他打开电脑,屁股还没把新办公椅暖热,霍玉章就发消息喊他去办公室,挺好奇问他怎么搞定的苏威? 邵小军那份详细的财报在被高层丢进碎纸机之前,霍玉章使坏让秘书给董事会成员人手发一份,苏威一连好几周脸色都很臭,偏偏最后选择忍气吞声,别说一票否决了,连个响屁都没放一个。 邵小军随意摆摆手,说他只不过是陪大小姐逛了两周的商场,吃了十多顿漂亮饭和下午茶,大小姐shopping累了的时候,他帮人家拎高跟鞋顺便当下人体代步机,然后又给她刷了两百多万的中式红木家具,亲自开着大卡车运送到她那套风格毫不相称的欧式洋房里,不过霍晔最终拒绝了她发来的太子妃上岗申请,料想那堆家具也被大小姐发脾气当柴火给烧了,至于工作方面嘛—— 小case! 霍玉章诧异:“你手里居然还有钱?” 霍晔现在住的房子是他名下的,光每月水电物业费就要六七万,他这半年故意不给这小混蛋发零花,就是怕邵小军临到关键期搞行贿主管那一套。 毕竟叔侄俩风格一脉相承,寻常时刻自然秉持高风亮节,但逢重要节点,料想邵小军的手段也光彩不到哪里去。 “还行吧!” 邵小军吊儿郎当地倚在他办公桌角,随手从果盘里抄起三个大红苹果,耍杂技般在半空抛着,说:“我之前攒了点老婆本儿,为了伺候大小姐又卖了几辆便宜车,托您这半年冷血无情的福,我最近日子勉强还能过下去。” 霍玉章登时开怀大笑起来。 他笑瞧着自家这个小混蛋,慈祥的话语中又暗藏几分幸灾乐祸:“哟,你老婆本儿没了?” 邵小军哼一声:“你又不管我,你管我呢?” 霍玉章挑眉:“那谁管你?” 邵小军不答,两眼幽怨地瞅着他:“老板,你要再不给我发零花,我那点儿老婆本儿就真的要没了!” 霍玉章眼尾皱纹笑翘起来,欣然应道:“行!” 既然邵小军不负众望,成功抵达预期目标,恰好今天又是他十八岁成年生日,霍玉章也早有准备,很快联系几名律师上楼,将自己名下三分之一的资产过给了他,其中包括霍晔老早就看上他车库的那几辆千万超跑,和霍晔现在住的那套学区公寓。 霍晔没想到叔叔会突然做到这地步,毕竟叔叔也才满五十,未来二三十年还大有可为,叔叔这样做,只会令他压力陡然增大。 霍晔不禁皱眉:“这,也没必要给这么多吧……” 霍玉章就笑:“别告诉你爸妈,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 霍晔苦笑:“叔,我看你这是想逼死我。” 霍玉章“诶”一声:“哪里逼你了?叔是疼你才舍得下血本栽培你呢,你现在才多大?放心,有我盯着呢,你该玩玩该花花,就继续像这么随便干着就行!” 霍晔无话可说,在几名律师好言催促下拿笔签了字,又专门跑去叔叔身边,故意重重地叹了好口气。 “唉!唉!唉!” 霍玉章被他逗得直乐。 他抬手拍了拍侄儿肩膀,嘱咐道:“这里面有部分黄金,你给我老实存着当你的老婆本儿,别再兑美元炒你那堆币了,又赚不来几个子儿,眼下是在国内,你可答应过我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了啊!” 霍晔扫兴道:“哦。” 原先他出国,叔叔知道他不开心,一个日理万机的大老董,专门申请了个Q|Q号远程教他炒币,说这游戏比玩牌还刺激呢,他一定会喜欢。 霍晔又不指望弄这玩意儿能赚钱,他就是喜欢玩儿,越刺激越好,叔叔这么懂他,最后也还是让他收手了。 叔叔似乎也是老了。 霍玉章看出霍晔兴致不高,便转移话题:“最近和你那小伙伴怎么样了?” 霍晔挑眉:“什么小伙伴?” 霍玉章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叶水,不答。 霍晔很快反应过来,摆手“嗐”一声:“有一天算一天吧!” 霍玉章微诧:“他跟你有段日子了吧,也没找你要个名分什么的?” 霍晔摇头:“他很理智,不会做明知不可为的糊涂事儿。” 随机又认真纠正:“他不是‘跟’我,他是我男朋友。” 霍玉章对这话不置可否,只评价他上句:“理智点儿好,我看他气质就挺沉稳的。” 叔侄俩又聊了会儿,东拉西扯,默契地绕过下周三要和婧柠订婚的事。 霍晔跟叔叔讲,他想把曾盛豪领回家给爸妈看,让他们知道他喜欢的是这种温良含蓄体贴乖巧的满分学霸,而不是那种穿着丁字裤混在酒吧里随便和人滥交的基佬。 霍玉章不赞同摇头,劝他别多此一举。 “ 既然你迟早要迈入婚姻,又何必烦乱他们的心?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更愧疚。” “如果他们亲眼见到你有多喜欢他,难保不会下决心给你彻底的自由,但你又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霍晔蹙眉:“我只想让他们知道——” 霍玉章打断:“你的幸福,你的爱情,你自己感受到了就好,不必向所有人讲述这些细节,他们也未必会和你感同身受。” “依照我对咱家人的了解,你大概率不会在他们脸上看到你期待的祝福表情。” “小晔,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不管你喜欢谁,最后伤心的只会是你一个。” 霍晔黯然低头:“雁过还留痕呢,我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霍玉章就笑,安抚般拍他两下:“没关系,你可以跟我讲,我会记得。” 霍晔瞅他:“真的?那你会记得一辈子么?” 霍玉章有些为难道:“你叔叔都这把年纪了,记后半辈子可以。” 霍晔郑重点头:“好,那这就是咱俩之间的秘密了!” 霍玉章挑眉:“你就那么喜欢他?” 霍晔傻傻地笑起来:“嗯!哪怕粉身碎骨都想和他葬在一起!” 按以往,他们家门向来忌讳说这些生死之类的话,毕竟家里好几代都是上过战场的军人,枪弹无眼,稍不留意真就有去无回了。 霍玉章却没对他这一番疯癫话发表任何意见,既无长辈关怀式的责备,也没有视他十八岁毛头小子的爱情为儿戏打闹。 叔叔只是浅浅地望着他笑,好半晌,才说一句:“我懂。” 霍晔不禁打了个激灵。 他从叔叔含笑的目光里看到漫无边际的悲悯与哀伤。 中午霍晔给他叔当了回司机,叔侄俩回家路上去拿了趟生日蛋糕,到家后,客厅空调冷风吹得出奇的清爽,保姆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她笑声热络着给霍晔送了几句生日祝福,又把她给他买的两套MLB最新款夏季男装拿给他看,霍晔当即满脸绽放出欢喜,一连声跟她道谢,保姆这才笑着离开。 霍晔觉得家里冷风吹得太舒服了,便拿遥控器将室温调高,他妈身体有旧疾,不能吹太寒的风。 霍晔私下提醒他爸:“平时多注意点儿。” 他爸点头:“你妈知道你性子躁,这空调还不到晌午就调到20°了。” “你也甭太紧张了,”他爸见他表情不对,又说,“她那会儿在厨房忙,没怎么吹着。” 霍晔心不在焉地点头,心想,他不带曾盛豪来家里是对的。 邵书斓亲手给儿子擀的长寿面、煮的荷包蛋,一家人欢声笑语地围坐在餐桌前,几杯酒水饮料下肚,她敏感地察觉到儿子今天格外的开朗阳光,她便也热情高涨起来,让儿子先趁热吃面。 旁边霍玉章也适时当着哥嫂的面儿,笑声表扬着最近侄儿在公司的优异表现,称赞他未来大有可为。 霍晔如愿以偿在他一家人脸上看到满意骄傲的笑容。 爸妈先是把他夸到没词儿了,便又开始搞居安思危那一套,提醒他日后更加要谦逊做人,低调行事,搞好和同学、同事之间的关系,别学傅家那对儿姐弟成天招摇在外欺男霸女的引人注意…… 霍晔埋头吸溜着面,一边点头嗯嗯着,一边不忘称赞他妈的手艺好。 但也不敢夸太过,怕她天天喊他回家吃。 饭后,三个大人坐在客厅喝茶聊天,霍晔主动去厨房洗碗。 他一边尽职尽责尽孝心,一边思量着回头必须得找人过来装个洗碗机,否则回头曾盛豪亲他手,发现他皮肤不细腻了也不香了嫌弃他咋办? 想起曾盛豪,霍晔心底不免浮起一层阴郁。 曾盛豪对他释放出的心意就像蜗牛柔软的触角,每次接收到危险的信号,就立刻敏感地缩回去,一旦危险暂时解除,这人又肆无忌惮地伸出来,起初还会自圆其说,现在连解释都省了。 那晚送他回家后,曾盛豪一连在他公寓住了十天,连宿舍行李都懒得收拾,每天穿他的衣服去上课,晚上就拽着他去外面喝咖啡逛书店,还抽空喊了物业,自作主张把他家密码改成了自己生日。 霍晔认为此人有点太不要脸了,他都好心给曾盛豪录入指纹解锁了,那小子一意孤行,非要改他密码。 曾盛豪这个登堂入室的强盗! 那人脑子有多聪明,骨头就有多难啃;表面有多温和,内心就有多强势,不管有他没他,曾盛豪似乎总能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 可他几乎要为这个人得病了。 霍晔躲在厨房,偷拍了一张他爸妈和叔叔说话的照片,给曾盛豪发了过去。 刚编辑好一句“这是我家”,沙发那仨人就接连向他投来疑惑与质问: “你小子干啥呢,搁家里还鬼鬼祟祟的?” “小晔,你刚才是不是拍我们了?” “哈哈哈你直接正大光明的过来拍就是了,我们几个又不丑。” “不用了,”霍晔讪笑道,“我就随手纪念一下,你们继续聊。” 那仨人便扭头继续聊。 霍晔洗好碗,收拾干净水槽,又继续给对方拍了一张厨房。 接着,他走进满墙古籍快要挤不下的书房、堆满茂盛绿植的宽大阳台、铺着米色方格砖的卫生间、他爸妈住的大主卧、其他亲人偶尔过来歇脚的客卧、他自己整洁如新、没摆几件东西的冷清房间,逐个三百六十五度都给对方录了视频。 最后再次发送一条: 【这是我家】 曾盛豪等他全部发完,回复道: 【你家很温馨,你的家人看起来也都很好说话】【太阳emoji】 【你要是早点给我拍这间书房,我就不会小看你了】 【下次再回家,往你房间多摆点东西吧,万一哪天你想回去住了呢】 接着,也给他发来一张随手拍的照片: 是家里阿姨给曾盛豪做的午饭营养便当,还有喝掉半杯的美式,地点是在一家小众咖啡店室外休息区,咖啡杯旁边叠着两个厚实的黑皮笔记本。 【教室有点闷,我最近都在楼下吃饭】 【喝完咖啡就不会想午睡了,两门课的老师都爱提问我,我得提前做好复习】 【你几点回来?傍晚下课我就去拿蛋糕和在新荣记订的餐,这么重要的日子实在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就定了爱马仕新系列的全套香水,等去了店里我再帮你看几套衣服,你确定真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霍: 【有】 曾: 【你说】 霍: 【你】 曾: 【好的,我会帮你多买几盒套的】 霍晔忍不住笑出声: 【爱心emoji】×100 34.第三十四章 傍晚天色渐黑,曾盛豪带着龙溪从爱马仕店出来,二人满手拎着大包小包的纸袋,先回一趟车库放东西,然后结伴出来,分头行动。 龙溪去拿定做的四寸蛋糕,店员刚一拎出来,他就不禁笑出声来。 他完全想不到曾盛豪那样呆板无趣的人,居然会定做一个可爱感爆棚的粉白奶芙双层。 蛋糕中央插着一枚糖块,按照邵小军工作号头像等比例还原的Q版西装小人,祝福贺卡第一行写着“生日快乐”,下一行不是“我爱你”,而是“天天开心,长命百岁”。 “一会儿有劲,一会儿又没劲的……”龙溪失笑。 曾盛豪去了趟花店,买了一束清新粉蓝色的“秘密花园”。 很符合盛夏主题,也很符合他当下心境。 二人在街道碰头,龙溪拎着蛋糕朝他走来,一见他手里捧着的花束,颇为诧异:“不是,你逛大半天就买束这啊?” 曾盛豪抿了下唇:“他有婚约在身,我送玫瑰……不太好。” 龙溪轻啧:“但你送束这样的,他估计会失望吧?” 说完,不满意摇头道:“反正我挺失望的。” 曾盛豪皱眉:“他不会,他肯定知道我想表达什么意思。” 龙溪继续摇头:“我还是觉得你送大红玫瑰更好。” 曾盛豪便道:“那等下我给你买一束,你自己带回去欣赏吧。” 龙溪连忙谢绝:“你别害我啊!之前你请我吃那几次饭,他后来跟我阴阳怪气了好几月呢!” 正说着,身旁忽然路过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份敞开盒盖的鲜红玫瑰形状的老式糕点。 走没两步,她端着装满盒的玫瑰糕对准广场中央的地标建筑,举手机拍照。 龙溪“哟”一声,刚想扭头给身旁人撺掇一句“这玫瑰糕挺不赖哈”,曾盛豪早已飘到女生旁边,礼貌请教:“你好,这个是在哪里买的?” 女生吓一跳,扭头见他模样,愣了几秒,然后抬手给他指路:“一直往前走,很多人排队的那家糕点店。” “你想买的话就赶紧去吧,这是限购的新品,再晚点儿就卖光了。” “好的,谢谢。” 曾盛豪把花束塞到龙溪怀里,嘱咐对方先回车上,他去去就来。 “最多只能排半小时,”龙溪提醒,“路上还得开二十多分钟呢,太晚了蛋糕就化了。” “好的。” 夜幕缓缓落下,街道渐次亮起路灯,曾盛豪一路小跑去排队,眼见着有四个英挺魁梧的青年人说笑着也要去排队,他急忙飞奔冲过去,在四人距离队尾还有五米远时,迅速抢占了先机。 曾盛豪刚站定,便听身后一人笑:“那小子蹿得跟兔子似的。” 曾盛豪脸上一红,埋着头不吱声。 这四个青年都穿国旗标的黑T恤,身姿笔挺器宇轩昂,浑身散发出阳刚雄浑的气场。曾盛豪料想他们来历不凡,要么是警察,要么是军人。 曾盛豪好奇地竖起耳朵,听他们围绕着中间一个领袖青年,正笑声讨论着什么。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还爱甜食,”一人笑道,“牙口儿真不错。” “她那牙是新镶的,她自己都嫌她嘴馋呢!”那领袖青年笑,“我奶奶年轻那会儿日子苦,连窝窝头都吃不上,老了就爱尝点新鲜玩意儿。” “你也是,”另一人感慨,“你堂堂赵家大少爷,随便打发个人过来买就得了,还亲自跑一趟,咱哥儿几个好容易放天假,下午打球我还没打尽兴呢!” “你还说?”领袖青年抄手就削他一巴掌,“还不是陈骏说这边商城美女多,你们几个都跟着跑来了?” 陈骏被点名,忙道:“诶,赖不着我啊!这是网上说的!” 抱怨那人就哼:“得,咱几个这辈子都别想有女朋友了,就继续跟着赵寻山打光棍得了!” 赵寻山不满反驳:“你光棍你的就算了!别咒我,我可还想讨老婆呢!” 光棍四人组又开始就讨老婆的事业激烈讨论起来。 队伍缓缓移动,曾盛豪边走边诧异,他倒不清楚赵茂青还有个亲哥哥。 正想偷偷扭头瞅一眼赵寻山具体长啥样,就忽然听那个叫陈骏的人开口道:“诶,寻山,上次你带回宿舍的那个徽章,过两天给我也弄个呗?” 上次赵寻山被他家老二喊出去过生日,中途似乎闹了点不愉快,临走时,赵寻山只随身带走了一枚制作精巧的飞行徽章。 这上面除了他的名字缩写、所属部队和飞机机型之外,还有克重可观的金银,特别值钱,也很有纪念意义,即便不能戴出去显摆,自己私人收藏把玩也挺好的。 陈骏一提,剩下俩人立马都表示他们也想要。 “我回头问问吧。”赵寻山神色有些凝重。 “问啥问?”队友们玩笑道,“你可是京城赵家的大公子,你想让谁办点事儿,还不是一句吩咐的事儿?” “我是大公子,人家还是小公子呢,”赵寻山冷哼一声,“要不是我那个丢人现眼的弟弟,老子至于在一个小辈面前连腰杆子都直不起来么?” “啊……”队友们诧异,“咱弟咋啦?” 这话刚问出口,众人立刻察觉到他们僭越了,又忙找补道:“嗐,算了!你们大家族风云变幻的,回头哥儿几个找铜铁匠敲一个仿制的得了。” 于是四人组很快转移到别的话题。 队伍继续移动,曾盛豪也缓慢前行着,心想,“丢人”是指赵茂青揭穿霍晔是同性恋的事么? 但是最丢人的难道不是霍晔么? 当然,也有叶祖阳,但叶祖阳有叶志兴和傅大小姐极力保他,所以最丢人的还是霍晔。 这是小辈之间的打闹,顶多是赵茂青年纪小太顽皮,况且霍晔小时候也没少武力镇压过赵茂青,赵茂青心里不服有点儿报复欲很正常,赵寻山怎么还直不起腰杆? 但如果赵茂青只是纯粹的淘气或者报复,那他开学第一天来609宿舍给霍晔送花怎么解释? 谁会给死对头送粉百合? 所以赵寻山是看出弟弟对霍晔有几分意思,才嫌丢人? 嗯……曾盛豪想,这确实是家门不幸了,毕竟赵茂青不像哥哥一样打了多年光棍,从入学到现在,赵茂青在金融系的魅力值简直无人能敌,他都有女朋友了,周遭追求者仍旧趋之若鹜,连幺鸡都想嫁给他。 谁曾想,这又是一位风流公子哥儿,但按叶婧柠秉性,二人是绝无戏可唱了,曾盛豪私心怀揣的希望也就彻底落空了。 这件事他私下揣摩了很久,若霍晔只是为了家族利益才委曲求全选择结婚,那叶婧柠作为四大家族里唯一一个和霍晔适龄又门当户对的金枝玉叶,她若主动退出,单凭“门当户对”四个字,霍晔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下一个适婚对象。 可惜,赵茂青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坚定。 “唉……”曾盛豪不禁叹息出声。 四人组谈话声忽地一静,意识到这小子在偷听。 有个青年就乐了,伸手拍了下曾盛豪肩膀,搭话道:“诶,小兄弟,偷听别人讲话可不太好吧?” 曾盛豪歉然扭头:“不好意思,等下我会自动删除的。” 几个青年笑得不行,见他一脸斯文学生气,便逗他:“诶,那你把位置让给我们,怎么样?” 曾盛豪立刻摇头:“不怎么样,偷听你们讲话是我不对,但排队是另一回事,两者不能相抵。” 几人又笑,说:“那我们非要你相抵呢?” 不待曾盛豪皱眉,赵寻山便示意他们:“行了,别逗弄人家了,回头他再当真了。” 又对曾盛豪笑了声:“小兄弟,你别计较,他们跟你开玩笑的。” 曾盛豪点点头。 然后在心里给赵寻山判定为“好人”那一类。 正想再打量一眼对方模样,对面大街上忽地骚动起来,有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冲着谁吼道:“站住!给我站住!” 排队五人组不约而同扭头望过去。 叶婧柠一身灰衣黑裤帆布鞋,正试穿的防晒衣吊牌还没来得及摘,一路狂奔追小偷,边追边喊。前方偷包贼是个穿牛仔裤的素面青年,脏兮兮的怀里紧揣着一个鼓囊囊的e包,被抢劫的包主居然是苏姿,她穿着蓬蓬裙踩着高跟鞋不方便追赶,只能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光天化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保安呢!警察呢!” 不待曾盛豪缓过劲儿,身后四个青年猛地冲出去,跨着长腿飞奔过护栏,在路段拐角将那小偷围堵住,一招将对方制服,将包夺了回来。 然后四人组围绕着被钳制在地的小偷,开始严肃商量起来,到底是谁负责把小偷送去附近警局,谁又负责扮演英雄救美的角色去找那位蓬蓬裙姑娘还包。 为社会做贡献四人都会适当记功加分,但加分算什么?他们都八百年没谈过恋爱了,便不约而同将渴求的视线望向他们的大哥赵寻山。 “山啊,”仨人嗷嗷待哺,“你长这么帅,不愁找不到女朋友的。” 赵寻山没好气地挥手:“得得得,你们去还包,我把人送警局。” 仨人争先恐后,跑去找那位打扮得跟个芭比娃娃一样的美女献殷勤。 赵寻山拧着小偷胳膊,没立刻离开,他望着不远处的女生笑:“婧柠,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也是到了见义勇为的年纪了。” 叶婧柠喘着粗气,一边揉着岔气的肚子,一边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寻山哥。” 赵寻山冲不远处苏姿抬下巴:“那位小姐是你的朋友吗?” 叶婧柠没好气地笑:“不是,她老跟着我。” 叶婧柠最近没少听到苏姿和霍晔谈恋爱的风声,但根本没放在心上。 苏姿最近被霍晔甩了,这又开始鬼鬼祟祟地跟踪她,但没有要跟她争风吃醋抢男人的意思,只是成天滴溜着两颗卡姿兰大眼,像只老鼠一样阴魂不散地观察她,似乎想要搞清楚她到底有哪点好的。 叶婧柠头疼不已,她真搞不懂这位不务正业的大小姐非要喜欢一个gay干啥! 即便她不方便透露霍晔真实的性取向,但霍晔从头到脚都gay得那么明显了,苏姿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赵寻山颇为诧异:“我原以为你只在男生堆里受欢迎,没想到女孩儿们也这么喜欢你。” 叶婧柠连忙摆手:“别别别!不是你想得那样!” 赵寻山笑了声:“既然不是那样,你陪我一起去趟警局?” 叶婧柠摇头:“我买一堆东西还没结账呢,卡包在他这儿。” 赵寻山恍然,便俯身去小偷身上翻卡包。 小偷还在试图挣扎,赵寻山呵斥一声“老实点儿!”,二人推搡间,揣在小偷怀里衣兜的卡包纽扣绷了开,接着“啪”一声掉在赵寻山脚边。 一堆银行卡散了出来、还有七八张红钞,同时飘出一张拍立得照片。 背景是在叶祖阳婚礼的大红礼堂,一男一女并肩坐在一起,两颗头向彼此亲昵地靠拢。叶婧柠打扮得像只蓝色温柔的人鱼公主,赵茂青穿一身漆黑笔挺的西装,模样年轻又俊气。 赵寻山不动声色将所有东西都塞回包内,起身递给叶婧柠。 “那再见吧,有空来家里吃饭。” “行,谢谢寻山哥。” 目送着叶婧柠离开,赵寻山正要扭着小偷往警局走,身旁不知何时飘过来那个书呆子。 书呆子手里捧着两盒玫瑰糕,献宝似的直勾勾地瞅着他,吓他一大跳。 “你有事吗?”赵寻山挑眉问他。 “这是最后两盒,我免费送给你,就和刚才偷听的事功过相抵了。”曾盛豪说,“一盒给赵奶奶吃,另一盒你去送给婧柠姐吧。” “你认识我?”赵寻山诧异不已。 “不认识,但我在宴席上和婧柠姐吃过饭,”曾盛豪主动推销道,“她喜欢吃米糕,肯定也喜欢吃这个。” “她喜欢吃什么跟我没关系。”赵寻山态度冷淡。 “好的。”曾盛豪充耳不闻,转身朝街对过走去,嘱咐道,“我先把这两盒寄存在店里,等你从警局出来了就去拿,直接报你的名字就行。霍晔说苏姿是个购物狂,她们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商场。” “我说了,我和婧柠没关系!”赵寻山沉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不要乱安排,也不要乱传!” “我不会乱传,”曾盛豪扭头道,“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 “按照辈分,霍晔大概会喊你寻山哥,我也随他喊好了。” “寻山哥,我没有非要安排你们的意思,只是如果任由情况这样发展下去,极可能会酿成悲剧。” “只要你站出来,不管结果如何,赵茂青就不敢乱来,婧柠姐也不会伤心,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赵寻山简直对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小子说得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他不禁皱眉问:“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这几家的事儿?” “你刚说了,你不管我是什么人。” 书呆子仙气飘飘地撂下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飘走了。 赵寻山沉眉凝视着他背影,片刻,掏手机给赵茂青打电话。 “喂,哥。” “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那种说话特像神经病的书呆子?” “书呆子有一堆,”赵茂青笑,“神经病好像还真没有,你要找谁?” “……”赵寻山余光瞥了眼糕点店,说,“没谁,随便问问。” · 夜晚降临,外面门铃响时,霍晔正在给叶婧柠打电话。 她听起来心不在焉的,只跟他抱怨,她这一年来帮他做了多少次挡箭牌,他再不把苏姿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弄走,她就要交代他是gay了。 “交代吧,”霍晔失笑,“我相信她有分寸。” “至于你的提议,”叶婧柠说,“我尊重你意愿,但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犯了爱情的傻,毁了我们双方终生的利益。” “还有你家那四位老人,他们会对你失望的。” “我……”霍晔整个人蜷缩在沙发地上,低头不停蹭着膝盖,烦躁道,“这件事可能是我冲动了,我会再认真考虑的。” “我没想强迫你的意思,我是怕你犯糊涂。”叶婧柠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清楚,他不会在你身边待太久,你这份心意又能管得了几时?” “我知道,”霍晔埋头痛苦地揪着头发,“我只 是……想给他一个承诺,哪怕这个承诺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我只是……想给他一个名正言顺。” “你这人啊……”叶婧柠无奈,“算了,今天你生日,我们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了。生日快乐,礼物我派人给你送家里去了,你有空回去拿吧。” “知道了,”霍晔抬手抹了两把眼,起身去开门,提醒她,“赵茂青最近和他女朋友分手了,不过依我看,你还是离他远点儿吧。” 叶婧柠笑:“放心,他就是长得帅点儿,我比你理智。” 霍晔一手挂断电话,另一手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束妖艳绽红的玫瑰,霍晔愣愣抬头,曾盛豪抱着花冲他笑。 “小晔,生日快乐。” “呼呼——!”龙溪嘴里吹响庆祝哨子,又冲着身旁空地“砰!砰!砰!”放了一波彩带小礼炮。 毫无征兆的,霍晔笑着哭出来:“搞什么啊……” 曾盛豪察觉他不对劲,忍不住皱起眉:“你……怎么了?” “嗐,能怎么了,他这是高兴呗!”龙溪爽朗笑几声,大喇喇地拎着蛋糕和堆满地的礼袋进家,“我就说,你听我的准没错儿!这不就给他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曾盛豪眉头越皱越紧,霍晔几乎控制不住流泪。 他与他望着彼此,他们都清楚不是那么回事。 龙溪将礼袋摆满角落三层的置物架,又将蛋糕放在客厅饭桌,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待门一关,霍晔猛地扑上去将曾盛豪抱住,埋头在他颈窝痛哭起来。 “谁让你送这个的?” “谁让你送这个了!!!” 少年的眼泪如决堤洪水,沾湿他脖颈,扼紧他喉咙,更如一场酸涩连绵的大雨,淋得曾盛豪浑身湿透,难过得无法呼吸。 他不自觉将手里那束玫瑰丢在了地上。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做错了。 他的情,他的一意孤行,这个少年显然快要承受不住了,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他执拗要发展一段长期关系,可他又明知他们不可能长久。 “霍晔,”他心疼地将怀里人抱紧,不停抚摸着对方的头发,“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难受了。” 霍晔猛地抬头,吸吸鼻涕,凶狠瞪他:“你又不喊我小名儿了,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 曾盛豪失笑,抬手替他擦泪:“好的,小晔。” “小晔,今天生日,开心一点吧。” 霍晔心情乱糟糟的,低头抹了两把脸,应了声“嗯”,转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 等他出来,曾盛豪已经将奶芙蛋糕和菜品都摆在桌上,蜡烛点燃,客厅只留一排昏暗壁灯。 霍晔中午在家人陪伴下许过愿了,曾盛豪说愿望许多了就不灵了,但他俩可以单独再走一遍仪式。 曾盛豪音痴,但耳熟能详的歌曲能够唱的来。 他站着霍晔身边,认真给对方分别唱了一遍中英法日德葡文的生日歌。 霍晔好奇道:“你爸妈之前都是翻译司过来的,他们分别都会多少种语言?” 曾盛豪想了下,说:“小语种的话,我爸熟练掌握有十二种,我妈会九种,但受客户群体的影响,她现在主要是以中英法西德为主。” 霍晔继续好奇:“那你过生日,你爸妈都用九国语言给你唱一遍?” 曾盛豪摇头:“怎么可能,我爸不会给我唱的,我妈习惯唱中英夹杂的。” 霍晔诧异:“那你把我懂的全唱了一遍?” 曾盛豪笑得温柔:“你不是不喜欢我用你听不懂的语言讲话吗?我今天用我们都能听懂的。” 霍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然后摇头晃脑地卖乖:“好的,好的,你说得非常有道理,是我不好。” 曾盛豪轻推他一下:“你别学我说话,做你自己就好。” 霍晔哼一声:“就学你!就学你!” 曾盛豪盯着他,没过两秒,忽然凑近吻他。霍晔不自禁后退两步,手指慌忙扶住桌角,曾盛豪穷追不舍地追吻过来,掌心落在他腰|臀,另一手温柔地捧住他脸庞,整个身躯几乎要将他淹没。 “你……”霍晔被吻得喘不过气,挣扎道,“你怎么动不动就亲我?” “你不也亲我?”曾盛豪不依不饶摁住他。 “但我亲你脸比较多吧?” “我不想亲你脸。” 两人唇齿缠绵良久,一不留意桌旁蜡烛都快融化进蛋糕了,他们才匆忙分开,笑着一起将烛火吹灭。 晚餐间,霍晔给曾盛豪挑了几筷子菜,抱怨说他今天回来的有点晚了。 曾盛豪思虑片刻,告诉对方他遇见了赵寻山,但没有提婧柠,省得霍晔又要抨击他的想法天真可笑。 既然早懂得这个人的苦衷,他当然不会再勉强。 “寻山哥人不错,”霍晔埋头扒拉两口饭,给他详细地讲,“他和叶祖阳都是军籍生,读大学的时候就是军官了,是我们后辈里最厉害的两个人。” “如果没当年那档子破事儿,我高中毕业也是要走这条路的。” “马上新学期婧柠也要入伍了,她修完了四年学分,按照规划,她下半辈子会一直在部队待下去。” “是吗?”曾盛豪惊讶道,“那她打算去哪个军种?” “陆军。” 霍晔对叶婧柠那句关于“理智”的话很不放心,她嫌弃他犯糊涂,他还觉得她恋爱脑呢。 霍晔叹道:“因为明年赵茂青也打算去陆军。” 曾盛豪“啊……”一声,皱眉道:“但军种不能自己随便选吧?” “在校成绩优异就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愿,上面大概率会录取。”霍晔叼着筷子,瞟他一眼,“再说了,她可是叶婧柠,她想去哪儿,谁敢拦?” 曾盛豪便叹息:“也是。” “所以,”霍晔犹豫着,有点不太敢看他,“我和她……会在她入伍前完成订婚,时间是……下周三。” “嗯,”曾盛豪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说,“快到日子了。” “如果你想要骂我——” “我不会骂你,”曾盛豪道,“我们本来就谈好明天要分开的,不是么?” “你……”霍晔皱眉抬头,“你真的打算跟我上一次床就再也不管我了?” 曾盛豪没吭声。 没吱声就是默认。 霍晔望着他,没由来一阵心悸痛苦。 他忍不住大声质问:“曾盛豪,你的道德呢?你的原则呢?!你敢跟我玩儿提裤子走人那一套?你不要脸!” “这不正好符合你最开始对我们关系的心理预期吗?”曾盛豪撂下筷子,平静地望着他:“霍晔,我决定尊重你。” “尊重个屁!”霍晔一时气得竟不知该再骂点儿什么。 他简直不敢置信曾盛豪这狗日的上一秒还送他玫瑰花下一秒居然敢对他这么绝情?! “不对,你是不是因为刚进门那会儿……” 霍晔忽然反应过来,连忙对人解释道:“你应该是误会了!我那是感动,我感动才哭的!” 曾盛豪不理他这茬,自顾自起身先一步上楼了。 “老公,你再吃点吧,我先去把自己清洗干净。” 35.第三十五章 “你刚才喊我什么?” “老公。” “太硬邦了,再叫好听点儿。” “老公……轻、轻点好吗?” “宝贝儿乖,再柔情一点。” “霍晔——!” 曾盛豪仰起的脖子登时青筋狰狞起来,痛得嘶吼出声。他双手攥紧枕角,赤白胸膛不停起伏,身下一片ru|shi。 被自己心爱的男孩儿这样施虐般折辱对待,他羞耻又快乐,汗水混杂着泪水,分不清哪个更加咸湿,将他眼尾冲刷得迅速红肿起来。 “休息一下行吗?”曾盛豪痛得泪眼模糊,恳求道,“你让我休息一下。” “喊谁呢?” “……老公,让我休息一下。” “好的,老婆。”霍晔抄手将头发全部捋到脑后,缓缓俯下身,将自己鼻尖淌下的汗珠和对方融成一体。 “老婆,”他依恋地蹭着对方颈窝,“你快点休息嗷,我还没吃饱。” …… …… 卧室昏暗,幽帘飘动,月色清辉倾洒在两人相拥的身躯,没等半分钟,霍晔又试探着,见对方没想反抗,便大胆起来。 曾盛豪锁紧眉头不时细哼出声,低声恳求他理智一点,别再像刚才那么猛。 他控诉:“真的很痛……” “那你说一句你爱我。” “叫老公管用吗?” “不管用,听腻了,”霍晔掌心拍了拍他湿嗒嗒的脸蛋,笑道,“我现在想听新的。” “……那你还是继续猛吧。”曾盛豪倔强地别过脸。 空调一阵凉风吹拂过室内浓重的xing|ni气息,他们又情不自禁地接吻、摩擦、勾缠、jiao动……窗外夏日静夜蝉鸣,水声滴答,暗香浮动。 事后,霍晔盖被子躺在曾盛豪身边,埋头啃着对方汗津津的肩膀,咕哝着问:“不打算评价一下我枪法如何么?” 曾盛豪闪躲道:“脏,我去洗澡。” 霍晔立刻黏糊糊地抱紧他:“不准你乱跑。” 曾盛豪憋笑着将整个头藏进对方糯白软乎的胸膛里:“大半夜的我能跑去哪儿?” 霍晔对原先曾盛豪嫌他硬太慢这事儿耿耿于怀大半年,执拗道:“你先评价我一下枪法!” 曾盛豪哼道:“很痛。” 霍晔不太满意:“我第一次和人做成这样很不错了好吧!” 曾盛豪坚持道:“那也痛。” 霍晔好奇问:“那更疼一点还是更爽一点?” 曾盛豪别过脸:“……反正,以后我不欠你什么了。” 霍晔忍俊不禁,探头瞅他:“诶,你说‘很疼’是不是就是夸我‘很大’的意思?你不愿正面回答,那就是很爽的意思?” 曾盛豪闭紧嘴不吱声。 霍晔确定了,笑着在被窝里去勾缠住对方的小手指,捏了捏: “那你……对我还算满意吧?” 曾盛豪不太想和霍晔讨论这种于人类航天或者慈善事业、抑或是与社科文史哲之类毫无发展的话题。 他抗拒道:“你做都做了,还执着这些干什么!” 霍晔委屈:“我只是想知道,我表现得好不好。” 曾盛豪便安抚:“你每天洗澡照镜子,按理应该很有自信才对。” 霍晔低头难过:“我没自信,我满脑子都是你,我太在乎你了,刚才你一直喊疼,我怕你不喜欢。” “盛豪哥,”霍晔抬胳膊狠狠擦一把鳄鱼的眼泪,“如果你不喜欢,我就算再粗、再长、再大、活儿再好,又有什么用!!!” “没有没有!”曾盛豪连忙红着脸解释,“你很好的!我很满意!很喜欢!” “哼,有多喜欢?” “我感觉很快乐。” “哼,有多快乐?” “像我第一次抱着你睡觉的时候那样快乐。” 说完,曾盛豪撑着疼痛不已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去帮霍晔擦眼泪。 他动作温柔地拿开霍晔遮挡眼睛的小臂,下一秒,就见到了霍晔那张笑嘻嘻的大脸。 曾盛豪:“……” 他费劲地缩回被窝里,有些生气地背转过身。 霍晔见人耳根通红似乎真要生气了,才连哄带笑地将曾盛豪从身后抱住。 霍晔埋头吻着他后颈,说:“宝贝儿,把我手机拿来。” 纵有不情愿,曾盛豪听话地伸出手,将床头柜上那个黑红草莓壳的手机递向身后人。 霍晔没接,让他直接解锁,说:“打开微信。” 曾盛豪便摁指纹解锁了他手机,点进去微信,扭头问:“你找谁?大半夜的骚扰人家不好吧?” 霍晔:“就是要大半夜,不然天亮了我就恢复理智了。诶,曾盛豪,你再喊我声老公。” 曾盛豪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老公,你想找谁?大半夜的,你就别骚扰人家了吧?” 霍晔笑了声,说:“找婧柠,你帮我给她发条信息。” 曾盛豪忍下心中泛酸的醋味儿,手指点开和婧柠的聊天框。 消息记录里,二人今晚有一通长达十五分钟的电话。 再往上,是婧柠发来的一堆图片,她今天给霍晔买的几件男装和球鞋。 曾盛豪闷声问:“给她发什么?” 霍晔在他耳畔笑道:“发:我考虑清楚了,打算坚持原来的想法。” 曾盛豪好奇扭头:“什么想法?” 霍晔严肃道:“她还惦记着赵茂青,我这个未婚夫要再劝劝她。” 曾盛豪“哦”了声,一边气呼呼地编辑着文字,一边在内心怨愤霍晔丧尽天良,上半夜在床上把他给作践得体无完肤,下半夜还记挂着别的女人,真是尽职尽责狼心狗肺的绝世好未婚夫。 发送完毕,霍晔又吩咐:“再发: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想让我怎么补偿,我都认。” 曾盛豪蹙起眉,再次扭头问:“这不是我说过的话吗?” 霍晔虎着脸亲他一口:“怎么,老婆的台词儿,老公拿来用用都不行?” 曾盛豪编辑好发送过去,低声抱怨道:“你还说我天真,原来你私下也撮合他们,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不是说赵茂青是为了婧柠姐才和他女朋友分手的么?你这些话,婧柠姐能听得进脑子里才怪!” 霍晔就笑,双手忽然从对方身后绕出,死死攥紧曾盛豪握着手机的两只手,上半身也强势碾压着他侧肩,说:“再发最后一条:对外就称是你嫌弃我,是你甩的我,这样你名誉就不会受损,我家人那边也好交代。” 曾盛豪刚敲了两字“对外”,忽然就愕然愣住,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对方,失声道:“你做什么?你在说什么?” 霍晔弯眼笑,一双浓密剑眉邪气地勾起,“这么惊讶干什么?这不正好符合你最开始对我们关系的心理预期吗?” “曾盛豪,你记住,这些话全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的。” “所以我的余生,全部要你来负责,听见了没?” “我不!”曾盛豪吓得不轻,一颗心怦怦乱跳着,几乎不敢再与霍晔对视。 他试图挣扎丢下手机,奈何双手被霍晔攥得死紧,他莫名害怕地反抗,却无意激起对方的反应。 那人*硬邦邦地抵在他后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胸膛发笑,曾盛豪臊得浑身发红燥热,简直无所适从。 “霍晔,你这样太草率了!” 曾盛豪试图保持冷静,沉声道:“等天亮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少废话了,快点儿发!”霍晔挺着腰顶他一下,调笑道,“还是你后半夜也不打算睡了?” 箭在弦上,曾盛豪骑虎难下—— 不,是他被老虎骑着难下。 但是……哪有刚和人家上了床就立贞洁牌坊的? 他不怕承诺给霍晔一辈子,他只是怕这个人会为难。 然而,最终还是私心战胜一切,曾盛豪郑重地将那句话编辑好,又自作主张在最前面加一句“真的很不好意思”,给婧柠发了过去。 曾盛豪心情乱糟糟的,刚关掉手机,身后人又开始缠着他到处发|情:“盛豪哥,还没吃饱,我们再来几次吧……” 曾盛豪无奈道:“我明天还有课,你现在必须得让我睡觉了。” 霍晔充耳不闻,正打算耍赖,曾盛豪握着的手机忽地就亮了几下。 叶:【行吧】 叶:【弟弟,你真的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本事】【大拇哥emoji】 曾盛豪直接吓得把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扭头问霍晔,震惊颤声道:“她怎么知道是我!” 霍晔笑得不行,将人搂紧怀里,盖好被子,闭眼道:“算了,看把你吓的,早点睡觉吧。” 曾盛豪扭身掀被子:“我捡手机。” 霍晔一把将他摁回怀里:“光着屁股呢捡什么捡,一身大汗感冒了怎么办?睡觉!明天老公给你买新的!” 曾盛豪没忍住笑:“那是你手机。” 霍晔眼皮都没掀一下:“所以呢?是我手机老公就不能给你买新的了吗?” 曾盛豪也缓缓闭上眼,笑道:“行吧,你今晚把我弄这么痛,你得给我买最新款的。” “那当然了,老公好不好?” “好。” “爱不爱我?” “嗯。” “要对老公负责一辈子哦。” “嗯!” · 那晚过后,曾盛豪白天上课,傍晚重新开始练习网球。 只是十天没练,他就有点手生了。 不过掌心磨出的茧子还在,拍子一落入手中,他很快调整舒服的握拍姿势,恢复原来状态。 曾盛豪拉着曹廷远练习了两周半,直到曹学长正式宣布他已经度过新手期,曾盛豪向霍晔发送了下周二打网球的申请。 可爱的他: 【好的宝贝儿,其实晚上回家跟我讲也可以的】【亲吻emoji】 曾盛豪: 【回家一见到你,总是想不起来】【尴尬挠头emoji】 可爱的他: 【为啥?】【坏笑emoji】 曾盛豪: 【我不想说,你知道的】【黄心emoji】【黄心emoji】 傍晚落日熔金,云霞漫天,微风吹过绿草坪,整个大学操场上洋溢着青春气。 曾盛豪将球拍放在休息椅上,摘掉右手湿透的护腕,从书包里掏出两瓶百岁山,先递给身旁曹廷远一瓶:“学长给。” 曹廷远点头接过:“谢了。” 二人并肩坐下,曾盛豪拧盖一口气喝掉半瓶水,然后掌心捧着水瓶,一脸安详惬意地笑望着网球场外,哪怕是暑假在操场上也有很多成双结对出入的校园情侣们—— 从小到大,这是他仅有的、可以沉浸式享受校园生活的美好时光。 如果坐在他身旁的是霍晔,那就更完美了。 曹廷远拧着瓶盖,一扭头就瞅见学弟那一脸思春的傻样儿,笑得不行。 他胳膊肘怼曾盛豪一下:“诶,你这么喜欢看人家谈恋爱,下回你俩打球,我也来看看呗?师父稍微给你指导一两招,保准把那小子打得上吐下泻!” “不行,”曾盛豪立刻拒绝,“这是作弊!” 打网球是件体力活儿,曾盛豪自认和霍晔体力不相上下,但霍晔在刁钻耍滑这方面天赋异禀,不论攻击力还是狠劲儿,显然要甩他十万八千里。 但无论成败,他只想以自己最潇洒的姿态,迎接和霍晔的第一战。 而且他并不认为脾性温和是一种劣势,譬如老子说“上善若水任方圆”,道家太极拳法讲求“以柔克刚”,佛家至高境界则为“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况且两个人在一起,本该就是两极相吸,阴阳调和。 霍晔做阳,他便为阴; 霍晔做阴,他便为阳。 日月轮替,阴阳相济,冲气为和,这便是道法所在。 一想到最近每晚二人都阴阳调和到深更半夜,白天去辅导班上课老师同学们还惊讶他最近起色越来越好,曾盛豪眼角眉梢不禁又开始洋溢着笑。 曹廷远见学弟最近跟被人家下了蛊似的,一言不合就开始傻笑,立刻挥手嫌弃驱 散酸臭味:“唉,受不了!我们这种异国恋的真受不了你们这种校园恋的!” 曾盛豪心里得意,便掏手机给对方显摆:“他给我买的。” 曹廷远挑眉:“哟,新发售的?还ProMax呢!” 曾盛豪强调:“2TB的。” 曹廷远瞪大眼睛:“我靠,全款买的?这么有钱?看来他家里条件也不赖啊!你俩这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了吧?” 曾盛豪嘴角微翘,说:“本来就是门当户对。”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你可是在剑桥有独栋别墅的大少爷!”曹廷远是真受不了这小子桃花泛滥的笑脸,问道:“那你俩现在这是定下来了?家里那边打算怎么交代?” 曾盛豪沉吟片刻,掌心来回搓着温凉的水瓶,道:“我爸妈都是明理的人,就算再反对,迟早都会想开。” “就是我爷爷要先瞒着。” “我打算先告诉我爸妈,不管同不同意,我爸妈都肯定会先帮我一起瞒着爷爷。” “只要家里人知道了,我和他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没事儿,老人家嘛,封建点儿很正常,你爸妈明理就行了!” 曹廷远对曾盛豪这个决定表示认可。 然后飞快绕回原题,探头好奇起学弟对象:“那你打算啥时候领他过来也让为师瞅两眼?” 曾盛豪想了想,说:“有空一起吃饭行,打网球不行。” 曹廷远挑眉:“为啥?” 曾盛豪不吭声。 恕他也有些封建,这三伏盛夏闷热天气,霍晔打球肯定会穿短裤,那就一定会露出那两条肌肉线条漂亮健美的大白长腿。 他不想霍晔在人前这么暴露。 曹廷远见曾盛豪对“公平比赛”这么执着坚定,不禁心生佩服。 当初他问曾盛豪为什么加入网球社?曾盛豪直言不讳,说,他想学会了找喜欢的人一起玩儿。 曹廷远心领神会,日常除了传授学弟专业知识之外,还顺带分享一些撩妹技巧,每次曾盛豪发球太猛了,他就会适当提醒对方要收着点力,否则一般女生会接不住球。 “你学打球是为了跟人家女生谈恋爱,不是在跟她玩儿命!”曹廷远经常在球场上这么训斥学弟。 大概这话说得太频繁了,某天学弟又听他说这话,突然就忍不了,扯着脖子冲他回吼一句:“我喜欢的人是男生!他力气比我都大!”吓得曹廷远差点把球拍甩飞。 曹廷远清楚曾盛豪以后要走仕途,于是谨言慎行,尽量避免打听学弟的同性恋情。日子一长,曾盛豪率先憋不住了,有天主动飘过来问他:“学长,你想不想知道我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子的?” 曹廷远笑得直接从椅子滑到了地上。他对这位待人毫无防备之心的傻弟弟真没招儿,内心不免多几分疼爱,也就没再掩饰自己旺盛的好奇心。 学弟一脸傻笑着给他透露那位力气很大的男生,但描述却十分抽象,据说是“像高山一样,又如云潇洒,脾性千变,但无所不能”,是个“能发现我有趣灵魂的有趣的人”,听得曹廷远直接气笑了。 这知道的,是描述他对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描述孙悟空呢。 曹廷远答应帮曾盛豪保密,连无话不谈的女朋友都没告诉,只是这本身不苟言笑的小子最近成天在他身边笑得跟个花痴似的,引得他心痒痒实在好奇。 曹廷远刚打算问一句“你对象叫啥名儿啊”,曾盛豪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曹廷远忙探头去瞅来电显示: 江箫。 曹廷远笑得一脸暧昧:“哟,你对象啊?” 曾盛豪看怪物似的瞅他,说:“这我们宿舍长,学生会主席预备役,在A大和M大都很出名的,你没听过?” 曹廷远扫兴摆手:“嗐,我但凡会他们学生会那两把刷子,咱网球社就不至于解散了。” 曾盛豪心想也是,然后抬手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痛嘶声:“你、你是不是还在网球场?” 曾盛豪皱了下眉:“在,你怎么了?” 电话:“我刚从上铺掉下来,好像把尾巴骨摔断了,艹……现在动不了了。” 曾盛豪腾地一下站起来,三两下收拾好书包球拍,歪着脖子夹着电话,嘱咐道:“你再撑五分钟,我马上回去!” 曹廷远见势不妙,忙跟着起身问:“咋啦咋啦?用我帮忙吗?” “不用,我室友摔了一下,学长我先走了,明天见!”曾盛豪来不及解释太多,背着书包球拍就往停车场冲,边疾步走边举着电话问:“怎么回事儿?” 按照江箫身体素质,别说上铺了,就算从二楼跳下来都没事儿,怎么还骨折了?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发自肺腑的畅快笑声:“我弟……我弟刚才出高考成绩了!!他、他那个成天不务正业的蠢货哈哈哈哈哈哈……他居然考上咱们学校了哈哈哈哈哈!!!” “不错!牛逼!”江箫忽然痛快地大喊,“随我!” 曾盛豪被这粗暴的一嗓门吼得挂断了电话。 虽然骨折,但此人的精神状态有点超出了。 出于某种私心,曾盛豪在等红绿灯时,发语音添油加醋把这件事给霍晔讲了。 “江箫骨折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快到学校医院来。” 霍晔是个忙起来连身体都懒得顾惜的工作狂,但若逢上重要事情,这人肯定会早点放自己下班,然后就能和他一起回家吃饭了。 曾盛豪最近跟阿姨新学了霍晔爱吃的口水鸡和凉拌醋溜大白菜,今晚正好可以做给他吃。 果不其然,霍晔秒回语音: “你们先撑住,我二十分钟就到。” 不待曾盛豪嘴角翘起,霍晔下一条语音紧随而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Badboy~~” 久违的矫揉造作的少年气泡音,宛如一只摇摆的狐狸尾巴隔着无线撩拨着他的身体,搔挠得他耳根发红。 绿灯亮了,曾盛豪连忙踩着车蹬子往宿舍赶,一边加速骑车一边重新回忆,江箫刚才怎么了来着? 36.第三十六章 霍晔一身西装革履推门迈入病房时,江箫正抱着手机趴在床上,一脸津津有味地刷着农场主修驴蹄子的野生视频。 霍晔将拎来的酱肘子卷饼和清炖排骨汤撂桌上,俯身探头过去瞅手机。 “你居然没在背单词?” “今天高兴,”江箫笑哼一声,“不想背单词。” “你的蜜桃臀怎么样?” “那是尾骨,”江箫没好气道,“我身体素质好,医生说休息两周,注意别坐太久就行。” “我们家那口子呢?” “大厅缴费去了。” 俩人聊着天,霍晔正凑近欣赏着江箫播下一个修牛蹄子的视频,冷不丁身后袭来一阵寒气。 不待霍晔扭头,曾盛豪一把攥紧他胳膊,拽他去窗户边,伸手指:“这里有板凳。” 霍晔见对方一身白POLO衫的网球运动装,打扮得跟个清纯男高似的,不禁眼前一亮:“你今天好帅啊。” 曾盛豪淡淡应了声“嗯”,眼风迅速瞄他一眼,“你更帅。” 霍晔笑容灿烂,热情地扑上去就要啃他脸,曾盛豪飞快闪身一躲,“屋里还有人。” 江箫关掉手机,扭头道:“没关系,我是狗,单身狗的狗。” 几人都笑。 窗外夜色深浓,这会儿快八点了,霍晔和曾盛豪清理干净床头柜,摆上晚饭,让江箫先趴着吃,等他吃饱了,他们再把饭余垃圾一起捎走,省得晚上病房有味儿。 霍晔带了仨酱肘子卷饼,是专门跑去他同事推荐的熟食店排队买的,光一个就量大顶饱。 江箫先喝几口排骨汤,然后打开纸袋,满屋登时飘起醇厚浓郁的猪板油脂膏香,大饼是高筋面粉混着猪油烙出来的,饼皮筋道弹牙、厚度适中,霍晔说他偶尔工作压力大了会买来嚼着吃,很过瘾,比看修驴蹄子视频还解压。 曾盛豪不太吃这类食品,哪怕再美味,他日常对碳水摄入严格把控,少油少盐少味精,信奉健康至上。 霍晔不太清楚俩人没在一起之前,曾盛豪这种仙气飘飘的“清纯玉男”怎么纾解压力?俩人在仅是“及时行乐”的阶段,曾盛豪动辄就抱着他又亲又揉又摸,发|情的时候也极为强势粗鲁。 霍晔买的情趣装大部分是一次性的,每次俩人亲热过后,曾盛豪坚持要帮他手洗干净,再挂到阳台上晾干,最后装进黑塑料袋打死结丢掉。 霍晔不晓得这人究竟是太爱讲卫生了,还是单纯喜欢在洗内裤过程中对他进行二次意|淫。 他只知道,就算曾盛豪是个心理变态,外观看起来依旧楚楚动人。 江箫啃着排骨,让这俩人分别再拿一个吃,等会回家就不用做饭了。 曾盛豪心心念念要给霍晔做晚饭,坚决不吃,霍晔刚下班肚子饿,顺手拿了一个,然后一屁股坐在曾盛豪指定给他的板凳上嚼饼。 曾盛豪一声不吭地坐在霍晔旁边,围观屋里俩人吃得这么香,还不时交谈几句江箫弟弟的事,莫名有点生气。 “诶,你弟叫啥啊?”霍晔好奇道。 “沈轻,”江箫笑,“他比较单纯,不太懂人情世故,回头你要是不打算在宿舍住了,我想把他弄来609,平时亲自看着他点儿,我还放心。” “那成啊,”霍晔点头,“等过两天我收拾一下。” “也不用这么急,”江箫笑,“万一你哪天想回来住呢?” “没事儿,我睡曾盛豪铺上,让他搂着我。” “那行,谢了!” 江箫见霍晔嚼饼太噎得慌,随手将自己排骨汤递过去:“喝两口。” 不待霍晔接过,身旁人凳子忽地响起一道“吱拉”刺耳声。 曾盛豪起身从书包里拿出半瓶下午喝剩的百岁山,怼在霍晔眼皮子底下,硬邦邦道:“喝水。” 霍晔正馋着排骨汤:“我想喝点儿有滋味儿的。” 江箫吓得连忙把碗端回来,说:“这汤有毒,你别喝了。” 病房内气压降至冰点,霍晔瞧着曾盛豪脸色不太对,一脸讪笑着接过了水。 江箫以雷霆速度吃完晚餐,好言请这对儿情侣赶紧走吧,省得殃及池鱼。 他知道曾盛豪背包里有水,但霍晔噎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曾盛豪怎么就一直眼睁睁看着,就是不拿出来? 不过在江箫眼里,霍、曾两人始终是一个强迫方,一个被强迫方,曾盛豪一个铁直,这辈子都没和女生谈过什么恋爱就被霍晔勾搭走了,感情不像霍晔那样明显浓烈,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二人临走,霍晔先去楼道扔垃圾,江箫喊住曾盛豪,说要把医药费结一下。 “不用,”曾盛豪面无表情,“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箫笑:“你这表情不像是明天来看我的,倒像是明天会来砍我的。” 曾盛豪犹豫了下,说:“你……你能不能离他远点?” 江箫瞠目:“??啊?” 曾盛豪皱眉:“他都没有给我买过这个饼。” 江箫大喊冤枉:“大哥,他不给你买,难道不是因为你不爱吃吗?而且人家今晚买了三个,是你自己非不要吃的啊!” 曾盛豪:“正是因为我不爱吃,才说明他是专门给你买的,是我恰好在,他才买了三个。” 江箫:“……” “走走走!”江箫挥手赶人,“真受不了了,赶紧走!” 回家路上,龙溪在前排开车,霍晔和曾盛豪坐在后座,一个抱着电脑处理工作,一个戴着耳机、手捧笔记本复习功课,气氛莫名冷清。 龙溪不时瞥向后视镜,发现霍晔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但曾盛豪这笔记本……从打开后就没掀过一页。 没几分钟,霍晔电脑弹出江箫一条信息: 【你明天给他重新买一个肘子饼,最好再绑个贺卡钻戒什么的】 霍晔诧异: 【为啥?】 江箫: 【他想吃,不好意思说】 霍晔合上电脑,对身旁人笑道:“要不等下绕路再买个卷饼?就我和你一起,我陪着你吃。” 曾盛豪摘下耳机,诧异道:“你还没吃饱?” 霍晔捏了捏他脸:“我吃饱了,但你不是还没吃呢吗?” 曾盛豪又重新戴上耳机,低头翻着书页:“没胃口,回家随便吃点面包算了。” 霍晔懒得戳破他这假清高的小样儿,直接吩咐龙溪:“再回趟公司,看看那家熟食店还开着门没。” 曾盛豪立刻抬头:“不许去,我不想吃!” 龙溪扭头问:“那到底去不去啊?” 霍晔:“去!” 曾盛豪:“不去!” 龙溪叹气:“要不你俩再商量一下吧。” 霍晔轻啧道:“不就想喝一口人家的排骨汤,你至于吗?” 曾盛豪“啪”一下合上笔记本,扭头瞪他:“你还说!之前还知道守着分寸,不愿躺在人家铺上,现在和我在一起了,反而和别人共用一个碗了!” 霍晔一听这,更“啪”一声重重摔上电脑盖,不禁也来了脾气,瞪他:“你再给我闹?难道不是你先不把水拿出来的?你还有理了?!” 曾盛豪冷笑:“我当然有理!是你先和他谈笑风生的!” 霍晔“呵呵”两声:“我不仅和他谈笑风生,我他妈还谈笑雨生呢!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我跟他说几句话咋啦?而且江箫是你给人架进医院的,你们这一路搂搂抱抱的,你看我说什么了吗?!” 曾盛豪愤然:“你当然不在乎了!你这么有魅力,三言两语就能迷惑得人家对你死心塌地,随便和谁都能聊得开心,哪里顾得上别人心急!” 霍晔愣了几秒:“啊?” 曾盛豪毅然扭头看向窗外,恨不得把脖子拧成九十度折角。 前边传来龙溪一阵爽朗的笑声。 “还去不去熟食店了?这么晚了,人家估计都关门了吧?” “那不去了。” 霍晔撂下电脑,俯身黏糊糊地趴在曾盛豪背上,埋头蹭着他后颈窝:“我给你做好吃的吧,宝贝儿想吃什么?” 曾盛豪怨气十足:“我本来……今晚要给你做的。” 霍晔恍然,笑声凑在他耳畔:“没关系,你在床上给我做也是一样的。” 曾盛豪抗拒道:“我今天不想。” 霍晔脸一拉:“你别没完了啊。” 曾盛豪顿了顿,掏手机编辑文字,展示给他看: 【你已经有四十六天没穿小衣服给我看了,我最近有点怀念】 霍晔面露难色,小声道:“我今天……也不太想。” 曾盛豪脸一拉,说:“今晚我还是吃面包好了。” “诶哟!”龙溪不晓得咋回事儿,只一味急得抓耳挠腮,“这一天天闹的……” 按铃回到家,俩人各走各的。 霍晔一见曾盛豪那臭脸,也没心情哄大少爷吃饭,兀自拎着电脑回到二楼书房办公。 家里的面包就剩冰箱冻的那几根硬邦邦的法棍,大少爷既然这么爱吃硬不吃软,干脆噎死他算完。 霍晔心烦意乱地听着楼下厨房不时传来的乒铃乓啷声,冷兵器交战似的,不禁着急又窝火。 他真搞不懂大少爷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连把刀都拿不稳?切面包也“咚咚”的响,下刀频率还挺快,这万一切到手了……曾盛豪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打算要心疼死谁? 霍晔强忍着焦心,不打算再主动求和好。 他心里有气。 霍晔原本每月会去美容医院做一次皮肤管理。他体内雄性激素旺盛,一不留意就杂草疯长,如果不及时剪裁,很影响雅观。 他不愿做激光永久,因为他还要做攻。 这本身是件很麻烦的事,曾盛豪那大傻蛋却总默认他天生就长这样—— 该毛绒绒的时候就毛绒绒,该滑溜溜的时候就滑溜溜。 某天夜里二人正浓情蜜意,曾盛豪尽职尽责义务劳动,不停夸赞他皮肤细润莹白像雪一样,霍晔爽得不行,随口提了句“刚做的”。 曾盛豪没太懂,以为他是去打美容针,当即停止娱乐活动,一脸严肃地爬上来给他科普健康知识,劝他不要随便往体内注射任何药物,要珍爱自己的身体。 霍晔欲求不满,嚷了声“哎呀没打那种,就是脱个毛儿!”,然后迫不及待地摁着曾盛豪的脑袋下去,催人赶快再继续! 然而在得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男技师给他做,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瞬间就气疯了。 “你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碰你那里!”曾盛豪震怒不已,歇斯底里地冲他咆哮。 “因为我他妈就是一个男人!”霍晔气得跳脚,“这是人家的职业,他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只鸡儿!碰我就碰我了!不然你让女技师给我做啊!” “那就别做!”曾盛豪恨得两眼发红,冲他恶狠狠地戳着食指,沉声警告道,“你不许再去,否则我下个月就把这家医院告破产,你去哪个我就告哪个,听到没!” “哟,还当这地界儿是你家大门口呢?你给我睁开眼看看,这里是北京城!是你张狂还是我张狂?!”霍晔才不要受这个臭老封建的摆布,冷笑道,“你越不让我去,我就越要去!老子家门口,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他妈气死你!” 这一番仗势欺人的话说出来,曾盛豪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就气死了。 三更半夜两点钟,衣服不穿 ,裤子不穿,大少爷光着脚丫子、穿着条沾着白色不明液体的四角内裤,冷脸摔门说他要回家! 距京一千三百公里外的老家。 步行的那种。 霍晔本以为像曾盛豪这种清高体面人,就算受尽了委屈也会往肚子里硬咽,是绝对不会干出裸奔这种蠢事儿的。 谁曾想,大少爷还真就光着身子往小区外面走,还走得特别正气凛然。 仲夏深夜,天黑风冷,不仅有蚊虫叮咬,还会有夜班巡逻的保安队把这位裸奔的变态给抓起来。 大少爷舍得糟践自己,霍晔可舍不得。 霍晔吓得连滚带爬跑去求着大少爷回家,并对少爷发誓,他再也不让任何人碰他的penis了。 “明明是你非要先给我录指纹锁,”大少爷目光幽怨,“你现在又说这不是我家。” “我错了,我道歉,”霍晔忙举手投降,“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penis就是你的penis,从今往后,你就有两根penis了,怎么样?” “你——!”曾盛豪憋不住一秒破功,埋头笑了好半天,才重新抬头望着他,“你不用去那种地方,你怎样都好看。” 总而言之,自从那天把曾盛豪哄回家后,霍晔就没再去过美容医院。 也没再穿过任何乱七八糟的情|趣装。 重振雄风是件好事,霍晔本打算将这种优良传统持续下去,谁料曾盛豪这么快就忍不了了。 霍晔今晚没做准备,偏偏曾色魔又热衷于欣赏那种少儿不宜的装扮,他知道曾盛豪不在乎,他在乎。 不仅十分在乎,而且二十分羞耻。 要是曾盛豪愿意舔着脸,像他哄曾盛豪那样哄他,他不介意拿着曾盛豪每天刮胡子用的那只电动剃须刀就自己剃了,但那小子居然敢给他摆臭脸? 他才不伺候! 楼下乒铃乓啷的死动静还没结束,霍晔皱着眉头,正怀疑是不是曾盛豪故意装的?忽地一声“哐当!”,接着,响起那人一道不轻不重的惊呼声。 “艹!”霍晔猛地心沉,一路狂奔下楼去厨房。 “曾盛豪!”霍晔一见菜刀掉在水槽里,案台狼藉一片,除了切得横七竖八的法棍碎尸,剩下洒得都是面包屑。 他忙冲过去检查对方手指,紧张道:“伤哪儿了?快给我看看!” “没,”曾盛豪低头道,“太硬了,我又不太会用切面包机。” “下次让阿姨切好装起来,”霍晔心有余悸,埋头攥紧对方手指,不停吻着,“吓死我了,你以后别进厨房了,太危险了!” “其实,”曾盛豪笑,“这些面包都过期了,她明天要扔掉。” 霍晔抬头皱眉:“那你还吃?” 曾盛豪认真解释:“我没要吃,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我要切多久你才会下来跟我说话。” 霍晔:“???” 曾盛豪闷头将他抱住,在他颈间来回蹭:“现在你下来了,太好了,我晚上不用自己一个人睡了。” 霍晔:“……” 刚燃起的愤怒之火,又莫名其妙地熄灭下去。 时间不早了,吃饭要紧。 霍晔把曾盛豪赶到客厅饭桌等着,自己脱外套、撸袖子、挂围裙,给人洗米煮粥,蒸了俩红糖馒头,然后拧开灶火和油烟机,炒了个黄瓜虾仁鸡蛋和彩椒肉丝,又撕了半颗小白菜,做了道简便爽口的醋溜凉菜。 粥盛好,菜端桌,霍晔解下围裙,拿了副筷子陪人一起坐着吃。 曾盛豪抬筷子指一下那道醋溜白菜,说:“我今晚本来要给你做这个的。” 霍晔轻哼:“那你刚才切面包的时候怎么不做?” 曾盛豪也哼:“刚才不饿,气饱了。” 霍晔就笑:“明天我早点回来,你再给我做,怎么样?” 曾盛豪点头:“也不用太早了,我明天要去医院看江箫。” 霍晔往他碗里夹了块儿大鸡蛋:“那我也要去。” 曾盛豪嚼着鸡蛋:“你不许去。” 霍晔给他夹白菜:“我不和他一起吃晚饭了还不行吗?” 曾盛豪嚼着白菜:“不行,他老刷那种没意义的短视频,会影响你的心智和学习。” 霍晔:“……” 曾盛豪吃完饭就起身去刷碗,这是他每天第二喜欢的环节。 首先,他可以为这个家庭做点贡献,这是身为“老公”的殊荣。 其次,霍晔总是一脸笑眯眯地瞅着他鼓捣洗碗机,这令他自我感觉良好,仿佛他操纵的不是洗碗机,而是整个天下! 最后,等这环节结束了,他就可以正式迈入每天最喜欢的环节。 曾盛豪洗完碗,又洗了遍手,仔细擦了两遍玫瑰味的护肤精油,扭脸问霍晔要不要一起泡个澡放松一下? “怎么放松?”霍晔笑眼弯弯。 “你躺我怀里,我帮你做全身按摩。”曾盛豪语气十分正派。 “然后呢?”霍晔明知故问。 “然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曾盛豪笑。 霍晔简直无法抵抗这个人的笑容,欣然应道:“好啊。” 曾盛豪缓缓朝他走近,双手牵住他的两只手,一边步履从容地把他往浴室引,一边倾身温柔地亲吻他的眉梢、眼皮、鼻梁、脸颊……最后落到他的嘴唇,舔舐、吸吮,接着撬开他齿关,持续深进与他舌身缠绵。 霍晔浑身发热,感觉自己快被对方吻融化了,他陶醉地喘|xi着,忘情地贪恋对方胸膛的温暖。 浴室门慢慢合拢,镜面逐渐升腾起模糊的热雾,他们身体摩|擦着彼此,不自觉发出幸福的笑声。 “小晔,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 37.第三十七章 曾盛豪一连六天没去打网球,下午上完课就去买水果和晚餐,打包带去学校医院给江箫吃,然后坐着陪江箫聊会儿天。 江箫吃饭的时候,他就在桌边把白天新学功课复习一遍,比在家里书房闻着满屋飘香的霍晔香水味儿学习效率更高。 江箫没办法再做暑期兼职了,第二天就让曾盛豪帮他把搜集打印的语料带过来,从早到晚地趴在床上背单词练口语。 曾盛豪不禁庆幸,幸亏第一天江箫刚进院时没这么用功,不然他还真没合适的借口阻止霍晔跑来探病。 之前霍晔私下找他聊过江箫,问他要不要派人打探一下江箫老家情况,不然日后大家相处,万一不小心说错话了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霍晔的意思,无论从实力还是野心,江箫都不容小觑。 这人刚开学就一门心思转户口,励志将来要在北京扎稳脚跟,分明是个倔强刚硬的人,但私下巴结起导员和校团委的那帮领导也很能做得来,圆滑世故能屈能伸,在一众师生眼里,他都是极具号召力的人物。 他家境不穷,但也不富裕,自认为男子汉顶天立地,不愿找父母伸手要钱,自己吃饭时也较为节省,然而他衣服从里到外全是优质名牌,在学生会各部门请客也是极尽挥霍的手笔,寒暑假赚的巨额兼职费几乎全耗在这上面,只力求打造出他本身家境良好的优质形象。 当然这么做回馈颇丰,江箫入校仅一年就迅速拓展出A大和M大的人脉,还混过几次高层领导的饭局,有领导作风清正,瞧不上江箫这副官僚气浓的做派,当然也有领导欣赏他机变灵活,觉得他年轻有为,又是小地方出身,很好掌控,总不吝于表露对他的栽培提拔之意。 霍晔觉得这人不简单,迟早要比年仅28岁就稳坐部门主管的周羽要更强,万一日后江箫真在京立了自己门户,又十分清楚大学期间他和曾盛豪之间的秘密,曾盛豪又要走仕途…… 从品德来看,霍晔对江箫很放心,但人是会变的,大学怎样,不意味着步入社会了就怎样,况且在名利面前,品德算个狗屁? 霍晔只想不遗余力地拉拢这个人,让江箫进入他霍家的阵营,而不是站在他和曾盛豪的对立面。 曾盛豪立刻否决。 他不希望霍晔太关注除他之外的任何英俊男性,以“你这是阴谋论,而且会侵犯人家隐私”为由,将霍晔严厉责备了一番,让霍晔打消了探究江箫的想法。 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霍晔也歉然,搞得好像他里外不是人了。 他身在高位,早不是幼时在部队大大咧咧的傻小子,归国之后,他周遭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看似偶然的巧合都不得不令他反复品味细思,只求防微杜渐,别再惹祸上身,殃及家人和枕边人。 他逐渐醒悟,叔叔口中“如履薄冰”这四个字,压在肩膀上到底有多沉重。 霍晔经常不吝于给同学室友们一些好处,以求和平相处,少招红眼嫉妒,大家都有的,江箫会大方接受;只有他一个人有的,江箫会果断拒绝。 江箫大概是误会他意思了,对霍晔表明以后自己想创业,不想给霍家当员工。 同是M大学子,就因为家庭出身不同,他毕业后就要给自己的上铺打工当奴才,多掉面儿啊! 霍晔私下不止一次对曾盛豪说,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再和江箫说才能不伤二人之间的感情,自从性向暴露之后,他再也没过过集体生活,他很怀念从前,也格外珍惜现在,他不想失去朋友。 曾盛豪的思路很简单: 他不允许霍晔对这个人产生任何感情。 鉴于此,曾盛豪认为自己有义务对江箫付出双倍的关心。 曾盛豪最近给江箫带的都是清淡口味的饭菜,既贵又难吃,江箫很想念霍晔第一天给他带的大肘子卷饼和排骨汤。 曾盛豪其实也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带排骨汤、乌鸡汤、人参汤和老母鸡汤,但特地交代厨师是给病人的,要求少油少盐少味精,江箫一个重口味的人,成天啃生肉似的,痛不欲生。 江箫婉拒过几次,说他可以自己拄着拐去医院食堂吃,反正他早午餐也是吃食堂,偶尔食堂吃腻了,就去楼下小卖部买个煎饼炸串烤冷面或者面包牛奶方便面。 曾盛豪摇着头驳回他的婉拒,说医院食堂用的是普通珍珠米,色沉粘牙还难吃,至于外面那些转基因地沟油炸出来的垃圾食品,江箫更不能总吃了。 一日三餐,江箫必须有一顿要吃得营养。 曾盛豪的意思,江箫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他作为室友,有义务要让江箫感受到家人般的温暖。 江箫笑得想哭,一时闹不清家人和仇人之间的区别。 他只是尾骨裂了,又不是病入膏肓了。 他们平时还算要好。霍晔手握无数资源项目,一向只参加创业类赛事,他本身还对色彩敏锐度极高,擅长美术创作,偶尔做做3D,画画平面,拿几个广告短片创新奖;曾盛豪和江箫则热衷于拿外语赛事类奖项,以此来丰富履历,俩人每次有什么一手消息,总先互相串通,确认参加后,再捎带上幺鸡。 幺鸡那小子除了爱情,整天无忧无虑的,逢上重要赛事,只一味随大流。江、曾报什么比赛,他就只管放心跟着报,每次居然还都能拿个名次,着实引得人羡慕嫉妒恨。 但幺鸡第二课堂的社团分全是自己辛苦赚的,霍晔除了创新创业赛,其余分数都是让江箫帮忙搞的。 江箫手握无数活动,随便找学长学姐要个名额,新生开学前三个月就帮霍晔全部搞完了。 全宿舍就只剩曾盛豪一个人干着急。 江箫有提过要帮曾盛豪凑分,曾盛豪拒绝作弊,非坚持自己可以挤时间找合适的社团活动参加,结果一挤,快一整年过去了,他才拿二十分。 书画社获一等奖的唐伯虎作品,十分,霍晔帮他写的; 创业赛获一等奖的风控模型,十分,霍晔帮他做的。 江箫就劝他,说这不叫作弊,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况且社团那帮学长学姐,都是他砸钱砸时间砸感情,日积月累砸出来的熟人,他给自个儿室友谋点儿福利咋啦? 曾盛豪仍不情愿,说他还有一年半时间,可以再挤一挤。 霍晔冷脸不屑笑,让江箫不用跟这装货废话,直接行动!曾装货某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第二课堂学分满了,正要找江箫问罪,江箫一句“你家那位让的”,立刻让曾盛豪闭了嘴。 如果是霍晔,这就不是罪过。 这是“爱”,爱情的爱。 这几天,江箫对每晚曾盛豪带来的水果挺有兴趣,除了橘子苹果香蕉草莓蓝莓,像什么芭乐莲雾牛油果,有些只见过、没吃过,莲雾他说不上名字,还有释迦果,他听都没听过。 不过这些水果小众不是没有道理的,江箫品尝过后,发现它们其实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 难吃。 “我发现你还挺会照顾人的,本来以为你当大少爷从小就享福,都是别人伺候你呢。” 江箫盘腿坐在床沿剥橘子,望一眼窗边帮他打扫卫生的曾盛豪,笑了声。 他身体恢复快,其实趴两天就完全不疼了,每天老实拄拐也是为防止二次骨裂,省得再给曾盛豪添麻烦。 曾盛豪严格听从医嘱,一口气帮他续了两周的单间住宿费,怪贵的,江箫自认为他要是不修养(享受)一下,不太好。 但是今晚,他硬着头皮喝完曾盛豪给他带的霸王别姬汤,忽然一口就咬住那黢黑软烂的王八脚,登时膈应得胃液涌流,立刻嚷着要出院!必须要出院! 恕他无福享受这种大补的高档玩意儿,他还是觉得小卖部摊位用地沟油炸的金黄酥脆的骨泥淀粉肠更好吃。 曾盛豪扫完地,走近收拾桌上作业,扭头道:“我爷爷常年病着,我经常陪着他,细节上可能会多注意一点吧。” 江箫顿觉失言,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曾盛豪笑了声,把他爷爷早些年一个人默默无闻的驻非经历给江箫讲了,说,“如果能将自己生平所学都奉献给国家,这对我们小家来说是莫大的光荣,伤病即是勋章,我爷爷也骄傲。” 江箫沉默良久,道:“你们家的思想觉悟真高,你爸妈也很厉害吧?他们这么忙,还能培养出你这种品行如一的好儿子。” 曾盛豪犹豫几秒,那句噎在喉间的“你别这么想,世间父母,各有各的伟大”没能说出来,只笑道:“其实我小时候跟我爷爷的时间比较多。” “但是,”江箫皱眉道,“如今让我默默无闻一辈子,我一定会生不如死。” 突然一刹那,曾盛豪和这个人共鸣了。 他默然攥着书包拉链,似乎也懂得了这个外地男生的挣扎和痛苦,胸前不禁涌起一阵心酸。 他很少会同情别人,他触摸不到旁人具体的苦难,哪怕别人伤心欲绝掉眼泪,他一向只会采取理论上的开解和疏导,不管有没有安慰到对方,他都有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我是一个如此善良正义的好人。 曾盛豪顿了顿,扭头嘱咐道:“这件事,你别告诉霍晔。” 江箫愣了下:“这有啥不能说的?” 问完,他立刻一拍脑门,醒悟过来,说:“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被外派到其他国家?随机派?” 曾盛豪皱眉:“我知道你们都好心,但这是我私人的事,我只想光明磊落地过完这一生,如果有人干预,我会不舒服。” 江箫几乎难以理解:“你觉悟太高了吧?” 曾盛豪决然道:“我只想忠于本心。” 江箫纳闷:“但是,你的信息,他能查不着?” 曾盛豪摇头:“我的详细资料只具体到我的父母这一代,我爷爷是建国初的外交官,很多信息不便公开,也没人会特地去查。” 江箫轻啧:“但你们都……总之,这对他来说也就是提一嘴的事儿吧?况且你本身就很优秀,要是有霍家出面,只是让上头在同等条件下更倾向选你,这又不是作弊。” 曾盛豪否决:“不,正因如此,才更要避嫌。” 自从叶婧柠正式宣布和霍晔撇清关系后,他们那个圈子里想必掀起不小的风浪,即便霍晔嘴上不提,曾盛豪每天和这个人朝夕相处,也隐约察觉出来,霍家目前的处境是有些尴尬的。 江箫有些受不了他榆木脑袋。 他不禁感慨:“老二啊,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人挺傻的。” “你以为这世道是公平的吗?你以为是金子就会发光吗?不会的。明珠尚且要遭蒙尘,一片池塘里只要落进一粒食,所有人都会不择手段争得鱼死网破的。” “我不管别人,我只管好我自己。”曾盛豪态度坚决,“我问心无愧。” “好好好,”江箫熟悉他脾气,无奈笑道,“我尊重你,这事儿到我这就止住了,反正你就算流落街头也饿不死,我用不着替你操那个闲心!” 曾盛豪赞许点头:“你这样想是正确的。” 江箫笑了声:“明天你是不是和霍晔来学校打球?正好,我请你俩吃顿饭吧,然后我就回家了。” 曾盛豪应允:“可以,但你不要因为我帮你带饭就挑太贵的地方,我会有道德压力。” 江箫失笑:“你这人……真是,知道了。” 江箫病房堆了不少学习资料和行李,还有一个曾盛豪买来的电动小洗衣机,但功率太大,不能在宿舍插电,路上也不太好搬,江箫和曾盛豪商量了一下,就送给了隔壁肩腿骨折的一个学长。 学长大三工科生,前段时间保了研又拿到了名牌公司的实习offer,双喜临门庆功宴,他请全班同学喝酒,散席时醉醺醺的,不知怎么就从三楼的楼梯上滚下去了,至今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从早到晚没人管,实习工作也没能去成。 “你原来早就认识他吗?”曾盛豪发现江箫和霍晔一样,总对身边人的情况了如指掌。 “一开始不认识,”江箫笑,“后来他在隔壁听见我洗衣服,拄着拐来敲我门,问能不能蹭我洗衣机,我们就认识了。” “哦哦,”曾盛豪想了想,又说,“如果不太熟的话,其实我们也可以转二手卖给他。” “算了吧,他经济不富裕,住院的事也没告诉家里人,有天夜里我上厕所路过他病房,看到他在哭。”江箫摇头,“他伤得比我重,最近连早午餐都是我帮他买的。” “那确实没必要了,”曾盛豪唏嘘一声,又不禁对身旁人心生钦佩,“我发现你真是个好人。” 江箫乐得不行:“是因为你们都是好人,我才是个好人。” “曾盛豪你知道吗?我原先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真诚的人,我始终认为人性本恶,但自从遇见了你,我发现我的世界观很浅薄,即便我一辈子都成为不了你这样的人,我也开始认为那些听起来很像喊口号的‘真善美’是允许存在的,而且是必须存在的。” “我……”曾盛豪惭愧挠头笑,“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好不好不是由你我说了算,”江箫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看人家霍晔多喜欢你吧,他什么人没见过?” 曾盛豪不禁笑得脸红。 他对江箫这句话倒是很认可。 等晚上睡觉,曾盛豪搂着怀里人,低头在对方裸露肩膀啄个不停,又冲人耳边讲了江箫一大堆好话,并正式给江箫扣上“超级大好人”的章。 “这才六天,”霍晔醋气大发,“他再不出院,你怕不是明天就被他拐走了?” “怎么会?”曾盛豪笑,将怀里人翻个身,低头和对方蹭着鼻尖,“宝贝,等我下周回家了就找我爸妈讲我们的事,好不好?” 霍晔不禁惊喜:“真的?” 曾盛豪郑重点头“嗯!” 霍晔又不免沮丧:“你家人……一定会恨死我的。” 曾盛豪捧着他脸,温柔亲吻安慰:“不会的,你这么好,就算他们不喜欢你,也只是因为不了解你。” “而且你和我妈打过电话啊,她很喜欢你的。” “去你的,她都没见过我,只是跟我在客套。” “我妈不会随便和人客套的。” “那是因为我是霍晔,而不是李晔、张晔、陈晔。” “那很巧啊,”曾盛豪笑,“正好我也不认识什么李晔张晔陈晔,我就遇见一个霍晔。” “真受不了你了……”霍晔倾身吻住他唇,让他 闭嘴。 因为曾盛豪的外宿问题,前几天霍晔和隋莉意外通过一次电话。 当时夜晚十点半,两人正没羞没臊地泡鸳鸯浴,曾盛豪趴在霍晔身上“性”致正浓,丢在客厅的手机铃响了也不愿抽身去接,霍晔爽得感觉自己快被|干得失禁了,但弄在浴缸里怪不好意思的,就一个劲儿催曾盛豪快去接电话。 曾盛豪听铃声就知道是他妈打来的,试图以“当下的幸福比较重要”为由拒接,霍晔快不行了,连躲带踹地催他赶紧出去,曾盛豪没吃饱,就故意使坏让霍晔去接。 霍晔脑子也不清楚,没多想就裹上浴袍迈出浴缸,晃荡着两条软得不行的腿,稀里糊涂就接了丈母娘的电话。 曾盛豪这半年是外宿,找母亲报过备的,获得父母双方各一大笔生活费。 但隋莉后来才知道,曾盛豪是一个人住在外面,没带家人也没雇保姆,不免诧异又担心。 电话接通,隋莉一句“儿子,最近怎么样?”吓得霍晔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他匆忙跑回浴室给电话,曾盛豪躺在浴缸里闭眼装死,半张脸淹在玫瑰花瓣漂浮的洗澡水里,故作挑衅地不停吐着鱼泡泡。 霍晔又气又笑,硬着头皮就接了:“阿姨您好,我是霍晔,曾盛豪现在洗澡,他这学期都借住在我家。” 隋莉诧异:“你家?” 霍晔忙道:“我私人公寓,只有我一个人住,还有个阿姨给我们做饭,他平时校内外上课,我这边都有司机接送,比较方便。” 隋莉了然,笑起来:“我不知道你们已经这么要好了,给你添麻烦了。” 霍晔也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隋莉态度亲热:“有空就让盛豪带你来家里玩儿吧,阿姨请你吃饭。” 霍晔乖巧夹嗓子:“行,谢谢阿姨!” 挂完电话,霍晔立刻就萎了。 他恨恨咬牙瞪着浴缸里那张沾满花瓣的无辜大脸,一时竟舍不得发脾气。 霍晔还没做好准备,抱怨曾盛豪有点操之过急。 曾盛豪就问:“那你想什么时候说?” 霍晔挠着下巴:“不知道。” 曾盛豪有点生气:“怎么不知道?你刚满十八还差点订婚呢!” 霍晔偶尔会躺在他旁边刷擦边男视频消遣,这事儿曾盛豪自持年轻貌美,除了不停在人耳边嘀咕“这个美颜过的,他鼻梁有点歪”、“这个腹肌打了阴影的”、“这个一看就是长腿特效,现实估计也就175上下”……暂时没找霍晔吵架。 只要他一天没名分,霍晔就随时有可能被那种不务正业的男人勾搭走。 不是他自吹,他从一开始就认为霍晔只有待在他的身边才能获得良好的成长和发展。 自打霍晔和他在一起,私下连脏话都很少骂了。 曾盛豪认为,只有把对象介绍给父母知道了,他和他才可以称得上是名正言顺。 * 次日傍晚二人约着打网球。 曾盛豪提前交代过霍晔,必须穿及膝的运动裤,不可以露大腿,球拍不用带,他一开始就买了一对儿,下课后骑车去宿舍拿。 霍晔被他逗得直笑,老实听话点头:“行,听你的!” 二人在网球场碰面儿,霍晔一身拉夫劳伦休闲装,白色短袖藏青长裤,笑得一脸玩世不恭,又透着优雅矜贵气,曾盛豪不禁也满意笑起来。 余光一瞥,见霍晔在阳光下白的发光的胳膊,又忍不住蹙眉。 或许,霍晔下次可以再把短袖替换成长袖。 俩人去长椅放东西,霍晔接过曾盛豪递过来的护腕,瞥见他背包鼓囊囊的,好奇指了一下:“你书这么多吗?” “拿拍的时候,把书放宿舍了,这是喝的。” 曾盛豪拎着书包抖搂给他看,里面除了两瓶百岁山,还有一堆便利店买的赤橙红绿青蓝紫的方盒果蔬汁。 “啥意思?”霍晔愕然瞅他,“集齐全套就可以召唤神兽吗?” “这是有滋味的,”曾盛豪介绍道,“不知道你会喜欢喝哪个,所以我都买了。” 霍晔笑哼,扭胯撞他一下:“讨厌!” 曾盛豪受不住这人撒娇,仔细环顾四下没人,刚想凑近对方亲一下脸,裤兜电话就响了起来。 曾盛豪有点扫兴地掏手机看。 是他爷爷打来的微信视频。 霍晔探头瞅:“接啊,怎么不接?” 曾盛豪心脏沉沉的,有点不太敢:“我爷爷……没跟我打过视频。” 他爷爷总秉持传统思想,认为小孙上学就是上学,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读圣贤书,至于什么谈情说爱、下课和喜欢的人打网球、深夜和心上人大汗淋漓地赤身交战,还热衷把人摁在自己胯|下猛猛骑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 爷爷连消息都很少发,更别提打电话,怕小孙学习分心。 万幸,曾盛豪打开视频,发现爷爷精神不错,还冲他笑声招手:“小豪啊,我是爷爷,没打扰你学习吧?” 曾盛豪忙道:“没有没有,我和同学在打球呢。” 说完,一把将不停往旁边躲的霍晔拽过来怀里,对镜头介绍道:“爷爷,这是我同学,他叫霍晔。” 霍晔莫名拘谨:“爷爷好。” 曾老没想到小孙交新朋友了,也开怀道:“诶,你好你好!平时小豪做不到位的地方,请你多包容他。” 霍晔点头笑:“我会的。” 没聊几句,曾老又嚷着喊小豪,说:“你还记得你席爷爷不?戏剧协会的那个胖爷爷,你小时候喜欢看他家的小狗儿。” “他专门从海南来探望我啦,你快赶紧给你席爷爷打声招呼。” 说着,将镜头对准疗养室内另一个眉目含笑、体型富态的老人家。 曾盛豪忙冲人鞠躬问好:“席爷爷。” 席老颇为满意地笑:“好好好,真是一表人才,小时候就英朗,现在居然都长这么俊了!” 曾老大言不惭,说长得俊算什么?又开始跟老友炫耀起他家小孙德才兼备,品行优良,还熟练掌握好几国语言,吹得曾盛豪都不好意思了。 曾盛豪无意掺和他们老友叙旧,更不提旁边霍晔无聊,手指像调皮的猫爪不停使坏挠他大腿,撩得他心猿意马的。 曾盛豪正要插嘴想挂电话,他爷爷察觉他不耐烦,便扭过头笑:“你席爷爷说了,他挺喜欢你,其实他来陪了我好几天了,明天就回海南了,今天特地把他孙女小曦也领来了。” “她叫席曦,你往后就喊她小曦好了。” 曾盛豪骤然变了脸色。 身旁撒娇一样挠在他腿上的手指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曾老情绪高涨,在镜头里笑声撮合道: “你说巧不巧,你小曦妹妹高考刚考上你隔壁A大了,这就是缘分啊!她往后一个人在外地上学不方便,你就替我和你席爷爷多照应照应她,知道吗?” “来,也跟你小曦妹妹打声招呼。” 不待镜头转向那女孩,曾盛豪负气丢给他爷爷一句“我不照应!我有对象了!”然后挂断视频,一路急追去伸手逮那个早已狂奔向操场的男生。 38.第三十八章 傍晚落日昏黄,云霞漫天,校园操场绿坪如茵,不时有燕雀成群飞掠而过。 霍晔跑得飞快,曾盛豪追得疾猛。 光天化日,操场人多耳目杂,曾盛豪不便大声解释,只好不停命令前方人“站住!”,这话无疑激得霍晔更恼,步速愈快,恨不得将身后负心汉甩出十万八千里。 两人不知怎的就上了跑道,从“浪漫偶像剧式追逐”切换为体育频道,大汗淋漓地上演了一场“狂飙体能的竞争赛跑”。 霍晔肾上腺素飙升,一口气绕着跑道冲刺了三公里,眼见把曾盛豪越甩越远,心里不禁得意起来。 他渐渐忘了自己奔跑的原因,只一味美滋滋地数圈,越跑越带劲,直至距离曾盛豪守株待兔的地方还有五米远,那混蛋一脸笑意地慢悠悠迎上来,问他跑够了没,没跑可以再继续,霍晔轻皱下眉,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曾盛豪忽然一把攥住他胳膊,低头靠近过来:“你明知道我不会同意,还生什么气?” 霍晔愤愤甩开他手,瞪他:“我就生气!你家人当着我面儿给你介绍对象,我还不能生气了?!” 曾盛豪便点头:“有道理,那你可以生气。” 霍晔双手猛推他一把:“我想生气就生气,不想生气就不生气,用不着你允许!” 曾盛豪莫名被他可爱到,笑道:“好的。” 霍晔不可置信瞪着他:“你还笑!你还笑?!” 二话不说又往曾盛豪肩膀砸了好几拳头,怒道:“也是,当了这么多年直男,这辈子可算是有机会跟女生说上话了,看把你美成这样!” “你想什么呢?我已经拒绝了。” 曾盛豪面容痛苦地揉着肩膀,安抚道,“你放心,等我回家就把这些事处理干净,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夫什么妻!就算你不处理,老子自己也会处理!”霍晔冷呵不屑,“我像是那种受委屈的人么?!” “好好好,你别乱来,交给我就好,”曾盛豪柔声哄道,“我爷爷身体不好,你不要吓到他。” “你……”霍晔顿了顿,抬眼望他,“曾盛豪,如果你敢为了哄你家老头儿高兴就跑去结婚生子,我一定会弄死你。” “好的,我很认同你的态度。”曾盛豪笑了声,将他抱进怀里,“但我想,我不会给你弄死我的机会。” “曾盛豪,”霍晔闷声道,“你抱我啊……” “嗯,我抱着你呢。” “这是在外面……” “没关系,我们这是兄弟式拥抱。” “去你的!” 今晚的网球是没法打了,俩人跑了一身大汗,八点还和江箫约了吃饭。 回家洗澡换衣服的路上,曾盛豪接到了徐冕的电话。 徐冕和曾老算是忘年交,住家多年,听过无数遍曾老夸赞小孙,连台词儿都能背下来了,今天是头一次听曾老嫌怨小孙不懂事,害自己在老友面前丢脸。 席老倒没说什么,临走前还嘱咐曾老不要太责备小豪,强扭的瓜不甜,这种终身大事,光他们俩老头子高兴也没啥意义。 曾老反而更加过意不去。 恰好徐冕来给他检查身体,曾老找他倒苦水,说曾盛豪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久了,翅膀硬了,竟敢不报备就随便找女生谈恋爱,简直是胡闹! 论出身门第,论家族渊源,论才德貌相,论实力相当,天底下难道还有比席曦更适配他的人了吗?! 徐冕也有点惶恐,劝老爷子别激动。 他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老爷子嘴里听到“曾盛豪”的全名。 徐冕问大少爷要不回个电话,先认个错? 曾盛豪拒绝。既然他没法分手,那就没法认错,强行辩解只会让爷爷更激动,还是先等老人家消气了再说。 霍晔在一旁偷听电话有点担心,怕老爷子为老不尊,搞强行指婚那一套。 曾盛豪摇头说不会,顶多就是爷爷把他骂一顿。 想当初,他爸爸和爷爷的父子关系都恶劣到分居的程度了,爸爸快结婚时才把妈妈领回家,爷爷对妈妈很不满意,嫌她家庭不好,父母哥嫂人均品德低劣,她还没嫁过来呢,她家人就到处顶着曾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她哥哥一个小小的高中政治系主任,居然和当地的教育局局长结拜成了干兄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仅如此,爷爷还嫌妈妈是狐狸精长相,一看就不是持家的料。 爸爸一意孤行和妈妈结了婚,爷爷一夜之间就改了说辞,说妈妈从头到脚全是优点,对内温柔体贴懂事顾家,在外工作也能独当一面,堪称雌雄同体,爸爸能娶到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爷爷评价,夫妻俩分明只相差两岁,二人站在一起却仿若相差十岁,爸爸老气横秋,妈妈年轻貌美,他的小豪从年幼漂亮到大,也全是因为随了妈妈。 妈妈离婚后,父母哥嫂就占不到曾家的便宜了,全家人不停劝她要识相,哥哥甚至以死相逼,要求她和妹夫复婚,妈妈忍无可忍,和他们断绝了关系,爷爷怕她想不开,不时打电话安慰她,这么多年也一直将她当亲女儿一样疼爱。 曾盛豪让霍晔不要想太多,他们只要过了父母这关就好。 霍晔心不在焉地点头,说:“我信你。” 曾盛豪察觉他情绪不对:“你……还有事想说吗?” 霍晔摇头:“没。” 自打生日那天,他一直没回过家,后来叶婧柠爸爸叶志兴亲自拎着谢罪礼登门,和他爸妈聊取消订婚的事,他全家人也都表示理解。 他爸妈没单独找他聊,料想他不愿对他们袒露心扉,这件事是叔叔在公司告诉他的,说他爸妈已经知道了他有一个同性伴侣,也猜出婧柠的拒婚实则是他的暗示。 有叔叔帮忙瞒着,他爸妈暂时不知道这个伴侣就是曾盛豪,否则不待他爸妈阻挠干预,他外公肯定第一个拿枪崩了他。 他爸妈委婉的意图通过叔叔的嘴传达给他,希望他把这个男生藏得严实点儿,不要闹到明面上来。 霍晔答应说:“好。” 面对父母大方的默许,他只能说“好”。 他爸妈真的对他很宽容,宽容的同时,又令他认为自己如此见不得光,更对自己心爱的人难以启齿。 回到家,霍晔进浴室冲澡,正低头抹着洗发膏,曾盛豪裸着身子跟进来,一把将他从身后抱住,黏黏糊糊地求|爱,想要和他亲热。 霍晔就笑,说等晚上回来了再搞,等下他们还要出门吃饭。 曾盛豪抱紧他,耍赖道:“我不要,手黏住了,松不开了。” 霍晔也舍不得推开他,扭头商量道:“那就只来一次啊。” 曾盛豪迫不及待吻住他:“好!” 一不留意就在浴室激战搞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抽屉里的套全部用光,他们吻得也有些缺氧,才终于意识到快迟到了。 霍晔开始埋怨曾盛豪下半身思考说话不算数,曾盛豪小声嘟囔,“明明是你太那个了……故意勾引我。” “我哪个?床上的事儿不都这样的么?”霍晔瞥他,“你挨操的时候,要么跟个死木头似的不吱声,要么受不住了就又哭又闹,一点情趣都没有,就很有意思了?” 曾盛豪不满咕哝,“你昨夜里还夸我做得好,而且每次都是我帮你弄那里,你一次都不帮我,明明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就说愿意的,现在把我骗到手了就不认了……” “大哥,”霍晔皱眉瞅他,“你那么大号,谁吃的下?” “你的,”曾盛豪红着脸瞅他,“我不就吃得下么……” “那你自己吃你自己的呗!”霍晔爽声笑出来。 “你——!”曾盛豪有点生气,“我下次不帮你弄了!” “好的,好的,”霍晔模仿他腔调,“反正我又没逼你,你自己忍得住就行!” 曾盛豪眉头紧蹙。 他越来越怀疑,霍晔千方百计把他睡到手,只是为了想气死他。 俩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匆匆冲干净身体,互相帮忙吹干头发,然后换衣服出门打车。 霍晔没喊龙溪。 龙溪资深老司机,仅是扫他俩一眼,就能判断出他和曾盛豪刚才干过什么。 譬如今晚这种情况,龙溪嘴角能翘一路。 霍晔无所谓,主要是曾盛豪会害臊。 有次下班太累了,曾盛豪坐在他旁边,二人挨着的膝盖不时摩擦相碰,曾盛豪恍若未觉地翻着书页,嘴角微翘,霍晔抬手揉着太阳穴纾解疼痛,余光打量着对方假正经的小模样儿,越看越想心痒。 他有些忍不住,想在车上搞,曾盛豪吓得一边躲一边不停给他使眼色,示意他龙溪还在。霍晔装看不见,非要霸王硬上弓,曾盛豪挣扎太激动,眼瞅着裤子要被拽下去了,反手就甩他了一巴掌。 霍晔先是愣了下,然后拱舌舔着肿胀处,直接就给气笑了。 霍晔嫌曾盛豪没出息,对不起他那根金刚擎天柱。 曾盛豪嫌霍晔没分寸,堂堂金贵之躯,怎么能随便在外面现场直播? 霍晔还算好哄,因为一句“金贵之躯”,原谅了对方的忤逆行径。 不过当夜做得稍微狠了点儿,把曾盛豪干背过气去好几次,怎么哭饶都没用。 他算是发现了,曾大根表面是曾大根,私下就是个爱哭鬼。 江箫今晚请客的地方是在学校附近一个家常菜餐馆,因为和老板熟识,暑期放假学生也少,他们仅三人也能坐二楼的大包厢。 江箫正坐着跟旁边服务生点菜,一抬头见霍、曾俩人春潮满面地并肩迈进屋,连周遭空气都散发着同款沐浴露的香味儿。 他忍不住就笑 出声来。 “我说呢,这么点儿距离怎么还晚了,你俩要因为这档子事儿放我鸽子,我可跟你们没完啊!” 曾盛豪转身就跑。 “我去上厕所!” 身后二人笑得不行。 曾盛豪急匆匆往楼下跑,身后霍晔喊他别专门跑去厕所沾味儿了,直接在楼下等着帮服务员端菜好了。 “知道了!” 二楼就他们一桌,江箫和霍晔菜还没点完,楼下老板娘让曾盛豪先坐在角落堆满啤酒筐的不起眼空位,又给他拿了瓶2L的橙汁儿,说是免费送的。 然后上下打量他,夸赞起江箫不仅朋友多,身边围绕得还都是俊男美女。 曾盛豪谦逊道:“我算不上什么俊男,楼上的人才算。” 老板娘笑起来:“你这孩子,哪有帅哥不知道自个儿好看的!” 老板娘说她家是明火,用的大炒锅,等会儿楼上出单了,厨师几分钟就能炒好一盘菜,让他不要着急。 曾盛豪点头:“好。” 俩人聊没几句,店里走进来两个面貌得体的西装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京腔,点了两份木须肉盖饭和几道清口小菜,全都打包带走。 曾盛豪坐在角落闲得无聊,多打量了他们两眼,见二人面皮白皙,粗眉深目隐有骄狂气,但穿的是成衣,裁缝细节处略显蹩脚,皮鞋款式和整套西装也不甚搭配。 他们裤兜有棱角,露出一角白手套,点完菜就各自霸占一张桌子坐下,隔着一条过道互相点烟,然后开始笑声聊天。 烟是万宝路,味道很淡的那种。 显然—— 曾盛豪心想,这两位无视店内禁烟标识的大爷是给权贵开车的司机。 权贵的司机,自然也是权贵。 对上极尽恭维谄媚,烟不敢抽太浓的,吃饭也不敢点重口味的菜,随身携带香水,对外自认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点评起别人倒很有落井下石那一套。 仅是一句“那小娘炮”,曾盛豪莫名觉得这两位万宝路大爷很有傅家的风格。 一楼没几桌客人,两个司机声音压得低,对话像加了密语,一般人确实也听不懂。 万宝路一轻啧:“……显然是要gay到底了,都不打算找个女人装一下了,依我看,他迟早要跟他叔一个德行。” 万宝路二哄笑:“别介啊,咱家那位不说了么,他被窝里还养着只金丝雀呢,旁人提一句名儿都要动怒发飙,可宝贝着呢!” 万宝路一不屑:“切,管他什么金丝雀银丝雀,他爹妈生了他这个断子绝孙的种也真是造了孽,等再过二三十年,他爸退了休,俩老头儿也都没了,全家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这圈子里谁还乐意鸟他?” 万宝路二笑:“鸟他干什么?都是他自己作死,早晚给咱家那位提鞋都不配!” 万宝路一突然压低声音,八卦道:“诶,也说不准呢,我有阵子听咱家那位念叨过他几回,不知道啥想法儿。” 万宝路二诧异:“哟,这我真不知道,念叨啥啊?” 始终隐忍攥拳端坐在啤酒筐旁的金丝雀也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好奇偷听。 “来咯——!” 不待万宝路一号说话,老板娘笑呵呵地从厨房端出盘木须肉,放到曾盛豪桌边,“你先上楼吧,剩下的菜我们来端就行!” 曾盛豪低埋着头“嗯”了声,磨磨蹭蹭地端着菜往楼梯上走。 身后二人却没有再讨论了。老板娘给他们拎出打包好的木须肉盖饭,说小菜儿马上就好,俩人捻灭烟头站起身,馋瘾发作,又开始商量着要不要再加一份锅包肉。 二楼包厢门始终敞着,显然是在等他回来。 曾盛豪心情乱糟糟将果汁放玻璃大转桌上,说了句“老板娘送的”,然后将自己半根手指无意戳进热菜盘的木须肉放上去。 八人座的大包厢,他既不挨着霍晔,也不挨着江箫,直接背对着门口扯凳子坐下了。 霍晔江箫瞧见他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儿,不约而同挑了下眉。 霍晔扭头对江箫说:“这菜等下我俩吃,你别吃了。” 江箫没好气挥手:“嗐,没那么讲究!” 霍晔抬下巴,冲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人吆喝了声,手掌拍拍身旁早就拉开的椅子:“快别害臊了,过来坐!” 江箫也笑道:“你非堵那门口儿,等下人家服务员也不方便上菜。” 这话一出,曾盛豪立刻站起身,歉然说了句“不好意思”,也不晓得跟包厢里谁讲不好意思。 然后在霍晔笑脸希翼下,一屁股坐在了江箫的旁边。 “这下应该就方便上菜了。” 曾盛豪俯下身,从江箫脚边早拎上来的一筐啤酒抽走一瓶,按照很早之前霍晔教他的迅速开盖法儿,对准桌沿磕掉瓶盖,仰脖子猛灌起来。 39.第三十九章 江箫瞧出曾盛豪不对劲,小声问霍晔:“没吵架吧?” 霍晔扯扯嘴角:“没,他闲着没事儿就爱作,作够了自己就好了。” 霍晔料想曾盛豪家人又打电话说什么了,但曾盛豪既然泡了他,那这就是曾盛豪该去处理的事,否则他张口闭口的“老公”岂不是白喊了? 等菜上齐,江箫拍了仨人聚餐照发到宿舍群,气得幺鸡吱哇乱叫,斥责他们竟敢吃好吃的不带他! 609麻将四人组: 四饼:你暑假天天搁家享福,又不是吃不着 幺鸡:家花哪有野花香啊! 四饼:那你打车过来啊 幺鸡:算了,我打车费都够吃几百顿了 三条:等开学让你箫哥单独请你 四饼:绝不!!!! 幺鸡:他不会再请我了【委屈emoji】 三条:为啥【挠头emoji】 幺鸡:别问,问就是没爱了【死亡微笑emoji】 去年江箫请幺鸡吃砂锅方便面,事后没少被幺鸡吐槽抠门,后来江箫国庆假第一笔六千块的兼职费拿到手,二话不说拽着幺鸡去高档日料自助大开杀戒,幺鸡不辱使命,一顿饭埋头猛吃干了江箫两千多块,从此江箫再也不敢请这大馋猪吃贵的。 幺鸡是M大校园网红,平时赚点外快,全用在吃穿戴玩儿上,后来有家西餐厅新开业,老板找幺鸡拍视频帮忙宣传,幺鸡也领着江箫去品尝了一番山珍海味。 江箫在路上吃饱喝足打着嗝儿,笑声逗弄幺鸡,说你这顿没花钱,不算数啊!幺鸡狼心狗肺一个,根本就不在乎,哼一句“搞得好像东西没进你胃似的,吃这一顿都够你拉三天屎的了!”,笑得江箫差点吐他身上。 常规宿舍四人聚餐,幺鸡和霍晔话最多。 幺鸡是废话文学,十句里面,九句半都是咋呼,很让人怀疑他大脑皮层上堆满了鞭炮,要是没人制止,他可以不停输出直至宇宙毁灭。 霍晔不管和谁坐一起,不管聊什么话题,只要他想,总能和所有人相谈甚欢。 其次是江箫,他只爱聊别人,不太爱聊自己。 曾盛豪,全宿舍、全班级、乃至整个外院公认第一等S级的装货。 表白墙传说他掌握六国语言,居然一次都没在大家面前显摆过,若逢上重要聚会,他全程基本只听、不说,一派深藏功与名、却难以令任何人忽视的存在。非轮到他了,他就笑一下,三言两语,又四两拨千斤给转移话题走了。 今晚是自家哥们儿聊天吃饭,江箫和霍晔俩人扯犊子,主要聊江箫弟弟要想搬进609、需要由霍晔提前去找领导打招呼的事儿。江箫目前这资质,不太好使。 霍晔挥手说小事儿,然后又好奇打听他弟弟。 江箫貌似也不太爱聊他弟弟,说,等人来了就知道了。他只反复跟霍晔讲,弟弟不太懂事,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希望霍晔别跟他一般见识。 同一个屋檐下,幺鸡要是瞎捣蛋,江箫有的是办法弄他,曾盛豪心无旁骛只读圣贤书,脾气也好,主要还是霍晔—— 霍晔实在太漂亮了。 他既有一副典型浓颜系帅哥具备的剑眉深目、山丘一样高挺的鼻梁,侧颚也有刀削般的锋利棱角,又长一双风情含笑的桃花眼,丹唇丰润,肤如凝脂,标致宛若一张美人画皮,引无数人为之神魂颠倒。 更不提他活泼讨喜,爱笑爱闹,还出手阔绰,既然是男生女相,基本男女通杀。 霍晔才上一年大学,就闹出仨绯闻女友、俩绯闻男友,以及,曾盛豪这个低调隐忍的正牌男友。 江箫的意思,既然霍晔不打算住宿舍了,闲着没事儿就少来宿舍晃悠。 霍晔不客气翻着白眼,阴阳怪气道:“诶~呦~喂~~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跟个大家长似的~~~坚决拥护我是宿舍一份子~~~还说我留不留宿都是我的权利~~~不~会~影~响~任~何~人~~~” 江箫一瞬间臊红了脸:“那、那你放着豪华公寓不住,非愿意挤咱那小破四人间儿,我肯定没道理拦嘛!” “行了行了,”霍晔笑得不行,挥手道,“知道了!咱弟还没过门呢,你这就先把我当假想情敌了,真是的!” 江箫没好气道:“什么假想情敌,你说话注意点儿啊!” 霍晔笑得更开怀,冲人耳边喊:“知——道——啦!” 曾盛豪全程无人问津,一个人低头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吃菜,然后继续默默地喝酒,听着自家笑咯咯的风骚小狐狸精在酒桌上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并愈发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直到一声“知道啦”,霍晔笑得几乎要趴江箫肩上,曾盛豪终于撂下筷子,不悦抬眼:“你有完吗?” 霍晔惊讶一挑眉:“哟,你会说话啊!” 然后扭头瞅江箫,笑:“我刚还以为他是哑巴呢!” 江箫心惊肉跳,忙躲霍晔远了点儿,一屁股坐在背对门口的安全位置。 然而他刚挑筷子还没吃两口菜,立刻察觉整个包厢气压降至冰点,刺棱棱的,吹得他骨头疼。 江箫又匆忙丢下句“你们先聊,我去楼下弄份水饺吃”,一眨眼就闪没影了。 闪没几秒,突然又回来,一脸正气凛然地把桌上的松鼠鳜鱼和水煮肉片端走了。 屋门“砰”一声关上,室内二人隔着一把空椅子,气势汹汹针锋相对。 曾盛豪眸底几欲喷火,霍晔脸色也不很好看。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这种逢人就倒的行为很!随!便!!”曾盛豪率先沉声训斥,“人家心里也会瞧不起你!” “你管我呢?”霍晔冷笑,“你以什么身份做我的主?每次碰到点儿鸡毛屁事儿就恨不得躲得老子十万八千里,动不动就自我感动演他妈的苦情剧,你恶心不恶心啊!” “你——!”曾盛豪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站起来,瞪他,“既然嫌我恶心,还总是和我这种人在一起干什么!” “我没说‘总’要和你在一起!”霍晔也蹭地站起身,怒道:“难道不是你先违背约定!是你先闹脾气!是你非要说娶我!” “现在人前人后,你给我照照镜子,看看你他妈有几分打算要娶我的样子?” “也是我犯贱,居然心疼你这种恋爱脑大少爷!现在可算是把我睡到手了,你家老头儿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就又想跑了,怎么这事儿从头到尾他妈的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凭什么!”霍晔红着眼眶冲人咆哮,“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有回头的余地!凭什么!!!” “所以……”曾盛豪心脏狠狠抽搐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后悔了?” “后悔死了!”霍晔怒不可遏地骂道,“艹!我后悔有用吗?!每次一瞧见你这副缩头乌龟的臭德行,有后悔药的话我早他妈的吃一万遍了!!!” “……是我对不起你。”曾盛豪大脑酒精发散,身形不自觉晃了两下。他强行摁着酒桌,另一手连忙用掌心捂着泪水不停流出的胀红眼睛,仍控制不住哭腔,“是我害了你,害了你家人……是我断了你的路,我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你再说?”霍晔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咬牙切齿道,“曾盛豪,你再敢放这种屁话,我真揍你了!” “是你毁了我的清白,是你亲手找婧柠退的婚!你说过要对我负责!曾盛豪!”他冲人吼道,“听到没!你要负责!负责!” “我负责,我当然要对你负责……”曾盛豪痛苦万分,一刹那浑身插满了罪孽的十字架,压得他头晕目眩,越来越喘不过气,“可是你说你后悔,我不知道该怎么……” 霍晔察觉他心跳得很快,几乎要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连忙拍手在后背给他顺气,安抚道:“那就别老想着逃跑,好好陪着我。” “我……我没办法控制……” “没办法就想办法。” “可是我怕我会毁了你。” “能不能别往你脸上贴金了?”霍晔气得狠劲儿拧了他一把 屁股,“你也就床上功夫强点儿,暂时还没那当红颜祸水的命。” 曾盛豪皱眉:“但是现在叶、赵两家你都落不着人情,傅家更跟你不对付,以后万一被他们排挤,没人和你站一边……”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儿,你顾好你自己就行。”霍晔打断,沉眸盯他,“你就记住我的话,第一,我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第二,我们霍家走到今天,每个人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没谁是靠女人上位,也没人能规定我必须得靠女人;第三——” 曾盛豪忙问:“第三是什么?” “第三,”霍晔冲他咬牙切齿地笑,“你再敢给我作天作地的,我真揍你了!” 曾盛豪低头:“……知道了。” 晚上散席都十点多了,江箫结完账就打招呼走了,霍晔喊龙溪来接,曾盛豪和他一起等在路边,低着头蔫蔫的。 事到如今,闲言碎语的风都刮到了他这里,曾盛豪不敢想,霍晔朝夕置身其中,究竟要饱受多少非议。 夜幕深浓,行人渐少,路灯照亮大道,不时经过几辆车。 一对儿挽着手臂的年轻情侣从他们身旁经过,女生笑容甜甜的,手里拿着支冰激凌甜筒。 男友搂着她肩膀,轻声问:“宝贝,好吃吗?” 女生点点头,将甜筒喂到他嘴边:“好吃,你也吃!” 男友突然俯身亲她嘴角,笑说:“嗯!真好吃!” 女生羞恼地打他两下,嚷了声“干嘛!”,俩人笑嘻嘻打闹着走了。 一阵阴风刮过,霍晔低头打了个喷嚏,咕哝了句“真冷”。 曾盛豪忽然扭头问:“你想吃冰激凌吗?” 霍晔气笑了。 他见对方一脸真挚,便配合点头:“行,你买一个吧。” 曾盛豪立马屁颠屁颠地跑去三十米远的麦当劳买了个甜筒,又一路小跑着回来递给他,笑道:“给!” 霍晔不接,冲人抬下巴,张大嘴:“喂我。” 曾盛豪皱眉:“不行,这个要慢慢舔。” 霍晔还没开始发脾气,龙溪开着辆商务奔驰就到了。 霍晔率先上了车,整个人堵在门口,然后让龙溪把另一侧车门锁住。 曾盛豪失笑:“别闹了,往里面坐一点。” 霍晔仰起脸,冲他露出迷之微笑:“我不要,黏住了,挪不动了。” 曾盛豪耳根发热,伸手将甜筒递给他:“那你吃吧,我等下打车回去。” 霍晔眼皮也不掀一下,命令道:“爬上来,坐我腿上,喂我。” 曾盛豪就去敲龙溪车窗,礼貌问:“你想吃冰激凌吗?” 龙溪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想不想。” 霍晔:“……” 霍晔立刻给对方腾地儿,呵斥道:“给我坐过来!” 曾盛豪一脸淡淡然地迈上了车,低头咬一口奶油尖儿,轻声道:“真甜。” 霍晔又恼,伸脚蹬他一下:“要脸吗你!不是给我买的么?” 曾盛豪瞟他:“你又不吃。” 霍晔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不会哄我吃啊!” 曾盛豪想了想,一眨眼就轻飘飘挨过去,飞快凑在霍晔嘴角吻了一下,递上甜筒:“宝贝,你吃一口吧。” 霍晔嘴角快压不住,轻哼一声:“你喂我。” 曾盛豪递到他唇边:“要小口吃,不然会肚子疼。” 霍晔笑着咬了一小口,抬头望他:“这样行么?” 曾盛豪也笑:“嗯。” 霍晔莫名有点脸红,低头挽住他手,小声喊他: “盛豪哥。” “嗯?” “你……真帅。” “谢谢,”曾盛豪忍俊不禁,“我会继续努力保持的。” 霍晔另一手挠了挠后脑勺,不太自在道:“我其实想说……” 曾盛豪探头靠近:“说什么?” “遇见你好幸福啊,”霍晔轻轻靠进他怀里,“我才不后悔。” 40.第四十章 曾盛豪暑假飞回家的机票推迟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大清早,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室内浓烈的淫|靡气味刚开始消散。 曾盛豪穿戴整齐,临走前扭头瞥一眼房间。床上,薄蚕丝被覆盖着一副美好雪白的少年躯体,那人像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四肢慵懒地伸展着,露出漂亮细嫩的肩颈和小腿曲线,脚趾剔透莹润,莫名撩人心扉。 曾盛豪忍不住又倒退回来,俯身吻他一下。 “宝贝再见,我要走了。” 霍晔迷糊着依偎过来,本能讨好地在他大腿上蹭。 “老公,不想你走……” 曾盛豪犹豫地咽着吐沫。眼见着薄被滑落对方的身体,少年不着寸缕的暴露在他眸底,神志不清地勾引,他即刻改签了后天的航班,一声不吭抱着对方去浴室洗澡。 “老公,”怀里人迷糊着问,“你要带我一起走吗?” “不是,我要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让你和我都会感到快乐的地方。” 中午,霍晔裹着浴袍,半身不遂歪瘫在客厅沙发上,骂他丧心病狂,居然强|奸一个快睡着的人,还喊了他一下午的“曾大根”。 曾盛豪吓得不敢让阿姨进家,辛苦卖完床上力气,还要继续包揽一整栋公寓的家务清扫。中、晚餐也是他下厨做的,为表道歉诚意,两顿都是四菜一汤,只求霍晔别再乱说话了,他真的受不了。 第二次是曾盛豪临登机的傍晚,在警察局。 邵小军目前在总裁办做行政助理,同事是一位漂亮的女秘书,邵小军和她工作配合得不错,俩人在时尚和艺术方面也很聊得来,互送过几次礼物,彼此关系卡在“邵小军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gay属性,她越来越好奇但一直没好意思问”的中间地带。 这天下班早,恰好楼下新开家意式餐厅,俩饭搭子奔着八折活动点了一桌菜,正笑声聊着天,突然横空冲出个男职员,怒气冲冲地泼了邵小军一身烫咖啡,然后扭头冲女秘书质问:“你几次三番地拒绝我,难不成就是为了和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小白脸儿在一起吗!” 女秘书顿时花容失色,一时不懂该怎么向邵小军解释当下窘境,邵小军二话不说抄起桌上餐盅,连汤带菜,“啪”一声闷响扇在男人的太阳穴上。 男职员刹那间就被烫得嘶吼起来,恼恨之下,摸起桌边一把餐叉就冲邵小军扑过来,邵小军反身拽住他胳膊,一个过肩摔将人摁死在地上,见对方仍在挣扎,抡拳头狠狠往他腹部砸。 “我看你这狗日的是活腻了!”邵小军边砸边骂,“这我老婆刚给我定做的西装!” 男职员半边脸被烫伤,还断了几根肋骨,餐馆经理吓得急忙拨打120救人。男职员躺在担架上被接走时,费劲巴列地掏手机拨了110,报警邵小军恶意袭击无辜公民。 这是第二次了,邵小军料想他叔知道了,一定会宰了他。 这种不光彩的事儿不便声张,邵小军就打电话问老婆飞走了没?没飞走就赶紧回来拿点钱赎他,他可不想在看守所过夜。 “你怎么又和人打架!”曾盛豪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他先泼我的。”邵小军委屈巴巴。 “那也不应该下手这么重!”曾盛豪训斥,“这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练拳的肉垫!” “你怎么不说是他不中用?”邵小军不满抗议,“上回傅崇义挨揍了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笑呢。” “你再给我嘴硬!” “我错了。” 邵小军被警察以“防卫过度”逮捕走时,让女秘书帮他先瞒着点儿。 邵小军说:“要有人问起,你就说我跑外面玩儿了,明天就回来。” 女秘书满脸歉意,说那男职员是在附近银行上班的,有次打车坐错她车了,她见对方挺急,干脆就捎了他一段,对方却误以为她喜欢他,她其实和对方不熟。 她担忧问:“我能帮你保密,但是刚才店里这么多人拍下来了,万一传到社交平台……” 邵小军笑:“没事儿,发不出去的。” 女秘书诧异:“为什么?” 邵小军半开玩笑道:“媒体是先进的,但规则是古老的,我要是说我这张脸是国家保护级的,未经审批没人敢曝光,你信么?” 女秘书愕然:“……啊?” 邵小军笑了声,头也不回地潇洒摆摆手,被警察带走了。 然而被曾盛豪保释回家以后,霍晔就笑不出来了。 先是被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接着就是无休止的说教念经,霍晔回家在客厅休息,厨房做饭、餐桌吃饭、浴室洗澡……哪怕晚上躺在被窝里,曾盛豪全程喋喋不休地跟他普法人权神圣不可侵犯,第二天一清早,霍晔就被这人揪起来,还被对方强制要求去医院给男职员赔礼道歉。 霍晔几乎要被这老头儿折磨疯了,他简直觉得曾盛豪不可理喻。 霍晔逐渐有怒气:“你脑子清楚点儿行吗?是他先弄脏了我衣服!” 曾盛豪沉声:“你损失的只是一件衣服,对方是有生命危险!” 霍晔驳斥:“放屁!是两件!外套和衬衫都脏了,你送我的!” 曾盛豪无奈退让:“行,你去道歉,我再给你订做一套新的。” 霍晔冷笑:“道个屁的歉!那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公子给他好脸色?” 曾盛豪皱眉:“小晔,你如果不去,我会不舒服。” 霍晔立刻心软下来,好声好气地哄:“宝贝儿你就稍微变通一点儿嘛!你非让我去,那岂不是让我比吃屎还难受啊!” 曾盛豪不肯退让:“你不去,我们就没法再好好的了。” 霍晔思虑良久,忍不住试探:“这个‘好好的’,包含亲嘴儿什么的吗?” 曾盛豪盯着他:“包含。” 邵小军于是顶着一张臭烘烘的大粪脸去医院给对方赔礼了。 大礼,两瓶万元茅台,六条特供中华,一提箱西湖龙井; 小礼,十二斤槟榔,十二斤臭豆腐,一百袋螺蛳粉。 邵小军贴心地把螺蛳粉堆满在病床头,一脸关怀地笑:“不好意思啊哥,你昨天泼的是我对象给我定的升职礼物,十六万呢,他没啥正经工作,平时就玩玩股票基金,赚钱也不容易,我气坏了才动手的。” 男职员一瞧见那几条特供烟,哪里敢再造次,客气笑道:“没,我这不也没事儿嘛!” 邵小军就笑:“他人傻心眼儿好,非让我给你说对不起呢。” 男职员吓得心脏一颤一颤的,忙坐起身道歉:“别别别,是我不懂事儿,对不起,真对不起。” 邵小军笑容可掬:“还有我同事,她说她不喜欢你,你往后就甭骚扰她了呗?” 男职员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也配不上人家!” 邵小军便递给他手机,居高临下地指示:“打这个电话,跟我对象说一声儿,你原谅我了。” 男职员低头一见备注: 【清纯玉欲男明星】 他了然,更加抱歉地抬头问:“您对象怎么称呼?” 邵小军:“曾大根。” 男职员饱含歉意地拨通电话:“大根哥您好,我是昨——” 对方十分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第三次推迟起飞是在今天的机场,曾盛豪错过了九点的航班,晚上十点才离开。 霍晔难得有空闲给他当专车司机,俩人一路开着那辆闪亮耀眼的魅影,在京郊高速上风驰电挚。 盛夏时节,晴空万里,晨曦金光洒遍群山,郊野树林葱茏茂密,他与他第一次这样在阳光下随性自在。 这一路山川景物,如风般潇洒快活,不必拘泥于世俗偏见,不用惧怕任何蜚语流言,两颗心是滚烫的 、窃喜的,为这一时逃窜出无形牢笼的狂欢,为这“正大光明”。 漆黑的劳斯莱斯驶入停车场,霍晔停稳车,掏出一个戒指盒递过来。 曾盛豪愣了下:“这是……” 霍晔笑:“这是承诺。” 说着,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对儿定制款的铂金男戒。 霍晔牵过曾盛豪的左手,将其中一枚戴在对方无名指上,然后把戒指盒搁在对方掌心,眨巴着眼望他。 曾盛豪笑得惭愧:“这事应该是我来做的。” 然后低头郑重地牵起霍晔的手,缓缓将另一枚戒指套进去。 “盛豪哥,既然我们之间有了承诺,你就别告诉你家人了。” “什么?”曾盛豪愕然抬头,手中那枚戒指也戛然而止。 霍晔尽量让自己笑得狼心狗肺一点:“你就当我自私,我承受不住你家人的压力,也不想承受。” 曾盛豪沉默几秒,低头褪下指间戒指,连圈带盒一齐退还给他: “你言重了。” “曾盛豪,我还喜欢你,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得越来越麻——” “我明白。”他打断。 他早已鲁莽过一次,并得到了他想要的,付出代价的却是霍晔,现在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听话? 他自知,他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认知只停留在理论上,甚至是十分理想化的,但霍晔往往比他更现实。 这个小他近两岁的人,在很多事上比他要成熟许多。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相对无言,从白天坐到天黑,戒指盒滚落进车底,谁也没去理会。 直至霍晔肚子饿得咕噜起来,车内死气沉沉的空气里才焕发出几分活意。 曾盛豪掏出手机,订好今晚的航班,然后花了几分钟整理好情绪。 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正打算邀请身旁人去机场里面吃点东西,霍晔憋了一整天的委屈正没处发泄,劈头盖脸就冲他嚷:“曾盛豪你是不是聋!我都饿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玩上手机了!你要点脸行吗!” 曾盛豪也有点委屈:“我正要问你呢。” 霍晔气势汹汹继续输出:“那你倒是快点儿说啊!非等我先开口了又装模作样的,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曾盛豪无奈叹了声:“我确实不算英雄好汉。我要真有那胆量,早就把你领回家了。” 霍晔瞬间就蔫巴了:“别说这个了……” 二人推着行李箱去机场选餐厅吃饭。 曾盛豪想领着霍晔去吃湘菜,霍晔非要拽着他去吃淮扬菜,一眨眼逛来逛去,几番争执推辞,距离曾盛豪登机只剩二十分钟。 最终随便点了两碗牛肉面,78一份,量少,还齁咸。曾盛豪找服务员加了些清汤,把碗里牛肉块和青菜都夹给对面,再把霍晔不喜欢吃的白萝卜都夹进自己碗。 生怕人吃不饱,他扫码点餐又加了一碗黄鱼面、三盘荤素搭配的炒菜。 “等会我走了,你一个人慢慢吃,”曾盛豪嘱咐道,“吃饱了就去找家酒店睡觉,明早天亮了再开车回去。” “不许乱逛,不准打牌喝酒做SPA,啤酒也不准喝,不准看擦边视频,不准和任何跟你搭讪的人说话,对视一眼都不行,男女都不行——上次你和女同事吃意大利菜,我光顾着催你去道歉了,忘了教你学会检点,你现在是成年人了,自己心里有点数。” 这些话霍晔隔三差五就要听一遍,耳朵早磨出茧了。 他瞅着对方:“你说完了么?” 曾盛豪对他反应不太满意,撂下筷子瞥他:“怎么,你有意见?” 霍晔摇头:“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曾盛豪配合点头:“行,你说。” 霍晔摸了下裤兜,将下车时捡回的戒指盒缓缓推了过来,抬眼认真望他: “要不要随你便,但这是我唯一能给得起你的承诺。” 41.第四十一章 曾盛豪最终没接那枚戒指。 “既然你不想走形式上的流程,那我们就没必要戴形式上的戒指,反正这总是一件上不了台面的事,少点痕迹,也就少点遮掩。” “好。” 霍晔没再强求,点头笑了声,收回戒指盒。 曾盛豪自认这次他很懂事了,但霍晔洒脱的态度又令他莫名郁闷。 事到如今,讨论谁对谁错毫无意义,他并非一定要得到谁的祝福,他只是想让家人都知道,他只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然而霍晔和他两人一体,在一起时间越长,各自压力逐渐转移到对方身上,他痛苦,霍晔也是。 霍晔没跟他提过霍家那边的反应,他猜测霍晔没跟家里人讲。偶尔曾盛豪脑海中也会闪过“我可能在他心里份量不大”的念头,但按照霍晔朝三暮四的脾性,能坚持跟他谈一年多的恋爱已经属于破历史纪录了。 他不该太贪心,霍晔何许人也?二人能同床共枕已经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名分如浮云,他乖乖珍惜人家就好了。 曾盛豪回家后,先一番沐浴更衣,跑去寺庙烧了几炷高香,请住持务必养护好他的灯,又一口气捐了许多钱。 主持摇头直笑:“你心有魔障,只靠破财是解决不了的。” 曾盛豪忏悔:“我罪孽深重,不求化解,只为心安。” 主持继续摇头:“你只有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曾盛豪蹙眉:“这是劝我回头是岸么?” 主持微笑:“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曾盛豪向来擅长装聋,一挥手,示意提前结束禅室讲经,斋饭也没吃,起身离开了。 一众僧人出来送行: “曾檀越慢走。” 曾盛豪头也没回地迈上轿车。 冯洪缓缓将车驶出寺院,瞥了眼后视镜,说:“大师在叹气。” 曾盛豪阖目靠在后座椅背,漠声道:“大师修行不足,上不能通神,下不能解凡尘之苦,是该叹气。” 冯洪哑然,一时后脊竟冷嗖嗖的。 他不晓得少爷这次回家怎么怨气冲天的,一个虔诚礼佛的善男,居然连得道高僧都挤兑上了。 冯洪不敢多言,只问少爷要不要先吃个午饭,得到否定回答后,他便带着人去曾老正避暑修养的干部疗养院。 “我爷爷最近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 “知道我回来呢?” “高兴!” “高兴?”曾盛豪诧异,心想爷爷怕不是记性变差,忘了自己挂他电话的事了? 曾老在非洲得过热病,每逢夏季容易复发,搬到疗养院住更安全。 去年底团圆饭,两口子就这件事提议,干脆往后无需分四季,让老爷子一直待着住好了。曾老立马发一通脾气,不仅为祖传的园子,内心更多是被子女扫地出门的凄然。 况且,他诸多老友都是本地人,曾老生怕看人家看他笑话,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曾盛豪劝不动,他爸就联系了自己的故交老友——本地最大新能源汽车厂商,浙商总会代表人席铨。 席铨的父亲,席老,退休后一个人住在海南别墅,仗着身板硬朗,逢年过节就跑回来探亲,潇洒快活又自在,才不管什么眼光笑话,是自己父亲最好的例子。 曾老不知是儿子有意安排,以为老友是特地来探望他,感动得直掉眼泪。 俩老头闲话叙旧,难免要炫耀攀比,炫耀完儿子,又攀比孙子,席老瞥见曾老书桌上摆放的几张少年获各项奖杯的照片,十分满意,便把他同样优秀的孙女领了来,说想图个“三代世交”。 曾老对席曦很满意,脑袋一热,立马拍板儿说好! 于是曾盛豪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小曦妹妹。 这里是省部级的疗养院,配置国内顶尖医疗资源,建设在市郊区,依山傍水,鸟语花香,林间风物悠然,山顶凉风清爽怡人,谷底天然汤泉常年喷腾着热气,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最适宜颐养天年。 曾老身份特殊,又有雄厚财力加持,习惯携带家人独驻清幽小院,吃住自成一体,平时闲居书房,读文看报,侍花弄草,出入随行有徐冕等人贴身陪护,不太爱与陌生人来往。 他寿近期颐,本性寡言,和寻常人聊不来,也没心力应付。 这原本是曾盛豪对一个退休老干部生活理解的极限,松弛、惬意,随心所欲不逾矩,直到他去过邵老居住的市委大院,领教过那高高的官衙围墙、森严的把守,针落可闻的庄严氛围,曾盛豪才逐渐领悟霍晔在某些方面的紧绷感从何而来。 曾老用过午饭,正被徐冕搀扶着在林间小路散步,曾盛豪领着冯洪迎面走来,两拨人距离十多米远时,曾盛豪忙小跑着过来接应。 曾盛豪替换过徐冕,笑声殷勤道:“爷爷。” 曾老瞥他一眼,不太高兴,说:“从哪染上的这股子精明劲儿?” 曾盛豪便笑:“儿像母,我随我妈。” 曾老哼一声:“你妈忙得顾不上你,我看分明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待野了。” 曾盛豪以为爷爷在说挂电话的事,忙道:“明天我就去席爷爷家登门道歉。” 曾老训斥:“登什么门,他早走了,等开学后,你把你小曦妹妹照应好就行了。” 曾盛豪委婉道:“爷爷,我都跟您提过我有对象了。” 曾老不咸不淡地“嗯”一声:“我都知道了,不就是剑桥的那个?她确实很不错,你爸妈也满意,至于小曦——咱们两家有交情,你尽些绵薄之力就好。” 曾盛豪懵逼了:“什么剑桥的那个?” 徐冕见势不妙,忙跳出来嚷一声“好了好了,别聊了,老爷子该休息了!”,示意身旁护士将曾老搀扶回屋。 然后一把曾盛豪拽到老远的人工湖,一字不落地给他解释。 说来凑巧,曾老和曾盛豪打电话那天,恰好曾氏家办的总负责人也来探望。 席老刚领着孙女离开,负责人后脚就拎着茶果到了,当时曾老正跟徐冕倒苦水,总负责人在一旁听见“女朋友”这类字眼儿,便笑说:“盛豪的女朋友正在剑桥公费读硕,人也漂亮大方,不比席小姐差的。” 自打方抒影搬去英国别墅住后,剑桥那边月度费用陡然增加,不过这点钱放在负责人眼里,仅是几厘牛毛罢了。 这些账单是他手下人在结付,但听说方抒影是曾盛豪嘱咐过一定要“照顾好”的学姐,负责人才特地留意了一下。 曾盛豪这个从小榆木疙瘩到大的书呆钢板,居然这么上赶着关心一个女孩子,对方不是他女朋友是什么? 老爷子一听这,登时就来劲了! 剑桥是他的本科母校,老爷子有情怀在,立马指挥徐冕给曾孝席打电话,让曾孝席回趟别墅,调查一下情况是否属实。 曾孝席工作忙,没能接上电话,徐冕灵机一动,尝试着给隋莉拨打,问对方是否也在英国? 隋莉当天就去核实了。 隋莉办事效率颇高,三小时后,她就发来一条脆生生的含笑语音: “曾爷爷您好,我是方抒影,盛豪的学姐。” 没一会儿,隋莉又发来一张她和方抒影在别墅花园喝下午茶的亲密贴脸合照。 老爷子这下彻底被哄开心了。 “你放心,这是善意的谎言,而且除了老张,没任何人说她是你女朋友,你爸妈心里都明白,你学姐也没意见。” 徐冕劝慰,“现在你爷爷高兴了,你也不用卖身给席家那个女娃娃,你学姐也报答了你的恩情,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曾盛豪凌乱不堪,不停揉着太阳穴在湖边徘徊暴走。 “我妈说谎就算了!我爸怎么也跟着这么没原则!” “唉,学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唉,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也不知道学长心里怎么想!” “你管他怎么想,”徐冕蛮随意地剃着牙龈说风凉话,“你对象不瞎想不就得了。” 曾盛豪烦躁不已。 他给曹廷远打了个电话,问对方清不清楚这回事? 曹廷远:“我知道,但一句话就能你帮个大忙,何乐不为呢?” 曾盛豪皱眉:“可……她是你的女朋友。” 曹廷远就笑:“我家抒影对你是慈祥,又不是爱情,我都不担心,你紧张个毛线?” 曾盛豪笃定:“我不信你心里会舒服。” 曹廷远轻啧:“本来我是有点不爽,但一想到你喜欢男的,你家老头儿又……嗐,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让你师娘帮帮你吧。” 一提起霍晔,曾盛豪又忍不住郁闷。 他把徐冕打发走,算了下时差,此时是伦敦时间早七点。 料想他爸在晨练或者吃早餐,曾盛豪便直接拨过去了电话。 他爸几秒就接通,笑道:“是不是要找我问罪你学姐的事?” 曾盛豪皱眉:“不是,但我另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曾孝席:“你说。” 曾盛豪犹豫片刻,一连串真诚发问: “爸,你怎么调理夫妻间在心理上的两厢情愿和形式上的分离状态?” “你认为你放弃个人的婚姻幸福而选择将一生投入到事业中去,是被社会价值观规训的结果吗?” “如果你是一个野人,你会选择你爱的人,还是继续追逐自己的事业?” 曾孝席沉默几秒,问:“你是谁派来调查我的吗?” 曾盛豪:“不是,这是我的问题。” 曾 孝席:“无可奉告。” 曾盛豪灵机一动:“那如果我是被派来调——” 曾孝席打断:“那更无可奉告。” 曾盛豪失落:“……好吧。” 曾孝席听出他不对劲,便问:“怎么,你也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了?” 曾盛豪:“不是‘喜欢’。” 曾孝席笑起来:“怎么,你女朋友也不想给你名分?” 曾盛豪报复性哼一声:“无可奉告!” 曾孝席失笑:“好吧,你长大了,自己摸索吧。” 然而临挂电话,曾盛豪又突然喊住对方。 曾孝席耐心道:“怎么了?” 曾盛豪顿了顿,问:“爸,你认为……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吗?” 曾孝席:“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不是。而且我相信以你的性格,总能做出正确的抉择,所以不管你当下面临怎样的困境,都不要感觉压力太大。” 曾盛豪叹气:“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曾孝席无奈:“那我还能怎么说?你既然这么问了,显而易见,你很清楚你正在做一件错误的事。” 曾盛豪闷着头没吱声。 “自己掂量吧,别错太离谱。” 他爸嘱咐完就挂断了电话。 下午曾盛豪没陪爷爷待太久,傍晚就启程回家了。 路上冯洪想听,曾盛豪也不许。他心乱,脑子也乱,莫名厌倦一切的人和事,更厌弃自己。 本来霍晔答应过他,等从机场开车回家后会给他打电话报平安,结果一整天过去,连条消息都没发。 霍晔想必也在伤心——不,准确来说是生气。 曾盛豪叹息,他拒绝戴一枚没名分的戒指,本质上还是在讨要名分,霍晔没暴跳如雷骂他不识好歹就已经算脾气温和了,还给他打电话?打个屁! 人一进院,有家人笑声迎上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曾盛豪停顿在门口,认真思考。 他本想用饿死自己的方式来气死霍晔,方便夜间打电话卖惨,料定霍晔会心疼他,俩人和好如初—— 但他一整天粒米未进,再不进食,恐怕活不到他们和好如初的那一集。 “随便做几样清淡菜吧,”曾盛豪交代,“正常放油盐味精,杂粮米换成白米,蒸软一点。” 家人便笑:“这是饿坏了。” 曾盛豪扯扯嘴角,没心力应对,正要将人打发去做饭,门外传来一道柔声呼唤: “盛豪哥,我能进来吗?” 曾盛豪心觉一阵不妙,皱眉转身望过去。 席曦打扮得还像个高中生,梳着利落的马尾,一袭遮住脚踝的波点连衣裙,穿着白色的小坎肩,笑眼弯弯地站着门外冲他挥手: “Hi~~我爸妈说你回家了,让我来找你玩儿!” “今天太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方便,还是先回家吧。”曾盛豪客气赶人。 “啊……”席曦有点尴尬,“这才下午六点吧,天都没黑呢……” “不好意思,我昨夜赶飞机,今天想早点休息。” “那好,”席曦冲他笑,“明天你总该有空了吧,我明天来找你玩儿!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算我学长呢,我找你取取经呗?” 曾盛豪:“……” 毕竟两家父祖辈都是好友,他和她小时候也在一起玩儿过,纵然那已经是史前的记忆了,他也不能让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女生当众丢脸。 他便点头:“可以,但我明天还要去疗养院,只有7:00~7:30有空,你可以提前把问题列好清单,我会以最快速度帮你解答。” 席曦有点懵:“清……清单?” 曾盛豪点头:“进家就不必了,我家夏天蚊子多,我们还是在外面挑个咖啡馆坐着吧。” 席曦小声嘟囔着跟随她家里的司机离开了。 曾盛豪罕见摆出一副家主派头,冷脸呵斥那帮在门口凑热闹八卦闲聊的家人们,每人罚了两月工资; 为首两个大肆谈论他和席曦有夫妻相的清洁大婶,曾盛豪直接开除,让俩人立刻滚蛋。 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黄昏余晖笼罩大地,天边残阳如血,映射在少爷寒气四溢的俊美脸庞上,莫名骇人。 整座院子仿佛坠入冰窟,连空气都静止了。 “这件事不许再提,都散了。” 众人忙向四面八方逃去,集体默契地绕着他走。 世界终于清净了。 曾盛豪一边抬腿往屋里迈,一边举着手机打通霍晔电话,低头柔声道: “宝贝,吃晚饭了吗?我今天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我爷爷答应长住疗养院了,但这是席爷爷劝的,所以明天我……” 42.第四十二章 大清早,东三环CBD公园开展以“拒食野生动物及虐待动物制品”的公益讲座。 讲授老师戴着小蜜蜂,低头蹲在草坪路边整理着宣传手册,几个本地志愿者身穿统一蓝T恤,七八个踩着凳子往树上挂条幅,其余一人在主场地搬桌椅,又摆好募集箱,将两个易拉宝支撑在桌子两边。 “盛豪,”有个女志愿者走过来,“你这边忙完了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我吃过了,”曾盛豪笑眯起一双桃花眼,“你们去吧。” 众人便招手离开,留他先看守场地。 待人都走光,曾盛豪翘着二郎腿倚靠在椅子上,打电话喊龙溪给他买俩包子过来。 龙溪:“就包子?不喝个粥什么的?” 曾盛豪打着哈欠:“弄杯咖啡吧。” 龙溪诧异:“怎么喝上咖啡了?之前不都喝红茶么?” 曾盛豪冷哼:“出轨男都爱喝咖啡。” 龙溪笑了声,挂电话给他跑腿去买了。 太阳出来了,公园外街道上车流堵塞,不时匆匆经过成群的上班族。 曾盛豪仰靠在椅子上阖眼补觉,听着耳畔鸟雀啾啾,沐浴高厦群楼倾洒下来的晨曦金光。 一边享受着良辰美景好时光,一边幻想着此时出轨男正在咖啡馆和小曦妹妹聊得正欢……该死的! 于是忍不住反思,昨晚他是不是太给对方好脸色了? 曾大根纯粹是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不发情绝不喊他“宝贝”,昨天在电话叫得那一声柔情似水,听得他心魂荡漾,简直被人低沉性感的嗓音迷得晕头转向。曾盛豪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仿佛被人下了蛊毒,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正心烦意乱着,头顶忽地覆盖上一片浓厚阴影,来人好奇道: “死娘炮?” 霍晔睁开眼,傅崇义那张诧异大脸就怼在他面前。 二人距离太近,傅崇义瞥见他戴在颈间的观音玉坠,挑了下眉,伸手指就去撩。 “这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霍晔一把扇掉他咸猪手,嫌弃道:“滚开,这我老婆送的!” 傅崇义笑得不行,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说点什么,瞥见霍晔低头一脸珍重地将挂坠藏回T恤领口里,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SB!” “这是他栓你用的吗?” “哈哈哈哈哈你居然能沦落到这种地步!” 霍晔:“……有病。” 他并非每天都戴这玩意儿,只有曾盛豪回老家时才会戴。 也不是他自己情愿,是曾盛豪临走前再三嘱咐外加强制要求,还说会不定时会打视频过来检查。 傅崇义笑够了,上下打量着霍晔,见对方一身蓝色志愿者工服,朴素的宽松牛仔裤、朴素的休闲板鞋,全身上下除了那张祸国殃民的妖孽脸,日常生活倒真挺能融入到群众中去。 傅崇义在公园对面的招商局上班,西装革履一身精英范儿,便不自觉端出一派长者风范。 他两手插兜踱步过来,半玩笑半劝告:“你老是戴这种妖魔鬼怪的东西,可入不了党啊!” 霍晔冲他翻白眼:“我要你管,又不是每天都戴!” 傅崇义笑了声,低头随手翻着桌上手册:“你今天不忙?还有功夫跑来搞这种花里胡哨的闲事儿?” 霍晔便递给他一份手册,尽职尽责地宣传:“请珍爱弱小生灵,拒绝填食鹅肝,不做杀戮的旁观者。” 傅崇义抬眼,盯怪物似的瞅着他。 霍晔轻啧一声:“忙啊,我请了一天假,扣了四百工资呢,但是我老婆说,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说完,脑袋里突然闪亮起一颗机智的灯泡。 霍晔积极将募捐箱推到傅崇义面前,大声冲他喊口号:“聚微薄之力!为生命托底!请多多关注餐桌文明,拒绝食用虐待动物制品!” 傅崇义没好气一笑,想了想,伸手摸进衣兜掏钱包,往募捐箱里扔了五张红票子。 “忙着吧,”傅崇义揣回钱包就走人,“我上班去了。” “诶,站住!” 霍晔喊住他,又积极推过来微信和支付宝收款码。 “铛铛铛铛!这边也支持多种扫码支付哦!” 傅崇义挑眉:“你们这帮搞募捐的,就是这么道德绑架路人的?” 霍晔真诚摇头:“不不不,只针对帅哥,你这样英俊潇洒品德高尚的帅哥!” 傅崇义气笑了。 然后大方给每个收款码都扫了五千块钱。 他问:“这下行了吧?” 霍晔笑眯眯的,变魔术般,又掏出一个POS机。 傅崇义:“……” 最终傅崇义以三十一万零五百的慈善捐款,被霍志愿者光荣登记在募捐红名单的第一页第一行,并领取由霍志愿者亲自设计的纪念品集装大礼盒一件,骂骂咧咧地走了。 “再见啦亲爱哒!”霍晔在他身后热情挥手送别,“晚上下班有空再过来看人家~~我会一直在哒~~” “滚——!!” · 八点半,众人吃完早餐,开始正式举办讲座。 公园合作方没有批准他们搭建讲台,基金会的志愿者们就准备了巨幅地毯,铺在中央水池旁边的绿坪。报名讲座的社会各界人士,以爱宠女性居多,学生、宝妈、白领、自由职业者等,男女比例为1:10。 众人围绕讲授老师席地而坐,聆听科普,参与互动,发表感言,最后本着自愿捐赠的原则,每人根据登记金额可领取一份盖有官方协会印章的慈善证书、一份团队自主设计的文创纪念品。 捐赠百元送挎包、水杯、手账本; 捐赠千元送台历、榨汁机、毛绒公仔; 捐赠万元送智能高压锅、两张价值三百元的自助海鲜券; 捐赠二十万元以上,送价值两千元大礼盒(已送出)。 一般人捐赠千元居多,只有一个宝妈冲着高压锅和海鲜券扫码支付了一万块;另有几个女大学生喜欢百元礼品的精美设计,捐了一千块,又额外捐了两百,领走一堆东西,大家私下都笑说是曾盛豪的功劳。 不过曾盛豪上午最大的功劳,是他早上遇见的大款。 大款出手阔绰,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中午他们在附近沙县吃饭,几乎包揽整座小店。 领头人嘱咐完下午的发传单工作,又笑说回头必须找领导给曾盛豪颁布个勋章,发点奖金什么的。 曾盛豪谦逊笑道:“算了吧,我们搞慈善救助的本意是为了保护动物,如果连我们都把这件事当成追名逐利的手段,那做慈善的意义何在?” 这下不止领头人,在场所有人都被他一番高尚理论给折服了。 “觉悟真高啊……” “真是小小年纪,深藏不露啊……” “你还没满二十呢吧?你家里人培养得真好啊……” 众人纷纷感慨。 曾盛豪是他们志愿团队的总领美术设计,平时只在线上远程工作,这次是涉及他感兴趣的主题,才专门跑来做线下公益。 但曾盛豪的颜值比技术还要高,能言善辩又气质出众,总协会的几个领导想把他捧成公益科普明星,放到社交媒体上,肯定能博取一大波网民关注,有利于推动我国慈善事业的进步。 曾盛豪拒绝了。 他自称内向社恐,不愿博取太多社会关注,况且网络世界喧嚣繁杂,网民情绪容易极端膨胀,不仅会影响他的本职工作,更会破坏他的私生活。 这是曾盛豪作为手下人和高层领导唯一的矛盾—— 他极度注重隐私,家庭背景、学历经历、年龄婚恋一律空白,只留一个自称是真实的名字。 他各方面条件出众,偶尔来总部开会也打扮的花枝招展,整个人活蹦乱跳的,还交了一大堆新朋友,哪里内向? 领导本想提拔他为协会专职员工,每月还有工资可以领,奈何他不识好歹,不愿配合,晋升渠道也就此关闭了。 曾盛豪无所谓,他不差每月那几千块钱,什么乱七八糟的专职员工?他要当也是当协会会长,哪轮得到他们给他安排? 下午众人四散在各地发传单,两三点那会儿太闷热,街道跟蒸笼似的,半天遇不着几个人,大家就很默契地往高楼大厦的阴凉处跑。 一堆人结伴去买冷饮,顺带吹会儿空调,曾盛豪当然不能学他们偷懒,始终曝晒在烈阳之下,坚守岗位。 不过他心里不平衡,一溜烟儿跑去停车场,把窝在车里睡正香的龙溪拽出来,分给他一沓传单,让他尽一尽公民义务。 龙溪不情不愿:“这不是你给他积的德么?怎么我也要?” 霍晔冲他亮出二维码:“甭废话,先扫个两万块意思一下。” 龙溪苦哈哈地扫了两万块:“谁出来上个班儿还倒贴。” 霍晔没好气搡他一把:“滚你的!我少着你的了?” 原先他爸说给他找退伍兵司机兼保镖,霍晔以为是他爸想派个糟老头子或者四眼狗来监视他,骨子里抵触,有点不情愿。 他没想到是龙溪。 他和龙溪是旧相识,不过龙溪刚入伍那会儿,他才八岁,甭管这兵哥哥多帅,霍晔没想过那些不正经的。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猴子,黑不溜秋的,尚未进化成人类文明状态,成天拽着人比武练拳、打架斗狠,痴迷于向众人彰显他无坚不摧的雄性荷尔蒙。龙溪也宠他,乐意陪着他玩儿,人前就喊他小老弟儿,人后就老忽悠他,想当他干爸。 这臭不要脸的当年也不过才十八岁。 二人重逢是在霍晔家楼下,龙溪西装笔挺地站在他爸身旁,招手冲他笑:“好久不见。”霍晔有过一瞬间的愕然。 龙溪父母双亡,户口落到了北京,这一辈子就跟着他了。 霍晔没少绞尽脑汁揣摩过他爸的意图—— 当初他妈给他送彩虹旗和避孕套,他爸难不成真就单纯给他找了个帅哥哥,每天接送他上下学? 但思来想去,总觉得原则性极强的霍鸿军同志绝无可能是这样的人。 后来他满眼满心都是另一个人,再也没考虑过他爸到底是啥意思。 他只是表面轻浮,骨子里仍十分传统保守,他的初吻和初夜……整个身体从里到外全都给了那个人,还管他爹的是啥意思! 龙溪没有不良嗜好,和圈子里的其他司机都聊不来,他长得也俊朗,侍奉的又是霍晔这种丑闻缠身还花枝招展的主子,旁人难免会拿有色眼镜看待他。 龙溪不在乎。 霍晔让他穿舒服的便装,也别戴白手套,说太装了,车库里的豪车,除了那辆曾盛豪送的魅影,其余随便他开出去玩儿。龙溪也从没拿自己当奴才,自认他和霍晔是旧相识、是哥们儿、或者忘年交之类的关系。 龙溪每月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等部队那帮哥们儿放假了,大家一块儿出来聚会喝点吃点,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永远都是他请客。 这两年陆续有兄弟结婚生子,龙溪随份子也格外阔绰,终于如愿当上了干爸,拿钞票当废纸一样烧。 霍晔说,让龙溪少当一次冤大头,这关爱动物的善款不就有了? “你也该发展点儿别的爱好,别成天到处送钱,回头谈个女朋友结婚生娃,自己当亲爸岂不是更爽?” 为表谢意,霍晔请龙溪去商场喝冷饮、吹空调。 虽然龙溪在车里睡午觉也有空调,但—— 霍晔实在渴坏了,他必须得找一个正当理由。 俩人并肩坐在中央大厅的休闲沙发上,霍晔扭头劝: “嫂子工作孩子上学什么的,你都不用操心,有我呢。” 龙溪摇头:“你这整天随叫随到的,我哪有功夫谈情说爱。” 霍晔便试探道:“那要不我给你放两年假,带薪休假,怎么样?等你感情生活稳定了再回来。” 龙溪盯着他:“你这是一定要赶我走了?” 霍晔忙举手投降:“别介,我可没那意思啊!” 龙溪失笑:“你是为了他吧?” 霍晔也笑:“你再放这种屁话,咱们兄弟可没得处了啊!” 龙溪沉默半晌,说:“你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会乱说话?霍晔,我没别的地方去了。” 霍晔心里一阵愧疚,伸手拍拍他肩:“行了,我真没那意思,我车的方向盘要不是你握着,我晚上也睡不着觉,就是瞧你一个人怪孤单的,是我对不起你。” 龙溪冷哼:“明知道对不起我,不给我涨工资就算了,还抢我钱?” 霍晔笑嘻嘻:“积德行善!日行一善嘛!” 俩人聊完,这事儿算是彻底掀篇了。 四点了,外面天凉快下来,龙溪要去北区发传单,那边晚间下班族多,也方便他结束后去开车。 霍晔在南区,这边人少,他手里就剩十来张,没一会儿就发完了,中途有几个男女跑来搭讪,霍晔趁机开展募款业务,再次筹集两万三的救助款。 傍晚天色渐黯,霍晔去便利店买了瓶冰啤,志愿工牌一把甩到脖子后面,悠哉翘着二郎腿,坐在公园长椅上给曾盛豪打电话。 他懒得再听曾盛豪跟他掰扯席曦的破事儿,也懒得和对方聊什么戒指婚姻一辈子,他就单纯想他了。 电话刚拨通就被曾盛豪挂断了,随之而来一条消息: 【我还在疗养院,晚上回家再给你回电话】 【乖乖摸头jpg.】 霍晔给对方发条语音:“那我想你了怎么办?解决一下。” 曾盛豪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一只骨节分明的剪刀手,冲着房间窗户比耶。 霍晔嘴角不禁浮起笑意。 他将冰啤拿远一点,点开相机,正对镜百般挤眉弄眼,打算来一张花样自拍,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哟,霍晔!又臭美呢?” 霍晔闻声扭头望去。 赵茂青从B座商城迈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香奈儿的口红礼袋,冲他吆喝道: “走着!你比较懂行,陪我帮婧柠挑两套护肤品,晚上请你吃饭!” “你这臭不要脸的!”霍晔起身迎上,笑道:“我要吃好的,你钱带够了么?” “看你说的这话!”赵茂青没好气道,当即从裤兜摸出两张卡,“啪!”一下塞他手里,“不限额,随便你吃!” “好的。” 霍晔笑眯眯接过卡,不动声色地掏出自己的POS机,采访道: “赵先生,请问您对做慈善有兴趣么?” 43.第四十三章 霍晔这张浓颜脸太惹眼,一般与之对话者,第一接受信息是视觉冲击,其次才轮到听觉。 霍晔一提“慈善”,赵茂青这才注意到他蓝色志愿工服。 一时嫌弃又不屑,脸色更如便秘。 “我说,”赵茂青不太理解问,“你又不是不清楚里面的门道,你搞来再多钱,最终能有哪怕三分之一得到落实吗?” “别的钱我不敢保证,但今天这一笔,签上你名字了就能百分百落实。” 霍晔低下头,从斜挎布包里掏出登记表,笑眯眯递上去。 “来吧,亲爱的,打算给人家捐多少?” 这次讲座宣传活动就数“曾盛豪”最卖力积极,筹集救助金的能力更是碾压一众,中午领头人分配工作时,干脆就让“曾盛豪”随身携带登记表,其他人拿便贴本备注。 “得了,”赵茂青笑声认栽,“冲你的面子,打水漂我也认了!” “你们今天受捐最多的是多少?给我加个五倍吧。” “喏,”霍晔翻开第一页,冲他努努嘴,“自己看。” 赵茂青低头一瞅,先见“傅崇义先生”几个字就猛吓一跳,视线往后一扫,见金额那栏填着“叁拾壹万零伍佰元整”,一瞬间心脏窒息的……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五倍~五倍哟~君子要言而有信哦~~”耳畔人幽幽道,“五倍的话,就是1552500,我给你抹个零,怎么样?” 赵茂青忍着肉疼,试探问:“抹两千五?” 霍晔晃晃手指:“No,抹五百块。” 赵茂青皱眉:“你啥时候跟傅崇义混一块儿去了?” 霍晔瞪他:“你捐不捐?人家傅崇义可没你废话这么多!” 赵茂青犹豫:“捐个五六十万行,但一口气捐一百多万,万一你们上头搞点小动作什么的,查到我们赵家头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 霍晔二话不说削他一巴掌:“你长点脑子行不行!我都说了!这表上只要填上了你赵家的名儿!谁敢动一下试试?!” 赵茂青吃痛挠着脑袋,不太情愿:“那你怎么不填你霍家的名儿?” 霍晔冷呵一声:“我叔早答应过了,会以他的名义帮我捐六百万。” 赵茂青不甚赞同:“你叔没骂你?霍晔,不是我说你,你这身份放着好好的集团不去经营,吃饱了撑得弄这些容易惹祸上身的东西干嘛?” “还有上次老叶结婚,我都没好意思当着盛豪的面儿说你!军官喜宴,这多敏感的一场合,你把一驻外大使的儿子带进来结交官员,幸亏欧阳叔心胸宽广,没跟你计较,也找你爸没告状,不然哪有你好果子吃?” “还有盛豪——你也甭当我傻子,我开门见他第一眼,看他听你名字的反应就知道他对你什么心思,你还搁我这儿瞒呢,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觉得你能瞒得过我?!” 霍晔立即变了脸色。 他一把夺过本子,临走前不忘推搡赵茂青一把。 “不捐算了,婆婆妈妈的,净他妈放一堆屁话!” 赵茂青一时头疼又担心,见霍晔满身戾气渐行渐远,他连忙追上去拽住人手腕,没好气道: “得得得!捐捐捐!我捐还不行吗!” 霍晔转身甩掉他手,沉眉瞪着他: “现在一百五十万不好使了,得捐二百万!” “行!”赵茂青听话点头,“二百万就二百万!” “傻逼!” 霍晔莫名心烦,将几个POS机和登记表都摔赵茂青怀里,站一旁抱臂不耐烦道:“自己刷,自己填!” 赵茂青抱着一堆东西,笑道:“行是行,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霍晔便冲人背转过身,反手指了一下后面志愿T恤的标语。 “自己念!” 赵茂青笑得不行。他望着对方削薄高挑的背影,目光缓缓落在霍晔有点儿凸显的后颈骨,心不由主地停顿几秒,又缓缓移开。 他低头乖乖念道:“文明善待万物,拒食虐害动物。” “懂了?”霍晔扭头道,“这就是理由。” 赵茂青拿着两张卡分别刷了一百万,埋头填着表,毫不掩饰地嗤笑。 “狗屁,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爱信不信!我管你呢?” 这始终悬在心头的一件大事儿算是办完了,霍晔心情不错,决定大方一回,自掏腰包帮婧柠买了几套适合她肤质的护肤品,还要请赵茂青吃大餐! 霍晔让赵茂青随便挑地儿,哪怕吃一顿五百万的饭都没关系,赵茂青气恼之余又想笑,生怕这祖宗又跟他翻脸,专门挑了家素食店,点了一桌子绿色纯天然食品,连饮料都是抹茶的。 俩人坐在私人包厢吃饭,中央空调凉风习习,落地窗玻璃倒映着帝都大厦的霓虹夜景。 菜品全是赵茂青点的,霍晔瞅着这满桌绿,浓眉瞬间拧紧成川字。 “你有病吧?”霍晔恼了,“你知道我今天多累吗?连口肉不给吃?” “这会儿又不抵制吃动物了?”赵茂青没好气地挑筷子给他夹一堆菜,“天儿热,多吃点绿色食品好,还有这素肉丸,菜团子做的,尝尝吧。” “你少跟我偷换概念,‘吃动物’和‘吃被虐杀动物’是一回事儿么?” 霍晔端杯喝了口冰抹茶,下一秒“噗”一口全吐杯子里,扭头瞪他:“还不叫换菜!” 赵茂青撂下筷子,平静抬眼望他:“这会儿没人,二百万五百万什么的,我不在乎,但既然签了我的字,你必须给我讲清楚。” 霍晔不耐烦:“赵茂青,是不是哥们儿?这么多年了,我有害过你吗!” 赵茂青抬手制止:“老实交代,撒娇没用。” 霍晔不可思议:“???” “霍晔,我信你的人品,但你的处事风格……”赵茂青顿了顿,怕人生气,又将话题转了个弯,“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你一口气竟然拿傅、赵、霍三家当背书,说明这事儿肯定不小。” “就算是蹚浑水,你也得让我蹚得明白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霍晔便也点头,老实交代道: “明年换届选举,我要提名这支慈善基金的会长。” “啥?”赵茂青头顶冒出无数个问号,真诚发问:“你有病吧?” 霍晔微笑,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拿起还剩半罐的冰啤喝着。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要当提名会长。” “然后呢?”赵茂青不可置信地问,“放弃你公子哥儿的优渥生活,放弃你叔那几百亿的集团,放弃你霍家全家老小的后路和晚年,每天起早贪黑去流浪动物救助站给猫狗铲屎吗?你疯了?” “你才去铲屎!”霍晔漫不经心掸掸衣角,“本公子说要当‘提名’会长,又没说要干会长。” “一下子砸近千万,就为图这一个虚名?”赵茂青百思不得其解,摇头叹,“霍晔,你才真是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我就是这么一个贪慕虚荣的人,”霍晔淡淡笑着,“钱权名利,我都想要,有什么好看不透的?” “知道了,随你吧,”赵茂青挥挥手,“你高兴就行。” 这事儿聊完,赵茂青喊来服务生,让人去隔壁湘菜馆弄几道招牌荤菜过来。 “每个菜都要少放辣椒。”赵茂青塞给对方几张红票子当跑腿小费,见霍晔不爽又要拍案而起,扭头解释,“不然太伤胃,你刚喝了冰的。” 霍晔没吱声又坐了回去。 不一会儿,满桌菜品焕然一新,辣气扑鼻,油香四溢。 霍晔端着米饭狼吞虎咽,心想,包厢中央空调吹得冷,赵茂青这个“中央空调”倒捂得人心热,难怪金融系的女生们都上赶着追求他。 赵茂青那个刚分手的女朋友,新学期也要转系了,因为失恋。 分手是赵茂青提的,说他对不住她,本想送她一辆保时捷911,她没要。 女朋友自诩情深,把分手小作文发到M大表白墙,前四百字忏悔她对不起他,总让他丢脸,如果真有天嫁给他了,也只会让他更丢脸; 后四百字又扯什么阶级差,料定他只会娶和他身份匹配的女人,毕竟他哥哥根本就瞧不上她。 末句点明主旨: 灰姑娘绝无可能和王子终成眷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她究竟是爱他,还是爱他的身份,可他是她一生的初恋,她希望俩人都能铭记这一段难忘的时光。 霍晔埋头啃着鸡翅,心想,就凭赵王子眼下对婧柠火力全开的架势,显然没打算将那姑娘记一辈子。 大概率因为……他虽是她的初恋,她却不是。 霍晔这鸡翅越啃越没滋味,正琢磨着找个借口或者再发顿脾气,让赵茂青把腕上的手绳给解了,赵茂青饭吃到一半,心里愈发藏不住事儿,主动找他聊起叶婧柠来。 “她去空军了,我真搞不懂她怎么想的。” “说好我们一起去陆军,结果上头强行给她调剂到第二志愿,她竟然选择‘服从命令’?” “真操蛋的,服从个屁的命令,她的话就是命令!” “霍晔,你说她这种行为合理吗?” “我还专门让我哥帮忙打听是哪个王八蛋给她调剂的,我哥也说不知道。” “但她进部队第一天就把假期表发给我了,这就是愿意和我约会的意思?” “但、但你不觉得哪里怪怪的么?”赵茂青绞尽脑汁想不通,皱眉问,“你说,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啊?要不下月我接她出来玩儿的时候,直接问她?” “喜不喜欢重要么?”霍晔轻嗤,“你也没那么喜欢她,不还是打算一辈子和她在一起么?她又不傻,躲着你点儿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你这话说的!”赵茂青哼,“婧柠最看重什么,她从没藏着过,这刚退了你的婚, 要是不选我,还能有谁?” “况且,”赵茂青自信满满,“我和婧柠也算是双向选择,比你这种情况好多了。” “你这话说的!”霍晔失笑。 他撂下鸡翅骨,扯纸巾擦着油手:“你又不喜欢她,管人家喜不喜欢你呢!” “你懂什么?”赵茂青皱眉,“对婧柠……我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行,”霍晔双手冲他竖大拇指,钦佩道,“深情哥!平等地关爱每一个人!” “别闹了,”赵茂青催促道,“你说,我到底要不要问她一下啊?” “你要是觉得你能问出结果来就问呗!” 霍晔才懒得帮这台中央空调出谋划策,不过私心一想,确实也怪。 婧柠谈恋爱纯颜控,不在乎什么海不海王,况且赵茂青这张脸确实挺不赖。 不对—— 霍晔夹菜的动作忽地一顿。 赵寻山好像就在空军。 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赵茂青这个二愣子……霍晔自顾自挑着菜吃,面上不动声色。 赵家兄弟俩模样很像,不过赵寻山人高马大,比弟弟更有几分英悍棱角,脾性刚烈果断,说一不二,和圣父赵茂青气质迥异。 赵寻山还是未来赵家的继承人。 “还吃!”赵茂青嚷他,“是不是哥们儿啊,给出个招儿啊!” “emm……”霍晔杵着筷子头支着下巴,真诚建议:“你要是真想追她,等下月她放假出来,你立马跟她讲,你要陪她一起去空军。” “婧柠是性情中人,你要这么说,她肯定会等你。” “那不行!”赵茂青挥手否决,“我不能跟我哥一个军种!”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从小就压制我,我要进去了,他指定派人往死里练我,回头别人又要拿我和他做比较,我一大学生,肯定比不过他军官专业啊!” “不行,太掉面儿了!干不来!死都干不来!” 霍晔:“……” 赵茂青这蠢猪脑子,期末到底是怎么考到全科A+的? “唉,算了,顺其自然吧!”赵茂青喝了口闷酒,“不说我了,聊聊你和盛豪吧!” 霍晔瞬间就不乐意了。 “赵茂青你这不要脸的能不能别老喊别人俩字儿!你喊婧柠就算了,你喊盛豪几个意思?!”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赵茂青吓一跳。 “你,”霍晔隔着桌子指他一下,“不准喊他名字,也不准和任何人提他。” “我明白你意思。”赵茂青笑了,说,“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和他谈个恋爱而已。” “现在也是在谈恋爱。”霍晔不以为然。 “现在……恐怕是爱上了。” “你少放屁。” “你就这么防着我?”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要我再帮你复习一遍五年前你干的那些破事儿?” “我都道过歉了,你不是原谅我了吗?”赵茂青无奈,“我刚还给你捐了二百万呢,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再信你,”霍晔抬眼盯他,“也没必要事无巨细讲给你听吧?” “没……”赵茂青有些迟疑地看着他,“我们两个也很久没见了吧,我只是觉得你……和原先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俩人打小就是万年嘴炮的老司机,霍晔一瞬间就领悟了赵茂青的意思。 他就笑:“怎么着啊?管闲事儿管到我裤|裆里了?你早他妈干嘛去了?” 赵茂青摇头:“你和盛豪不合适。” 霍晔气笑了:“那和谁合适?你么?” 赵茂青继续摇头:“你会很辛苦,他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的。” “赵茂青,管好你自己吧。” 霍晔听烦了,起身挎上布包就走。 他经过赵茂青座位,冲人伸出一只手,望着对方: “不管怎么说,今天你那二百万的事儿,谢了。” 赵茂青不肯动,耍赖一样笑:“我不想握手。” “你不跟我握,就说明咱们不是一种人,以后就少拿曾盛豪跟我说事儿!” 赵茂青顿了顿,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俩人掌心接触的一刹那,拴在赵茂青腕间的手绳便自动脱落下来。 霍晔将手绳揣回兜里,说等下他会随机扔在马路边的清洁车里,让赵茂青别想着去翻外头垃圾桶。 赵茂青笑:“你这一招儿,我至今都没学会。” “废话,这我绝活儿,能让你学会?”霍晔头也不回地招手,“走了!” “诶!” “又咋?”霍晔耐着性子回头。 赵茂青冲人比划了一圈脖子,建议道:“不合你身份。” “无所谓,”霍晔大踏步着离开,“我喜欢就够了。” 44.第四十四章 开车回家路上,霍晔光着膀子,脱掉沾满汗液的志愿服换上件干净白T恤,一脸兴奋念念有词,跟龙溪分享着他今天预料之外的战绩。 主要是没想到会偶遇傅崇义和赵茂青,否则只有他叔出马,未来对霍家难免会有隐患,这下三家合力,他提名会长这事儿肯定就稳了。 “之前我叔为这事儿给我骂得狗血淋头,拿起保温杯就往我脸上砸,还说早晚有天会被我气死,”霍晔不禁炫耀道,“明天我就去找他讲,让他领教一下我办事的能力!” 说着,俯身又去背包里翻干净裤子。 龙溪安静地听着,余光瞥了眼后视镜,然后将中间隔板缓缓降下去。 霍晔牛仔裤褪到一半,轻啧一声:“至于么?” 隔板对面:“你家那位的吃醋能力比你还吓人。” 霍晔就笑:“这事儿你别跟他讲。” 隔板对面:“我是活腻了才会跟他讲。” 霍晔“诶呀”一声:“我是说基金会这事儿,他太天真单纯了,心里藏不住事儿。” 隔板对面也笑:“就凭每次他盯你那眼神儿,我是真没瞧出他哪里单纯来。” 霍晔哼了声:“你不懂,他可好呢。” 隔板对面无奈笑:“是是是,人品是挺好的。” 霍晔换好裤子,抬手敲两下隔板。 龙溪将隔板升上去,又瞥了两眼后视镜。 “有事儿?”霍晔看出他欲言又止。 “其实你直接跟他讲了,就不必搞这么辛苦,”龙溪建议,“他是个懂道理的人,也很尊重你。” “这不止涉及我,还有他家人,根深蒂固的习惯了,没那么容易改变。” 霍晔淡淡道:“未雨绸缪罢了,他又不是爱惹事的人,即便跟他说了,他肯定又要嫌我多心,还会一个人偷摸着委屈。” 龙溪不赞同皱眉:“但是——” “行了,”霍晔打断,“我们都可以身不由己,他除外。” 龙溪忍不住嘀咕:“真不怪霍董拿保温杯砸你……” 霍晔没听清,探头:“什么? 龙溪清清嗓:“我说,你明天还回得去公司么?再不赶紧想办法处理掉那位从广东跑来的桃花,等皇后回宫了,你俩又得天天吵架。” 霍晔一听这就忍不住头疼。 他双手揉着太阳穴,心想,白聿川那个神经病,长这么大难不成没谈过恋爱么?这都大半年过去了,干嘛老死揪着他不放? 白聿川本身知道他在总部上班,之前千方百计找别人打听他真实身份,也仅是为了不想打草惊蛇。 当然,白聿川这个外地人不懂,哪怕他们这个圈子里斗争势如水火,涉及核心利益也会集体抱团,尤其是关于各方皇位继承性问题,一帮二代三代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心照不宣地遵循着嫡长子继承制,这类敏感的话题,怎么会给旁人泄露出去? 去年邵小军去余姚巡视一遭,清扫了不少腐虫,其中就有白家的亲信。 霍晔不清楚白聿川是打算来寻仇的还是来求爱的,但不管寻仇还是求爱,他都不想再和这位疯狂的机车哥有任何瓜葛。 谁曾想,前两天白聿川直接带着一票人登门造访,说他并非代表分公司,而是代表他白家的产业,要和总部谈供应建材的生意,一口气就愿意提供三千万单,且把毛利降到6%,只为和总部诸位领导们摒弃前嫌,大家交个朋友。 白家供应大宗建材,正常对外市场合同毛利是28%,一笔单能赚八九百万,但长期以来,白家和分公司水乳交融,中途捞了不少好处,所以一直给总公司按熟客价算到毛利13%,他一单只赚四五百万。 这次白聿川下了血本,不惜以只收一百五十万的成本价做交易,点名要邵小军来谈。 如果邵小军不来见他,降价什么的,全都没得谈。 邵小军被通知去会面后,第一反应是吓死了,因为白阔少这架势似乎不像是来寻仇的。 第二反应就很不屑,在白聿川眼里,他邵小军就这么便宜? 第三反应当然是二话不说就赶紧请假跑路了。 就凭白聿川这副不死不休的架势……霍晔心里怕怕的,唯恐再和对方扯上什么干系,否则过两周正宫娘娘回来了,夜里在床上岂不是要攮死他? 邵小军一挥手,就派了周羽出马。 周羽嘛,能力剽悍,抗造耐骂,一人堪当十人团队用,八面玲珑舌灿莲花的,更重要的是,长得盘靓条顺,年龄也和白聿川接近。 邵小军寄希望于白阔少能够认清现实局限,不要再贪图他年轻貌美,赶紧找个合适的人娶了算了,毕竟他家周哥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 霍晔也不敢跟曾盛豪聊这事儿,怕对方吃醋连夜杀回来,曾爷爷年纪大了,说句难听的,随时可能驾鹤西归,他不想让曾盛豪陷入忠孝两难境地—— 算了,他其实还是最怕曾大根气急了攮死他。 这都好几天过去了,龙溪不提,霍晔也不愿想,他正寻思着打个电话问一下,谁料曹操立马就到。 周羽来电话第二秒,霍晔就接起。 他问:“谈得怎么样了?” 周羽叹气:“不行,死不松嘴,非得要耗着你出现。” 霍晔挠挠下巴,撺掇道:“要不,你再试一下美男计呢?” 周羽决然拒绝:“我不。” 霍晔不太满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洁身自好了?” 周羽催促:“祖宗,你明天就见他一面吧,喝个茶吃顿饭,哪怕就在会议室聊两句也行,有我们在呢,他不敢把你怎么着。” “况且白家那么大产业,同水平的供应商谁比得过?他这次愿意用成本价跟咱们做买卖,签的还是整整十年的友情合同,你想想这一通算下来,咱们得少花多少个亿啊!高层是绝不可能放弃和他合作的。” 霍晔吓一跳:“十年?” 周羽应了声:“他还让我转问你一句话。” 霍晔挑眉:“什么话?” 周羽顿了顿,说:“他问这些钱够不够买你一张床垫。” 霍晔挺无语:“我叔呢?他怎么说?难不成就为了区区几个亿,他就要把我卖了?” 周羽无奈:“霍董说你活该,让你这次自己擦屁股。” 霍晔轻啧:“我叔这人不行,不仗义。” 周羽劝道:“你就别玩了,大局为重,他撂话就等到这月底,你要再不出现,人家拍屁股一走,咱以后再想和他谈合作,就算跪在地上磕头喊爷爷都谈不来这价了。” 霍晔烦躁不已。 当初他和白聿川在一起,不过就是吃喝玩乐,飙车赛马,俩人最亲密的举动,也仅是共骑一辆摩托去山野兜风。 有天傍晚下班,白聿川骑车来接他,邀请和他一起去山上看流星雨,连双人帐篷都驮车后座了,霍晔瞥到对方背包里的安全套和润滑油,转头就走了。 他承认,白聿川骑摩托的样子很帅,他虽从未主动,但一向不吝予人以欣赏和赞美,白聿川想必误解了他意思,愈发热烈地追求,他也懒得纠正。 他这张脸招来太多骂名,理所应当也该令他享受一些便利,否则,当初那一长串人名单还真不太好找。 于他而言,这个人仅是擦肩过客,玩过即忘,况且他临走之前,主动献吻一枚,哪怕亲的只是对方脸颊,也算是报答过了,这姓白的咋还没完没了的呢? 像曾盛豪那种天真固执的傻白甜少爷,他有一个就够了。 “你这边怎么说?”周羽问。 “明天安排我俩在会议室见面吧,”霍晔只想尽快将人打发走,“前提是他必须穿T恤大裤衩。” “可以,”周羽纳闷,“但为啥要穿T恤大裤衩?” “别问,照做。”霍晔挂断电话。 曾盛豪离开后,霍晔私宅愈发冷清,那张铺展着二人无数次靡丽绮梦的床榻也并非专属他一个人的了。 不,是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霍晔就跑来父母家住了,顺便表达下孝心。 龙溪缓缓将车驶进家属院,也好奇扭头:“为什么要穿T恤大裤衩?” 霍晔张口正要解释,话到嘴边,忽地止住。 “不告诉你。” 今晚霍晔他爸在部队住,他妈刚加完班回家,保姆盛好米饭,在客厅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霍晔推门进屋时,他妈正在厨房洗着手,一脸炫耀地跟保姆讲新她儿子帮忙装的洗碗机。 “德国制造的呢!” “诶哟,也是先进了!” “是呢,他怕他爸忙,我在家一个人吃饭没人洗碗,要是他爸在,就让他爸手洗,我在呢,他让我用洗碗机。” “这孩子是真长大了,”保姆笑声怀念,“小 时候那调皮捣蛋的,诶哟,真难弄啊!” “他以前也聪明懂事,就是个性强了点儿,把很多优点都掩住了。” 邵书斓不无骄傲道:“他今天还跑去做志愿者了呢,大清早五点就爬起来去集合了,穿那一身志愿装可帅了!” “他身上背的包也是自己设计的,还申请专利了呢,人家协会给了他二十万的设计费,他一分没留全都捐了,你说,咱这几个院儿的小孩儿们,有谁像他这么无私善良?” “是呢是呢,”保姆由衷感慨,“真是大变样了。” 无私善良的霍晔同志惭愧地立在门口,攥拳轻咳一声。 屋里唠嗑的俩人不约而同望过来,见他回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张罗着他赶紧洗手吃饭。 保姆和邵书斓又聊了几句,不便打扰母子叙话的好时光,笑声招手离开了。 保姆在他家是老人了,霍晔从小就喊她“冯姨”。 冯姨和他妈同岁,是他爷爷的远房舅甥女,从三十出头就开始给他家做保姆带孩子,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农村人早婚,冯姨没文化,十六七岁就生了孩子,男人酗酒赌博不干活,一家人全靠她养,后来冯姨落户北京,也离了婚,儿子闺女如今都是国企的大领导,孙子孙女也上国际学校,她白天在霍晔家干活打杂,晚上回到子女家,住的都是五层豪华别墅。 邵书斓偶尔会羡慕她,冯姨倒始终谨小慎微,从没敢显摆什么。 她在别人面前穿金戴银,披真貂、夹名牌包,来霍晔家永远是朴素衣裳,脸上挂着淳朴笑容。 冯姨感念霍家恩德,说自己一刻也不敢忘。 她本来是全天住家保姆,霍鸿军和兄弟、父亲都是分居,她不需要伺候太多人,自打霍晔出国,夫妻俩经常宿在各自单位,这个家更是冷清如冰窖,几乎不见炊烟,冯姨一度很惶恐,生怕自己被辞退,两家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后来听说霍晔回国,最欣喜若狂的当数她。不过冯姨在家要照顾孙子孙女,邵书斓就让她做完饭直接走,脏碗留到明天再洗。 这话只是一个正经借口,霍、邵两夫妻都是利落人,吃完饭脏碗随手就自己洗了,冯姨和他家熟络如亲人,细节上没那么多讲究。 这次霍晔给家里装洗碗机,连整个厨房都修整了一遍,这是肉眼可见的孝顺,邵书斓心里得意,几乎每天都要跟冯姨夸一遍这洗碗机的好处。 霍晔想,亏得冯姨足够耐性听,也捧场,区区一个洗碗机,连他这个儿子都快听出茧子了。 “今天活动办得怎么样?捐款的人多吗?” “多,中午领头人高兴,还请我们吃饭了。” 窗外夜色寂静,红木方桌摆着晚餐,母子相对而坐,霍晔陪着他妈吃饭,舀了碗清炖排骨汤端过去。 “工作怎么样?”邵书斓接过汤碗,关心道,“你不要太懂事,你叔和你爸一个样儿,净喜欢把人往死里逼,其实人的天赋都是注定的,哪有那么多潜能要激发?你不要太累了。” “小事儿,”霍晔笑,“我应付得过来。” 邵书斓感慨他真是长大了,一晃眼才过个暑假,连个子都蹿高一大截。 “现在多高了?” “187cm。”他回。 “再过两周你就上大二了吧?” “嗯。” “你冯姨刚说,她家小孙女也要上一年级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这句不知道回复什么,霍晔就装聋,挑筷子夹着西红柿鸡蛋往嘴里塞,又低头扒拉着米饭粒。 邵书斓叹了口气,说:“你别多想,妈没其他意思。” 霍晔摇了摇头:“我会结婚的,只是现在还早。” 邵书斓默了几秒,问:“你还能找到合适的对象吗?” 霍晔正要开口讲句“随便找个得了,反正和谁都一样”,丢在桌角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一时吵得空荡客厅聒噪喧闹。 霍晔吓一跳,连忙将电话拿走,邵书斓眼神飞快一扫,就见视频请求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清纯玉欲男明星”一长串字。 她惊讶之余,不由自主地“哦!”一声。 霍晔尴尬又脸红,拔腿就揣着手机往卧室里跑。 “屋里不隔音!”邵书斓在外头一声吆喝提醒。 下一秒,霍晔一声不吭闷头捂紧手机,闪电侠似的一溜烟逃窜出客厅,直奔楼下去了。 45.第四十五章 夜幕渐深,萤火漂游,万家灯火寂静明灭,远处院子不时传来狗叫声。 霍晔举着手机,站着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下,身后夏风蝉鸣,树影婆娑摇晃,吹动他一头凌乱乌发。 视频里,曾盛豪一脸笑赧,隔着屏幕,抬手戳两下他的脸。 “可爱宝贝,怎么跑来外面了?” “我最近在我爸妈家住。” 霍晔余光瞄着对方身后的卧室套房,不禁惊艳。曾盛豪确实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少爷,偌大一人居室轩敞寥廓,陈设清贵雅致,没丝毫繁冗装饰,只有书籍古董不计其数。 这是千金难买的墨香底蕴,从小培养主人恬淡自若的雅量气性,纵使这人身居亿价园林,举手抬足也不见半分奢靡之气。 “看什么呢?”曾盛豪顺着他目光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看你呢,”霍晔笑,“觉得你帅。” “你别总这么说。”曾盛豪挺不好意思地笑,笑完,忽然脸一拉,沉眸问,“我也不是什么万里挑一,你身边比我好看的人多得是,你不会每次见一个就喜欢夸人家帅吧?” “我真服了,”霍晔随手拍死胳膊上一只蚊子,挺无语地挠着痒痒,“这大晚上的,你别没事儿找事了行不行?” “我没找事,”曾盛豪盯着他,“我怕你被别人拐走。” 不待霍晔说话,他又继续道:“今晚共享设备上显示你去高档餐厅吃饭了,都和谁一起?” 霍晔翻了个大白眼。 曾盛豪这个死变态,嘴上喊他宝贝,实际上分明把他狗养,他们只是分离两周,这人往他脖子上栓贞洁锁还不够,还要求开通情侣共享设备,GPS能精准定位到店铺名和楼层数,误差仅有3~5米,简直毫无隐私可言。 霍晔就回:“能和谁一起啊,就跟领导同事们吃饭呗!” 曾盛豪:“你确定吗?你公司不在那个区。” 霍晔不以为意:“我谈生意啊,客户在那边。” 曾盛豪点头:“好的,我相信你,明天我会打餐厅电话找服务员核实。” 霍晔:“……和赵茂青。” 曾盛豪立刻就火了,沉声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吗!” 霍晔气笑了:“什么陌生人?!赵茂青是我发小!是哥们儿!我在娘胎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我了!他给婧柠买点化妆品,我在那边办事,偶遇上了,就顺道一起吃个饭,你别给太给我上纲上线了啊。” 曾盛豪气得嗓门都阴了:“你别跟我扯什么发小哥们儿!我不信你不清楚,他对你有歹心!” 霍晔“呃”了一声,挠挠下巴:“他是有点儿博爱,但他脑子比我清楚,他是不可能跟我一起的。” 曾盛豪冷呵:“我管他跟不跟你一起,我不许你再和他独处一室!” 霍晔忙安抚:“好好好,行行行!” 曾盛豪教训:“霍晔,你态度给我严肃点!” 霍晔“唰”地抬手敬礼,肃声喊:“坚决服从命令!老婆大人!” 曾盛豪一瞬间又被这声“老婆大人”给哄好了。 但仍有些不放心问:“我离开这两天,你没接触过其他坏人吧?” 霍晔冲人嚎着嗓子“汪汪”叫了两声:“没有,主银,我是你一个人的狗。” 曾盛豪态度柔和下来:“别这样说自己。” 霍晔轻哼,正要发表几句怨言,曾盛豪便道:“我送你的观音,你戴着呢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霍晔:“……” 霍晔老实巴交从领口掏出挂坠给对方看,曾盛豪满意点头。 曾盛豪又嘱咐:“我知道你不信这些,我也不信,但是我认为心寓于物,情假器传,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他低头幽怨一声叹,“如果你瞧不上非要糟践,我也没办法。” 霍晔真受不了曾演员装可怜。 偏偏他拙劣的演技又恰好是那样该死的可爱。 霍晔冲他微笑:“你放心,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曾盛豪注意到霍晔身上咬了一堆蚊子包,冲人摆了下手:“挂电话吧,你早点进家休息。” 霍晔不乐意:“你都不说想我?” 曾盛豪顿了顿:“我等下打字行吗?” 霍晔大方点头:“行啊,回头你干我的时候,也线上打字干吧。” 曾盛豪脸上泛红:“你这人真是……我当然想你,我给你打电话不就是在想你吗?” 霍晔心湖一池春水被撩得飘忽荡漾起来。他不好意思低下头,嗔怪一声:“讨厌!” 曾盛豪受不住他这副娇憨模样,喊他:“小晔。” 霍晔抿唇笑着“嗯”了声。 曾盛豪第N次冲人宣示主权:“你是我的。” · 翌日,会议室。 白聿川一身纯白T恤搭配及膝黑色大裤衩,大码脚踩着休闲鞋,乌黑蓬发吹着时髦三七分,仗着体格高大健壮,仍旧压迫感十足。 他是混血儿,长一副浓眉鹰鼻薄嘴唇,周身弥漫着来自南洋的潮湿气,粗腕戴着金表和两圈檀珠串,举手抬足,矜贵优雅又阔气。 他仰身叠腿,靠在室内唯一一张的漆黑真皮沙发上,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跟他比起来,年仅十八、初具人形的邵小军完全就是一枚小孩儿。 小孩儿西装革履,抱着一摞合同推门进来。 他笑意深邃: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邵小军笑得尴尬:“白哥言重了。” 心里懊恼不已,明明早就知道白聿川气场太强,他就应该让这人穿卡通睡衣、踩着人字拖来的。 屋里有一整排会议长方桌,邵小军示意二人去那边谈,白聿川黏在沙发上不肯动。 他炽热眸光毫不掩饰地逼向邵小军,笑道:“坐沙发吧,我们亲近些。” 邵小军差点儿一口吐沫呸他脸上。 这屋里总共就一张两米长的大沙发,白聿川这魁梧体格占据三分之二,他偏又坐在中间,一副唯我独尊的皇帝派头,无论邵小军坐他左边还是右边,大概率都会被他搞袭击压死或者亲死。 邵小军从会议桌拖来一把椅子,隔着圆桌玻璃矮几,坐在了白聿川对面。 白聿川不甚满意地瞧他一眼。 “上次讲电话嗰阵,你都冇咁冷淡?。” 邵小军懒得跟他掰扯情啊爱啊的,将合同推过去。 “白哥,算我对不起你,你骂多脏都行,骂完了咱就签字吧。” 白聿川不耐烦挥手将合同扫开,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亮瞎人眼的鸽子蛋大钻戒,果断笔直地推了过来。 “小军,嫁给我,”他深眸真挚,“我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邵小军气笑了:“你这是干什么?说好南方人都比较含蓄的呢?” “我上次就是太含蓄,”白聿川沉声道,“才让你跟别人跑了!” “不仅跑了,还和别人睡了。” “不过没关系,你年纪小不懂事,我原谅你了。” “从今往后,你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邵小军简直无话可说:“你别发神经了行吗?” “小军,可能上次我说得不够详细,”白聿川抬眼望他,“我说在欧洲有房产,不是普通的私宅,是葡萄庄园,只要你愿意,你就是庄园的主人。” 邵小军不屑轻哼。 他站起身,抬起下巴舒展双臂,一脸蔑视矜骄神色,在原地转了两圈,冲对方显摆他身上这套二十多万的高定职业西装。 他回眸挑眉冲人笑:“我看着像差钱的吗?” 白聿川放下二郎腿,认真托腮欣赏道:“你個樣好靚啊。” 邵小军:“……” 真是油盐不进。 邵小军有点泄气地坐回椅子上,好言劝道:“白哥,你就行行好,我遵守承诺来见你了,你也遵守承诺,把合同签了吧。” 说着,挺客气地将钢笔双手奉上。 白聿川接过钢笔,顺势捏了捏他指尖,狭长眼尾飞斜勾起,冲他挑逗地笑。 邵小军佯作不觉,权当被蚊子蹭了一下。 白聿川低头掀着合同页,逐个签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说:“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 邵小军点头:“你说。” 白聿川:“相识一场,我得知道你的真名。” 邵小军摇头:“这个暂时不行。” 白聿川签到一半,撂挑子不干了。 他抱臂靠回沙发,重新翘起二郎腿,谈判道:“要么你就和你的男友分手,和我在一起。” 邵小军笑了声,抬腿踹翻了玻璃桌,头也不回地离开。 “拿着你的合同滚蛋吧,区区几个亿,老子没兴趣陪你打太极。” 猛然间茶水咖啡洒一地,合同也被溅脏了,白聿川这下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追上,横身将邵小军堵在门口。 “小军,”他商量道,“有话我们好好说。” 邵小军冲身后抬下巴:“签完字,再说别的。” 白聿川摇头:“我签完字,你就消失了。” 邵小军有些无奈:“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白聿川紧盯着他的眼眸:“如果成熟意味着要我放弃爱的人,那么我选择不成熟。” 邵小军皱眉:“咱们认识也就二十来天吧,怎么就爱了呢?” 白聿川执拗道:“你难道没听过‘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吗?” 邵小军吊儿郎当地笑起来,两手插进西裤兜,闲闲道:“哥哥,您这不叫‘倾盖如故’,您这叫‘见色起意’。” 白聿川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重新加上我联系方式,不能拉黑不能删除,我不会骚扰你,你也不准再玩消失。” 邵小军点头:“成!” 俩人掏手机互加微信和手机号,支付宝也加上了,白聿川发现邵小军每一个都不给他备注,不悦道:“你就是这样对待合作伙伴的?” 邵小军瞅他:“我对象会查我手机,他知道你姓白。” 白聿川建议:“你可以备注‘聿川哥’。” 邵小军轻啧:“他不允许我对年龄差11岁及11岁以下的人喊哥。” 白聿川皱眉:“他这不是控制狂吗?” 邵小军“嗐”一声,潇洒挥挥手:“老婆么,老婆娶来就是惯着的。” 白聿川立刻道:“那别备注了,这样我们私下联系安全一点。” 邵小军:“……” 明明是问心无愧,怎么却有种在偷情的错觉? 合同被茶水浸湿了,算作废,得再重打四份。 邵小军喊清洁阿姨来搞卫生,自己拎着笔记本电脑,领着白聿川去隔壁另一间会议室重新打印。 这间会议室不常来,邵小军摆好电脑资料,链接上这屋的打印机,又去翻箱倒柜找更多的A4纸。 白聿川负责在一旁取出装订,不时扭头找他闲话聊天:“每天和你这样一起工作聊天,也挺好的。” 邵小军轻笑:“我平时工作可没这么闲。” 白聿川立马争取:“如果你觉得累,我就留下来帮你。” 邵小军扭头瞪他:“你刚说过不骚扰我。” 白聿川失笑:“好,我答应你。今天签完合同,我明天就离开。” 邵小军不免有些抱歉:“白哥,我晚上请你吃饭吧,算是尽一点儿我的心意。” 白聿川顿时欣喜:“只有我们两个?” 邵小军挥手扇掉他发射过来的粉红泡泡,说:“还有周羽,前阵子他跟你谈判,嘴里烂了四个口腔溃疡呢。” 白聿川怅然:“行吧。” 第二次 伏案签字,白聿川没再墨迹。 他一气呵成都签好,将四份文件递过去,认真道:“小军,什么时候和你男朋友分手了,第一个通知我。” 邵小军笑了声,点头:“好,我答应你。” · 晚间,邵小军喊上周羽,仨人下步走去集团附近的粤餐厅吃饭。 周羽不动声色将邵小军拽一旁,紧张问:“他没非礼你吧?” 邵小军不屑地笑:“谁敢?一向只有我非礼别人的份儿。” 周羽便放心了,又提建议,说邵小军挑的这家粤餐厅不太正宗,还卖冬阴功乌冬面和烧鸟呢,这泰不泰,日不日的,岂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 邵小军摇头:“你不懂,这年头流行融合菜,我这是领他长见识。” 周羽不理解:“谁家融合菜这么融啊?” 邵小军轻啧:“你甭管了,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偶尔吃点差的没关系的!” 周羽皱眉:“怎么没关系?这刚签了几个亿的大单子,你这个做东家的请客就这排面儿?说得过去吗?” 邵小军噎住了,一时想不出可以和“面子”抗衡的其他理由。 他总不能说:诶呀,我不敢跑太远,我男朋友会视奸我的行踪,万一回头他又打电话查岗咋办啊? 深思熟虑过后,邵小军决定硬气一回! 龙溪开车,几人直奔距离公司37.6公里外的、黑珍珠榜单第一名的地道粤式港味餐厅。 邵小军自认是爷们儿,况且这次是三个大男人聚餐,他行得正坐得直,他怕个鸟啊?! VIP豪华观景台包厢内,三人围绕圆桌分坐,邵小军挥了挥手,示意服务生将菜单递给白聿川,请白总随意点菜。 白聿川也没客气,笑说今晚必须狠狠宰他一顿。 “你随意。”邵小军也笑,鬓角淌着冷汗,强忍着肚子疼,一边尽量保持风度起身离开,一边解释昨天他冰镇饮料喝多了,让周羽陪着白聿川慢慢聊,他必须得去趟卫生间。 “那我给你点个花胶鸡汤吧,”白聿川见他脸色煞白,不禁担心,“爱吃吗?” “都行都行!”邵小军现在一万个懊悔没听某人嘱咐过不准喝冰饮的话,头也不回地跑出门,“你看着点吧!” 等邵小军走,白聿川又和周羽聊起这人胃痛的毛病。周羽说邵小军经常加班,学习也忙,习惯饥一顿饱一顿,天生体燥,爱喝冷饮,没人能管得住。 白聿川翻着菜单感慨:“佢太自我啦,真係好令人擔心?。”② 然后将菜单递给服务生,让他们再拿点胃药来备用。 周羽注意到白聿川没点酒,唯恐邵小军闹肚子扫了客户老板的雅兴,便主动道:“白总不喝点吗?小军身体不方便,我陪您。” 白聿川挑眉瞧他一眼。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确实对周羽这个八面玲珑的总部主管印象颇深。 周羽是邵小军的亲信,白聿川即将离京,正对结识此人求之不得。 他不能骚扰邵小军,难不成还不能骚扰邵小军的亲信么? 白聿川便点头:“小军爱逞强,饭间我们就不喝了,稍后我请你去酒吧喝几杯吧。” 周羽尽职尽责道:“没问题。” 二人正聊着,撂在邵小军餐盘旁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白、周礼貌维持着餐桌礼仪,默契对邵小军的手机铃声视而不见,等着对方自动挂断。 谁料自动挂断了,对方又继续打来。 然后继续挂断、继续打来、接着挂断、接着打来……讨债催命一样。 白聿川:“……” 周羽:“……” “可能有什么急事儿,我看看。” 周羽有先斩后奏权,起身去拿手机接电话。 然而视线触及来电显示,他吓得心脏猛地一突,又将手机放回去,再不敢碰了。 他只知道霍晔有个很宠爱的对象,却从不晓得那位对象是个男人。 他也不清楚霍晔什么时候改的备注名,原先是晦涩难懂的阿拉伯语,现在是清晰直观的中文……自从十八岁生日后,霍晔再没跟他显摆和恋爱对象的聊天记录。 周羽心不在焉地捻着指腹,忍不住想,也不知道霍晔十八岁这天和男明星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白聿川察觉异样,也跟着走过来。 他探头一瞥,见到“清纯玉欲男明星”的备注名,不禁笑了起来。 果然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白聿川二话不说就接通了电话。 周羽懵逼了,试探喊了声“白总?”,下一秒就伸手要夺。 白聿川眼神都没赏他一个,抬臂将他两只手都箍住,另一手握着手机,笑声打招呼:“你好呀,清純靚仔喎。” 呵!上次这位床垫男明星拿着邵小军手机羞辱他,这次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白聿川报这一箭之仇了! 电话那头,曾盛豪立马反应过来。 他不悦沉声:“你是那位白哥。你们在哪儿?小军呢?” 白聿川好奇问:“你咪又係叫佢小軍,即係你都唔知佢真名啦?”③ 曾盛豪冷笑:“唔关你事。” 白聿川惊讶对方居然也会讲粤语,不禁在心里重新衡量起他和男明星在邵小军眼里的魅力值。 他又担心邵小军回来了生气,便解释:“我们两家谈生意,他今晚请我吃饭。” 电话忽然开始冒冷气:“只有你和他?” 白聿川就笑,将电话放到周羽嘴边,示意道:“来,和我们的情敌讲句话。” 周羽尴尬不已,轻咳一声:“你好,我是周羽,你别误——” “会”还没落下,曾盛豪已然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弹过来一条酸不溜秋的消息: 【共享设备解绑吧,是我耽误你享受人生了】 46.第四十六章 饭桌上,邵小军全程摆臭脸,低头吃菜喝汤,没跟白、周两人讲过半句话。 包厢内氛围一度低压。 白聿川和周羽理亏,只好互相唠嗑强行暖场。 周羽聊京城四季冷暖,说起盛夏暴雨,万象沉昏,寒冬烈雪,天地一白,春秋沙尘暴席卷天地,吹得人皮肤毛孔里都是黄土沙粒,不戴口罩根本没法出门。 白聿川一脸怡然自得,大谈特谈他粤中秀丽风水,雾泽潮润,空气净透无浊,最适宜浸养玉颜佳人。 白聿川对周羽笑道:“我要是娶妻,一定是娶个北方人,他来我家住上一阵子,这辈子肯定就舍不得走了。” 周羽捧场道:“那是,那是。” 邵小军不屑冷呵。 他家盛豪哥也是南方人,论起气性修养,可比白聿川这个大马金刀的阔财主儒雅和善多了。 曾盛豪那句解绑的话,霍晔象征性挽留了几句,对方意料之中态度坚决,霍晔便也佯作懂事地发过去一条: 【我都听你哒】【委屈戳手指emoji】 终于重获自由,霍晔内心是高兴舒坦的,但绝不能表现出来,有失对老婆大人的尊重。 霍晔从小就深得他爸真传,做老公的适当对老婆示以卑颜奴性,有助于夫妻关系和睦。 至于白、周二人—— 邵小军的态度,就表明曾盛豪在他心里的份量。 邵小军在饭桌上装臭脸,也不过是在向其他人传递一个信号: 不是谁都有资格可以接正宫娘娘的电话,也不是谁都能站在情敌的角度跟曾盛豪叫板。 次日送走白聿川这尊大佛,周羽赶紧跑来总裁办跟邵小军讲抱歉,说昨晚接电话纯属意外,那白总一身熊劲儿,他是真拦不住。 邵小军适当松嘴,警告对方下不为例。 周羽有点担心:“男明星那边……没事儿吧?” 邵小军不以为意:“没事儿,他也就对外人凶,私下里可听我话了。” 周羽半信半疑:“真的?” 邵小军不悦瞥他:“质疑我?” 周羽忙道:“不敢不敢。” 邵小军冷哼一声,挥手将周羽打发走,然后偷摸网购搜索最新款的“纯欲透视情|趣装”,打算买点新奇玩意儿哄曾盛豪开心。 曾盛豪永远都会说他穿什么都好看,反正最后都会将他剥得一干二净。但相处以来,霍晔根据曾盛豪在床上对他的狂热程度,逐渐判断出对方的喜好。 曾盛豪偏含蓄意象美,喜欢他穿清纯浅色系装扮,譬如半透明包|臀衬衫、男公关制服——尤爱那种半遮半漏的款式、要戴亮钻胸链腰链大腿链,脚链要朱砂红绳栓着金铃铛、要戴各种毛绒尾巴、要穿一片式绑带内|裤,张嘴一叼就扯开了……然而最钟爱的,是令他全|裸泡在花瓣水池里。 曾大少甚至专为这幅春|宫图起了个雅号:玉骨藏春。 曾盛豪抵制女仆装,说有刻板印象; 不喜欢水手服,认为故作幼态,他进入的时候会有罪恶感; 讨厌暗红色,说妖味太重,不适宜霍晔这种阳光明朗的小男孩; 并三令五申,不允许霍晔在床上喊他爸爸,daddy也不行,强调这称呼有反伦理纲常。 霍晔每次精心打扮一番,美滋滋去爬床献身,轮到曾盛豪这就屁事儿恁多,心想真该给对方两个大耳刮子,但每次又不禁折服在对方理论之下,总觉得这男人正直可靠,令他莫名心安。 霍晔经常想,这辈子能够和这样一个人同榻共枕,俩人一起度过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青春时光,是他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但—— 最近曾盛豪对他的态度冷淡,又令霍晔严重怀疑,遇见这封建糟老头子大概是他的报应。 霍晔便又跑回公寓住了,方便在夜里架起摄像机,给曾盛豪拍私密照,算作道歉。 对方毫无回应。 霍晔想了想,又大费周章拍了段在花瓣浴池里自|W的小电影,剪成《玉骨藏春·上》和《玉骨藏春·下》。 上部露肤度高、侧重脱衣和洗浴的细节;下部台词多,喘|息声不绝,还夹杂几句情真意切的“老公”。 霍晔内心羞耻至极,也有点屈辱,但一想对面是曾盛豪在看,又立刻说服自己,这不是低俗影片,这是一部坦率正直的、包含对恋人期待的、关于对人类生理结构进行艺术探讨的A+级电影! 剪辑过程中,霍晔全程面红耳赤,连自己都不禁起反应了,他就不信曾盛豪无动于衷。 霍晔先发过去的上部,附赠一条消息: 【只要你说不生气,我就把下部发给你看】 曾盛豪这尊石像竟然真的无动于衷。 霍晔终于恼了,也有点怕。 过了几天,他主动把下部视频发过去,然后立刻撤回。 他发送:【在吗?】 对方没反应。 他继续发送、又撤回。 发送:【在吗?】 对方依旧没反应。 霍晔忍着脾气,一整天坚持反复操作,晚间凌晨那会儿,想必是曾盛豪可怜他,终于慢悠悠回复一条: 【别忙活了,早就下载完了】 霍晔:“……” 这人和他连的是同一个卫星吗?网速居然这么快? 临近大二开学,霍晔没再发私密照,觉得不能太便宜曾盛豪这醋小子,只询问了几句对方何时回京?他想帮忙订机票、去接机。 曾盛豪没鸟他,霍晔也不恼,他工作家事一团糟,整天忙得跟陀螺一样,也没空恼。 曾盛豪爷爷晚年生病,爱孙尚能承欢膝下敬献孝心,他爷爷去年还能拄拐行走,在他回国打算和叶家联姻那天晚上,一脸兴致高亢地和几个老家伙们抽烟饮酒,今年暑期,爷爷得知婧柠退了他的婚,突然就坐在轮椅上瘫痪不起,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想必老爷子觉得,霍家复兴无望了。 这事霍晔有极大责任,他每隔两天就去探望他爷爷,老爷子身躯仿佛猛然间缩水变小了,满脸皱纹,双目浑浊,已经快认不出他了。 他奶奶年纪也大了,脾气暴躁,几乎见他一次就骂他一次,说他是小畜生,责问他小时候不懂事,无心牵连自家人就算了,现在长大了,居然还这么拎不清,真当她和老头儿心里分不清谁捣的鬼么? 老爷子在位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因为他那个混账叔叔大动肝火,现在老了、力不从心了,还要再生他这个小畜生的气,堂堂一个将军,活这一生竟然摊上两个造孽的主儿,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两个老人出入随行都警卫员和医护人员照顾着,霍晔经常过来打点,他们私下和他关系不错,会偷偷将老人家的心事透露给他。 霍晔于是知道,原来老太太最毒的话还没骂出口。 人常言,孙子比外孙子更亲。他爷爷住老四合院,外公住市委大院,霍晔去年领着打算走仕途的朋友去外公那边露脸,心机之深可见一斑,然而来了爷爷这边,他提都没提过一嘴,老太太时常念叨,她这孙子表里不一,是做奸臣的料,竟比外人还要势利眼。 霍晔父母恩爱,但两家老人素来不太对付,爷爷是武将,外公是文官,文武相冲,一言不合就开吵;他奶奶没文化,操着一口浓重乡音,气急了就骂娘,姥姥知书达理,脾性和蔼温柔,俩老太太背地里也互相嫌弃,互嚼舌根子。 自打五年前,外公顺利调任回京,两家就此天差地别。他爷奶眼见着亲家晚年风光无限,唯一疼爱的孙子还动辄跑去那边腆着脸献孝心,哪里受得了? 霍晔跟他姥卖乖,他姥会笑眯眯地搂着他喊宝贝儿,要是冲他奶奶卖乖,只会招致老太太的厌烦。 自打爷爷瘫痪,霍晔好几次试探想陪老爷子吃饭,老太太让他滚去市委大院吃,这边家里没留他的。 霍晔不禁感到心酸委屈。 他叔叔有前科,他爷奶对他同性恋的身份比外公那边要敏感得多,一听是婧柠退婚,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就猜出他肯定是为了哪个野男人。 如果说他爸妈愿意为了儿子强行开明,他爷奶对同性恋堪称是痛恨了。 眼下,这个野男人还在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跟他搞冷战,霍晔哄人的次数多了,也懒得去哄了。 偶尔,他脑子里会弹出赵茂青那句“你会很辛苦,他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但又立马清除掉,然后不断说服自己,曾盛豪只是太在乎他了。 曾盛豪这样绝顶聪明的人,如果真想理解他,有什么好理解不了的? 曾盛豪这个固执的王八蛋,现在单是一个“地下情人”的身份,他都已经快护不住他了,还妄想要什么狗屁的名正言顺,简直是痴人说梦。 · 大一新生开学早,江箫比新生报到还要早来。 霍晔回了趟宿舍,打算给即将入住6 09的新人弟弟在铺上放点小礼物,刚一推开门,一阵强寒冷空气袭来,江箫正躺在被窝里睡午觉,空调温度持续16℃,宛如冰河第四纪。 霍晔冻得浑身哆嗦,连忙从曾盛豪柜子里翻了件夹克外套穿。 他视线一扫,打量这间屋子的生活痕迹,显然江箫已经偷摸回来很多天了。 霍晔走过去将人晃醒,问江箫啥时候又跑回来了?不是说好担心弟弟一个人坐火车怕跑丢,等大一开学他亲自领着弟弟过来吗? 霍晔抱臂倚着床梯,严肃批评江箫这个哥哥不太称职。 “他要去当服务员打工赚钱。”江箫随便找了个借口,兀自拿遥控器把室温调高。 “他打工赚钱和你领着他回校冲突么?” “我也要回来兼职啊!” “是么?”霍晔挑眉,“但我怎么觉得,你这些天都在宿舍吃外卖睡大觉呢?” 江箫:“……” 挺不耐烦挥挥手:“走走走,省得你家那口子又吃醋,等我起床气过劲儿了再找借口跟你聊。” 霍晔忍不住笑,料想江箫对这位异父异母的弟弟又是条件反射性的疼爱、又是大费周折的刻意疏离,俩人关系想必没那么简单。 霍晔面上不动声色,撂下礼物就走了,等晚上躺在被窝里,他抱着手机,跟曾盛豪在线上把这件八卦说了。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要么激发曾老头的说教心理,提醒他不要乱八卦室友,然后俩人就可以正常讲话了; 要么激发曾盛豪的八卦欲望,和他一起深入分析室友的哥弟关系,然后俩人就可以正常讲话了。 曾盛豪只回复了他一句,就让霍晔彻底闭上了嘴: 【所以你很在意江箫心里装得不是你么?】 曾盛豪至今仍记着开学第一天霍晔夸江箫“比你帅”的仇,无论霍晔后来怎么跟他解释,他们传奇F4长相各有千秋,那句“比你帅”仅是一句挑衅,纯闹着玩儿的,曾盛豪死活听不进脑子。 曾盛豪似乎非要霍晔亲口说出“江箫没你帅”这句话,霍晔为了哄宝贝儿高兴,也早已说过无数几次,然而曾盛豪又嫌他说晚了,反问他,你怎么不在一开始就说? “第一反应才最真实。” “你见我第一眼,没夸我帅。” 霍晔气笑了,心想,要不哪天找点耗子药把曾盛豪给毒哑了算了,省得这家伙能言善辩的,强词夺理还一副理直气壮,真难哄! 没过两天,江箫弟弟也提前跑来了。 F4在麻将群里一番激烈讨论,都好奇沈轻的模样,江箫挺不高兴,撂话不许让他们提前回来,那边曾盛豪临登飞机,立刻在群里发表控诉言论。 霍晔严重怀疑,这是某醋缸故意露出马脚,只为钓他上钩。 麻将群组: 四饼:【时间地点?】 二萬:【今夜两点半,首都机场】 三条:【知道了,我去接你】 幺鸡:【哦豁!】 二萬:【拒绝,我住酒店】 所以曾盛豪给江箫发干嘛? 江箫又不能去接他。 “哼,装模作样的小妖精。” 晚间车流低峰期,霍晔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他站在接机口,预先给曾盛豪发一大长溜消息,命令对方抵达汇合处后,必须对他笑脸相迎,再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喊他一句“亲爱的”或者“老公”,否则这三更半夜的还敢给他闹脾气,曾盛豪绝对就死定了! 霍晔白天工作忙,晚间加班到十一点,十一点半回家精致打扮一番,洗澡换衣抓发型喷香水,凌晨准时开车出发,在机场一等就是俩小时。 深夜飞机落地,人声嘈杂喧嚷,广播大喇叭里催着谁去另一趟航班登机,在空旷大厅里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尖锐刺耳的回音,又很快湮没在模糊不清的意识里。 霍晔身形晃荡,忍不住打着瞌睡,整张脸几乎埋进怀里抱着的那一束花开正繁茂的白芍药。他穿一件浅薄荷绿短袖衬衫,露着两条白晃晃的胳膊,颀长身姿鹤立于乌泱泱的人群,格外醒目扎眼。 他浑身散发出矜持清贵的气场,然而一旦靠近,又察觉出他有几分憨态可掬。 霍晔渐入梦乡,一不留意就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下一秒,腰被人揽住,头顶响起对方的轻笑声: “亲爱的,你这个样子比电影里好看。” 47.第四十七章 “嗒”一声,有人关了灯。 寂静室内陷入漆黑,只有一缕月色清光透过纱窗照射进来。 霍晔沉重的眼皮开合几次,迷糊中瞥了眼周遭的酒店套房环境,还算满意,然后闭眼踏实睡去。 身后被子掀开,男人赤身裹着一身潮湿气钻了进来。 对方从背后抱住他,柔软嘴唇不停落吻在他后颈,膝盖挤进他*,暗示|性|意味明显地蹭着,哑声问:“睡了么?” 霍晔浑身又痒又燥,闷声咕哝了句“混蛋”。 伪君子是这样的,一副清辉明月的皮囊之下,永远压抑着一颗蠢蠢欲动的色心,每次想要了,总先抛出个冠冕堂皇的引子,问一句“睡了么”,要是他真睡沉了,伪君子又没脸没皮的对他一番亲摸揉弄,把他弄醒,继续再关心问:“睡了么?” 霍晔这次没回复他。 身后人察觉他不高兴,顿了顿,松手将他放开。 然后小心翼翼地拽过一角薄被,躺在他枕旁睡下了。 霍晔再次闭眼踏实下来,觉得他今晚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 半晌,身旁人幽幽一声叹: “以前总夸我帅,现在也不经常夸了,以前吃个饭都要趴在我身上闻味道,现在不趴了也不黏了,这才分开没几天,碰都不让碰了……唉,真不知道是宫里来新人了,还是我在你眼里人老珠黄了。” 霍晔:“……” 霍晔腾一下坐起来,瞪他:“难道不是你动不动就瞎吃醋?曾盛豪我警告你,这是我最后一遍跟你说,不管男的还是女的,他们都是策略性的逢场作戏,你以后再敢跟我纠结这种破事儿,咱俩彻底玩儿完!” 曾盛豪沉默几秒,缓缓掀被子坐起来,双眸凝视着他:“好,那你告诉我,既然你和那个白哥都分开大半年了,他为什么还要死缠烂打追你到北京来了?你逢场作戏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他一个人对你这么执着?” “霍晔,只要你说一句‘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 霍晔气焰顿消,忙抬手止住:“别介啊,周羽当时也在呢!” 曾盛豪森然冷笑:“怎么,还想让我继续帮你回忆一下周羽?” 霍晔:“……” 周遭气压持续走低,霍晔自认是识时务的俊杰,二话不说猛扑进人怀里,双手捧着人脸狠狠地嘬,谄媚笑道:“盛豪哥,你今晚真帅啊!” 曾盛豪眼尾冷然勾起,也笑道:“我估你一定同嗰個姓白嘅有過啲親密行為,你喺出面逢場作戲招蜂引蝶,我唔理你,但今次佢都追到屋企門口喇,我作為正牌男友呷醋唔通唔應該?點知你唔單止冇即刻同我解釋到而家到底同佢一刀兩斷咗未,反而打算同我講分手,你咁樣做難道唔令人心寒咩?” 霍晔彻底懵了:“啊?” 他只听得懂粗浅的粤语,白聿川平时为了让他听懂,在他面前也只讲短句,曾盛豪这几句……太快太长了。 还有,曾盛豪从小就讲普通话,啥时候学会的粤语? 曾盛豪见霍晔一脸茫然,突然就心软起来。 他强行说服自己,霍晔这样漂亮的男孩子,不经意眨一下眼睛都像在和人调情,在外面被一些色胆包天的丑男人迷恋上是可以理解的。 他念着霍晔的好,这人半夜接机辛苦,他不舍得太惹对方生气。 曾盛豪叹了口气,搂着霍晔重新躺下,给俩人盖好被子,闭眼道: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睡吧。” 霍晔不禁钦佩起曾盛豪的自我恢复能力。 “你不生气了?” “嗯。” “哼,我以为你会要捅死我呢。”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你刚才粤语说的什么意思?” “捅死你。” 霍晔有点无语,推搡他一把:“以后不准再讲我听不懂的话,听到没?” 曾盛豪闭着眼无动于衷:“这世上语言有千百种,但人是一样的,有些话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如果你愿意懂,我说什么你都能听懂;如果你不愿懂,我讲123你也听不懂。” 霍晔气笑了:“你少强词夺理了好吧?” 曾盛豪睁开眼,一双深邃眼眸认真盯着他: “霍晔,我说,一二三。” 霍晔愣了愣,忽然间,整颗心彻底乱了起来。 他被对方盯得不自在,满脑子焦虑又窃喜,耳根不自觉浮起薄红。他莫名害怕,低头躲避对方深情的目光,斟酌犹豫半天,才缓缓开口:“曾盛豪,我其实没……” 曾盛豪突然笑起来,抬手指他一下:“你看,这不就懂了?” 霍晔:“……” 曾盛豪这个玩弄别人感情的混蛋! · 大二正式开学,幺鸡也早就回校了,霍晔和曾盛豪这两天在外面逛街吃饭看电影,约会氛围浓烈起来,之前争吵过的一堆破烂事儿也就全抛在脑后了。 俩人买了些零食礼物,晚上作伴回宿舍去领教江箫弟弟的庐山真面目。 沈轻气质懒散,和他们传奇F4拼搏奋发的斗争精神格格不入,据说是压线考进的M大,就这还能乐得省状元江箫摔断了尾骨,估计是个巨大的奇迹。 霍晔觉得很有意思,沈轻每天两眼一睁就像小蝌蚪找妈妈似的追着江箫到处跑,粘人归粘人,谁让人家长得乖巧漂亮,难怪哥哥一脸不耐烦还那么稀罕他。 曾盛豪教训霍晔不要乱讲话,说这种想法有违伦理纲常,即便他也看出沈、江两人有猫腻,但他相信江箫绝不会乱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乱来?” “我就是知道,他是负责任的人。” 厨房里,曾盛豪系着粉红围裙,低头认真切着彩椒细丝,不着痕迹地向某人炫耀着他日渐精进的刀功。 “你也是负责任的人,”霍晔抱臂倚着门框说风凉话,“不还是和我搞在一起了么?” 曾盛豪撂下菜刀,将切好的红黄彩椒丝装盘,走去灶台端锅烧油,头也不回道: “我不认为我们这是‘搞’。” 霍晔上下打量着他,见大少爷衣冠整洁长腿玉立,饱满胸膛前系着一条极具违和感的草莓熊围裙,不自禁轻笑一声。 霍晔由衷赞美:“老婆,今晚彩椒丝切得不错。” 曾盛豪嘴角微翘,挺谦逊:“一般吧,最近在家没怎么练。” 霍晔好心指点:“你牛肉切片,彩椒切丝,两样形状炒在一起不太和谐。” 曾盛豪扭头瞪他:“我说了,我最近没怎么练!” 霍晔笑出声来:“好好好!” 曾盛豪顿了顿,说:“等下给你重做一份。” 霍晔轻啧:“你这人。” 曾盛豪没听到想要的回复,强调道:“我说我给你重做一份!” 霍晔笑得不行,忙摆手:“那肯定不成啊,真是的!” 曾盛豪冷呵一声。 然后一脸郁闷地握着锅柄颠勺,炒着他最近新学的这道彩椒牛肉。 但是剩下两道醋溜土豆丝、清炒四季豆丝,他突然有点不想炒了。 黑椒牛肉块是阿姨早就切好的腌起来的,他知道该把彩椒也切成块状,他只是想显摆一下他勤学苦练的切丝技术,毕竟前几天在机场酒店,霍晔对他自学的粤语展示几乎是毫无反应。 霍晔不就是因为白哥会骑个摩托、讲个粤语,觉得人家新奇好玩儿,才和那人混在一起的么? 他哪里比白哥差? 曾盛豪了解霍晔脾性,这人表面随意和气,实则对周遭一切事物审美近乎苛刻。 一道菜,色彩、形状、摆盘、荤素比例,端上桌必须要赏心悦目;又譬如工作学习,霍晔只和美女帅哥组搭子;去餐厅吃饭,必须让店里最好看的侍者为他服务;平时不听话,偷摸跑去做水疗美白和脱毛,想必也是点名要店里最英俊的男技师。 曾盛豪最终还是完成了剩余两道菜的艰巨任务,并煮了一锅裙带菜豆腐汤,去客厅饭桌摆碗筷、盛米饭。 霍晔不禁自得,感慨自己好福气,娶了个贤惠顾家的好男人,自从好男人搬进来后,他家阿姨可省事多了。 “她原先话少,”霍晔给曾盛豪挑一筷子菜,“现在动不动就跟我夸你,都快把你夸到没边了。” “正常,”曾盛豪嚼着肉沫豆角丝,分析道,“你是这家的主人,她不敢直接拍你的马屁,表面是夸我,实际还是想奉承你的眼光好。” “那你觉得,”霍晔抬眼笑望他,“我眼光好么?” “不知道,”曾盛豪兀自吃着菜,“一般吧。” “谁说一般?”霍晔掌心落到他桌下的大腿,揉捏两下,笑道,“曾盛豪,看着我。” 曾盛豪抬眼和他对视。 霍晔笑眼眯成一条缝,俯身凑近吻他一下脸颊。 “你贼帅,超级帅。” “整个银河系你最帅。” 饭后,霍晔主动去刷碗。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晚上谁刷碗,谁就当老公。 曾盛豪试图跟人争抢,因为他家霍老公在床上异常粗暴,并不是位肯疼惜人的主儿,但—— 霍晔在晚餐期间掏他dang,一边面不改色地盘核桃,一边津津有味地挑菜吃饭,曾盛豪察觉到对方手艺活儿有了长进,不禁又回味,霍晔其实也挺会伺候人的。 曾盛豪自知他在g|事方面古板无趣,唯一愿意配合的事,就是忍着口裂的风险帮对方*。霍晔是个玩性很大的人,什么手铐皮鞭遮眼布,什么项圈口塞开*,上次还掏出个止咬器想给他戴,曾盛豪认为这有损他人格,肃声抗议坚决不配合,搞得霍晔十分扫兴。 某天深夜,霍晔伏身在一片幽暗漆黑里,一手往他身上滴着香薰蜡烛液,一边淡声警告,要哪天他萎了,曾老二也别想要了。 曾盛豪略微不满,想抗议霍晔在床上像是施虐者,根本不像是对待爱人。 但他没有名分,“爱人”两字就说不出口。 俩人洗完澡,霍晔穿条四角内裤,光着身子翻箱倒柜地找香薰蜡烛,一个多小时过去,愣是没找着。 他纳闷扭头问:“诶,我上回买了二十根呢,扔哪儿去了?” 曾盛豪裹着浴袍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抬手握着遥控播电视频道,一脸淡然:“你买的,我哪知道。” 霍晔意识到什么,噔噔噔踩着脚丫子冲过来,两手叉腰挺着胯,**鼓囊囊的大公鸡瞬间就挡住了身后86寸的液晶电视屏。 曾盛豪眸光呆滞几秒,无辜抬头:“干嘛?” 霍晔不悦质问:“不会是你藏起来了吧?” 曾盛豪皱眉:“我藏你那东西干嘛?” 霍晔气得一笑:“别闹了,我就剩这么一个玩具了,快点拿出来!” 曾盛豪有点生气:“你别血口喷人行不行?” 霍晔烦躁地挠挠头,环顾四望着,想着,可能真误会对方了? 香薰蜡烛液只是看着烫,实则温度很低,也不涉嫌侮辱少爷尊贵的人格,曾盛豪勉强能接受。霍晔平时喜欢滴蜡烛液在曾盛豪身上画画,那人也就咬着牙配合他,但上次霍晔玩得有点过,滴到曾盛豪的*上了,把出口凝固堵塞住,曾盛豪一时又憋又怒,扯着脖子冲霍晔吼了一嗓子,反而把霍晔刺激得更兴奋了。 于是霍晔越玩越没下限……一不小心就把自尊心堪比天高的大少爷给弄哭了,霍晔两眼发红稀罕得不行,立刻在一旁架起摄像机,给遍 体伤痕的哭包少爷录了一段珍贵影像,气得少爷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真不是你藏的?”霍晔屈膝半跪在沙发,宽大掌心探进曾盛豪的浴袍下摆,缓缓游离往里。 “我说了不是,”曾盛豪耳根发烫,不自觉往后退,“你不信就算了。” “躲什么?”霍晔不太满意,双手捞起曾盛豪的膝窝,猛地往自己腰间一带。他眼尾笑得邪气,逼近和对方接吻,命令,“喊老公。” 曾盛豪闭着眼回应,两只手却不知道该往对方身上哪处放,只好先紧抓着沙发真皮套,提议道,“霍晔,这里太挤了,要不先回床上去吧?” 霍晔充耳不闻,一把扯掉他浴袍,整个人压上去猛亲。 “曾盛豪,我让你喊老公。” “我不喊,你都没有履行老公的义务。” “……?”霍晔双臂撑在他肩膀两侧,挑眉瞅他,“什么义务?我这不就是在履行义务?” 曾盛豪犹豫几秒,抬腰和他腹部轻碰了一下,低声说:“这个,我想要。” 霍晔秒懂,扬眉冲人调笑:“嗯?哪个?” 曾盛豪挥手推开他,裹着浴袍就要起身离开:“算了,我不想做了。” 霍晔一把将人拽回来,哄道:“喊声老公,我就给你口。” 曾盛豪有点别扭地躺在他身下,不抱期待地问:“真的么?” 霍晔笑眼深邃:“真的。” 曾盛豪忍不住笑,闭眼乖乖地喊了声“老公”。 …… …… 好半晌,霍晔嫌沙发确实太小,换姿势抱着曾盛豪在腿上。他抬手朝后捋两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脸坏笑地凑近对方耳畔:“盛豪哥,还醒着呢么?” 曾盛豪脸烫得像发烧,意乱情迷地“嗯”了声。 霍晔似笑非笑:“我刚才骗你的。” 曾盛豪:“……” 他怒气冲冲就要离开,没走几步,一阵腰酸腿软腹肌抽筋,又栽回进对方怀里。霍晔埋头搂着他又笑又吻,问他:“跑哪儿去?” 曾盛豪不吭声,霍晔突然拦腰抱起他,说:“好吧,我让你如愿以偿。” 曾盛豪缓缓抬眼,半信半疑地瞧他。 霍晔微笑:“不在沙发了,我们回卧室做。” 曾盛豪:“……” 最终无奈闭眼认命,被霍骗子摁在床上进行新一轮激烈的炮弹发射攻击。 翌日清早,窗外秋风吹过,鸟雀啾啾。 俩人鏖战整夜,浑身黏腻地拥在被窝里补觉,一脸困倦迷糊地讨论着,要不把早八的思政课给旷了吧。 “我认为我的思政素养至少比老师高出两个level。”霍晔义正辞严。 “你说话不算数。” “但马老师讲哲学这块儿还是挺有深度的。”霍晔客观评价。 “你说话不算数。” “不过……”霍晔轻啧,“你说咱俩在班上帅得这么突出,马老师会不会发现啊?” “你说话不算数。” “唉,算了,阶梯教室那么多人呢!”霍晔揽臂搂紧怀里的复读机,安然阖目道,“反正江箫幺鸡会帮我们编理由的,不怕不怕。” “你说话不算——” 愈发强烈的控诉还没讲完,床头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 曾盛豪一脸幽怨地坐起身,按绿键接通电话。 霍晔料想是室友打来询问他俩旷课的事,眼皮都不掀一下,拿出老公问话的气势:“哪个野男人给你打来的?” 曾盛豪瞥他一眼:“我爸。” 霍晔:“……” 然后一声不吭地裹着被窝卷滚去角落里藏好。 曾盛豪轻咳两声,问候道:“爸,有事吗?” 他爸应了声:“在上课吗?没打扰你吧?” 曾盛豪:“上着思政课呢,接到你电话就跑出来了。” 床角落,霍晔蜗牛似的探头出来,冲他蹙两下鼻子。 曾盛豪视而不见,心里却懊恼真是近墨者黑,和霍晔在一起久了,他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他爸:“我这边工作忙,有件事抽空给你交代一下。” 曾盛豪:“好。” 他爸:“你席叔叔前段时间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他们全家都很中意你——不,是只中意你了,过两天小曦就军训完了,你做哥哥的主动和她接触一下。” 曾盛豪顿时拧起眉:“爸,你明知道我已经有人了。” 这话不太对劲,霍晔不动声色地蠕动过来,凑头趴在曾盛豪肩膀上听电话。 他爸劝道:“我没非强迫你怎么样,只是你爷爷住院的事,咱们欠他家一个人情,小曦那孩子什么品行我不太清楚,但既然她全家人都这么惯着她,你就忍着点吧。” “不必太积极,省得再给对方造成误解,适当表示一下礼数,然后找个借口收场就可以了。” 曾盛豪倔强道:“我又不是被人看上就能拿走的货品!我不想表示!” 他爸不悦沉声:“盛豪,别太任性了,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既然享受了相对的自由,就要付出等量的代价!” “还有你和你那位秘密女友的事,我至今没有告诉你妈,既然你自称对方是不该爱上的人,我相信你们的关系一定有悖于常理,不管对方是你的老师,还是从事什么不良职业,你尽快理清干系,否则等你妈知道了,我也护不住你!” 曾盛豪:“……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爸如释重负轻松一口气:“不是最好。” 曾盛豪头疼不已,忍不住瞥一眼身旁人。霍晔毫不犹豫冲他比口型: “听——话——” 曾盛豪沉默片刻,皱着眉妥协:“好,我答应。” 48.第四十八章 每周六日,曾盛豪上午阿语课,下午意语课,白天八小时补课,晚间回家在书房上自习。 最后,再给他妈打个电话,母子俩人全程意语沟通,他妈会用简单句式先配合他,然后予以纠正,再逐步拔高。 每当曾盛豪新学习一个小语种,他妈都会全程从低阶-高阶陪他做口语练习。他妈曾经在西葡处做过六年的招生工作,对部门遴选考核标准了如指掌,有她亲自把关,他明年应付起外交部遴选考试易如反掌。 所以,每当霍晔提出想领他去参加个领导饭局、多在一些重要场合露个脸,曾盛豪都拒绝参加,并很不以为然。 他认为,这是霍晔对他实力的蔑视。 昨天周六,他妈又帮他仔细剖析一番前程大事:建国前后,一家五代全部从事外交事业的情况基本没有,况且曾孝席珠玉在前,曾盛豪绝无可能达到父亲的高度,隋莉的意思,要儿子争欧洲小国、保南美澳洲。 从三岁启蒙开始,曾盛豪就被家人当做一个语言文化机器不断地培养学习,早就熟练精通日英法德葡,快两年过去,他始终没跟母亲说他阿拉伯语都快考C1了。 就凭他爸当年在部委差劲的人缘,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是母亲这些年为他操心太多,他不想过早地打破她望子成龙的期待,更不想和她在这种事上起争执。 今天是周日,曾盛豪晚间学习任务全部取消。 席曦军训结束了,他要陪她吃饭逛街。 席曦本来想一整天都让他陪着玩,曾盛豪借口上课推辞了。 他一小时课程就八百块,一天下来就要六千四,虽然可以请假,但他本身就是花钱买效率,不想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耽误。 席曦就笑话他小气,开玩笑问他要不要找她报销?曾盛豪义正辞严请她严肃一点,她便也表示理解,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嘻嘻表扬起他来。 午休期间,曾盛豪惯例在辅导机构楼下咖啡厅吃营养便当。 一边食不知味地闷头嚼草,一边腹诽着这都新世纪了,他居然还要靠出卖色相换取两家和平相处,不禁联想起古代那些去边塞和亲的公主们。 史书总习惯一笔“自古红颜多薄命”就轻轻带过,简直是放狗屁,人家薄命是因为长得漂亮么? 难道不是因为强权逼迫才薄命的? 苏姿叠腿翘脚坐在他咖啡桌对面,好奇地翻弄着他两部厚厚的笔记本。 她一头深棕烫卷,上身麂皮外套,内搭米白针织短裙,露着纤细的膝盖,脚踩一双长筒靴,扑面而来的青春美拉德风。 纸页哗啦啦掀过,密密麻麻的笔记犹如天书一样,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乏味地撂下本子,抬眼瞅他:“这些你都会讲?” 曾盛豪点头“嗯”了声。 苏姿打探道:“所以,他到底是喜欢开飞机的,还是喜欢精通多国语言的?” 曾盛豪忍不住笑,诚恳建议:“苏小姐不用模仿别人讨他欢心,你青春正好,该想发设法讨自己的欢心。” 苏姿笑眼瞥他:“唯一能让我欢心的事就是嫁给他,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集团董事长夫人。” 曾盛豪失笑:“好吧。” 苏姿诧异:“你都不吃醋?” 曾盛豪一脸淡然矜骄:“你不也没吃醋么?” 苏姿不屑:“吃醋是最低级的情绪,他本来就花,我犯不着。” 曾盛豪:“……” 苏姿上下打量着他,拿出太子妃海纳百川的气量,客观评价道: “你长得还挺帅的。” 曾盛豪气定神闲地喝着咖啡,不自觉释放出正宫皇后的威压与气魄: “苏小姐也很漂亮。” 自打下半年起,苏姿就一直在跟踪他,成天揣着望远镜、守在他辅导机构楼下蹲点。 他上课,她就在楼下喝咖啡看书追剧;他下课,她立马追出来撵上,曾盛豪被她盯久了,有点受不了,晚上就跟霍晔吹枕边风,让霍晔想法子找她沟通一下。 霍晔还没来得及沟通,曾爸的电话倒先打来了,霍晔灵机一动,就派苏姿来假扮他女朋友,力求开场即结束,先把席曦这事解决了再说。 苏姿见曾盛豪挺好说话的,便好奇抛出一连串问题: “诶,你们gay都没有婚姻保障,是怎么确定对彼此不变心的?” “他那种喜欢花言巧语的渣男,会经常跟你讲‘我爱你’么?” “你家里条件也不差吧?以后打算走仕途?你能忍受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更想依赖他的身份?” “他张口闭口就喊你老婆,所以你是受?但是,看着不太像啊……” “你俩现在这么恩爱,等他以后结了婚,你打算怎——” 曾盛豪冷声打断:“无可奉告!” 苏姿撇撇嘴,小声嘀咕:“你们两个人简直没有一个脾气好的……” 曾盛豪请苏小姐去别桌玩儿,他午休时间要复习功课,没空陪她。 苏姿就说他小气,拎着包站起身,扭头嘱咐道,他晚上当男公关的时候,不要喊她苏小姐,要喊她“宝贝”或者“亲爱的”。 曾盛豪拒绝。 苏姿嫌弃他一根筋:“你还想不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曾盛豪抿了抿唇:“对不起,我演不出来。” 苏姿冷呵:“演不出来,你就坐等着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吧!” 曾盛豪辩解:“很多情侣也会喊全名的。” 苏姿无奈,便指点:“那你目光放柔情一点。” 曾盛豪瞅她:“怎么柔情?” 苏姿:“……” 曾盛豪这种不解风情的铁树疙瘩,到底是怎么跟霍晔那种花花公子谈上恋爱的? 晚间聚餐吃火锅,两女一男同桌吃饭。 苏姿和曾盛豪坐一边,席曦坐对面。 原本计划进行很顺利—— 仨人在火锅店门口一碰面,席曦注意到曾盛豪身旁站着一位漂亮贵气的长腿女生,笑脸僵了一下。 她尴尬问:“这位是?” 曾盛豪笑声介绍:“苏姿。” 苏姿伸出她那只尖锐长甲镶着金光钻的手,笑容刁钻又亲昵:“妹妹,最近军训辛苦了,我跟你哥该早点请你吃饭的。” 席曦不情不愿地跟她握了一下,没喊嫂子,也没吱声。 这算是取得阶段性的胜利,曾盛豪不禁心松一口气。 他原本瞧不上这种歪门邪道,打算和席曦讲清楚就好,霍晔骂他是蠢货,说席曦正是因为看出他的拒绝,才会动用父辈关系来强制他,她是摆明了要抢人! 霍晔的意思,必须以最直观的方式令对方感受到,什么叫做“不可能”! 吃饭中途,双方气氛一度是令人愉悦舒心的尴尬。 但没十分钟,曾盛豪就凭借着他拙劣的演技露了馅。 苏姿给他夹菜,他提醒她要用公筷。 苏姿喊他宝贝,他间接性耳聋,从不回复。 苏姿挽他胳膊,他肢体僵硬,明显抗拒她的触碰。 苏姿本打算硬着头皮继续演独角戏,对面席曦忽地“噗”一声笑出来。 她眸光深深,看透一切。 她面带嘲讽地揶揄:“盛豪哥,你和嫂子可真有意思。” 曾盛豪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 都怪他。 苏姿气得筷子一撂,跑去卫生间给霍晔打电话,跟他抱怨曾盛豪今晚的表现有多差劲。 “喂!你什么眼光啊!你以为本小姐随便都能和人演戏吗?要不是看他长得帅,我才不乐意挽他呢!我甚至亲手给他剥了虾,他竟敢一点都不识相!” 苏姿不满控诉,“我说,你这个笨蛋情人都可以去拿个金扫帚奖影帝了!” “他不是情人,”电话那头道,“他是我老婆。” “都老婆了还这么没用!一点社交属性都没有!” “他不是没用,他是忠于我。” 苏姿无语,心想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一个不开窍的铁树疙瘩,居然能在霍晔眼里花香扑鼻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然后二话不说拎包走人,撂挑子不干了。 饭桌上,二人对座。 菌菇和番茄的鸳鸯汤底冒泡沸腾着,席曦一边挑筷子涮菜吃,一边轻声埋怨:“你居然讨厌我到不惜花钱雇女朋友,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吧?” 曾盛豪歉然一笑,纠正道:“她是朋友,不是金钱关系。” 席曦无所谓道:“没关系,既然你找人装作你女朋友,就说明你是单身。” “本来曾叔叔跟我爸爸说,你已经有交往对象了,我还有点担心呢。” “席曦,”曾盛豪直言拒绝,“无论我是不是单身,我都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非要强人所难,这有点幼稚。” “幼稚么?盛豪哥,我怎么觉得真正幼稚的人是你呢?你不会以为两个人在一起的前提是爱情吧?” “哦,我忘了,叔叔阿姨好像是自由恋爱。” “不过,我爸妈不是。” “我不在乎你喜不喜欢我,两厢情愿本来就是概率极低的事,我只要我自己如愿以偿。” 席曦津津有味地吃着肥牛卷,抬眼冲他一笑,“而且我们两家也很合适,懂吗?” 曾盛豪带着一身挫败感,灰头土脸地回家复命。 夜幕深沉,浓厚阴云遮蔽住星空,月光稀薄惨淡,反衬得室内一片宁静祥和。 客厅里,霍晔光着膀子穿条居家裤,低头坐在沙发上调试吉他琴弦。 曾盛豪自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霍晔察觉他是音痴,逮住这人一通刨根问底,才晓得“琴”既不指古筝,也不指钢琴,而是口琴。 曾盛豪唯一拿的音乐奖,是靠一曲悠远平缓的《红河谷》,在小学四年级区赛荣获三等奖,未能晋级省赛。 曾同学苦练仨月,毫无天赋技巧,纯靠肌肉记忆,最终无奈认命,上帝不仅为他关了这一扇窗,还上紧了锁,他就没再指望自己能在音乐方面有所造诣。 大自然界规律,雄性在求偶期间热衷于向配偶展示自己的无所不能,霍晔最近察觉出曾孔雀试图再度开屏: 这位年近二十的青年,一会儿突发奇想说要买辆机车成为鬼火少年;一会儿又钻研起菜谱打算一夜秒变厨神;一会儿心血来潮要挑战自我,励志成为小提琴家进军维也纳国家歌剧院—— 昨天不留意瞥到书房角落有把尘封的吉他,曾音乐家立刻雄心万丈地打开琴包,扛着吉他拎着琴谱,跑到霍晔面前打算演奏一曲国产经典曲目: 《虫儿飞》! 霍晔那把吉他从回国之后就没碰过,琴弦有松有紧的,曾音乐家不懂要调弦,上手才拨弄没两下,钢弦猛地凌厉回弹,崩擦进他细皮嫩肉的指弯,在他右手食指处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可把霍晔给心疼坏了。 霍晔拿抹布擦了擦琴身,寻思着曾盛豪要真想学,他就教他弹一段,要是不想弹,明天他就把这破玩意儿砸了卖废品,给他家曾音乐家出口恶气。 曾盛豪今晚铩羽而归,兴致缺缺,根本没兴趣再做音乐家。 他一脸懊丧地走近沙发,跟对方讲:“我好没用。” 霍晔长指拨弄着琴弦试音,头也不抬:“没关系,回头我派人敲打敲打她爸妈,让他们一家三口都放老实点儿。” “什么年代了,还奉行强行婚配那一套?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搞道德绑架强抢民男,他们当你是祝英台,我可不是梁山伯!” 曾盛豪认为不妥:“别这样,当初我爸一通电话,席爷爷立刻就从海南赶来帮忙了,席曦不懂事是因为年龄小,她又没干坏事,我们两家还是有情义在的。” 霍晔冷哼:“你就是太心慈手软了,才会被道义人情所困住。” 曾盛豪摇头:“这不是‘困住’,这是原则,我不能忘恩负义。这件事双方各有立场,既然道理说不通,我再想办法解决就是了,但如果仗势欺人,那不是君子所为。” 霍晔气笑了,他撂下吉他,扭头望他:“曾盛豪,依我看,你也别当什么君子了,干脆出家当和尚算了。” 曾盛豪瞅他:“我当了和尚,你怎么办?” 霍晔轻哼:“我天天上山,跟你偷情。” 曾盛豪笑得开怀:“好啊。” 对视之间,空气“嚓!”一声点燃,火花四溅,下一瞬就烧得燎原滔天,双方眸底浓浓的笑意逐渐转化为喷薄欲出的炽热情|欲。 他们情不自禁地拥吻,急乱交错的步子挤向浴室,衣衫凌乱丢了一地。 狭窄室门关上,头顶滂沱热雨倾泻洒下,潮湿雾气纵横入里,水声啪啪作响,呼吸时续时断,两人耳鬓厮磨,红唇撕咬白齿相撞,彼此浓情盛焰,浑然忘我犹如交融一体。 “盛豪哥。” “嗯……” “今晚在客房睡吧。” “为什么……” “我又买了二十根蜡烛。” “……” · 后来几周,席曦每逢周末就约曾盛豪出来。 曾盛豪是哥哥,也是学长,她新生入学,每次找他都有理有据: 学校太大,她想他陪着去挑辆代步车; 她要参加国才杯竞赛,需要他这位前届冠军提供建议; 她在外地过生日,身边就他一个亲人,得陪着; 她修双学位,平时学习太忙没空参加社团活动,打听到他室友人脉广泛,问能不能拜托他室友出面,给她A大的学长学姐们打声招呼,帮她刷一下第二课堂的学分? 她经常请室友们外出吃饭,当着众人面给他打视频,笑盈盈地喊他“盛豪哥”,问他学校附近哪里餐厅最好吃,然后心满意足地听着室友们不绝于口的“哇塞!”、“好帅啊!”、“哇,这个学长在M大很出名诶! ”、“喂,什么哥哥啊,他是你男朋友吧?”……一系列羡慕嫉妒恨声。 他帮完忙,她再客气道谢,表示她必须要请他吃饭,再邀请他出来。 每天发来消息99+,比霍晔还多。 平均她每邀请三次,曾盛豪才出面一次。 他不愿把江箫搅合进来,以“我是外宿,和宿舍室友不太熟”为借口,把刷学分的事给拒了。 席曦就说,他欠她一个人情。 正好最近逢上国庆,她清早打电话过来,说正在超市购买食材,问他喜欢吃什么?她打算中午开车去他公寓,俩人煮一顿火锅,下午再趁着太阳好,逛逛公园商场什么的。 “我发现你有时候会穿一些花花绿绿的衬衫,那种夏威夷度假风的格调太张扬了,不太适合你。”席曦在电话里安排道,“等下午出门,我帮你选几件黑白灰的吧,依你的气质,穿格子衫也不错。” 曾盛豪严词拒绝。 席曦渐渐摆出一副他未婚妻的架势,也终于激起他的恼意。 “我穿什么衣服,好像轮不到你来管!” “我已经是尽职尽责,你不要太过分!” 席曦态度也冷淡下来。 她警告他,她爸妈要在国庆期间来京探望她,他最好不要让她难堪。 “我已经足够照顾你的体面!”曾盛豪怒不可遏,“是你自己得寸进尺!自找难堪!” “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的体面?!”席曦恼声呵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有尊重过我吗!我登门拜访,你再三敷衍,我一忍再忍,你却连大门都不让我进!这就是你们曾家的待客之道吗!” “说我自找难堪,难道不是你先冷淡无礼?!大少爷做惯了,还真当你家那破园子是皇宫啊!” “老爷子上了岁数犯糊涂,承诺过的话转头就忘,我们家不跟他计较!难不成你这个做孙子也不认了吗!” “你简直不可理喻!”曾盛豪怒声辩解,“那是两个老人一时兴起随口玩笑,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管是不是你!”席曦突然失控地哭起来,“曾盛豪,这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 听着话筒对面的哭声尖叫,曾盛豪不禁茫然起来。 他轻皱下眉:“我……怎么就欠你的了?” 席曦在电话里哽咽不停。 席曦有个相恋六年的男朋友,从初中就认识,一个穷小子学霸帅哥,每年都拿全额奖学金,就为了和她一起待在私立。 临到高考,这对男俊女美的情侣愈发肆无忌惮地在学校张扬。 席曦是校领导重点看护对象,班主任发现她早恋,一个电话告到她母亲这里,没料母亲宠爱女儿,不仅没棒打鸳鸯,反而把男生请到家里吃饭,劝导二人务必踏实学习,高考完后再考虑谈情说爱的事。 这算是得到家长的认可,小情侣美滋滋的,约好等高考成绩出来后,就一起去三亚找她爷爷度假。 她爷爷先一步回来了。 两个老头叙旧谈笑之间,就要将孙子孙女撮合成一对。 席铨不管家事,席老先找儿媳谈,席曦母亲看过曾盛豪的照片和资料,顿时满意得不行。 她突然就看那个一身穷酸气的男生不太顺眼了。 她托人写了几封推荐信,提出想资助男生去美国读书,凭他的实力,常春藤校随便他挑。 男生毫无悬念地接受了。 等席曦知道这件事时,全世界似乎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哭过闹过自杀过,然后接受了现实。 并决定她要过得很好。 她不仅要家世比他好,她的男朋友也要比他优越好几个档次。 A大、M大卧虎藏龙,群英荟萃,她身边并不乏高质量的追求者。 但她只要曾盛豪。 “如果不是你,我还可以一直骗自己当傻子,我不在乎他图我什么,我喜欢他就够了。” “如果不是你,他根本就没有远走高飞的机会。” “所以这是你欠我的,懂么?” 曾盛豪无言以对。 他既不赞成她这番偏执疯狂的谬论,也没办法再狠下心冲她发脾气。 “今天补课请假吧,”席曦给他转账六千四,态度缓和了些,“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们往后试着好好相处吧。” “把你家地址发来,打扮得好看一点,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拍几张合照,我要发社交平台。” 曾盛豪头疼不已,他又不是什么吉祥物。 不过席曦都这么坦诚了,他犹豫着,要不他也跟她讲清楚算了。 始终歪头在一旁听电话的霍晔突然伸出手,一把夺过他手机。 曾盛豪愕然扭头。 霍晔示意他安静些,然后冲对方笑道:“喂,英台,你好。” 席曦那边也愣了几秒,问:“你是?” 霍晔热络道:“是我啊,文才。” 席曦:“……” 她懒得陪人逗趣,立刻喊曾盛豪过来,埋怨他怎么能随便让无关紧要的人在一旁听电话? 曾盛豪接过电话,纠正道:“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席曦不悦:“不是说和室友关系都不熟吗?” 霍晔从被窝里钻出身子,灵活如蛇般攀爬缠绕上曾盛豪的肩膀,笑靥红唇附在他耳畔,冲电话轻笑一声:“英台,他和我住一起,你要来他家,就是要来我家,你不打算询问一下我喜欢吃什么吗?” 席曦诧异:“你怎么还和人合租?” 曾盛豪无奈:“算了,中午见了面再聊吧,麻烦你带点他喜欢吃的。” 席曦顿了顿,问:“你室友喜欢吃什么?” 曾盛豪道:“既然你要吃火锅,那就买两袋重庆牛油底料,他不太挑食,但是不吃白萝卜、茼蒿、莴笋和藕,蟹排响铃卷小油条合成肉丸那些也不吃,猪脑也不要,闻味道也不行,你只买些常规菜和鲜切的牛羊肉,再带点海鲜就好了。” 挂完电话,席曦接收转账,让他们把公寓地址发来。 曾盛豪正老实找定位,霍晔再次夺过他手机,瞥他:“长脑子没,她才哭两声,你就要把根据地暴露给敌军了?” 曾盛豪讶然:“我本来也没,这不是看你的意思才……” 霍晔冷哼一声,低头搜索同小区28幢楼号,把龙溪住所给对方发了过去。 然后在曾盛豪困惑不解的注视下,霍晔拿过自己手机给龙溪打电话: “喂,龙哥,睡醒没啊?” “嗯……”对方迷迷糊糊的鼻音,“不是说国庆放假吗?” “没,不出门,”霍晔笑,“找你帮个忙,成不?” “人都是你的,帮个忙有什么不成的?”龙溪打了个哈欠,“啥事儿尽管说。” “赶紧把你家里乱飞的那些汗衫裤衩臭袜子都收拾一下,开窗通风再喷点空气清新剂,我和曾盛豪中午过去请你吃火锅。” 49.第四十九章 龙溪家住三室一厅的大平层,每晚下班后就去公园夜跑锻炼,回来冲个冷水澡、看会儿战争片或者体育频道,然后熄灯睡觉。 当初他处理完家中丧事,孤身回京,霍晔拿着十万块现金、提着啤酒烧烤小凉菜来探望他,见家里空荡冷清得跟样板间似的,就帮他安置了些家具摆设。 那阵子霍晔常来,龙溪打扫卫生挺勤快,整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敞亮,一个神经粗条的糙汉,也学着附庸风雅,找工匠定制了件大排红木书架,摆些国学古典和英文名著,还专门跑去古董店搞了一堆贵价花瓶,插上数不清姹紫嫣红的鲜花。 霍晔开玩笑问他:“我要还跟小时候一样黢黑精瘦的,你也插鲜花么?” 龙溪想也不想,说:“那就摆个龙门架,往房梁上装个秋千,弄几棵香蕉树,再搭个露营帐篷。” 霍晔轻啧:“这花卉市场秒变野生动物园啊。” 龙溪笑:“你本来就是个野猴子。” 后来霍晔和曾盛豪打得火热,龙溪经历漫长的独居,人也就懒了。 下了班,脏衣服裤子随手往沙发一丢,反正他统共也没几件衣裳,等这周快没得穿了再扔洗衣机统一洗,省电又省水。 内裤袜子有空就手搓,没空就先攒着,这种东西体积小,经常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龙溪对过生日这事儿没概念,只知道跟着年份走,上次霍晔大清早拎着蛋糕礼物登门送惊喜,刚按密码锁一进客厅,扑面而来一阵男人风味,还有卧室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熏得霍晔立刻就跑了。 霍晔事后念叨过他几次,说男人不能光自己身上干净,家里也要拾掇,否则讨不到老婆。 龙溪无所谓,说他一个人也挺自在的。 霍晔不晓得龙溪最近这毛病改了没有,反正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如果回头席曦嫌弃吃饭环境脏乱差,虽然不合礼数,但也挺好的。 霍晔甚至考虑,是否应该把他之前在表白墙造曾盛豪的谣重新给她讲一遍? 但跟情敌贬低自家亲爱的这种事,他做不来。 龙溪遵循待客之道,一听曾盛豪要来,立马从被窝里弹起来搞大扫除,从墙缝蜘蛛网到吊灯灰尘,从马桶塞收纳架到热水器,连地板都擦得宛如抛光镜面。 鲜花也重新插上了,绣球茉莉栀子花,百合芍药洋甘菊,两个客人推门一进屋,扑面袭来一阵淡雅清香气,并肩站在客厅,宛如置身纯净花海。 霍晔感慨,难怪常言道,人生若只如初见呢。 然后当场宣布,这里就是他们仨的合租公寓了! 龙溪私下把霍晔拽一边,不理解道:“闹什么呢,至于这么大费周章的么?” 霍晔无奈摆手:“谁让我们家老头儿非要做君子呢。” 龙溪轻嗤一声:“那骗人就是君子所为了?” 霍晔不以为然:“不是他骗,是我骗。他要当君子,那我就做畜生。” 龙溪不赞同:“你太纵容他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霍晔拍拍他肩:“行了,人活一世不就演么?陪谁演不是演,山伯他高兴就行。” 龙溪有点懵:“山伯?” 霍晔点头,讲述道:“很久很久以前,霍文才和曾山伯一起在M大上学读书,俩人高山流水,夫唱夫随,结果半路杀出个席英台横刀夺爱,你必须和我们一起反抗封建旧势力!” 龙溪:“……” 霍晔拎着衣服过来的,分给龙溪一件清新柠檬黄的夏日沙滩衫,再让龙溪找个大裤衩搭配穿上。 龙溪肌肉发达,体格剽悍,穿霍晔的衬衫太紧巴,根本系不上扣。 他一脸为难:“这花哨玩意儿非穿不可吗?” 霍晔严肃点头:“非穿不可!” 讨论一番,霍晔让龙溪干脆敞着怀得了,说,反正龙哥胸肌饱满腹肌硬朗,模样又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龙溪没兴趣当男公关,回屋翻出件白色老头衫,然后再敞着衬衫外套。 曾盛豪和霍晔在客卧关上门换衣服。 曾盛豪低头系着纽扣,跟对方抱怨:“再买一件合身的不行么,非让他穿你的。” 霍晔轻踢他一下鞋尖:“去一趟商场回来都下午了,你家世交小妹都涮完锅吃饱走人了。” 曾盛豪无言以辩,又问:“那会儿你俩在厨房都聊什么了?” 霍晔:“他嫌我和你在一起久了,人变得太慈悲。” 曾盛豪抬眼瞅他:“哪里慈悲?” 霍晔淡淡一笑,望着对方:“曾盛豪,我这次给足你面子了,我的耐心很有限,如果对方再不识相,我就要用我的手段去解决了。” “别这样,她年纪小不懂事,”曾盛豪皱眉安抚,“我会和她讲道理的。” “曾盛豪,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霍晔眸底浮起一层阴鸷,冷笑问,“她这辈子都比你年纪小,你难不成要和她讲一辈子的道理?” 曾盛豪便开口:“早晚有一天——” “去你全家的早晚有一天!老子没工夫成天守着你吃醋!” 霍晔“砰!”一声摔门而出。 龙溪正在餐桌拉插排,冷不丁听客卧门一声震天响,霍晔气呼呼地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恨声低骂了句:“蠢货!蠢死了!” 龙溪低头笑叹一声,自动开启装聋模式。 霍晔打小泡帅哥无数,但从没看任何一个人像看曾盛豪这么紧,反正这俩人隔三差五就吵架,吵没过几分钟就又和好了,用不着外人操心。 果然,不到一分钟,霍晔臭着脸扯嗓子冲屋里的人嚷: “曾盛豪!你有点做客人的自觉性行不行!还不快滚出来干活儿!” 门锁咔哒一声,龙溪抬眼瞄去,曾盛豪一脸蔫巴地走了出来。 他先瞅了眼霍晔。 霍晔别过脸,懒得搭理他。 曾盛豪就凑到龙溪旁边:“需要我做什么吗?” 龙溪摆弄着电磁炉,正架锅烧水,下巴冲厨房一抬:“可以去洗几个盘子和酱料碗。” 曾盛豪一溜烟飘走了。 厨房响起哗啦水声,霍晔清咳一声,小声跟龙溪讲,等会儿吃完饭,曾盛豪如果主动去洗碗,龙溪务必要把人给拦住。 “他前几天弹吉他伤着手了,还没好全,不能碰油水。” 龙溪笑声揶揄:“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又心疼人家,最后受折磨的还不是你自己?” 霍晔烦躁躁的:“听见没?别让他刷碗!” 龙溪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 正聊着,门铃就响了。 霍晔龙溪起身去开门,曾盛豪也默不作声地从厨房飘出来,先一步去扯门把手。 霍晔扭头瞪他:“怎么,怕我欺负她?” 曾盛豪劝慰:“你冷静一点,我们不要内讧。” 霍晔冷呵一声,起身让开了。 大门打开,席曦拎着两兜子火锅食材,抬眼瞅着对面三堵墙似的高大男人—— 椰树绿,枫叶红,柠檬黄,清一色夏威夷度假风的衬衫、黑白灰纯棉大裤衩配薄鞋底凉拖,眼下都深秋了,他们还故意这么穿,显然是打算把她给气死。 席曦盯着椰树绿:“你什么意思?” 椰树绿冲她笑了声,给她做介绍:“这是霍晔,这是龙溪。” 介绍霍晔时,他很自然地搂了下对方的腰,手掌安抚般在那人后臀处拍了两下,霍晔轻哼着挣脱了。席曦看在眼底,不禁皱了下眉。 一般兄弟之间都搂肩膀,谁会搂腰? 还有,曾盛豪这种含蓄腼腆的人,也习惯拍朋友的屁股么? 她料想他们关系好,就对霍晔说:“你是今早在电话里那位吧?以后可不可以别偷听我们讲电话了?” 霍晔笑了声,说:“我不。” 席曦无语。 一瞬间便觉得几个大男人联合起来故意欺负她,一定是曾盛豪的主意。 她将两兜子火锅食材全摔曾盛豪怀里,兀自走进客厅,头也不回道: “水烧开了吗,让保姆把这些煮一下。” 于是三个夏威夷保姆 拎着东西趿拉着拖鞋,一个去厨房拿碗筷,一个立在餐桌边拆荤素食盒包装,一个掀开锅盖往沸水里倒牛油底料。 “诶,”霍晔给龙溪指点,“这个料混着葱姜蒜再炒一下更好吃。” “你刚才不说?”龙溪挺不满。 “刚才不吵架呢么。”霍晔轻啧。 “晚了,”龙溪没好气道,“等下回不吵了再炒。” 席曦抱臂踱步绕着整个房子参观,看出室内装潢家具都价值不菲,想必客厅这俩人也都不差钱。 她扭头问他们: “怎么不请个保姆?” “舍不得请啊,”龙溪随口道,“老板再给涨点工资就好了。” 一旁老板调着酱汁,鼓舞道:“好男人要学会自立自强。” 席曦诧异:“你都工作了?” 龙溪没上过几年学,挺欣喜瞅她:“怎么,我看着像大学生吗?” 席曦摇头:“我以为你是发育过度的体育生。” 龙溪:“……” 席曦探头往几间卧房瞅,又问: “哪一间是盛豪哥的房间啊?” “曾盛豪没有房间,”另一人道,“他夜里睡我身上。” 席曦扭头瞅他:“你是不是和他关系挺好?” “你难以想象的好。” “但是你俩风格看起来不像能说到一起去的。” “所以身体上更互补。” 席曦惘然地望着他,他抬起头,一脸意味深长地笑。 曾盛豪端盘子出来,龙溪也开始往锅里下肉,霍晔摆好蘸料,安排几人落座: 四方桌,一人占一边,他和曾盛豪并肩而坐,在席曦对面。 龙溪兀自酣畅淋漓地吃肉喝酒,霍晔不停帮曾盛豪烫菜,从麻辣油锅里捞出成坨的牛羊肉片和青菜,先涮过几遍清水,再堆到他碗里。 曾盛豪腮帮子嚼得鼓囊囊的,也不说谢谢。 他手法娴熟地剥着虾,不一会儿就堆了整碗,不待席曦准备要接过去,曾盛豪便推向身旁人,又把对方手边的冰啤拿走,换成一杯温水。 两人全程无任何亲昵交谈,连句称呼都没有,席曦却越看越不对劲。 隔着牛油辣锅热腾腾的雾气,她半开玩笑道: “你俩……好得跟情侣似的。” 两人都笑笑,谁也没回复她这句。 她不甘心,继续打探: “盛豪哥,这里哪个是你的房间?” 曾盛豪抬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笑:“你宿舍是四人间,你在外面还三人合租么?” 曾盛豪也笑:“那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席曦重新审视起他:“我觉得你没有尊重我。” 曾盛豪:“我认为一个真正有自尊的人,不会总是跑去找一个本来跟你毫无关系的人讨要自尊。” 席曦冷笑:“我也认为,一个本身对所有人都礼貌友善的人,每次只对我一个人敷衍欺骗是刻意针对、更是忘恩负义!” 曾盛豪脸色一变。 他正要据理力争,旁边龙溪突然“啪!”一声撂下筷子,不耐烦道:“这么点破事儿叽叽歪歪老半天,我真受不了!” 他扭头问霍晔:“我能说吗?” 霍晔仰身往椅子上一靠,翘着两条长腿搭在饭桌上,不甚在意:“说呗。” 龙溪抬手擦了把嘴,斜眼瞥向席曦:“席小姐刚才好像没听清楚,我再跟你重新介绍一遍。” “我身边这位是省J|备区霍司令员的独生子,全国工商联副主席霍董的亲侄子,霍晔。” “据我所知,席小姐能有恃无恐地坐在这里和我们曾少叫板的底气源于你的父亲,”龙溪笑得和善,“席小姐的父亲是浙商代表,他如今年过五十,这么多年来连个副会长都没能混上,家里经营的挺辛苦吧?” “席小姐真有孝心的话,咱们双方都和气一点,我家霍少不跟你计较,你也不要给家里添麻烦了,懂我意思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50.第五十章 席曦年少,自幼就是天之骄女,长这么大唯一遭遇到的挫折就是爱情的背叛。她心高气傲,遇挫难免滋生出几分恨意偏执,父母年岁已高,又当她是心肝宝贝,她不忍对家人发作,于是将全部的埋怨不甘都发泄在好脾气的世交哥哥身上。 曾盛豪谦逊温和,即便怒到极处,依旧对她礼让三分,这是她愈加任性胡闹的底气。 以及,经过几次三番的接触,她承认自己逐渐喜欢上了这个英俊卓越的哥哥。 今天,即便只是出租房,他终于肯让她进他的家门,她原以为这是他对彼此关系更进一步的默许,没曾想这是一出鸿门宴。 这个姓霍的,看起来随性和气,谈笑之间举止无礼,还让人威胁她全家。 她吓得瞬间就哑火了。 三个大男人凛冽目光注视下,她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筷子挑着青菜,嚼没两口,哭得泪流满面。 “我在这里就认识你一个人,你就让他们这么欺负我……” 这话太过心酸委屈,矛头直指曾盛豪。 曾盛豪立刻就坐不住了。 他歉然安慰:“没事,他们吓唬你呢,霍晔不会真的把席叔叔怎样的。” 席曦不敢抬头,哭声愈大:“你骗我,你明明就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曾盛豪纠正:“我们只是想让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席曦愤声道:“你自甘堕落,难道就做出正确的选择了吗?” 他脸色沉了沉:“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恼恨气不过,但未经确认的事又不敢乱讲,干脆趴在桌子上闷头哭起来。 曾盛豪皱眉道:“你放心,有我——” 旁边霍晔打断,斜他一眼:“放什么心?这么一圈人,你最该让谁放心?” 曾盛豪心烦意乱:“好了,到此为止吧。” 霍晔也恼,骂了句曾盛豪狗咬吕洞宾不识相。 饭后,席曦坐着沙发不肯走,说怕等下走在路上被人谋杀,非要曾盛豪陪着她离开,直接就把霍晔气笑了。 霍晔臭着脸色,打发曾盛豪去厨房刷碗。 龙溪立马就拦,从曾盛豪手中接过一摞麻辣碗碟,转头全扔进水槽里,拿着洗洁精就挤。 曾盛豪不想太早陪席曦离开,坚持道:“我刷吧。” 龙溪摇摇头;“不行。” 曾盛豪皱眉:“为什么?” 龙溪:“你身娇肉贵。” 曾盛豪不满:“我还没到金丝雀的程度。” 龙溪失笑:“谁敢把你当金丝雀啊。” 曾盛豪争抢道:“我来吧。” 龙溪还要拦,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吼:“让他刷!” 这怒斥声毫不留情面,席曦冷不丁吓得遥控器脱手,曾盛豪也如愿以偿通过刷碗和清洁厨房磨蹭到下午四点钟。 约好的下午逛公园计划就此取消,席曦便提议要去逛商场买衣服,再和曾盛豪一起看个电影吃个宵夜什么的。 曾盛豪委婉拒绝:“我没钱。” 席曦望着他:“我是为了你,假期才没回家。” 曾盛豪皱眉:“我没有强迫你。” 席曦低下头:“你刚说过让我放心,我一个人开车回学校害怕。” 曾盛豪便拽过龙溪,推到她面前:“他是保镖,我让他保护你。” 席曦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一句“你猜我最害怕谁?”写在脸上。 曾盛豪无奈,给她反复解释了好几遍,对方拒绝接收他信号。 他叹了口气,只好又一次答应。 “逛商场行,看电影吃夜宵不可以。” “我都跟我室友她们说了和你在一起吃饭,你今天还没和我拍照片。” “我不想和你拍。” “我上次加曾爷爷微信了。” “……” 上车前,曾盛豪把衣服换了回来,白T格子薄衫休闲裤,长腿踩一双匡威鞋,一脸怨气地坐进了她那辆宝马的车后座。 席曦忍不住瞄着后视镜,轻声问:“盛豪哥,你要不要坐到前面来?” 霍晔二话不说撅着屁股也要挤进来。 席曦正发动车子,扭头皱眉问:“你来干什么?” 霍晔笑得一脸邪恶:“护驾!” 席曦拒绝:“不需要。” 霍晔嗤一声:“谁说护你了?” 席曦使出杀手锏:“我无意惹你,你也起码尊重一下女生吧?” 霍晔立刻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他缓缓俯下身,一双眯起的桃花眼阴森森地凝视着她:“在我眼里,没有男女,只有我的人,和跟我作对的人。” 席曦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解释道:“我没有要跟你作对。” “那就快点开车!”他冷不丁暴喝一声,抬腿狠狠踹了两脚空荡无人的副驾座。 席曦一路冒着冷汗哆嗦着手攥紧方向盘,不时偷看几眼后视镜,见曾盛豪一脸淡漠无衷,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她眼眶不禁湿红起来。 下了车,仨人迈入商场,席曦几乎是条件反射躲在曾盛豪的身边。 曾盛豪又默不作声地绕到霍晔身边。 席曦再次凑过来,曾盛豪再一次跑掉。 俩人行星转圈似的,不停绕着霍晔这颗恒星公转。 霍晔气得咬牙一笑,佯作散漫揣在裤兜里的手紧攥成拳,逐渐失去耐性。 他是真没想到,席曦这个刚满十八的小姑娘居然比苏姿还难搞。 不,他心想,是曾盛豪这个有道德洁癖的假圣人最难搞。 “盛豪哥,”席曦终于逮到曾盛豪衣角,毫不犹豫地伸手扯住,仰头问,“可以就我们两个吗?我害怕。” 曾盛豪顿了顿,也认为一直这样混乱下去不是个事儿。 他转头对霍晔讲:“你先回吧,我和她聊一聊。” 霍晔戳指点他一下,冷声警告:“今天要再聊不明白,明天你和她一块儿滚蛋。” 曾盛豪失笑,点点头:“行。” 霍晔走了。 曾盛豪陪席曦去买电影票。 她临时去接电话,他独身站着柜台前,告诉收银员不要出票,他没钱了,不买了。 收银员愣愣地瞅着他:“啊?” 曾盛豪转身走出售票大厅,正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席曦再讲讲道理,席曦挂断电话,挺兴奋地朝他小跑过来。 “盛豪哥,我爸妈来看我了,一起吃个饭吧!” 曾盛豪皱眉:“这不合适。” 席曦就笑:“我跟他们讲了,咱们正在一起,他们也想见见你呢。” 曾盛豪不悦:“席曦,我以为经过今天的事,你已经很清楚我们是不可能的了。” 席曦冷笑起来:“所以,你这是承认你和他是情侣了?” 曾盛豪纠正:“不是情侣,是夫妻。” 席曦一瞬间脸色煞白。 好半晌,她缓过劲儿来,突然看他就有点恶心。 她不解:“你怎么能和他那种人混在一起?” 曾盛豪:“首先,他很好;其次,这是我的事。” 她愤声质问:“你就这么糟蹋自己?你对得起曾爷爷吗?!” 曾盛豪盯着她:“你反思一下你的所作所为,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这话太戳心窝,席曦热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蹲在地上埋头哭起来。 她委屈、茫然,靠在墙角哭了好半天,他始终冷淡,没给她半句安慰。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努力收拾着坏情绪,打算自己离开去找她爸妈,正要掏手机拨通电话,他忽然半威胁地警告一句:“你最好别乱说话,否则不用他出手,我同样不会让你好过。” “我不是针对你们家,我只针对你。” 她突然笑了起来,一颗心碎得踏踏实实。 那句酝酿好几个月的“我喜欢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永远地淹没进无尽的怨恨里了。 她便把手机收起来,起身擦干眼泪,问他能不能最后再尽一尽地主之谊。 “盛豪哥,我妈很关注这件事,你别让我丢脸行吗?” “我不是这里的地主。” “不是说和他是夫妻么?” “……好吧。” 夜幕缓缓将临,月色晦暗朦胧,阴天愁云惨淡。 路上席曦开车,曾盛豪坐在后座,一字不差把这件事给霍晔汇报了。 对方立刻打来了视频。 霍晔穿着身运动装,正戴着耳机在操场上散步。 曾盛豪诧异:“不是说晚上回公司还有事?” 霍晔气笑了:“你都快给人家当盘菜骗上桌了,我怎么回?” 曾盛豪安抚:“你放心,马上就结束了。” 霍晔瞪他:“要是还结束不了呢?” 曾盛豪笑了声:“那我就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你就是了。” 俩人又腻歪了几句,挂了电话,曾盛豪心情愉悦地靠在椅背,惯例掏出耳机听BBC新闻。 席曦瞥了眼后视镜,“盛豪哥,他好像很依赖你。” 曾盛豪闭着眼答:“跟你无关。” 席曦笑:“他是个坏人,但你是个好人。” 曾盛豪没理她这句。 若无必要,他不想和任何人探讨霍晔的品行。 和无关紧要的人讨论自己的身边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出卖。 曾盛豪打算在包厢露个面就走。 菜是他订的,单是他买的,席曦爸妈一来,他陪同席曦一番热络寒暄,自认足够尽到地主之谊。 等菜上齐,他借口学校有事要走,席曦一把拽着他胳膊,责怪道:“我爸妈这么老远来,你再多聊会儿嘛。” 曾盛豪茫然与她对视,不懂她怎么出尔反尔。 席铨没管过家事,大晚上推掉无数应酬工作,只为不远千里来探望女儿,也无心惹是生非。 他看出曾盛豪不太情愿,心中早就不愿强人所难,便挥手示意:“小曦,既然盛豪有事,就让他先去吧。” 席曦犯了倔,拽着曾盛豪不撒手,仰脸问:“如果你爸妈来了,你也就聊两句走人吗?” 长辈面前,曾盛豪不好让人家女儿太丢脸。他硬邦邦地抽回手,一脸阴重地坐了回去。 席母也看出不对劲,但前段日子在电话里,女儿不止一次表露过对这个男生的喜爱,今天她仔细一瞧,果然是知书达理,气宇非凡,也就将他显而易见的抵触情绪给无视掉了。 除去曾盛豪,一家三口吃得这顿饭可谓是相谈甚欢,温馨又热闹。 两小时过去,酒足饭饱,曾盛豪打过招呼就要走。 席曦又拽住他,说她父母都带了行李,等下需要他帮忙抬到后备箱,再顺路送他们去酒店。 曾盛豪拒绝:“有门童。” 席曦笑:“你做侄子的不懂尽点孝心?” 曾盛豪沉下脸:“你是故意的。” 席曦冷笑:“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样?就凭今天你们几个大男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你给我做牛做马都不为过!” 曾盛豪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我好像已经警告过你了。” 席曦有恃无恐:“你觉得我会怕你?” 话虽如此,曾盛豪见她还算识相,始终没有乱讲话的意思,也就忍着脾气,陪着他们一家人去酒店安置。 他不愿再坐她车,自己另打了出租,去酒店路上接到霍晔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曾盛豪眸底浮起一层冷雾,凝神望着车窗外繁华都市的霓虹乱影。 “等下去酒店,再陪着她爸妈去附近逛一逛。”他难掩怨气,“早知道我就听你的了。” 霍晔笑了:“他们一家人遛你呢吧?” 曾盛豪:“可能吧,他们都看出我不高兴了。” 霍晔:“哪个酒店?” 曾盛豪:“你不用过来,过了今晚,我不会再跟她接触了。” 大概是“今晚”这个词触动了对方的神经,霍晔语气不善:“我再问你一遍,哪个酒店?” 曾盛豪犹豫了几秒钟,便把席曦父母即将下榻的酒店名字说了。 曾盛豪打车到的晚,刚在门口付完车费,就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保安连人带行李,把席曦一家三口全赶了出来。 前台经理一脸微笑立在台阶上:“不好意思,今晚酒店客满,恕不接待。” 席曦恼羞成怒:“你什么态度!刚才还好好的,我们可是交了钱的!” 前台经理点头:“好的。” 眼神示意身旁高头大马的保安。 保安面无表情地走近,扬手朝她洒了一地的钱。 一阵阴冷秋风吹拂而过,无数钞票像无形的大手,不断掌掴在她和父母的脸上。 席曦猛然扭脸瞪向立在不远处的人,恨得两眼发红。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曾盛豪试图保持礼貌,然而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在微笑。 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讨厌她。 席曦领着父母离开了,想必是另去找酒店。 但他知道,整座京城没有人会再接待他们。 临走前,两方擦肩而过,席母扑上来张嘴就骂,被席父一把拦住。 席铨沉眸盯着眼前这位小辈:“盛豪,你这次做过分了,我劝你尽快想办法给家里交代吧!” 曾盛豪不卑不亢:“这件事追始溯源,全仰赖席叔叔助纣为虐,您明知故犯,所以我认为自己不需要交代。” 席铨冷笑一声,扔下一句“你爸妈可真是生了个能言善辩的好儿子!”,恨恨拂袖而去。 这事似乎到此就结束了,即便双方以不愉快收场,曾盛豪认为他彻底自由了。 他打车回公寓,路上又给霍晔发了条消息,让对方适可而止就好,然而对方根本就没有回复。 曾盛豪突然有些不安。 他试图联系龙溪,龙溪不接他电话;又打电话找江箫,江箫说今晚霍晔和沈轻在操场上聊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接着打电话找苏姿,苏姿正趴在SPA美容院敷面膜,闭着眼懒洋洋回复:“你老公,问我干嘛?” 曾盛豪心情沉重地挂断电话,急匆匆赶回到公寓,家里也空荡无人。 曾盛豪有些心累地瘫在沙发。 料想霍晔不愿听他念经,一做了坏事就躲得他远远的。 他太清楚霍晔的风格,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笑意盈盈自诩人间真善美,真逼急了,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席曦一家人哪里遭得住? 就是不知道……霍晔到底想要干什么。 犹豫几分钟后,他拨打了赵茂青的电话。 对方接通,语气诧异:“喂,盛豪?” 曾盛豪连忙问:“你知道霍晔在哪里吗?” 赵茂青顿了顿,问:“出什么事了吗?” 曾盛豪:“他不接我电话。” 赵茂青失笑:“就这?可能在忙吧。” 曾盛豪语气笃定:“他在干坏事。” 赵茂青试图刨根问底,曾盛豪死不松口,只托对方帮忙打听一下霍晔行踪,若有发现,立刻劝阻。他倒不是圣父心泛滥,只是席曦那句有恃无恐的“他是坏人,但你是好人”越来越扰得他无法安宁。 如果席曦仗着他慈悲,非要把他和霍晔之间的事抖出来,这是他自己明知故犯,确实拿她无可奈何。 他不希望霍晔把这事越闹越大。 赵茂青听出他着急,说了句“我去问问”,然后挂断电话。 偌大客厅漆黑昏暗,连一盏台灯都没开,曾盛豪焦心如焚地坐在沙发上,澡也不敢洗,生怕错过任何一通电话。 这么一动不动地静坐了两个小时,赵茂青终于打来电话,笑道:“他去找A大校长了,听说是打算开除一个女学生,你放心,A大那边挺有职业操守,认为他一句简单的‘强抢民男’不能把他家学生定性为‘女色魔’,一帮领导在酒桌上哄着劝着给他拒了。” 曾盛豪轻吁一口气:“那就好。” 赵茂青沉默几秒,问:“那个女学生,是跟你有关吧。” 曾盛豪不太情愿地“嗯”了声。 赵茂青无奈:“盛豪,你别怨我多嘴,他本该是个很谨慎克制的人,连继承集团都要化名从基层做起,轻易不去操权弄术,这两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你去抛头露面,再这样下去,不止是他,他们全家都迟早要因你惹祸上身。” 曾盛豪默然半晌,说:“我没让他为我这么做。” 赵茂青直言:“你答应和他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默许了他会为了你不顾一切、赴汤蹈火。” 曾盛豪无言以对。 赵茂青叹气:“算了,你记恨我也好,去找他告状也好,这话我都必须要说。” “盛豪,你们不合适。” “你是明理的人,找个恰当的机会和他分手吧。” “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自己的事。” 故作镇定地撂断电话,他迫不及待地给霍晔发了几条消息,问对方阴谋计划都泡汤了,怎么还不回家?他好想他。 霍晔依旧没回复他,不晓得又跑去哪里折腾了,他突然觉得很孤单,墙上石英钟秒针行走时哒哒的响,衬得空荡室内愈发寂静骇人。 他视线投射向虚空,在电视柜正上方,悬挂着二人身穿西装的巨幅合照。 那是在裁缝店拍的,他每次帮霍晔定做西装都去那家店,日子一长,老板想必瞧出些什么,有天主动提议,说他们楼上有摄影棚,等下帮霍晔量完尺寸,他们可以进去玩儿一圈。 “设备都是专业的,本来是给我家模特拍广告用的,今天正好摄像师在,你俩要不要也去拍一张?” 他扭头征询意见,霍晔笑声拒绝。 老板看出他们顾虑,便也笑:“放心,既然都签过保密协议了,这里就没人会乱说。” 霍晔当即就拉着他进去了。 摄像师一见他俩并肩走来,眼底不自禁流溢出满意的光芒。 他说:“佳偶天成,你们俩相貌气场相当,无论哪个角度都会很好拍。” 华辉耀目的聚光灯下,摄像师笑着指挥他们动作再亲密一点,曾盛豪以为霍晔会扑过来吻他一下,霍晔却命人搬来两把椅子。 镜头面前,他和他并肩而坐,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霍晔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这张随意拍下的合照就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 霍晔将这幅无名无分的照片放大十倍,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阿姨每天进进出出,从没说过什么,他也就没说什么。 夜深了,他想念的人还没回家。 曾盛豪怔怔地望着那张合照,眼尾泪水不自控地流出。 他罕见地给对方发去信息: 【霍晔,我喜欢你】 【如果重来一遍,我一定每天都用中文给你讲】 【可惜又一个夏天过去了,我们还没有打过网球】 还有一句【我爱你】刚编辑好,正要点发送,他爸的电话突然就弹了出来。 嘈杂铃声回荡在寂静的客厅里,异常刺耳难听,紧扣心弦。 曾盛豪预感到什么,将和霍晔所有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 然后一脸平静地接起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他爸怒不可遏,第一次吼他:“曾盛豪,你立刻给我滚回家!” 曾盛豪不自觉站起身罚站:“席曦的事,我可以解释。” “别和我解释!和你爷爷解释去吧!” “他刚进了抢救室,已经快被你和你那位惹不起的男朋友气死了!” 51.第五十一章 曾盛豪早做好了被父母知晓的准备,但没想到席家会把这件事告到他爷爷那里去。 他爸话音刚落,他便吓得浑身软瘫在地上,两眼空洞洞地望着虚处,大脑一片空白,连害怕与悔恨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秒,他猛地抓起手机就往外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急促哭声带着颤抖:“去、去机场!” 司机扭头问:“哪个机场啊?” 他笑了,毫无缘由地被这一声询问给刺激得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冲人怒吼:“能是哪个机场!当然是最近的那一个!!” 司机低骂一声,余光打量他一眼,料想是富人区哪家得了失心疯的少爷跑出来了,没敢给人踹下车。 “还不快开车!!”疯子少爷急得嗓子都哑了。 “行行行,”司机暗叫倒霉,扭头尽职尽责地嘱咐,“你坐稳,我尽快给你送到!” 曾盛豪一瞬间就泄了力气,歪头靠在座椅上,一脸麻木地流着泪。 他哑声道歉:“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事,等下车费我双倍付你。” 司机不禁心起怜悯,一脚油门踩到底,骤然加快车速。 “不用,这趟我免费送你,希望你的家事能够顺利解决。” 曾盛豪买了当夜飞回家的机票,候机中途,徐冕打来电话,他没接。 他不敢接。 徐冕于是发来两条信息: 【老爷子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人在ICU里吊氧气瓶】 【你妈也在家,做好心理准备】 曾盛豪忍不住嗤笑起来。 他还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他以死谢罪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登机时,席曦发来一大段信息给他解释。 想必她怕霍晔打击报复,但如今两家已势如仇敌,她态度暧昧又骄横: 【盛豪哥,这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希望你能理解,今晚短短两小时之内,我们遭到数十家酒店的驱赶,我爸妈年纪大了,千里迢迢的来,又不得不当夜离京,我稍微跟他们抱怨了几句,并没有提及你和他的事】 【是他自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指着我和我爸妈的鼻子,骂我们一家三口是什么货色】 【我请你试想一下,两个五十多岁的长辈,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辈指着鼻子当众辱骂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要怨,我想,你最该怨恨的是他对你明目张胆的偏袒,足以令任何不知情的人也能一眼猜出你们的关系】 【盛豪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爸妈的确找你父母打过电话,但是曾爷爷自己不小心听到了,怨不得我们】 【如果你非要怨,冲我一个人来,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曾盛豪冷笑起来,回复一句“你把自己摘得倒清”,然后把她删了。 接着就是霍晔穷追猛打过来的电话。 霍晔连续打来二十多个,曾盛豪酝酿半晌,最后接起。 霍晔的质问连珠炮般袭来:“怎么现在才接?你故意的吧?给我发的那堆消息什么意思?什么叫重来一遍?你人呢?我在外头替你讨公道,你一声不吭地躲起来当缩头乌龟?行吧,看在你是老婆的份上,我作为老公就不跟你计较了!诶,乖老婆,我那会儿手机没电了,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中文版的喜——” 曾盛豪打断:“霍晔,我爷爷进抢救室了。” 霍晔沉默。 好半天,他笑了声:“所以,你打算抛弃我了?” 曾盛豪闭了闭眼:“嗯,你就这么认为吧。” 电话那头咬牙强撑着笑:“曾盛豪,从头至尾,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没资格跟我提分手。” “霍晔,这次的经历教会我一个道理,”曾盛豪顿了顿,“下定决心的事,从一开始就应该做绝,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霍晔笑得眼泪直飙:“你就把你总结出的宝贵经验运用在我身上是么?” 曾盛豪:“是。” 霍晔挂断了电话。 接着,给他发消息: 【大半夜做决定不太理智,我给你一晚上考虑时间,明早清醒了立刻给我道歉,我会原谅你】 不等曾盛豪回复,对方自言自语: 【算了,看在老爷子病重的份上,我给你三天时间】 曾盛豪正在输入,霍晔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好吧,你需要时间冷静,一个月也行,这是我的底线】 曾盛豪干脆将对方拉黑了。 下一秒,霍晔电话打来,曾盛豪正好把对方手机号也拉黑了。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工作小号、Q|Q和支付宝,连蚂蚁庄园每天来蹭食的、名为“倜傥霍の八米巨根PENIS”的小鸡都驱赶走了。 两小时十五分钟的航程,曾盛豪逐渐感到筋疲力尽。 他扭头盯着窗外阴云浓重的黑天,试图找到一颗哪怕是闪烁着微光的星星,然而只能看到机窗清晰映射过来的、自己猩红可怖的眼。 凌晨三点钟,他飞机落地。重归故里,一股无形的熟悉感蓦地压得他肺管子喘不过气,曾盛豪忍着晕眩呕吐的冲动,打车直奔医院,问前台护士找他爷爷所住的特护病房。 一整条重症监护室的封闭走廊,四个面容严肃的家人看守在门外。他们见自家少爷满身狼狈地赶来,忙伸臂拦住,请他先去洗漱换衣,不要把细菌带进去。 曾盛豪心力交瘁,强撑着精神倚靠在墙边,嗓音嘶哑:“那先把我爸妈喊出来吧。” 他爸妈一出现,他妈疾步冲过来,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她眼睛红肿,低喝道:“你干的好事!” 众目睽睽之下,曾盛豪右脸迅速肿胀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他仿佛无知觉般,一味垂着眼:“都是我的错。” 她命令:“立刻和他分手!” 曾盛豪麻木道:“已经分手了。” 隋莉见他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曾盛豪低头:“妈,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隋莉憋不住哭腔,转身抄起墙角的灭火器就要往他身上砸,曾孝席吓得忙拦住她,“小莉!冷静点!事已至此,你把他打死了也没有意义!” 然后冲身旁家人使眼色,一群人好言劝着把她灭火器拿走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隋莉捂着脸哭起来,“这么多年来爸对我恩重如山,他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让我怎么原谅自己……” “这件事我有责任,”曾孝席沉声劝慰,“我早知道他犯错,没有及时制止,才会导致如今这个局面。” “孝席,对不起,”她趴在他肩膀哽咽,“是我没有教好他……” “是我做父亲的疏忽……” “是我不该鬼迷心窍,让他去接近那个姓霍的……” “不,归根到底都是我的问题……” 夜半三更,医院消毒液味浓烈刺鼻,曾盛豪困得眼皮子打架,耳畔听着他爸妈没完没了的自责,渐渐失去意识,一头栽倒过去。 · 翌日中午,曾盛豪睁眼醒来,拔腿又要往医院跑。 徐冕一把给他拽回来,递给他一个士力架:“你昨天低血糖,等下吃了饭再走。” 曾盛豪没接,漠着脸:“死了才好。” 徐冕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撕开袋子自己嚼着吃了。 “给他煮碗八宝粥,”徐冕挥手吩咐下去,又扭头看他一眼,说,“别吃太好了,看你造的这孽,但凡早点交代清楚呢,也不至于把老爷子刺激成这样。” 曾盛豪不接他话茬,两眼无神宛若行尸走肉般,去橱柜拿了套衣服,转身迈进浴室冲澡。 徐冕就在浴室门外给他念叨: “昨夜里你电话铃一直响,有一些是你室友打来的,还有十多个陌生号码,一共打了差不多三百来遍。” 浴室里:“不用接。” 徐冕继续道:“我接了一个打最多的陌生号码,他问起老爷子的病情,我都给他说了。” 浴室一声怒吼:“我都说了,不用接!!!” 徐冕来了脾气,气势汹汹怼回去:“谁让人家比咱有权势,一句话就能调动所有北京医疗国际部的首席!老爷子现在大半条命都踏进阎王殿了!我不让他找人去救,难不成你去手术台上救啊!!!” 浴室瞬间就不吱声了。 徐冕冷哼一声,心骂道,明明是你小子自己犯了错,一回来就跟吃枪子儿了似的,脾气又臭又暴躁! “一家几代都是谦谦君子,真不知道你现在这臭德行跟谁学的……” 吃饭的时候,曾盛豪捧着粥碗机械进食,徐冕依旧坐在他桌边喋喋不休。 徐冕说,清晨那会儿,席家派人送来一卡车的补品,说是赔礼道歉。 “你当时没醒,你爸妈 去医院了,我就把他们撵走了。” “他们这是伪善,送点破烂货也不过是为着他们自己心安,嘴上说是道歉,全家连个正经人都没来一个,还有那俩送货司机——” “既然是代表他席家来登我们曾家的门,从头到脚灰头土脸的,这是打算羞辱谁呢?” “席铨那个老婆也不懂事,明知道你妈当时正在疗养院伺候老爷子,还扯着嗓子又哭又闹的,非要找你爷——” 曾盛豪受不了徐冕念叨,饭吃到一半,起身去医院了。 他明白徐冕是在安慰他,不停帮他找借口减少内心的负罪感,然而那根本没用。 他注定要在孝心和爱情之间二择一。 但事实已定,他无颜面对任何人。 他既辜负了对他恩重如山的家人,也背叛了对他情深义重的爱人。 重症监护室里,高精医疗电子仪器滴答作响,释放出死神逼近的气息。 曾盛豪身穿蓝色隔离衣,双膝跪在他爷爷的床边,默然忏悔。 仿佛心电感应一般,老爷子这晚苏醒过来。 第一眼见到心爱的乖孙,他条件反射地抬起那只插着针管的瘦手去抚摸对方的头发,忽然动作一顿,他想起这不孝孙做过的坏事,又难掩厌恶地闭上了眼。 曾盛豪不禁泪流满面,哭得心如刀绞。 “爷爷,”他立刻扑过去紧紧抓住老人的手,不停呼唤着,“我回来了!我听话!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他爷爷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一双浑浊老眼费力地望着他,艰难地张了张嘴。 曾盛豪连忙凑上前去听。 老人眼角淌出了泪,伤感道:“你啊……被人家带坏了……” “以后不会了!”曾盛豪忍不住哭出声,“只要您快点好起来,我……我再也不会见他了!” 一帮医生护士闻声火速赶来,请曾盛豪这位哭哭啼啼的大少爷赶紧出去,不要扰乱病人安宁。 曾盛豪跪得膝盖早没了知觉,猛地一起身险些摔倒,老人蠕动着身躯,想要去搀他。 几个医生不禁对视一眼。 “那就陪在这里吧,”一个医生交代道,“如果出去吃饭上厕所,回来必须更换新的隔离服,不要和他讲太多话,不要动不动就哭,会刺激他。” 曾盛豪忙点头:“好。” 仗着爷爷的宠爱,曾盛豪成为整个家里唯一一个可以长久待在病房内的人。 他一连陪护了好几天,从早到晚地待在病床前,也跪了好几天。 老人有时半夜醒来,会很安静地望着他。 他爷爷没力气再自主抬起手,只能沿着床单蹭过来一两根蜷曲的手指,趁着他熟睡,轻轻抚摸着他的鬓角,有天他迷糊着醒来,一抬头,看见老人眼底流露出好些不舍与悲伤。 爷爷有天说,他很像他爸爸。 这是爷爷第一次这么说,曾盛豪连忙问,需不需要喊他爸进来陪着? 爷爷又犟脾气地摇头,表示不想见。 听徐冕说,当初席母找他妈告状,把所有的错全归到霍晔身上,说他是“惹不起的权贵”,既然肯为盛豪大动干戈,她料定二人关系匪浅。但盛豪从小就是老实孩子,一个人在京无依无靠,恐怕是被那位霍姓的纨绔二世祖给圈养了。 “圈养”这个词就很难听了。 他妈早知道他和霍晔住一起,一时竟然找不到任何体面的词句来应对。 曾盛豪不在乎他爸妈怎么想他,就凭他和霍晔在一起时,俩人没羞没臊地厮混过的那些日夜,他爸妈怎么想都不为过。 他只是担心爷爷心里太难受。 曾盛豪这几天总想找机会澄清,每次刚开话头,他爷爷就不耐烦地闭上了眼。 曾盛豪便也没再解释。 在爷爷眼里,宁愿他是被人家胁迫圈养了,也不愿承认他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 爷爷病重成这样,心底还算计着日子,每天给他比着口型,提醒他国庆开学倒计时。 “要去上学,不要耽误学习。” “学习一旦耽误了,就没办法报效国家了。” 老人嘴唇蠕动着,讲话没有声音,却仿若无数声巨响回震在他心头。 曾盛豪忍不住又哭起来。他根本没脸跟老人说,他为了永远和那个男孩在一起,一度想过要放弃家人的期望。 但他跪在地上这么多天,爷爷从没喊他起来过。 爷爷也认为他有罪。 52.第五十二章 国庆假期结束,曾盛豪没有返校。 昨天早上,一帮主任医生开会研讨,判定老爷子脱离生命危险,申请了上级批准,将他爷爷转移去了普通病房,今天深夜两点钟,他爷爷又经历一次重大病危,再一次住进重症监护室。 徐冕气急败坏,骂他们这群庸医,人越多脑子越废,还不如他一个人好使呢! 他爸妈也心如死灰。 他爸申请了将近两月的长假,他妈也推掉了下半年的行程,一家三口心照不宣地守在医院,准备陪老人走完最后的日子。 霍晔就在这时,领着一帮人来了。 一帮人:609两个老室友,一个新室友沈轻,还有返校半路陪着幺鸡转站下车的刘可欣。 以及一整支从首都国际部调到本地分院的顶尖专家团队。 一开始霍晔不敢露面,担心会惹毛他父母。 霍晔自费领着大伙儿出来旅游,先打人情牌: 他和江箫两个暴力狂容易情绪激动,一齐蹲守在医院外头,派幺鸡他们几个进来打探情况。 曾盛豪连续三个日夜没敢合眼,一脸胡子拉碴地推门走出来,众人争先恐后地送温暖,他心力交瘁,连感动的力气都没有。 “你咋跟被吸干精血了似的。”幺鸡挺心疼地拍了下他肩膀,张臂给他一个拥抱。 霍晔的意思,双方各退一步,最好签个和平协议什么的,化干戈为玉帛。 最起码,他不想因自己一人过失,毁了曾盛豪美好幸福的家。 曾盛豪笑得惨淡,说他爷爷时日无多,即便霍晔带来的专家起了作用,也没多大意义。 况且,只要霍晔不出现,他家就不会再掀起任何风暴。 他婉拒对方好意,拒绝再和霍晔见面。 一帮人正沮丧着离开,正巧就在医院楼下撞见了他爸妈。 曾盛豪向父母解释诸人来意,他爸妈敏感视线飞快扫了一圈,见人群中没有那位据说是“笑起来像妖孽”的霍姓二世祖,便点点头,主动提出该当尽一下地主之谊,请这三位专门来探望他的同学们吃个饭。 曾盛豪对沈轻的印象是温吞、白净,有几分不肯轻易向外人展露的傲娇,身后既有哥哥为他撑起一片天,沈轻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今天不晓得咋回事,沈轻突然机灵的不行。 沈轻征求道:“我们还有几个同学,明晚能一起来吗?” 他爸一口应下,他妈却立刻笑问:“方便说一下他们的名字吗?” 沈轻:“江箫和龙溪他们。” 他妈:“行啊,一起来吧。” 一众人瞠目结舌。 沈轻无视他们的打量,两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 · 次日晚间,隋莉订了本地特色酒楼。 一进门,大堂巨屏荧幕循环播放着招牌甬帮菜,标明自家是央视提名的百年老字号。 这是席家产业,曾盛豪不懂他妈怎么选在这里,即便这家味道尚可,但也并非它不可。 其他人还没来,他妈坐在休息区,招手喊服务生,干脆利落地点完三十六道菜,然后起身要去顶楼附带露台窗景的VIP二十人座大包厢。 服务生面露难色,因为他妈既不是会员,往期消费总额也没满五十万,更没有提前交押金预约,不符条件。 经理认得他妈,忙笑脸迎上:“诶哟,今天是刮什么风啊,把咱们大总裁给吹来了?” 他妈笑:“有客人来。” 经理打探:“是商务局还是?” 他妈:“盛豪同学。” 经理扭身一挥手,示意一帮人赶紧去安排! 曾盛豪猜,他妈大概是想告诉对方,什么叫做真正的礼数。 曾盛豪是知情人,本身不太想来,生怕霍晔出现了,又忍不住和对方纠缠上。 他傍晚赖在家里装病不肯走,他妈不晓得他心事,责怪他不懂规矩,都快二十的人了,竟然还没有中学时代懂事,实在是辜负家里人这些年栽培教导的苦心! 她勒令他立马去刷牙洗脸刮干净胡子,再仔细搓个澡、换身体面衣裳。她说他同学们千里迢迢的来,他这么潦草应付,岂不是令人家失望寒心? “就算是天塌了,也要打扮得有个人样!” 等到八点包厢聚会,他爸也从医院过来,众同学突然集体失踪,仅有霍晔一人缓缓踱步进屋。 双方碰面,他爸妈愣住,霍晔也愣在门口。 霍晔今天走的是初恋温婉风,浅米色衬衫搭配长筒西裤,脚踩一双黑白斜杠板鞋,外套是件薄风衣,一身低调不张扬的名牌货,力求打造出美貌与实力并存的国民优质女婿形象。 他顶着一张浓颜妖冶的笑脸,势必要给丈母娘和老丈人造成第一视觉的冲击,让两口子发自内心地认为,无论他霍晔是男是女,只要他一露面,全世界就再也没有比他更适配曾盛豪的美人。 霍美人还没出招,倒先被坐在席间那只漂亮男孔雀给吸引住了。 于是霍晔提前准备好的礼貌开场白,情难自禁就变成了一句赞美: “盛豪哥,今天真帅啊!” 这是赤裸裸的调戏! 曾盛豪父母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曾盛豪不自在地别过脸,没搭理他。 霍晔讪笑一声,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 他心觉冤枉,昨天幺鸡沈轻他们回来,说曾盛豪面容憔悴懒得梳洗,胡子拉碴的,简直是个山洞野人,怎么今天就穿得整洁漂亮? 可不是知道他要来,专门打扮给他看的么? 嗯,曾盛豪心里还有他。 隔着一大桌子菜,霍晔站在末座,低头微微躬身,向两位长辈礼貌问候。 “曾叔叔,隋阿姨。” “不必了,我们受不起。” 两位长辈起身就要离开。 霍晔当即表明来意,说他调来的专家正在楼底下等着,然后递出一份友情协议,希望两位签字。 两口子拿过来一瞧,协议共两页。 第一页封面:《做好朋友协议》 第二页,就一句话: 甲方无偿提供医疗资源,令王骏海、郑守芳、解梅山、方学艺等四名院士及数名助手无限期陪同曾肇林同志住院治疗; 乙方允许曾盛豪同霍晔保持长期友谊关系。 最下方,霍晔作为甲方签了字,剩下乙方“家长同意”那一栏暂时空着。 隋莉冷呵:“这是卖身契!” 霍晔摇头:“不,我只是想得到您和曾叔叔的认可。” 隋莉愤怒:“你这是强制认可!” 霍晔恭敬低头:“不敢。” 曾盛豪站起来:“我不会签的。” 霍晔立马炮火攻击:“你有没有一点儿孝心?” 曾盛豪沉声道:“你这是事后诸葛,早就于事无补!如果我爷爷知道了,他只会觉得屈辱!” 霍晔皱起眉,差点没忍住冲过去抽他两巴掌,再骂一句:什么叫屈辱!跟我搞对象就是屈辱了吗?!天底下哪有你这么骂老公的?! 旁边曾孝席拿起笔就签了。 一众人都呆住。 曾孝席签完,抬眼望着霍晔:“无论你这纸协议是玩笑还是认真,我们都尽力配合,劳烦你的人立刻动身,不要拖延。” 霍晔点头:“您放心,我已经让司机送他们去医院对接工作了。” 曾孝席扭头对隋莉解释:“这几位院士不好请,未经特批,他们不会为爸这样小官职退休的干部服务的。” 隋莉皱眉:“但是盛豪他——” 曾孝席打断:“友情和爱情是两码事,等日后盛豪娶妻,我们邀请这位霍同学坐在婚礼贵宾首席就是了。” 霍晔:“?” 他万万没想到,曾孝席的性格居然也是这样式儿的? 他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才在纸面材料写着“友谊”两字,但契约意味不言自明,曾妈都点出来了,曾爸这人怎么还不通情理呢! 霍晔立刻急了,还没争取他甲方权益,曾孝席转身瞪着儿子,冷声道:“但如果曾盛豪他非要忤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没人能管得了他!” 曾盛豪愧疚难当,低头道:“不会。” 霍晔莫名心死了一下。 满桌饭菜一口没吃,曾盛豪起身跟随父母离开。 霍晔眼见着旧情人擦肩而过,忍不住凑上前,伸手轻轻勾住了对方的小手指。 “盛豪哥,我错了。” “以后别这样喊我了。” “你就这么无情?”霍晔不解,“那几个老头儿身份都不低,我一个人调不动,我求了我叔叔好几天,他气得扇了我两巴掌才愿意帮忙的。”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曾盛豪甩开他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曾盛豪!”霍晔刹那间红了眼眶,他紧随着追出门,冲人怒吼,“曾盛豪你混蛋!你背信忘义!你敢这么对我?!” 那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楼阶的尽头。 “你当初怎么说的?!”霍晔仍不甘心地冲他喊,“你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一辈子都对我负责!” “你说每天都讲中文版的喜欢我!” “你说娶我!” “你说你不要及时行乐,你只要我的全部和将来!” “曾盛豪!曾盛豪你回来!!”霍晔绝望地哭倒在墙边,“我把我的全部和将来都给了你,你得到之后就不稀罕了是吗?” “你真的不要我了,是吗?” 长廊空荡寂静无声,没人回答。 霍晔扶着墙攀爬起身,步履踉跄地进屋喝酒。 他试图将自己灌醉,然而意志在酒精挥发作用下竟然愈加清醒。 他被那个言而无信的男人抛弃了。 他相信曾盛豪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有关孝道的理由。 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最终成为对方说丢下就丢下的那个人,这显得他苦心经营的爱情像个笑话。 他只是无法释怀,自己在对方心里竟然这样无足轻重。 分别之际,那人连一个关怀的眼神、一句想念的问候、甚至一句“我们好聚好散”都不愿给他。 不—— 霍晔哭着哭着就笑起来。 曾盛豪是担心稍微给 他点儿好脸色,他就又死皮赖脸地缠上去吧? 毕竟在曾盛豪眼里,他霍晔行为处事极端暴戾,毫无下限。 霍晔一扬手,把包厢内满桌菜肴全掀了。 无数瓷碗杯器轰然翻落,“哗啦啦”下雨似的,全摔在地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清脆声响。 这恐怖动静立刻惊动服务生,一众人匆忙跑进来。 经理首当其冲,瞧见满室汤水碎盘一地狼藉,吓得险些晕过去。 霍晔拎着酒瓶,歪头倚着门栏醉醺醺地笑。 “全算在曾盛豪的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没敢吱声。 经理努力保持镇定,告诉这位贵客没关系,说曾先生和隋总与他们老板家是世交,她稍后打电话找老板报销即可。 贵客不禁蹙眉:“怎么能没关系呢?” 经理微笑安抚:“真的没关系。” 贵客忍不住委屈:“你不告状,他就不会打电话来骂我了……” 经理连哄带劝:“放心,不会让您担责的。” 霍晔拎着酒瓶,一脸扫兴的离开了。 龙溪送院士们去医院了,但曾家有两个人在外头等着他。 他们见他喝醉,忙上前搀扶:“您住所在哪儿?我们送您回去。” 霍晔模糊泪眼眨了眨,不禁又闪过几分希翼。 他扭头问:“曾盛豪交代的?” 冯洪按照少爷嘱咐,摇头道:“不是,他爸妈说的,这是礼数。” 霍晔难掩失望地“哦”一声。 然后推开冯洪二人,随手往前方一指,说他就住那家高档五星,直走五米就到了。 冯洪再三确认问:“真的吗?” 霍晔喉咙里咕噜噜冒气泡,打了个酒嗝儿,一脸乖巧地点头。 冯洪又按照少爷嘱咐,提醒他回去要早点睡觉,大晚上不要在街上乱逛,这边景区车辆很多容易出事;不要每次心里一不痛快就去酒吧夜店胡闹,那地方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会有坏人占他便宜;不要胡思乱想,凡事要顾全自己。 霍晔嫌冯洪废话太多,以为这人磨叽半天是在讨赏,随手从裤兜摸出一把红票子扔他们身上,不耐烦地把人打发走了。 然后自己一个人晕乎乎地往回走。 他不愿承岳父岳母的情,省得曾孝席那个老混蛋回头连婚礼首席都不让他坐了。 霍晔下榻的酒店确实离这边不远,无需走弯弯绕绕的车流马路,只要抄一条长巷捷径就能直达。 身后不知何时默默跟上来几个人,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来搀他,一脸和蔼地笑道:“霍少慢点走,曾少差我们几个来送你。” 霍晔登时一喜,抬头问:“真的吗?!” “假的!”对方拽住他胳膊,一记狠拳朝他面门袭来,狞声道,“他派我们来收拾你!” 霍晔怔在原地,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他高挑的鼻梁骨在顷刻间断裂,鼻血狂飙喷泄直下,整个人被对方来势凶猛的一拳冲击得跌倒在地,一身精心搭配过的新衣服也溅满了沤臭腥臊的泔水。 他嫌弃地皱起眉,试图撑着墙起身,然而不知怎的,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个没站稳,又狼狈摔了回去。 他不受控地失声哭起来。 泪水冲刷着湿漉脸庞,混同着殷红粘稠的血液,一齐哗啦啦地滴落在他脚边。 “他……竟然这么恨我。” “是,他简直是对你恨之入骨!” “我家主人说,原先是在京城,由着你为非作歹也就忍了!现在是我们的地盘儿,天高皇帝远,你竟然还登堂入室故意挑衅,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他这么恨我……他这么恨我……” 他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讲什么,满身泥泞哭笑不止,“他就算要尽孝心,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他完全是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毫无半点抗争意图。 周遭数人犹如恶兽扑食,一齐蜂拥上来将他压倒在地,各自抡着手中的木棍长棒,不断往他身上招呼。 没一会儿,他手臂耷拉下来,扭曲成异形。 那群人见势不妙,立刻收起家伙什。 他们自认占理,仍旧气势汹汹,在临走前警告他:“你仗势欺人也该有个限度,这是新社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是你还没完没了,我家主人不介意奉陪到底!” 霍晔没搭理他。 暗巷幽深宁静,夜风吹拂,秋蝉寂寂,扑面袭来一股臭鸡蛋液的酸馊味。 霍晔倒在某家餐馆后厨门外的垃圾堆,脱臼的手臂边滚动过几个爬行着蚊虫和黑蚂蚁的油腻包装盒,从头到脚遍布腌臜污渍,身下血水与泔水融为一体。 他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高墙夹缝上空的一线黑天—— 仿若银河罅隙,遍布灿烂繁星。 “曾盛豪……”他心有触动,不禁呢喃出声。 自打入了秋,京城持续阴冷天气,曾盛豪时常跟他抱怨晚上没有星星。 可惜,他和他之间,再无留恋绮梦。 霍晔疲惫地闭上了眼。 算了,等今晚过去,他就不欠曾盛豪的了。 53.第五十三章 “要把你衬衫解开吗?” “不用,就这么着吧。” 总统套间流淌着淡雅的香水味,霍晔满身血水泥污,神色木然呆坐在椅子上,与富丽堂皇的装潢格格不入。 龙溪递过一个叠起的手帕,说:“咬着。” 霍晔摇摇头,催人快点,他等下要去洗澡。 龙溪没由来一股火气,将手帕扔进垃圾桶,一把粗暴地拽过霍晔脱臼的手臂,“咔咔”拧了两下,帮对方骨节复位。 霍晔疼得喊出来,抬头瞪他:“你故意的吧?” 龙溪冷笑:“这会儿知道疼了?” 要不是心情差劲,霍晔真想戳着对方心窝子,质问他一句天底下哪个员工敢这么跟老板说话的? 然而他一身难以忍受的馊臭味,头发上还卷着碎鸡蛋壳,前胸黏糊着毛血旺和剁椒鸡排,后背沾着猪皮冻和带鱼骨头—— 他只想狠狠搓个仨小时澡,再泡俩小时的花瓣浴。 龙溪剪掉霍晔衣袖,拿了块木板,绑着绷带给对方残臂固定住。 霍晔另一手拨通座机,喊幺鸡过来帮他搓澡。 龙溪临出门,忍不住扭头说:“这事不像他干的。” 霍晔乏力地挥挥手,一整晚精力衰竭早就透支了,不愿再计较。 “不管谁干的,我都认。” 昨晚那群混子,一口一个“我家主人”,霍晔料想是曾盛豪父母干的。 他有罪,先是睡了人家儿子,又气得人家老爷子脑溢血,人家请吃饭,他转头就掀了桌子,夫妻俩心有怨气,先礼后兵,这是理所应当。 今早黎明时分,他满身狼狈地回到酒店,江箫见他跟条流浪狗似的,问怎么回事儿? 霍晔心里难过,张口就来,说是曾盛豪派人打的。 江箫立刻摇头,说不太可能。 霍晔气得一笑。 狗日的,曾盛豪这光辉伟岸的君子形象还真是深入人心。 话虽如此,江箫和他想法一样: 即便是曾父曾母派人所为,同为一家人,曾盛豪那边……恐怕是默许的态度。 那怎么行? 磕了快两年的同宿舍真人CP,怎么能以一方的无耻背叛而败兴收尾? 江箫气势汹汹地给曾盛豪打电话,扯着嗓门把对方给吼了一顿! 曾盛豪刚接电话被人吼懵逼了,聊没几句,得知昨夜霍晔受伤,那火冒三丈的德行比江箫还要凶残恶劣。 江箫撂完电话,跑来跟霍晔讲,曾盛豪已经去找他父母问了。 “他说,他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我不想要公道,”霍晔漠然无感,“我只想要他。” 江箫就装耳聋离开了。 一整个上午,幺鸡光着膀子踩着拖鞋,在浴室给霍晔当搓澡小弟,见人全身雪白皮肤遍布青紫淤血,仿佛受过酷刑一般,绑着绷带的右臂也行动不便,忍不住破口怒骂老二真不是东西! 骂完,趁着霍晔背对着自己淋浴,他偷摸掏出手机,对准霍晔后背拍了一堆张惨不忍睹的照片发过去。 霍晔试图装看不见,一味闷头扶墙装忧郁,不经意摆几个姿势,在镜头前展露出自己优美的裸|体曲线。 然而身后人的闪光灯晃得他眼睛都快瞎了,最终不得不开口提醒: “喂,蠢鸡,闪光灯关一下!” 幺鸡匆忙将手机藏起了,瞅他: “你……不生气啊?” “他又不是没见过。” 幺鸡顿时两眼一眯,冲他暧昧一笑。 霍晔不屑冷哼一声。 他才没指望这些裸惨照能让曾盛豪回心转意。 他只是想让对方清楚,失去他这么年轻美好的肉|体是曾盛豪多大的损失!!! 俩小时过后,霍晔搓完澡,困倦地倚在墙边打瞌睡。 幺鸡擦干净浴缸,一边让花洒喷着热水,一边抱着花瓣篮子,挥手往池子里撒花。 室内水雾蒸腾,水池边的半裸仙男忽然拔高一截,幻化成另一人的影子。 霍晔意识模糊地喊:“曾盛豪……” 仙男扭头:“嗯?” 霍晔柔声表白:“我爱你。” 仙男有点尴尬:“这……好像不是我该听的吧?” 霍晔心灰意冷:“随便,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仙男撂下花篮,往裤边抹了两把湿手。 他点开和老二聊天框,正打算让霍晔语音重说一遍,老二电话倒先打了过来。 曾盛豪:“你和他在一起?” 幺鸡瞄了眼霍晔,“嗯”了声。 曾盛豪:“把电话给他。” 幺鸡关掉花洒,将手机递给霍晔,说:“老二找你。” 电话:“霍晔,是我。” 一听见对方那故作疏离的死动静儿,霍晔瞬间怒不可遏,抓起手机就要往水池里摔。 “我不接!” “诶诶诶!”幺鸡吓得蹦起来,连忙夺过他手机,嚷道:“你不接就不接呗,扔我手机干嘛!” 霍晔便裹着浴巾,闷头蔫蔫地蹲在墙角落。 幺鸡无奈摁了免提,递到霍晔面前。 通话界面传来曾盛豪的声音: “昨晚的事,全赖我的疏忽,我道歉。” 霍晔:“滚。” 曾盛豪继续道:“但和我爸妈没关系。他们知道后也很生气,我妈已经带人去席家那边讨说法了。” 霍晔瞬间清醒过来,冷眼眯起:“谁?” “昨晚那家酒楼是席家的产业,经理不清楚我们两家最近的事,她本意是想做个顺水人情,但席家误以为你在故意挑衅,才会惹出后面的事。” 曾盛豪解释完,又忍不住教训道:“你掀人家桌子干什么?出门在外,就不能改一改你这暴脾气?!” 霍晔心情舒畅了,忍不住笑。 “你关心我。” 曾盛豪无动于衷,只淡淡说:“稍后冯洪会送过去一些药品,这都是我父母的心意,你挑着用吧。” 不待霍晔再调戏他两句,他迅速挂断了电话。 · 中午饭间,客房送餐服务敲门。 卧房贵妃榻上,霍晔吊着右胳膊,新换了身真丝睡衣,正翘着二郎腿给新手机搞搬家,没有丝毫要动弹的意思。 龙溪笑了声,走去客厅开门。 一个服务生推着辆餐车,三层精钢架共摆着八个保温饭盒,每盒叠着五层,每层贴有手写便签,以清淡素炒菜为主,鱼虾牛羊肉为辅,最下面是主食和炖煮蒸好的大补骨汤、燕窝、蛋羹等。 餐车最下层堆着数不清的瓶瓶罐罐的药。 “这是两位自称姓曾的人送过来的,他们请霍先生慢用。” 龙溪应了声,借用她餐车,直接推着去霍晔卧房的茶几旁边。 他半蹲在地,一边摆上满汉全席,一边唏嘘道: “分手归分手,他倒是心疼你。” “怎么着也是睡过的关系。” 霍晔慢悠悠坐起身,左手不太熟练地拿起筷子,示意对方:“一块儿吃点吧。” 龙溪给他盛着汤,笑声拒绝:“这哪有我的份儿?你赶紧把那手机钱给我报销了,我去楼下吃豪华自助去。” 霍晔头也不抬地嚼着 菜:“没钱,钱都在旧手机里。” 龙溪:“楼下有两台ATM机,你可以现金支付。” 霍晔轻啧:“你这人不行,太计较。” “你给别人随礼一出手就三四万,你送我台手机咋啦?” “就凭咱俩这关系,不比你那些喜欢蹭你吃喝的哥们儿强?” 龙溪不太情愿:“你这是抢劫。” “我就抢了,你能怎么着?” “我替你保管,等你退休了,养老金多发你十倍。” “以后每月工资也存我这三分之二,”霍晔瞥他,“听见没?” 龙溪无语。 他清晨折返小巷,徒手翻了一整上午的垃圾堆,好容易找到霍晔手机,没曾想被砸得稀烂,连芯片都报废了。 他就自费给人买了个新的,旧手机也带回来了,丢在茶几上,示意老板给他报销。 这周扒皮不给钱就算了,怎么还安排上他了? “我拒绝!”龙溪义正辞严。 霍晔无视他的抗议,低头吸溜一勺排骨汤,吩咐: “你现在给我叔打个电话,告诉他,他家宝贝侄子在外头被人家给揍进医院了。” 龙溪不太理解,问:“早上不是说,不管谁打的,你都认吗?” “现在是中午,我不认了。” 龙溪不愿蹚浑水,掏手机找出号码,推过去。 “你自己打,我可不想被霍董扇巴掌。” “我都进医院了!”霍晔瞪他,“哪有力气打电话?!” “你就适可而止吧,”龙溪皱眉劝道,“这次请专家的事,已经不简单是动用特权了,是霍董亲自去找院方施压,人家才派人过来的。” “霍董这个身份,归根到底仗得是你爸的势,要是你爸知道你胆敢为了一个男学生这么大张旗鼓的搞事,他一准儿拿枪崩了你!” “算我求你,你懂点事儿吧!看你叔对你多好,你爸那边派人来问,他全替你扛着,私下赏你两巴掌都算是宠坏你了,你现在还想给他惹事儿,你是真恨不得气死他啊?” “那我就白挨揍了?”霍晔屈腿踩在沙发上,冷笑一声,“席家那群王八蛋,动手就动手了,居然还敢骗老子!老子不得替天行道啊?” “还有,什么叫特权?”霍晔吊儿郎当地伸筷子敲两下碗,“给为国尽忠的小职员退休老干部治病就叫‘特权’吗?这叫为、人、民、服、务!分明是那帮老匹夫垄断资源,习惯了高高在上,老子用点手段把他们拉下神坛,让他们几个回归到群众中去,怎么就使不得了呢?” “行行行,”龙溪没好气挥手,“你读书多,你话在理,我说不过你!” 霍晔冷哼一声,拿过龙溪手机就给他叔拨电话。 电话几秒接通,对方立刻问:“喂,小晔又惹事了?” 霍晔莫名心里一阵愧疚,叹了口气,又挂断撂桌上了。 龙溪笑起来:“怎么,咱家太子爷终于肯回头是岸了?” 霍晔挺惆怅:“虽说我叔身体挺壮实的,但万一真给人气出个好歹来,我回头也得搁他病床跟前儿跪着去。” 龙溪轻啧一声,伸手就要拿回手机。 霍晔立刻又摁住。 龙溪不理解皱眉。 “他说天高皇帝远,”霍晔笑了声,“怎么就不晓得,天底下的土皇帝不止他一个?” 龙溪无奈一拍脑门,“又惹事……” 霍晔当即拨通一个熟悉号码。 大概他曾经使用过一堆陌生号,对方很快接通,试探问:“喂,小军?” 霍晔笑声问候:“白哥,最近过得好吗?” 54.第五十四章 席家被人搞了。 短短一周,集团股权质押连环爆仓,旗下上市平台持续一字跌停,总市值缩水数百亿。对手来势迅猛,趁势大肆低位吸筹,一举狂揽数亿股本;券商下达最后通牒,勒令限期内补缴保证金,逾期便将强制执行强行平仓;银行断贷抽贷……各方势力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分食其肉,恨不得将其啃得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席铨从早到晚接到的催债电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非浸淫商海近四十载,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魄,他早就爬到集团天台上跳楼了。 他深知自己是得罪了谁。 因为这次破产危机,对方是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不仅有常规的经济手段,还要有数不清的举报、接踵而来的行政处罚,几番较量之下,他试图予以回击,但对方竟然毫发无伤,显然是有神龙护体。 既然是龙,那就是上头的意思了。 席铨沉默良久,最终选择宁死不屈。 席铨命媒体放出他即将宣告破产的消息,称自己无所谓坐牢,只求上头大人有大量,放过他妻女。 对手瞧出他有几分骨气,料是英雄相惜,在某日深夜亲自带着一帮手下踏进了他的集团大门。 席铨一抬头,见对方并非他意料之中的人,不禁愕然。 “唔好误会,这是市场竞争,和北京那位无关。” 年轻人顶着一张五官凌厉的混血脸,挺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他董事长办公椅上,抬眼望着他笑意深深。 “席前辈,我敬你是位英雄,”他示意律师递上合同,好言商量道,“往后集团股权你我三七分,董事会我留你一席位置,怎么样?” 席铨掀没两页就将这份不平等条约摔在桌上,冷呵道:“大可不必!你们已经折辱我到这种份上,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好!”白聿川鼓掌赞赏,“不愧老前辈!铁骨铮铮,确实是吾辈楷模!” 席铨懒得给他好脸色,满眼厌烦地背转过身。 “慢走不送。” 白聿川缓缓笑:“不急,晚辈还有一个提议。” 席铨没有搭理他。 白聿川便自顾自道:“晚辈小有家底,可以借助前辈一笔两亿元的过桥贷款,帮你平安度过这次危机,至于利息嘛,都好谈。” 席铨有所触动,缓缓偏过脸,皱眉:“你想要什么?” 白聿川笑而不语,只缓缓伸手朝大厦窗外的遥远方向指了一下。 “好,”席铨点头道,“我答应你。” · 曾盛豪月底就回校了。 新来的几位医生妙手回春,他爷爷情况很快就有了好转,难怪人常言“千金易有,名医难求”,作为稀缺资源,他们被高高奉起也是理所应当。 即便如此,他爷爷最多就剩一年的活头。 曾盛豪心里不舍,打算休学陪着,老爷子见势就要急,一通吹胡子瞪眼,非给他赶回来了。 曾盛豪一回京就另租了套宽敞的两居室,由奢入俭难,他无法忍受简陋不便的宿舍环境,也不想经常面对试图关心他的室友。 更不想面对霍晔。 他即将考阿语C1,意大利语才要考B1,连中级都算不上,学校二外西语甚至刚起步。 虽说选拔考试,他只需掌握一门小语种即可,但考虑到外派后的晋升发展,他妈仍对他当下的学习速度不够满意。 他也是。 眼下逼近11月,明年五月就是外交部遴选考试,曾盛豪烦躁又揪心。 原先恋爱的时候,他一腔雄心壮志早就被磨灭得烟消云散,甚至几欲退却。 霍晔这个妖精简直是为诱惑他而生,他根本就抵御不住那人的勾引,一经床笫之欢,夜夜沦陷,两人唇齿相依,肌|肤交|融……他实在无法割舍。 他早就着了魔了,现在又被迫回归正途,不时毒|瘾发作,痛不欲生。 离家前,他妈单独喊他谈话。 她说事已至此,让他暂时放下两方芥蒂,他现在完全有立场向霍晔提要求。 他只觉得好笑。 他躲那人还来不及,还提要求。 他巴不得自己未来哪天死在战火纷飞的沙漠里,身上盖着国旗荣归故里,这样他就谁也不欠着了。 前几天席曦来找过他一次。 她二话不说扑通给他跪地上,嘴上说是求,表情一如既往的倔强。 她请他高抬贵手,有什么仇恨就冲她来,放她爸爸一条生路。 曾盛豪后知后觉,这才知道,不到一周时间,她的家底都快被霍晔和那个姓白的给抄空了。 “盛豪哥,你是明理的人,这件事咱们双方都有错,但没必要绝情至此。” “这事不是我做的。” “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托你的福,”曾盛豪不禁眼底一红,笑了出来,“我和他现在没关系了。” “是我对不起你,但和我爸没关系。”席曦恳求道,“盛豪哥,只要你找他开口——” “不好意思,我开不了口。” 那时姓白的还没找上门,席曦只认曾盛豪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仰脸流着泪,两眼猩红地望着他,眸底依稀可见几分恨意,还掺杂几分别的什么。 曾盛豪见她哭得可怜,正要心软答应,突然又想起他卧病在床的爷爷和霍晔满身青紫斑斓的伤痕,态度又冷硬下来。 “席曦,”他问她,“你相信因果吗?” “人活一世,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她怆然一笑,问他:“那你呢?你信因果吗?” 曾盛豪:“我信。” 她起身就离开了。 后来曾盛豪听徐冕来电话,说那个姓白的最终放了席家一马,空手套白狼拿了点股权,又强买强卖贷给对方一笔钱,但在利息方面松了口,原价160万/天,现在友情价90万/天,就拿个辛苦费。 条件是,让席曦滚出中国。 “太子就是太子,这连吃又拿的,”徐冕感慨道,“眼里真是揉不得一粒沙子啊。” 曾盛豪皱眉。 霍晔和那个白哥,一个幕后一个台前,配合起来倒挺熟练。 但臭味相投的俩人总凑在一起,可不是个好习惯。 他一向不赞成霍晔这种嚣张作风,可……如今他已经没有立场再劝。 · 霍晔最近学上得一般,水课照样旷,但每周必准时打卡的课就一门西语,因为曾盛豪一定会在。 无论曾盛豪挑哪个位置,霍晔下一分钟必然找他身旁同学换座,曾盛豪躲了几次,没躲成功,还因为上课期间频繁换座,遭到同学怨言。 俩人一来二去,这就又黏上了。 但曾盛豪决计不肯跟霍晔讲半句话。 霍晔在桌底下摸他大腿,曾盛豪就多穿秋裤; 霍晔假装讲悄悄话,不时凑近舔他耳朵,轻声喊“老公”,曾盛豪下一秒就掏出湿巾擦干净; 霍晔兴冲冲地背着网球拍来上课,邀请他晚上去打球,时间充裕的话,再打个七八小时的炮,曾盛豪无动于衷,下课了转身就走。 有天,霍晔给他递过来张纸条,一如既往喜欢模仿他字迹,写着两行字: 【曾盛豪,你还欠我一句话】 【你说了,我再也不缠着你】 于是曾盛豪一整节课都没听进脑子。 临下课时,他潦草几笔回复过去: 【你先招惹的我,怎么不是你欠我?】 霍晔气笑了,瞪他:“凭什么要我先说?” 曾盛豪没理他,兀自背书包走了。 他深知霍晔的作风,万一他真说了,霍晔更加有理可依,真能放过他才有鬼了。 三更半夜时候,霍晔经常会拿用陌生号码骚扰他。 不同于白天的积极热情,霍晔夜里伤心的语气像喝多了一样,哀声问他,“你家老头儿都没事儿了,你为什么不肯和我在一起?” “曾盛豪,你个男婊子,又跟我装什么傻呢?” “你想当孝子贤孙就不该跟我上床,你想做情圣就该一颗心给我忠诚到底!” “平时夸你两句,还真当自个儿挺纯呢?当初还不是冲着我身份才接近我?这两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他妈的玩腻了就打算把老子甩了?” “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你不如我,懂吗?” “因为你每样都做得都很烂,你也烂!” “你才是烂人!贱货!” 曾盛豪从不吭声,听人抱怨完,然后挂断电话,次夜又反复循环。 这晚霍晔喝多了,又一 次打电话骂他。 平时那样漂亮乖巧的男孩,一旦发起飙来脏话不绝于口。 骂完,霍晔仍不够尽兴,又狠笑着威胁他,要是明晚他再不把自己脱干净了爬过来献屁股,以后他和他爸都别想混了。 曾盛豪终于开了口。 漆黑卧室里,月光洒下一地清辉,他举着电话站在八楼的窗边,一脸麻木地流着泪:“霍晔,你是不是一定要我以死明志才甘心?” 霍晔瞬间沉默。 下一秒,他笑:“有本事你就自杀,你爷爷还病着,你难道想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曾盛豪一刹那卸尽全部力气,埋头蹲在窗下嚎啕大哭起来。 五分钟后,老小区外炸起一声巨响。 一辆银色法拉利超跑的轰鸣声如飓风般袭逼而来,霍晔脚踩油门撞飞铁栏侧门,一路横冲到曾盛豪楼下。周遭居民纷纷破口大骂,霍晔嫌等电梯太慢,抓着楼梯护栏连跑带蹿,20秒极限冲刺到曾盛豪出租房外,抡起拳头就朝着防盗门狂砸。 “曾盛豪!开门!” “不想明天你邻居骂死你,立刻给我滚出来开门!” “开门!不开门我立刻给王骏海他们打电话,让你爷爷亲自接——” 铁门响起窸窣动静,下一秒,大门开了。 曾盛豪穿着身情侣睡衣,双眼哭肿得像核桃,光着脚立在门后,有些愕然地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住——” 霍晔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扇了他一耳光! 然后猛地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抱住,失声颤抖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曾盛豪默然。 他尝试挣扎了几下,霍晔愈加搂得他死紧,他没能逃脱,便缓缓低下头,轻嗅着对方脖颈间的尘土气息。 好半晌,霍晔闭眼流着泪,“曾盛豪,我爷爷昨天没了。” 曾盛豪轻声安慰:“你节哀。” “我……”他颤声道,“没法节哀。” 霍老爷子三次病危,三次都将他这个亲孙子拒之门外。 霍晔原本以为自己没机会再尽孝了,没想到老爷子临终前,专门派人喊他去见最后一面。 霍晔做好挨骂罚跪的准备,一脚迈进特护病房。 老爷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眼神示意身旁心腹递给他两样东西: 一张写给他的纸条; 一封浇着火红漆的密信,信封上标着四个遒劲大字:“玉章亲启”。 霍晔拿到信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封信绝对不可能是他爷爷近两年写的。 牛皮纸泛黄褪色,纸感也不脆,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他皱眉看一眼床上老人,直觉这大概率是不好的事。 老人神情淡淡的,示意他看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等我死了,告诉玉章,我找郑学徽谈过话。” 霍晔一瞬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从没听说过“郑学徽”这个人,然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事。 叔叔的爱人并非因为惧怕世俗争议而决意退缩,是因为老爷子找过他。 郑学徽开枪自杀也并非是情绪崩溃在向叔叔宣泄不满,而是以死明志,向他爷爷不容忤逆的权威发出最后的挑战。 但,现在解释清误会又有什么用? 斯人已逝,叔叔如今五十了,早已摒弃前尘,过上了平静安详的生活。爷爷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忏悔,而是怜悯、放不下。 他心爱的小儿子年轻时到处惹是生非,他便惩罚他赎一辈子的罪,临终前,他突然又允许儿子知道真相了,然而这不是出于一个父亲的愧疚,而是在寻求自己的解脱。 信的内容,大概是爷爷和郑学徽当年谈话的细节。 既然是自杀证道,想必郑深爱着叔叔,里面定然有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 叔叔这个年纪,再承受不起了。 叔叔这辈子经历过一次爱情的重创,没必要再去经历一次亲情的背叛。 “我不会给他的。” 霍晔面无表情地站在老人病榻前,将那封信撕成了碎片,扬手撒了一地。 “你、你也是……”老人气得嘴角抽搐,恨声咬紧牙,“孽子!” 这是老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55.第五十五章 三更半夜了,深秋月色透着几分寒意。 霍晔酒驾飙车,拳头砸在掉漆的防盗门上,五指关节全是刮在尖锐漆皮上裂开的血口。 曾盛豪没敢将他赶走,匆匆拿医药箱帮人包扎上药。 霍晔屈腿斜靠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的笑声调戏他,另一手勾起指弯,难掩怜惜地轻蹭在他哭红的眼尾。 “盛豪哥,好好活着。” “撑不下去的时候,多想想你的家人。” 曾盛豪没理他,闷头拾掇着药箱,撒气一样,重重往里摔着剪刀绷带和药罐。 霍晔扯扯嘴角,识趣收回手。忽然胃液一阵泛酸涌流,他饿得难受,忍不住整个人蜷缩起来,问曾盛豪家里有没有吃的? 曾盛豪立刻丢下药箱,跑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阳春面。 霍晔拿起筷子就埋头猛吃。 曾盛豪趁机回卧室换了套别的睡衣。 霍晔吃饱喝足,又说要洗花瓣浴,催曾盛豪去浴室放水,等着帮他按摩搓澡。 曾盛豪在厨房里刷着碗,不时扭头和他聊天,说这房子偏老旧,卫生间小,没配备浴缸,让他先凑合着用淋浴。 “怎么住这么破?” “这是离学校最近的小区。” “立马收拾行李,你搬去我那儿住。” 曾盛豪擦着湿手走出来,缓缓抬眼望着他,“你觉得可能吗?” 霍晔冷哼,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全摔对方脸上。 一件件飘着潮湿汗香气的衣服砸过来,曾盛豪面无表情全部接住,转身丢进自动洗衣机里。 内裤不能混洗,曾盛豪拿出个小盆,埋头蹲在阳台上手搓。 霍晔见势就笑:“老婆,这么喜欢帮我洗内裤啊?” 曾盛豪头也不抬:“你手受伤了,今晚必须洗好衣服晾干带走,省得下次找借口又来。” “你就说一句舍不得我能死啊?” “你想要我好好活,就别再逼我。” 霍晔冷呵一声,转身去洗澡了。 曾盛豪见不得霍晔光着身子在家乱晃,提醒对方去橱柜拿件睡衣穿。 霍晔应了声,埋头翻出曾盛豪刚才偷摸换下的、和他家里同款的情侣睡衣,十多分钟冲完澡,打着哈欠迈着腿就往曾盛豪主卧里闯。 曾盛豪一整晚心力交瘁,刚在阳台上晾完衣服,又无奈跑去门口伸臂拦人: “你去客房休息。” 霍晔闭着眼,也早就虚脱了力气,步履踉跄地撞开对方,一头栽倒在曾盛豪的床褥上。 他问: “有没有人找过你?” 曾盛豪不解走近:“什么人?” “嘴上说着为我好,背地里讲一些冠冕堂皇的臭道理,让你离开我的那种人。” 曾盛豪顿了顿,说:“没有。” “那就是有。” 霍晔眼皮都没掀一下,问:“谁?” 曾盛豪无奈叹气。 上一次霍晔问“谁”,转头就把整个席家搅得天翻地覆,但凡席叔叔心理素质差一点,这就要被逼得家破人亡了,他哪里敢说? “霍晔,”他劝道,“别惹事了,就当是为了我。” 霍晔不屑冷嗤。 “你得回到我身边,才有资格跟我讲这句话。” “小晔。”身后人轻声喊他。 霍晔犹如被触发机关,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他心情雀跃,笑脸扑过去就要抱,撒娇呼唤:“盛豪哥!” 曾盛豪一动不动。 “小晔,我们缘分尽了。” “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 霍老爷子三七过后,霍晔去部队找他爸,让他爸把爷爷留下的几个资深心腹全部发落到国外去。 “理由?” “养老。” “我问你的理由!” “养老。” 爷俩儿在办公室谈话,隔着一张红木桌,一站一坐,表情都有些凝重。 霍鸿军瞪着儿子:“你的手伸太长了,这不是你该管的!” 霍晔:“我要是管得了,就不会来找你了。” 霍鸿军:“你什么意思?” 霍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或许,爸,你也认识郑学徽。” 一刹那,整间办公室的气压都绷紧了。 霍晔了然,质问道:“你们都瞒着叔叔,是吗?” 霍鸿军默然半晌,才开口: “当年的事各有立场,你叔早就放下了,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不要再去找他胡说八道,省得他夹在中间难做。” 霍晔突然有些无力,点头道:“我知道。” 霍鸿军便又安抚:“那几个知情人不用你操心,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霍晔一脸凄然转身离开。 长这么大,叔叔是对他最好的一个,结果他和他爸妈就是这么回报叔叔的。 但……只要为着叔叔好,他宁愿做坏人。 正要出门,他爸突然在身后提醒了他一句:“出门在外,别太兴风作浪了。” 霍晔脚步一顿,冷然笑了声。 料想是底下那群王八蛋们见风使舵,前脚争相献殷勤帮他办事儿,后脚告状的风就吹到了他爸这儿。 太子终归是太子,真到了皇帝跟前儿,他算个屁。 霍晔没多余解释,只敷衍了声“知道了”。 · 转眼就到了一月底。 腊月隆冬天,寒风暴戾刮着雪沫,学校两道灌丛覆盖起一层薄雪。 这学期的课稀里糊涂就上完了,要不是每逢期末,609宿舍惯例要聚餐,以及霍晔听说,他有几门考试的座位紧排在曾盛豪后面,他根本就懒得考。 那夜霍晔没在曾盛豪家留宿。 曾盛豪话音刚落,霍晔立刻阴冷下脸,甩人一句“那我就去找有缘分的人睡!”,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 然而刚踏入楼道走廊没几步,霍晔不禁又后悔,生怕曾盛豪厌烦他坏脾气,回头再真讨厌上他了。 霍晔回到家就赶紧翻出他那一兜子电话卡,哗啦啦下雨似的全倒在茶几上,随机抓起一个就塞手机卡槽,打算给人道歉,没料曾盛豪倒先矫情起来,连陌生号码都不接了。 霍晔第二天就借口拿衣服,试图重新黏上去,曾盛豪干脆将他衣服打包进塑料袋,丢垃圾一样,直接隔窗从楼上扔了出来。 霍晔险些被砸到头,弯腰捡起衣裳,仰头笑声喊话,问曾美人:“今儿演的是潘金莲?” 曾美人刚要缩回去,不知怎的,突然冒出头来,回应一句:“你确实挺像西门庆的。” 霍晔气得一笑。 曾盛豪这个混蛋,一边坚持说着没缘分,一边又醋成那副死德行。 霍晔无所谓自己在其他人眼里早就成了一钱不值的舔狗,既然曾盛豪是这样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那他当然自愿上钩。 晚上一帮人出去吃火锅,宿舍成员们携家带口,幺鸡早就变成了刘可欣的,江箫也变成了沈轻的,只有曾盛豪稳坐“叛逃娇妻”人设,铁了心非要跟他一刀两断。 众人很有眼色地给他俩让位,霍晔得以顺利将曾盛豪挤进卡座。 鸳鸯锅汤底咕噜咕噜沸腾着,释放出牛油麻辣刺鼻的香气,和菌菇汤的清甜鲜味。 幺鸡起身帮刘可欣调酱汁,江箫也端着碗帮沈轻调酱汁,霍晔二话不说抬腿就踹了曾盛豪一脚,颐指气使道:“你也给我调个酱汁儿!” 曾盛豪满眼幽怨地盯着他:“我出不去。” 霍晔便点头:“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履行一下做老公的义务吧!” 说着,起身脱掉羽绒服外套,抓起两条衣袖,把曾盛豪捆得结结实实,嘱咐道:“不许乱跑。” 曾盛豪低垂着眼,没吭声。 一众人不禁都笑起来。 席间谈起寒假计划,其他人都要回家,只有曾盛豪打算留京。 刘可欣好奇问:“你不回家过年?” 曾盛豪:“除夕春节回去陪我爷爷,待三天就回来。” 江箫连忙打听:“春运一票难抢,你已经提前订航班了吧?飞哪趟啊?” 幺鸡也撺掇:“回头让老三去送你!” 曾盛豪埋头蘸着酱汁吃菜,全当耳旁风。 宿舍目前五人,沈轻不爱管闲事,江、姜早就被一边倒向霍晔了,出于绅士礼节,他只回复刘可欣。 一众人不约而同吐槽起他重女轻男。 曾盛豪扯扯嘴角,没回应。 他这阵子过得太乱,学习进度缓慢,阿语C1考过了,但意大利语B1没过。 他妈要看他成绩,他倍感压力,借口还没考。趁着寒假,他报了集训冲刺班,打算年后再考一次。 她察觉他异样,询问他和霍晔是不是又好上了?她警告他再过四个月就是遴选了,眼下正值关键期,让他不要玩物丧志。 他强咬着牙,发誓令她放心,他同一个错误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在他再三保证下,她最终放心了。 但渐渐的,他开始抵触接到她的电话,从小到大都十分期待享受的、和母亲一同练习口语的美好亲子时光,如今竟然令他这样厌恶。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既承受不起母亲的嘘寒问暖,也无法容忍半句她不满的责怪。 他变得这样敏感,易怒,连最擅长的事都做不好。 夜里强忍着不去接霍晔电话就已经够难捱了,白天还要继续装冷漠,他的大脑不停歇地分裂、爆炸,身躯却愈发趋向麻木无感。 他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崩溃中度过,但一想起上次意图自杀时,霍晔那副不要命的疯魔样子,心里终归不舍。 曾盛豪搬出去住后就买了辆小电驴,方便出租房、学校、和辅导班通勤。 国庆过后,他回校太晚,忘记上锁的山地车被人偷了,江箫人脉广,问他停哪儿了,要帮他找回来,曾盛豪懒得计较,就说忘了。 夜幕降临,繁华都市雪景惨淡,道路车流拥堵,将一地洁白碾压进车胎泥泞里。 吃完火锅,一帮人捂着羽绒服,笑声互相挥手告别。 这次轮到曾盛豪请客,他刚结完账,一掀帘出门,就见霍晔凑近他那辆 小电驴,正顶着胯往后座上跨。 这一副流氓姿势很难不引起人遐想。 曾盛豪待在门口,看着那人调皮捣蛋,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他不明白霍晔为什么总怕自己嫌弃他、讨厌他。 明明霍晔做任何事都那么乖巧可爱。 霍晔察觉他目光,扭头招手笑:“Badboy,想啥呢?” 曾盛豪走过去:“不是说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座笑吗?” 霍晔无奈摆手:“没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 曾盛豪忍俊不禁,从兜里伸出手,仔细帮他戴好羽绒服帽子。 霍晔愣在原地。 曾盛豪低头系着帽子绳扣,离开时,掌心不自禁抚摸一下他的脸。 “瘦得下巴都尖了,脸上没点肉,都不好看了。” 这是小半年来,曾盛豪头一次和他亲近,霍晔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那、那我好好吃饭,我听你话。” “霍晔,”曾盛豪犹豫道,“我们可以尝试做普通朋友。” “我不!”霍晔被他气得哭出来,“我每晚都在想你,想你想得都睡不着!我的penis也很想你……你刚才还摸我脸,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渣男!” 曾盛豪心底一阵愧疚,歉声道:“那、那还是算了吧。” 他总不能为了让自已一个人好过,平白无故去折磨霍晔。 这样做确实是太自私了。 曾盛豪重新恢复面无表情,让霍晔起来,他要回家了。 “我明天还有小语种课要上,你也回去早点睡吧。” 霍晔充耳不闻,屁股黏在他小电驴后车座,扯着嗓子半真半假地哭。 路人闻声纷纷侧目,曾盛豪焦心烦躁,连忙小声哄:“那我驮着你溜达一会儿,然后你自己打车回家,行吗?” 霍晔立刻道:“我要去你家。” 曾盛豪:“不行。” 霍晔瞪他:“我要以朋友的身份去你家做客!” 曾盛豪皱眉:“你别闹了行吗?” 霍晔低头委屈:“你烦我了……” “当初你那么讨厌席曦还对她好,现在对我就这么坏……” 曾盛豪喉腔酸涩,心脏疼得一抽一抽的。 “你再不起来,”他狠下心威胁,“我就自己打车走了。” “那你驮着我溜达一会儿,”霍晔仰脸望着他,“我要去天安门,然后你送我回家。” “行。” “我搬家了,你不在,原先那个家没法住了。” 霍晔掏手机把自己的新住址发给他,又瞅他,“你可以随时来,门锁密码还是你生日。” 曾盛豪本想说一句“跟我没关系”,不知怎的,艰涩滚动的喉结像块沉重的石头,最终发出一声轻微的“嗯”。 他说:“我知道。” 凛冬深夜里,北京城天寒地冻,曾盛豪骑电驴载着霍晔去看天安门。 霍晔裹得严严实实,埋头趴在曾盛豪背上,伸臂搂着他腰,两只手伸进他衣兜里取暖。 曾盛豪咬牙忍着冻,双手和脸颊逐渐失去知觉。他眼睫浓密,强风吹得他直冒流泪,泪水在睫毛结冰成块,压得他视线模糊。 曾盛豪不愿违反交通规则,宁可冻死也坚决不买挡风被,然而他才骑了六公里,这场天安门之旅就像他和霍晔无疾而终的爱情,半路嘎然而止。 霍晔不晓得多少天没睡过安稳觉,浑身暖洋洋的抱着他,一闭眼就舒服地打起了轻鼾,在他车后座睡着了。 难得的二人时光,曾盛豪有些不满,几次扭头把人喊醒,警告霍晔不要说话不算数!霍晔强撑着精神,次次都回应他,说“没睡着,你放心骑”,等曾盛豪回过头,他又继续耷拉着脑袋摇摇欲坠。 曾盛豪不放心,最终将车停在半路,一手将霍晔揣进怀里暖着,另一手打电话喊龙溪过来接人。 普通司机他不放心,要是带人去酒店,霍晔醒来后又……更加纠缠不清。 龙溪没半小时就赶到了,速度快得令人讨厌。 见二人紧拥依偎在路边,龙溪啥也没问,拽过霍晔胳膊就要把人架走。 曾盛豪心疼得不行,连忙阻止:“诶、诶!他睡着呢,等下要冻坏了!” 龙溪抬眼一瞧,曾盛豪羽绒服开襟敞着怀,里侧衬衫也都解开了,只露出贴身的背心。 冷风嗖嗖往怀里灌,曾盛豪恍然不觉,一双眼全聚焦在霍晔那张睡得香甜的脸上。 龙溪无奈问他,“那我抱他,你能乐意吗?” 曾盛豪没吱声。 龙溪将霍晔推回他怀里。 “一道走吧,你给他抱上车,再给他抱回家。” 曾盛豪犹豫:“我……住他家不太好。” “谁让你住了?”龙溪笑声揶揄他,“你爱住就住,不住就走人,我反正又不跟他告状。” 曾盛豪小心翼翼抱起怀里人,低头轻声自言自语着,像是自我说服: “那……我稍微陪他待一会儿吧。” 正好,他也有东西落在了霍晔那里。 56.第五十六章 霍晔在床上被人脱光衣服那一刻就警醒了。 对方动作礼貌又克制,尽量不触碰他裸|体,前一秒脱完衣裤,后一秒就立刻拿棉被帮他遮住,然后俯身帮他脱鞋袜,又拿热毛巾给他擦脚。 霍晔就没再动,继续闭着眼装睡。 龙溪的掌心是粗糙的、长满厚茧的。 大少爷是金枝玉叶,十指修长漂亮,宛如玉骨竹节,细腻似水,很容易分辨。 湿毛巾擦过他脚趾缝,慢条斯理地清洁着,然后在他脚面倒上一点玫瑰精油,手掌顺着他肌肤纹路涂抹均匀。 揉着没两下,忽然情不自禁抱着他脚心吻了起来,霍晔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一脚把这死变态给踹飞。 对方一瞬间也惊慌失措,生怕他醒来,连忙给他两只脚塞回被窝里。 但出乎霍晔意料,大少爷没跑去给他洗内裤袜子,而是一溜烟儿飘下楼去客厅,绕着他这套仅42平的Loft小复式逛了起来。 霍晔无语。 他好容易给曾盛豪一个陪在他身边的机会,这蠢货放着陪睡的正经事儿不干,参观他这套毫无设计感的小破房干屁? 这房子是人才公寓,距离公司仅五分钟步行路程,霍晔公文包喜欢乱丢,经常就找不着了,挑个一览无遗的loft纯为了方便上班。 他最近状态差劲,他叔偶尔会过来陪他喝点,他心里有愧,每次都下厨给他叔炒俩菜,尽尽孝心。 他一炒菜,他叔就开始摇头叹气,说他这房不行,油烟气都飘到二楼卧室了,连个隔档门都没有,哪里是正经生活的样子? 霍晔不禁苦笑。 心爱的人不在身边,他还有什么生活可言? 霍晔从被窝里钻出来,偷摸扒着二楼围栏观察着楼下人。 曾盛豪迅速巡视完新领地,突然身子一矮,鬼鬼祟祟地蹲下,小碎步绕着客厅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还不时抬头往上瞅一眼,吓得霍晔立马又藏回床上。 约莫五六分钟,曾盛豪似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动声色将一切东西复原,“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霍晔一脸疑惑缓缓地坐起来。 曾盛豪住他这儿时,从来不拿行李,顶多就是充电线或者U盘落他这儿了。 充电线犯不着,U盘里除了几个小语种文件夹,其余全是曾盛豪私藏的19禁影像资料,因为主角是霍晔,曾盛豪随身携带,根本不可能乱丢。 霍晔懒得再分析,直接跑去楼下茶几拿笔记本电脑,调取室内监控。 他放大屏幕,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那个偷东西的贼,一边在心里不屑嘲笑: 曾盛豪那个大傻蛋,果然活在上世纪,连现代基本安全常识都不晓得么? 不过……大傻蛋一向注重隐私,在家估计也没有接触过监视性意味的摄像头,没有防备心也说得过去。 很快,霍晔笑不出来了。 视频里,曾盛豪蹲在电视柜前,从堆满抽屉的那些保健品瓶罐里翻出一个戒指盒—— 半年前在机场,他两次送出、两次遭拒的那个戒指盒。 霍晔茫然愣住。 监视器右上角时间一秒一秒频繁闪过,那个不要脸的偷戒指贼,先打开盒子试戴了一下,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抬手比划着、欣赏着,嘴角不禁露出幸福的笑意。 然后小心翼翼褪下来,拿随身纸巾包裹住。 他将这枚戒指塞在一包霍晔常吃的布洛芬药袋里,连戒指带药片,全揣进了自己衣兜。 另一枚戒指也拿出来,故意卡进抽屉夹缝,戒指盒也敞开着,随手丢进药罐堆里,营造出一种是屋主人不小心掉落丢失的假象。 霍晔沉默良久。 然后“啪”地关掉电脑。 他缓步走去电视柜,蹲下抠出夹缝里那枚属于他的铂金戒,缓缓戴进自己的无名指。 他学着那人模样,也抬手反复比划着、欣赏着,然后轻声询问,“曾盛豪,你愿意吗?” 他自言自语地笑,“我愿意。” 接着,他又挪到另一边,继续问:“霍晔,你愿意吗?” 他突然哭得泪流满面,说:“我愿意。” · 春节三天,曾盛豪回了趟老家,从早到晚守在医院,在老爷子病床前跪了两日夜。 初二清晨,城市远空鞭炮声稀疏,他爷爷知道他半夜要赶飞机回京考级,担心他学习辛苦,便示意他起来。 这并非是原谅他犯错,但曾盛豪仍有几分感动。 爷爷不愿整天见他哭丧着脸,他便尽职尽责地向老人展露几分笑颜。 中午,他妈喊他出去吃饭,他匆匆抵达餐厅后,她突然借口有事,令他替她招待客人。 客人是位同龄女生,母亲同事的千金。 千金矜持端庄,脾性谦逊温和,一双明眸笑眼望着他,也喊他一声“盛豪哥”。 曾盛豪全程礼貌敷衍,不时冲对方晃动几下无名指戒,以示有主。 千金败兴离去。 回到家,他妈将他堵在房门口,沉声质问:“你还没和他结束?” 曾盛豪:“早就结束了。” 他妈不解:“那你今天闹哪出?” 曾盛豪:“我不和他在一起,不意味着我就可以另找人来凑合。” 他妈气道:“这怎么能叫凑合!人家几十个亿的身价,知书达理学历高!温婉懂事识大体!难道这都配不上你吗?!” 曾盛豪漠着脸,无动于衷。 隋莉无奈叹气。 自打和那人分手后,儿子总是一副魂不守舍要死不活的样子,实在令人心疼。 “盛豪,”她轻声劝道,“你做人要懂得向前看。” “那我不做人了,”曾盛豪冷淡离开,“也不想向前看。” 后来曾盛豪回京备考,徐冕找他告密,说他妈打电话把他爸狠狠地训了一顿! 他妈说,都是因为随了他爸,他越长大越固执,她简直都管不了! 他爸态度倒随意,劝她管不了就别管,说曾盛豪这么大个人了,凡事理应自己承担。 他妈不放心,说霍晔比她想象中还……更那啥,哪里有个男孩儿的样子? 他爸就安慰,说,你儿子也挺漂亮的,保不准是他先糊弄的人家。 那边两口激烈讨论着“到底是谁先勾引谁”的时候,这边曾盛豪已然考完了试。 然而这仅是他这么早赶回来的理由之一。 元宵节一整天,他待在出租房无所事事。 他相信霍晔一定会打骚扰电话来祝福他二十岁生日快乐,或者继续乐此不疲地爬楼爬墙爬通风管道,只为和他见上一面。 那人大概会捧一束紧簇茂盛的鲜花—— 霍晔不喜欢送他玫瑰这类意味明显的花,正如那人从来不愿对他讲一句“我爱你”。 所以,那花大概是符合他清淡气质的,百合、白芍药、雏菊还是栀子花? 一轮圆月高悬于夜空,他盘腿坐在沙发前,内心隐隐期待着,从清晨坐到天黑,蛋糕店家几次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送?他沉默,请对方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春枝梢头鸟雀叽喳,小区楼下老人溜达、小孩嬉笑,每一处都平凡又热闹,可是为什么,全世界只有他一个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孤单之中? 霍晔、连同着霍晔那些死缠烂打风骚妩媚的招式和风格,自他二十岁起,全部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骗、子。”他昏昏欲睡,最终困倒在沙发里,不自禁握紧拳,令戴在无名指的戒指紧紧箍在他指腹,嵌进他血肉。 · 四月上旬,外交部定向培养人才项目在M大交流中心报告厅开启宣讲,曾盛豪能力卓著又有家庭背景加持,被校方安排在观众席第一排中间位置。 他拿着话筒,共有三次发言机会,第一次对话就是和欧阳叔叔—— 不,准确来说,是欧阳部长。 部长大人温润儒雅,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都极具亲和力。 他时间有限,和台下几位M大代表学生对谈完,便在一众外交迷们的狂热欢呼声中招手离去。 曾盛豪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热情疯狂,但他被裹挟其中,只能 跟随人潮洪流往外挤,一不留意绊了一跤,险些冲撞了对方。 欧阳瞧出他窘迫,冲他笑了一下。 曾盛豪脸庞微红,忙退去一边。 全程二人毫无半句闲谈,曾盛豪却莫名从对方眼底读出几分关怀的意味。 既像领导人对高校优秀学子的合理关注,也……有点像自家长辈对待晚辈的亲近。 这自作多情的念头一产生,曾盛豪就立马否决了。 他和欧阳叔叔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人家对他“关怀”个屁。 这事都赖霍晔,他心里有怨,若非霍晔当初在婚礼上多此一举,他现在还用得着这么敏感多疑地分析么? 曾盛豪心里不服,他意大利语B1高分过了,现已熟练掌握中、日、英、法、德、葡、阿拉伯语等七门语言,西语、意大利语也稳居在中段水准,说句不谦虚的话,他整个地球都可以横着走了! 他毫无悬念具备有碾压一众竞争者的绝对实力,鬼才瞧得上那些歪门邪道。 他要靠自己上岸! 五月中旬,遴选笔试。 曾盛豪胸有成竹,本身不信幸运物这一说,然而清晨出发去考场时,他鬼使神差地走去衣帽间,从摇表器里选了块霍晔曾经送他的表,对镜戴在了腕上。 江诗丹顿overseas,翻译成中文是“纵横四海”,霍晔祝愿他前程似锦,即便二人如今形同陌路,他也定然不能辜负那人期望。 等他落座考场,提笔答题,还没使尽全力,便已经一挥而就,如有神助。 这是二十年来,他经历过的最酣畅淋漓的一场考试。 这些年,从他三岁启蒙到如今步入大学,他日复一日、夜似一夜,为这一场从出生起就规划好的选拔考试而殚精竭虑、强行忍受着无数个日夜的枯燥机械式训练,他是自本心而向外地认为,他该承载起父祖辈的梦想与希望,更由衷地认为,他的祖国需要他。 曾盛豪平静地走出考场,他妈第一时间来电话打探情况,问他考得怎么样? 曾盛豪淡淡回复了句:“一如既往。” 她满意地笑,不吝夸赞起他,又关心起他最近生活怎么样? “这么久了也没雇个保姆,你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这些又都干不来,家里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他敷衍了两句,挂断电话,没告诉她自己早就学会做饭的事。 自从搬出来后,他只在霍晔来的那晚开过一次灶火,平常一日两餐依旧吃餐厅或者快餐。 心爱的人不在身边,这些日常幸福琐事一夜之间就全部丧失了意义。 这是耽误他高效生命的、极端低效率的鸡零狗碎。 他会雇佣小时工打理。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曾盛豪和其他几个考生一起过马路。 成绩还没出,明天还有一场面试,别人怀里就已经抱上了朋友和恋人们送来的花,彼此说笑着“辛苦了”,相约订餐厅唱K放松一下。 曾盛豪不免有些嫉妒。 他默默地低下头,挽起两圈衬衫袖口,露出腕间那块银光锃亮的、四十多万块的精钢表。 正要掏手机打车,龙溪电话就打了过来。 曾盛豪犹豫几秒,接通道:“喂。” 龙溪:“完事儿了没?最近挺累吧,我开车接你去吃点好的。” 曾盛豪沉吟:“明天我还有面试,今晚见他不太合适。” 龙溪笑了声:“就咱俩,他不来。” 曾盛豪:“那就更不必了,我考得比较一般。” “少来!”龙溪想也不想就否决,“我餐厅都订了,花得还是我自个儿的钱呢!” 曾盛豪:“我给你报销。” 龙溪轻啧:“行啊,但我副驾那束玫瑰花怎么处理?” 曾盛豪蓦地心口一滞。 “他不会再打扰你了,你往后就专心做自己的事吧。” “这花本该在你生日那天给,他怕你记一辈子,没敢。” “那……”曾盛豪低头飞快擦了两把眼,倔强道,“他现在又给什么给?!” “他说这是他欠你的,得还。” 57.第五十七章 曾盛豪借学习之名,向龙溪打听霍晔怎么没来学校上课? 自从那晚无疾而终的天安门之旅结束,霍晔宛如人间蒸发一般,从早到晚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曾盛豪一本正经地对龙溪嘱咐,希望霍晔不要因为情爱小事,荒废了学业和人生。 龙溪轻啧一声,摇了摇头。 曾盛豪不解。 龙溪讳莫如深,只笑:“他忙。” 曾盛豪扯扯嘴角:“好吧。” · 翌日清晨面试,考场设在M大的多媒体教室。 教室外走廊和大厅挤满了乌泱泱的人,一眼望去,全是低头抱着语料默念复习的考生。 今年外交部遴选录取名额大幅减少,与此同时,难度指数级别上升。 M大是综合类院校而非专业类院校,仅被投放了4个名额: 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各一名。 眼下群英荟萃,聚揽一众M大佼佼者,无一例外都身穿奢牌西服,戴精贵配饰,无论男女都举止肃穆端庄,大方优雅,不遗余力地向主考官展露自己的底气。 这不单纯是一场真才实干的较量,更是一场财力与家庭背景的比拼。 听说有个精通十国语言的美籍华裔男生为了进部,花了整年功夫,又请托了不少领导才终于改回国籍,获得本次考试资格; 还有一位据传是德语系王牌的女生,她高中留德时期,父亲狂砸下千万美金,供她在联合国实习过整三年的寒暑假,拿了一些高端资格证书。 曾盛豪留英时期,也通过父亲的关系在联合国实习过一个暑假。 这是纯粹混资历的实习,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只配做一些接电话、写文书、翻译基础资料、跟随一些不太重要的小国领导人参加一些不太重要的国际文化交流活动…… 都是些低等的行政打杂,身边伙伴倒都是些同龄高端子弟,说话办事拿腔拿调,表面一套礼貌谦逊,实际上谁也看不起谁,全都流水线似的替换。 他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圈层的运作模式,也学习不到任何新东西,周遭同龄人没有一个愿意和他玩儿,他们吃饭聚会各自成群团体,仿佛从没看见过他这个人……曾盛豪愈发无法忍受。 后来父亲再喊他去,他就找借口拒绝。 他有那时间当倒贴钱的螺丝钉,不如多回几趟国陪着他爷爷。 螺丝钉谁来当都可以,但老人家就他一个宝贝孙子。 他爸责备他不够稳重,教导他人都是一步步往上走的,他如果连这些事都忍受不了,何谈建功立业? 曾盛豪认为他爸讲得有道理,心里也挺佩服那些能长久待下去的同龄人,但他当时年少气盛,忍不了就是忍不了。 “同学,”那位传奇德语系女生排在他身后,她拿圆珠笔帽轻戳他一下胳膊,提醒,“里面是不是喊你号了?” 曾盛豪恍然回神,连忙整理资料放在墙边,扭头道:“谢谢。” 女生便笑:“你是外院的曾盛豪吧?听说你很厉害,加油!” 他谦逊一笑,仔细回忆片刻,只记得传说她姓白,忘了具体名字。 于是便道:“谢谢,希望你也顺利。” 曾盛豪昂首挺胸地迈入考场。 在场诸位都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的人物。 今日要在几百名龙凤堆里筛选出四人,考题难度堪称地狱级。 评委席都是陌生面孔,最高级别仅是副处,曾盛豪莫名松一口气。 幸亏欧阳叔叔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对方总看他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会特别紧张。 考试题目很常规,涉及当代国际关系分析、情景模拟和即兴演讲等,曾盛豪全英对答如流,信心满满。 四位评委始终面不改色,不时低头打分,无褒无贬。 曾盛豪平时被捧着惯了,不免有几分受挫。 但转念一想,几位评委当年也是千拔万选出来的大人物,在他们眼里,他这种水平跟菜市场的大白菜一样,确实算不得什么。 最后一轮,是非常规类问题。 通俗简称:极限压力测试。 几位评委轮番深度追问,态度凛然犀利,对他私生活、职业操守、报考动机、反人类情景模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敲打他,完全是严刑逼供的架势。 作为一名被精心训练过的答题机器,曾盛豪早回答过无数道这类问题,评委们前一秒话音刚落,他后一秒就果断决绝地回复,毫无半分迟疑。 曾盛豪的表现出乎所有评委们的意料。 他一系列反应都太干脆,甚至对于他们临场出的口答题,他显然都预想好了答案。 这已经不是满分级别了。 这是几乎泄题级别的恐怖。 有位女评委皱着眉,又仔细翻看了一遍他资料,然后笑了声:“难怪。” 身旁几人都不解地望她。 女评委倾身在其他人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不出几分钟,一众人也都了然地笑。 一众严厉评委,再次望向他时,不约而同都慈眉善目起来。 曾盛豪荣辱不惊,心里也全部明白。 他的说话风格像父亲,他的思维逻辑全部经由母亲一手培训。 他不需要四处奔走去经营关系,只要他出现在这里张口答题,就会向所有人传递出一个信息: 他一位很特别的考生。 说到底,今天面试场上,台上、台下坐得都是自己人。 至于这个自己人,究竟是他母亲的故人,还是他父亲的故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一位男评委笑:“盛豪同学,刚才你说自己无条件接受调剂是吗?” 曾盛豪:“是。” 男评委:“据我所知,你家境优渥,从小到大,估计连衣服都没自己洗过吧?” “俗话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如果你连自己的私生活都料理不好,我们恐怕很难对你委以重任啊。” 曾盛豪不卑不亢:“请各位考官放心,我具备完全的独立生活能力,大学期间我已经有意识地学会了做菜、还精通十多种纯手工蒸煮面食,平时也会经常洗衣服,纯手搓的那种。” 男评委抬眼盯他:“要是将来我们把你派往中东地区,你受得了苦吗?” 曾盛豪内心叹息,他就知道。 面上不动声色,字句铿锵:“既然决意以身许国,我自当竭诚履职,四海皆可为家。” 男评委点点头,合上资料:“好,等结果吧。” · 九月初,清晨,市纪检委单位门口。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缓缓停下,后车座自动感应门打开,司机扭头恭敬道:“小姐,到了。” 女孩一袭轻奢白裙,挽着个超大号的LV手袋,踩着一双纤尘不染的匡威板鞋下车。 “找个远点儿的地方停车,等我喊你再来。” “是。” 司机开车离去。 女孩矜骄地抬起下巴,眯眼打量着面前大门两侧的匾额,清澈笑容泛着几分冷意。 霍晔真不愧是京城里的贵公子,政商两界黑白通吃,她就不信邪了,她都迈进了这里,还能被他派人拦下! 托他的福,她父母离婚了。 集团是她爸一辈子的心血,无论如何都不能拱手让人。那个姓白的纯粹是个强盗!不仅拿了他们家38%的股份,还妄想把她家集团收购成白家的子公司,简直是恬不知耻! 她爸将公司仅剩的两千万转移到她的名下,一人背着天价债务,决心和他们抗争到底。 他说,成则成,不成则玉石俱焚。 她爸一夜之间全白了头发,她一个人在国外读书怎能安心? 眼下,距离录取名单公示期结束仅剩半天,像曾盛豪那种冷心冷情的石头人,也配谈“为国尽忠”这四个字? 也配被公派去意大利留学? 要是他真去了意大利,日后毕业正式入部外派,恐怕就脱不开欧洲了。 凭什么? 她美好的人生因为他而不断地跌入地狱,他凭什么就能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她线上举报了几次,全部被无效打回,然而她证据确凿,只要上面肯认真调查,不可能对曾盛豪一点影响都没有。 曾盛豪和霍晔是两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神仙难动,凡人难不成还不易伤么? 眼下正是关键期,只要霍晔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那群争相给他卖命的手下们就会稍稍松口,这样一来,她爸的情况就会好一些。 至于霍晔事后的报复—— 她早已站在悬崖边上,距离家破人亡仅剩一步之遥,如果不能帮到父亲,她宁可陪着他一起死。 一轮红日自地平线缓缓升起,照得大地光芒万丈。 席曦挎包站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续来上班的职员们。她要找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人,请对方领她去举报中心的接待处。 她不远万里飞回国,只为这一件事。 很快,绿化人行道拐过来一位高个子叔叔,头发半白,庄容威严,深灰夹克衫胸前别着一枚徽章。周遭赶来上班的职员,无论年纪大小,无一例外都会向他笑声鞠躬问候:“书记,早啊。” 席曦眼前一亮。 她要是能和这个叔叔说上话,今天就不用去接待处了。 她正要上前,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小步追上来。 他递给书记一副眼 镜:“爸,眼镜落车上了。” 书记应了声,慢条斯理地接过戴上。 男人便笑:“您都看不见还和别人打招呼呢,认得清么?” 书记道:“眼盲,心不盲。” 男人打小就嘴欠,还要揶揄父亲两句,书记瞥他:“你副驾上那小孩儿,整天跟着你蹭吃蹭住的,不觉得太纵着他了么?” 男人不以为然:“只是上班顺路送他。” 书记懒得跟他掰扯道理:“自己看着办吧,要敢跟他染上半点脏事,你就从家里给我滚出去!” 男人恭身低头:“明白。” 书记冷着脸踏入门。 席曦忙抬脚跟上,没料身旁接连走过几人,笑道:“老傅!这么早啊!” 傅书记回头打招呼,和一帮同僚们说笑着离开了。 席曦紧皱着眉,望着众人渐远的背影,实在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她扭过头,见那位西装男人转身离去,犹豫几秒,便紧追上去。 男人面容冷峻,体格魁梧,看起来不太好惹。 她鼓起勇气道:“您好。” 男人瞥她:“我不在这儿上班,你有事去2号楼找接待处。” 席曦摇头:“接待处没用,我想找您父亲。” 男人笑了:“偷听我们说话?” 席曦从包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递给他。 “请您帮我转交,可以吗?” 傅崇义瞧她穿金戴银,没搞懂一个富家女能有多大冤情,但她都要找他爸了,他不敢耽误正事儿,便接了过来。 席曦感激不尽:“谢谢!” 傅崇义视线瞥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立刻招手喊住她:“过来。” 席曦走没两步,带着一股不好的预感转回身。 她脸色凝重:“有什么问题吗?” 傅崇义似笑非笑,手指重重敲两下档案袋,“据我所知,这人除了是个同性恋之外没什么大问题,你和他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席曦一听要坏,立刻冲过去抢档案袋:“那你把资料还我!” 傅崇义忽地抬手一扬,将档案袋举过她头顶。 席曦恼羞成怒:“你们这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傅崇义不屑嗤笑,“怎么不是你疯婆子无理取闹?” “当这儿是菜市场么,看谁不顺眼就来参一本?” 他上下打量她几眼,揶揄道:“依我看,疯婆子你吃穿不愁的,举报个男学生还要亲自出马,怕不是得了情伤?” 席曦气得几近晕厥:“你——!你们!你们这帮人吃着皇粮却鱼肉百姓!上下其手官官相护!这天底下简直就没有王法了!” 傅崇义脸色阴沉下来。 他冷呵一声,将档案袋丢在她脚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告,随便你告。” “我爸日理万机,你这点儿东西还不够给他当擦屁股纸的。” “我看你病得不轻,有功夫儿跑来纪检委伸张正义,不如回家多喝点中药调理一下脑子。” 他凉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席曦蹲在地上绝望地哭了起来。 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果来了这里都不能……都不能有所回应……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遭人来人往,无一人上前关心询问。 既然是被傅书记家的公子当众定性为“无理取闹”了,他们没有将她驱赶走都算是客气。 席曦哭得撕心裂肺,双手紧紧攥着脚边的档案袋。 这等场合,她不敢乱点名道姓地骂,一腔愤怒痛楚化为沉默的指尖力气,涂着淡淡裸粉色的尖甲将厚重的牛皮纸刺穿,恨得她十道指甲缝都洇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回归寂静,连树梢枝头的麻雀都飞走了。 席曦抬手擦两把泪,心一横,决定去军|区大闹一场。 要是那位司令员明理最好,只要他一句话,她全家就能起死回生; 要是对方袒护儿子,她干脆就一头撞死在那里,闹得他们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正欲起身,头顶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你是席曦么?” 她抬头,正午暴烈的太阳光刺得她晕眩眼痛,辨不清他面容。 她便皱眉低头,盯着他的一双耐克鞋看。 她谨慎地问:“你是什么人?” 头顶人道:“你不用管我的来头,我知道你的苦衷。” 她一刹那犹如绝处逢生,犹豫道:“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瞥见她脚边档案袋的封皮。 然后缓缓俯下身,向她递出一只手: “可以,我来帮你。” 58.第五十八章 大三开学,曾盛豪没什么正课。 眼下一切尘埃落定,他学分也差不多修完了,就坐等着进部委签约出国了。 水课他不打算上了,火速订了飞回家的机票,准备陪爷爷过完最后的日子。 老人家在病床上看到了外交部录取他的公示单,了却一桩心愿,也耗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心力。 徐冕说,老头儿闭眼就在这几天了。 曾盛豪心态平静,没有像上次那么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无悔无怨,无喜无恨,原本一颗谨慎恭敬的赤诚孝心,不知何时也丧失最初的纯粹了。 他认为自己不孝,但竟不觉得愧疚。 那种浑浊的、逆向成长的痛楚仿佛一根毒刺,深深埋在他肉脏,不时发作一下,涌得他作呕。 暑假七月份的时候,霍晔十九岁生日,他试图托龙溪帮忙转赠些礼物,对方婉拒。 当时他还在等录取消息,信心满满,没觉得大碍。霍晔总是过分谨慎,躲着不肯见他,令他颇为不满。 他并非是求复合,但霍晔过生日,这是不容忽视的原则性大事。 如果他不在身边陪着,霍晔定然要跟一帮狐朋狗友们跑去会所喝酒唱K,那圈子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动辄就要喊些“公主”、“少爷”们助兴,成何体统? 他若再不以“同学”之名对那人多加管教,等出了大学校门,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见面了。 他的礼物最终没能送出去。 他终于明白,对方身份如此高不可攀,若非对方自己情愿,他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曾盛豪清晨拖着行李箱出发时,将那一大束霍晔送他的、早已枯萎凋零的玫瑰花扔在了楼下垃圾桶。 戒指也褪了下来,和那块保佑他好运的overseas腕表一齐锁进了卧室保险箱。 既然是殊途不同归,他确实应该和那个人保持距离。 · 曾盛豪刚到机场就被一通电话叫住了。 对方自称是干部司招录处的人,最近收到群众举报,他们经核实后确认无误,现在需要他配合谈话调查。 曾盛豪顿时心觉不妙,“是……什么事?” 对方:“电话不方便透露。” 曾盛豪皱眉:“我正准备回老家,等我回来再谈可以吗?” 对方:“不好意思,我们时间有限,如果你不愿配合,我们只好汇报上级,取消你的录取资格。” 曾盛豪心浮气躁,匆忙改签了机票。他一边暗称倒霉,火速拖着行李箱往回赶,一边大脑迅速思考,不清楚自己得罪了谁? 他不傻,就凭他父亲是现任驻外大使的身份,一般人绝不会轻易动他。 若决意跟他针锋相对,那对方肯定是不把他父亲放在眼里的人。 他生怕这事跟霍晔扯上什么关系,害得对方又遭流放。 出租车一路疾驰进京,曾盛豪阖目靠在后座,在心中反复模拟问答,一遍又一遍地斟酌腹稿,力求每句话、每个字都无懈可击。 若有人拿同性恋来说事,他一人承担就好,务必要把霍晔摘清。 但……他父亲还在任,还有十多年才能等到光荣退休。 父亲这一路的平步青云是爷爷拿一辈子的病痛折磨换来的,是整个家族唯一一个将功名利禄实现到登峰造极的政治家,是迟早要名留青史的大人物,绝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私德问题,毁了父亲后半辈子的仕途,玷污祖辈几代人积攒下的清名。 这事可大可小,全看对方是不是故意整他。 但若真功亏一篑了,他回到家恐怕就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身躯不受控制地不停发抖冒汗,曾盛豪强压下胸腔燥意,脑海中闪过无数人影。这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仿佛漫长世纪般难捱。 他不能再对不起霍晔,也不能再对不起家里任何一个人。 这是难以抉择的绝境,必要时刻,他只能通过自己彻底的消亡来换取所有人的平安无事。 上午十点钟,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他孤身抵达行政大楼门外。 曾盛豪从未设想过,他人生第一次迈进自己的梦中情单位居然是以“被调查对象”的身份。 有个科员将他领去招录处的办公室,茶水热气袅袅,桌边放着几把椅子,曾盛豪第一眼就认出坐在办公桌后的领导—— 考场上那位女评委。 想必她就是招录处的副处了。 她抬手示意:“过来坐吧,我们就是聊一聊,不要紧张。” 曾盛豪冲她鞠了下躬:“老师,麻烦您了。” 他尚未正式入职,自持学生身份,当下情况称呼自己的主考官一声“老师”最合乎礼仪。 这场调查规模不大,除去曾盛豪,办公室内仅有三人: 主谈人宋副处,一个干部司的科员、一个纪检组的科员,两人负责做笔录。 进门前,干部司这个科员跟他悄声透露,原本应该是那位喜欢咄咄逼人的秦副处找他谈话,上头指令,点名调换成了这位脾气温和的宋副处。 曾盛豪想也不用想,那位秦副处估计就是男评委。 至于那位上头…… 曾盛豪抿了抿唇。 若非他有幸喊过对方一声“叔叔”,和人家攀谈过两句,对方恐怕和那位秦副处一样,即便知晓他身份,也不太待见他。 毕竟他和父亲这样像。 曾盛豪强作镇定地落座,整颗脑子、整颗心都紧绷起来。 身旁两位科员摆开电脑,眼神示意领导可以开始了。 宋副处上来就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话题。 她问:“举报信上说,你长期参加佛教活动,尤其是近三年回国后,你捐赠远超百万的香火钱,你怎么解释?” 曾盛豪轻皱了下眉:“我不信教,捐点香火只为给家人祈求平安,可能偶尔捐得多一点,那也是秉持的天下为善的念头。” 宋副处:“你金额过大,已经属于严重违规了,我们需要你对每一笔钱款的用意进行详细的解释。” 曾盛豪心觉可笑,这简直是荒诞!他怎么可能会折在这上头? 他沉声强调:“我是我们这届唯一满分通过考试的预备党员!是坚定的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者!我就算捐赠千万、亿万的香火,也不可能信教!” 宋副处见他态度激动不配合,同样板起脸:“空口无凭,你需要就事实说明。” 曾盛豪憋着火气:“我爷爷生病了,我捐香火聊表孝心,这与我信仰无关!” 宋副处:“我们查明,你在寺庙里供奉了两盏长明灯,一盏是你爷爷的没错,另一盏灯是无名氏,但上面的生辰八字不符合你任何一位家人。” “依照八字推断,这盏灯是你的同龄人。” “既然是‘乾造’,那么对方性别为男。” “请你现在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给一个同龄男性供奉超过百万的香火?” 曾盛豪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两手不自觉攥紧成拳,抿唇不语。 宋副处一见他惨白脸色就立马领会了。 她安抚道:“你不用紧张,咱们公私分明,对方是男是女都不影响。” 曾盛豪不禁轻松一口气。 不待在心中感慨一句时代好起来了,对面宋副处又道:“既然是感情问题而非信仰问题,请你交代一下他的名字和来历,我们需要登记存档。” 曾盛豪面无表情:“我不。” 宋副处皱眉。 原本面试时,她见这孩子仪表堂堂成熟可靠,怎么关键时候变得这么任性胡闹? 正欲再劝说,曾盛抬眼和她对视: “我不干了,你们取消我资格吧。” 这是最好的结果,想必举报人得罪不起霍家,全冲他一个人来。 不仅如此,对方显然也有逼着他出卖霍晔的嫌疑,但这种可笑的逻辑在曾盛豪这里并不成立。 况且,一旦他和霍晔扯上关系,这就不单纯是情感问题或者信仰问题。 而是牵扯多方的、严肃的政治问题。 宋副处有点生气:“这是多少人抢破头都得不来的机会,你就这么轻言放弃吗?!你对得起当初在面试考场上许愿发下的为国尽忠的誓言吗!” 曾盛豪漠然:“从头至尾,我早已竭尽全力,既然是公私分明,我有权保持沉默。” 宋副处反手不停敲着桌子,重申道:“我再说一遍!这事无关性别,只要你交代他名字和来——” 曾盛豪打断:“老师,如果谈完了,我要去赶飞机,我爷爷还在家里等我。” 宋副处有些恨铁不成钢,然而她身份敏感,不能表露太过。 只好挥手:“走吧,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曾盛豪默然起身,在桌前郑重地向她鞠躬,走去门边拿行李箱。 安静办公室内,一阵座机铃声骤然响起,宋副处心烦意乱地接起:“喂。” 电话:“ 那笔钱是捐给了动物保护基金协会,有账目记录可查。” 宋副处诧异:“什么?” 电话:“调查不成立,放人。” 对方继续说了些什么,宋副处全程愕然,不时应一声“知道”、“嗯”、“好的”、“明白”。 对方挂断电话,她立刻抬手指挥:“将刚才的记录全部删除,不要留痕。” 两个科员应声称是,转眼就将记了满篇的文档删得一干二净。 处理完,俩人默然对视一眼。 这个男学生的底细早被盘查的一清二楚,但这年头身价千亿的富豪多了去了,证据确凿情况下,他竟然能够全身而退,显然是有人在保他。 曾盛豪也纳闷回头,一脸疑虑地望向宋副处。 宋副处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说: “放心吧,你没事了。” 曾盛豪一头雾水,被两个科员领出行政大楼。 仨人出电梯,正要分别,一个科员眼尖地瞅见门外庭院里横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立刻激动地杵着胳膊肘怼身旁人:“诶,快看!世纪大场面!” 另一科员闻声瞥去,见那几辆车牛逼炸天的京牌照,也不禁咂舌:“可能……在开什么重要会议?” 科员一纳闷:“开什么会用得着聚集这么多皇亲国戚?咱们怎么不知道?” 科员二轻嗤:“咱们这种级别算个屁!” 曾盛豪无心八卦,正要提着行李箱下楼梯阶,那几辆黑色轿车司机陆续推门下车,一脸笑意地朝他走来。 曾盛豪愣住了。 一位年长司机率先接过他行李,客气地伸出手:“小兄弟你好,我姓冯。刚才吓着了吧,放心,以后都没事了。” 曾盛豪与他握手,轻声道:“多谢。” 他在北京不认识姓冯的人,但情况都发展到这份儿上了,他要是再看不明白,就真成了某人口中的“大傻蛋”了。 一时歉然又惭愧。 后悔时方知错,求佛无用,霍晔才是他的天。 短短几小时,在他这里一句轻飘飘的“没事了”,对方私下里不晓得要搞出多么惊天动地的阵仗。 其余几个年轻司机也纷纷伸出手,笑声自我介绍。 “我姓赵。” “我姓叶。” “我姓傅。”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您受惊了”。 曾盛豪视线逐个扫过,突然看到一个熟悉面孔: 那位傅家的,万宝路一号。 二人对视之间,对方恭敬颔首。 众人都领命而来,问他坐哪辆车走? 曾盛豪有问题要问万宝路一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姓傅的。 其余人礼貌道别离去。 姓冯的司机帮他把行李抬上万宝路一号的后备箱,临走前,在他耳畔低语:“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让你把U盘和那副唐伯虎的字都销毁。” 曾盛豪怅然若失,闭了闭眼,应道:“好。” 冯姓司机也离开了。 曾盛豪坐上傅家的车后座,不经意一瞥,发现副驾座位上扔着两本有明显翻动痕迹的五三模拟题。 透过褶皱毛糙的卷边,露出来的几页物理题侧栏全是红色对勾,每一页留白处都写着竖列的钢笔字: 【为了成为崇义哥这样厉害的人而努力学习!】 万宝路一号瞥了眼后视镜,适当解释:“这是占座儿的意思。” 曾盛豪轻笑:“哦。” 脑子里忽然一晃而过那个梳着乖巧妹妹头的小男孩儿。 原本以为是颗甜心糖果,没曾想挺有几分心机。 不过,这圈子里的人从上到下,要是没点城府,恐怕早被人给挫骨扬灰了。 万宝路一号扭头询问:“您去首都机场是吗?” 曾盛豪:“是。” 然后低头抠着手指,右脑复读机一样不停重播着霍晔曾经夸过傅崇义有几分姿色,左脑淡定地思考着话题切入点,打算找万宝路一号问清楚,傅崇义到底念叨过霍晔什么!那俩仇敌到底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待他开口,裤兜手机响了起来。 曾盛豪掏出一看:徐叔叔。 这一整年的时间里,徐冕来电话和死神敲门差不多。 曾盛豪调整好心态,深呼吸一口气,接通:“喂,说是受气象影响,我早上那趟航班被迫推迟到傍晚了。” 电话那头语气沉重: “老爷子刚走了,你节哀吧。” 59.第五十九章 “啪!”一声,皮鞭重重地抽在少年面容姣好的左脸上,打得他皮开肉绽,血花飙溅到睫毛,殷红色模糊了全部视线。 这一道两指宽、约十厘米长的深刻鞭痕,几乎覆盖住他半张脸,以往那张摄人心魂的妖孽笑靥,一刹那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整栋楼的办公人员全部遭到驱散,只为留给司令员足够发脾气的空间。 偌大办公室内,霍晔低头咬着牙,头顶是他爸没完没了的怒吼咆哮: “别他妈跟我解释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万一他为了求自保把你给卖了!是不是我们整个霍家都要跟着他一块儿陪葬!!” “是不是我们几代人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挣下来功勋,都要给你俩这段登不上台面的‘伟大’爱情陪葬!!” “上次叶祖阳出事,我有没有警告过你!普通人随便你去谈!别他妈总是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人!你是聋了吗!你有没有心!!!” “早知道你不知悔改,不如当初就给你扔在美国,一辈子都——” 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霍鸿军一口气堵塞在喉腔,又怒意滔天地挥着皮鞭狠狠往儿子身上抽了三四十来下。 儿子性躁怕热,眼下都深秋了,仍只穿一件白T恤、一条薄裤。 霍鸿军心疼,但更怒不可遏!他几乎下了死手,直到儿子T恤撕裂成破烂碎布,脖颈、手臂、肩膀、腰……白瓷般的皮肤浑身遍布鞭痕血迹,才终于解恨罢手。 其实他一直看不太惯儿子如今刻意护理的、精致白嫩的皮肤,仿佛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儿子小时候没这样漂亮,从头到脚都黢黑健康,笑起来明朗阳光,像只调皮的小野狼,帅得很。 那才是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样子。 霍晔双手背后,沉着肩膀,始终保持罚站的姿势,忍着疼没吭声。 霍鸿军消气了,收回皮鞭,低头往裤腰里塞着。 “邵老头儿知道了,气得心脏病都犯了,那边放出话来,必须得一枪崩了你,要不是你妈和你姥一直帮你求情,这次给你发配到南极都不够你谢罪的!” 霍晔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脸上肌肉猛地一阵痉挛抽搐。 汩汩血液沿着伤痕凝聚在他下巴颏,不时滴落几滴在地上。 霍晔眉头微蹙。 第一反应不是疼,是他变丑了。 这世道从来都不好,丑人通常都活得艰难,平白无故喘口气都要遭人厌,谈恋爱就更难了,撒个娇都没资本。常言道“丑人多作怪”,事实并非如此,美人矫情造作起来,别有一番情调韵致,丑人稍微表露一二,就要被群起而攻之。 如今一道鞭痕,西施变东施,虞姬变成了钟无艳,不晓得周羽往后还会不会开玩笑自称一句“我是你的范蠡、项羽”。 不过周羽怎样无所谓,只要他真正在意的人可以如愿以偿地迈上康庄大道,他这顿鞭子就不算白挨。 霍晔沉声认错:“挨打挨骂我都认,外公那边我去交代,曾盛豪前途远大,你们别为难他。” 霍鸿军气笑了,冷眼瞥他:“你当我是什么人?有那闲工夫儿针对一个小屁孩儿?” “要为难,老子早为难了!” 霍晔一瞬间神经绷紧,眯眼问:“什么意思?” “你该给老子跪地上磕俩响头的意思!” 霍晔愕然在原地。 霍晔这天才知道,早在婧柠退婚时,他爸就知道曾盛豪的存在了。 找人谈话是他爷爷的老手段了,一年前,叶家前脚刚登门退完婚,他爷爷断定他私下里养了只爱宠,后脚就派出心腹去调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几个心腹正要拿着一堆曾盛豪的照片回四合院复命,他爸派人半路打劫,强行将几人领进了办公室,随手丢出几个致命把柄,和他们进行了一番深切友好的机密谈话。 一堆照片被他爸扣下,心腹们心照不宣地回去哄骗老爷子,说这次是个见钱眼开的寻常凡人,稍微恐吓两句就吓跑了,已经都处理好了。 老爷子信了。 他的曾盛豪也保住了。 霍晔不清楚他爸是想弥补当年不在京时的缺憾,还是本身就不赞同老爷子的行事作风,他爸一直将这件事保密,连他妈都没告诉。 前阵子,他爸将那几个心腹集体打包送去澳洲养老看袋鼠,嘴上说着是为了叔叔,私心又何尝不是为了他? 但眼下,他为了曾盛豪闹出这么大动静,剩下一堆擦屁股的活儿还得他爸亲自出面,这就意味着,以后无论明面还是私下,只要他爸在位一天,他和曾盛豪都绝无可能在一起。 “这一次,”霍晔认命道,“你又打算把我扔哪里去避风头?” “怎么,”他爸笑,“想去意大利陪他?” “行啊,”霍晔失笑,“你和我妈赶紧抽空去领养个孝顺点儿的儿子,我隐姓埋名和他远走高飞,绝无怨言。” “想得美!” 他爸随手拎起椅子上那件松枝绿的常服外套摔他身上,亮嗓洪声如钟,下达最终指示: “从今天起,所有身份证件一律没收,没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北京城半步!” · 快过年了,大西北寒潮过境,冷风如刀,刮得黄土坡寸草不生。繁星月夜下,高原空气稀薄,大地一片赤裸苍茫的黄褐色。 这里是青海西宁远郊的炮兵营,驻扎在湟中一片向阳的黄土台地上,海拔近3000米。 赵茂青揣着兜里的请假条,呼哧呼哧地往山下跑。 尽管入伍已有半年,他逐渐适应山上的恶劣气候,但是第一次碰上极端天气,他缺氧加上高反,一边跑一边擦鼻血。 原本家里要给他安排去市区的武警营,气候适宜,生活方便,他拒绝了。 在有生之年,开着大炮横扫四野,是他和那个人年幼时的军旅愿望。 听说霍晔被限制出京了,眼下大过年的,明天就是除夕夜了,那人不在家里孝顺爹妈,从今夜凌晨三点就出发,自驾高速一千七百多公里地,即便不算中途俩小时休息,全程开车也得有二十小时——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算是情深义重了。 俩人见面这事儿,九月底的时候就在筹谋。 霍晔来电话,说想要来找他玩儿,就是证件难搞,恐怕还得磨他叔叔几个月,让他叔叔去说情。 赵茂青是新兵,过年连家都不能回,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营里一堆人都想请假,什么父母来探望的、女朋友很久没见过了,再见不着就要分手了、远房亲戚在本地开饭店,除夕要接出去聚一聚的……也不太好申请。 赵茂青埋头苦干四个多月,不仅日常表现优异,休息日还主动去帮几位脾气火爆的战友值班站岗—— 他入伍第一天,真实身份就被一个貌似是故意的傻逼领导给暴露出来了,后续很长一段时间,明明他是正常做事,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他们刻板印象先入为主,动辄就嫌他耍公子哥儿脾气,处处针对排挤他。 那几位脾气火爆的战友,从头欺负他到尾,赵茂青一开始为了好请假,不愿惹是生非挨处分,直到某天教官让他们切磋武艺,可算是让他逮住了机会。赵茂青久违地露出残暴恶劣的笑容,一人单挑八个人,打得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一举奠定他“新兵连一哥”的至尊地位。 不过那个傻逼领导,他回头绝对要找机会狠狠弄他! 总之,赵茂青从头到尾,一天都没休息过,这才换来整整两天的春节假期。 赵茂青一口气狂奔到山脚,抬手抹掉最后一行鼻血,尽量保持风度翩翩,迈着步子往两公里外的村庄里走。 这偏远山区鸟不拉屎的,豪华酒店是别指望了,村子是距离他部队营地最近的落脚处,赵茂青提前在一家民宿安排了烤全羊接风宴—— 民宿是他花二十万、挑的本地最富庶人家临时安排的,羊是正宗宁夏盐池滩羊,不腥不膻,咬一口奶香爆汁,甭管爱不爱吃羊肉,但凡尝一口都抗拒不了。 他交代霍晔到了先踏实睡一觉,等他来了,哥俩一块儿吃点喝点。 霍晔在电话里笑,说吃什么不重要,他早就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 赵茂青嘴角翘起,心想,他和霍晔这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晚间十一点半,赵茂青抵达村口。 一阵朔风袭卷黄沙吹过面庞,他冷得打了个寒颤。 为保持玉树临风的形象,他没有穿保暖的军大衣,只穿了件薄款羽绒服。 要不是看过天气预报,今夜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二度,他甚至要把那件压箱底的毛呢大衣翻出来。 继续走了几百米,崎岖土路偶尔丢着鞭炮碎屑,在这片辽阔旷野里显现出几分年味。 赵茂青忽然两眼一眯,见不远处荒地上斜着一辆劳斯莱斯魅影,两盏车头灯闪耀亮起,两条惨白光照迸射进乌黑虚空,不停穿梭过飞沙走石。 车主是一条疲惫人影,正阖目抱臂靠在驾驶座上打盹。 赵茂青走近,抬手敲了敲车窗,冲人喊:“诶!醒醒!怎么睡这儿了?我不告诉过你民宿的地址了吗!” 副驾上丢着七八罐喝空的红牛,对方睡得太沉,车顶投下的浓厚阴影里,露出他贴满土方膏药的左脸轮廓。 赵茂青心脏猛地一跳。 不待他轻声呼唤,对方似乎辨认出他声音,猛然睁开眼,一双炽红疯癫的野眸怒意滔滔地逼杀过来。 赵茂青顿时心凉半截。 霍晔阴沉着脸,“砰”一声摔门下车,二话不说就往他脸上重重砸了一拳。 “艹!动我的人!” “我警告过你没有!你敢动他,我跟你玩儿命!” 赵茂青捂着脸吃痛嘶了声,没曾想霍晔人瘦得不轻,手劲儿倒是不减当年。 他忙往后退了几步,一边躲闪着对方骤雨般袭来的重拳,一边道:“你冷静点儿!当初他被叫走,还是我让我爸派人去打招呼的!” “少搁这儿给老子假惺惺!”霍晔抬腿一脚踹进他小腹,怒骂道,“要不是那笔钱里有你赵家的两百万,你不再临时补一刀我他妈就谢天谢地了!” 这一脚是真疼,赵茂青不禁恼怒起来。 他横臂格挡住对方攻击,劈头盖脸冲人吼:“你拽什么拽!你当这事儿是谁惹出来的?!还不是你对席家下手太重,人家闺女报应到他身上了!” “艹?你还觉得自个儿挺清白?!”霍晔笑得两眼发红,“要不是你给她机会,哪有她说话的份儿!” “我再不救人家一命,她就要闹到你爸那儿去了!” “你告诉我,在你爸眼里,你搞同性恋和违法作乱这两件事儿,哪个性质更恶劣!”赵茂青气得扯着嗓子喊,“你是没见她有多狠!堂堂北京市纪检委大门口,她十根手指头全抠出血来!人家这是喊冤呢!你霍大公子干得好事!你觉得她对自己都那么狠,最后会轻易放过你?!” “她不服就来报应我一个,”霍晔狞笑出声,“她敢动我的人,老子弄死她全家!” “你够了!”赵茂青听不下去了,疾步冲过去,扬手就往霍晔右脸狠抽了两巴掌,怒喝道,“你清醒没!别他妈喝了几瓶红牛就开始胡言乱语!要是还没醒,咱俩就干一架!我看你才是蠢透顶了!为着一个不清不楚的男的丧心病狂成这样!再这样下去,你真他妈的就该去蹲号子吃牢饭了!” “呵!你懂个屁!你这种朝三暮四的花心大萝卜,哪里懂得我的心!”霍晔形销骨立,肩膀裹着件单薄风衣,站在凛冽寒风里摇摇欲坠。 他冷笑道,“她爸是一条人命,她要逼死曾盛豪,难道就不是一条人命了吗!” “要不是她率先在线上举报,我至于让白聿川将整个席家都控制起来?” “她还敢跑来北京闹事?!艹!” 霍晔缓缓抬起手指,隔空点在赵茂青鼻子上,“我告诉你,赵茂青,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慈悲心肠过!” “行了,”赵茂青烦躁道,“你家盛豪都去意大利了,该有的不该有的,他现在都有了!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就消停点儿吧!” “不行!”霍晔说着又撸袖子,气势汹汹朝他走来,“我还没揍够你呢!妈的,你这个叛徒,老子大半夜跑这么远,不能光打这么两下就算了!” 赵茂青气笑了。 对方拳头距离他鼻梁骨只剩两公分时,他缓缓抬眼盯对方:“那个泄露我身份的领导,是你派来故意整我的吧?” 来势迅猛的拳头突然一下就 偏离轨道,轻飘飘地背到身后去。 霍晔无辜眨眼:“嗯?” 赵茂青低头揉着太阳穴:“我现在有点高反,你就手下留情吧,咱们两相抵过了,成么?” 霍晔想了想,见赵茂青这副惨白发汗的脸色,勉强说了句“行吧”。 然后转身上车。 赵茂青忙道:“诶,你干嘛去?” 霍晔头也不抬:“走人呗,不然还留下来陪你过春节啊?” 赵茂青气得头疼:“你真够狼心狗肺的!我为了给你接风,可是请了足足两天的假!” 霍晔发动车子,随口道:“那你就自个儿找座山头玩儿去呗!” 赵茂青冷笑一声:“你敢走,我立马打12122举报你疲劳驾驶。” 霍晔犹豫住了。 第一,他这一路没怎么休息,连续开车二十小时确实太累,况且,眼下有高反的不止赵茂青一个; 第二,小半年过去了,他脸上、身上还乱七八糟的,他爸不让他回家,怕他妈瞧见了心疼,就算除夕夜赶回京,他也是一个人待着睡大觉,没劲儿的很; 第三,他是骗他叔出京来找治脸的偏方,他叔才答应帮他拿身份证和驾照的,这里面也有一部分他爸默许的意思,要是他再犯错,他叔和他爸妈绝对会一起合起伙儿来弄死他。 霍晔无奈下车,埋头裹紧风衣外套,踏着大步直奔村里。 “行吧,本公子就发善心陪你待两天吧。” 赵茂青气呼呼地跟在他身后,“知道路吗你!” “嗯,”霍晔哆哆嗦嗦地戳手指搜导航,“现在知道了。” “怎么不早点过去歇着?” “根本就没看你消息,本来打算揍完你就走,谁知道你进部队都半年了,还这么不中用!” “你还说,大老远的来,也不知道给我捎点东西!” “我车上还剩半箱红牛,你要不?” “滚!” 这家“民宿”主人是回民,村镇首富,家中六十亩土地、饲养有二百只羊、六十头牛,同时经营虫草药材生意,全国连锁有近百家拉面商铺,年资产可达百万。 他家三代同堂,老人放牛羊带娃,儿子儿媳照料生意,一家八口住砖混庄廓的二层小洋楼,还有三个农妇帮工,是村子里唯一一户装修有铝合金防风窗,太阳能独立卫浴、空调地暖、WiFi的富裕人家。 赵茂青初来乍到第一月,请同宿舍的战友们来他家院子里吃过两次烤全羊,教过他家大娃写英语作业,给二娃拿木棍手搓了两把狙击枪,老板和老板娘忙不过来时,他还抱着三娃喂过奶,这一来二去,他们便熟识如亲人一般。 眼下三更半夜,二人停在紧闭的院门外。 赵茂青打了通电话,男主人裹着棉袄、打着手电筒来迎接。 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瘦条条的、半张脸美若近妖、剩半张脸虬结着干裂膏药贴的高大男人。 男主人愣了一下,随即冲对方善意一笑。 对方默然低下头。 男主人问赵茂青:“现在要吃饭吗?家里人都没睡呢,不影响的。” 赵茂青歉意一笑:“太晚了,我们先休息,明天再说吧。” 男主人应了声,热情将二人引进家。 早知今晚有客造访,一家老小都强撑着精神,正围着客厅饭桌串着羊肉串聊天,赵、霍二人出现时,他们纷纷起身笑声打招呼。 “路上辛苦了,今夜外面很冷吧。” “还好。” “等下想吃点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不麻烦了。” “那就上楼休息吧,床单被罩和换洗衣服都是在市里新买的,已经洗过晒过了。” “多谢。” 俩人正要往楼梯上走,三娃抱着奶瓶看动画片,听到动静好奇扭头,顿时吓得大哭起来,指着陌生人喊:“妖怪!” 妖怪轻啧一声。 母亲冲霍晔歉意一笑,匆忙将孩子抱走了。 客房本来只剩一小间十平米,仅够摆一张一米九的单人小床,和赵茂青的裸身高差仅有两毫米。 霍晔住的这间是个大仓库,四个月时间里,摇身一变,成了一间集空调地暖独卫按摩椅席梦思大床、唯美飘窗精装瓷砖液晶大彩电、厚绒窗帘花草盆栽山水画于一体的豪华温馨套房。 赵茂青拿了换洗衣服,抬腿就要往浴室里迈,霍晔毫不客气将人搡去一旁。 “边儿去!我先洗!” 赵茂青笑了声,将衣服撂在床尾,一屁股坐在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等排队。 他劝道:“小孩儿不懂事儿,你甭跟他一般见识。” 浴室传来哗啦啦水声:“没跟他见识,我就纯看你不顺眼,不行么?” 赵茂青没好气道:“你别没完了啊,当自个儿是什么好东西呢?你要早说那钱是以曾盛豪的名义,我一毛钱都不给你捐!” “我爸安安稳稳了一辈子,你当他那么好说话的?我才刚提了几句那两百万的事儿,他差点没一脚给我踹月球去!” “我这两年在西北,他就只发我二十万零花,多了一分没有,饿了就让我去吃草,托你的福,我现在出门请客吃饭都得提前多看两眼余额了!” 浴室就笑:“要么说你这人狭隘呢,难怪平时喜欢自比李密,你俩的确有够像的。” 赵茂青挑眉:“李密怎么了?我们魏公可是一代枭雄,隋唐乱世舍他其谁?!要不是时运不济,我们魏公不比唐高宗空手套白狼的强?” 浴室:“李密是作死,你也是,你迟早都跟他一个下场,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赵茂青不屑嗤笑:“你落得着?你承乾太子白忙活这一场,落这一身伤,你最后抱得美人归了么?” 浴室贬低道:“你这心胸格局真跟老鼠洞一样。” 赵茂青挑眉:“嗯?那你格局有多大?” 浴室傲然:“我所求不为得到美人,是为了美人的理想志向。” 赵茂青捧场鼓掌:“好,好一个理想志向!” “脑袋缺根筋的傻玩意儿,”霍晔擦着头发推门出来,嫌弃瞥他,“你能懂我意思么?” 赵茂青望着他笑:“我懂。” 60.第六十章 晌午,吃完烤全羊大餐,哥俩并肩蹲在荒原半山坡上吞云吐雾。房东全家信奉伊|斯兰教,正待在净室里念经做礼拜,他们抽烟喝酒犯人家的忌讳。 一望无垠的广袤旷野,远山叠峦重影,不时翱翔飞掠过几只庞大漂亮的白肩雕。 霍晔叼着烟嘴,冲身旁人抬手一指,提议:“诶,等会儿咱俩逮两只玩儿玩儿,咋样?” 赵茂青点头附和:“行,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逮一只五年以上、十年以下,你先一步走,我随后就来。” 霍晔就哼:“没劲!” 赵茂青扭头望他,笑道:“怎么,这会儿又不保护珍稀动物了?” 霍晔懒洋洋地掸了下烟灰:“哥们儿日理万机,不必事必躬亲。” 赵茂青轻嗤:“早先不戒烟了?” 霍晔冷呵:“亲嘴儿的人都跑没影了,戒个屁!” 赵茂青不以为然:“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还没我帅呢,你回头再找个别的人亲不就得了?” 霍晔低头吐了口烟圈:“你放心,我跟谁亲也不会跟——” 赵茂青打断:“我没说跟我。” 一阵诡异的沉默。 下一秒,西北大风卷着黄土呼啸而过,扑面袭来一阵牛羊粪的腥草气。 赵茂青低头攥拳清咳两声,率先打破寂静。 他道:“你这伤……你爸这次下手有点重了。” 霍晔抬脚踩灭烟头,点火重新燃上一支,“他故意的,嫌我这张脸老闯祸,毁了更好。” 赵茂青皱眉:“你是他亲儿子么?” 霍晔失笑:“儿子不像老子,再亲生的又有什么用?抽一顿给他解气更好,我也痛快。” 赵茂青叹气:“你们这一家子……” 霍晔轻啧一声。 他独生子不太了解,但常规好像总是老二更受宠些,懂事儿也更晚些。 譬如,他叔当年就是他爷爷的心肝宝贝,无论他叔有多犯混账,老爷子都舍不得打一下。 赵老二就是赵家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到大别说挨打了,连骂都没挨过几句,因此脾性极好。 他爸和赵寻山,永远是扛事儿的人、第一个受罚的人,到最后,也是整个家族最稳重的人、唯一一个有资格骂人训话的人。 霍晔偶尔会羡慕。他也想要一辈子都只享福、不担责,无忧无虑地活在谁的庇护之下,像草料猪一样过着轻松幸福的生活。 “赵茂青,你其实比我自在。” “你只看到我表面自在,没看到我的心不自在。” “表面就够了,心肝肺脾什么的,多吃点茯苓枸杞太子参养养生就好了。” 赵茂青:“……” 下午蹲得脚麻了,俩人干脆找了个土丘坐着,掏手机打了两把游戏。山里信号不好,游戏没打几局,俩人就骂骂咧咧地结束了。 赵茂青便提议去附近清真寺,说领略一番伊|斯兰教特色文化,给霍晔买点儿纪念品什么的,也算是旅游了。 霍晔面无表情,说他一心向党,对宗教文化不感兴趣,赵茂青再提这档子破事儿,他就弄死他。 赵茂青就不敢吱声了。 其实市区里更繁华热闹,有挺多好玩的、好吃的,开车一小时就到,赵茂青平时在部队忙,没空去,这两天好容易逮住机会,想喊霍晔一起去逛逛,但霍晔不肯载他,说那辆魅影是曾盛豪送的,没法让外人坐。 赵茂青憋着一股火气,说,那就活该霍晔在山里陪他挨风吹! “我吹死你!” “我晒死你!” “抠门儿!” “小气鬼!” “记仇侠!” 霍晔不以为然,说,大西北的自然风光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赵茂青,高原艰苦条件下,皮肤都黑糙了八个度,依旧帅得惊天地泣鬼神,不比外头千篇一律的商业化建筑养眼多了? 这话无疑把赵二公子给哄高兴了,赵茂青傻嘿嘿地笑,还没张嘴说点什么,就听远处山头传来一阵稚嫩呼喊声。 一群七八岁的小屁孩们,涨着彤红脸蛋、奔波着棉裤小短腿,扬手举着木棍、甩着羊皮鞭,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冲来。 赵、霍二人不约而同地挑了下眉。 为首小孩攥紧木棍,鼓起勇气走上前,皱眉问霍晔:“你、你是人吗?” 霍晔笑意敛起。 他清晨出门去小卖部买烟,这小子在隔壁驿站提着菜篮子取快递,二人在门口台阶上对视了一眼,当场就把这小子给吓跑了。 原本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这臭小子还找小伙伴儿们讨伐他来了。 霍晔冷哼,正要张口吓唬他几句,后面一群小孩就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你们看!他有影子!” “鬼是没有影子的!” “不对!也有那种厉害的鬼!能在阳光下行走!” “但是,鬼也抽烟吗?” “他肯定是抢的这个叔叔的!” 赵茂青二话不说就掏兜摸小镜子。 一脸严肃地眯着眼,他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帅哥,怎么就成叔叔辈的人了?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霍晔一脸和蔼地俯下身,弯眼对那群小孩儿笑,“我是妖怪。” 众小孩不约而同后退几步,怯怯瞅他:“你、你是什么妖怪啊?” “我是……”霍晔猛地亮出两只爪子,扭着脖子冲他们狰狞笑喊,“会吃小孩的深山老妖!嗷呜——!” “啊——!救命——!” “杀人啦——!” 众小孩一窝蜂尖叫疯喊着四散逃远了。 霍晔居高临下向远眺望,见那群小土豆们从这个山头一溜烟儿逃去另一个山头,不时扭头观察他,生怕他追上去,还在持续不停地向远方奔跑,不禁感慨一句: “肺活量真好啊……” “怎么不剪成小条?”赵茂青收起镜子,探究打量着他左脸,“成天被人乱盯着,心里哪里好受?” 他昨晚见过霍晔浴后换药,脸上只是一条斜斜的粉色浅痕,大约半指宽、七厘米长,没膏药贴覆盖得那么大片。 “找中医看的,”俩人并肩往山下走着,霍晔解释道,“说得全覆盖,不然沾上细菌容易烂脸。” “西医呢?” “西医要缝针。” “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养好几个月了,不揭就是伤口,揭了就是伤疤了。” 赵茂青脚步一顿,扭头笑:“没事儿,揭了就揭了,不影响。” 霍晔“嗯?”一声,瞅他:“不影响什么?” 赵茂青:“不影响在意你的人还是在意你。” 顿了几秒,又补充:“讨厌你的人还是讨厌你。” 霍晔:“哦。”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诡异的沉默。 下到山脚,天色渐晚。 二人气氛尴尬地往村子里走,赵茂青裤兜手机铃声宛如救赎天籁般响起,他忙接起电话:“喂,哥。” 电话:“我进山了,来看看你小子,刚跟你领导打过招呼,他们说你早就跑出来了,大过年人生地不熟的,你他妈野哪儿去了?!” 赵茂青忙道:“没跑远,就在旁边村儿里,等下我发你定位。” 电话诧异:“就你自个儿?” 赵茂青笑嘿嘿:“霍晔也在,他专门来看我,你别跟别人说。” 霍晔二话不说抬腿踹了他一脚,低声控诉:“鬼才吃饱了撑的专门来看你!” 电话那边也无可奈何,感叹了句“你啊!”,然后挂断电话。 俩人就没进民宿,一边瞎聊闲扯淡,一边溜达着去村口处迎接赵寻山。 路上,赵茂青挺兴奋跟霍晔讲,他哥既然来了,肯定会陪他多待几天,村里民宿房间不够,他可以打发他哥去城里住酒店。 正好,他哥没情感洁癖,明早再让他哥开车过来,捎着他和霍晔一起去城里玩儿,这两天是春节除夕夜,市中心肯定有灯火庙会什么的,他趁机尽一下地主之谊,请霍晔和他哥吃点西北特色菜,再给他们买点儿跟宗教完全不沾边儿的旅游纪念品。 “现在我不用打报告请假了!”赵茂青心怀舒畅,“你也多玩儿两天吧!回头跟我哥一道走,有他盯着你上高速我还放心。” “还尽地主之谊呢,”霍晔斜眼瞥他,“这出来一趟,兜里还剩几个子儿啊?” “瞧你说的!”赵茂青大方拍着胸膛,“我赵老二什么时候差过钱?” 他私房钱全被家里人没收了,但每月有一千多块的义务兵津贴,青海条件艰苦,再加上每月一千多的高原补贴,平时吃住都在免费宿舍食堂,他每月净攒两千二百九十块。 精打细算四个月,刨去买必需日用品,他共攒下九千三百块。 霍晔是个奢侈惯了的人,这点钢镚儿没几个小时就要花光,赵茂青就找同宿舍七个战友东拼西凑了十万块钱。 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淳朴义气,不论他身份如何,始终对待他真诚热情,赵茂青心里不愿亏欠,写了欠条摁了手印,全部给他们按黑市最高利息算。 他借十万,还他们三十万! 这里距离北京实在太远了,他生怕自己有一丁点招待不好处,霍晔就再也不来找他。 但这下好了。 他哥良心发现破天荒地来探望他了! 赵茂青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算计着小九九—— 孙天王麟被分配去天津了,俩小子来电话 报信,说听到京城风声,他哥最近谈了个秘密女友。 他大哥自持身份,一向秉持宁缺毋滥的原则,宁愿孤寡到死,也从不轻易谈对象,若真是有了女朋友,那对方就是他认定了的妻子。 那可太好了!他今天就要借着喝喜酒的名义,趁机狠狠敲诈他哥一笔! 霍晔一见赵茂青这傻样儿就来气,立刻掏手机给对方转账二十万过去。 赵茂青皱眉:“啥意思?瞧不起我?” 霍晔敷衍点头:“嗯对,瞧不起你。” 赵茂青恼了:“我都说了,我有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赵茂青阴沉着脸就要退回。 霍晔一把夺过他手机,强行收了款。 “这几天请你哥住家好点儿的酒店,做个大方的地主吧。” 清晨买烟回来路上,偶遇昨晚在客厅见过面的几位农妇,她们作伴去雇主家上班,一路不停八卦他和赵茂青。 她们搞不懂亲兄弟为什么还要分房睡,毕竟老板家都这么富有了,家里大娃和二娃不也共享同一个卧室么? 轮到赵茂青和赵小晔这里,就变成了哥哥睡十平米小间,弟弟睡二十万精装的大仓库,未免太骄纵奢侈了。 他尾随其后默默听着,寻思着,要不临走之前把赵茂青摁青海湖里涮涮脑子? 呵,赵老二还搁这儿跟他装大款呢,他真恨不得一刀攮死这孙子算了! 霍晔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他挺心累,更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他总能遇见一群前仆后继的蠢货? 昨晚龙溪来电话,说曾盛豪春节请假回国了,第一站没回老家,先在天安门旁边的酒店住下了。 他联系龙溪,想跟霍晔正式道谢,时间充裕的话,俩人可以去一趟天安门。 霍晔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眼下这都啥形势了,那古风小生还他妈惦记着看天安门呢!曾盛豪马上就要满二十一了!竟然还跟十八岁的时候一样不长脑子! 龙溪也嫌大少爷这次太不懂事儿,但春节期间,他再借口霍晔加班就说不通了。 龙溪找霍晔商量,说要不给少爷交代清楚得了,让对方识相点儿,别再给霍家添麻烦了。 霍司令只是不爱计较,并非脾气好,要是曾盛豪再敢纠缠不休,司令员动起真怒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霍晔冷了脸:“你交代什么?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惹出来的,你想让他承担什么?” 龙溪叹气:“那我怎么说?” 霍晔:“告诉那蠢小子,我来西北找赵茂青过夜了,这才是和我门当户对的人,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龙溪沉默良久。 最终无奈叹:“你啊!” 果不其然,龙溪原话回复过去,“门当”话音刚落,“户对”还没说出口,曾盛豪就猛地摔断了电话。 那人连老家都没回,转头就滚回意大利念书去了。 龙溪跟霍晔说,这下算是彻底恩断义绝了,从今往后,恐怕地中海一半的水都是大少爷流下的眼泪。 霍晔二话不说就撂断电话。 既然是两不相欠,他往后不想再听到关于那人一丁点的消息。 村口土道儿上,赵、霍二人各自吸溜着鼻涕、脚踩着老样式窝窝鞋、裹着棉袄军大衣,冻得发红的手指推来搡去,还在为着二十万块的转账争执不休。 赵茂青逐渐发了火,扑过去就要抢霍晔手机,说这天底下就没有让远道而来的兄弟掏钱买单的道理! 霍晔连躲带跑,不耐烦说谁跟你是兄弟?你赵茂青原先掏二百万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现在就他妈区区二十万,居然还跟我叽歪老半天,那股子豪放劲儿呢? 正嚷声打闹着,远处崎岖山路上飙起一阵沙尘风暴,一辆漆黑悍马越野车来势迅猛,赵寻山技术稳练,及时刹车在离村口五米处,和霍晔那辆风骚矜贵的魅影并列停着。 赵、霍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去。 下一秒,一男一女推门从正副驾驶座下来。男人身姿魁梧峻拔,英俊面容沉若静水;女人剪了齐肩短发,浓眉飞斜入鬓,英阔五官冷艳飒气。 两人手挽着手,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赵茂青一瞬间就愣住了 霍晔吸吸鼻涕,将手机揣兜里,小声嘟囔:“早提醒过你了,叫你犹豫不决,这不就啥都落不着了么?” 喉管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赵茂青那句兴奋的“哥”忽然就喊不出来了。 赵寻山仿佛看不见他错愕脸色,将女友拉到他面前,命令:“老二,喊嫂子。” 叶婧柠笑着招手:“茂青,好久不见,这边气候还适应吗?” 赵茂青两耳充聋,缓缓低头:“嫂子好。” 61.第六十一章 赵家兄弟俩,一座山、一棵青松,寓予“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的意思。 “赵茂青”这名字是早就取好的,但“青”同“轻”,父母怕老大取这名儿压不住大场面,就挪给了老二。 如今,老二被大哥压制得死死的。 叶婧柠和他哥,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毕竟圈子里就这么几个掌权人,他哥今年三十一,除了年纪老点儿,其余条件都是顶配了。 赵茂青很快缓过劲儿来,决定坦然接受现实。 原先婧柠刚入伍时,他和她约过几次会,她每次都旁敲侧击,问他有没有可能追随她一起来空军?赵茂青摇头,说答应她什么条件都可以,只有“志愿”这一项没得谈。 后来他再去找她,她就不出来了。 俩人线上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从亲昵暧昧转向客套疏离,最终连句“喜欢”都没能表白出口,就彻底断了联系。 赵茂青无所谓,他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遇到合适的就谈,不合适就散,就这么简单。 晚餐在农家院安排了接风宴,赵、叶开了一整天的车,在客厅喝茶休息,顺便帮房东照料三娃,霍晔和赵茂青待在院子里,和房东帮工们一起准备除夕夜大餐。 赵茂青端着小板凳,俯身坐在灶台边烧火,旁边霍晔卖力抡着斧头咔咔劈柴,一脸幸灾乐祸笑哧哧的。 黑天月夜,星火迷离,村外不时传来一阵热闹的爆竹烟花声,身后是房东和雇工们交谈说笑的方言,在讨论着屋内那一对男俊女靓的璧人。 赵茂青埋头扔着柴火,语气笃定:“你早就知道了。” 霍晔哼哼两声:“那又怎样?” 赵茂青:“不怎样。” 霍晔停下斧头,叉腰喘了口粗气,扭头笑道:“生我气了?” 赵茂青摇头:“没有。” 霍晔轻啧一声。 他本来还打算偷拍几张赵茂青痛不欲生悔不当初的表情留个纪念呢,没想到这丫的竟然这么淡定? 霍晔这半年来被封锁在京城,闲来无事,天天八卦。 叶婧柠入伍一年半,赵寻山今年九月份才和她搭上话。俩人在军区医院碰面,叶婧柠训练摔断腿了,赵寻山闻到风声,火速“恰好”路过,作为上级慰问几句。 叶婧柠一瘸一拐地起身敬礼,亮嗓子喊:“首长好!” 赵寻山不爱听,嫌见外生疏,说:“按往常叫吧。” 叶婧柠摇头:“不行,影响不好。” 赵寻山肃然板起脸:“影响谁了?你给我喊过来,我倒要问问对方哪里影响不好了!” 叶婧柠:“……” 叶婧柠卧床养伤一周,喊了六天的“寻山哥”。 第七天快出院了,赵寻山就又不满意了。 他眯眼质问她:“喊我哥,嫌我老?” 叶婧柠秒懂他意思,但坚决摇头:“不行,不太礼貌。” 赵寻山沉声逼问:“到底是‘不行’的问题,还是‘不太礼貌’的问题?” 叶婧柠沉默了。 “回答我!”赵寻山厉喝,“这是命令!” “报告!”叶婧柠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喊,“我不知道!” “嫌我老吗!” “不老!” “我帅吗!” “帅爆了!” “1分到10分,你心里给我打几分!” “8分!” “给我解释扣掉两分的理由!” “第一分,你脾气凶,我害怕!”叶婧柠中气十足地喊,“第二分,你是赵茂青的哥哥,让我感觉怪怪的!” “好,”赵寻山明白了,态度和缓下来,认真望着她,“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如果你对我有几分意思,哪怕只是贪图我的价值,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我会把这八分变成一百分。” 叶婧柠斟酌考虑了小半月,最终答应给他一个机会。 赵寻山花了三周时间,从“备胎”身份正式转正成“叶婧柠男朋友”身份; 又花了四月时间,从“男朋友”身份光荣升级为“叶婧柠未婚夫”身份。 队友们羡慕嫉妒恨疯了,纷纷唾骂赵寻山老畜生不要脸,居然好意思去泡人家才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赵寻山心里得意,谁骂他,他就请谁喝酒吃饭,仗着无敌海量,堵住所有弟兄们的嘴。 前天刚在北京举办完一场盛大隆重的订婚仪式,第二天等婧柠休息好了,今天他又不远千里跑来赵茂青这儿宣示主权。 霍晔心里羡慕至极。 这大概就是曾盛豪想要的“名正言顺”,可惜……他永远无法做到像赵寻山这么霸气。 除夕夜窗外绽放着璀璨绚丽的花火,四人坐在霍晔那间大套房客厅里聚会庆祝。 赵茂青率先起身敬酒:“大哥,嫂子,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二人笑声和他碰杯,应道:“好。” 霍晔紧随起身:“寻山哥,嫂子,我也敬你们一杯。” 仨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席间边吃边聊,一家子人谈论起父母健康、哥嫂事业、弟弟新入伍表现、以及西北气候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 赵、叶没问霍晔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当初曾盛豪出事,霍晔一手搅动风云,几乎惊动整个高层。赵家在里头有二百万的干系在,赵父震怒不已,一边急忙张罗着平事儿,一边骂骂咧咧,将心爱的小儿子发配西北,势必要让风沙把赵茂青脑袋吹清醒点儿! 无论霍晔是寻仇的还是来探监的,他们都不意外。 也没问这间与整座小洋楼装修格格不入的豪华套房怎么变出来的。 赵茂青临走前,他爸心疼他傻叉,吃饱了撑的不去条件更好些的市区武警营,非他妈跑来山区开大炮,真是为了那个妖孽昏了头了! 老头儿一边万分后悔做错决策,一边匆忙给宝贝儿子卡里打了二十万零花,赵寻山旁观在侧,早就习以为常了。 原本哥嫂来这一趟,是打算领赵茂青出去短途旅个游,重置一下哥弟位分,但既然霍晔也在—— 赵寻山态度微妙,小声跟叶婧柠讲:“他是你差点定成婚的前未婚夫。” 叶婧柠就笑,爽快点头:“行,那不带他们了,咱俩去玩儿!” 于是赵茂青尽地主之谊的计划就泡汤了。 晚间众人喝了酒,不便驾驶,赵、叶住宿就成了问题。 房东认为,三个大男人睡霍晔那屋大床,让叶婧柠睡赵茂青的小床,完全没问题! 四人尬笑,只得私下商量办法。 几个男人遵循绅士礼节,于是霍晔这间就让给了叶婧柠。 赵寻山秉性传统,未婚坚决不同居,便提议,让霍晔今晚暂时委屈一下,去睡赵茂青那屋,他和赵茂青去村口车上睡。 霍晔原本挺乐意,巴不得赵寻山半夜把弟弟骂得狗血淋头,但转念一想,还是不合适。 叶婧柠不能躺赵茂青的床,他霍晔就能躺了? 霍晔自告奋勇举手,他要和他的好兄弟一起去村口睡车! 赵寻山思量片刻,点了头。 等俩人洗漱好,一块儿说笑着离开,他又不放心嘱咐;“你俩有点儿纪律,自己睡自己的。” 赵茂青没好气道:“知道。” 路上,西北风呼啸吹过,俩人埋头裹着军大衣,哆哆嗦嗦地往前走。 赵茂青喋喋不休地抱怨,说他最近一直在做旅游攻略,就为了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拍最多的照片!谁知道霍晔不乐意载他就算了,他哥竟然也醋坛成精,根本就没打算捎他们去玩儿。 霍晔可怜这傻叉,笑声问:“你想去哪儿?等下我搜点网图,给你P个五六百张。” 赵茂青吸吸鼻子,冷哼:“我要真人版的。” 霍晔轻啧。 这荒郊野岭的,赵新兵蛋子每月最多请一次假,一次假期撑死就四小时: 一小时下山,一小时驾车去市区,折返回来又是俩小时,根本不可能跑远。 霍晔便扭头提议:“你坐我车后座,我明天开车领着你去玩儿,咋样?” 赵茂青愤懑:“我才不稀罕坐他的破车!” 霍晔轻笑:“现在是我的破车。” 赵茂青:“那也不坐!” 霍晔冷了脸:“爱几把坐不坐,不坐拉倒,惯的你。” 赵茂青气呼呼地喘,疾步冲去那辆悍马越野,挥手“砰”一声摔上车后座的门,将车内开足暖气,狠狠抖搂开厚重的军大衣,闭眼躺下睡觉。 霍晔微怔。 这傻狍子今晚吃枪药了,还莫名有点恃宠而骄,和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合,引得他心底一阵柔软。 霍晔缓步走近,抬手敲两下车窗,好脾气地哄:“诶,老板他家好像有辆货车,要不咱坐那辆?” 车内:“那辆是运送现宰杀牛羊的货车,方向盘和坐垫都一股子油腻肉腥味。” 霍晔气笑了:“还给你挑拣上了,凑合凑合得了呗!” 车内:“我凑合可以,你凑合不行。” 霍晔一秒沉默住。 一阵瑟瑟寒风吹过,冻得他心颤颤的。 他“哦”了声,转身走去隔壁那辆劳斯莱斯魅影车后座休息。 曾盛豪,曾盛豪。 他在心里不停默念: 我的老婆是曾盛豪。 霍晔打开暖气,盖上衣服,躺下没几秒,突然睁眼腾地坐起来。 他裹着军大衣,趿拉着棉拖鞋,又去隔壁敲窗问: “你到底是想旅游还是要拍照?” “拍照。” “风景照还是游客照?” “游客照。” “自己照还是和 我照?” “……”车内默然几秒,不屑轻哼,“当自个儿是什么大明星么?” 霍晔毫不犹豫地点头:“对啊!” 车内传出一阵笑声。 “行了,”赵茂青懒洋洋道,“别自作多情了,我没那意思,你赶紧睡觉吧!” “赵茂青,”霍晔斟酌道,“我都没有和曾盛豪拍过游客照,所以——” “明白了。” 翌日清早,众人吃过早饭,赵、叶二人准备开车离开。 赵茂青喊来房东老板,拾掇出他老早就重金订购的土特产,一箱一箱不停搬运进他哥车上,说要捎给家里人: 以牛羊肉为主,一百斤提前风干好的,和另一百斤冷鲜真空包装的,还有二十多箱虫草药材,剩下两箱是老板热情好客,非要抬上车的蜂蜜酸奶牛肉干之类、自家手工制作的小食品。 霍晔也积极帮忙搬箱子,全程无视赵茂青冷淡脸色。 这样就挺好。 任何人只要不和他霍晔沾上干系,都是父母的好孝子。 临走前,赵寻山将赵茂青拽去一旁,塞他兜里一张银行卡。 “里边儿有二百五十万,密码是你生日,省着点儿花。” “先在这边儿忍两年吧,等风声过去了,家里就给你调回京去。” 赵茂青拒绝:“我不要!” 这数字极具侮辱性,他哥绝对是故意的! 赵寻山冷哼,懒得跟这臭小子计较。 他布满厚茧的手掌掐了弟弟两下后颈,口吻像安慰,更像恐吓威胁:“听话!” 赵茂青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缩起脖子,小声道:“那你把霍晔带走,帮我盯着他上高速。” 赵寻山忍住一巴掌削死他的冲动,扭头转身离开。 “没空,我跟你嫂子要去日月山拍美照,跟他不同路。” 赵茂青:“……” 他哥走了,赵茂青轻松一口气,仿佛整个世界重新明亮起来。 然后再次挥手示意房东老板,把剩下的一百斤牛羊肉、二十箱虫草药材,抬上霍晔的车。 “刚才那些小食品还有吗?”他扭头问老板。 “有,”老板道,“但是剩不多了。” “有多少装多少,我付钱买。” “不要钱,”老板笑得憨厚,“就是他后备箱塞满了,装不下了。” “装不下就放副驾。” 霍晔挑眉:“?” 赵茂青笑:“好歹是远道而来看我,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给你留?” 霍晔纠正:“我是来揍你的。” 赵茂青沉脸盯着他。 霍晔便点头:“行吧,谢了。” 大半天好时光都浪费在收拾行囊上了,中午赵茂青安排了一桌清淡菜,说不能让霍晔吃太荤腻,不然开车路上不舒服。 霍晔笑了,说赵老二真不愧是京城圣父,就凭这以德报怨的本事,简直要把他这个复仇者给感化了。 赵茂青冷着脸:“滚。” 等到吃饱喝足,俩人窝在房间沙发里看了会儿篮球赛,又趁着WiFi流畅打了俩小时游戏。 下午三点钟,赵茂青还想再来一局,霍晔起身穿外套,说:“得走了。” 赵茂青紧随站起身:“我送你。” 霍晔摇头:“我送你吧。” 炮兵营驻扎在海拔近三千米的高原上,俩人咬牙强忍着冷暴风雪和高反的生理性折磨,一边擦着鼻血,一边气喘吁吁地往山顶爬。 霍晔是外部人员,行到半山腰,路遇哨兵在巡岗,他们举手示意他止步。 霍晔便招手和赵茂青道别: “好好干,早日当军长,我以后就全仰仗你了!” 赵茂青郑重点头:“你放心!” 霍晔不禁叹息,冲他张臂,“来,跟兄弟抱一个吧。” 赵茂青一瞬间湿红了眼眶,猛地扑上前和他紧紧抱住。 “盛豪的事,”他哽咽着埋进对方肩窝,“随便你怎么记恨我,我不后悔。” “在我心里,他们谁都没有你重要。” “傻叉吧你就!”霍晔咬牙低骂一声,最终无可奈何地笑。 两人再次挥手道别。 赵茂青一步三回头,不放心道,“诶,过阵子再来看我啊!” 霍晔没好气挥手:“知道知道,肯定来!” 赵茂青怨气十足:“你要敢糊弄我,我早晚回京找你算账!” 霍晔顿了顿,忽然扬手一把撕掉左脸的膏药贴,那道即将痊愈的、浅粉色的伤痕在高原低压作用下,迅速肿胀成一条鼓囊囊的血包,逐渐渗出殷红的血滴。 赵茂青愣在原地。 霍晔目不转睛望着他: “赵茂青,从来都轮不到你找我算账。” “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什么了。” 62.第六十二章 东方破晓,天际微明。 霍晔猛力踩足油门,一路疾飙过京藏高速。 他整夜没合眼,几乎是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驶离那座情深义重的青海高原、那片充满着一腔赤诚热血的、广袤辽阔的荒野。 料想是赵老大怕傻弟弟越陷越深,当时没发表任何意见,结果转头就找他叔告了状。 他叔昨夜来电话,一通劈头盖脸地臭骂,说他花心大萝卜不要脸,竟然不远千里去骚扰赵老二,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去教训他的。”霍晔诚恳解释。 “放狗屁!”他叔怒不可遏,“人家都发配边疆了!你还跑过去不依不饶!咱老霍家的脸全让你一个人丢尽了!我看你是谈多了经验丰富了!这么快就从上一任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真没有,”霍晔叹气,“且走不出来呢。” 他叔根本不听,只一味唾沫横飞地输出: “叶祖阳和曾盛豪就算了!赵茂青也他妈的是你能惹得起的吗!要是他家糟老头子哪天嘴瓢了往上头告一状,咱全家都得玩儿完!” 然后勒令他立马滚回京。 他叔新买了一支高尔夫球杆,冲他撂下狠话: 这一次,要么球杆断,要么他腿断! 霍晔吓得头皮发麻,一路精神紧绷疾速驰骋,连红牛都不用喝了。 天色渐亮时,他神智恢复清明。 这是他叔,不是他爸。 他叔老疼他了,他怕他个鸟! 清晨,一轮红日从远山叠峦间缓缓升起,春节的空气透着几分冷涩的硝火气。 一辆覆盖着风沙尘土的劳斯莱斯进入昌平段的服务区。 霍晔将车停在加油站,两位工作人员小跑上前,询问:“您好,加95号还是98号?” 霍晔缓降下车窗,露出半张血疤凹陷进皮肤的白皙侧脸。 他夹手指递出张卡:“98,加满,再帮我去超市拿盒创可贴,自己扣点跑腿费。” 两人笑着应声而去。 霍晔闭眼猛吸一口空气中淡淡飘荡着的雾霾,一下子连呼吸都顺畅了。 蓝天白云算什么,再风景如画的好地方也没有待在自家地盘儿舒坦。 在站点加满八百块的油,又去隔壁车房洗干净了车,霍晔往前开了两公里,单手打着方向盘,长驱直入进一家外观装修金碧辉煌的商务接待所。 因为是尊贵矫情的、有严重情感洁癖的大少爷给买的车,那人一走,连带着这辆车也变得尊贵洁癖、十分珍贵宝贝起来。 霍晔亲自找了个车位停进去,省得旁人乱碰。 这官商往来的衙门地界儿,一众员工就没见过有哪个领导亲自停车的。 经理正在好奇扒窗探头,一见车主露面,连忙领着一帮人飞奔出来迎接。 经理一脸谄媚狗腿笑:“霍少,恭喜发财啊!这大过年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霍晔没理他,径自抬步踏上台阶。 经理穷追不舍,又一溜烟儿凑近对方左手边,还没张口阿臾奉承,瞥见对方脸上斜贴着两个云南白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诶哟!”他痛心疾首道,“您这脸咋伤着了!” 不待霍晔张口,他唰地转过身,沉声指挥:“快去!把卫生院的张主任喊来给咱霍少上药包扎!” 两个手下领命而去,宛如火箭般瞬间发射出酒店门庭。 霍晔被众人拥簇着迈入大堂,经理喋喋不休地给他推荐酒店高级套餐,问他口味偏好,是鱼翅煲还是龙虎凤?红烧穿山甲还是法式鹅肝?还有院子里的车位,那都是给小商人们停的,稍后劳烦霍少给下钥匙,他让门童帮忙停进地下车库的VIP区,省得这辆全球绝版的豪车被路过不懂事儿的贱民给碰脏了。 霍晔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甭折腾了,给我找间房,然后都滚蛋!” 经理唰地给他敬礼,转身奉命而去,给他安排了一套温泉行政套房。 豪华浴庭,热雾袅袅,纱帐幽帘如梦影般飘荡,一池清水浮动着嫣红玫瑰花瓣,倒映着一张英眉浓颜的美人脸。 霍晔褪下严实衣裤,整个雪白的、遍布着斑驳鞭痕的身躯,就这样大胆暴露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 “盛豪哥,”他裸|身站在镜子面前,左照右照着打量,轻声问,“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他认真点头,“你怎样都好看。” “谢谢,”他强撑着笑容,眼尾泛红,“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 最终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他埋头浸泡在热泉之下,将所有的依恋、思念、哀伤,还有数不清的委屈都淹没其中。 良久,他阖眼倚靠在池边小憩,呼吸清浅。 整个人仿佛跌入一场迷离梦境,他听到水边哭声,似乎有人在质问: “你到底爱不爱我?” “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救我?” “如果爱我,又为什么抛弃我?” 那人清朗的少年音哭得粗糙嘶哑,从遥远的国度传来,语气一如既往天真愚蠢,却足够令他肝肠寸断。 霍晔睫毛颤动几下,宛若梦中呓语,“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哭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按铃声,有人说送早餐。 霍晔一刹那从梦境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泡在水里缓了半分钟,心想,他大概是累坏了。 霍晔抬手摘掉黏在脸上的花瓣,“哗啦!”一声站起身,引得池边水花四溅。 他裹着浴袍去开门,有些后悔没带龙溪出来。 他不是那种爱端架子的公子哥儿,但出门在外又不得不摆谱,否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扰他清净、跟他攀谈搭话,像什么样子? 门拧开,一个清纯玉立的男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笑颜温驯:“霍少,王经理让我来伺候您用餐。” 霍晔随手从门边装饰花篮抽出一支木棉,撩起对方下巴,上下挑剔打量:“干净么?” 对方恰到好处地羞涩躲开:“是大学生,刚毕业。” 霍晔笑了起来。 一群风尘气浓的鸡鸭鱼鹅,十个里面有九个自称是大学生,屁|股都不晓得被人捅几千遍了,还搁这儿装嫩呢。 “滚蛋!”他嫌恶地将木棉枝摔在对方脸上,冷呵道,“让你们经理给我写三万字检讨!不许流水账,中午十二点之前交上来!下次再敢给我来这套,连带着你们老板也都别干了!” 男服务生吓得哆嗦,忙不迭鞠躬称是。 好半晌,他弯腰不敢抬头,听动静对方似乎是息怒了,立刻转身就要跑。 身后人又道:“我让你走了吗?” 男服务生便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眼底焕发出几分讨好的媚。 “餐车推走,”霍晔摔上门,“脏了。” · 这一路可谓是舟车劳顿,霍晔疲惫至极,阖眼躺在床上,又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总觉得,缺一个人躺在身边,要等着。 酒店派人送了几次饭食,霍晔嫌恶心,直言不讳骂他们这里服务员都像鸡鸭,把人都轰走了。 经理痛定思痛,最后换了一个椭圆脑袋的机器人来送。 霍晔伸手接过食盒的刹那,机器人脸大屏幕唰地亮起,传出一阵温柔曼妙的男声: “霍少好,我们酒店集体上下在此恭愿您吃好喝好休息好,有任何需要请及时呼叫我们的主管王德发,我们时刻都在牵挂您呢~~” 霍晔:“……” 这家经理还真有两把刷子,连机器人都能被调教成一副狗腿成精的死相儿。 吃过饭,他逐渐有了困意。 一觉断续做着噩梦,中途惊醒几次,冷热汗交替流淌,梦境中哭声未完。 下午四点多,他烦躁地坐起身,叼上支烟点燃,低头靠在床头凶猛地吸着。 手机屏弹出一堆未接电话和消息。 赵二傻语音: “到家没?” “说好到家给我回个信儿,怎么连电话也不接?” 下午16:10,赵二傻又发来一条: “艹,你没出事儿吧?再不回消息,我就派人去封锁高速了!” 霍晔心骂了句“傻叉”,敲字回复: 【好着呢,酒店睡着了】 对方秒回: “没事儿就好,我把他们再喊回来!” 霍晔一阵头疼。 他留疤的本意是为了还清赵老二的人情债,没想到那蠢货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一脸严肃地站在高原上举手发誓,要跟霍晔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霍晔嫌弃得不行。 谁要跟他一辈子? 接着是他叔的消息,也在询问他走到哪儿了,霍晔把回复赵茂青的句子复制粘贴过去。 他叔: 【好好休息,回来挨揍】 霍晔哼哼两声,轻吐几个烟圈。 对他叔这种无效威胁,他根本就不带怕的。 然后就是白聿川的一堆未接电话。 白算盘: 【接电话】 【接电话】 【再对我视而不见,我可要供出你了】 霍晔眉心狠狠痉挛两下,指腹掐灭炽红烟头,心底涌起一阵厌烦。 当初白聿川几乎是闭着眼签下那份价值几个亿的十年合同,仅有两人的会议室内,对方给他讲了一个童年故事。 白家子孙无数,只有白聿川和妹妹是正室所出。 作为嫡系正统,他和她可以在满周岁之际,在广东祖宅祠堂列祖列宗面前,举行盛大的抓周仪式,接受众家属亲朋的美好祝福。 十年前,哥哥抓的是算盘。 十年后,妹妹抓的是印章。 如今,抓算盘的哥哥已然成为可以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妹妹即将面临部委的遴选考试,所谓十年磨一剑,她雄心勃勃,意气风发,只为一举中第,光耀门楣! 痴情?求婚? 这对一个城府深沉的商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人家是为妹妹的大好前程而来,是为了光宗耀祖,用一笔稳赚不赔 的买卖,上演了一出成本低廉的、霸总追爱的俗套戏码。 白聿川阅人无数,对邵小军不过是逢场作戏,做不得真。霍晔少不更事,险些跟一个年近三十的老东西谈上了纯爱,没被人家吃干抹净就算是躲过一劫了。 白聿川至今不清楚他具体身份,但当年不惜一切代价打探他消息,最终被一位权势滔天的公子给堵得严丝合缝,送过去的天价礼物也都被尽数奉还。 但打探到这里,对白聿川来说就足够了。 能被那样一位高不可攀的公子忠心拥护着,邵小军岂会是等闲之辈? 白聿川精明透彻,判定邵小军恐怕是天庭之上的神仙了。 他不远千里来结交权贵,诚挚递上妹妹白羽衫的信息资料,邵小军看过之后,点了头。 凭白羽衫资历,连曾盛豪恐怕都要略逊一筹,倘若公平竞争,她取得第一名毫无悬念,然而这里头水太深,白聿川使尽手段,不是为了让妹妹插别人的队,而是防止关键时刻,突然来几个天降之子插了他妹妹的队。 我等凡人只想求“公平”二字,但若背后无人,仅是这点心愿恐怕也难如登天。 邵小军就来做他妹妹的保险栓。 当初会议室密谈,二人心照不宣,某种协议就此达成了。 霍晔斟酌片刻,重新点燃一支烟,回拨过去了电话。 白聿川是有在下面给他好好办事的,但席家这件事—— 料想周羽透露出风声,暗示主子对席家厌恶至极,白聿川有恃无恐,操作起来便愈发肆无忌惮,竟然还想搞吞并,未免拿得太多了些。 后来赵茂青及时派人摁住,一夜之间,证监会、审计局、公安法院等各方纷纷下场,对白聿川扰乱股市的恶意竞争行为进行严查打击,并火速冻结了白家全部资产。 白聿川一个千亿富豪,三天两头就被带去问话,席铨那老家伙趁机卷土重来,率先发起舆论战,一时间各大地方性官媒、财经报、金融报、经济新闻、无数新媒体营销号……纷纷鼓吹起白家这位年轻有为的掌权人将要走向灭绝,料定不出一年,白家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白家旗下集团股值也跌到史前最低。 刚出事不久时,白聿川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喊冤,说自己是为了替他办事才惹祸上身,邵小军必须得负全责! 霍晔登时怒不可遏,扯嗓子咆哮回去:“谁他妈让你下手这么重了!吃牢饭是你自己活该!真当老子能通天啊!” 白聿川便不敢喊冤了,只说,他妹妹虽是公派留学,但她吃穿用度花销不小,请邵小军看在过往情分,先帮忙垫上。 “再派个人过去盯着,别让她看到新闻。” 霍晔心烦意乱,以白家名义打了笔钱去意大利,又把那位善解人意的女秘书同事派了过去,然后耐着脾气安抚住白聿川,让人暂时先忍着点儿,等风声过去了,他就救他出来。 虽说白聿川只知道一个“邵小军”的假名,供出就供出了,但这名字是他爸妈给起的,倘若他俩知道他搞这么一出盛气凌人的阵仗,恐怕真的要失望透顶。 他也就真的别想活了。 白聿川见他情深义重,乖乖地替他蹲号子去了。 眼下年关过了,这王八蛋又没完没了地给他打电话,霍晔再不给对方一个交代,白聿川恐怕就真的要越狱搞事了。 电话拨通,对方一阵沧桑哽咽:“小军,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要抛弃我了。” 霍晔冷脸紧咬着烟嘴,笑声温和:“哪能呢?白哥你无缘无故地受那么多委屈,我得想办法替你平反啊。” 电话一听这,知道稳了,连忙问:“还要多久?” 霍晔一听这,头痛欲裂,抬手重重揉捏着眉心。 他爸一发飙,他职权也跟着受了限制,底下那帮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也就像王德发这种登不上台面的小喽啰才愿意把他当亲爹供着。 然而赵茂青远在西北,鞭长莫及;赵寻山那火爆脾气,人家乐意鸟他才怪;婧柠和赵寻山情投意合,显然也是指望不上了;上次曾盛豪出事,他一个电话拨到叶祖阳那里,姿态卑微,好话说尽,对方全程只应了声“好”,帮他请了叔叔叶志兴出面说情,二人算是彻底两清了;至于傅崇义—— 那小子因为不痛不痒的三十万,挨了自个儿清正廉洁老爹的两个超级大耳光,这半年来俩人有时偶遇上,傅崇义对他态度冷淡,连句“死娘炮”都不骂了,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但他和白聿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眼下又不得不护着。 一口浓烟呛进肺腑,簌簌烟灰掉落在被子上,在雪白蚕丝缝织的纹理处烫出数不清个丑陋焦黄的洞。 霍晔思绪千变,最终心觉黯然乏味。 那个人不在,这操蛋混沌的日子真是一点儿奔头都没有。 可事到如今,他哪里是他自己? 霍晔疲惫地闭了闭眼。 下一秒缓缓睁开,冷眸清冽,口吻笃定:“你放心,三个月内,我保你白家起死回生!” 电话那头踏实了:“好,我相信你!” 63.第六十三章 傍晚六点,天色已黑。 霍晔将车停在一家老射击场馆外,刚推门下车,就听室内传出“咚咚咚”的震动闷响。 他叔没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杆,反而跑来这片快倒闭的偏远地带练习打枪,不晓得是技痒了,还是打算要将他就地正法。 门口,龙溪面无表情地负手罚站,见他来,偷瞄他一眼。 霍晔忙凑近:“怎么个情况?” 龙溪压声道:“白聿川在里头都蹲半年了,按理早该判了,底下人不敢轻举妄动,派人来京请示你爸,让霍董给摁住了。” 霍晔挑眉:“这不好事儿?” 龙溪一顿,低头默默拉开羽绒服拉链,又撩起卫衣的衣摆: 他精悍腹肌上被踹了五六个青紫色的大脚印子。 龙溪瞅他:“你当霍董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圣父么?” 霍晔明白了。 他叔这是气疯了,一时逮不着人,把他司机喊来训了一通。 “受委屈了,”霍晔拍拍他肩膀,迈步就往里走,“回头给你涨工资。” “涨多少?”龙溪目露希翼的光芒。 “一万。” “真的?” “先上缴三分之二,再扣除六险二金,到手两千七,不客气。” “……周扒皮。”龙溪愤愤。 霍晔拎着护具往玻璃隔断区走,没两步就瞧见他叔在低头装弹匣,那一副西装革履的魁梧身躯,遒健硬朗,气蕴沉厚,五十来岁的年纪,依旧保持着肌肉饱满筋骨凝练,显现出壮年人的意气风发。 一旦卸掉假面伪装,叔叔确实是个能把龙溪踹出淤痕的硬汉。 霍晔缓缓走近,不待开口,他叔猛然转过身,将发烫的枪口怼在他脑门上。 “还有什么遗言么?”他叔冷声问。 “最遗憾的事莫过于往后不能孝敬您了,”霍晔深眸望着对方,“叔,您记得要吃饱穿暖,多喝热水,这把年纪还帅得一塌糊涂,不找个小年轻谈场忘年恋可惜了。” 霍玉章气笑了。 他撤回枪,瞥一眼身旁小混蛋,“不是去治脸么,怎么反而带一脸疤回来?” “正治着呢,”霍晔冲他眨着星星眼,“但叔叔有命,侄子不敢不从。” “少来这套!”霍玉章不耐烦道,“你这动不动就惹是生非的,让我怎么放心把集团交给你!” “这事都赖曾盛豪,”霍晔诚恳认错,“那小子的狐媚手段迷惑住我了,所以我以后再也不打算谈恋爱了。” “那赵茂青呢?” “赵茂青傻了吧唧的,我瞧不上他。” 霍玉章头疼得直揉太阳穴。 “赵老二确实傻,你别跟他走得太近,但私下也别太欺负人家了。” “不是,”霍晔有点不敢置信,“赵寻山就这么跟您告状的?” “我不是说这一次,”霍玉章盯着他,“我是说上一次。” “什么上一次?”霍晔有点懵。 上次叶祖阳那事儿都七年前了,他还没来得及揍赵茂青就被送出国了。 “你俩原本要走一样的路,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他高中毕业就被国|防大学录取了,听说你要回来,才转去了M大学金融。” “他家又没人开公司,学个屁的金融。” “人家是要跟你做同桌、做上下铺、做好兄弟,没料想半路杀出个曾盛豪,你又跑去学外语了。” 霍晔愣了,好半晌,才皱眉辩驳:“不可能!当时他连我名字都没喊对!” 霍玉章瞥他,“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是奥斯卡影帝么?” 霍晔默然良久,缓缓道:“即便没有曾盛豪,我和他也发生不了什么,赵茂青他心里有数。” 霍玉章冷呵:“所以我才让你别再去勾搭人家,省得乱了人家的道心,毁了人家前途,你又没法负责!” 霍晔低头:“知道了。” 见叔叔似乎消气了,他忍不住问:“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吗?” 霍玉章握枪瞄准射击靶,“砰!”一声,命中咽喉。 “只有我们两家知道。” “他爸上过门来,让你爸拴好你。” “那我爸——” “你爸说他儿子像土匪,你瞧不上。” 霍晔将护具丢一旁,冷脸举枪瞄准靶心,“砰砰砰砰砰!”一连十击弹无虚发,最终室内枪声消散,他心情恢复平静。 他收回手,掌中枪管滚烫,后挫力震得他虎口阵痛。 霍玉章:“这次真长记性了?” 霍晔颔首:“绝不再犯!” 霍玉章冷哼,将手中那把贝雷塔87型重新栓回固定铁链,踱步从卡位走出。 “走吧,请你叔吃个晚饭,我赏你个敬孝心的机会。” 霍晔轻蹙了下眉。 他解手绳像变魔术,既能悄无声息地给别人上铐,也能一秒松解脱落,这一招绝活儿是他叔教的。 这一招也是他叔的绝活儿。 早在零六年上面出台“限枪令”,为确保北京奥运会顺利进行,京内就不再批准建设有真枪实弹的射击场馆,这地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遗留下的军备训练场,只接待机关内具备专业素质的军警人员,不准平民百姓入内。 自打七岁起,他叔就在这里教他打枪,一晃十多年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见他叔解开铁链,拿着那把一招毙命的家伙什怼在他脑门上,问他有什么遗言。 难不成今天是真的气坏了,打算毙了他么? 可他叔又这样疼他,见面发现他破相了,连个巴掌都没舍得赏他。 霍晔沉默在原地,待那尊高大身影走远,他缓缓转过身,冷冽眸光直逼廊道尽头处的半身人形胸环靶。 数不清颗子弹,重复射进一枚弹孔。 他叔从来不打心脏,只打咽喉。 他叔说过,打心脏只死一个人,打咽喉会死两个人。 小时候不懂叔叔是什么意思,只当对方在吹牛逼,直到三年前叔叔用已故爱人的惨死来警告他不要用情太深,他才终于明白,从小到大叔叔念叨过无数遍的“会死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霍晔缓步去关上门,低头躲着角落拨打了一个电话。 “喂,爸。” “又惹什么祸了?” “等下发你个地址,我要举报这里有非法射击场。” “这种事儿你去找公安处理,找我有什么用?” “因为这里只有你下令才能被彻底封锁住。” · 晚八点,豪华私厨包厢。 饭桌上,叔侄温馨对座,窗外京城夜景繁华迷离。 霍玉章随手推过去红酒杯,一脸淡淡地评价,说霍晔长了几岁,学会摆谱了,连副驾都不让叔叔坐了,等回头继承了集团,不得一脚把叔叔踢出行政大楼去? 霍晔笑笑,一脸讨好地倒酒。 “哪有,一般领导都是坐车后座的,尤其是像我叔这么牛逼的领导。” “叔,你就安安稳稳地享福,侄子才好在前头给你冲锋陷阵呢!” “滚蛋!”霍玉章没好气地笑,“下午那会儿还‘您’呢,这会儿又‘你’上了,臭小子!” 霍晔笑声坐回去。 眼下气氛缓和差不多了,霍晔琢磨着提一嘴白聿川的事儿,刚张口喊了句“好领导”,他叔早有预料,抬手止住。 “别想了,没得谈。” “别介啊!”霍晔忙恳求,“老白是我的人,人家在底下给我办事 儿,背一口黑锅替我蹲大牢,我再不搭把手儿,往后谁还乐意给我卖命啊?” “你以为老大这么好当的?”霍玉章无动于衷,自顾自喝着杯中红酒,“你要救他,自己去给底下那帮人磕头不就得了?” 霍晔一脸不情愿,“这会儿又不嫌我给老霍家丢脸了……” “行了,”霍玉章淡淡道,“他再蹲半年就满期限了,等人出来了,你派龙溪过去安抚几句就是了。” “不行,”霍晔沉声道,“股市瞬息万变,再这样耗下去白家指定要破产!我说了三个月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得给他弄出来!” 霍玉章抄起酒杯就狠狠砸他身上,玻璃顷刻破碎成渣,红酒液泼溅他一身。 霍晔面色紧绷,默然端坐不动。酒精烧得他血疤刺痛,想抬手擦,却又不敢擦。 霍玉章怒道:“你再给我‘不行’一个!我看你才是无法无天了!这几年给你惯的不像话,为着一个男学生昏了头,本想给你长点儿教训,也没把你们怎么着,没想到你反而给我蹬鼻子上脸了!我告诉你!别他妈仗着自己是根儿独苗就为所欲为了!现在的霍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霍晔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对方脚边,咚咚给他磕了两个响头。 “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你的誓算个狗屁!” “从今往后,叔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要是又不听话怎么着?” “再有半分逾越规矩的行为,我立刻滚出霍家!” “毕业就结婚,结婚就生子!” “好!” “曾盛豪还有半年回国,你不许再和他有丝毫牵扯!” “好!” “傅书记的家门,就算是钻狗洞,也得给我钻进去赔罪道歉!” “好!” “三年之内坐上总裁位置,不许搞贿赂!” 听完前半句,霍晔脱口而出就要一声“好”,然而后半句又像道闷雷砸下来,把他这声“好”给噎回喉咙里。 霍晔缓缓抬头,面露难色,“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他花三年时间,才从实习生越级提拔到总裁办的秘书助理,从任何人都可以随意使唤的“小军”变成受人尊敬的“邵助”,一路走来,还算顺风顺水,即便偶有困难,彼时佳人在侧,日夜恩爱,他也乐在其中。 但从“邵助”变“邵总”,中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这是由董事会共六名奸猾刁钻的老东西集体选拔聘任,并非他叔或者苏威一人说了算,不是他想上位就能上位的。 况且,他校内还有双学位要休。 当初找外公请罪,他专门挑了个寒冬腊月暴雪天,光着膀子踩着凉拖,跪在市委大院的门外。 这一跪就是通宵,将近黎明时分,外公在他姥的哭诉催促下推门出来了。 老头儿瞧他满面风霜,依旧面无表情。 邵书记自持身份,冷脸骂着文绉绉的句子,说几代清正家风都被他小畜生毁得一干二净!讲到怒处,噼里啪啦甩着根粗藤条抽了他几十下,说他有闲工夫谈情说爱,不如滚回学校多读几页圣贤书,别总是令人没完没了的失望! 霍晔伏在阶下,后颈至脊背遍布猩红。 他这种出身的人,哪怕读再多书也养不出一副明德至善的圣贤相,但既然是外公要求,他装也得装的仙风道骨。 可一会儿让他读圣贤书,一会儿又逼他爬高位,一会儿命他心如止水,一会儿又令他争权夺利,几番折腾下来,他就算闹不出精神分裂也得搭进去半条命。 “我没问你可不可能!”头顶之上,他叔声线冷硬,“我只问你做不做得到!” 霍晔挣扎片刻,一咬牙,高声喊:“好!做得到!” 64.第六十四章 七月盛夏,基安蒂日间气温32~38℃。 一座中世纪古堡巍峨矗立在庄园之上,三楼贵宾主卧观景塔楼,曾盛豪居高眺望,极目四野。 这里是意大利托斯卡纳腹地,坐落于古老的基安蒂葡萄酒产区,整片区域盘踞起伏丘陵,庄园主人仰仗得天独厚的风土条件,在此地开辟出近百亩的桑娇维塞葡萄园,酿造出世界顶级的基安蒂美酒。 此时正值午后,漫山遍野的葡萄藤被太阳晒得浓绿发亮,一众来自东方的游客们穿越过篱笆架,一路说笑着拍照观望,在举旗导游的引领下,陆续涌入山麓路边那家名为“白邸(BaiDiResidence)”的五星酒店安顿。 女主人说,可惜这月底就要结业,眼下都是些青涩的葡萄串,不然等到九、十月份,从葡萄甄选、破皮压榨,到发酵控温、桶陈封存,她可以领着他体验全套的酿酒工序。 曾盛豪失笑。 彼时年少无知,以一张床垫论英雄,仿佛天地之间无人堪与自己抗衡,如今亲身领会,方知白家财力无边。 正寻思这片地区的旅游产业是否被白家全包了,卧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曾同学,新眼镜帮您取回来了。” 曾盛豪转身回屋去给Sara开门。 三天前结业考试中途,那副120度的旧眼镜突然戴得很不舒服,考试一结束,他便立刻跑去眼镜店检查。 验光师测完,一脸惊讶地问他:“这么快就涨到350度了,学习太努力了吧?” 曾盛豪惭愧笑了几声,又重新定制了一副手工镜片。 从Sara手里接过新眼镜,曾盛豪立刻戴上,一下子就看清她淡妆温柔的笑脸。 “好些了吗?”她关怀问。 “好多了,”曾盛豪笑,“谢谢。” 然后邀请她去楼下客厅大堂喝茶,他中午新烤了麦芬蛋糕,想和她一起享用。 “喝茶可以,”Sara委婉拒绝,“蛋糕……最近吃太多了。” 曾盛豪惭愧笑:“好吧。” 他从小就很有健康意识,但如今留意一年,他夜以继日的暴饮暴食,以往视为癌症杀手的汉堡炸鸡披萨薯条,还有蛋糕冰激凌奶茶碳酸饮料,几乎是玩命的吃,眨眼间就胖了二十公斤,虽然外形看起来只是壮实了点,但精神上算是彻底堕落了。 最开始白羽衫没管过他,以为他想家、或是学习压力太大,后来管家频繁找女主人告状,说他大半夜不睡觉,动辄就跑厨房去颠锅烹油炒菜,古堡里的烟雾报警器都喊哑了,他却还跟聋了一样,整夜守着一桌满汉全席,一边默默流泪,一边狼吞虎咽。 “èpropriounospreangiamaiciboavanzato,espesaperverduracostadavverotanto.”(这简直是浪费!他从来不吃剩菜剩饭,而购买蔬菜的开销又实在高昂。) 管家知道他听不懂,故意操着一口飞速的意语跟女主人抱怨。 白羽衫便察觉他不对劲,找他谈过几次。 曾盛豪理由充分:我饿了。 当初被录取的四个人: 曾盛豪和白羽衫都被派往意大利佛罗伦萨大学读国际文化学院;另一个据说是某位领导的儿子,被派去了澳洲读语言;剩下那位精通十国语言的男生,据说是笔试第三名,但面试不怎么样,毫无悬念地被派往了阿联酋精进阿拉伯语。 白羽衫见到公示名单后,找认识的学长要到曾盛豪的联系方式,热情地邀请他来她家庄园住。 曾盛豪婉拒。 基安蒂距离佛罗伦萨大学有一小时车程,他嫌远,也不愿寄人篱下。 这次是曾氏家办CEO陪着他一起过来,张叔叔精通意语,找校方多花了点钱,帮他要了单人间公寓,方便他学习生活。 然而事情进展比想象中要难,他意大利语中级水平,应付国内考级还说得过去,但这边教授是全意语授课,他宛如在学天文。 部分高级课程仍旧是全英授课,这是他的舒适区,但他在这里没朋友,经常上课莫名其妙会走思,总去想一个不该他想的人。 有天教授实在忍受不了他神游状态,点名提问他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他茫然站起身,一无所知。 教授冷着脸,冲他大声重复三遍问题,教室一众同学们也都窸窸窣窣地议论,他歉然低着头说:“Sorry,Idon’tknow……” 教授直言不讳,以中文回复:“你是我见过的、史上最差劲的公派留学生!” 他麻木无感,彷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羽衫是他隔壁学院的,听到他丢人的传闻,每天锲而不舍地跑来帮他补课,要监督他学业。 他每次都拒绝。 她问他理由,他说:“我心里有人了。” 她问:“那对方心里有你么?” 他沉默良久,无话可说。 他想,肯定有。 但不止有他,也有一些别人。 他忘记她都说过什么了,只记得那天她冒雨来找他,路上摔了一跤,怀里还紧紧护着帮他新买的辅导资料。 她满身狼狈泥泞,抬手敲他公寓门,他递给她一把伞,再度将她拒之门外。 她崩溃地大哭起来。 她不懂他怎么就铁石心肠,更不理解他愚蠢固执的单相思。 他也不懂。 白羽衫是个善良的女孩,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这副被遗弃的空壳,谁爱捡,就给人家捡走好了。 但搬进她家的第一天,他鬼使神差地戴上那枚戒指,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你……”她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这是前女友送的吧?” “前男友。”他恍惚间又流下来泪,拎着行李箱就要跑回去。 他完全魔怔地狂奔在异国乡间的小路上,一路埋头向前冲刺。 他并非要跑回佛罗伦萨,也不是要跑去北京城,而是要倒溯回旧时光里,将那个他曾经无数次推开的少年紧紧抱入怀里,将人捧在手心亲吻百遍、亿遍,用尽一切生命去爱他。 他连这副躯壳也必须是属于那个人。 即便对方早已不稀罕了。 他最终摔倒进一片湖里,死水淹没他喉颈,他哭得声嘶力竭,倾尽全力向苍天呐喊: “你到底爱不爱我!” “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救我!” “如果爱我,又为什么抛弃我!” 白羽衫被他古怪诡异的行为吓了一跳,她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直到他溺进湖里,身躯一点点沉没下去,她才急忙喊人将他捞上岸。 她将他带回古堡里养病,让他以老乡的身份在这里住着。 “我没病。”他掀被子就要继续跑走。 “你箱子里那副毛笔字毁了,”白羽衫忙拦住,“我派人去修复了,等修好再走吧。” 曾盛豪沉默半晌,冲她扭头道歉:“对不起。” “唉,”她无奈,“没关系。” 曾盛豪便住下来,等着那副唐伯虎修复好。 后来确实有人去他家调查了,幸而他提前把霍晔的署名撕掉烧毁了,只留一篇缺角的正文。 缺角用一支盛开的粉红桃花标本遮掩住,重新裱起来、过海关,携带来意大利。 他将那副字悬挂在卧室墙上,日夜观摩欣赏。 一想到霍晔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气,保不准会问候他十八代祖宗,他心中莫名有几分报仇雪恨的得意。 当初他费尽千辛万苦将成绩稳定上来,才有机会请假回国,想找霍晔当面道谢—— 他并非是求复合,他是道谢。 他猜测霍晔背地里肯定付出了一些代价,所以他必须当面道谢才符合礼数。 结果别说道谢了,连面都没能见上,还听到了龙溪的一派胡言,并遭到了拉黑。 既然都分手了,霍晔跟谁好都和他没关系。 一夜之间哭成了假性近视,后来又从假性近视哭成了真近视,也并非他所能控制。 至于深夜做饭、暴饮暴食什么的,单纯是他吃不惯意大利菜。 这都是生理原因,无关爱情。 不过管家找白羽衫控诉他浪费粮食的话,他现在能听懂了。 于是改为白天烤面包蛋糕、手工熬制奶茶、炸鸡排酥肉香肠蛋堡,搭配成放纵餐便当,积极分享给大家吃。 大堂中央客厅,电陶炉水沸腾,曾盛豪拔电晾置片刻,在Sara面前摆上几只玻璃杯,殷勤为她冲泡西湖龙井。 “今年四月初的明前茶,味鲜不酽,你尝尝。” “谢谢。”Sara接过茶,低头缓缓啜一口。 “怎么样?”曾盛豪连忙问,“还合心意吗?”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挺香的。” “你喜欢就好。”曾盛豪笑容可亲。 这是主持邮寄给他的稀品,寺庙经营有茶田,作为副业收入来源。 同寄过来的,是一盏掌心般 大小的、纸扎染绘的莲花灯,光辉明亮闪烁,寓意不言自明。 曾盛豪将那盏莲花灯扔掉了。 主持想干什么,那是主持自己的事。 Sara有些受不住他讨好的眼神,这月即将回国给霍少复命,她心里越来越为难。 去年她以“白总秘书”身份入住古堡,白小姐宴请她吃意大利菜,这是本地正宗风味,远超公司楼下那些融合菜料理。她随口谈及某次和同事搭伙去吃意餐、不小心遇到神经病男职员的事,这位曾同学就一直盯着她看,盯得她浑身发毛。 席间,他问她是否跳过槽? 她摇头,按剧本自称一直跟着白总了,刚从子公司提拔上来的,所以白小姐不认识她。 他笑了声,又询问她认不认识邵助理? “白总身边那位邵助,我可是见过无数遍了,Sara小姐没见过么?” 她愣在原地,一时闹不清楚他是何方神圣。 他不经意露出指间戒指,询问她:“好看么?”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问:“是第一眼见就好看,还是似曾相识的好看?” 她懂了,恭敬低头:“不敢品鉴。” Sara至今不清楚曾同学的身份,但既然和霍少佩戴同款戒指,料想最低也是个妃位,她把这人当主子供着就是了。 集团里一个苏小姐就够跋扈了,意大利这边,白小姐显然对曾同学也有几分意思,自打白总出狱,那情景犹如放虎归山,短短三月,白总便逆势操盘,重振旗鼓,以雷霆手腕压得一众媒体鸦雀无声,曾经唱衰过白家的乌合之众,他一个都没放过,最近官司打得热闹,几乎无一败诉。 霍少身居高位,对这匹野心勃勃的狼又是提防着、又是无奈罩着,眼下正烦得焦头烂额,这一帮痴男怨女神仙打架,她不敢打听太多。 曾同学却讨好她,暗示想回国后见霍少一面。 Sara表面不敢得罪,心里却很不以为意。 显然曾同学是被打入冷宫了,整天揣着枚戒指自娱自乐,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身份,霍少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不过,与其说是“求”,不如是交易。 白小姐至今不晓得哥哥出事,因为Sara私下找曾同学谈过。 曾同学踏入古堡第一天就顿悟那位“白哥”何许人也,他看到财经新闻后,坚持亲属有知情权,非要跑去找白小姐告密,Sara嘴皮子都快劝秃噜冒烟儿了,才把这祖宗给劝住。 然后曾同学就提条件,要搞“道谢”那一套。 Sara不敢做决断,打电话请示龙溪。 龙溪不耐烦:“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Sara受人恩惠,帮曾同学美言了两句,说他都快把眼睛哭瞎了,性格也很善良。 龙溪沉默片刻,挂断电话。 圣意难揣,Sara不明白龙溪是啥意思。 “过几天回京,羽杉要去巴黎旅游几天,”曾盛豪计划道,“我和你从罗马转机,这样更快一点。” Sara歉然:“霍少最近忙,我暂时还没安——” 曾盛豪冷哼:“他什么时候不忙?” Sara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龙溪提醒过她别乱讲话,她就没把曾同学的情况汇报上去,要是霍少知道她和曾同学朝夕相处,还被曾同学狗皮膏药一样缠住了,不晓得会不会像骂周总一样,也骂她是脑子缺根筋的叛徒。 “曾同学,说实话,以您现在的身……”Sara盯着他,见人戴着黑镜框熊猫似的呆萌,忽然不忍开口。 曾盛豪吭哧吭哧咬着麦芬蛋糕,瞅她:“我现在的什么?” Sara试图保持犀利:“您现在的状态,霍少恐怕不会喜欢。” 曾盛豪愣了下,缓缓放下手里蛋糕,低头笑了声。 “我现在……很堕落吧。” “只是觉得,”她委婉劝说,“您就算见到他也是白费工夫。” “连……”他一瞬间呼吸欲断,轻声道,“连说句话都不可以吗……” “您……唉!”Sara真受不得他这副样子。 曾同学缓过劲儿来,又闷头狼吞虎咽地吃上了。Sara看得头疼不已,探头轻声问:“您就说一句话,对吗?” 他黯然:“不是说没时间么……” 她心一横,笃定道:“有的,我帮您安排。” 他立刻推椅子起来,大踏步着离开。 Sara忙起身:“诶,您去哪儿?” 对方头也不回: “健身室!” 65.第六十五章 经过整月的重度断食,曾盛豪减重8公斤。 这是极限了,他整日暴汗锻炼,身上长了些肌肉,188的身高,体重90公斤,练就一副肩宽背厚的魁梧体格,面部轮廓也愈发凸显出凌厉棱角。 以往古堡里的管家佣人瞧他脾性软好拿捏,长得也跟个吉祥物似的,平日里没少冲他阴阳怪气,一会儿嫌他挑食难伺候,一会儿嘟囔他半夜鼓捣厨房,净扰人清梦,不时冒出几句俚语,不晓得在骂他什么。 眼下他突然自律起来,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们闲话渐少,看待他的复杂眼神里,多了几分对待未来古堡男主人的尊敬意味。 曾盛豪仍不满意,试图瘦回年少时翩翩轻盈的体态。 他找Sara要车钥匙,想去城里医院抽脂,Sara无奈扶额,问他都帅成这副样子了,还想怎么样? 白羽衫整天都待在外面忙生意,傍晚才回家休息。她家在意大利有八家连锁五星酒店,市中心三家、庄园乡镇附近五家,以及在基安蒂和蒙塔奇诺的两座葡萄酒庄。 晚餐席间,白羽衫听说曾盛豪都减肥成功了还要去抽脂,不禁笑起来,提议让曾盛豪陪她去巴黎旅游,给她当几天拎包小弟,就当有氧减肥了。 曾盛豪拿着刀叉张了张嘴,想拒绝,又无从开口。 人家房东说的是“拎包小弟”,又不是要强娶他当未婚夫,况且他明里暗里拒绝过多次,她后来知道他喜欢男人,也没再主动过。 可她似乎仍有几分意思在里头。 她经常跟Sara提及当初在面试考场,他西装笔挺意气风发,那一副纯粹明净又野心勃勃的样子,跟她以往遇见过的任何男人都不同。 “文质彬彬。”白羽衫评价,她欣赏他骨子里的雅气。 “精英gay都是这样的。”Sara劝她回头是岸。 曾盛豪也点头附和。 白大小姐身份尊贵,绝无可能和一个gay走到一起。 尽管他不是gay,只是单纯爱上了一个男人,但就现在情况,他很乐意给自己贴上这样的标签。 一男一女同游巴黎显得过分浪漫了,曾盛豪不好拒绝,于是果断拽上Sara,让她也别走罗马了,大家一起从巴黎转机好了。 白羽衫没表示异议,只是不太理解曾盛豪为何对Sara这么温柔殷勤。 Sara今年28岁,职业女秘书,大出曾盛豪整整七岁。如果曾盛豪真的不喜欢女人,那他大概是偏爱年纪大些的同性。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理,晚餐过后,白羽衫拿出她哥哥白聿川刚满30岁拍的生日帅照去敲曾盛豪的房门。 她的意思,既然曾盛豪都和前男友分手了,她哥哥不会亏待他的。 曾盛豪强行憋回去许多话,将照片礼貌奉还:“算了吧!” 白羽衫热情推销:“你再仔细看看嘛,我哥哥很英俊的!也很有能力!” 曾盛豪摇头:“我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白羽衫轻哼:“年纪大的男人多成熟稳重啊!” 曾盛豪忍不住笑起来:“我喜欢活泼爱闹的。” 白:“我哥190呢!” 曾:“我喜欢187的。” 白:“我哥的混血脸很霸气的!” 曾:“我喜欢传统东方美人脸。” 白:“我哥是泰拳大师,击剑也是国际级呢!” 曾:“我喜欢擅长武术、格斗和散打的。” 白:“我哥还做得一手好粤菜!” 曾:“我喜欢八大菜系样样精通的。” 白羽衫最终败兴离开,临走前还嘟囔一句他不识好歹。 曾盛豪这一晚却睡得格外踏实。 桃花泛滥的美梦里,那个人穿着初见时的白T和牛仔裤,眉眼含笑地朝他缓缓走近。 一只遍布狰狞鞭痕的胳膊伸过来,掌心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声音凄哀: “盛豪哥,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他贪恋地依偎上去,“小晔。” · 巴黎三日游过后,曾盛豪成功又瘦下两公斤。 料想白羽衫心里不痛快,要么觉得她好容易喜欢个男生,谁曾想是个gay;要么觉得他不识相,竟敢瞧不上她哥哥。 白羽衫逛街购物,时装香水名牌包,珠宝腕表工艺品,凡是目光所到之处,全部扫荡一空。她不仅自己买,还给Sara买,曾盛豪庆幸她没有买家具的癖好,自己只需要当拎包小弟而不是卡车搬运工,否则他瘦得就不只是两公斤了。 很多巴黎著名景点,白羽衫早就逛腻了,这次只是买买东西,换个心情。 夜幕降临,塞纳河畔灯火绰约,梦幻般的鎏金光影倒映在深靛色的河面,一艘白色硕大的豪华游轮行驶而过,搅碎一池静波,在船尾漾起层层涟漪。 白羽衫请Sara和曾盛豪在甲板上陪着她小酌几杯,又拍了几张照片。 Sara先帮白羽衫拍单人照,曾盛豪再帮两位美丽的女士拍双人合照,最后,白羽衫喊来侍者,要拍张三人合照纪念一下。 曾盛豪摇头拒绝,说他都没和前男友拍过游客照,第一次要献给前男友。 白羽衫没好气瞪他:“都‘前’男友了,你还打算怎么献?” Sara也笑个不停,总觉得曾同学傻里傻气的,等回国他就是部委的正式职员了,霍少怎么可能和他这个大麻烦拍合照? 曾盛豪无奈笑着,心里也觉得遗憾。 他把u盘装进铁盒,藏到书房外的树根底下了,里面什么尺度的姿势都有,所以临出国前,他趁夜拿铁锹挖了一丈深的坑,埋进去、填好土,让徐冕住过去帮他守着。 但如果是能光明正大摆上台面的,他和霍晔一张都没有。 包括二人那副无名无分的西装合照。 · 翌日,三人结伴回京。 飞机降落机场时,白羽衫挺兴奋地跟曾盛豪讲,她哥哥正在北京和生意伙伴谈事情,晚间有个饭局,她哥哥要接她去和那位伙伴认识一下。 “听说是个大人物。”她笑说。 然后把险些脱口而出的后半句咽回喉咙里。 哥哥让她去饭局露个脸,哪怕是敬一杯果汁,也要诚心实意向对方说一句“承蒙照顾”。 白羽衫不懂她一路走来全靠自己,怎么就承蒙人家照顾了?但料想哥哥自有道理,她照办就是。 曾盛豪不动声色地和Sara对视一眼。 Sara冲他点了点头。 曾盛豪便邀请白羽衫下午一同入部办入职手续,自称打好了豪华专车,他一个人坐怪浪费的。 “这一年承蒙你照顾,”曾盛豪诚恳道,“等晚上我送你过去吧。” 白羽衫一眼看穿,笑得八卦:“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过去看我哥?” 曾盛豪无奈道:“你就当是吧。” “但是你……好像只能在外面看,”白羽衫委婉道,“我哥说那里不让人随便进。” 曾盛豪一时黯然,心里空落落的。 白羽衫忙安慰:“没关系,我帮你把我哥喊出来,这样你就能见到他了。” 曾盛豪笑得苦涩。 谁稀罕看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 “还是算了吧。” 下午白羽衫办好手续就离开了,二人都进的翻译司,以后就是正式的同事了。 曾盛豪走得晚,专门去找了一趟宋副处。 “上次走得匆忙,没有好好和您道谢,”他站在桌前向她鞠躬,“让您费心了。” 宋副处笑了声,起身拍拍他肩膀:“行了,以后好好干吧。” 正巧碰上秦副处过来办事,曾盛豪又连忙调转方向,弯腰冲秦副处问好。 秦副处瞥他:“evailtuocorsodiitaliano?”(意:你意大利语进修得怎么样了?) 曾盛豪答:“Hopresotrentaelode!”(意:我考了满分加优。) 秦副处挑眉:“Mitemi?Pensicheabbiauncaratterecattivo?”(意:怕我么?觉得我很坏么?) 曾盛豪忙恭敬低头:“Certoo!Leihapropriol'ariadiunapersonagiustaestimabile.”(意:不,您很可敬。) 秦副处拿圆珠笔帽指他一下,笑声跟宋副处告状:“这小子油腔滑调的。” “好了,你就别吓唬他了。”宋副处没好气挥挥手,然后转向曾盛豪,“路上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曾盛豪再次鞠躬,缓步掩门离开。 傍晚那会儿,他回了趟学校。 他学分修满了,就差写论文和答辩了,接下来会进部委适应两年再外派出国工作,他将在这期间读门只在周末上课的金融专硕。 “我听过你,外院的曾盛豪是吧?风云人物啊!”教务老师笑得和蔼,热络道,“从意大利回来啦?” 他点头:“嗯。” 老师好奇:“怎么不再读个人文哲史的?” 曾盛豪念出一个老掉牙的答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老师轻啧,帮他解答了几个政策性新规,然后甩他一堆考研公众号和网盘链接,让他自己慢慢看去吧。 曾盛豪平时最烦得就是沙里淘金! 他走出教务处,思索着可以雇个私人助理,但自从举报事件过后,他对寻常关系信不过。 曾盛豪便掏手机寻找江箫电话。 江箫去年被保研,带着弟弟搬到外面去住了,还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听说是位新加坡的女富豪,疼儿子疼得恨不得把全世界都送给他! 这下江箫苦尽甘来,转眼就成了实打实的富二代,最近正春风得意,日子过得爽歪歪,一门心思钻研怎么继承家业,别说去校外抛头露面干兼职了,连导师喊他去跑腿打饭拿快递辅导孩子作业都不去了。 他倒不指望江箫变成私人助理,只是想找对方取取经,顺便问下对方最近有没有见过霍晔。 凭借江箫的号召力,可以把霍晔骗出来聚 个餐。 他知道江箫是个大好人,一定会帮他。 他并非是要纠缠谁,他和霍晔早就断干净了。 只是上次确实是件大事,他必须得当面道谢。 这般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Sara先一步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她问。 “学校。” “你确定只说一句话,”她问,“对吧?” 他察觉有戏,连忙点头,“对!就一句!” “好,我去接你。” Sara开着辆小宝马,将曾盛豪接去集团旗下的商务接待会所。 最近周总失宠了,整天蔫蔫的,所以今晚是她陪同霍少出席饭局。 不过料想等今晚过后,她恐怕也要被霍少踹去一边了。 夜幕降临,盛夏蝉鸣聒噪,金碧辉煌的会所门庭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龙溪守在门口那辆红旗车驾驶座,白家两个司机跑过来给他敬烟。 龙溪摆手道:“不抽。” 两个司机对视一眼,又恭敬奉上两个果篮。 龙溪瞥一眼果篮,透明保鲜膜覆盖下,摊着一层薄薄的草莓樱桃,草莓樱桃之下,码着数十捆整齐的红钞。 一个篮子五十万,两个篮子一百万。 他不屑一笑,仍摆手:“免了,不爱吃。” 对方迷惘了,探头压声道:“那……请您指示?” 龙溪缓缓升上车窗:“老实做人,好好办事儿。” 两个司机抱着篮子嘀嘀咕咕着走了。 Sara立马派出她提前找好的捡破烂老大爷。 她塞他二百块钱,让他把龙溪引开。 老大爷佝偻着腰,一步三喘拄着拐杖去找门童问路,两个门童骂骂咧咧地就将他轰走。 “你糟老头子故意讨赏来呢吧!没见门口停着的车么!”门童随手扔他五十块钱,不耐烦打发道:“走走走!上别处要饭去!别脏了我们领导的风水宝地!” 大爷动作麻溜地捡起五十块钱揣兜里,然后两手一叉腰,扯着嗓子朝五楼那处歌舞升平的观景台嚷: “冤枉啊——!” “有钱人欺负小老百——” “姓”还没嚷出来,双脚忽地悬空,被龙溪捂着嘴给拎走了。 趁他们走远,Sara昂首挺胸踩着高跟鞋,领着曾同学迈入会所前厅。 “Sara姐,”经理忙笑脸迎上来,询问道,“这位是?” “不用你知道。”Sara冷脸抬着下巴,带着曾盛豪踏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空间只剩两人,曾盛豪偷瞄她一眼,突然发觉这姐气势十足。 “你……”他轻声问,“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知道。”她摇头。 “万一你被开了,及时联系我,”曾盛豪抛出橄榄枝,“我聘你做助理,薪资翻三倍。” 她笑起来:“好。” 出电梯,Sara领着曾盛豪直奔清洁室。 清洁室紧挨着男厕所,堆着笤帚拖把马桶刷和脏水桶,摆放乱中有序,格局宽敞明亮,空气中飘着淡淡雏菊味道的香薰,还有两个软垫板凳,十分干净整洁。 Sara说今天是霍董也在,她才能自己开车走,但眼下她都迟到好久了,请他先委屈一下坐在这里,如果霍少出来上厕所,她就发消息通知他。 她嘱咐:“不要聊太久,不然会怠慢客人。” 曾盛豪感激点头:“好,谢谢!” Sara离开了,曾盛豪躲藏在门缝后,一脸严肃地盯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等着某个熟悉的人影拐进来。 这一盯就是四小时。 最开始紧张期待,胸腔还憋着股愤懑之气。同为故旧人,白家人就能够在饭桌上和霍少把酒言欢,他却沦落到给霍少守厕所,还不一定能获得人家好脸色。 但又不时整理仪容仪表,庆幸今日办事穿的是高定西装,并认真思索着等道完谢,他是否再找对方索要一个拥抱? 他不是找霍少要,他是找他的小晔要。 最后一面,体面道别,然后他就开始新的生活了。 临近十二点,曾盛豪困得眼皮子打架,意识涣散。 还没他半个屁股瓣宽的小板凳逐渐坐不稳,手机不知何时滑脱掌心,顺着门底缝掉落出去,他脑袋咚咚的往门上磕,敲钟似的。 十个多小时的航程,倦意缠身,落地后又四处奔波,午饭和晚饭都顾得上没吃。 便思量着,要不他也买辆同款红旗当代步车好了,但他这种月薪两千块的小科员,开这么贵的车招摇过市显然与找死无异。 曾盛豪疲惫不堪地倚着墙角,天花板中央空调吹得他浑身哆嗦,忍不住抱膝蜷缩起来。正在脑子里挑选着符合他身份的便宜车型,头顶忽然“吱”一声轻响,一阵奢靡香水味携风迤逦漫了进来。 曾盛豪猛然清醒,唰地睁眼抬头。 一刹那,周遭空气都凝固了。 曾盛豪轻皱了下眉,正欲张口问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对方率先冷了脸。 “谁让你进来的?” 66.第六十六章 曾盛豪莫名心死了一下。 旧情人重逢,连个“好久不见”都不跟他说。 曾盛豪蜷缩得四肢僵硬,小心扶着墙缓缓站起来。 他黏糊依恋的视线从头到脚打量着对方,霍晔今晚穿一身黑色西装,粗大喉结下方领结紧束,从颈间到袖口遮得严严实实,不太符合他洒脱随性的习惯。这人瘦骨嶙峋的,深邃眸底浮动着浓重倦意,面容也不似从前红润饱满。 他白皙左脸刻着一道凹陷斜疤,料想是又和谁打架伤到了。 曾盛豪一阵心疼,正要嘘寒问暖两句,对方先一步伸手过来,摘下他黑框眼镜,饶有兴味地拿在手里把玩。 曾盛豪眼睛眯起,注意到对方稍松的袖口下面,雪白手臂烙着几道暗灰色的印。 霍晔瞥他:“玩儿什么cospy呢?” 不待曾盛豪张口,霍晔冷哼:“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一年不见吃这么壮实。” 曾盛豪一阵脸红,小声道:“我已经在努力减肥了……” 霍晔轻啧。 这大傻蛋一如既往听不懂好赖话。 霍晔将黑框眼镜架在自己鼻梁上,好奇地环顾四望。试戴没几秒,一阵眼晕难受,又嫌弃地塞回对方手心。 曾盛豪低着头,掌心不自禁蜷起,轻握了下对方泛凉的指尖。 “近视了?”霍晔将两手揣回裤兜,抬腿一脚踢开清洁室门,气势十足地闯了进来。 曾盛豪不自觉倒退两步:“嗯。” “黑框的不适合你,”霍晔踱步绕着小屋闲逛,随口建议,“换银丝的。” 曾盛豪点头:“好的,明天就去换。” “Sara给你弄进来的?”霍晔很快理清思路,扭头瞧他,“你们在意大利见过?” 曾盛豪点头:“嗯。” 霍晔:“龙溪呢?” 曾盛豪:“扶老爷爷过马路去了。” 霍晔:“那你呢?” 曾盛豪一溜烟儿飘过去他身旁,轻声道:“我在这里。” 霍晔气笑了。 他扭头瞪对方:“我问你来干什么呢?有事儿就说事儿!没事儿以后就别见面了!教过你多少遍了,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份呢?!” 曾盛豪低埋着头,被对方训得心凉凉的。 他莫名委屈:“举报的事,我要跟你道谢。” 霍晔:“不客气。” 曾盛豪犹豫片刻,忍不住去扯他衣袖:“我……想你。” 霍晔不客气拂掉他手指,转身踏出门外,掏手机给龙溪打电话: “怎么办事儿的?里面混进来只大耗子,赶紧上来给他弄走!” 挂完电话,霍晔头也不回地迈进了男厕所。 曾盛豪自认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既然道谢完了,从今往后他就要开启新的生活了! 他戴上眼镜,一鼓作气大踏步出来,经过男厕,脚跟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弯,尾随了进去。 曾盛豪凑在隔间门外,小声问:“我们抱一下行吗?” 隔间:“滚蛋!” 曾盛豪强调:“我是指兄弟式的拥抱。” 隔间不耐烦:“我让你滚蛋!滚远点儿!” 曾盛豪威胁道:“你不跟我抱,我今晚就把你堵在里面,白聿川是你很看重的合作伙伴吧,你等下别想回去了!” 隔间叹气:“曾盛豪,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了?” 曾盛豪认真道:“我只是想正式的道别。” 隔间:“我和赵茂青睡了,他上我下。” 一刹那眼眶布满猩红血意,曾盛豪强行按捺住胸腔疯狂涌出的心酸嫉妒愤怒恨意,匆忙撩起眼镜擦了两把泪花,大声喊:“你跟他怎样,跟我没关系!” 霍晔推门出来。 他漠着脸与人擦肩而过,径自去盥洗池洗手,然后弯腰洗脸。 “行了,走吧。” “我玩儿腻了,没兴趣陪你过家家了。” 曾盛豪突然哭得泪流满面。 他缓步靠近去,从身后紧紧抱住埋头在水池边的人,哽咽道:“你是我的,不管你跟谁好,反正我就认你一个人。” 对方无动于衷:“滚。” 曾盛豪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脸颊。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和人家打架。” “我让你滚!!!” 曾盛豪被吼得头皮发麻,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走没两步,卫生间门口覆盖一众黑影。 曾盛豪愕然抬头,就见走廊静默着一堆人。 霍玉章、白聿川、白羽衫、龙溪、Sara,集体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曾盛豪手足无措,有过一瞬间的慌乱。 然后很快镇定下来。 他走去霍玉章面前,九十度恭敬鞠躬:“叔叔。” 霍玉章无奈应了声:“嗯。” 霍晔闻声猛地扭头,猝不及防被这帮围观群众吓了一跳。 曾盛豪望向Sara:“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Sara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又望向白羽衫:“帮我保密。” 白羽衫失笑:“我明白。” 曾盛豪趁机近距离瞄了一眼白聿川。 白聿川挑了下眉,也好奇地打量着他,试探问:“男明星?” 曾盛豪没理他,只扭头对霍玉章道:“叔叔再见,我走了。” 霍玉章头疼不已,挥手示意龙溪领他离开。 凌晨饭局散去,Sara去楼下送白家兄妹。 偌大VIP包厢,霍晔黯然喝着闷酒,霍玉章一把夺过他酒杯,嫌弃道:“什么眼光!净看上些傻小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演情深深雨濛濛呢!你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臭德行,人家倒是吃得白白壮壮,既然都断干净了,你也该振作起来了!” 霍晔装聋,胸腔憋着一股火气,闭眼仰头对瓶吹。 “我哪天没振作?” “行了,有点男人样儿。”霍玉章道,“你也快毕业了,既然白聿川费尽心机地黏了上来,刚才他提过两家联姻的事,你就考虑一下吧。” 霍晔醉醺醺打了个酒嗝儿,说:“不考虑。” 霍玉章冷呵:“选谁不是选?白羽衫不比苏姿那丫头懂事么?往后有她在你身边,白聿川在底下做事也能老实安分些,人家女方都没意见,你矫情个什么劲儿?” “早先放着婧柠不知道珍惜,这时候上哪儿再找门当户对的?白家勉强也够得上你了,你少给我挑挑拣拣的!” 霍晔“啪”地放下红酒瓶,一脸红潮醉意,激情剖白道:“叔,我不在乎门第!我就喜欢苏姿!我非她不娶!” 霍玉章忍着手痒,沉声道:“少跟我胡说八道,给我一个正经理由!” “你刚才没看出来么?!”霍晔怒声道,“曾盛豪那德行一看就是在意大利被白羽衫泡过了!” 霍玉章眉心猛地一抽,“什么?” 霍晔冷哼一声,阖眼抱臂靠着座椅,态度决绝: “我才不要娶泡过我老婆的人做老婆。” · 春节过后,曾盛豪喊来两个家人住进他新租的二层小洋楼。 一个徐冕,给他当医生兼私人助理; 一个保姆,资历老,人品好,话少勤快。 Sara没有被开除,职位不降反升,现在做了集团总助,从秘书一跃成为经理,也当上高管了。 她私下给他透露,自从那晚过后,霍少脾气温和不少,但不许她再和曾盛豪联系。 她歉然解释完,把曾盛豪删了。 这两年春节曾盛豪都在北京看天安门,他妈来过几次电话,问他是不是想造反?曾盛豪借口学习工作忙,请她体谅。 “你爷爷才去世两年,你这颗心就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是么?”她沉声警告,“你给我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看现在还有没有乱来的余地!” “我知道。”他答。 他只是受不了她给他安排没完没了的相亲。 他妈总是骗他去各种餐厅,命他替她招待客人,客人无一例外都是身价过亿的千金大小姐,他开场白永远是一句“你好,我是gay,我喜欢gay”,然后被她们泼一脸冷水,双方不欢而散。 他妈气得够呛,说都怪他胡言乱语,她全世界的生意伙伴都知道她儿子是gay了!有些脑袋进水的同事,看过曾盛豪的照片,竟然要帮她儿子介绍男对象!还有成群结队的男实习生,仗着几分姿色跑来跟她毛遂自荐,简直是荒谬! 他爸打电话来,象征性地训斥了他几句,最后劝道:“你和他殊途不同归,这都好几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 曾盛豪无动于衷:“如果时间真的能冲淡感情,你和妈都离婚二十多年了,为什么还总凑在一起喝茶聊天?” 他爸不客气反击:“如果你只是想和他喝茶聊天,我和你妈当然没意见!” 曾盛豪顿时语塞。 等挂断电话,他才反应过来。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成熟男性,他渴望满足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 作为一名忠诚合格的伴侣,他只愿意和心爱的人做那种事也很正常。 尽管他们分手了,但不影响霍晔是他心爱的人,也就不影响他对霍晔保持一些正常的想法。 曾盛豪没几秒就把自己梳理通了,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想念着某个人。 今时不同往日了,霍少身份尊贵,又刻意避嫌,别说喝茶聊天了,他想见上一面都求路无门。 去年下半年,他经常去霍晔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因为太熟悉霍晔口味,俩人有缘碰见过几次。 霍晔假装没看见他,曾盛豪就忍不住越凑越近,从间隔三排座位、一排座位、前后左右桌座位……有天他试图拼桌,正怀揣着窃喜在对方身旁坐下,霍晔起身就走,再没出现过。 今年是毕业季,曾盛豪被M大金融系录取了,最近周末来往学校频繁,和江箫见过几次。 他请江箫把霍晔喊出来聚餐,江箫无奈摇头,劝他省省吧,说霍晔这两年累得跟驴似的,实在没空谈情说爱。 曾盛豪不禁黯然。 他没要谈情说爱,他仅是见一面就很开心了。如果霍晔有 需要,他随时愿意帮对方写毕业论文,或者处理工作上的麻烦事。 曾家实力和白家不相上下,白聿川能帮霍晔做的事,他曾盛豪同样可以。 当然如果每天都能见面,再随便聊两句什么,那就更幸福了。 六月份下旬答辩,霍晔不得不来。 大夏天,下午两点钟,室外高温36℃。 霍晔穿一身全包式潮流便装迈进教室,颈间斜系着一条复古佩里斯纹样的丝巾。他长了点肉,衬得头身比例愈发优越,浓眉英挺,深眸锐利,周身自带一股嚣张狂傲的霸道气场。 霍晔眼皮子一掀,瞥见教室中央坐着一只西装革履的貌美男孔雀,不客气吐槽了句“装货”。 谁家大学生毕业答辩还穿高定啊? 霍晔将电脑包一甩到桌上,一脸怡然自得地坐在教室第一排。 曾盛豪连忙背着书包凑上去,一屁股将人堵在墙缝里。 他摘下银丝镜框递过去,讨好道:“你看!” 霍晔挑眉瞥他:“去年在餐厅不就见过了么?” 曾盛豪将眼镜塞他手里,殷勤笑道:“给你拿着玩儿。” 曾盛豪惊喜地发现,霍晔在学校里会乐意跟他讲话。 霍晔就翻来覆去地拿着玩儿,好奇道:“上次忘问了,你近视多少度啊?” 曾盛豪:“500度。” 霍晔震惊了:“你晚上玩手机掉眼珠里了吧?” “我今年跑了两场马拉松,平时也健身塑型,一共瘦了五公斤,”曾盛豪冲身旁人撸袖子露胳膊,扭头问,“看出来了吗?” 霍晔眼风斜斜地飘过去,发现对方腕骨清瘦窄了一圈,小臂肌肉紧实线条利落,冷肤瓷白,青筋隐现,莫名火辣性感,真让人恨不得扑上去啃两口。 “其实,”霍晔咽咽吐沫,“你去年那样也挺好的。” “你不是嫌我胖吗?” “没啊。” “那你喜欢我哪样?” “当然是都——”霍晔话音一转,笑道,“都跟我没关系了。” 曾盛豪轻哼,右掌心落在身旁人大腿,指尖力道沉稳克制,攥紧揉弄几下。 霍晔身子一僵,喉咙不自觉荡漾出一声“嗯~”来。 曾盛豪缓缓俯身过来,在他耳畔吐气:“加回我微信好吗?我不会骚扰你的。” 霍晔费劲巴列拔掉他咸猪手:“你现在就是在骚扰我。” 傍晚答辩结束,曾盛豪立刻跳出来宣布,他要请全宿舍及家属们吃饭! 江箫幺鸡默契地望向霍晔。 霍晔笑了声,说他晚上组了个饭局,请得都是圈子里的人,没空。 然后背着电脑包就离开了。 赵茂青被调回京了,找老爸请假俩月,参加大四毕业典礼。 他飞机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砰!”一脚狠狠踹飞霍晔办公室大门,冲人一通劈头盖脸地咆哮质问,这两年不去西北看他就算了,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接! “不接电话就算了!”赵茂青哭着嚷,“为什么连消息都不回我!” 霍晔讪笑站起身,见对方一张糙黑俊脸,偌大魁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不禁愧疚。 霍少在圈子里放了话,他好兄弟历练归来,接风宴必须得大操大办!其他人除非是生死大事,否则全都得凑过来热闹庆祝! 霍少在自家豪华大酒店门庭挂上“恭迎我家西北大将军回京”的大红横幅,腾空出一整层楼1800平的商务宴会大厅,还喊了一帮顶流明星艺人去给赵二公子敬酒献唱表演助兴,可谓纸醉金迷,极尽奢靡。 这两天工作不忙,霍晔亲自开着辆炫酷超跑,载着二公子去游京划船、梨园点戏,昨天又跑了趟天津去探望孙、王两个小弟,聚餐席间,霍少放低身段,主动为赵茂青倒酒点烟,在小弟面前给足了他派头儿。 赵二公子心里舒坦了,最近小日子过得美滋滋,每天清早两眼一睁,不顾老爸和大哥的臭骂,拔腿就往霍晔办公室跑。 曾盛豪生无可恋地瘫坐回凳子上。 幺鸡凑近来戳他:“那还聚餐吗?” 曾盛豪倚着墙惨笑一声。 幺鸡安慰地拍拍他肩膀:“没关系,我请你吃。” 曾盛豪不禁动容,低头默默流下两行泪。 四年了,连幺鸡都长大了,他也该往前看了。 然后肃容整理衣冠,起身径直走向江箫。 江箫连忙掏出包纸巾递给他。 曾盛豪伸手:“我之前把他删了,用下你手机。” 江箫心觉不妙,立刻摇头。 曾盛豪盯着他:“你站哪边的?” 江箫委婉劝:“你理智一点,人家是将门虎子,最近又刚提干当上了排长,你打不过他的。” 曾盛豪怒喝:“我问你站哪边的!” 江箫无可奈何打开通讯录,将手机递了过去。 曾盛豪立刻拨通。 电话传来一阵爽利笑声:“喂,哥们儿啥事儿啊?” “赵茂青,”曾盛豪冷寒着脸,“今晚九点学校精武跆拳道馆,我要跟你单挑。” 67.第六十七章 虽说是卸了任的学生会主席了,江箫在M大影响力仍旧无人能敌。 曾盛豪一句气势汹汹的“单挑”,江箫转头就让学弟清空了场地,派人拿来一套崭新的跆拳道服,又通知俩红十字救援协会的哥们儿过来盯着点儿。 他怕老二被人家打坏了,影响明天拍班级毕业照。 曾盛豪穿西装不方便动手,正抱着跆拳道服跨进更衣室,余光瞥见楼道跑来俩高个子男生,一边丁零当啷地提着医药箱,一边热络地冲江箫挥手,顿时就不乐意了。 他扭头瞪江箫:“你什么意思?” 江箫神色严肃:“我怕你太猛了,赵茂青那小子吃不消。” 曾盛豪思量片刻,点点头:“有道理。” 然后一脸正义凛然地进去换衣服。 幺鸡点了几份炸鸡啤酒花生豆,一屁股坐在休息区长椅上,准备待会儿观战。 他跟江箫说,刚才拿外卖在路边停车场看见赵茂青了,那哥哥皮肤黑了不少,标准成熟糙帅的型男,开着辆炫酷威武的猛士917,副驾坐着白得发光的霍晔,兄弟俩气氛好得跟两口子似的。 “后车座有俩白大褂老头儿,好像是霍晔带来的,没跟着下车。”幺鸡小声跟江箫叽咕,“你说,等下老二他能行么?” “挨顿揍也好,赵茂青不是下死手的人,”江箫沉吟道,“明天上午拍毕业照,外院和经管院正好冲突,霍晔主修金融,外院大概率就要弃了,但如果老二脸上挂点彩,他保不准又心疼过来咱们这边了。” “拍不拍的吧,”幺鸡鼓着腮帮子,不停嚼着嘎嘣脆的花生豆,“反正都分手了。” “笨蛋!”江箫压声道,“你当老二费尽心机想干这一架是为着什么呢?” “啊……”幺鸡愣了,“你说他是为了挨揍?” 说完,不理解皱眉,“当着一堆人的面儿,被情敌揍得鼻青脸肿,多掉面子啊!” “从始至终,他什么时候在乎过面子?” 还有句话,江箫私心明白,但不太好说出口。 曾盛豪这一招恐怕是“以退为进”,要是赵茂青打得他半死不活,就凭霍晔护犊子的疯劲儿,往后绝对不会再跟赵茂青一块玩儿了。 说好听点,这是苦肉计; 说难听点,多少有点绿茶的成分。 正聊着,曾盛豪换好跆拳道服踏入比赛区,赵茂青和霍晔也推门进来。 两方人目光交汇,一刹那电光火石。 赵茂青一身简便黑T恤配工装裤,脚踩抽绳牛皮短靴,一派英武傲气。他瞧见曾盛豪大张旗鼓的装扮,不由得一笑。 “盛豪,”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曾盛豪不应,眼神犀利宛如冷刀子似的,咔咔咔砍向俩人十指相扣的手,然后冷呵一声。 赵茂青扭头告状:“你看他。” 霍晔:“我说的话,记住了么?” 赵茂青失笑,松开他手,拍他两下肩膀:“你放心。” 然后缓步朝曾盛豪走过去。 傍晚哥俩正准备去德云社喝茶听相声儿,曾盛豪突然来电话要打架,霍晔一眼看穿对方意图。 霍晔当即喊来俩主任医师,一个骨科,一个急诊科,让赵茂青速战速决。 霍晔的意思,赵茂青皮糙肉厚的,一身骨头硬得跟钢板似的,挨顿揍就挨了,但是他宝贝老婆是大少爷,从小就养尊处优的仙子,吃不得人间疾苦,那是万万舍不得让人动他一根毫毛的。 赵茂青瞧不上曾盛豪这点格局,无论身份还是实力,他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若非霍晔玩儿性大,赏了这小子一段露水情缘,让曾盛豪有机会攀上霍家这棵大树,整天仗着霍少宠爱有恃无恐的,“赵茂青”仨字儿也是这小子能随便喊的? 但—— 霍晔都跟他牵手了,赵茂青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 场外休息区长椅,幺鸡请身旁江箫和两个红十字吃炸鸡腿、喝啤酒。 四个人瞅着赛区俩对手气氛紧绷,却迟迟不动手,不禁跟着紧张起来,集体放缓了咀嚼速度。 霍晔旁观半天,有点不耐烦,生怕那俩人看对眼儿了。 曾盛豪身量颀长,仿佛一棵青松屹立在赛台,气场遒劲。这套跆拳道尺码略小,他裤脚处露着一截赤白脚踝,反倒显得整个人干练敏捷,帅得无可救药。 霍晔憋不住了,两三步冲赛台边,冲左边黑衣人挥舞两下拳头,激励道:“茂青哥,你一定要加油哦!人家相信你!” 赵茂青一阵头皮发麻。 下一秒,对手骤然袭击过来一记狠拳,赵茂青眼前一黑,条件反射抬臂挡住。 旁边人呵斥:“赵茂青!” 赵茂青连忙放下胳膊,默然阖眼不动,静待对方下一记拳头落在脸上。 旁边四人炸鸡组懵逼了。 曾盛豪感觉到被羞辱,扭头瞪霍晔:“你什么意思!” 霍晔挑眉:“咋啦?我当啦啦队喊加油都不行?” 曾盛豪挥手指向门口:“你给我出去!” 霍晔冷呵:“凭什么,跆拳道馆你家开的?” 曾盛豪又瞪向赵茂青:“拿出你的实力来,别听他的!” 赵茂青笑得爽朗:“我不听他的,难不成听你的?” 曾盛豪一瞬间被这两个家伙气成深色猪肝脸。 仨人这般僵持了一会儿,气氛暧昧又尴尬,旁边观众席也不敢劝,一时馆内鸦雀无声。 最终赵茂青一叹,扭头看向霍晔。 “你出去吧,我跟他聊一聊。” 霍晔坚决摇头:“好兄弟!我们要来一起来!要走一起走!” 赵茂青沉眸瞥他:“你不愿意他知道真相,就是有好处了?” “你整天纵容他围着你转,难道就算不上是彼此纠缠了?” “当然,如果你享受其中,那我无话可说。” 赵圣父搞起说教来一套一套的,霍晔嫌烦,思量片刻,转身离开。 走没几步,突然扭头警告:“你别说太难听了!” 赵茂青没好气挥挥手:“知道。” 霍晔推门出去了。 炸鸡四人组见赛台气氛凝重起来,也都默契地识趣闪人。 室内仅剩二人默然对视。 半晌,曾盛豪从杂乱情绪中回过劲儿来,缓缓抬眼盯着赵茂青: “你是不是想说他脸上的疤?” “不,”赵茂青负手而立,淡声道,“我想说他身上的伤。” · 翌日清晨,小洋楼满室馨香。 保姆将早饭摆在客厅餐桌,在玄关处取下三轮电车钥匙,打算去采购新一批鲜花。 她正换着鞋,余光瞥见主卧门开,少爷穿着身儿深蓝格纹睡衣,红肿着眼眶、光着两只脚丫子,鬼魂儿似的飘了出来。 他头发宛如鸡毛凌乱,没戴眼镜,一脸丧气地喝着白开水。 又是这样。 保姆叹息,关怀问:“小豪,起来啦?” 少爷:“嗯。” 保姆:“你记得吃饭啊,我给你买花去了。” 少爷嗓音嘶哑:“您路上注意安全。” 保姆心疼不已。 她真觉得这傻孩子简直是无可救药! 原先在老家时,少爷喜静,住所清幽素雅,生活恬淡安逸。自打来京后,他一反常态,用鲜花将家里布置得姹紫嫣红,连室内铁艺楼梯扶手也缠着浓绿藤蔓,满屋墙面一律刷成梦幻粉白漆,还养了一只五彩金刚鹦鹉。 那金刚鹦鹉羽毛火焰般惹眼,从早到晚聒噪不休,在阳台上嚷“好人哥!好人哥!”、“他妈的!放狗屁!”、“老公,轻点儿嘛!”、“本公子貌胜潘安,美赛宋玉!”、“唱歌儿errr~~~”,不时还拽两句英文“Badboy~”、日语八嘎呀路,烦得她抓狂。 保姆不止一次试图找点老鼠药让那鹦鹉“自然死亡”算了,但听徐医生说,那讨人嫌的破鹦鹉八万五一只,她最终没敢。 保姆无奈,这么贵的鸟,少爷就不能教几句高素质的话么? 保姆关门离开,徐冕下楼吃饭。 见自家少爷跟条蓝色大恐龙似的,窝着庞大身躯在客厅沙发上闷着,眼睛肿得像两颗大红核桃,忍不住叹息一声。 “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放着大好前途不去拼搏奋斗,整天痴迷情情爱爱的,像什么话?” 徐冕俯身靠近,抬手撩起他濡湿刘海,问:“诶,昨天出门答辩还挺高兴呢,今天怎么又哭上了?” 曾盛豪倔强地翻了个身,埋头钻进沙发缝,不理他。 徐冕坐在沙发边,安慰:“行了,一个风流二世祖有什么好的?他就是跟你玩玩,你还 当真了,傻不傻?” 曾盛豪立马抗议:“他就是好!” 徐冕嫌弃得不行:“哪里好?” 曾盛豪扯嗓子吼:“他哪里都好!心眼儿也好!从头到脚都好!全地球、全银河系、全宇宙最最好!!!” 徐冕险些没被这痴小子吼聋。 “真是魔怔了,”他无奈道,“谈个恋爱跟信了邪教一样,你这是被他给下蛊了啊!” “就算是毒,”曾盛豪无动于衷,“我也甘之如饴。” “你就这么喜欢他?” “从今往后,我只为他而活。” · 上午烈阳暴晒,蓝天不见一丝云彩。 外院二班去崇德楼台阶上拍毕业照,一众学子身着粉领黑长袍、手里拿着白卷,在班长和摄像师指挥下站位置。 外院男生少,女生占前三排,剩下八个男生站在末排。 摄像师喊话,说后排没站满,画面不好看,让八个男生分散站远点,手拉手举起来。 曾盛豪木然挪动几步,不情不愿地拉住左右身旁人的手。 幺鸡刚和他握住,下一秒莫名就松了开,幺鸡立刻又抓起他手,再次高高举起。 江箫瞧人一副丧尸样儿,没好气道:“行了,凑合着牵吧,我俩长得也不丑吧?” 曾盛豪正要答句“没有”,前排两个女生闻声扫了他们一眼,好奇问:“霍晔不来吗?” 江箫轻咳一声:“他去经管院那边了。” 俩女生蛮遗憾:“他不在,总感觉少点什么呢。” 他们班算是传奇班级,因为F4都是他们班的。 当初霍晔参加军训是跟着外院,期间积极踊跃表现,帮二班拿了不少荣誉,检阅时还给他们扛了旗帜。 但除F3之外,其余五个男生不太愿跟他玩儿,霍晔个人风格过于明媚张扬,不讨他们的喜。 因为曾盛豪爱得罪人,霍晔经常送礼物给二班同学,要是送贵价礼物,五个男生就嫌他讨好谄媚没自尊,是在向他们寻求性别身份认同;但要是普通玩意儿,他们又认为他一个地道老北京款儿爷,吃喝不愁挥霍无度的,却只送他们些廉价货,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们。 霍晔只在女生堆里受欢迎,不管收到礼物多少,她们都乐意和他亲近。 几个人正黯然着,曾盛豪突然一声大喊: “摄像老师请等一下!” 在场诸人惊了一跳,不约而同扭头瞅他。 曾盛豪嘴角泛着笑意,目光越过所有人,投射向百米远处的高挑人影。 霍晔也穿一身粉领学士袍,单手拎着个电脑包,头戴着学士帽,一脸笑意地大踏步进广场中央,冲二班挥手喊话: “Ladiesalemen!Andespeciallyalltheremarkable,brilliantdiesamongustoday!!!” 话毕,他脱帽致敬,行绅士礼。 一众女生顿时欢呼沸腾起来。 霍晔撩着袍子拾阶而上,站进末排中央。 他笑声问身旁人:“怎么个玩儿法?” 曾盛豪认真讲解:“手牵手,然后举起来。” 霍晔立刻牵住他手,肩膀依偎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真不懂你昨晚上闹哪样,”霍晔埋怨,“不知道我是时间管理大师么?” 曾盛豪笑了声,说:“你上幺鸡这边来。” 霍晔摇头:“不行,我右脸比较好看。” 曾盛豪倾身凑近他耳朵,轻声道:“以后我不在身边,要记住,你怎样都好看。” “不是只在我眼里的好看,是公认事实上的好看。” 霍晔鼻腔酸涩,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毕业照正式开拍了。 夏日晴空,一阵微风吹过,掀动起众人漆黑的学士袍角。教学楼阶梯最高位中央,霍、曾携手并肩站在中间,江、姜分站二人两侧,集体露出笑容。 底下摄像师开喊: “来,大家保持微笑,不要眨眼!” “三!” “二!”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曾盛豪。” “嗯?” “毕业快乐。” “好。” 68.第六十八章 第二年冬。 傍晚万象沉昏,暴雪纷扬,街道路人行色匆匆。 32层总裁办公室内,霍晔居高临下立在窗边,双手插进西裤兜,沉眸盯着楼下看。 偌大商业广场,行人稀廖,地面落一层薄薄的雪。 有一个穿着夹克衫的疯老头儿在抽陀螺。 两年八季,共48个时令,这疯老头儿每逢时令交替就跑来他集团楼下捣乱,似乎在提醒他日子过得有多快。 是个秃头白胡子胖墩,长得仙风道骨,一身莽劲儿,抡得鞭声嘹亮,直达高层,不晓得从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老头儿遭保安驱赶了几次,耳聋一样,上一秒被悬空架走,下一秒趁着人家不注意,立马又颠颠地跑过来,继续他的制造噪声事业。 高层几位领导嫌烦,示意保安部报警处理,霍晔却觉得有意思,劝各位领导要放松心态,权当个观赏节目了。 今天是大寒,最后一个时令,下次疯老头儿再来抽陀螺,就是明年春分了。 霍晔心血来潮,招手喊来Sara,让她找个礼貌点的男职员,领着疯老头儿去隔壁餐厅吃顿晚饭,买个保暖毛线帽。 “那位老先生穿Barbour的外套。”Sara提醒道。 虽然对方举止疯癫,但确实是她在国内少见的、能将Barbour穿出英伦风情的老人家。 霍少这是打发叫花子的手段,老人家恐怕瞧不上。 霍晔转身踱步回办公桌。 “我就给他一次机会,问他想干什么,想找谁。” Sara懂了,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办公室门关上,霍晔坐回办公椅。 他瞥一眼堆在桌前的项目规划书,方才观景赏雪的好心情,一下子就变得阴郁暴躁起来。 他霸占着总裁办公室已有三年,但目前尚未被正式聘任,这是他叔给他的一次机会,也是董事会成员们迫于他身份压力,不得不提前交给他的机会。 当初为了保白聿川,他在他叔面前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绝对能坐上总裁之位。 他第二天就“坐”上了。 当时他急于救人,顾不得什么手段。 大清早七点半,这张座椅的原主人孙总裁正开着电脑玩蜘蛛纸牌,霍晔西装革履踩着皮鞋闯了进来,对人讲:“把位置让给我。” 孙总裁不悦呵斥一声:“胡闹什么!还有没有规矩,怎么不敲门!” 霍晔“啪!”一声,将一张全家福摔到孙总裁面前,对方瞥了两眼,吓得当场跳起来了。 全家福八个人,有三个人穿军装,有两个人都是橄榄枝配星。 照片老旧泛黄,两个为首文武官老人端坐中央,身后站立着两个相貌般配的中年男女。 男人魁梧挺拔,女人温柔娴雅,她左手牵着一个小男孩。 那是全家福照上唯一一个孩子,六七岁的年纪,脸庞黢黑,五官俊朗,正冲镜头调皮地笑。 那个孩子如今脱离了母亲的手,正居高临下站在他办公桌对面,一脸淡淡笑意地盯着他。 天地陡然间旋转,孙总裁吓得呼吸不畅,一个没撑住,白眼一翻,晕厥过去。 他叔气得火冒三丈,给他臭骂一顿,不过那都是家常便饭了。 霍晔如约“坐”上总裁之位,他叔被迫履行诺言,白聿川在狱中表现良好,又有钞能力加持,提前被放,皆大欢喜。 至于孙总裁—— 孙总是位识趣的体面人,近几年都在邵小军的位置上办公,以助理身份行总裁之权,每月多拿五万块的心理补偿津贴,现在是他的得力助手。 如今身份已揭晓,集团中高层都恭敬称他一句“霍少”,只有一些新来的实习生们不懂装懂,争相喊他一声“霍总”。 霍晔也想当“霍总”。 他是自费上班,但三年之约即将到期,如果董事会再不给他发聘任通知,他叔就要把他发配去郊区挖菜畦刨萝卜去了。 因为他干的好事,那片非法射击场被强制关停了,所有枪支器械一律没收充公,老板进去蹲了两年,罚金也缴了不少。 他叔仿佛无知无觉,将那一整片荒地都承包下来,搭建菜棚、开辟鱼塘,雇人饲养家禽鱼虾,原来的射击场被改造成一个淳朴气浓的农家小院,门廊悬挂苞米稻谷红辣椒,老板还是原来那个老板。 他叔说,他要再敢犯浑,接下来几年就滚到农家院去喂猪养鸡挑粪种萝卜。 这是敲打,也有几分放权的意味。 他今年21岁,过了年就虚22了。 这正是青春迷茫的年纪,但对老龄化严重、新生代主力不足的霍家来说,他是时候该挑大梁了。 同辈人里,傅崇义早就晋升成小领导了;婧柠在部队有赵寻山罩着,背后还有个通天的老爹和堂哥叶祖阳,仕途顺遂至极;赵茂青读大学耽误了两年,但不影响他实力派,明年也要提干副连长了;还有曾盛豪—— 那人被派去意大利领事馆做秘书,听说是个评职称狂热分子,仗着模样漂亮,能力出众,不惜一切余力地在领导身边露脸刷存在感,逮住机会就往上爬,很受上头赏识,但枪打出头鸟,曾秘书作为体制内卷第一人,身边同事对他怨意横生,背地里都喊他“官迷”。 霍晔不禁轻啧一声。 早说了,从头至尾主动来靠近他的,没一个好东西。 即便如此,他心情仍忍不住雀跃起来。 霍晔视线重新落到桌面这份关于启动新能源储能项目的计划书,犹豫不决大半月的事,忽然就有了新的思路。 他按座机电话,喊了周羽进来。 周羽一进门就喊他“小军”,霍晔淡淡应了声,摆手请对方坐茶桌沙发,二人边喝茶边聊。 这是四年来,俩人私下气氛最好的一次。 周羽不禁感动:“我就知道,你会想通。” 霍晔给他倒一杯茶推过去:“你是我的人,这事儿就此掀过,下不为例。” 周羽笑了声,接过他茶杯,但没应他这句。 霍晔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恨不得跳起来,狠狠往对方脸上踹两脚。 四年了,这狗日的还不认错,他真搞不懂这人到底在矜持些什么! 周羽是办事的人,但太精明了。 当年若非周羽擅自揣摩他心思,将他隐蔽的恶意暗示给千里之外的白聿川,席家那边的局面就不会失控。 他叔骂他傻逼,说他养了两条疯狗,自己又没本事拴住,早晚要被底下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霍晔恼羞成怒,不敢怼他叔,就把周羽喊来办公室怒骂一通,然而周羽个性十足,说你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我作为身边人有义务传达下去,并表示绝不认错! 一君一臣就这么杠上了。 霍晔自认大度,不打算跟周羽计较了。 反正他头也磕了、耳光也挨了,不如先把人好好地用起来。 霍晔把那份项目书递给周羽,又殷勤帮对方倒了杯茶,笑道:“看看,孙总发起的,董事会也没意见,他们让我来落实,你觉得找谁合作最合适?” 周羽一看封皮标题,当即脱口而出:“当然是找席——”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 ,立刻把那个“铨”字给咽回去,低头喝茶不语。 席铨是国内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厂商,论起资历、财力、能力、乃至稳练踏实的办事作风,那老家伙都称得上是业内的NO.1,如果集团高层要筛选可靠的领头羊来合作建设项目,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席铨。 但霍晔和席家势不两立,眼下放着明晃晃的正确答案不填,专门喊他过来寻求意见,显然是没打算把老家伙考虑在内。 霍晔又罕见地对他摆出一副芬芳扑鼻的好脸色…… 周羽很快领悟。 他放下茶杯,缓缓试探问:“你是想找……白家?” 霍晔笑容可掬:“这可是你说的啊。” 周羽点头附和:“白聿川可以,财力雄厚,人也大方,能力有目共睹,关键时刻稳得住大局。他家有八个园区,合作有四十多家工厂,前期垫资和客户什么的,咱们都不用操心,唯一的问题就是怕他太贪,不时在底下来一招偷奸耍滑,咱们防不胜防,所以需要派个可靠的人去盯——” 周羽舌头突然打结。 他不太乐意地盯着对方:“你别想把我扔过去,白聿川那人强势又难缠,和他打交道太累了。” “是跟他打交道太累了,”霍晔端杯喝了口茶,抬眼瞥他,“还是跟他上床太累了?” 周羽一时语塞。 他犹豫道:“那都是……为了集团。” 霍晔冷呵:“你为了集团,我还为了部落呢!” 上次和白家饭局,Sara姗姗来迟,白聿川便误以为还有人没到。 酒过三巡,白聿川东瞅西瞅大半天,佯作随意地问了一嘴“周总今晚没来么”,霍晔才看出这俩老男人有一腿。 说不恼火那是假的。 好歹是他邵小军的追求者呢,就这管不住下半身的低素质水平,霍晔嫌掉面儿! 周羽不卑不亢:“当初是你让我用美男计。” 霍晔瞪他:“那是在他签字之前!人家合同签完都要打道回府了,你还美男计个屁!” 周羽淡然:“那晚是喝多了,一时糊涂,要不是气氛在那儿,人家白总也瞧不上我,这都四年过去了,一夜情再浓烈也早就淡成白开水了。” 霍晔抬手打住,“别跟我来这套,我不管你俩是1夜情还是365夜情,既然他看上你了,你就给我可劲儿使出狐媚子手段,把他给我栓住了!” 周羽蹙眉:“你不怕我过去了,也跟他同流合——” “你不会。”霍晔打断,认真盯着他,“周哥,你是我在公司里最信任的人,这五年来很多东西都是你手把手教我,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师父,而不是手下。你要是缺钱,随时来找我拿,我管够,但在底下办事,一毛就是一毛,一毫就一毫,我相信以你的资历,比我更清楚后果。” “白聿川野心勃勃,这不是坏事,这项目要是做上市了,他上次提过的想当广东商会副会长的事儿,我会找我叔写亲笔推荐信。况且建设子公司,这里头也分给他20%的股份,没亏着他吧?” “还有苏威,他离退休没剩几年了,就凭咱俩关系,我现在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位置就是你的。” 周羽被这一番话说得心悦诚服。 他并非屈服于对方软硬兼施的招数,而是这些话从邵小军嘴里讲出来,另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意味,令他怅然。 不,邵小军没了。 眼前人既不是西施,也不是虞姬,而是他彻头彻尾的老大,霍晔。 周羽没再犹豫。 他起身拿起计划书,冲人痛快点头:“好,我听您的!” 69.第六十九章 明天就是除夕夜,再有两天春节,距离霍晔承诺给他叔的“坐上总裁之位”就正式满三年了。 周羽今早发来喜报,说他和白聿川接洽完毕,等明年开春就可以落实项目了。 办公室茶桌旁,霍晔坐在沙发上,低头翻阅一份刚签署好的总裁聘任合同,舒心一笑。 他余光瞥向脚边,明净地板上堆着两箱尚未拆封的布鲁奈罗和基安蒂葡萄酒。 Sara推开办公室门,指挥着两个勤务将一座黑胡桃木的酒柜抬进来,和满墙书架并列。 “现在就拆了摆上吧,”霍晔撂下合同,抬头笑,“你也拿瓶,当新年礼物。” Sara笑着应了声,指挥勤务拆酒箱,她亲自来摆。 那俩人不识货,从腰包掏出刀子就要插进去,Sara连忙提醒:“诶!小心点儿,这都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两名勤务吓得缩缩脖子,低埋下头,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去扣撕胶带。 Sara扭头问沙发上的人:“要给霍董拿几瓶上去吗?” 霍晔摆手:“算了,费力不讨好。” 他叔最近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他叔把这个项目交给他,是希望他能懂点事儿,主动去找席铨修复关系,毕竟生意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 霍晔却把这个差事交给了白聿川,气得他叔嗓子都吼哑了。 他叔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最终还是无可奈何。 既然项目都要启动了,霍晔作为总负责人,必须要冠上CEO的名分了。 Sara不禁莞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劝慰,“霍董心里肯定也清楚,白家的办事风格才最符合您的脾性,即便您和席家合作了,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好聚未必就能好散,眼下您当机立断,又委派了周总去坐镇,已然是运筹帷幄、高瞻远瞩了。” 这话说得令人心里舒坦,霍晔那双桃花眼尾漾起几分笑意。 他起身踱步去窗边观赏风景,蛮随意地冲她挥了下手。 “大过年的,拿瓶布鲁奈罗吧。” Sara笑声道谢,走近那两箱红酒去挑选。 这两箱是名庄特级珍藏品,布鲁奈罗是意大利的顶级名流了,100%桑娇维塞葡萄酿造,没掺杂其他品种混酿,市面常规是千元级别的五年酿,六年就算是珍藏,也不过是万元左右。 这次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十年佳酿,产量有限,是能被收藏拍卖的尖端货,连寻常富豪都要严格遵循酒庄的分配制,白家一送就是十六瓶,足见壕气。 Sara眼馋归眼馋,最终却走向另一个箱子,拿了一瓶GranSelezione。 经典基安蒂也不差,八千左右的高档货,霍总今天是心情好,随口赏了她一瓶,但布鲁奈罗不是她这个身份该拿的。 Sara抱着酒就要出门,身后人突然喊她:“诶,楼下那疯老头儿怎么回事儿?” Sara扭过头,见霍晔歪身斜倚着窗户,正皱眉瞅着楼下广场。 疯老头儿最近没有遵守时令规则,自从霍总派人款待过他一次,老头儿俨然有蹬鼻子上脸的架势,最近天天来楼下捣乱。 Sara无奈笑:“可能……真的是神经病吧。” 大半月前,她派人领着老头儿去吃饭买帽子,对方显然是富贵出身,挑选餐厅很有品,穿戴也有品,就是做人挺没品。 那老头儿直言不讳,说他家孩子到适婚年龄了,要找个漂亮男人娶回家。 老头儿说,他要找集团大厦三十层往上的、男人堆中最靓的那一个。 Sara听完汇报,立马断定这老头儿是个疯子! 集团三十层往上,除了一个年轻貌美的霍总,其余全是四五六十岁的、妻儿成群的、甚至小三小四遍地跑的老男人。 嗯,霍董除外。 至于说“娶”—— 既然对方要找漂亮男人,那他家孩子肯定就是女生了。 霍总什么身份? 他能跟普通百姓结婚就够天方夜谭了,还入赘给女方? Sara让人递给老头儿一张精神病医院的名片,然后就没搭理过对方了。 霍晔挠挠下巴,瞟她一眼,“你的意思是,他要找我?” Sara点头:“应该是。” 霍晔不解:“我认识他么?” Sara揣摩道:“可能他家女儿见过您,觊觎您的美色。” 霍晔失笑。他抬手摸了摸左脸疤痕,忍不住又扭头瞅向楼外。 “查了么?什么来头?” Sara歉然:“派人跟踪过了,他家住富人区,保安不让进,夜里监视的无人机也全都被打下来了。他好像知道您身份,早就撂下过警告,如果您敢掀他家底儿,他就要拿八个亿的零花钱去法院告死咱们。” 霍晔成功被激发好奇心,扒着窗户看,“这老头儿挺有意思啊。” Sara见势不妙,阻拦道:“您还是别去见了,他疯疯癫癫的,力气也大,万一伤着您——” 霍晔摆手,“今天高兴,玩玩就玩玩了,你让人给他领接待室里先伺候着,我随后就到。” Sara无奈应声离去。 偌大办公室空荡下来,霍晔走回办公桌前,拿出把镜子打量起自己。 他这两年烦心事多,参加宴会少,傅书记家的门槛太高,也没有狗洞,他至今都没能爬进去,千方百计骚扰过几次傅崇义,人家不乐意跟他玩儿,也就每月赵茂青放假了,哥俩单身狗在party上嗨皮几个小时。 霍晔每次组局都是极尽奢华的大手笔,喊来一群有身份的俊男靓女,势必要给好兄弟介绍一位温柔懂事儿的女朋友,但赵二公子在圈子里公开撂了话,说他对情爱没兴趣,让那群女的闲着没事儿一边凉快去,别老在他跟前儿晃来晃去的! 霍晔轻啧,照着镜子自我欣赏着右边脸,撩了两把刘海。 或许,那帮千金大小姐费力不讨好,这又打算转移目标,对他发起攻势了? 不过,他也是时候该找个正经女朋友了。 他爸妈跟他之间隔着一道迈不过的坎儿,自从曾盛豪出事,他们涉及恋爱婚姻一律不提。 他叔倒是很上心,找他谈过几次,劝他趁着年轻赶紧为霍家开枝散叶,否则等到三四十岁,那就更说服不了自己了。 他叔甚至连娃的名字都帮他取好了,男孩就叫霍砚钊,女孩就叫霍佩仪。霍晔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砚钊和佩仪这俩孩子听着就乖,像是曾盛豪能生出来的种。 曾、盛、豪。 霍晔情不自禁翘起嘴角,心里却一阵怅惘落寞。 那人是懂道理的人,说放手就放手了,比他想象中还要看得开。 “那就再见吧,”他腾地一下站起身,笑声叹息,“小官迷!” 霍晔推开椅子,打算去会一会那疯老头儿。 如果对方家世清白,闺女模样也看得过去,他早点订婚也未尝不可。 他不愿找地位太高的女人,像婧柠和白羽衫,见识太广,野心太大,若平时遇到麻烦了,他随手帮衬一把倒没什么,但若逢上关键时刻,需要他拿整个霍家来垫背,他不乐意。 他可是大孝子,是家族利益至上者,舍己为人无私奉献什么的,不符合他人设。 正思虑着,他家苏姿姑奶奶裹着一身短款雪貂、踩着双超长过膝皮筒靴,张牙舞爪地闯进来,劈头盖脸就冲他嚷: “喂!你怎么回事啊!这都好几年了,你怎么还不跟你叔说清楚!” “嗯?”霍晔立在桌边,忍不住挑了下眉,“他又找你谈话了?” “这次都谈到了生儿育女了!”苏姿气急败坏,“他还说让我主动一点!如果生了女儿,可以跟我姓!” “苏佩仪?”霍晔笑了起来。 “好啊!”苏姿一见他这样,更加来气了,“你们叔侄俩合伙儿作弄我是吧?!” 说着,将雪貂狠狠摔霍晔怀里,抱臂叠腿倚进沙发里。 她气势汹汹地宣布:“我不干了!” 霍晔无奈笑:“行吧。” 然后缓步走过去将外套递给她。 苏姿瞥他一眼,见这破了相还跑了老婆的男人,虽然少了几分妩媚风情,但另有一番沧桑性感,不禁又心起怜悯。 没几秒,她立马说服自己,不要再上这个演技派的当! “行了,”霍晔没好气地坐在她对面,亲手给她冲泡一杯茶,递过去,“别成天搞得本公子非你不可似的,你现在自由了,等明儿个我就找个女人订婚去。” 苏姿哼了声,接过茶杯,“有预备人选了不早说?白白浪费本小姐一下午时间听你叔给我讲相夫教子。” 霍晔轻啧一声。 他叔这人也真是,这两年猴急火燎的,一会儿逼着他当总裁,一会儿又逼着他结婚生娃的,大家都是gay,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况且,他叔外形和身体素质都不错,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他叔真想开枝散叶,随便在外头找几个贪财恋权的漂亮姨姨加把劲儿,肯定也能在三年之内给他变出几个可爱的堂弟堂妹来。 显然,叔叔是在为郑学徽守身如玉。 叔叔倚老卖老,欺负他年纪小好忽悠,简直是大大的坏。 叔叔想念郑学徽,难道他就不惦记曾盛豪了么? 霍晔缓缓撂下茶杯,不禁又思索起来,当初他撕掉老爷子那封信件……到底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这几年他夜晚常做噩梦,梦见临死之前怒瞪向他的老爷子,那一声如遗言般谴责的“孽子!”不时回荡在他耳边,连白天也会幻听。 他梦见素未谋面的郑学徽,似乎也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喉咙处有颗弹孔,汩汩地流着血。那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床边,一直在追问他为什么不把信交给玉章? “你以为你是谁?” “你一个小娃娃,也能做得了我和他的主么?” 不待他看清对方真面目,下一秒又穿越回那片荒凉的射击场,他叔面无表情地举枪瞄准人形靶咽喉处的决绝姿态。 噩梦做多了,最终坐在车内饮弹自杀的人,在梦境里清晰映射出叔叔的脸。 这是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罪孽,无人可说。他三更半夜总是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充满恐惧地睁开双眼,迫不及待伸手乱摸一通,想抓住些什么,但被褥潮湿,枕畔空荡,天地间只剩一片不可触摸的混沌漆黑。 他就愣在那里,被一股强势无形的负罪感所淹没,仿佛跌落进无底洞,身躯不断下坠,连试图逃生的意识也快要放弃挣扎。 他逐渐无法忍受。 最近让大夫开了些安眠药,白天在公司多挨两句叔叔的骂,也会令他踏实许多。 “对方什么来头啊?” 对面传来一道清灵的女声,霍晔神游在外的思绪逐渐回笼。 他心不在焉地重新倒了杯茶,说:“普通人。” 苏 姿见他这德行,笑起来:“怎么,家里爸妈给挑的?不合心意?” 霍晔回过劲儿来,抬头冲她温柔笑:“是啊,我还是最喜欢你。” 苏姿翻了个大白眼。 都怪霍晔胡说八道,霍董现在认定她是霍家未过门的媳妇,但不太能看得惯她性格,时不时就把她喊去办公室耳提面命一番,让她有点当家主母的风范,搞得她莫名窝火。 苏姿蛮傲娇地撩了下头发,“晚了,谁让你早先不抓紧,本小姐现在另有驸马了!” “挺好,”霍晔懒洋洋放下茶杯,评价道,“能跟赵寻山称兄道弟的人,肯定也不是简单角色。” “他一直跟我用的假名,”苏姿哼道,“最近才告诉我真名,可恶!” 霍晔诧异:“不是,这你都能忍?!” 苏姿瞪他:“他知道我认识你!” 霍晔笑了:“他叫什么名儿,我看看认不认识他。” 苏姿:“秦戟。” 这名字听着熟悉,霍晔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了然。 “怎么样,”苏姿探头问,“认识吗?” “见过,不熟,”霍晔随手掸掸衣角,“不是一个圈子里的,平时玩不到一块儿去,不过他爸过两年就要升正处了,跟你也算是门当户对了,放心嫁吧。” 苏姿好奇:“不是说不熟么?” 霍晔笑容可掬:“他当儿子的我不熟,我比较中意他爸。” 苏姿一阵恶寒。 “反正,”苏姿调整下坐姿,清咳一声,“他说明天要把我领家里去过年,这好像是认定我的意思了,所以我不能再假装是你女朋友了。” “你随意。” “那你——” “没事儿,”霍晔抬手打断,“身价八个亿的媒婆就在楼下等着给我说亲呢,本公子马上就要有新的千金女朋友了!” 苏姿点点头,拢着雪貂外套就要走。 走没两步,她眼尖地瞥见书架旁边的酒柜,又匆匆倒退回来。 苏姿俯身扒着玻璃橱窗,馋得两眼发直,“我靠,谁孝敬的?这么大手笔?” 霍晔大手一挥:“多拿两瓶,给你未来公公当见面礼!” 苏姿二话不说就抽走四瓶布鲁奈罗,美滋滋地抱着酒离开了。 霍晔点燃一支烟,叠腿倚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吞云吐雾。他盯着她渐行渐的背影,一时竟有些羡慕嫉妒。 身边人好像除了他,每个人都得到了幸福。 苏姿是在跟踪叶婧柠那年夏天遇见她男朋友的,听说当时去献殷勤的有三个人,一个叫陈骏,另一个后来苏姿给他取外号叫抱怨哥,她嫌对方废话多,烦得很。 陈骏和抱怨哥正积极热情地自我介绍,苏姿一眼瞥到站在后面的男人,问他:“喂,你怎么不说你叫什么?” 男人冲她笑:“你如果真想知道,自己会问,你不想知道,我说了也没用。” 苏姿便点头:“好,我现在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下月同一时间,我有半天假,你来这里等我,我再告诉你。” 两个队友被秦戟的狂妄劲儿整懵逼了。 但苏姿笑起来,说:“行!” 于是一月又一月,俩人每次只见面半天,苏姿原本瞧着对方是个帅哥,打算陪他玩玩,一不留意就把自己玩儿进去了,然后就下定决心非他不嫁,太子妃也没兴趣当了。 霍晔深表遗憾。 然后以史无前例的坚决态度,告诉他叔,他非苏姿不娶! 一支烟燃尽了,余雾袅袅,霍晔险些又飘游去异国的思绪扑了个空,他眼眶被熏得湿红,心脏一阵酸楚悸痛。 然后果断捻灭烟头。 秦、苏估计过不了几年就会结婚,他叔早晚要知道真相,为了少挨顿骂,他还是早点去找他家未来的集团董事长夫人吧。 · 三楼贵宾接待室,徐冕将鞭子陀螺撂在一旁,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吃着点心。 室内装潢简约大气,白色墙面悬挂着一幅油画,是俯瞰视角下的圣母百花大教堂,恢弘逼真,宛若身临其境,取名为《心向佛罗伦萨》。 刚才接待人员一脸骄傲地跟他介绍,这是他们霍总闲暇之余画的,画完就嫌没意思,让人扔掉,但被Sara姐裱起来挂在这里了。 徐冕轻哼一声,心里嫌对方没礼貌,居然把他一个长辈晾这么久,再有才华有什么用? “小小年纪就摆谱,”徐冕嘟嘟囔囔,“也就欺负我们家傻小子没见过世面……” 门忽然被人敲两声,下一秒,款款踱步进来一个高挑俊丽的年轻人。 年轻人笑声称呼:“陀螺叔叔,听说你找我?” 徐冕忙扯纸擦干净嘴,起身迎上:“你好,我姓徐。” 二人近距离握手。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老头儿私下挺正常的,还有几分文人儒雅气,便点头:“徐叔叔。” 徐冕应了声,见对方条件不错,确实是令人念念不忘的类型。 他客气询问:“怎么称呼?” 年轻人:“曾盛豪。” 徐冕笑:“真名。” 年轻人坚持:“就是真名。” 徐冕摇头:“他们都喊你霍总。” 年轻人不以为然:“那是我大名。” 徐冕挑眉:“那小名是?” 年轻人:“小名随妈姓,曾佩仪。” 70.第七十章 除夕大年夜,全家老少聚集在霍晔家吃团圆饭。 按往常惯例,这天是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再捎上一个光棍叔叔,长辈慈蔼、儿侄恭孝,席间谈笑趣事,筹谋前程,一派和睦美满。 如果两家老人在,那简直是往家里请了两尊太上皇,文皇和武皇互不对付,气氛肃穆庄重,静得针落可闻,好似开会一样。 霍老爷子去世已经三年了,主位就剩下一个邵老头儿,不仅神采奕奕,还多了几分唯我独尊的架势。 席间论资排辈,别说霍晔这个宠孙了,连底下子女也要恭顺拘谨,霍鸿军作为家族掌权人,这把年纪了也要看老丈人脸色,邵老头儿训斥他“放权太过,教子无方!”,他忙点头附和一句:“在理,在理。” 然后趁人没注意,转头又吐槽起邵老头儿假正经。 “……几百年前的破事儿了还拿出来说,”霍鸿军冷呵道,“我看他是老糊涂了,外孙和徒孙哪个更亲都分不清!他家徒孙再冰清玉洁,最初还不是冲咱霍家的名头?况且他这一路保驾护航的,不比咱们还卖力么?” 霍玉章拍拍他肩膀,小声劝道:“行了,他年纪大了就爱念叨两句,你当耳旁风听听就得了,他保小曾就是保小晔,你分那么清干什么,而且——” 霍鸿军挺不高兴:“而且什么?” 霍玉章笑:“而且‘冰清玉洁’不是这么用的。” 霍鸿军皱眉:“不是这意思么?” 霍玉章诧异:“你是哪个意思?” 霍鸿军不耐烦挥挥手:“管他呢,反正现在都不冰了也不洁了!爱咋咋去!” 邵老和邵老太、霍老太仨人,是霍晔傍晚亲自开车去接的,两边院里都给他一顿冷脸臭骂,但听说霍晔是要宣布定亲未婚妻,仨老人家又立刻和颜悦色起来。 饭后,电视机播着春晚,众家长围在客厅桌前喝茶谈笑,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盼星星盼月亮,霍晔这次可算是懂事了。 霍晔心情不错,面带笑容地缓缓俯下身,往桌中央放了一张照片,向所有人介绍道: “这是我未婚妻。” 一伙儿人连忙探身凑近。 是位文雅娴静的姑娘,白肤粉玉,身穿一袭高定法式长裙,脚踩一双复古小皮鞋,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胸前,头上戴着顶天鹅绒的小礼帽。 “她”手里拎着个迪奥限量款的包,站在一座英式巍峨城堡前的绿草坪上,不情不愿地撇着嘴,瞪向镜头。 因为模样实在可爱漂亮,这一瞪反倒显出几分娇俏灵动。 但,这姑娘有点忒小了,目测不到三岁。 众人愕然抬头。 霍晔笑:“我见照片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们呢?” 霍老太眯眼观摩着照片:“对方家庭应该不错。” 邵老太慢条斯理:“主要是气质好,一看就很有教养。” “好什么啊!”邵老气得噼里啪啦地拍桌,“他对人家一个小娃娃的照片一见钟情,这不是死变态吗!” 邵书斓忙问儿子:“有没有再大点的照片啊?” 霍晔摸着下巴思索:“可以放大十倍,但是可能像素就没那么好了。” 邵书斓:“……” 霍鸿军不耐烦道:“得了,你不爱结就甭结了!折腾半天就为了耍我们,我看你小子是皮又痒了!” “我认真的,”霍晔无辜道,“我是真的喜欢他。” 邵书斓便劝慰邵老:“爸,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晔一定是相中这孩子知书达理了,他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邵老叹息一声:“他要是像你当年那么懂事就好了。” 邵书斓无奈笑:“爸,我和鸿军是真——” 邵老摆手:“行了行了,都怪他家基因不好。” 霍玉章起身出门,“霍晔,你跟我出来。” 夜色深浓,万家灯火璀璨,院子里寒风凛冽如刀。 远天鞭炮声稀廖,叔侄走去楼下,那棵老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 霍晔冲人眨眼:“亲爱的叔叔,您单独喊我出来,是要给您可爱的侄子发红包嘛?” 霍玉章瞥他:“都二十多的老侄子了,别给我整这套了。” 霍晔委屈地摸了摸左脸:“连叔叔都嫌弃我了。” 霍玉章瞪他:“少跟我装模作样的!不是说非苏姿不娶吗!这才过多久,你又在胡闹些什么?!” 霍晔失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忘记他了。” 霍玉章盯着他沉默半晌,欲言又止。 霍晔抬眼笑:“叔,我二十多也说服不了自己。” 霍玉章头疼揉眉心:“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霍晔忙道:“哪能呢,我一心孝敬您!” 霍玉章无可奈何:“你整天这么胡说八道的,让我怎么放心把集团交给你?” 霍晔笑道:“那就别交,也别放心。” 霍玉章蹙眉:“你——!” 霍晔盯着他:“你要撒手走人,想得美!” 霍玉章愣住了,这臭小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在墓园附近开射击场就够离谱的了,”霍晔直截了当地挑明,沉声质问,“你还养猪喂鸡开农家乐!你到底是跟人乐还是跟鬼乐?!” “闭嘴!”霍玉章扬手就扇他一巴掌,怒喝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霍晔被打得偏过脸去,眼泪险些飙出来。 他捂着脸揉了揉,没奈何地叹气,“叔,咱们就互不为难了,成吗?” “所以,”他叔无动于衷,“照片上是你新喜欢的人,是么?” 霍晔心底一阵绝望,低头道:“是。” 他叔转身上楼。 “明天把她资料发来,我给你掌掌眼。” “合适的话,你们过了年就结婚。” “要是不合适呢?” “不合适你就给我去农家乐喂猪,直到找到合适的为止。” · 霍晔又做噩梦了。 但不再梦见老爷子,也不梦郑学徽了。 满脑子都是他叔一心求死、血溅喜堂的样子。 他最近频繁去心理咨询室,那庸医说,他梦境变得明亮了,这是抑郁情况好转的征兆。 霍晔气得发笑,连掀桌子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晔认为他叔是个傻叉,费尽周折逼着侄子结婚,只为早点下去陪老情人。 他叔不让他喊鬼,难不成他要喊婶婶么? 堂堂一个根正苗红八面威风的集团董事长,都他妈五十多岁了,还在为着一个乡下男人寻死觅活,多有损身份! 然后不停自我安慰—— 幸亏发现得早,别说联姻了,为着叔叔能活久一点,他这辈子连婚也是不能结的。 他叔却似乎要被他逼疯了,丝毫不为他考虑。 霍晔把徐冕拿来的哈佛双学位证书、五十亿的资产证明、包含小区住址和联系方式都推给了他叔,他叔上午看过资料,下午就把对方开盒了。 一系列社会关系和工作履历都被扒出来,涉及几个关键人物:隋莉、曾孝席、曾肇林。 以及一个超级敏感人物:曾盛豪。 他叔气得摔了好几个保温杯,把他喊去办公室一顿臭骂。 霍晔挺无辜:“我哪儿知道啊!人家徐叔都在咱公司楼下抽了两年的陀螺了,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叔砰砰地敲着桌子:“你先和他交涉的!你敢说你不知道?!” 霍晔诚实摇头:“我看照片是挺眼熟的,听徐叔讲话口音也挺耳熟的,至于曾盛豪那个手段了得的小妖精,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见他叔气得脸都紫了,霍晔又连忙补充:“诶,你别多想啊,是徐叔自己来找我的,曾盛豪不知道!” 他叔彻底泄气,点头笑出声来:“行。” 然后一挥手,把他赶去农家乐了。 并吩咐老板,务必让他承揽一切清扫挑粪的活儿。 于是接下来,整整三年光阴里,霍晔都是这样度过的: 每周一三五当霸总阔少,穿着西装、开着超跑,坐在集团大厦总裁办内运筹帷幄; 每周二四六当饲养员和挑粪工,喂猪养鸡,种植原生态绿色食品,四季收获硕果颇丰,全部开车运到家里,促进家庭关系稳定和谐; 周日参加酒局应酬、远途出差、逢上特殊情况就和工作日调班,除此之外,从早到晚待在家里喂鹦鹉。 这几年霍晔和徐冕交往密切,那只名为“小鸡儿”的五彩金刚鹦鹉,现在归爸爸养了,但俩人默契地没让曾盛豪知道,所以每逢他叔要发火,他一概问心无愧。 徐冕说,他家傻小子痴情一片,是默默付出型的性格,如果霍晔有意再续前缘,那就多等几年,如果没那意思了,权当他多嘴一提。 “你不要去质问他,”徐冕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霍晔不清楚这话是真是假,但听说曾盛豪在领事馆做事很猛,都升正科级了,这要脱离外交系统,已经是县公安局局长的水平了。 诚然曾傲天起步很早,但放眼全中国,上哪儿找27岁的局长?这又争又抢的,哪里就“默默付出”了? 那人“官迷”的好名声都漂洋过海刮回北京城了,这几年若非有赵、霍、傅、叶四家罩着,还有底下一群人帮他擦屁股,这小子早就被人家碾死过无数次了。 霍晔摆出架子,对徐冕摇头:“我现在喜欢女人了。” 徐冕:“哦。” 霍晔见老头儿不信,也懒得解释。 他这几年确实没有合适的婚配对象,一直单着是现实情况所迫,跟曾盛豪无关。 曾盛豪那个笨蛋,六年前不晓得从哪儿搞来一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幸亏在北京租得富人区小洋楼,邻居和物业也都重金打点过了,绿化局没有找上门。 但前两年,保姆喂食一时疏忽,这只聒噪鹦鹉从阳台飞出去了,被路人拍视频发到了网上,徐冕不想惹是生非,就赶紧给霍晔送过来了。 小洋楼主人常年不在家,小鸡儿没人呵护,保姆嫌它烦,徐冕年纪大了,也有点受不了。 送到霍晔手上时,小鸡儿抑郁得光拔毛,整天沮丧发蔫,一只近十万的金贵品种鸟,整个身子都秃了。 霍晔花了整年时间,将它养得羽毛焰红发亮,闲着没事儿了就领着它去公司里溜达。 小鸡儿嗓门洪亮,隔四楼都能听见,霍晔给它放董事长办公室,让小鸡儿给他叔唱《情深深雨濛濛》,气得他叔坐在椅子上直笑。 苏姿激烈抗议过几次,说他这鹦鹉体格跟头小鹰似的,吓死个人。 苏姿今年十月就要结婚了。她爸苏威认为,成家的女孩子,需要有个体面的工作,就给她在公司安排了个闲差,做中层管理层。 苏副主任在办公室里养了只波斯猫,每次霍晔哼着小曲儿、携带鹦鹉出现在公司,她都要抱着猫躲得他们远远的。 八月下旬,婚期逼近。 苏姿怒气冲冲地跑来敲霍 晔办公室的门,找他质问她婚礼场地的事。 苏姿举办婚礼的豪华五星酒店是自家集团旗下的产业,铺天盖地的中国红,乌檀木构件嵌饰鎏金雕饰,装潢古典厚重,沉敛奢雅,只需要付个成本价就行了。 女方谈价,男方付钱,各自都有面儿。 苏姿皱眉:“说好整栋酒店都包给我们,你怎么又把楼下租出去了?” 霍晔:“这是下面人的决定,他们要赚钱。” 苏姿瞪他:“他们说是你说的!” 霍晔:“那就是我说的。” 苏姿气急败坏:“霍晔!” 霍晔叼上支烟,低头打火:“出去。” 他在广东那家储能公司就要在科创板上市了,最近频繁出差上海,一天召开N个会,从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连猪圈那边都顾不上了,实在没工夫操心大小姐的婚礼场地。 “出去就出去,”苏姿哼哼着离开,“我结婚那天,你别来了!” 霍晔眯着眼吞云吐雾,扭头望向窗外盛夏晴空万里,没理她。 苏威即将退休,往后女儿留在公司里,还需要他霍总的照顾,这次特地给他安排坐的婚礼首席,哪里是苏姿说了算的? “婚礼首席……”他忽然熏红了眼眶,笑得落寞。 · 傍晚日落时分,佛罗伦萨市繁华喧闹。 夕阳橘金色的余晖洒落在阿尔诺河,波光粼粼,维琪奥桥伏在河面,桥廊幽暗,金铺沉入阴影。赤红霞光笼罩着圣母百花大教堂,将穹顶烧成赭铜,乔托钟楼由冷白、墨绿、柔粉三色大理石交错镶面,冷峻屹立在主教座堂广场。 户外露台观景咖啡厅,灯火渐次亮起,周座游客欢声谈笑,一阵泛凉暮风吹拂而过,捎来一小段悠扬动人的那不勒斯风情曲调。 曾盛豪招手喊来服务生,给学姐点了杯无咖啡因的焦糖玛奇朵、杏仁脆饼和巧克力酒渍蛋糕,又要了几杯特调鸡尾酒,邀请学长小酌几杯。 曹廷远携妻子坐在对面,眼神复杂地盯着学弟,不理解他如今春风得意,怎么看起来郁郁寡欢? “想家了。”曾盛豪说。 “没事儿,下月就要调回国了,”曹廷远举杯敬他,笑道,“马上就要升副处了吧?恭喜!” “流程上是这样说的,”曾盛豪谦逊笑,“还没定。” “少来这套,”曹廷远笑道爽朗,“来!干杯!” 曾盛豪嘴角荡漾起舒心的笑意,俯身和对方碰杯:“也祝学长学姐新婚大喜。” 方、曹年初就领了证,宝宝都怀两个月了,婚礼一直没办,夫妻俩这次专程从北京飞来,是想邀请曾盛豪做伴郎。 曾盛豪驻外领事馆四年,没有请过半天假。 作为同僚眼中敬业狂魔,领导器重的得力干将,曾秘书视休息日为无物,仿佛是一座没有感情的永动机,拼命燃烧自己,只为守护海外侨胞。 曾秘书常年值守领保一线,馆内接收到的侨胞紧急求助有一大半都是他亲自处理的,无论是刑事羁押,还是寻常丢证失联,曾秘书事事尽责,从不推诿。有次三更半夜发烧到39.7℃,体温计都要爆了,曾秘书始终面不改色,坚守值班岗位,办起事来有条不紊,犹如活人已死,只剩一副浅笑如常的躯壳。 众同僚心生惊诧,私下聚众暗猜,这人是想升职想疯了。 方抒影博士毕业后去了中科院,曹廷远在券商做量化,夫妻俩从去年就开始询问学弟什么时候有空,曾盛豪永远都在摇头,请他们另请伴郎。 家国大义面前,私情如纸薄,他不能耽误为侨胞做贡献。 曾盛豪给学长学姐转去大额礼金,婉言谢绝。他们又都给他退回来,说,没有他在的婚礼不完整。 若非学弟当年的财力支持,夫妻俩不可能这么快就过上幸福顺遂的日子,他们愿意配合他时间,将婚礼定在今年十月份。 学弟十月回国,有整月的假期。 曾盛豪依旧在电话里摇头。 他的假期很珍贵,要去看天安门。 曹廷远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感觉学弟有点神经病的征兆,干脆和妻子过来一趟,检查一下他健康状况,然后逼他点头。 “你必须来,听到没?”曹廷远威胁道,“这次婚礼策划在全北京最豪华的五星酒店,人家老板一毛没要,要是再推迟,下次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曾盛豪无动于衷。 他摇头,正要说一句“我付”,曹廷远忽然就笑,说:“装货。” 曾盛豪一愣。 旁边方抒影也愣了下,皱眉道:“说什么呢你!” “我前段时间在网球场遇到个劲敌,”曹廷远笑望着学弟,“长得是真好看,力气也确实大。” 曾盛豪低头端杯喝了口酒,“不认识。” 曹廷远叹息。 他不清楚这两人怎么个情况,但曾盛豪眼下在体制内前途远大,绝无可能和那位出身敏感的霍总保持情侣关系。 那位霍总一般待在私人网球场,若非瞧他技术不错,让人喊他上楼去切磋几个回合,俩人根本没机会见面。 霍总穿一件黑色夏季短袖,裸露的手臂上鞭伤凌乱,看得人心惊肉跳,实在不像是他那个身份该有的。 曹廷远笑:“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装货’,你就会同意了。” 曾盛豪嘴角轻扯一下。 他缓缓低头,掌心摩挲着酒杯外壁凝结的冷雾,莫名心情很好。 然后轻声道:“嗯。” 71.第七十一章 不同于楼下夫妻的西式婚礼,苏姿婚礼是新中式顶配奢宴。 众宾客推门迈进,两座苏绣龙凤呈祥的巨型落地屏风先掩住视线。 接着移步换景,牡丹连片盛放,繁花锦簇,气派雍容堂皇。 整十二丈正红贡缎鎏金纹地毯一路直铺中央鸾凤仪台,幕后工作人员操作着鼓风机和干冰机,吹得舞台云雾涛涛,红绸纱幔恣意飘扬。台下宾客席排布俨然,桌面摆着人手一份的贵价喜礼,穹顶悬饰数盏乌檀宫灯,四周辅设大量雾灯、暖光灯与地排射灯,一时间灯火辉映,照得整座喜堂鎏金溢彩。 2000平商务宴会大厅,共99桌酒席,单桌150000餐标,鲍、参、翅、肚、虾、蟹、鱼、燕一应俱全,另有数位明星艺人表演助兴,兼同国际知名音乐家轮番演奏,场面歌舞恢弘,中西合璧,显尽奢华雅调。 新郎新娘在台上深情对望,共宣婚誓; 台下观众深受触动,不约而同鼓掌喝彩。 这都下午一点了,婚宴临近结束,首席满桌菜没怎么动,酒到先喝了好几轮。 霍晔有点坐不住了。 他原本要在酒店门楹电子屏上打一条“恭贺秦戟同志和苏姿女士新婚之喜”,苏姿嫌俗气,不许他弄。 霍晔就觉得秦戟这人不太行。 这老小子太听老婆话了,一点主见都没有,老婆让干什么,他就听什么,堂堂军官大喜的日子,怎么能不尊重传统习俗呢? 霍晔眼风四下扫了一圈,准备挪着屁股开溜,去楼下曹、方两口子的婚礼敬杯喜酒、随个份子钱什么的。 他就见过曹廷远几次,但二人倾盖如故,相见恨晚,宛若亲兄弟一般!对方是他同校、同院系的学长,俩人还是球友、友商,这关系都铁到这份儿上了,他必须得下去露个面! 秦、苏婚礼首席共四桌: 直系亲人、双方领导、男方铁哥们儿、女方铁姐们儿。 霍晔坐领导这桌,满桌五六七十岁老头,就他一个年轻人,没意思的很。 他正要逃跑,旁边他叔瞥他:“哪儿去?” 霍晔拍了拍裤兜:“抽根儿烟。” 他叔缓缓偏过头,瞟了眼男方那桌酒席。 赵寻山携爱妻叶婧柠来参加好兄弟婚礼,叶祖阳在军校和他们是一伙儿哥们儿,和秦戟关系不错,他身旁坐着傅慧,另有几个伴郎队友。 “别乱惹事。” 霍晔大喊冤枉:“他都快四十了!” 他叔低头啜了口酒,态度不置可否。 霍晔也有些无奈。 赵寻山和婧柠结婚第一年就生了对双胞胎儿子,去年又生了个女儿,一家老小三代同堂,可谓幸福美满。 叶祖阳和傅慧都结婚快十年了,一个孩子都没有。 当年曾盛豪出事,他找叶祖阳帮忙,并不知道当时对方正打算和傅慧离婚。 叶志兴老奸巨猾,侄子登门求情,老家伙一句轻描淡写的“小慧对你情深义重,你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别因为一己私欲毁了咱们两家关系”,叶祖阳领会叔父意思,又默不作声地将婚姻维系了下来。 傅慧见丈夫回心转意,感动得稀里哗啦,一改往日跋扈脾性,努力学着做个温柔妻子。 叶祖阳这些年感念她辛苦,渐渐对她生出几分真情来。 结婚九年半,夫妻俩已经可以当众牵手谈笑了,实属不易。 霍晔明白他叔的意思。 人家鸳鸯爱侣关系和睦,他这个臭名昭著的同性恋,就不要去人家面前乱蹦跶了,况且傅书记那边关系还没修复,他若再得罪人家宝贝闺女,他们能给他好果子吃? 但霍晔认为他够懂事儿了,今天婚宴上一堆熟悉面孔,他为了避嫌,连赵寻山和婧柠都没过去打招呼。 霍晔正抬腿要走,T台对面,有俩小孩笑嘻嘻地攀爬上舞台,手拉手横穿红毯,再一块儿跳下来。 “霍晔叔!” 俩小孩扑过来,黏腻地缠在他左右腿边,仰脸讨好:“我们今天放假,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看小鸡儿啊?” 霍晔挑了下眉,瞅向男方桌那边,赵、叶两对夫妻正聊得热火朝天,连孩子跑了都不知道。 “不行,”霍晔严肃板起脸,“叔今天有重要的事儿要办,你俩要非想看,就让你们叔的叔领你们去。” 俩小孩聪明至极,转头就扑过去找霍玉章,讨好笑:“霍爷爷!等会您跟我们爸妈说一声呗!” 霍玉章笑得和蔼,欣然应道:“好。” 俩双胞胎模样漂亮,英气勃勃,一个叫赵深年,一个叫叶舒诚,亲叔赵茂青给他们取了外号:大王和小王。 去年新出生的小妹妹,爸爸给取名叫赵颜桉,末字和妈妈一样,都是木字旁。 霍玉章心生怜爱,忍不住抚摸着俩孩子的小脑瓜,又见他们嘴角沾着蛋糕碎屑,一下抱俩坐在自己腿上,低头给他们擦嘴。 一边擦,一边嘘声感慨:“要是我们霍家也有几个小孩儿就好了……” 霍晔没离开两步,又吊儿郎当地倒退回来。 他俯身压声道:“叔,听说这两年在公园流行相亲角,我看您条件挺不错的,回头我写个牌子,亲自去帮您找个漂——” “滚!” 霍晔如愿离场。 他揣着两万八的红包,一手闲闲地插着裤兜,另一手按电梯准备下楼,俩跟屁虫又黏上来。 他们小声跟他告状,说霍爷爷刚才有点吓人,他们还是想让他领着去看鹦鹉。 霍晔叹气。 这事儿都赖赵茂青。 赵茂青一放假就跑来找他玩儿,赵寻山认为弟弟太闲,就把俩娃丢给弟弟带,结果赵茂青又领着俩娃来找他玩儿。 孩子面前,抽烟喝酒开party都不行,哥俩就开车领着大王和小王到处转悠,这几年吃喝玩乐下来,四个人把北京所有景点都逛烂了,还办了一堆儿童年卡套餐,闹得霍晔跟亲叔一样,气得赵寻山够呛。 霍晔那只五彩金刚鹦鹉,是双胞胎的脏话启蒙老师,当初小鸡儿一声铿锵嘹亮的“他妈的!”,双胞胎顿时激动得不行,赖在霍晔办公室不肯走,一定要把这鸟逮回家玩儿。 霍晔敢给,赵家都不敢要。 为了能把这鸟带去户外散心,霍晔费尽周折弄了个合法养殖证,但赵家可不乐意为一只破鹦鹉动用各方关系。 这些年,霍晔成天斗鸡遛鸟不务正业的,整个家族没人能管得了他,“纨绔子弟”的名声算是传开了,若非仗着位高权重,手下有一批忠臣愿意给他办事儿,就凭他动辄疯疯癫癫的说胡话,圈子里的人都要怀疑他精神不正常了。 但他们唯一肯定的是,霍家出了个孽种,那就离衰败不远了。 霍晔无所谓世俗眼光。 但他也不太想惯着这俩小子。 趁着走廊没人,霍晔坏心眼突起,他跟大王小王说,让他们每人都喊他一声“爸”,他就领他们去看鹦鹉。 大王小王毫无原则地就喊了。 “爸!” “诶!” “爸爸!” “诶!乖儿子!”霍晔欣然陶醉着,听得那叫一个舒坦! 俩娃没喊几声就装哭抹泪,嚷着要去找亲爸告状,霍晔吓得头皮一麻,连忙蹲下身去捂嘴。 “臭小子们,跟你们亲叔一个德行,”霍晔唾弃道,“关键时刻就当叛徒!” 俩娃一脸笑嘻嘻,认为掌握了他把柄,一番讨价还价,想拔他几根鹦鹉毛玩儿。 霍晔臭着脸,正要教训他们几句,身旁突然电梯门开,一道高耸挺拔的人影走了出来。 男人一袭黑色雅致正装,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襟花,剪裁平整的袖口下,冷白手背鼓胀着几道青筋,腕骨凸起,左手戴着块儿浪琴名匠,显出几分儒雅斯文气。 他一手提着两件陈年老白茶礼盒,另一手捏着两个厚厚的“囍”字红包,电梯门一开就步履如风,匆匆经过,没两步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转身走了过来。 霍晔怔了片刻,缓缓抬头。 他望着对方张了张嘴,喉结颤动几下,又失声。 对方微蹙了下眉,抬手推了推镜框,询问,“这俩孩子是?” 霍晔清咳一声:“我儿子。” 俩娃虎着脸瞅他。 霍晔起身将俩娃推到对方跟前儿,使唤道:“喊人,这你们曾叔叔。” 俩娃乖巧鞠躬:“曾叔叔好~~” 曾盛豪应了声,见俩孩子穿得一模一样的小西装礼服,又打量几眼霍晔。 霍晔不是会给气质迥异的孩子穿同款衣服的人。 曾盛豪皱眉:“双胞胎?” 霍晔摆手展示:“显而易见。” 曾盛豪盯他:“什么时候结的婚?” 霍晔随口胡诌:“去年。” 曾盛豪:“去年结婚,今年孩子看起来五岁大?” 霍晔坦然:“奉子成婚。” 曾盛豪眯眼狐疑,一句“你一个纯gay还能奉子成婚?”还没问出口,不远处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大王!小王!跑哪儿去了!” 俩娃冷不丁激灵,不自禁抱紧霍晔左右腿,哼唧:“叔,救命……” 霍晔一手拎起一只,低声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 曾盛豪低头缓缓吐息,莫名轻松一口气。 叶婧柠挽着低发髻,穿一身墨绿旗袍,披着件米色薄衫,踩着一双低跟鞋 过来。 曾盛豪率先问候:“婧柠姐。” 婧柠愣了下,诧异瞅他:“你是……盛豪?” 明明模样还是从前的模样,气韵却似乎老练浑浊许多。 他语调很平,仿佛没有任何情绪,鼻梁上架着一副泛着冷光的银丝镜框,令那张英俊脸庞显出几分凉薄精明劲儿。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现在……有点像他们这样的人。 曾盛豪点头。 然后指了下俩娃:“这是你的孩子吗?” 叶婧柠一笑,也点点头,又觉得他没变。 二人寒暄几句,曾盛豪表明来意。 他那边婚礼结束了,离开时在车库撞见了龙溪,得知是苏姿和秦戟在楼上办婚宴,就买了点小礼物上来问候一下。 苏姿是他的朋友,秦戟是他领导的儿子,朋友和领导儿子的大喜日子,即便没人邀请他,他不上来露个面不太合适。 叶婧柠瞥了眼霍晔,霍晔一脸淡然地揣着俩崽子先走了。 她便道:“两分钟后,你跟着我进。” 曾盛豪应声称谢。 叶婧柠爽快地拍拍他肩膀:“我也该谢你。” 曾盛豪诧异挑眉:“什么?” 叶婧柠笑道:“谢谢你的玫瑰糕。” 两分钟后,大婚宴厅内。 苏姿和秦戟换了套衣服,携手出来敬酒。 霍晔抱着俩孩子,一屁股坐赵寻山身旁,把大王递给对方。 赵寻山接过孩子,随口问,“他们跟你跑出去了?” 霍晔应了声,好奇道:“我嫂子呢?” 赵寻山正要答,余光一瞥,见门口婧柠领着一个熟悉面孔进来,脸色登时臭了下来。 霍晔笑声一指:“诶哟,我嫂子在那儿呢!怎么还领着个陌生人?” 身旁傅慧扯椅子离他半米远,低声跟丈夫吐槽:“他怕不是真的疯了吧?” 叶祖阳淡淡道:“不管他们。” 曾盛豪在门口|交完礼金,一路直奔家属那桌去找他家领导贺喜敬酒。 秦、苏两家人正热闹着,听说曾盛豪刚参加完楼下那场婚礼,都诧异不已,认为两家是喜上加喜的缘分,非拉着他入座再吃点喝点。 曾盛豪忙谦逊摆手,象征性落座挑筷子吃了两口菜,又立刻起身倒酒干杯。 这边聊完,曾盛豪又跑去隔壁找霍玉章打招呼。 他笑声举杯:“叔叔。” 霍玉章一见这小子就头疼不已,没奈何起身应付:“又回来了?” 曾盛豪仿佛看不见他脸色,笑道:“这次会多待几年。” 霍玉章抬杯随意和他碰了一下,“挺好。” 苏姿愣了半天,条件反射就去满堂宾客席中搜寻霍晔身影。 男方亲朋那桌,霍晔恍然不觉,只顾抱着怀里孩子说笑。 新郎倌小声凑在苏姿耳畔:“这人我见过。” 苏姿不动声色:“嗯?” 新郎倌:“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新郎倌这几年没少在家听他爸念叨过这位风光无限的“后辈”。 体制内好岗位晋升通道狭窄得可怜,运气、实力、背景缺一不可,但群龙聚首的地方,谁没实力?可事实就是这么荒诞,有人快六十岁了才升上正处,有人不到三十岁就要评副处,有人午夜梦回被自己前途照亮得睡不着,有人三更半夜辗转难眠搞不懂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曾盛豪这个名字太响亮了,从北京通往意大利,又从意大利踏回北京城,一切光彩的、不光彩的都是他。 可细想之下,他又那样堂堂正正,为人处事完美得令人挑不出一丁点瑕疵错处。 在场诸人大多都熟识这张脸,即便不认识,一听他名号也都了然于胸。但他背后站的是另一个人,所以满场宾客从上到下,没人议论半句。 他们心照不宣地关注着这人行踪,猜测着他下一步是否会避嫌离开。 众目睽睽之下,曾盛豪径直走到霍晔面前,俯身冲人喊了声“您好”。 霍晔正埋头抱着孩子逗趣,一听这不识好歹的蠢话,登时笑不出来了。 他缓缓抬头,看鬼一样盯着对方。 “你谁?” 对方自我介绍:“我姓曾,曾盛豪,秦处的直系下属。今天真巧啊,我学长婚礼场地的事,多亏了您。” 霍晔淡淡道:“小事儿。” 对方恬不知耻地伸过一只手:“初次见面,幸会。” 霍晔余光瞥了眼餐桌脏筷子,寻思着要不要把对方当众调戏他的咸猪手扇开,然而动作比脑子先快一步,等他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手掌交握。 “幸会。” 72.第七十二章 曾盛豪打过招呼就转身离开了,仿佛二人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霍晔坐在原地失神,低头回味着掌心触感。 那人满手粗糙厚茧,什么时候养成撸铁的习惯了? 叶舒诚看半天热闹,忽然两手扒拉着霍晔脖子,凑在他耳畔问:“叔,曾叔也是你的好兄弟吗?” 霍晔回过神儿,偏头瞅他:“嗯?” 叶舒诚好奇道:“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叔看你的眼神一样。” 霍晔笑了。 然后肃声警告:“小小年纪,好好学习,别成天研究这些没用的!” 叶舒诚撇撇嘴,一股脑从他怀里出溜下去,跑去找妈妈了。 下午两点半,婚礼结束。 苏姿挽着丈夫去楼下送客,霍晔瞥见他叔和苏威那帮人一道儿走了,立刻掏手机给龙溪打电话。 龙溪一阵笑声:“怎么样,今天美了吧?回头得给我涨工资啊!” 霍晔:“把人给我拦住。” 龙溪诧异:“他没下来啊。” 霍晔愣了下,招手喊来大堂经理,问:“刚才那个眼镜男哪儿去了?” 经理绞尽脑汁,为难道:“今天有那么多戴眼镜的,您指的是——” 霍晔不耐烦:“一米八八!银丝镜框!最帅的那个!” 经理认真思索了几秒,然后摇头:“不知道。” 霍晔忍着一脚踹死他的冲动,怒道:“还不赶紧去调监控!” 经理吓得给他鞠了好几个躬,一连声“好好好,您稍等”,忙不迭跑出门了。 霍晔烦躁捋了把头发,正打算也跟去监控室,余光一瞥,宴会厅角落一对儿男女正在和周羽交谈。 男的是叶钧贺。 叶家这几年势头如日中天,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小子,一晃眼都二十多岁了,仗着老爸宠爱,叶钧贺行事狂放,圈内人尊称他一声“叶少”,私下不喊他“太子爷”而是“阎王爷”,但凡叶钧贺露面的地方,众人纷纷退避三舍,连巴结都不敢。 真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这小子如今也是能上桌喝酒吃饭、跟着姐姐闯荡江湖拓展人脉来了。 至于女的—— 那简直是个熟悉美丽到近乎亲人般的面孔。 霍晔邪笑一声,随手扯开襟口,狠狠吐出两口恶气,晃荡着豪迈大步就朝那仨人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后台蹿出个小明星来献殷勤,撒娇跟霍晔说想他了,问他最近怎么没组派对玩儿? 霍晔懒洋洋挥手,“最近忙,你先回吧。” 小明星不情不愿地扯了下他衣袖,不肯离开。 霍晔瞥他一眼,“再不听话,就让人送你去卖屁股。” 小明星瞬间脸色煞白。 二人僵持几秒,霍晔脸色冷淡,但没有进一步发作的意思,小明星便又恃宠而骄起来:“哼,我不信,你才不舍得!” 霍晔轻啧。 他确实是有点不舍得。 这小子原是武生,唱《长坂坡》赵云,穿一身素面银甲,亮嗓铿锵,身段飒爽,以戏剧学院毕业生第一名的资格,获取国家大剧院登台演出的机会。彼时年少壮志,英雄盖世,银枪舞动,寒芒四射,杀得满场热血沸腾,赢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霍晔和赵茂青是资深票友,认为这个扮相俊朗的“赵云”是一只绩优股,平时大把钞票养着供着,让他好好唱戏,潜心钻磨技艺,谁料一不留意就养出个吃里扒外的大少爷来。 大少爷养尊处优久了,嫌唱戏苦,露脸机会少,又说新时代京剧早就没落了,座下都是些眼毒挑剔的糟老头子,没劲的很。他找赵、霍哥俩许愿,想进军演艺圈当明星,如果哪天他晋升国民级了,俩主子脸上岂不更有光么? 赵、霍嫌他不安分,但钞票子不能白烧,于是就让底下人弄了个演艺公司,签了份二八分成的合同,给他捧红了。 送小明星去卖屁股无所谓,但送赵云大将军去沾染那档子腌臜事儿,那可是万万使不得的。 霍晔耐着脾气,抬手替对方擦掉眼尾卸妆后余留的一抹油彩,哄道:“行了,去楼下找个管事儿的,报我的名儿,让他们送你回去。” 小明星趁机抓着他手腕,泪眼巴巴道:“我不要他们送,我要龙哥送。” 霍晔眼底闪过几分厌烦。 然而笑容愈发可亲,伸手拧了两把对方屁股,宠溺道:“好,小乖乖,那就去找龙哥吧!” 小明星红着脸蛋,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霍晔转身去三人组,笑盈盈招手打招呼: “小贺,英台,你俩拽着我周哥聊什么呢?” 周羽终于脱身,连忙站到霍晔身旁,低声汇报:“想拉我入伙。” 霍晔一听这,诧异挑眉:“哟!好事儿啊!” 说罢,肩膀狠狠撞他一下,似笑非笑:“聊这么久,估计跟人家纠缠有一段时间了吧?” 周羽忐忑不安,只摇头否认。 席曦就算了,叶钧贺他可得罪不起。 霍晔冷呵一声,他料这老小子也不敢再当回叛徒。 叶钧贺和席曦的脸色也不好。 这青天白日的,满座婚宴红绸还没拆呢,霍晔就在这里调戏当红男明星,多伤风败俗! 不过,男明星怎样都无所谓。 他们就是单纯看霍晔不顺眼。 再往深处究,罪魁祸首当属曾盛豪。 席曦的事众所周知,但叶钧贺这边—— 五年前,他姐在婚礼上含羞带笑,提及曾盛豪帮夫妻俩牵红线的事,司仪趁机起哄,认为是天定良缘,早晚要传为一桩美谈。 叶钧贺就很不理解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美少女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匹夫有什么好美谈的? 赵寻山整天防贼一样防着他,连亲外甥都不给抱,他搞不懂老匹夫几个意思? 这些年老匹夫恃宠而骄,仗着妻子脾气温柔,表面不露声色,私下恨不得欺负死他,叶钧贺忍辱负重,为着姐姐家庭幸福和睦,始终没吱半声,但这些年他在老匹夫眼里的地位还不如霍晔一个外人,天理何在?! 霍晔和曾盛豪两个死gay,狼狈为奸违法作乱,刚才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上演一出破镜重圆的戏码,叶钧贺嫉恶如仇,心想这要搁古代,他铁定要把这俩奸夫淫夫浸猪笼、点天灯! 叶钧贺笑容可掬:“你别多心,我们是看着周总人不错,大家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霍晔漫不经心地掀眼皮:“跟谁‘你’呢?” 叶钧贺一顿,缓缓低头:“霍晔哥。” 霍晔冷眼瞥向席曦。 席曦当年被他折磨得有点后遗症,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躲到叶钧贺身后。 霍晔一把搂过叶钧贺肩膀,低声打探,“这女的怎么勾搭上你的?” 叶钧贺立即不满:“这是我女朋友。” 霍晔:“回话。” 叶钧贺顿了顿,说:“她是我大学老师的闺蜜,前段时间毕业季,她回国来探望。” 霍晔“哦”一声。 然后就笑得肚子疼。 这哪是毕业季来探望,分明是知道闺蜜班上有个太子爷,专程回国泡他来了! “傻小子!”霍晔没好气道,“赶紧给她踹了!” 叶钧贺不乐意:“霍晔哥管得太宽了吧?” 霍晔就骂他蠢货,“不知道她什么目的?还是你故意要跟我作对?” 叶钧贺无动于衷:“我们是真爱。” “真爱个屁!”霍晔呵斥,“她比你大六岁,是你老师辈的人,你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 “她又不是我老师!” 叶钧贺不耐烦挣脱开他臂膀,牵着席曦就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瞥霍晔一眼:“霍晔哥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人吧。” 霍晔不以为然,“我的人,一个个都乖得跟胚胎似的!” 叶钧贺突然大笑起来。 “霍晔哥,”他好心提醒,“你家的胚胎被新娘子藏去化妆间了,刚才那个唱赵云的待在里面大半天,俩人共处一室,一个上九流、一个下九流,不知道有没有刀剑相向啊?” 霍晔面不改色,淡淡道:“不熟。” 然后果断在心里给苏姿划定为“仙女”那一类! 叶钧贺懒得陪他演,转身离开。 身后人故意找茬,喊了声“英台”。 席曦步子一顿,闻声回头。 霍晔笑得恶劣,“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改不了喜欢撬我墙角的毛病?再这样下去,本公子都要怀疑你暗恋我了。” 席曦漠声道:“这是公平竞争,我们愿意提供给周总更有发展前景的职位,至于如何取舍,那是他自己的权利。” 霍晔附和点头,鼓掌道:“好!说得对!不愧是撬墙角专业户!” 不待席曦脸色变臭,霍晔一把拽过周羽,使唤道:“来,周哥!告诉她,你老婆是谁!” 周羽面色尴尬,偏头压声道,“我俩已经分手了。” “那怎么了?”霍晔不以为然,“分手了就不是老婆了吗?” 周羽默然。 “怎么?”霍晔瞥他,“现在又觉得你未来老板娘比我好看了是么?” 周羽无可奈何地笑,抬眼望向席曦,“我们和白家有合作。” 席曦一瞬间变了脸色。 白、席两家早就是生死仇敌了,如果周羽是白聿川的枕边人,那还有什么可拉拢的?! “你堂堂一个集团总裁,”她讥讽,“原来就是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掌控人心,真是好手段!” “过奖了,”霍晔不咸不淡地回敬,“比不得席小姐以身入局,可敬可佩。” 席曦冷哼一声,挽着叶钧贺离开了。 霍晔心情畅快了。 然后迈着大步直奔化妆间。 周羽急忙追上来劝告:“她现在今非昔比了,您往后就收敛一点儿吧,不要得罪了叶家。” 霍晔不屑冷笑,“那小子至今都没上户口呢,可代表不了叶家。” “但是底下人不知道啊,”周羽无奈,“这两年叶家风头正盛,底下人办事儿都先紧着叶少来,然后才能轮到咱们呢!” “底下人算个狗屁!”霍晔蔑然道,“一群听风就是雨的脑残,没点儿自己的判断力,活一辈子跟草履虫有什么区别?你甭费那功夫跟他们讲道理,直接张嘴骂就行了!” “那……”周羽犹豫道,“要不要跟叶大小姐讲一下?” “算了,”霍晔挥挥手,“失足少年谈个恋爱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儿,婧柠自己一群孩子还顾不过来呢,哪有空替一个外室小妈生的便宜弟弟操心?” 周羽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没两步,忽然又凑过来,压声道:“霍总,您觉没觉得叶少他——” “不觉得,”霍晔漠声打断,“没人会觉得。” 周羽一时噤声,低头屏息凝神,连退下去的脚步都放轻了。 “以后有点分寸。” “好,明白。” 大堂经理调完监控,火速闪现在门口,一句谄笑狗腿的“霍少,他在化”还没说完,就被周羽捂着嘴拽走了。 霍晔站在化妆间门外,低头整理一番衣冠,又把领带重新束紧回喉咙。 他眉眼不自禁舒展开,嘴角荡漾着几分笑意,抬手敲门。 “在么,是我。” 室内传出一阵椅子急促划过地板的声音。 霍晔思索着,等下他是先喊声“hello”呢,还是直接扑上去啃两口? 几年不见,曾盛豪那小子帅得不像话,眼神一如既往冷刀子似的,没由来刺挠得他心肝儿发痒。 那人身材也更饱满硬挺了,胸肌练得鼓囊囊的,几乎要把西装撑爆了,那盘靓条顺大翘屁股的,才是值得他投的绩优股呢。 门把手锁舌“噌!”地弹回,不待霍晔打招呼,对方猛地一把将他拽进去,另一手干脆利落地锁紧门。 霍晔正要笑,那道浓重阴影不由分说地压上来,两条强壮粗臂紧搂住他身躯,几乎拼了命的、浑身颤抖地将他嵌入怀里。那人埋头在他肩窝贪婪吸气,冰冷镜框抵在他襟领紧束的侧颈,下一秒就浮起滚热雾气,硌得他心疼。 化妆间关了灯,一片漆黑寂静。 霍晔被人箍得动弹不得,一阵缺氧窒息,他缓缓闭上眼,莫名心安。 “最近过得好吗?”耳畔人问。 “风生水起。” “一日三餐都吃吗?” “一日六餐,还有 顿夜宵。” “那为什么这么瘦?” “肠胃通畅,”他答,“一泻千里。” 曾盛豪被他逗笑了,稍微松了点力气,偏脸在他肩膀上依恋地蹭着。 “我好想你。” 霍晔也笑,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后背,劝慰,“行了,快三十了还哭哭啼啼,哪有个处长的样子。” 曾盛豪立刻弹起来,正色道:“别乱喊。” 霍晔失笑,抬手摘掉他雾气朦胧的眼镜,仔细帮对方擦眼泪,轻声问,“你呢,这下如愿以偿了,还算开心吗?” 曾盛豪不答,缓缓靠近过来,低头吻住他嘴唇。 泪水突然流淌下来,浸湿两人舔舐交缠的舌齿,对方宽厚手掌缓缓伸进他衣服,爱怜地抚摸着他身体,霍晔颤声哽咽起来。 “疼么?”曾盛豪试探着解开他衣服,“给我看看,好吗?” 霍晔一瞬间从对方怀抱抽离出来,抬手紧攥着领口躲到一边,瞪他:“咱们才刚认识,曾处长有点儿得寸进尺了吧?” 曾盛豪无奈叹气,还没开口纠正,霍晔忽然挥拳“啪!”一下捶开灯,一刹那整个房间灯光渐次亮起,照得满堂辉煌闪耀。 “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用不着你可怜!” 这是专门给那群一、二线明星布置的化妆室,考虑到每人都是大牌,有各自的化妆团队,策划腾出了足有百平米的空间,曾盛豪被苏姿扔进来的时候,一群俊男靓女集体一静,不约而同打量他片刻,然后陆续走过来搭话,问他是哪个台的主持人? 曾盛豪身份敏感,不便讲明,随口编了个养生堂节目的替补主持,料他们也没兴趣查。 眼下二人门口对峙,身后一长条闪亮璀璨的走廊纵横入里,寂静空荡。 曾盛豪忍不住抬臂挡光,“你……这些灯太亮了。” 霍晔皱了下眉,转身关掉三个顶光大灯。 他抬手戴上对方眼镜,扭头环视四周。 仿佛凹透镜一样,近处景物骤然缩小,桌椅边缘浮起浓重虚影,晃得他整个人天旋地转,一阵头晕恶心。 “又涨了?”霍晔摘掉眼镜,递给对方,“多少度了?” “七百二。”曾盛豪重新戴上,笑道,“今年还好,没涨。” “这么高了?”霍晔不禁蹙眉,担心道:“要不要做个近视手术什么的?” 曾盛豪点头:“这月有很多假,打算抽空去做咨询。” “甭咨询了,”霍晔不耐烦挥手,“我给你找人,你这周哪天方便?直接过去做检查。” 曾盛豪想了想,安排道:“月末吧,29、30、31号,哪天都可以。” 霍晔否决:“不行,起码得留出半月的术后恢复期。” 曾盛豪摇头:“没关系。” 霍晔眉头拧起来,瞪他:“你又不上班!能有什么急事儿?当年不挺有健康意识的么!现在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还嫌不够是吗!” “但是安排在月末的话,”曾盛豪低声道,“整个月你都会一直想着我……” 霍晔愣了。 然后就气笑了。 “曾盛豪你别犯蠢了行不行,”他不理解问,“我不想着你,还能想着谁?” 曾盛豪默不作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揉皱巴的纸团,递给他。 霍晔接过打开,是张字迹飘逸的签名: 凤扬秋。 “他可怜我这把年纪了还没混出头,”曾盛豪难掩怨意,“让我拿着签名去巴结你几句,求霍少看在他的面子上赏我碗饭吃。” 霍晔哈哈哈大笑起来。 凤扬秋那小子是真飘了,这还没混上顶流呢,就开始使唤上主子了,若有朝一日真给他捧上青云了,那还得了?! “一只会唱歌的鸟儿罢了,养着玩儿的,”霍晔两三下将签名撕碎,挥手洒了出去,“不用放在心上。” 曾盛豪望着他笑:“嗯!” “那就这几天吧,我派个靠谱的司机接送你治疗,”霍晔拍拍他肩膀,嘱咐道,“等术后躺在家里多养养,别再作了,听见没?” 曾盛豪认真点头:“嗯!” 霍晔笑了声,凑近在他嘴角啄了几下。 “我先走,等十分钟后你再出去。” “……嗯。” 霍晔走没两步,衣袖忽然又被身后人拉住。 他诧异回头,“还有事儿?” “下一次,”曾盛豪望着他,“是什么时候?” 霍晔挑眉,“你是指见面还是?” 曾盛豪眼神幽怨地盯着他,不吱声。 “见面还是尽量挑公众场合吧,这年头邪门的人挺多,省得又给他们逮住了把柄。” “至于亲嘴的话……”霍晔挠着下巴思索,“去公厕是不是有点太臭了?但总来这里也不行,我叔会发现。” “去邻省倒是行,正好前阵子我频繁出差,我家老头儿嫌麻烦,一口气给我批了半年的出京许可,不过你现在这身份,”霍晔皱眉琢磨着,“好像不能随便离——” “我想跟你上床,”曾盛豪炽热眸光灼灼地盯着他,“四天五夜的那种。” “不行,”霍晔摇头否决,“我现在只跟处男上床。” 曾盛豪:“……” “行了,整天不务正业的,多耽误前程!”霍晔挥手离开,“走了!如果真想干我,就等你变成处男了再说吧!” 曾盛豪气得一笑,急得追出两步,“霍晔!站住!我是不是处男,你心里没点数吗!” 隔着一道门缝,霍晔回眸瞥他,冷声警告: “曾副处,麻烦注意点儿影响,我的名字不是你随便就能喊的。” “影响?”曾盛豪笑起来,“如果你真的在乎影响,当年就不该帮我,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有一腿,霍少难道不应该对我负责到底么?” 霍晔迷惑:“?” 这小子怎么不按往常剧本走? “不管床伴还是炮友,恋人或者奴才,”曾盛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正式发出邀请,“霍少哪天有空,我伺候您。” 霍晔莫名被这眼神烫了一下。 下一秒,他捂紧衣服,急匆匆地摔门离开,“不要!滚远点儿你这个死变态,当年是你先甩我的!” 73.第七十三章 十月金秋收获季,农庄鸡叫犬声吠,远处连片田地里弥漫着淡淡的秸秆清香。 鸡棚几道塑料门帘被掀起,一阵混杂着鸡屎臭的羽毛骚腥味飘了出来。 赵茂青左手拎着个装满蛋的编织篮,右手抱着二娃走出来。 大娃亦步亦趋,手里提着个装了60多个鸡蛋的篮子,好奇仰头问他:“叔,这世界上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先有蛋。”赵茂青道,“鸡最开始是从另一种类似于鸡的生物演化过来的,两只鸡祖先结婚后生了一个蛋,蛋孵化出来,才是真正的鸡。” “那第一只鸡岂不是变异了?” “可以这么说。” “但是,它和它爸妈长得不一样,在家里还会喊他们爸爸妈妈吗?” “当然不会。” “那喊什么?” “喊咯咯哒。” 不远处猪圈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赵茂青也笑。 他走进隔壁贮存杂物的小仓库,让俩娃将这两百个鸡蛋逐个摆进蛋托,要求“每摆一个蛋,数三十秒”,又扔下俩饲料盆,吩咐他们摆好鸡蛋后,去农家院里喂小鸭子和大鹅。 俩娃唰地抬手敬礼,嗓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 赵茂青大肆赞赏一番,抬手回敬一个礼。 俩娃美滋滋地蹲在地上摆鸡蛋、数数。 赵茂青弯腰去水龙头洗了两把脏手,一路飞奔去猪圈那边。 霍晔穿着身椰树绿的花衬衫,戴副墨镜,两手插兜,站在离猪圈三米远。 龙溪撸着袖子,低头蹲在地上,拿铲子将今年新丰收的新鲜玉米混杂进豆粕和麦麸里,添适量温水搅拌几下,起身往两个石槽里面倒。 “凤扬秋怎么回事儿?”身后人问。 “他自找的。”龙溪头也不回。 “我问你怎么回事儿!” “我不想说。” 霍晔盯着对方犟脾气发作的背影,皱了皱眉。 凤扬秋那小子虽然媚俗市侩,模样确实是一等一,屁股也干净,还是个高学历。霍晔惦记着他家龙哥都快四十了,一个资深老司机,不烟不酒就算了,情史干净得跟张白纸一样,哪里像话? 霍晔是忍着恶心,才允许凤扬秋那小子爬上了自己的车,龙溪却不领情,一路狂飙上高架桥,抬腿一脚就给人踹下河了。 十二米高空坠落,凤扬秋不会水,龙溪冷眼旁观半天,等对方快淹死了才跟着跳下去把人捞起来。 昨夜凤扬秋在医院打电话找霍晔告状,一阵嚎啕大哭,委屈得不行。霍晔不晓得那小子在他车里干什么蠢事儿了,但今早龙溪去回收站把那辆越野SUV给砸了卖废品了,估计是些登不上台面的下九流手段。 霍晔思忖,凤扬秋估计是被他昨天那句“卖屁股”给吓着了,于是跑去勾搭他司机,想变成他们“自己人”。 “一个小玩意儿而已,掀不起什么大浪,”霍晔低头摘下墨镜,哈了两口气,拿衣角擦着,“你喜欢就拿去消遣几天,不用考虑那么多。” 龙溪恍若未闻,喂完猪,转身提着饲料桶就走。 霍晔脸色臭下来。 这帮手下简直没一个能理解他良苦用心! 龙溪与他擦肩而过,霍晔气势汹汹伸臂一拦,指向鸡棚后的大片农田,“你,再去把那六亩地给我犁了!” 龙溪没吭声,闷头迈着大步,去仓库开拖拉机犁地去了。 赵茂青旁观半天,见俩主仆这氛围不对。 等龙溪走远了,他凑近打听,“怎么了?” 霍晔扭头瞥向猪圈,几头拱食儿的纯种黑猪正在争抢,叹道:“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中午Sara打电话过来,说曾盛豪突然不肯做手术了。 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 非处的男人,没必要看见。 霍晔气得够呛,没等Sara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那小子都二十八了,竟然还这么幼稚!真当还跟十七八那会儿似的,他堂堂霍少能为着一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就整天围着大少爷转么? 曾盛豪爱瞎就自己瞎去! 他才懒得管他! 赵茂青笑了,上下打量他,“干活儿的是我们,怎么你还累着了?” 霍晔疲惫地闭了闭眼,随手指向唯一一只成年猪:“今晚把佩仪宰了做烧烤吧。” 赵茂青愣了下,随即冷哼一声,“这是真佩仪回来了,用不着假佩仪了。” 霍晔不耐烦道:“我就问你吃不吃?” 赵茂青忙举手投降:“吃,你专门招待我,宰的还是佩仪,我当然要吃!” 霍晔翻了个大白眼。 他发现赵茂青真的很有当家的潜质,别人一分的好意,这小子能自动渲染成十分,明明心里门儿都清,还傻了吧唧的乐在其中。 他可怜这傻小子。 “最近听我嫂子说了个消息,”赵茂青叼上支烟,又从烟盒弹出半根,递过去,“傅崇义被家里安排去相亲了,你猜相的谁?” “谁?”霍晔摆手示意不抽,纳闷道,“他不都已经结婚了么?” 赵茂青失笑,“你又跟那小子好上了?” “对,你怎样?”霍晔摘下墨镜,狞着一张斜疤脸,伸指戳向天边,“你现在就去告状,让他们所有人都来整死我!赵茂青,你这次记住了,只能冲我一个人来!你再敢动他一下,我一定跟你同归于尽!” 赵茂青心如刀剜,不自禁笑出声来,攥着打火机的手指颤抖无力。 “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 “我也死活都想不明白,”霍晔瞪着他,“我到底有什么好!” “算了,”赵茂青低头流下两行泪,故作镇定地舒缓两口气,火光“噗呲”一下,他点燃烟头,“你爱几把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爸没几年就要退休了,你私下收敛点儿,别回头我还没爬上去呢,你先让人家给一窝端了。” 霍晔一见他这副傻样儿就来气,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狠狠摔他怀里。 “没出息的东西!少管我!” 赵茂青又忍不住笑。 他抬手胡乱蹭了两把眼,另一手将整包纸巾揣兜里。 揣严实了,手掌又确认似的拍了拍,生怕掉出去。 “……”霍晔无语,“赵茂青,你真挺像那种会在网上花高价搜集别人穿过的袜子臭鞋的男的。” “滚!”赵茂青没好气道,“我人干净着呢!谁稀罕买那破玩意儿!” 不远处,龙溪开着辆雷沃四驱加足马力犁地,一阵暴土纷扬,嗡隆隆如雷般的噪音声传播过来,吵得人耳聋心烦。 霍晔揉了揉太阳穴,示意赵茂青去仓库里聊。 小矮桌摆着乱七八糟的农用工具,俩人各自拿了个马扎坐。 “刚才说傅崇义怎么回事儿?”霍晔皱眉问,“他跟谁相亲?” “白羽衫。”赵茂青吐了口烟圈,随手掸了掸烟灰,“白聿川是头狼,你喂不饱他,他这就开始找下家了。” “艹……”霍晔咬着后牙槽冷笑起来,“这些年我还不够他作威作福的么?当初他要当副会长,我没给他当么?每次有什么肥得流油的好差事,他闻着味儿就从广东跑来了,我没给他批吗?他妹妹这一路顺风顺水的,要是没我,早他妈不知道去哪儿喝西北风去了!这下子给他养肥了,真当我许愿瓶儿呢,他想拿什么我就得给什么?!” “那有什么办法?白家是你亲手养起来的,事到如今,要么杀了吃肉,要么就继续养着,等哪天他膨胀破裂了把你拉下水,大家一块儿完蛋!” 赵茂青眸底闪过几分狠意,他低头猛吸两口烟,安抚道,“不过你先别慌,这件事是虽是白家主动、傅老太安排,但白聿川有前科,为人凶猛贪婪,傅书记那么清正廉洁的一个人,不可能同意联姻。” “我才不管傅家同不同意!”霍晔一拳砸桌上,狞声道,“妈的,自己养的狗舔着脸要跟人家跑,我还要庆幸人家瞧不上他不要他吗?!” “想必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赵茂青委婉暗示。 京城四家,如今俨然是叶家的盛世。 就事实而言,“子孙昌隆”并非是一句吉祥话,而是决定家族兴衰的关键。 叶家即便没有名义上的嫡长子,仅是叶婧柠嫁入赵家,五年期间生下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儿子被冠姓“叶”,足以证明叶婧柠在赵家的地位。 只是两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而已,剩下一个尚在襁褓中,底下那群见风使舵的人就立马一边倒了,可见“子嗣”二字威力之大。 叶志兴没多久就要退休了,这些年有叶婧柠联合赵寻山压着,弟弟叶钧贺至今仍是个黑户,等日后老爸归西,叶婧柠独揽大权,让亲生儿子叶舒诚继承家产,和赵家实现双赢。 傅家那边—— 傅崇义早些年本来挺正常的一个纨绔子弟,这几年却跟中邪了一样,和不同的恋爱对象定了三次婚,三次都临时撂挑子不干了,后来傅书记气疯了,干脆取消订婚环节,让这逆子和女方直接结婚! 傅崇义就把婚礼给翘掉了。 即便如此,傅崇义身份摆在那里,周遭求联姻的人依旧前仆后继。 叶婧柠并非毒辣之人,她吃肉,怎么着也得给弟弟分口汤喝。 就凭这么几口汤,叶钧贺依旧是威震京城的权贵阔少。 席家抢占先机,率先抱上了叶钧贺的大腿,白家和席家是死敌,这眼睁睁看着仇家飞升得道成仙,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白聿川几度请求霍家联姻不成,如今妹妹都奔三十了,人家当然要赶紧找下家当护身符了。 “你现在就两条路可走,”赵茂青 分析道,“要么娶了白羽衫,三年生俩五年抱仨,让白聿川踏踏实实地给你卖命;要么借着席家的手除掉白家,虽然会牵动部分根基,你缓个十来年也就过来了。” “你少放屁,”霍晔否决,“席曦那疯女人什么风格你不清楚?她第一个除掉白家,第二个就该摁死我了!” “你也少放屁,”赵茂青脸色阴沉下来,“她再猖狂也没那个胆子敢惹你,你分明是怕她整死曾盛豪!” 霍晔一阵头疼,不耐烦道,“你别动不动什么事儿都往曾盛豪身上扯行吗?我看敌人还没出手,你友军的唾沫星子倒是先把他喷死了!” “滚蛋,谁跟他是友军?我只站你这边!” 赵茂青埋头猛猛吸着烟,他一见霍晔这明目张胆偏袒某人的样子就来气! “那你就只能娶白羽衫了。” “没门儿,”霍晔毫不犹豫地驳回,“就算要联姻也轮不到他白家!真要跟他妹妹生了娃,那老小子岂不是要当曹操挟天子令诸侯了?” “这倒是。”赵茂青重新点燃一支烟,沉吟道,“但眼下这情况,不能再放任他不管了,你要是碍于情面不方便出手,我来。” “你少来捣乱!”霍晔想也不想就制止,抬眼瞥他,“下个月就要升了,官儿不想要了?还是又想被你爸或者你哥发配边疆?” 赵茂青一顿,抬头轻声笑,“那些都不算什么。” “行了,这不是你该染的事儿,”霍晔挥挥手,“我自己能处理。” 赵茂青叹气,一句“要不是为了曾盛豪,你哪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境地”想要讲出来,沉默几秒,最终咽回肚子里。 和霍晔这种极端自我的人讲道理,纯粹就是对牛弹琴,霍、邵两家老人都使唤不动的孽子逆孙,他赵茂青又哪里劝得动? 这世上的确存在着一个能令霍晔乖乖听话的人,但显然,那个人不是他。 “哪天真成了家,”赵茂青感慨,“寻常老婆还真管不住你……” 霍晔没理他这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给农家乐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人领着院里俩雇工过来杀猪做肉。 佩仪200斤了,浑身黑毛油亮、膘肥体壮,它无忧无虑地活过五年,眼下老妈回国了,它是时候该为老爸的味蕾做点贡献了。 最起码,它比砚钊要幸运。 农家乐刚建设的时候,院里只有两头小黑猪,霍晔无聊之际,给公猪起名砚钊,母猪就喊佩仪,后来他叔领着一帮高层过来视察他经营成果,听他蹲在食槽边跟两只猪碎碎念,气得当场就要把砚钊和佩仪宰了做晚宴!霍晔不肯让任何邪恶势力伤害佩仪,于是砚钊就成了一道油香酥脆的烤乳猪。 霍晔挂掉电话,塌着肩膀倚在门口,扭头望向行驶在远处田野的拖拉机。 傍晚夕阳沉山,赤霞余晖洒落一地金光,照耀在他削瘦佝偻的弓背,在他脸庞染上一轮金色明亮的光芒。 他终于没那么漂亮了,如今帅得沧桑,只是面颊上的绒毛被阳光照射得温暖可爱,让旁观者静望一眼就觉得知足幸福。 他穿板鞋的脚随意地蹬在门槛,高挑身形和铜漆门框相映成画,尽管今年二十七了,也依稀是少年模样。 赵茂青突然起身走过来,伸手摘掉他挂在衬衫领口的墨镜,自己戴上了。 颈间皮肤擦过一指转瞬即逝的粗糙温热。 霍晔回神儿,偏脸瞅他。 赵茂青笑:“怎么,还有烦心事儿?” 霍晔抬手推他一下,“你当初到底跟他怎么说的?他现在眼睛都快作瞎了,也不愿手术。” 赵茂青站远了点,不以为然道,“能怎么说?我一个京城圣父,当然是娓娓道来。” 霍晔叹了口气,心想也是。 赵茂青是打架办事儿猛,说话倒不至于太难听。 “行了,别老操心他了,”赵茂青迈着悠然大步跨出门,朝农家院走去,“我明天就回部队了,你还是先花心思招待我吧。” “刚才捡鸡蛋太累了,我先上楼睡一觉,你负责带孩子,饭做好了喊我,听见没?” 霍晔:“……” 见人愈行愈远,他忍不住追上去,再三确认:“你真没跟他说什么?” “没有。”赵茂青盯着他,语气笃定。 对于曾盛豪那个傻白甜大少爷,他不擅长霍晔那些古灵精怪的耍滑招式,也不乐意编造善意的谎言去哄人。 他只陈述事实。 霍晔为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地下情人挨骂挨打,还险些被踹出家门,实在是有损身份。 “而你——” 当年跆拳道赛台,赵茂青沉眸盯着曾盛豪,冷声阐述: “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只会让他沦为圈内人的笑柄。” “你除了让他受伤、给他添乱、毁了整个霍家的功勋卓绩和荣华富贵,什么都带不给他。” 74.第七十四章 周日下午四点钟,中山公园相亲角人声嘈杂。 傅崇义臭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一摞相亲介绍的A4纸,站在筒子河步道发传单。 他已经年过三十,他妈急得头发都白了,整天搁家念叨着,傅家真是造了孽,闺女是个强扭瓜的恨嫁女,儿子是个不听劝的逃婚男,她本来打印了六百张传单,全部贴心塑封好,要自己跑来摆摊,他爸不允许,认为她堂堂书香门第的傅太太,怎么能屈尊干这种事儿? 于是傅崇义就被他爸打发来了。 此时秋意正浓,正值摆摊旺季,周遭老头老太密麻拥堵,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沟通配对,微风吹过,数千份征婚简历哗啦掀动,场景颇为壮观。 有个打扮潮流的老太太凑过来,伸手:“小伙子,给我一张。” 傅崇义发给她一张。 老太看过简历,颇为满意,笑声问:“家里做什么的?” 傅崇义:“纪检委的。” 老太:“什么职级?” 傅崇义盯她:“你女儿要跟我结婚么?” 老太一诧:“我问问都不行?” 傅崇义态度冷淡:“只有跟我结婚的女人才能问。” 老太骂骂咧咧的走了。 “装腔作势的!” “家里当皇帝的我女儿都不嫁你!” 傅崇义两眼一眯,顿时觉得这边风水不好。 他转身就挪远了二百米,站到垃圾桶旁边。他打算丢一半、发一半,最后再拍张日落打卡照,算是完成任务。 一个红毛小子突然蹿出来,气势汹汹地瞪他: “你又躲我!当初非把我扔国外念大学,我现在斯坦福经济学毕业外加两年投行经验,应聘你们招商局基层岗绰绰有余了吧?你为什么不给我批?!” “滚。” “我问你为什么不给我批!” “你不是党员。”傅崇义淡淡道。 此小子高中跳级,彼时未成年,没法入党; 眼下留学归来,大学在国外读的,没能入党。 “同等条件下,我们优先录取党员。”傅崇义打官腔,“这位同学,现在是我个人休息时间,工作上的事,建议你去找人力资源部打咨询电话。” 叶泽之气得要死。 当年被老混蛋一句温柔低音炮“我来帮你做规划吧”迷得晕头转向,他五年青春全扔给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了!眼下这人卡他简历就算了,还屈尊跑来公园相亲角抛头露脸,成何体统!!! 叶泽之正欲发表不满,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粗哑鸟嗓的歌声: “啊情深深雨濛濛~~” “天也无尽地无穷~~” 叶、傅不约而同一静,缓缓扭头望去。 霍晔穿着身包裹严实的冲锋衣运动裤,右手扛着红、黄、蓝三个巨型征婚招牌,左肩踩着只五彩金刚鹦鹉,迈着长腿大步,一脸浓浓笑意地走了过来。 “傅总,”霍晔扛着牌子站到傅崇义身边,扭头笑,“副总,不容易让人误会么?” 傅崇义懒得陪他逗趣,直截了当道:“不用探我的口风,我和白家没可能。” “哪有啊!”霍晔笑容愈发可亲,“我是来相亲的,顺便看看你,最近泽之回国,我找你可方便多了,果然有他在的地方,肯定就有我们英俊潇洒的崇义哥啊!” 霍晔又望向红毛,衷心赞赏道:“泽之,最近又帅了啊,今儿这身打扮,不得把某些人给迷死?” 对方殷勤笑:“霍晔哥。” 傅崇义冷哼一声,斜了眼霍晔的征婚牌: 红牌标题:百亿黄金单身汉 黄牌标题:风流倜傥霸道总裁 蓝牌标题:有钱有闲酷帅型男 傅崇义琢磨着这小子怕不是疯了,都一人分饰三角了,私心不愿跟霍晔再扯上干系,转身就离开。 叶泽之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上。 “诶,老傅!”霍晔在后边笑喊,“上次结婚没喊我,下次一定要记得喊我啊!我给你和嫂子包个大红包!” “滚——!” 相亲角活动仍旧热火朝天。 霍晔身形突出,笑容亲和,不似方才那位臭脸小伙子“生人勿进”的高冷姿态,周遭很快就围上来一群做咨询的老头老太。 老头:“百亿?真的假的?” 霍晔:“绝对保真!假一赔十!” 老头:“多大年纪了?” 霍晔:“五十多。” 老头猛地吓得后退:“五十多出来相亲,给你爸相的吧?!” 霍晔叹气:“没,我爸都六十多了,跟我妈好得跟初恋似的。” 老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又一老太指他黄色牌子,问:“这个多大了?” 霍晔热情推销:“三十多,CFO,盘靓条顺的,资产百万!” 老太笑眯眯的,伸手找他要照片。 霍晔拿出上月底他、白聿川和周羽聚集在上交所挂牌敲锣时的合照。 老太颇为满意:“嗯,是不错,这么年轻有为的,恋爱经历咋样啊?” 霍晔慢吞吞:“有过……那么三四十段……” 老太登时面目全非:“什么?!这不渣男吗!” 不待霍晔说话,老太嫌他浪费她时间,气鼓鼓转身离开了。 其他老头老太直接给他定性为诈骗红娘机构,不约而同哄散退去。 只剩下徘徊在外圈的一个女人还没走。 女人明眸皓齿,披着乌黑长发,穿一身品味高雅的宝石蓝套装,俨然非富即贵的知性大小姐,不像来相亲,更像是逛公园路过的。 霍晔眼前一亮,主动上前搭话:“姐姐,想找人谈恋爱?” 她不好意思地笑,伸手虚指了下蓝牌,“我想看看这个人的照片。” 霍晔立马给她看他家龙哥坐在迈巴赫驾驶座内、24K纯帅的斜眼侧颜照。 女人欣喜道:“确实帅!” 霍晔笑眯眯:“那必须!” 女人打探道:“有钱有闲是……富二代还是?” 霍晔:“正常人。” 女人挑眉:“多正常?” 霍晔犹豫半晌,说:“司机。” 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晔叹了口气,扭头跟肩膀上的鹦鹉抱怨:“这下全砸手里了。” 鹦鹉扑腾两下羽毛,双目炯炯:“让叔叔去找婶婶!让渣男去找渣男!让龙哥去找凤妹!” 霍晔烦躁挥手:“净添乱!” 鹦鹉愣了下,忽然一脸凄哀:“你嫌弃我?” 霍晔敷衍道:“嗯对,嫌弃你。” 鹦鹉抬翅膀抹泪,嗓音嘶哑:“你嫌我变丑了。” 霍晔忙哄:“没有宝贝,你好漂亮的。” 鹦鹉悲伤道:“你口是心非。” 霍晔柔声安慰:“怎么会呢?在我眼里,你怎样都好看。” 鹦鹉沮丧垂头:“你只会问我疼不疼,我不想你问我这个……” 霍晔眯起眼,训它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只骚气十足的学人精,智商可达人类七岁水平,又经过他亲手调教,按理该比赵家俩五岁小娃更聪明才对。 霍晔经常把这只鹦鹉放他叔办公室,这笨鸟什么消息都没打探来! 他叔谨言慎行,没有碎碎念的习惯,但毕竟人年纪大了,不可能没有放松警惕的时候,鹦鹉习惯观察人类行为,并模仿得惟妙惟肖,这笨鸟却半个字儿都没给他汇报。 最近曾盛豪回国,霍晔生怕他叔心机老狐狸,再给它策反了,赶紧把这鸟拿走了。 不过霍晔想不通,他家小鸡儿长这么俊巴,他叔想当年也是个养鸟专业户,什么百灵画眉金丝雀、赛鸽靛颏儿海东青,推门一进四合院,漫天羽毛混着鸟屎味飞,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逗逗它? 霍晔瞥它:“我叔平时没教你两句什么的?” 鹦鹉挺起胸脯,笑道:“要 开心。” 霍晔挑眉:“嗯?” 鹦鹉伸出半扇翅膀,抚摸着他左脸斜疤,没好气道: “傻小子,再打你,得躲啊。” 霍晔笑叹。 得,他技不如人,这下碰上专业对口的了。 一阵秋风乍起,掀动他乌黑额发,人行道银杏金叶落了满地。 霍晔将征婚牌倚在休息椅上,从裤兜掏小镜子和梳子打理头发。 “他妈的!”鹦鹉见势嘎嘎骂,“老子发型都毁了!” 身后无声无息飘过来一个人。 霍晔照着镜子,余光瞥了眼。 对方戴着副银丝镜,手佩腕表戒指,驼色风衣敞着怀,搭配着件杰尼亚白衬衫,显得年轻又富有,下身笔挺西裤黑漆皮鞋,扑面而来一股老干部风,堪称那群征婚老头老太们心目中的满分男。 下一秒,这位满分男就将整个胸膛压在他背上。 对方不要脸地凑近他颈窝,嚷:“我要应婚。” 霍晔自顾自梳着头发:“要处男。” 对方抬手掌摸他胯骨:“我就是处男,纯处。” 霍晔:“闻着味儿不太像。” 对方挑眉:“什么味儿?” 霍晔:“男人骚味。” 曾盛豪轻笑一声。 他俯身贴得更紧,将某处抵在怀里人腰后,低头吻着他侧领,咕哝道:“宝贝,嘴巴说话真甜,想亲。” 霍晔低头笑得脸红。 鹦鹉扑腾一下飞跳到树上,哑着嗓子喊: “曾大根!不要脸!” “曾大根!耍流氓!” “嗯?”曾盛豪在树下咬他耳朵,“抢我鹦鹉就算了,还乱教?” “证上填的我名儿,”霍晔哼道,“这是我的。” “好吧,”曾盛豪笑,“我的就是你的。” 这是六年前他失恋时买来的伴儿。 他妈有个从南美来北京旅游的富豪生意伙伴,养一只纯野生金刚鹦鹉,乘私人飞机过来的。当初这鸟刚一岁,富豪想雇人悉心照料,但境内酒店拒绝接收,富豪就把它寄养在小洋楼。 小鸡儿活泼俏皮,格外讨人喜,曾盛豪和它相处不到半天就花重金买下了。 徐冕念叨他精神不正常,一个沉默寡言的读书人,居然花八万多买一只聒噪烦人的鸟。 曾盛豪听不进耳朵里。 他就对它一见钟情了! 后来他出国驻外,徐冕打电话说这鸟不翼而飞了,曾盛豪一心牵挂同胞,日夜都在处理领事馆的求助电话,哪有功夫顾及什么鸟不鸟? 他私心只盼着小鸡儿飞落到个好人家,别被不识货的人给逮住当盘中餐了。 落到霍晔这里就刚刚好。 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曾盛豪认为他家小鸡儿怪会飞的。 霍晔收起镜子和梳子,挪了个新地方,又开始举他那几个征婚牌。几个老太太凑过来要打听,曾盛豪立马横身挡住,举手高喊:“我要揭发!他是gay,来骗婚的!” 几个老太太瞬间就被吓跑了。 霍晔瞪他:“你干嘛?!” 曾盛豪委屈又幽怨:“你让Sara喊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相亲的?” 霍晔一边摇头,一边继续积极举牌。 “老公想找你借点小钱,帮个小忙。” 曾盛豪会心一笑,黏过去,再次搂住他腰。 “那宝贝的逗号是在‘想’前呢,”曾盛豪倾身凑近,贪恋地嗅着怀里人的发香,哑声问:“还是在‘想’后?” “你给钱,就在‘想’前,”霍晔顶着胯蹭他一下,哼道,“你不给钱,立马给我滚蛋!” “长大了,”曾盛豪感慨,“连老公都算计上了?” “你不帮人家,”霍晔委屈低头,“人家就只能去联姻生娃了。” “行!”曾盛豪痛快点头,“你要多少?” “八个亿。”霍晔脱口而出。 75.第七十五章 曾盛豪一瞬间懵逼成豆豆眼,呆愣在原地。 如果是百万级别自然不在话下,但霍晔既然找他开口了,不至于才几百万;两三亿的话,他卖几套房,再拿点私房钱凑一凑,也够用了,但是八个亿—— 因为他常年态度冷淡,家不回、电话不接、甚至他妈有几次出差途径意大利想要探望,曾盛豪借口工作忙,不愿出来见一面,他妈逐渐认清现实。 他妈这两年口风有所松动,开始念着霍晔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义气,不时赞扬几句霍晔的好人品,曾盛豪自认得到了特赦令,但眼下还没把媳妇领进家门呢,就为了媳妇张口找她要好几个亿……她怎样骂他无所谓,他怕毁了霍晔在她心目中的好印象。 霍晔见他迟疑,扛起征婚牌转身就走。 “算了,反正咱俩也不熟。” 身后银杏树枝上,金刚鹦鹉扑腾着翅膀,邪恶叫嚣: “不给钱就滚蛋!” “不给钱就滚蛋!” 曾盛豪连忙追上去抓霍晔手腕,“别走,我当然要给啊!” 霍晔哼一声,挣开他手,别过脸不理他。 “宝贝真可爱。”曾盛豪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他脸,轻声哄,“但是你得讲一下这钱是用来干什么的,好吗?” 霍晔瞪他:“我干坏事儿!” 曾盛豪摇头:“你才不会干坏事。” 霍晔坚持道:“我就是干坏事儿呢?” 曾盛豪笑:“那只能说明宝贝被他们欺负得没办法了,他们才是坏人。” 霍晔被哄高兴了,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对,都赖他们!” “所以,”曾盛豪柔声问,“宝贝想要八个亿是要对付哪个坏人呢?” 霍晔刚要张口,眼风环顾四周,又闭了嘴。 “这里不方便,要不去我那儿聊吧,”他道,“我现在住的别墅,等下地址让Sara发你,你打车从后院门进。” “有钥匙吗?”曾盛豪问。 “不用,我给你开门。” “我要钥匙。” “你要钥匙,”霍晔盯他,“还是要名分?” “我连名字都不能喊你,微信也不给我通过,千方百计想要见你一面还得通过你秘书,”曾盛豪委屈道,“哪里敢贪图什么名分?” 霍晔点头:“知道就好。” 曾盛豪:“……” 霍晔拍拍他肩膀,安抚道:“最近忙,先让我把手头这堆烂事儿处理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我呢?” “您现在都是曾副处了,”霍晔不以为然,“还想怎样?” “从我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开始,”曾盛豪盯着他,“我想要的就不是这些。” “我管你想要什么,他妈的,你想要什么我就得满足吗?!”霍晔没由来一阵恼火,忍不住怒骂起来,“一个个出尔反尔的,还都觉得自己挺有理了!你们委屈,老子就他妈的不委屈了吗?!这么多年来,我亏着你们谁了?!不懂得感恩就算了,还他妈贪得无厌起来了,我是人,不是灯神!再敢把我当许愿瓶儿,你们全都给老子下地狱去!” 曾盛豪低头不吱声。 他不知道这个“们”是谁,只知道自己撞霍少枪口上了。 这要搁十年前,他的小晔才舍不得让他下地狱。 霍晔发泄完,心情舒畅多了。 他瞥一眼对方,“行了,别整天委屈巴巴的,我对你怎么样,心里还没点数么?” 曾盛豪点头:“知道。” 霍晔安抚:“格局大点儿,别因为三言两语就影响咱们之间八个亿的感情。” 曾盛豪便笑:“好。” 霍晔见对方乖得不像话,不禁也笑。 趁着当下没人,他飞快凑过去在对方嘴角啄了一下,交代道: “我先走了,家里等你。” “嗯。” 霍晔走没两步,身后人突然张口: “要钱可以,我要收利息。” 霍晔愕然转身,“啊?” 曾盛豪倏忽靠近,俯身在他耳畔吹气: “每一百万就做一次,不戴套内|射,四天五夜,我上你下。” 霍晔愣在原地,心里计算老半天“八亿除以一百万”等于多少。 这小子一句“四天五夜”,他险些都要怀疑自己数学不好了。 见对方一脸郑重严肃,霍晔挺不理解问:“曾盛豪你要脸吗?还四天五夜,你有那么多发子弹么?” “怎么,”曾盛豪不悦眯眼,“跟赵茂青就行,跟我就不行?” 霍晔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说起。 他叹气:“别闹了,你和他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曾盛豪冷笑,“他是你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是北京城位高权重的赵二公子!你俩别说在大庭广众下牵手了,就算是躺大街上睡在一起都没人有异议!我就不一样了,稍微和你走得近一点就要被人家乱扣帽子,想要追求你却成了给你乱添麻烦!” “但是我告诉你,我的事我说了算!”曾盛豪激愤道,“我才不管什么人言可畏!谁有意见尽管冲我来,我用不着你替我操心经营!这一路走来我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和人民!无论爬到什么位置都是我应得的!别人怎么议论那是他们的事!反正我非你不可,这个同性恋我搞定了,要升要贬都他妈的随他们的便!” “大哥,”霍晔头疼不已,“你心里不痛快就去找你领导闹,跟我嚷有屁用?” “我不管,”曾盛豪冷哼一声,“条件我撂这了,你自己考虑吧!” 霍晔也哼,心想这小子当了几年干部,还真把自己当他领导了? 这天底下能威胁到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霍晔头也不回地扛着牌子离开。 “最近鸡鸡没拔毛,改天再说。” “等下Sara发你地址,你爱来不来。” · 暮色四合,西山别墅。 远方红枫遍染层林,长草静立晚风里,漫山轻烟,一派静谧幽远。 曾盛豪拎着几大兜子肉蛋菜,站在别墅铁栏正门前,熟练按下一串密码。 下一秒,大门“哗啦”打开,曾盛豪嘴角轻勾,慢悠悠抬腿迈进。 电子屏幕忽然弹出霍晔不可思议的脸。 他一边举手机从后院往前跑,一边愤愤嚷: “曾盛豪,你私闯民宅!” “不知道啊,”曾盛豪淡淡道,“我一摁门就开了,它开了我就进来了啊。” 二人在院子碰面,霍晔见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不太理解问:“怎么个意思,救济我来了?我是借八亿,不是借八万。” 说着伸手就接。 曾盛豪嫌沉不递给他,迈着大步就往家里进,“今晚我下厨给你补补,看你瘦的,可见赵茂青这些年也没怎么关心你。” 霍晔忙小跑去开客厅门,没好气道:“人家一月就放一次假,哪有功夫整天盯着我吃喝拉撒?” 曾盛豪冷哼,“当着我面,还要向着他?” 霍晔叹气:“您就别醋了行吗。” 曾盛豪瞥他:“那以后你不许见他。” 霍晔摇摇头:“这个不太可能。” 曾盛豪低头在玄关处换着鞋,佯作不经意问:“我和他,谁好?” “各有各的好。” “谁最好?” “当然是你啦。”霍晔舔脸搓着手笑,“诶,好人哥,那八个亿的事儿……” 曾盛豪不理他,拎着几兜子肉蛋菜就往厨房走。 霍晔紧追上去,正要献几句殷勤,那边曾盛豪已然系好围裙,逐份从购物袋中拿出超市盒装的荤素菜,还有六七袋调料包。 素菜有要炖汤的山药玉米南瓜,要清炒的青菜豆腐四季豆西蓝花,肉也买了不少,乌鸡牛腩鲫鱼,还有两块厚里脊和一些排骨。 霍晔轻啧。 这知道的,是曾盛豪要给他补身体顺便展示厨艺。 不知道还以为他大病初愈,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呢。 “咱俩吃得了这么多吗?” “夜里做累了,你会饿。” “……” 霍晔便抱臂靠在门框,目不转睛盯着对方鼓捣。 这样岁月静好的场景仿佛是上辈的事了,十年过去,物是人非,过往约束他的人都逐渐老去,然而他一颗心却愈发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盛豪哥也变了副样子,四眼狗多了一双势利眼,再不似当年天真纯粹。 好像周遭所有人的不幸都是他的责任。 霍晔犹豫了下,正要再劝劝曾盛豪做手术的事,对方快刀利落地切着菜,头也不抬道: “说吧,八个亿,想搞什么动作?” 霍晔立马回过神儿来。 他靠近厨台几步,简言意骇向对方把接下来的计划讲了。 他不愿曾盛豪搅合太深,所以那八个亿不是找隋莉借,而是找早已和曾家雇佣合同到期的徐冕借。 徐冕之于曾盛豪,亦父亦母,亦师亦友。当年徐老头登门求亲,提出愿给八亿聘礼,可谓是掏空家底了。霍晔没答应,因为徐老头是自作主张,想拿钱买他几年青春,要求他乖乖等曾盛豪回国。 当事人都不知情的亲事,靠钱捆住他算什么? “怎么盯上徐叔了?”曾盛豪诧异瞅他:“你和他很熟吗?” 霍晔笑:“偶遇过几次。” 曾盛豪点头:“可以,徐叔确实好说话,等事后还他钱,我多给他些利息就是了。不过徐叔是做医生的,对股市不太了解,我让张叔帮你去办。” 霍晔探头:“张叔是?” “张叔是我们曾氏家办的CEO,”曾盛豪换了把荤菜刀,低头认真切着里脊肉条,“替我们家打理资产有三十五年了,手段过硬,是自己人。” “不行,还是我派人去办吧,”霍晔不赞同摇头,“你们曾家的人别来掺和。” “你派人?”曾盛豪头也不抬,“你身边还有人么?” “多着呢,”霍晔轻哼,“底下有的是人乐意给我办事儿呢!” “那你借钱到我这里?” “我刚不说了么,”霍晔不耐烦道,“公司里有我叔压着,我走不动账,还有周羽那个碎嘴子整天跟我念经,我手头的钱另有用处!” 曾盛豪从塑料袋中掏出十来条鲫鱼,挨个在鱼身上斜花刀,随手一扔,连血沫带粘液全丢进盘子里,说: “那就让曹廷远去办。” 霍晔愣了。 “他是专业的,人品靠得住,这笔钱就算白给他都不会乱来,”曾盛豪有条不紊地在厨台忙活着,“你不方便开口,我去提,他会答应的。” 霍晔盯着他沉默良久。 最终咽下许多话,点头道:“行。” 晚间吃饭,餐桌丰馔飘香,还有碗鸡蛋羹。 曾盛豪落座在霍晔身旁,将几道鲫鱼豆腐汤、清炖排骨汤、番茄牛腩都推到他手边,又说鸡蛋是优质动物蛋白,比燕窝更有营养,他厨房烧水壶里正煮着红枣枸杞汤,等下吃完饭,让宝贝再喝一点,补补气血。 霍晔应了声,很给面子地舀勺子吸溜了口鱼汤、排骨汤,又夹了块牛腩嚼着,然后扒拉过两盘炒肉沫青豆和白灼菜心,搭配着吃蛋羹。 曾盛豪在旁边静静凝望他片刻,一个没忍住倾身压过来,开始吻他。 仿佛酥麻电流一样,那人柔软嘴唇雨点般落在他脸颊,唇缝吸吮着他皮肤,亲吻他耳根、颈窝……见他没抵触,曾盛豪鼻尖讨好地蹭开他襟口,牙齿叼住他冲锋衣拉链缓缓拉下,然后整颗头埋进他怀里,去吻他烙在锁骨处的几道深色鞭痕。 霍晔被撩得一阵心慌,伸手推了他一下,“别、别……” 那只粗糙宽厚手掌又摸进他T恤,指尖落在他敏感位置。 耳畔男声温柔:“在家还穿这么厚?我帮你脱掉好吗?” 霍晔低头不语。 曾盛豪试图拥他进怀里,商量道:“宝贝,坐在老公腿上吃饭好不好?” 霍晔忍无可忍,腾地站起身,瞪他:“不好!我都说了,我和赵茂青睡过了!你别碰我!” 曾盛豪脸色登时阴森起来。 他不自觉紧攥成拳,眼镜折射出冷锐的光。 “我不信。” 他不信,霍晔这个骗子,从头至尾都没跟他讲过真话。 而且退一亿步讲,就算和赵茂青睡过又怎样? 如果自己的妻子被别人拐跑了,那是他作为丈夫的失职,他不在乎。 一点都不。 “时候不早了,你回吧,”霍晔冷声赶人,“我晚上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曾盛豪纹丝不动:“那我暂时睡客房好了。” 霍晔蹙眉:“听不懂人话?” 曾盛豪反问:“这就是你对待八个亿债主的态度么?” 霍晔心烦意乱地挥手,“那你睡一楼主卧,东西自己收拾!” 这套别墅有保姆日常维护清洁,楼下主卧虽然干净,但长期没人住,床褥被子都要换新的,因为曾盛豪要来,霍晔提前把人都打发走了,眼下只能自己收拾。 “也就是说,”曾盛豪若有所思,“你本来打算和我睡一间么?” “没,”霍晔不客气泼冷水,“是根本没打算留你宿。” “好的,”曾盛豪转身拔腿直奔楼上,“我要去看看你房间!” 霍晔翻了个大白眼。 时隔多年,曾盛豪这脸皮是越磨越厚了。 二楼主卧,曾盛豪攥着把手猛地推开门,眯眼迅速绕着屋子扫视一圈:排满商业杂志的L型书桌、一台金色黑胶唱片机、蝴蝶兰盆栽、铺着雪白蚕丝被的大床、挂着巨型花艺鸟架的露天阳台……一切生动鲜活又高档雅致,全是霍晔自己的风格。 曾盛豪不禁松一口气。 他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霍晔正坐在客厅喝红枣枸杞汤,曾盛豪扒着栏杆冲楼下喊:“霍晔,我要盖你的被子!” “这会儿又不喊宝贝了……”霍晔嘀咕了声,低头吹着玻璃杯飘出的香甜热气,随口道:“在衣帽间,你找找看。” 主卧和衣帽间通着,曾盛豪直奔那扇小叶紫檀柜门,抱了床棉绒薄被,又拿了新的四件套。 他从卧室推来把转椅,放好被子,又开始满柜子翻找睡衣和明早上班要穿 的正装。 霍晔身形消瘦,但个头不小,平时穿衣随性,不喜束缚,定制西装都要稍微大一码的,正好贴合他的身材。 曾盛豪一边精心挑选衬衫西装,一边感慨他和霍晔真是天造地设,从今往后,他只给霍晔宝贝定做衣服就好,自己日常穿宝贝剩下的,岂不是省了一大笔钱? 忽然余光一瞥,注意到下层隔板有套规整叠好的黑T恤和工装裤。 曾盛豪刹那间心脏绞紧,周身气息都滞涩住了。 他缓缓俯下身,将那套衣服抽了出来。 是件巴黎世家的黑T恤,和一条迷彩工装裤。 眼下,论起这套衣服出现在霍晔衣柜的讽刺程度,不亚于当年那个人负手立在跆拳道赛台,一脸怜悯蔑视他的模样。 “诶,你拿完东西就赶紧走人呗!”霍晔在楼下等半天,没好气推门进来,“光待我屋里干什么变态——” 话音戛然而止,他目光落到曾盛豪手中的衣服,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几百年前的衣服,怎么让这小子一下子就给刨出来了? 曾盛豪眼睛不是都快瞎了么? 曾盛豪挥手一扔,将那套衣服摔在脚边,浑身如笼罩数层阴重寒霜,步履急速地朝他走来。 “那个……” 霍晔没由来怵他这幅模样,张嘴试图解释,下一秒就被对方急骤凶猛的吻给堵住了。 二人唇齿挤撞,舌头激烈绞缠在一起,曾盛豪两条手臂箍紧他腰、拼了命将他往怀里勒,下身膝盖强势挤进他腿|缝,撞得身后门咚咚响,脸上表情却无半分耍流氓的样子。 霍晔疼得皱眉,挣扎着推开对方胸膛,还没脱身跑路,立刻又被对方攥紧了手腕。 “怎么,”曾盛豪淡淡瞥他,“要去找他告状么?” 霍晔怒了,挥臂甩开他手,冷哼道,“少在这跟我借题发挥,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曾盛豪戾气更重,再次捉住他手腕,另一手迅速利落地脱掉他外套,然后摸下去解他运动裤带。 霍晔气恨不过,扬手就重重扇他一巴掌,瞪他:“死变态,跟你说话呢,聋了么?” 曾盛豪右脸被扇得偏过去一边,然后平静转过来,低头继续脱他衣服。 “别碰我!”霍晔被压在门上喘不过气,恼火道,“傻逼!我让你别碰我!” “老公碰老婆,”对方漠声道,“天经地义。” “我脏了!” “你只是喜欢自由,都怪我不好。” 怀里人扔在拼命抵抗,曾盛豪蹙着眉头,下手愈重,一不留意将对方T恤撕烂了。 霍晔身上一凉,冷不丁愕然,光着膀子暴露在他眼前。曾盛豪沉眸盯着他,鼻头渐渐泛酸,喉结艰涩涌动。 记忆中白皮嫩肉的皎皎少年,如今数不清的暗沉鞭痕都斑驳杂错在表皮上,从肩颈、胸膛,到腰腹、脊背……尽管岁月淡去伤痕,整个人依旧凌乱不堪。 “这下都看见了!”霍晔登时气急败坏,又抄手狠狠甩他一巴掌,“你满意了吧?混蛋!” 曾盛豪猝不及防又挨一下,险些哽咽出声,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被扇歪了,他低头缓缓吐息片刻,尽量保持镇定地扶正。 霍晔冷哼一声,余光不停瞟着他那副慢条斯理装腔作势的样子,忍不住咕哝:“徒有虚表的装货……” 楼下客厅的电视声传来,曾盛豪将房门关紧,弯腰半蹲下身,将霍晔扛到肩膀,干脆利落地将他的裤子和鞋袜全脱了下来。 霍晔犹豫几秒,埋头搂住他脖颈,闷声道: “对我好点。” “那当然。” “不许夸我漂亮。” “……我尽量忍住。” 霍晔不吱声,一颗心莫名被对方那句为难的“尽量”给哄得找不着北。 曾盛豪将他揣进怀里,朝床边走去。 窗帘“哗啦”被拉上,室内陷入一片静谧漆黑。 霍晔双膝跪在床头,仰头靠着曾盛豪的肩膀,身体被人用两只粗臂操控着。对方抱着他高频率地提动,霍晔浑身颤栗起来,没搞两分钟就感觉到被一股滚烫的气息笼罩裹紧,胀痛得他眼泪直流。 “宝贝,”颈窝钻进一颗毛绒绒的头,男人黏糊糊地咬磨着他耳垂,柔声表扬道,“这么紧,好乖。” 霍晔闭眼颤抖着湿漉睫毛,不自觉疼得大口喘|息起来。 “你……轻点,”他颤声交代,“我、我没跟他做。” “我知道,”男人笑得舒心,“这几下都快被你绞断了。” “那你还弄进去……” “想让你给我生一群小宝贝。” 男人将他调转过来方向,很快又找准好位置挤进去,霍晔猛然间被噎住似的,身躯痉挛抽搐起来,扑进对方怀里要抱。 “轻点嘛!”他哭着喊,“你轻点!” “以后,”曾盛豪沉声教训,“不准再胡言乱语说那种话!” “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霍晔疼得意识模糊,不停扒着对方肩膀往上爬,试图减轻痛楚,然而下一秒又被曾盛豪强势摁下去,塞得他瞬间爆炸开花。 “曾盛豪!!!”霍晔气得嗓音嘶哑。 他后面紧贴着床板和墙,前边被曾盛豪这个衣冠禽兽给压迫着,二人负距离相连,偏偏曾老二还那么大号,霍晔感觉自己直肠都要被捅穿了!!! “我在呢,”曾盛豪如痴如醉地嗅着他身上香味,“宝贝……” 他受不住怀里人把自己当猫爬架一样攀,纵情享受了会儿,见霍晔真遭受不住了,这才缓缓抽离,将人搂紧进怀里擦眼泪。 霍晔宛如滩烂泥瘫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受他随意摆弄,嘴里不停碎碎念着骂他。 曾盛豪心生怜爱,低头想和他接吻。霍晔强撑着力气,不痛不痒地给了他一拳,让他先去男科把曾大根给切了剁碎包饺子。 “又胡说八道,”曾盛豪扶了扶眼镜,皱眉教训道,“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霍晔撇撇嘴,胡乱弹着腿蹬了几下脚,以示抗议。 曾盛豪不禁笑起来,掌心温柔地抚摸着他脸庞,低头认真地注视他。 霍晔依偎在他怀里,好奇抬眼与他对视。 曾盛豪缓缓俯下身,又试探着吻他。 霍晔忽然伸手摘掉他眼镜,丢在一旁。 曾盛豪挑眉:“嗯?” 霍晔清清嗓:“这样……我在你眼里会好看一点。” 曾盛豪不以为然:“除了太紧,没觉得你和从前有什么两样。” “滚蛋!”霍晔没好气道,“少跟我耍流氓,要么就别做了!” “行,”曾盛豪立马妥协,“但既然我都看不清了,是不是就可以夸你漂亮了?” 霍晔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好,”曾盛豪笑了声,低头认真打量着怀里模糊不清的人影,商量道,“那我喊你大美人,你要应。” 霍晔也笑:“行!” 他立即喊::“大美人。” 霍晔笑嘻嘻配合举手:“报告长官,是我!” 曾盛豪俯身吻下来,缓缓流淌下的泪水沾湿二人紧密相贴的嘴唇。 “大美人,我爱你。” 76.第七十六章 正午日头高悬,粤中珠江岸,商厦楼宇林立。 董事长办公室内,来人临窗眺望,广州塔巍然矗立在目。 又等候俩小时过去,初见繁华惊艳的江景也渐觉乏味。 曹廷远不耐烦地扯了下领带,心想,霍总嫡系手下,这目中无人的风格真是和主子一脉相承。 白家和霍总这些年来携手并进,也算是共创基业了。 五年前,白、霍二人联手启动一个新能源项目,从公司初建规模到敲锣上市,白聿川在期间不惜一切代价砸钱、砸地、砸客户资源,可谓是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但眼下公司刚上市,双方钱还没赚着呢,霍总就派他这个外人来分一杯羹,白总心有怨意,故意晾着他也无可厚非。 曹廷远本身无意搅合这些斗争,他在券商干得好好的,正处在事业稳步上升期,何必替人蹚浑水?即便当初婚礼场地的那事,他欠着霍总三分人情,但对方身份太高,伴君如伴虎,连有权有势的白聿川都替霍总蹲过大牢,他曹廷远一个普通小老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次并非是霍总找他,而是学弟找他。 前段日子,曾盛豪找上门,给他看了一篇《“男同联合公司”治理隐患:创始人情感关系或成最大风险》的头条丑闻,和一份新上市公司惨不忍睹的财报。 曹廷远仅瞧了一眼,就知道白、霍共创的新能源公司快被竞争对手给搞死了。 这是一场故意抹黑的舆论战。 当时管理公司的负责人,一个白聿川,一个总部派下来的周羽,二人深夜在沙滩边喝酒亲吻的照片被狗仔拍下,对方没有跟他们提前交涉就直接传播到网上,不待白、霍出手报复,那狗仔就卷着重金逃窜到国外去了。 竞争对手买通大量三流媒体炒作,个别地方性官媒也进行“事实性”报道,以春秋笔法大作文章,看似客观中立,实则刀刀致命,标题用词尖锐犀利,有刻意煽动股民恐慌情绪的嫌疑。 营销号就更不用提了。 最具代表性的标题如下: “募资说明书写满扩产研发,实际钱全砸进同性圈层高端享乐,诚信何在?” “实控人同性圈子奢靡实录:游艇派对&江景烟花秀,上市公司资金变相供养私交圈层!” “警惕!同性小圈子把控董事会,公司资金优先供给高层挥霍,业绩暴雷早已埋下伏笔!” 各大财经新闻报公众号通用一句“买这只股票就是支持男同?”的导言也成为最浅白也最具传染性的标语。 公司刚上市不久,股价从发行价20元一路跌到8元,居低不下。 这阵妖风刮得太邪了,白聿川数次上诉无门,那群无良媒体宣称证据确凿,仗着背后有太子爷给撑腰,根本就不带怕他的。 准确来说,是连霍晔都不怕。 白聿川预感京城要变天了,于是开始消极应对。 他也有不少钱在里头,但家里还有正经集团要管理,既然这家新能源公司注定活不久,他不作为也算不上罪过。 曾盛豪对曹廷远进行游说,他们不能再放任白家消极下去,否则别说白聿川了,总部投进去的几十亿资金也都要赔进去了。 若这项目最终以失败收场,霍晔就要被董事会那帮元老投票踢出集团了。 看在学弟的面子上,曹廷远决定辞去券商的工作,离职时还带走了一批心腹。 霍晔给他八个亿的本金,要他救市。曹廷远召集一帮人,在二级市场总共吸纳散户抛售20%的股份,正式举牌成为新任股东,和白家占股比例一样。 作为一个出身普通但相貌英俊、名牌大学博士毕业、和初恋女友婚姻美满、明年又要喜当爹的、堪称社会成功人士模范的领导人,曹廷远被媒体贴满了积极正面的标签,深受股民的喜爱追捧。 在霍晔授意下,曹廷远召开新闻发布会,妻子方抒影适时在媒体镜头前露面,新婚夫妇携手并进,琴瑟和鸣,狠狠博取了一波网民的好感。 不到一周时间,针对新上市公司的舆论被化解平息; 第二周开盘,股市回温,开始正常盈利。 一切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回归正轨,可事实又充满着令人无奈的讽刺。 傍晚了,窗外太阳西斜,再过俩小时,白聿川就把他晾这一整天了。 对方显然是要赶他走,曹廷远不吃这套,偏就不走。 中午对方秘书给他送过一次快餐,15块的沙县鸡腿饭,硬生生把曹廷远给气笑了。 他远道而来,白财主就请他吃这? 不过曹廷远心里明白,他的存在就意味着白聿川的失宠,人家的地盘儿上,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等会见面,曹廷远觉得有必要跟白总解释一下,他算是曾家的人,不是霍家的人。 霍总的办事风格不太对他脾气,曹廷远搞不懂学弟为什么会爱上这种专权擅术雷厉风行的公子哥儿,但眼见学弟都对人家执着成魔了,漫漫追妻路望不见尽头,他无奈只好帮衬一把。 主要是,学弟承诺给他曾氏家办CEO的职位,等过几年张叔退休,他曹廷远就可以上任总览大权。 曾家人和善亲切,学弟又是独生子,不涉及继承纷争,这是百利无害的好差事,曹廷远为着后半辈子的幸福安稳,在霍总手下忍几年也就忍了。 曹廷远等累了,走去净水器桶,在底层抽屉拿了个纸杯接水喝。 正思量要不给霍总打个电话,问问白聿川这态度啥时候是个完?办公室把手忽地拧动,一个高大魁梧的西装男人便踱步走进来。 他顶着一张五官凌厉的混血脸,眸光宛如鹰隼般犀利,透着几分精明。这男人年近四十,模样倒是不老,左手粗腕戴着金表和黑檀佛珠,周身释放出一种浑厚霸道的、碾压式的强者气场,莫名令人信服。 曹廷远心中感慨,霍总怕不是看模样挑人的? 曹廷远笑声迎上去,一句“白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还没客套出口,对方便淡然抬手示意他安静。 曹廷远:“……” 室内西北乾尊之位,神龛供奉着关公尊像,案前铜炉青烟如缕,长生不息。 白聿川取三炷香引烛点燃,手腕轻摇两下,熄灭火焰,然后双掌合拢托香举至额前,虔诚躬身三拜。 正所谓武圣临轩,横刀镇煞;红脸赤心,义炳乾坤。曹廷远静候旁侧,他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愣是没能从白聿川这个奸商身上瞧见“忠义”两个字来。 白聿川拜完关公,又端起食盒去水缸前喂金鱼。 曹廷远无奈叹气,跟过去喊了声“白总”。 白聿川漠然喂鱼,不理他。 曹廷远余光瞥去,见水中一群欢快摆尾的火红泰狮,可爱俏皮讨人喜,但不太像白聿川的品味。 倒像是……嗯,似乎也不太像霍总。 曾母在国外人脉广泛,生意伙伴遍及全球,不出两周就替霍总找到了那个狗仔—— 不止狗仔,还有十多位财经新闻报的主编、总经理,全都跪在霍总办公室里,挨个挨训、被扇巴掌 。 霍总手劲儿堪比二百斤铁锤,噼里啪啦扇在一群老头儿皮肉松弛的脸上,整栋37层总裁办都跟放鞭炮似的。 就凭霍总这副跋扈狂放的做派,哪里跟“可爱”沾边? “他长大了,用不着我了,早先派人来监视我就算了,现在干脆找人来取代我了。” “哪怕提前打声招呼也好,这先斩后奏的又是什么意思?” 白聿川挥手洒着鱼食,冷淡地笑,“真是兔死狗烹,一分旧情都不念。” 曹廷远笑:“白总如果再积极一点,就轮不到我什么事儿了。” “积极?”白聿川阴沉下脸,冷声质问,“我还不够积极么?这么多年,该上交的我一分没少,该入账的我一毛没贪!为了做他这个项目,我赔进去多少钱?为了让他放心,我把一个监视器放在身边整整五年!我在底下任劳任怨地给他办事,到头来,他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吗?!” 曹廷远一阵头疼。 他是新人,对以前的事不太清楚,但好歹在公司待过俩月,知道周羽和白聿川也有些牵扯。 据周总称,那只是逢场作戏的一夜情,是因为霍总发了话,白聿川才自降身份容忍了他几年,二人本身不存在感情。 白聿川原来有位商业联姻的未婚妻,预计去年底结婚,自打“男同公司”丑闻爆出来,这婚事就彻底黄了,白聿川赔了夫人又折兵,被家里老爷子臭骂一通,自家股市都救不过来呢,哪有心思去管霍总的项目? 曹廷远不禁在心中感慨,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这事怪不得任何人。 霍总不肯和白家联姻,如今京城叶家势大,而长江以南,席家新换了女主人,据说和叶钧贺是恋人关系,也正值风生水起,白聿川势单力薄,在生意场上频遭冷遇,难免灰心。 “白总别误会,”曹廷远劝慰道,“您在霍总心目中的地位没人能撼动,这项目您从头跟到尾,我一挂名执行总裁哪里清楚?新闻发布会只是对外界一个交代,真正办起事儿来,霍总还要指望您这个自己人来操持啊!” 白聿川鼻音哼一声。 曹廷远见人态度缓和,笑道:“既然话都说开了,霍总想请您去一趟北京,大家见面聊一聊。” “有什么事,”白聿川态度冷淡,“让他在电话里说就好了。” “他说见、面。” “那就视、频。” 曹廷远又叹气。 他上份工作可是管着百亿自营盘的量化总负责人,也算是有身份的人物了,现在虽说薪资翻了三番,但整天周旋在这群脾气古怪的大佬之间,比做正经事还让人烦心。 唉,他真搞不懂,盛豪那种知书达理的乖孩子,怎么就看上霍晔这只邪恶比格犬了呢? 曹廷远抬头,见一幅泼墨大字悬挂在办公室墙面中央,是王维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笔势纵横沉雄,气韵磅礴恢弘,藏万里山河之势。 这股子豪迈冲天的劲头与原诗句不符,但出奇的和白聿川气性契合。 他欣赏不已,好奇指道:“白总的墨宝?” 白聿川闻声望去,一愣,说:“不是。” 曹廷远赞叹:“这气吞山河的魄力,想必是哪位名家高人了。” 白聿川凝望那字片刻,不禁失笑起来。 “刚才说,”他撂下鱼食,主动问,“让我进京谈什么事?” 曹廷远回过神来,笑道:“霍总想邀请您去玩儿。” “玩什么?” “赛车。” 77.第七十七章 三月初,春风冷潮,大地融雪,茶馆仿古屋檐下掠过几只雨燕。 阁楼私房包厢内,一只五彩金刚鹦鹉的巨爪勾紧着窗槛,瞪着眼珠子威胁:“再让剥核桃,我就飞走了!” 霍晔笑得畅快,应了声“好”,将剥好的半斤核桃仁装进漆盒,等着明晚曾大厨早点下班,给他炸焦糖核桃吃。 曾副处这几天负责接待德国访华代表团,为确保活动顺利,最近都宿在单位。霍晔瞅准机会,今天下午约了白聿川赛车,晚上请白总、曹总、周总和非要凑热闹看混血帅哥的苏主任吃饭,也不用担心某人吃醋。 去年那晚过后,曾盛豪经常跑来他家做饭,扬言要给他补气血。 曾盛豪工作忙,加班是常态,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够错过晚高峰,回家车程仅需38分钟。 即便如此,对方每次进别墅都快深夜1点了,只来得及给他煮个营养汤、或者烤盘甜品,给他当零食带去上班吃。 然后就黏着他大做特做。 曾盛豪今年29了,上月刚过了生日—— 当晚奖励自己和霍晔泡鸳鸯花瓣浴,各种姿势反复试了几百遍,把浴缸都激荡干涸了。 霍晔严肃抗议: 以后过了凌晨两点就不能再做! 就凭曾盛豪给他煮汤补的那丁点气血,当夜做没两次就透支干净了! 霍晔这些年心事重,早就抑郁成性冷淡了。赵茂青都奔三十了,还整天幼稚的跟个小孩似的,动辄就要作弄他两句,说,恭喜他转型成功,从“纯欲风”走向“阳痿风”,以后甭叫霍晔了,改名“霍华”好了。 霍晔咬着后牙槽挠挠下巴,那句临到嘴边的“你个没人要的死处男”最终没能骂出口。 要不是将来还要指望着赵二爷给他撑腰,他早就把这大傻子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了。 平时交际应酬,没少有人给他送过漂亮男孩,若逢上特别顺眼的,霍晔也就上手摸两把,讲个笑话逗弄几声,但人家真要献身了,他又不乐意碰。 一是嫌来路不正,甭管是真干净还是假干净,既然入了这行,那就是下流货色,他不屑赏这种面子,认为有损身份; 二是新雏儿虽嫩,但演技都不咋滴,一个个坐他身旁装乖扮俏,每次瞥到他左脸伤疤,难免都要愣一下,然后毕恭毕敬地低着头,装作没看到,好奇的小眼神儿却总忍不住去偷瞄。 在那群人眼里,他的疤显然比他的脸还要俊。 霍晔面上不动声色,心觉这世上果然只有自个儿老婆最好。 三更半夜应酬回到家,对着当年偷拍的老婆性感床照撸|两发,表达一下思念之情。 曾盛豪这些年显然是憋狠了,不仅缠着他通宵做、阳台做、书房做、落地窗做、餐桌做……甚至当着鹦鹉的面儿做。 小鸡儿纯粹色批一个,每逢遇到活色生香场景,两眼直冒绿光,在一旁激动的嘎嘎乱叫,吵得霍晔又烦又臊,曾盛豪还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可谓是无耻至极。 “霍少……” 一整个上午过去,跪在榴莲上的人终于撑不住了,凤扬秋伏身爬过来他脚边,泪眼巴巴地瞅着他。 四方梨花桌茶雾袅袅,摆着几碟老式糕点和果干肉脯,还有一式两份的、价值八亿的天价赔款合同。 霍晔掌心攥一把坚果,捻着几颗榛子喂给鹦鹉,作为它剥核桃的奖赏。 小鸡儿开心地甩着头,咔咔咬碎果壳,悠哉进食。 它尖喙如钩镰,闭合时爆发力惊人,别说开榛子、核桃了,让它开把锁都不在话下。 霍晔也很想让鹦鹉把凤扬秋的脑袋给啄开,亲眼看看这蠢货脑壳里装得是什么!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拍白、周亲密照的狗仔不是席家派去的,而是凤大明星授意的。 凤扬秋在荧幕上算是二线大咖,每年钱没少赚,税没少漏,粉丝量也达千万级别,他背后有霍、赵撑腰,又是京剧科班出身,能文能武的,娱乐圈业内人士都争相尊称他一声“秋老师”,显得贼雅。 秋老师人前风光,幕后受罪。他至今没能融入进霍、赵的圈子,不甘心只做权贵的玩物,就寻思着弄个主子把柄什么的,好保住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狗仔将照片交给他时,凤扬秋立刻就后悔了。 这把柄太大,凭霍少性子,一准儿给他挫骨扬灰了。 凤扬秋不敢声张,给了狗仔一笔钱买断照片,把人打发走了。 没想到狗仔两头通吃,这复印件就落到席家手上。 然而这事还没完—— 狗仔是混迹江湖的老人了,虽然投诚了叶钧贺,但为防霍少把他摁死,私下专门搜集了自己铁哥们秋老师偷漏税的证据。 狗仔有恃无恐,他手下水军无数,霍晔要敢动他一根汗毛,他就聚众揭发! 凤扬秋怎样无所谓,但他签约演艺公司隶属于“霍”字头儿,霍晔当然不怕这点风浪,但赵茂青平时爱听个曲儿、唱个歌儿,与凤扬秋来往密切,这事儿要给媒体添油加醋爆出来了,哪怕仅有星星之火,赵老二在职军官也会引火烧身,这辈子官途算是玩完了。 霍晔气笑了。 但这世上能够威胁他的人还没生出来! 霍少自掏腰包替凤扬秋补上了三个亿的税,然后命人把狗仔拖走了。 眼下,别说让凤扬秋这个蠢货跪榴莲了,就算是让他跪钉板、跪刃山,都算是格外疼惜他了。 凤扬秋小心翼翼地探头,瞧着霍少虽然没搭理他,但好歹没骂他,那就是有回旋的余地。 几月不见,霍少脸色愈发红润,气血充足,低头喂鸟的时候,料想是神游天际,不自觉英眉舒展,嘴角噙笑……啧,这一看就是最近心情好、逢上什么美事儿了! 霍少的美事儿就是他凤扬秋的免死金牌。 “霍少!”凤扬秋连忙爬过去表忠心,“这事儿是我一时糊涂,但我可是悬崖勒马了啊!这就说明我一颗心全都寄托在您和赵二爷的身上啊!白总那边出事儿,归根到底都赖刘庆丰太贪心,当初他狮子大开口要我五百万买断照片,我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他了啊!那贼孙子不讲诚信,搞出后面这么多事儿,完全跟我没关系啊!” 霍晔被吵得不耐烦,挥手就将桌上文件摔他脸上。 “甭废话,合同签了。” 凤扬秋中饱私囊三个亿,给个五百万算个屁?他霍总平时日理万机的,哪有空整天盯着一个破唱戏的?当初说要捧角儿,他供给这小子钱房车,后来凤扬秋不争气非要当明星,他资源也没亏待过他,谁知道这小子太不老实,仗着演艺公司地方不大没人管,自己立了山头当大王,还在公司里安插上老乡亲信了,一帮人上下其手贪快钱,他难免力不从心。 但既然他三个亿都替这小子花出去了,当然要加倍的收回来。 凤扬秋掀了两页合同,一脸不乐意。 “霍少,”他眼巴巴地瞅桌边人,“您好歹体恤我这咖位,三个亿都要勒紧裤腰带了,八个亿把我活剖卖了都赔不起啊。” “什么三个亿?”霍晔漫不经心地拂开茶盖,低头轻呷一口茶汤,无半分动容,“你就欠老子八个亿,欠债就得还钱,不懂这个理儿么?” 凤扬秋心里郁闷,委屈得想喊冤,又不敢。 他思量片刻,讨价还价道:“那您就翻两倍,我还六个亿成吗?” “八个亿,没得谈。” 凤扬秋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打滚撒泼起来:“那您把我宰了吧!反正我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犯点小错就能让您亲自动手,我凤扬秋不算亏!” 霍晔喝茶动作一停,斜眼瞥他,唾弃道:“没出息。” 凤扬秋瞬间就哭了,连滚带爬过来抱他腿,仰头道:“那您要不就给我捧成顶流,我才能好好孝敬您呢。” 霍晔笑了。 他缓缓俯下身,骤然使力捏起对方下巴,眯眼道:“好小子,跟我谈上条件了?” “叶少那人无名无分的,也就刘庆丰那种狗才愿意巴结他,”凤扬秋讨好地望着他,“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心里只有您和赵二爷。” 霍晔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要不是有赵茂青在上头镇着,凤扬秋能乐意掏那五百万?但叶、赵归根到底是一家人,霍家地位也还稳固,凤扬秋精明透彻,本质上还算明白人。 霍晔思量一番,点了头,“行,顶流就顶流吧。” 凤扬秋业务能力确实不错,别说做“顶流”了,就算是投给他“宇宙流”,这小子也能接得住。 况且,若非凤扬秋阴差阳错搞这一出,白家也没有重新洗牌的机会,霍晔接下来还要指望小凤多赚钱还债,毕竟徐老头那边,他是以“借”的名义。 凤扬秋登时大喜! 他真不知道最近是哪路神仙将临,居然能让霍少这个万年冷血动物开了天恩,老实说,他刚才只是试探,霍少要真想在娱乐圈捞钱,那有大把的俊男靓女可以挑选,但对方就这么轻易答应他了,可见心情确实不错。 但还不待他多拍两句马屁,头顶上的冷血动物就开了口: “既然都是顶流了,区区八个亿哪里够得上咱们秋老师的身家,今儿这合同算作废,明个儿你去找Sara再签份20亿的。” 凤扬秋一瞬间如遭雷劈。 20亿! 他就算累死累活干二百年都还不完啊! 霍晔撂下二郎腿,挥手将瓜子扔碟子里,架着鹦鹉起身出门。 “好好干,别再让我失望。” 凤扬秋面如死灰地倚着桌脚,不抱期望地问:“十亿……行吗?” 霍晔推门正要走,回眸瞥他: “再敢跟我讨价还价,刘庆丰就是你的下场。” 凤扬秋脑海中冷不丁闪过一张血肉模糊的烂脸。 他当即屏息噤声,再不敢造次。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龙溪负手站在门口,便忍不住向那人投去恳求的目光。 虽然当初他意图献身勾引,龙溪一脚就给他踹河里了,但事后这哥不也亲自把他捞上来了么? 龙溪为了救他,从十二米高架桥跳下河还毫发无伤,尽管当时凤扬秋都快淹死了,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幕蛮帅的。 一般来讲,帅的男人都很善良。 龙溪目不斜视,漠着脸无动于衷。 霍晔旁观片刻,招手示意凤扬秋过来。 凤扬秋跪了一上午榴莲,两条膝盖早渗出血来,稍微一起身,立刻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霍少喊他,他不敢怠慢,扶着墙一瘸一拐着过去。 霍晔笑望着龙溪:“要帮他求情么?” 龙溪面无表情:“这不是我能参与的。” 霍晔:“我现在让你参与。” 龙溪顿了顿,余光瞥了眼凤扬秋血迹斑斑的膝盖,又抬眼盯了几秒对方欠揍的脂粉脸。 凤扬秋不敢出声,一味眼巴巴瞅着他。 龙溪便道:“好,我参与。。” “你每找出他一个优点,”霍晔笑道,“我就免掉他一千万。” 龙溪抗拒:“我跟他不熟。” 霍晔兀自掏手机掐秒表:“一分钟倒计时,a!” 凤扬秋立马急了:“龙哥!” 龙溪一听这小子喊自己就烦躁,但霍晔开出的20亿天价确实太离谱,凤扬秋毕竟是自己人,龙溪不愿霍晔因为一时怒火就失掉人心。 于是他开始念:“学历高、业务强、平时对你还算忠心、个儿高、皮肤白、唱曲儿好听、脾气好、年纪小、鞋码小、汗毛少、睫毛长、会打扮、泪腺发达、眉毛黑、鼻梁高、牙齿白、嘴唇红……” 接着,又陆续分析一番凤扬秋人体构造,从他四肢健全到五脏六腑,连“有驾照”、“父母双全”、“垃圾分类”都单拎出讲了。 霍晔轻啧,这越到后面越凑数的。 凤扬秋全程计数,生怕漏掉一个,待人说完,刚好是100个优点。 他轻松一口气,两眼真挚地望向身旁人:“谢谢哥。” 龙溪没搭理他。 霍晔笑了两声,负手悠哉离去。 正逢上端托盘来添茶的服务员,龙溪扔对方几张红票子,命人送凤扬秋去趟医院,自己则进屋去拿装核桃仁的零食漆盒。 这件镶鎏金花边的零食漆盒是曾副处给买的,体积掌心般大小,用来装坚果喂鹦鹉。 霍晔随身携带,偶尔闲了会跟鹦鹉抢食吃。 龙溪很不理解地拿着这个零食盒下楼,随手扔到副驾,拧钥匙开车。 霍晔坐在后车座闭目养神,听到“晃荡”一声响,缓缓睁眼。 “你就那么讨厌他?” “不讨厌,也谈不上多喜欢。” “就这还能说出人家一百个优点?” “……”龙溪打着方向盘,扭头瞥他,“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行吗?” 霍晔阖目假寐,吩咐: “把凤扬秋那群亲信全部发落出京,以后他那边的事儿,你亲自盯着。” “好。”龙溪驾车缓缓驶出狭窄的老胡同,又担忧道,“但也得让那小子心甘情愿才行,否则回头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你都是帮他砍十亿债的哥了,”霍晔淡声打断,“哥的话,他做弟弟的能不乐意听?” 龙溪失笑,纵然他这个年纪,也不得不佩服霍晔玩弄人心的手段。 至于叶钧贺,不管那小子是阎王爷也好,还是玉皇大帝也好,搁在他家霍少跟前儿,哪怕再来十个也根本不够看的。 “霍少。” “嗯?” 一句“这些年过得很累吧”噎在喉间,龙溪最终摇头,“没事儿。” · 下午四点,私人赛车场。 天空蔚蓝,白云悠扬,众人头顶飞掠过去一排燕。 冷涩的风吹拂而过,在两名接待人员陪伴下,霍晔领着龙溪横穿过沥青大道,朝观赛台方向走。 白聿川正站在主楼VIP尊享包厢窗边,举着双筒望远镜,仔细环顾整片赛场。 霍晔正抬腿迈进楼,察觉到有人打量自己,蓦地抬头望过来。 白聿川撂下望远镜,在楼上冲他挥了下手。 俩人视线相撞,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白哥!” “小军。” 观景台包厢内,二人迎面相逢,短暂拥抱了一下。 不待俩人叙旧,茶桌旁传来一声轻咳。 霍晔闻声瞥去,曹廷远紧随着站起身,眼巴巴地瞅着他搭在白聿川肩膀上的手。 霍晔轻啧。 然后立马走过去,也给了曹廷远一个熊抱,笑声热络了句“曹哥辛苦了”,以示雨露均沾。 曹廷远无奈笑。 这个霍总,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 这片赛车场地是霍晔圈内一哥们儿开的,造价30亿,按照以“高速弯与重刹区”著称的silverstonecircuit(银石赛道)模仿设计,单圈全长5.891km,10个右弯、8个左弯,极其考验赛车手的胆量与精准度,有F1媒体在“从易到难”的排名中,将摩纳哥列为第一,银石则是最具挑战性的赛道之一。 霍晔17岁接触摩托车,如今11年驾龄,坐骑是辆公升级大排量的杜卡迪V4R,平时闲着没事儿了,召集一帮狐朋狗友跑来骑两圈,也 算是交际应酬的一种。 这次和白聿川约赛车,霍晔没指望能赢,人家是职业赛车手,在锦标赛中冲进过前五名的大佬,他哪里比得过? 偶尔生意场上有底下人溜须拍马,赞誉他霍少十全十美,文武兼备,霍晔尽皆笑纳,也不否认。 只有自个儿心里清楚,他只是精力旺盛兴趣广泛,啥都沾点儿,但不可能每样精通。 对白聿川,霍晔只是想唤醒对方几分良心,别老成天朝三暮四的给他瞎整事儿。 当初白聿川勾搭周羽,霍晔看在都是自己人的份儿上,忍也就忍了,但这次都巴结到傅家头上了,京圈偌大个名利场,一帮势利眼捧高踩低的,他霍少的脸面不要了么? 白聿川那辆摩托是本田火刃,也是百万改装的公升级,专门搭长途卡车运过来的。 原本霍晔的意思,又不是正经赛事,北京这边场地好车多的是,他亲爱的白哥挑个喜欢的开一辆就好,白聿川严肃拒绝。 不管是不是正经比赛,那一定得骑自己熟悉的车,否则赛道竞技激烈,稍微生疏就容易摔成骨折—— 这是他当年给霍晔上的第一堂课,眼下这人千劝万劝的,啥意思? 霍晔笑眯眯的,恰当转移话题,夸赞起白哥风采依旧,宝刀未老。 白聿川不满道:“38岁正值壮年,本来也不老吧?” 霍晔便附和:“那是,像我们白哥这种冻龄美男子,就算是长到88岁都不老。” 白聿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一路都咁靚?。” 霍晔笑。 他都奔三的岁数了,早就对旁人逢场作戏的情话免疫了,只是礼尚往来,正要开口再客套几句,始终安静坐着一旁的曹廷远突然又轻咳一声。 白、霍不约而同扭头瞅他。 白聿川瞥这人一眼,没吭声。 他原以为这个曹总是新上位的宠儿,但眼下见霍晔似乎也跟对方不太熟,就这还能受到重用,实在令人费解。 况且,尽管早已知道霍晔真实身份,但他白聿川是唯一有资格称呼其为“小军”的人,曹廷远一个没权没势的已婚男,哪里比得上他? 霍晔轻笑一声,眼神示意曹哥不要激动。 心下却叹,他家老封建身份受限,不方便陪他应酬,就派个保守党整天盯着他,这何尝不是一种甜蜜的苦恼呢? 管事儿的上来,说两辆车都取出来了,霍晔和白聿川对视一眼,各自回到休息室换赛车服。 霍晔是人车合一,骑装颜色是醒目张扬的红皮衣;白聿川那辆本田也是红色,但人身上穿红牛赞助的黑骑装。 霍晔瞥到对方身上的牛角LOGO。 白聿川这个装叉惯犯,想当年欺负他年少无知,成天穿着这种衣服跑他面前晃悠,险些真就给他骗走了。 白聿川见势笑道:“不用担心,我等下会让着你的。” 霍晔冷呵:“还职业赛车手呢,有点竞技精神行不行?” 白聿川便敛起笑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霍晔转身就走:“谁用你客气。” 一行人踩着阶梯下楼,往车库走。 白聿川好奇问:“你那些朋友们不来观赛么?” 霍晔淡淡道:“不来。” 来什么来? 来围观他霍少输给自己的手下么? 还是傻了吧唧地再给白聿川一个结交权贵的机会? 然而一进车库门口,那辆红色本田旁边,并列着一架银白雪亮的改装版雅马哈。 霍晔愣了下,问管事儿的:“什么情况?我车呢?” 管事儿的也诧异:“这……是曹总吩咐的。” 霍晔一脸纳闷地去看曹廷远。 曹廷远笑:“霍总身份尊贵,肩负责任重大,赛车这种游戏太危险了。” 霍晔气笑了。 “曹哥是不是管太宽了?”他不理解问,“我不去,难不成你替我去啊?” “我替你去。”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男声,霍晔懵了几秒,扭头望过去。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对方高大身影逆光站在车库门口,冲他温柔地笑。 霍晔怔在原地,心脏莫名漏了一拍。 其他人也纷纷闻声回头,见是熟人,不免惊诧。 曾副处显然是刚下班赶过来的,头发微乱,鼻梁戴副银丝镜,一身衬衫西裤锃亮皮鞋,左臂间挽着一件藏青色行政夹克,右手拎着个公文包,说他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领导还行,但哪里跟挑战极限的赛车手沾边? 曹廷远笑了声,先一步迎上去,拍拍他肩膀,“赛车服放休息室了,等下我领你过去换。” 曾盛豪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横身挤在白、霍二人中间。 他转身面朝霍晔,左胳膊肘又不着痕迹地把身后白聿川搡去一边。 白聿川:“……” 霍晔瞅着他,眼睛叽咕两下。 曾盛豪笑笑,把外套和公文包递给他,“帮我拿着。” 霍晔莫名其妙地接过来,好奇问他:“你啥时候会骑的摩托?” 曾盛豪:“大四毕业的那个夏天。” 霍晔沉默片刻,“哦”了声。 大四毕业过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了,但当时俩人都在北京。 曾盛豪是先工作了两年才被外派去意大利,霍晔平时和江箫有往来,只知道曾盛豪在业余时间读了经济学的硕士,但不晓得这小子执念还挺深,竟然真的跑去学了摩托,还有辆私人专业赛车。 霍晔余光瞥了眼那辆百万豪车,又上下瞟着仪表堂堂的曾副处。 他轻皱下眉,“你还是别掺和了。” 曾盛豪充耳不闻,走去对白聿川道:“稍等,我随后就来。” 白聿川打量他几眼,淡淡道:“近视眼还是算了。” 因为妹妹和这小子是同事,白聿川知道对方是半瞎。 Silverstone赛道遍布高速弯与重刹路段,加减速要承受2G的惯性载荷,高度近视人群视网膜本就薄弱,玻璃体粘得也松,急刹车稍有不慎就会将视网膜撕出裂孔,引发脱落。 他们这几辆赛车,从0提速到320km/h仅需2.5秒,相当于刚拧油门时整个人就狠狠钉在油箱上,头部、眼球瞬间被惯性猛拽,今天的规则是竞速20圈,这就意味着曾盛豪的近视眼要承受持续40多分钟的巨大冲击与拉扯。 更不提这小子是业余的,一旦发生摔车,直接当场致盲。 这种致命风险,霍晔作为两只裸眼视力5.0的人是不清楚的,但曾盛豪不可能不明白,白聿川内心很钦佩此人作死的勇气,但他没兴趣在赛场上惯着一个半残疾人。 “没关系,”曾盛豪从西裤兜里拿出一副赛车专用眼镜,“我提前准备了。” 白聿川便没再阻拦。 他的速度上限是357.64km/h,但不清楚曾盛豪的实力,要是不摔车还好,缓几天就过来了,但是万一摔车了…… 嗯,跟他也没多大关系。 曾盛豪和曹廷远去休息室换赛车服了,霍晔凑过来问:“你俩刚才聊什么呢?” “没什么。” “哦,”霍晔提醒,“等下你让着他点儿啊,他自尊心很重的。” “不可能,”白聿川不为所动,“赛场上人人平等,作为一名职业选手,我必须坚守竞技精神。” 霍晔:“……” 白聿川可没赵茂青那么好说话,况且人家也快四十了,怎么说都算是资历丰富的前辈,强行输给曾盛豪也不太现实。 “那就速战速决吧。” “好。” 78.第七十八章 曾盛豪戴着专用眼镜、穿一身蓝白骑装露面时,霍晔不禁眼前一亮。 比起身躯庞大的、拥有猛兽般体格的白聿川,曾盛豪更偏年轻朝气,一身特级袋鼠皮连体赛服衬得肩宽腰窄线条利落,两腿修长,头身比例恰到好处,GQ封面模特似的。 曾盛豪秉性不喜张扬,衣服狂拽酷霸炫,气场却格外沉敛稳重。 霍晔不自禁咧嘴笑了起来。 他将这位有点陌生的帅哥拉到角落,探头围绕着对方转了好几圈,怎么瞧,怎么都欣赏不够。 曾盛豪嘴角微勾,淡淡道:“可以上手。” “那我就不客气啦。”霍晔笑嘻嘻的,伸出两爪咸猪手,在对方全身一通虎摸。 漆黑门洞里,二人以一种略带猥琐的姿势前后紧贴着。 曾盛豪耳根浮起薄红,低头抿唇不语。 霍晔陶醉沉浸式搞了一会儿,见怀里人这么乖顺老实,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 霍晔从身后抱住对方,轻声叹息:“你该明白,你和他们都不一样。盛豪哥,你不必事事都争出头。” “我没有争出头,”曾盛豪偏过脸,盯着他,“我争的是你。” “你不需要争,我本来就是你的。” “不,我想配得上你。” 霍晔不解地蹙眉望他。 曾盛豪缓缓转过身,将他拥入怀里,埋头钻进他颈窝依恋地嗅着、蹭着。 “霍晔,你这么好,我得守住你啊。” · 傍晚五点,两位赛车手暖胎完毕,返回发车区熄火。 各方准备就绪,救援派来了辆救护车在外围陪跑。霍晔、龙溪、曹廷远和白聿川带来的两个助理,一齐回到VIP包厢看台观赛,各自手持一副望远镜,凭栏俯瞰全场。 尽管瞧见那道蓝白身影驾驭摩托熟练,霍晔仍有些不放心。 他扭头打听:“诶,老曹,你学弟车技咋样啊?”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曹廷远举着望远镜探头,笑道,“但我相信他,这小子做任何事都很认真,他说行,就一定行!” 霍晔无奈,这话说的,搞得好像他不相信曾盛豪似的。 “比起相信,”他叹气,“我更担心他啊……” 红灯熄灭,台下两辆车引擎仿佛瞬间爆炸了,发出轰然巨响。 众人齐刷刷举起望远镜,看两人犹如离弦之箭,“蹭!”一下弹出。 起步Hamilton直道是事故高发区,黑骑经验纯熟,一路狂飙,直奔T9—T14传奇连续高速弯区段。 他车身左|倾右斜,轻灵刮过弯道,大肆炫技,宛如在刀刃上表演芭蕾。 蓝白骑谨慎为上,被黑骑甩了足足大半圈,第三圈节奏稳了,猛地紧追上去,死死咬住了黑骑车尾。 黑骑彷佛受到羞辱,一冲入Hangar大长直道,骤然提速至330km/h,没料身后蓝白骑不甘示弱,挑衅似的加码提速至350km/h,“嗡隆”一声巨响,将黑骑超过。 远方看台装着巨型音响,冷不丁传来一道喇叭喝彩:“好!” 黑骑气得头晕,低骂道:“妈的,不要命了!” 前边就是重刹区,那半瞎小子飙这么猛,跟直接冲刺悬崖有什么区别?! 黑骑惜命,不愿陪对方较劲。虽说两人都是家族继承人,那姓曾的小子到底年轻些,还肯为博红颜一笑拿命冒险,他白聿川年纪上来了,肩上担着无数责任,区区情爱,是他波澜壮阔的人生中最不值一提的事。 黑骑很快克服被一个业余小子超车的耻辱感,稳住节奏,紧追上去。 几秒时间,二人同时进入重刹区。 黑骑车速骤降至80km/h,一如既往贴地丝滑飞行,他预感等下对手要摔车,余光往旁边瞄了两眼。 蓝白骑刹车砍速过猛,刹车盘瞬间烧红,空气中升腾起一股烧焦的金属味。与此同时,他后轮完全脱离地面,在半空中疯狂转起来。 蓝白骑手沉眸紧盯着路面,适时松动手刹,使得后轮安全回落。 然而紧接着倾倒压弯,他眼珠忽然刺痛如针扎,忍不住眨了几下眼,正侧滑切弯的车身猛地一抖! “曾盛豪!!!” 观赛台上,霍晔举着望远镜察觉对方异样,忍不住急吼出声。 霍晔转头就要拿喇叭喊停赛,被曹廷远一把拽住,提醒:“冷静!” 霍晔强忍着焦灼,再次举望远镜看。 赛道上,蓝白骑反应敏捷,靠膝盖硬生生将车顶了回来。 车身晃了一晃,前后轮胎重新咬住地面,正常行驶起来。 霍晔抬手抹了把汗,轻松一口气。 剩下十多圈,黑骑、蓝白骑位次交替更迭,局势长久僵持平衡,谁也没法彻底拉开差距。 黑骑擅蜿蜒流转走线,高速弯集群区就是他的舒适区,操纵起来灵活矫捷、逶迤如蛇; 蓝白骑攻势凶狠,优势是在重刹区抢位,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越到后面圈数,他整辆车负荷陡增,刹车盘烧得通红,排气管热浪近1000摄氏度,烫得他猛地一缩,紧贴油箱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轮胎摩擦碾过沥青道,飘出一阵焦糊味的白烟,再这样下去,蓝白骑的平衡随时都会被打破,要么走线崩盘,要么直接侧摔,这本质上就是玩命硬干! 看台一众人集体屏息凝神,目光紧随着两位赛车手飙进最后一圈。 冲刺决战,黑骑提速也猛了起来。蓝白骑更猛,经历前十九圈反复实验,这次直道尾速拉到极限,重刹之后,他没有一把松开刹车,而是松一半,带了一点压力压进弯里。 前避震还吃着劲,他车头一沉,轮胎死死咬住弯心—— 这一招循迹刹车,比黑骑抢占0.2秒的先机! 这相当于在黑骑最自信的重刹区撕开了一道口子,黑骑震惊不已,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黑骑立刻加急猛追咬上蓝白骑的车尾,势必要夺回那0.2秒! 终点站,黑白格旗帜挥动,事实已定。 计时屏幕亮起: 白聿川:41:23:47 曾盛豪:41:23:37 尽管二人同时冲过终点线,曾盛豪抢先白聿川0.1秒,是为最终获胜者。 观赛台上,一众人都不可思议。 霍晔全身血液都在沸腾燃烧,激动得两只手都在抖动,眼眶泪水毫无道理地冲刷着脸庞,他不自控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赢了!曾盛豪赢了!”他抓着身旁人疯狂晃动,冲人激动地喊:“我老婆赢了!那是我老婆!我老婆是曾盛豪!!!” 龙溪被他晃得笑起来,应道:“好,你老婆牛逼。” 这是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目睹霍晔在公开场合承认曾盛豪。 不晓得这人是高兴疯了,还是爱惨了那个肯拿生死来讨他欢心的男人。 曹廷远也被霍晔晃得左摇右摆,不禁骄傲炫耀:“那是我徒弟!” 霍晔嚷:“那是我老婆!” 曹廷远抬下巴:“你老婆就是我徒弟!” 霍晔昂头挺胸:“你徒弟就是我老婆!” 俩人激动抱在一起哇哇乱叫起来。 没两分钟,霍晔缓过劲儿来,一路狂奔下看台,跑去维修区找老婆。 众人紧随其后抵达。偌大维修场内,只有几个师傅围绕两辆摩托做检修,白聿川鬓角淌着热汗,正坐在墙边椅子上喝茶休息。 霍晔愣了下,环顾几遍四周,只看到曾盛豪的头盔孤零零地挂在那辆雪银色的摩托车头上。 他走去问白聿川,不解道:“曾盛豪呢?” 白聿川低头拨动茶盏,淡声道:“上级临时找他有事,回去忙工作了。” “哦。”霍晔有点小失望,低头掏手机给曾盛豪发了几条消息,嘟囔道,“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一连串消息发过去: 【你走啦?】【不舍jpg.】 【今晚工作忙吗?】【扒墙探头jpg.】 【想和你一起碎觉】【狐狸求抱jpg.】 等了约有五分钟,对方一条都没回复。 明明之前都是秒回的。 霍晔莫名其妙,又好奇问:“他怎么走的?” 白聿川:“有个姓徐的人来接。” 霍晔“哦”了声,见白聿川这么淡定,有些匪夷所思,“你刚输了,不发表几句意见?” 白聿川指尖捻着茶盖,淡淡道:“在某些方面,我确实比不过他,没什么意见好发表的。” 这话稀罕了,霍晔心里得意,瞧着天色渐晚,打电话让Sara安排晚间饭局。 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张罗着众人启程回市中心吃喝玩乐。 路上,霍晔猜测曾盛豪大概是手机没电了,便给徐冕发消息,询问曾盛豪今晚几点下班。 【如果他实在走不开,我过去找他也行】 【乖巧插兜jpg.】 徐冕很快回复: 【最近都没空,要等月底了】 霍晔一阵愕然。 这才月初……自打和好以后,曾盛豪什么时候舍得跟他分居这么久? 然而紧随着,徐冕又发来一条: 【他说明天】 霍晔抿唇笑。 他就知道! 于是问徐冕: 【明天几点?】 车窗外夜幕深浓,霓虹影乱,正逢晚间高峰期,车子驶入东三环街道,周遭堵得水泄不通。 持续半小时的塞车,霍晔全程握着手机等回复,徐冕从头到尾都没搭理他。 霍晔轻哼一声。 不免觉得徐老头有点装腔作势了。 前些年求着他一定要等曾盛豪回国的那股子卑微劲儿呢? 不待霍晔再骚扰几句,周羽突然来电话,说他急性阑尾炎犯了,要去医院切阑尾,晚上饭局参加不了了。 霍晔没好气地问:“真的假的?” 他才不信就这么巧,平时周总海量,堪称千杯不醉,今晚碰上白聿川的饭局,菜都没吃一口就要进医院了? 电话叹气:“要不我上手术台的时候给您现场直播?” 霍晔忙道:“不用,我放你三天假,术后好好歇着吧。” 周羽道谢,挂断电话。 霍晔倚在车后座,轻啧一声。 龙溪瞥了眼后视镜,评价:“周羽段位太低,他玩不过白聿川。” 霍晔感慨:“不是段位低,是谁先认真谁就输了,白聿川家大业大的,又是嫡系继承人,哪能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他料想白聿川这些年早就玩腻了,今天一帮人见面,对方连半句周羽都没提过,这边周羽倒先自乱阵脚,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龙溪扯扯嘴角,忍不住又瞄一眼后视镜。 霍晔察觉他目光,道:“有话就说。” 龙溪叹气摇头,“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那就高兴点儿,好歹他今天赢了白聿川,我上哪儿再找这么能给我长脸又懂事儿的身边人?” 霍晔阖眼假寐,对龙溪脸上的担忧视而不见,“你今天也辛苦了,等会儿进 去单开一桌,吃饱喝足就直接在酒店歇着吧,晚上我让Sara送就行了。” 龙溪无可奈何地笑,应了声“好”。 这幸亏是没发表意见,要真多嘴讲了半句对方不爱听的,那就不只是打发他去酒店歇着了。 他就该收拾铺盖滚回老家了。 霍晔将近而立之年,说话办事越来越像霍董,若真要赶他走,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再也不会像十七八岁那会儿,笑眯眯地请他喝饮料、吹空调,拐弯抹角地撺掇他找女朋友了。 这些年,他日复一日地陪在这人身边,霍晔逐渐变得沉默寡言,他也早就失去可以随意和对方开玩笑的资格了。 “龙哥。”漆黑车后座内,传来一道疲惫声音。 “嗯?” “别多想,”对方安抚,“在嫂子露面之前,我还得再多辛苦你几年。” “好。” 晚八点,商务招待所门口。 龙溪将车横在阶下,熄了火,下车帮霍晔开门。白家那辆奔驰轿车尾随过来,一众人陆续下车。 Sara领着一位面容清俊的西装男人,笑声上前迎接。 “霍总,白总。” 西装男人冲白聿川微微点头,笑道:“白总,晚上好。” 白聿川轻蹙了下眉,偏脸瞅身旁人:“别搞这些,我马上要找人联姻了。” 霍晔“诶”一声,摆手道:“你想得美,人家是烟草局的陈科长,光辉伟岸的正派人物,哪能跟你厮混胡搞?” 白聿川不解:“那你这……” “来,陈哥!”霍晔一招手,那男人忙凑上前。 霍晔搂着男人肩膀,摆手上下冲白聿川展示着,笑眼瞥他,“UCL本硕海归,老北京户口,爸妈央企刚退休,家里两套四合院、三套大平层,本人身高186、体重73kg,平时健身打球钓鱼野营,不烟不酒不赌不嫖,31岁年轻有为,最近刚和初恋闹掰了婚事,已经是老死不相往来了——白哥瞧着,他配得上咱们羽衫么?” 白聿川恍然大悟。 霍家他是高攀不上了,赵茂青和傅崇义显然也绝无可能,这个陈科长无论家世学历还是品行样貌都足够拔尖,年纪轻轻,前途远大,若白家和对方结亲,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而且显然,陈科长是霍晔的人。 白聿川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这是终身大事,我说了不算,还得羽杉自己愿意。” “你放心,”霍晔笑,“她肯定愿意。” 他可是有参照物的,两方联姻,他哪能随便拉个人来糊弄? 陈科长斯文儒俊,双眸清澈温润,骨子暗藏几分傲气,人又有上进心,可不就是白大小姐喜欢的类型么? 陈科长连相亲对象的照片都没见过就跑来了。 他早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霍少放话说要招驸马,在底下海选貌美男模,陈科长第一个举手报名。 第一,霍少有命,他义不容辞; 第二,白家确实够分量,他不在乎未来妻子是什么样子,他只要求两家门当户对,携手共赴青云。 饭桌上,陈科长主动给白聿川敬酒,称呼从客套的“白总”切换为亲热的“白哥”,白聿川配合应酬着,对这个未来妹夫还算满意。 一旁霍晔笑声打趣:“等会儿这顿饭吃完,咱们陈科长就该喊一声‘大舅哥’了。” “不急,”白聿川瞥一眼陈科长,“有空先安排你和羽衫见一面吧。” 陈科长点头:“好。” 今天每一件事情都进展地格外顺利,霍晔心怀畅快,席间多喝了两杯。酒过三巡,他醉醺醺地站起身,正要张罗着所有人去楼下打牌唱K,周羽电话突然打了来。 霍晔接通电话,嗓音洪亮:“喂,老周,动完手术了?” 旁边白聿川闻声望了过来。 电话那边鬼鬼祟祟的,小声道:“我在同仁医院呢,您猜我刚才遇见了谁?” 霍晔充耳不闻,一味使坏,笑声打趣道:“还能动弹不?我们这边还没散局呢,要不我派人去医院接你过来唱两首?” 周羽压声道:“我看见曾副处了,他眼睛蒙着纱布,刚躺在平车上被几个大夫从手术室推出来,听说是视网膜脱落了。” 霍晔脸上笑意刹那消散,“什么?” “我现在还躲在厕所隔间呢,”周羽悄声道,“那几个大夫在外头聊天,说曾副处非要坚持明天出院,他家属气得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了,您说,我今晚要不过去先照料照——” 话音未落,霍晔沉脸挂断电话,大步急冲摔门而出。 “诶!您——”Sara忙跟着站起,一脸茫然无措,不晓得霍总是尿急还是事儿急。 “去帮他开车,”白聿川挥手吩咐,“省得半路被逮住酒驾,又要闹一场。” 既然是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又是这般火急火燎的架势,除了曾盛豪,白聿川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Sara歉然一笑,转头望向苏姿和曹廷远。 苏姿点头:“去吧,这里有我们。” Sara急匆匆跟出去了。 霍少走了,整个包厢内,白总最大。 一众人安静坐着,恭敬等待白总指示。 白聿川恍然未觉。 他低头默然着,浓眉轻蹙薄唇紧抿,指尖辗转捻着玻璃酒杯,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一个官途亨通的副处长,好歹是经历过风浪的大人物,至于为了区区爱情做到这地步? 不—— 他想,那二人之间隔着漫长岁月守望,早已不止是区区爱情。 79.第七十九章 夜晚十一点,病房关了灯,室内陷入一片漆黑静谧。 墙上悬挂的石英钟秒针在滴答作响。 曾盛豪蒙着双眼,磨蹭着在被窝里褪下裤子,拿一管红霉素软膏涂抹着大腿内侧的烫伤处。 “嘶……” 他轻蹙着眉,粗糙掌心胡乱一抹,磨得腿间皮肤整片密密麻麻的小水泡全都爆开了。 这是赛车时油箱烫的,因为伤在私|处,他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自己来。 曾盛豪忍着不适,翻身伸手去床头柜一通乱摸,拿了盒抽纸放在枕边。 徐叔被气走了,放话说要打电话找他妈告状。 徐叔不肯在“自愿离院责任书”上帮他签字,安排了两个小护士照顾他,说这手术痊愈至少要三个月,医生要求住院观察两周,他就算再怎么想回到那个男妖孽身边,也至少得住一周。 曾盛豪无奈,心里还惦记着他家宝贝没被回复的消息。 当时他看不清手机屏,让徐叔帮忙,老头儿清咳两声,一句“想和你一起碎觉”念出来,曾盛豪腾地就烧红了,哪里敢接话? 但要是一周都不回复消息,他家宝贝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曾盛豪心浮气躁,在被窝擦好药,拧好药盖放回柜角。 这药膏是他请小护士买的,她说就几块钱的东西,不要他给了。 熄灯前,她扶着他去卫生间洗脸刷牙,问要不要帮他擦擦背什么的? 她请他不要害羞,说在医护人员眼里,男女都一样。 曾盛豪没好气地笑了声,找她要了两包湿巾,说自己来。 她打探问:“是……怕女朋友吃醋?” 他:“不是怕,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 她挺遗憾:“那怎么不喊你女朋友过来陪着?” 他纠正:“不是女朋友,是我爱人。他今晚有应酬,这点小事不值得他操心。” “唉……”她轻声感慨,“果然好男人都是英年早婚啊。”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曾盛豪道,“他才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小护士又提议帮他喊个男护士来,曾盛豪摇头拒绝。 “无论男女,只有我爱人能脱我的衣服。” 小护士便觉得他有些迂腐死板,小声嘀咕着走了。 眼下,曾盛豪因为太守男德,费劲巴列地在床上洗干澡,堆得满床头柜都是揉成团的湿纸巾,反倒擦出一身薄汗来。 好半晌,他擦累了,倚靠在床头叹气。 心想,等以后老了,霍晔活到100岁,他必须得活到101岁才行,否则就凭霍晔挑剔的性子,一旦底下人伺候不到位,那是绝对要发脾气的。 还有,一个人待在深夜病房里,他的小晔会孤独。 房门忽地“哗啦”一声被推开,来人步履生风,急冲过来。 曾盛豪神经一紧,立刻皱眉呵斥一声“出去!”,两手慌乱地去床边摸裤子。 霍晔见势又气恼又心疼,猛地一把攥住对方手腕,正欲开口狠狠训斥两句,余光一瞥,看到床头柜那摞成山高的纸团,莫名噎住了。 曾盛豪也愣了下,嗅着扑面袭来的浓烈酒气,扭头试探:“小晔?” 霍晔脸色古怪,“你上辈子是弹匣么?这辈子装那么多发子弹?” “你又酒驾?”曾盛豪匆匆穿上裤子,皱眉问,“谁跟你说的?白聿川那边不管了吗?” “爱咋咋,谁管他。” 霍晔走进床边,双手托起他脸庞揉着,“手术怎么样?” 曾盛豪仰脸笑:“挺顺利的,过几天就好了。你那边呢,白家对陈科长还满意吗?” 霍晔舒心一笑:“满意。” 曾盛豪放心点头:“那就好。” 曾盛豪平时有自己的交际圈—— 鉴于他并非某一派系、却依旧能得到京城四家鼎力支持的复杂背景,很多人会主动围上来。 曾副处从不参加任何饭局或者酒局,只偶尔喝个茶、钓个鱼,可谓一人揽尽清风明月,正得发光。 某日,曾副处偶然结识了要跳河殉情的陈科长。 陈科长对初恋痴心一片,奈何二人地位悬殊,最终被迫分道扬镳。 偌大北京城,每天这种恨海情天的俗套戏码要上演无数起,曾副处可太懂了。 二人同病相怜,结为钓友,每逢假期就在河边钓鱼畅谈人生,也算是相见恨晚了。 霍晔从去年起就在琢磨和白家联姻的事儿,始终未挑到合适人选,曾副处和陈科长熟识以后,便将消息透露给对方,陈科长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追随。 “这次多谢你了,但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霍晔缓缓俯下身,吻在对方缠住眼睛的白色纱布,轻声道: “盛豪哥,我更喜欢你做自己的样子。” 曾盛豪不置可否。他伸手在虚空摸了几下,最终抓住对方衣角,歪头依偎进霍晔的怀里。 “今晚就只陪我一个吧,这里好黑,味道也不好闻,墙上钟表还一直响,怪冷清的。” “好。” 霍晔扶着曾盛豪躺下,给人盖好被子。 然后打开台灯,从抽屉拿出个塑料袋,清理着床头柜那堆湿纸巾。 霍晔没那么多讲究,打心眼儿里认为曾盛豪的子弹就是自己的子弹,一把又一把的徒手抓,但掌心垃圾比他预想中要干净,既没异味也不黏糊,仿佛没用过一样,不禁又纳闷起来。 最后一个湿纸团,霍晔架不住好奇心,干脆拿起来拆了凑鼻尖闻。 床上曾盛豪听到动静,不解扭头问:“怎么了?” 霍晔瞅他:“你最近吃的什么?” 曾盛豪疑惑:“就是正常饭啊。” 霍晔不信,低头又从垃圾袋掏出几个纸团,逐个拆了铺开,在台灯下眯眼观摩。 曾盛豪难不成是修炼成仙了? 用这么多纸,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之前好几个月他每晚被迫承受的那些都算什么?!! 曾盛豪终于察觉他异样。 清咳两声,小声提醒:“那是……我擦身上的洗澡纸。” 霍晔沉默两秒,“哦”一声。 三下五除二将纸团装回袋子绑好丢垃圾桶,愤愤不屑道:“谁问你了!” 曾盛豪笑起来,“好,都怪我多嘴。” 这套1800元/晚的豪华病房有独立卫浴,沙发电视茶几冰箱陪护床也一应俱全。 霍晔洗了把手,从阳台拿了只小板凳,垫脚把悬挂在电视墙上方的钟表给摘了。 “净弄些便宜货,”他取下电池,嫌弃道,“明知道你看不见,这不故意吓人呢么。” 曾盛豪笑个不停,“你别给人家弄坏了,等我过两天出院再挂回去。” “什么过两天?”霍晔抬眼瞪他,“你这情况起码得住两周,着急忙慌地跑哪儿去?” 曾盛豪躺在床上不吱声。 “问你呢!”霍晔呵斥,“成天作死的,跑哪儿去!” “我想回家。”床上人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闷声道,“回你家,然后把你家变成我们家。” “曾盛豪你要脸吗?”霍晔不理解,“你按我家大门密码比我都熟,怎么就不是你家了呢?” “你至今都没给我钥匙。” “我不跟你解释过了吗,”霍晔没好气道,“我自己的钥匙都找不着了,你按密码进不就得了?” “我要钥匙!”对方异常倔强。 霍晔气笑了。 随手将钟表撂桌上,妥协道:“行,等明儿个我让人重新再装一把锁,钥匙都放你这儿,行了吧?” 说罢,又忍不住吐槽:“幼稚鬼!” “那……”床上人试探问,“我这算是有名分了么?” “有,”霍晔认真点头,“大大的有。” 床上人“嗯”一声,埋头藏进被窝,低低地笑起来。 “德行!”霍晔哼了声。 他真搞不懂这个笨男人,从来都是小三费尽心机求上位,天底下哪有正宫死缠烂打求名分的? 凌晨时分,霍晔洗完澡,换了套曾盛豪的真丝睡衣,然后将房间另一边的陪护床拽到曾盛豪床边,拼成双人床。 徐冕虽然把自家少爷扔这了,但知道少爷爱干净,后续派人送来俩行李箱,装着一次性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还有床上四件套。 曾盛豪刚动完手术,不愿折腾,但既然霍晔来了,他强烈要求对方把那四件套都换上,二人必须睡沾着家里味道的床铺。 “你就老实住两周吧,单位那边我帮你请假,正好最近我公司不忙,可以陪着你在这儿一起养病。” “真的?” “嗯呢。” “但万一有什么要紧——” “放心,有老周和老曹呢,他俩加起来都够抵得上一个我叔了。” “好。”曾盛豪笑脸安详地靠在床头,扭头询问,“叔叔最近身体好吗?” “挺好的,一顿能吃两碗大米饭,都这把年纪了,去健身房撸铁打卡比我还勤呢。” 借着床头柜微弱的灯光,霍晔伏跪在床上铺床单,闲聊道,“自从解决了子公司那件事儿,他心情畅快不少,而且比起周羽和白聿川,他显然更喜欢曹廷远。” “曹学长才德兼备,又能很好地把持边界,”曾盛豪附和道,“确实是值得委以重任的实力派干将。” 霍晔笑了下,没搭腔。 关于曹廷远和那八个亿,他叔一眼看透背后站的是曾盛豪。 老狐狸表面是满意曹廷远,实则主意已经打到了曾盛豪的身上。 论财力,曾家与白家旗鼓相当; 论作风,曾家几代清正廉明,哪里是白奸商能比得上的? 论忠诚,别说让曾盛豪为霍晔放弃个人前程了,就算是让他替霍晔去死,这个男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叔的意思,既然霍家早已身陷死局,不如引入曾家这枚活棋,正好二人两情相悦,即便没有子嗣,起码能保霍晔后半生无忧。 霍晔只觉得他叔这个提议很好笑。 然后果断拒绝了。 他知道他叔疼他,话说到这份上,早已经不是为着整个霍家,而是只单纯为他一个人着想。 白聿川愿意卖命,但前提是有利可图;赵茂青足够忠诚,但这一生注定要受家族掌控;只有他身边站的是曾盛豪,他叔才可以彻底放心。 作为一个合格的好侄儿,霍晔是万万不能让他叔放心的。 他宁愿他叔整天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也不乐意他叔称赞他半句。 这些年,他 叔提过无数次要把集团股权过给他,要拉他进董事会,霍晔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装疯卖傻,反正就是不肯签字。 他叔还当他像十八岁那会儿那么好糊弄呢? 既然他替老狐狸保守了秘密,那老狐狸就得替他操一辈子的心才行。 至于曾盛豪—— 霍晔蛮诚恳地对他叔讲,他其实和这人不太熟。 病房内,空气中飘荡的雏菊洗衣液香味遮住了被褥上的消毒水味。 霍晔先铺好自己的床,踩掉拖鞋爬到曾盛豪身边,扶着对方挪动位置,再抖开剩下半面床单,替曾盛豪这边铺。 曾盛豪移动过程中感知到两床距离,大约两掌宽,不禁皱眉:“怎么还留着缝?” “我问过你主治医生了,”霍晔轻啧,“人家说术后不让剧烈运动。” “我都看不见了,还能对你怎样?”曾盛豪不满,“你人都来了,分开睡算怎么回事儿?” 霍晔心想也是,三两下铺好床单,双手攥着床沿铁栏猛地一拉,连人带床拉了过来。 中间床缝有点褶皱,霍晔从床尾沿到床头,一路切着手刀抚平。 “等修养好了,”他商量道,“挑个日子赶紧把近视手术做了,否则下次再出个什么意外,想做都没法做了。” “算了吧,”曾盛豪摇头,“都已经做了外路手术,再做近视手术风险太大了。” “这会儿知道风险大了,”霍晔冷哼,“赛车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你高度近视?” “我是业余的,”曾盛豪笑,“没了解过。” “少跟我装傻,”霍晔心脏一阵隐痛,“不就是因为我身上的伤么?曾盛豪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假好心!从小到大,老子的字典里就没有‘自卑’这两个字儿!” “是因为你,懂么?你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是因为你非要在我身边,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才会显得那么不堪入目!” 曾盛豪脸上笑意淡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头,蒙住双眼的纱布笼罩着一层浓厚阴影,喉结艰涩地滑动两下。 “对不起。” 霍晔气呼呼地喘了两声,懒得跟他换位置,转身背对着他侧躺在病床上,抬手“啪”地关掉台灯。 “行了,睡觉吧。”他声音莫名哽咽起来,“曾盛豪,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做任何手术都是零风险。”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霍晔闷头擦了两把眼,忍不住扭头去看。 曾盛豪摸索着方位,将唯一一床被子推过来,轻声道:“夜里冷,给你盖吧。” 霍晔二话不说就拽走被子,把自己裹成毛毛虫。 “我才不跟你讲客气,是病人就很了不起么?” 霍晔嘟嘟囔囔地躺回去,安静几秒,又不动声色地翻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曾盛豪调整睡姿,笔直仰身躺下。然而他躺得太往上,脑袋“咚”顶在了床头,又连忙捂住出溜下去。 霍晔被逗得一笑,想了想,还是蠕动着毛毛虫被窝黏过去。 曾盛豪听到动静,连忙伸手摸过来,霍晔两手抓着被角,像只扑扇翅膀的大蝙蝠,把他包裹进来。 二人肢体接触的刹那,曾盛豪立刻伸出双臂,将他搂紧在怀里。 这人用鼻尖讨好地蹭他下巴,不停啄着他襟口皮肤,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姿态卑微地求爱。霍晔笑哼着,主动和对方贴了一下脸庞,曾盛豪瞬间受到鼓励,迫不及待地吻住他。 这张单人陪护床是钢架做的,两个身高188、体重加起来直逼四百斤的成年男人没羞没臊地交缠厮混,随便动几下就要震荡散架。 寂静病房内,吱扭床架响声交杂着急促喘|息声,听得人耳红心跳。 霍晔陶醉沉溺着,睡衣扣子被人一颗颗解开,怀里钻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他心软发痒。直到对方的吻缓缓下滑,一边亲吻他小腹一边尝试褪掉他睡裤,霍晔猛地清醒过来。 “别闹,”他转身匆忙提好裤子,又没好气地重新系着衣服扣,“人家大夫说了不让乱搞!” “这个没关系的,”曾盛豪黏上来,认真道,“就是普通的亲亲。” “这个非常有关系,”霍晔学着对方腔调,“你乱吃零食就会喉咙痛,一痛就要流泪,那手术岂不是就白做了。” “我不在乎。” “好,够爷们儿!”霍晔粗着嗓门吆喝一声,“阳台那儿有两盆仙人掌,拳头粗、30cm长,我现在就拿过来让你一次爽个够!” 曾盛豪:“……” 霍晔冷哼一声,连搂带拽将曾盛豪摁回去,仔细帮二人掖好被角,闭眼道:“睡觉!” 曾盛豪老实躺在被窝里,冷不丁冒出一句意大利语:“Maerituchehaiiniziatoadirechevolevifaresessoe.”(明明是你先要找我做|爱的。) 头顶人眼皮也不掀一下,淡淡回复:“Parlodidormireinsieme,nondifaresesso.”(我说的是睡觉,不是发生性|关系。) 曾盛豪愕然,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意大利语?!” “笨蛋,”那人陈述的语调平淡又深情,“我那么爱你。” 80.第八十章 有家属全天24小时陪同,曾盛豪住院这段日子过得快乐似神仙。 首先,澡是绝对不会自己洗的,上厕所是有人帮扶的,每天换下的内裤也是霸道总裁纯手搓晾干的。夜间睡觉时,为防止他乱发情,总裁大人还会给他声情并茂地朗读儿童绘本故事,试图唤醒他早已丢到爪哇国去的童真。 他大腿缝两边内侧破了水泡,听目击者霍某人说,已经红肿冒血了。 霍晔每天至少要臭骂他N遍作死,然后又在第N+1遍不厌其烦地重申:他以后不许再和任何人赛车! 不过霍晔语气虽狠,帮他擦药时倒十分温柔,曾盛豪每次只需要哼唧两声,或者软声咕哝句“好痛”,就会立刻得到对方主动献吻安慰,可谓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手术后持续几天只能吃流食,徐叔虽然不来探望他,但每日都吩咐家里保姆换着花样地给他煲老母鸡汤、做鱼片粥,连霍晔那份主食菜汤也送来。 霍晔以“戒酒”为条件,最终说服曾盛豪明年做近视手术,徐叔重新有了好脸色。 徐冕私下跟曾盛豪打电话,称赞他把老婆调教得不错,原先恶名远扬的混世魔王霍少,如今终于有了几分他们曾家儿媳妇的样子。 徐冕不晓得霍晔当时就趴在曾盛豪耳朵听电话,只提议等曾盛豪出院了,喊上小霍来家里吃顿饭,再拍张照片发给他妈,探探他父母那边的口风。 曾盛豪也正有此意。 早在去年复合时,他就想将霍晔领回老家。 不是那套买给小两口的婚房,而是整个家族常住的大园子。 他妈目前处于半退隐状态,作为董事会成员只参与决策大事,平时待在园子里辟谷养生练瑜伽,要么就飞去美国旅居,可谓十分自由潇洒了; 他爸这几年常驻联合国,明年也要调任回京去中央外办了,曾盛豪那幢小洋楼一直没退租便是为父亲准备的,但他奔三的年纪都有家室了,不想和他爸一起住。 偌大北京城,霍晔交际广泛,每天跑地图似的乱走,万一哪天遇见他爸了……与其受他爸指指点点,不如俩人早点报备。 这是件大事,曾盛豪一直没提过,因为霍晔还在服丧。 去年底霍老太去世了,临闭眼前还在遗憾着没能抱上曾孙,霍晔郁郁寡欢了一段时间,最近才快要走出来,曾盛豪不想给他施加压力。 尽管,他知道霍晔肩负的重压早已是加无可加。 这次徐叔在电话里提出来,曾盛豪很想观察霍晔的脸色,但是他纱布还没拆,只能通过耳畔的呼吸声来判断。 曾盛豪偏过脸,鼻翼忽地飘荡过来一阵淡雅柔和的香味,迷得他心软头晕。 霍晔趴在他背上,将下巴垫在他肩膀无聊地蹭着,不像是欢喜,也没表露出为难。 曾盛豪挂断电话,扭头道:“徐叔随口说的,他年纪大了就爱胡乱安排,你别放在心上。” 身后人轻笑:“你就这么不乐意我去你家吗?” “当然没有!”曾盛豪语气瞬间欢快起来,没几秒,又心事重重地沉下去,叹道:“我怕你为难。” “我跟你回家可以,”霍晔提要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叔找你,你不许见他。” 曾盛豪诧异问:“为什么?” 有霍司令坐镇,他恐怕这辈子都迈不进霍家大门了,二叔是他唯一有机会接触到的霍家人,他早就有意带点礼物上门拜访,多巴结叔叔几句。 霍晔不允许他和叔叔见面,那谁来给他“正宫”的身份扣章? 况且霍叔找他,无非就是骂他两句、威逼利诱给他轰走,他完全可以表面听话,私下该怎么来还是怎么来,不会影响霍晔一家关系的。 “那封信,”霍晔道,“你还记得么?” “记得。”曾盛豪点头。 “我这些年总觉得……” “觉得什么?” “我叔知道了。” 曾盛豪失声“啊”了一下。 那封霍老爷子写的记录和郑学徽谈话的信,十年前霍晔开车冲去他出租房砸门的那一夜就告诉过他了。 当时他安慰了霍晔许多话,认为那二人既然是生死恋人,彼此感情无需几张纸来证明,即便郑学徽在死前一系列行为很反常,凭借叔叔的英明睿智,迟早都会想明白。 但这个明白只能是叔叔自己心里明白,不能存在任何依据验证,否则死人一旦开了口,只会令活在世上的人更加难熬罢了。 所以曾盛豪主张,霍晔撕信是对的。 当时霍晔被他一番道理说服了,现在不知又怎么纠结起这事。 这叔侄俩风格一脉相承,霍二叔绝不会开口质询,霍晔手里这把刀递不出去,就只能往自己心里扎。 “派人去澳洲打探过了么?”曾盛豪偏头问,“有没有人泄密?” “那些知情人年纪大了,陆续都去世了。”霍晔摇头,“如果我叔身边有人出国,我爸那边也会有记录。” “那……”曾盛豪蹙眉分析,“如果是在那些人被送出国之前,叔叔就已经找过他们了呢?” 霍晔沉默了。 这是他始终不愿深想的一点。 如果叔叔在爷爷葬礼期间就迫不及待地打探消息,就说明叔叔心里一直是清楚的,只是等着老爷子没了,想拿到一些证据。 郑学徽爱他的证据。 一个对世界没有眷恋的人,是不会主动寻找爱的证据的。 他却把那封信给毁了。 是他。 霍晔一瞬间呼吸滞涩。 他亲手掐灭了叔叔活下去的希望。 曾盛豪察觉身旁人不对劲,忙摸着对方肩膀安抚:“小晔,你别多想,上一辈的事跟你无关。” “滚,你懂个屁!” 霍晔声音颤抖,使劲挣脱开他怀抱,头也不回迈着大步就往外走。 “小晔!”曾盛豪急得慌忙追上去,“小晔!你冷静点!” 猛然间“哐!”一声硬响,他膝盖狠狠撞上床尾护栏,整个人俯冲出去,摔倒在霍晔身后。 霍晔被这横冲直撞的大狼狗撞了一个踉跄,抬手揉了下腰,忍不住皱眉转过身。 曾盛豪趴在地上,四处急忙摸索几下,紧紧抓住了他裤脚。 “你别乱来!”曾盛豪仰着头嚷,“要么我就先一头撞死在这儿!” 霍晔沉静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弯腰扶着人站起来,仔细帮对方扑打着衣服上的灰尘。 因为是爱人陪护,曾盛豪坚决不肯穿病号服,每天必须要精心搭配衬衫西裤,搞得霍晔跟相亲对象约会似的。 “想什么呢,”霍晔搀着他去床边坐着,转身又要离开,“休息吧,我去外边抽根烟。” 曾盛豪紧攥着他手不放:“我也要去。” 他之前在霍晔家抽屉里发现过大量的安眠药和抗抑郁的药,因为都过期了,他怕惹霍晔生气也就没提及,全都偷偷处理掉了。 夜里二人相拥而眠,他总要撑到后半夜才睡,仔细观察怀里人表情,发现霍晔睡脸香甜,有时候还会笑着喊他名字,他才逐渐放心。 两人分离那几年,霍晔究竟什么状态,他不清楚。 但现在爱人就在身边,他不接受对方出任何事。 “别闹,”霍晔试图摘掉他手,“外面光线太强了。” “那你就在屋里抽。”曾盛豪死拽着他不放。 “我出去透透气。”霍晔挣扎着要走。 “你去阳台透,”曾盛豪突然从身后搂住他腰,埋头在他颈窝,闷声道,“窗户开大一点,你不是说那里有两盆仙人掌吗,空气应该会很好。” 霍晔气笑了,扭头问:“你是巨婴吗?” “我是,”身后人仿佛听不懂他的嘲弄,“你也是我的宝贝。” “算了,”霍晔气馁了,无奈叹道,“不抽了。” “谢谢,”身后人轻声道,“谢谢你。” “但是你得喊我一声爸爸。”怀里人不甘心地说。 “为什么?”曾盛豪不理解蹙眉。 “不为什么,”霍晔瞪他,“我就问你喊不喊吧!” 曾盛豪不太情愿,“讲意大利语行吗?” “不行,”霍晔不满道,“讲意大利语就不是这个级别了。” “那是什么级别?” “最起码是‘Tiamo’的级别。” “我爱你。”曾盛豪笑,双手轻轻揉捏着对方脸颊,“不用意大利语说,中文也是我爱你,我心爱的小晔宝贝,爱你爱你爱你超级爱你,我一辈子都是你。” 霍晔努力咬着嘴唇,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低头轻踢他一下鞋尖,哼道:“花言巧语的。” “宝贝现在高兴了吗?”耳畔人笑问。 霍晔闷头缩进他怀里,手指不老实地戳他咪咪。 “以后宝贝难过了,要和我说,”曾盛豪单手轻搂着他,另一手抚摸他脑袋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我想往你咪咪上贴小花。”霍晔趁机使坏。 “刚才是你太冲动我才拦,如果你真决心要做什么,我尊重你。”曾盛豪充耳不闻,“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生死相随。” 霍晔没吱声了。 好半晌,他道:“曾盛豪,你个蠢货,你们都是蠢货。” “我一个人做你的蠢货就够了,”对方淡淡道,“其他人只配给我们上坟烧纸。” 霍晔噗嗤笑了声。 然后认真点头:“好,听你的!” · 手术第十二天,傍晚。 江箫前几周在新加坡忙生意,今天回国得知曾盛豪住院的消息,火速拎着果篮来探望了。 他刚一推门进来,就见霍晔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开视频会议,上半身笔挺西装,下半身长腿套着浅蓝条纹睡裤,从头到尾都是曾某人的穿衣风格。 霍总裁脸色紧绷,一双眯起的桃花眼冷得发寒,不停骂着底下人蠢货、办事不力! “少跟我推三阻四的!还不是你们一帮废物吃里扒外,让对手钻了空子!” “这么大个矿源就让对方几句话撬走了,你们是眼瞎吗!公司刚上市签下的那些车企大单,全是白聿川拿白家信用做的担保,现在广东那边压着几百亿的单子,我就问你们,接下来原料谁来供!违约金谁来赔?!还是我直接把你们都扔去车间发电?!” 会议众人噤若寒蝉。 屋内,曾盛豪蒙着纱布,坐姿端正地在床边静候。 他等下要去眼科拆线,本来霍晔在忙工作,让小护士搀着他去,小护士那会儿在门口听到霍晔恨不得杀人的咆哮声,不敢进来,在走廊等了老半天,见霍晔没有息怒的意思,才终于鼓起勇气推门来接他。 小护士整日进出病房,十次有九次都要撞见俩人打情骂俏。 那个漂亮男人每天像训狗一样,凶巴巴地欺负她的病人,气急了就往他身上扇巴掌,负责“打”和“骂”。 病人总是笑着,一有机会就去挽住漂亮男人的手,温声细语地哄对方开心,负责“深情”和“俏”。 小护士在一旁偷瞄,闹不清到底谁才是“全世界最好的爱人”。 小护士搀着曾盛豪离开时,小声跟他讲:“我还以为他只对你一个人凶,原来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凶啊……” 曾盛豪莫名不是滋味,就把她打发走了。 眼下,曾盛豪坐在床边,听着霍晔似乎快骂完了,嘴角不自控勾起,心情雀跃不已,双手来回搓着裤边,等对方陪自己一起去拆线。 身旁忽然刮一阵风。 江箫撂下果篮,伸手来搀他,小声道:“他等下还得给他叔打个电话汇报,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陪着你去眼科拆线。” 曾盛豪笑脸瞬间就耷拉下来。 关上病房门,二人迈入走廊。 江箫瞥了眼身旁不情不愿的病人,无语道,“多少年了,还是这么副德行,就跟他分开一会儿能咋滴?” 曾盛豪不客气回击:“你貌似也没好到哪儿去。” 江箫明明比他更过分,哪怕在外出差一天都要携带伴侣随同,搞得沈轻好像江箫的随身挂件一样,相较之下,他和霍晔的恋爱关系可要健康多了。 不过,沈轻是自由职业,可以跟着哥哥满世界乱跑,他和霍晔身份受限,别说去国外了,连出趟京都要申请审批。 如今不比大学时候了,尽管609五人及家属都是本地常住人口,若没有要紧事,再也不会闲着没事儿就凑一起聚餐闲聊了。 作为身价百亿的企业继承人,江总平时日理万机,没空为探望快出院的大学室友专门跑来一趟。 江箫是霍晔打电话喊来帮忙的。 霍晔那家新能源子公司,主营锂电储能项目,需要稳定的上游渠道供应,保障工厂产能。现在刚敲定的原料货源被竞争对手席家截胡了,偏偏工期紧迫,如果重新对接矿商,对方必然借机抬价,霍晔中间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多赔进去1~2个亿的成本。 霍晔操持集团这些年,朝夕身处人心棋局,已经信不过非他派系的手下了。 他叔手握集团大半股份,眼下即将退休,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虎视眈眈,时不时就搅事捅他一刀。矿源这事儿有席家一份,高层内部也有意趁乱将他踹出集团,可谓是腹背受敌了。 霍晔只信得过自己人。 原先出身煤老板世家的M大某校领导儿子和江箫熟识,对方年近三十,刚继承了家业,正是肯顾念旧情好说话的年纪。 霍晔找上江箫,请他牵线设宴,约对方碰面,最好双方能敲定十年起步的长期焦煤原料供货合作,只要对方点了头,霍晔这条生产线就稳了。 政商分离是曾、霍二人交往的基本原则,生意上的事,霍晔不太对曾盛豪讲。 这次是在医院,曾盛豪从早到晚都离不开人,霍晔才当着他面开会。 曾盛豪旁听半天,大概摸清事情始末,正好江箫来,他忍不住询问那位校领导儿子意向如何? “放心吧,我都谈好了,”江箫道,“不过他一家余量撑不起霍晔那么大笔生意,等晚上喝酒的时候,还得请他多介绍几家矿商。” 曾盛豪蹙眉:“又喝酒?” 江箫无奈笑:“谈生意嘛,起码得让人家看到咱们诚意才行。” 曾盛豪拽他一下衣袖:“那我也要去。” 江箫没好气:“你去干什么?官儿不要了?你手术才好了,连饭都不能多吃两口,凑哪门子的热闹?况且就几杯酒而已,他应付得过来。” 二人走到科室门口,曾盛豪忽然停下脚步。 江箫见势不妙,瞅他,“你可别突然说不拆了啊……” “是不是只要席家不乱搞事,”曾盛豪问,“他的情况就会好转?” “理想状况下来说,”江箫点头,“对。” 但现实情况根本不可能。 席家新掌权人是席曦,叶少的未婚妻。 那两口子嫉gay如仇,男方依赖女方财力巩固京圈地位,女方仰仗男方权势在江南商界顺风顺水。江箫听小道消息说,叶钧贺对未婚妻十分痴迷,几乎是百依百顺,俩人堪称现代版的纣王妲己。 席妲己和白聿川是死敌,凭她睚眦必报的性子,这辈子若不替父亲报仇雪恨把白家搞死,绝不算完。 霍晔不想跟叶家撕破脸,跑去找叶婧柠告过几次状,叶婧柠态度鲜明,每次都会把叶钧贺喊来家里认真教导一番。 因为不是亲姐弟,叶婧柠只能软硬兼施,敲打对方之后再亲自下厨弄桌他爱吃的菜,走的时候再给他捎点自己腌的萝卜。 叶钧贺很喜欢吃腌萝卜。 叶少在家里是姐姐的乖乖仔,一迈出家门愈发嚣张跋扈,不止霍晔,他几乎把圈子里所有能惹的大佬都惹了一个遍。 霍晔被那变态小子气得要死。 他一个外人,隔三差五就跑去骚扰人家赵副师长的老婆也不太好,赵寻山醋性大发,把叶婧柠弄回部队单位里,霍晔编外人员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就算叶钧贺和他针锋相对,要教训也是赵寻山来教训,哪轮到他动手?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赵寻山私下里恐怕早教训过叶钧贺无数遍了,但绝不可能当着霍晔的面儿给老婆弟弟难堪。 这就意味着,在外人眼里,叶钧贺永远都是风光无限的叶少。 至于曾盛豪—— 哪怕他是副处长,见了叶钧贺也要尊称一声“叶少”,哪能动得了人家未婚妻? “《孙子兵法》有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曾盛豪立在门口,道,“既然她称呼我一声‘哥’,我会教她懂事的。” 江箫半信半疑,“你能动得了叶钧贺?” “与叶钧贺无关,”曾盛豪笑得冷淡,“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81.第八十一章 周末清晨八点,综合超市。 邵书斓臂间挎着个布包,探头绕着果蔬专区转了两圈,冷不丁撞到身旁选菜的大高个子,歉然道:“不好意思。” 大高个子扭头笑:“没关系,您小心。” 邵书斓见他气质文雅,不禁心生好感,忍不住多瞄了对方两眼。 年轻人戴副银丝镜,浓眉笑眼,一身白T浅蓝半袖衫,穿着条宽松牛仔裤,貌似二十五六岁。 但他打扮得清纯,健硕体格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年纪。 邵书斓瞥见他厚背绷得衣服有点紧,半袖下是敦实饱满的肱二头肌,小臂线条狭长紧致,拿芹菜的那只手还戴着块儿四十来万的江诗丹顿的腕表,料想他大概年龄三十左右。 年轻人注意她眼神,扭头问:“您买点什么菜?” “香椿,我家老头子爱吃香椿炒豆腐,”邵书斓遗憾地笑,“刚才看着新鲜的没有了,我等下去冷冻区拿。” “哦,我刚拿了两盒,”年轻人立马从菜篮子里拿出来递给她,笑道,“我爱人喜欢吃香椿炒鸡蛋,不过我最近天天做,他估计都吃腻了,今天就让给您吧。” “谢谢你啊,”邵书斓笑着接过东西,忍不住多聊了几句,“我儿子也喜欢吃香椿炒鸡蛋,他和你差不多大呢。” “是吗,”年轻人笑容可亲,“真巧啊。” 邵书斓挑了下眉,见他嘴上说巧,表情却一点也不惊讶。 而且,他望向她的目光里似乎有几分……讨好?谄媚?狗腿? 邵书斓好奇问:“你也住这附近吗?” 年轻人:“我岳父岳母住这边。” 邵书斓“哦哦”两声,忍不住再次上下打量他几眼,轻声感慨:“你岳父岳母好福气啊。” 年轻人谦逊笑了声。 下一秒,转头就跑去隔壁礼盒区提了两箱有机高钙奶、两箱长白山人参、两箱深海鳕鱼胶、两箱同仁堂燕窝和西湖龙井,又手速飞快地捡了十来斤时令鲜果装袋子里,在不远处邵书斓懵然注视下,连同一张银行卡全部递给身旁的售货员,吩咐人帮他阿姨配送去家里。 “诶!”邵书斓一听这,立刻冲上去要制止,“别别别,不行!” 这不晓得从蹦出来的小子,从头到脚一身官味儿,还没自报家门呢就来巴结她,她哪里敢收? “阿姨别激动,”年轻人笑声拦住她,“这是您儿子的卡,儿子给妈买补品,天经地义吧?” 邵书斓愣了,“那你是……” “阿姨,”年轻人将菜篮子放回原位,挥手跟她道别,笑道,“我等下约了人,今天见到您很开心,咱们有空再聊吧。” 说罢,不待邵书斓反应,他拿了两瓶常温的东方树叶,现金结账走了。 · 二人约见面的地方在公园。 曾盛豪骑共享单车过来的,车篓子里放着一份鼓囊囊的档案袋,因为路途偶有颠簸,档案袋有些脏污折角。 “坐着聊吧。” 曾盛豪拿着档案袋走过来,递给对方一瓶饮料,示意俩人去下象棋的石桌。 席曦接过饮料,见鬼似的瞟他一眼。 他都年近三十了,日常还打扮得跟个男大似的,真是老牛装嫩。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穿不适合你的衣服。” “你不需要明白,”对方冲她笑,“我又不是穿给你看。” 席曦被噎了一下。 时隔多年,他变没礼貌了很多。 “长话短说吧,”席曦整理了下身上的职业西装,“我半小时后要出差赶飞机,没空陪你叙旧。当然,如果你是为你背后那位来的,我劝你免谈。” “他是他,我是我,”曾盛豪道,“我们之间公私分明,互不过问。” 席曦拧瓶盖喝了口水,道:“最好。” 曾盛豪掏手机亮出收款码,朝她递过来,铁面无私道:“席小姐是商人,我是公职人员,这顿咱们就AA吧。” 席曦:“?” 曾盛豪:“五块,谢谢。” 席曦瞥了眼桌上两瓶茶,掏手机就要赏他一百块,对方又严肃强调:“不要多给,我不想再扫你。” 席曦备受侮辱,怒气冲冲地扫了他五块钱,瞪他:“我也没让你带水!” 曾盛豪淡淡收回手机:“这是礼数。” 席曦拎包起身就要走。 约见面的电话是他家保姆打的,甚至都不是他亲自邀请,她却为此挤时间来一趟,简直是疯了! “虞舟,”石椅上的人岿然不动,淡淡道,“还记得么?” 席曦脚步蓦地一顿,缓缓扭头问:“什、什么?” “他在一家海外集团总部做项目经理,”曾盛豪将档案袋推向她,“这是他从本硕到工作以来所有的资料,席小姐闲暇了,可以当本书看看。” 席曦沉默片刻,重新落座回去,盯他:“你怎么找到他的?” “说来真巧,”他笑容温柔,“那家集团最大的股东是我妈。” 席曦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这绝不是巧合。 自从十年前她爸妈离婚,她爸背负天价债务,只给她妈五百万作为分手费。 当时虞舟去美国没多久,衣食住行花销巨大,她妈那点钱还不够自己生活的,于是很快就给虞舟断供了。 虞舟农村穷小子一个,才没享受几天阔少爷的生活,立刻跌落神坛。他孤身在异国,没绿卡没背景,连贷款都没法申请。 席曦起初觉得十分痛快,后来时日渐长,噩梦缠身,她忍不住为他担心。 她费尽周折地打探他消息,只听说他被房东扫地出门,在贫民窟当过一段时间的流浪汉,因为是异国人,频繁遭到其他流浪汉的殴打,整日血迹缠身,然后就……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她以为他死了。 “听说席小姐在国外找过他一段时间?大概五六年?”曾盛豪语气惋惜,“真是执着啊,但这会儿席小姐作为叶少的未婚妻,恐怕这辈子都难再脱开身了吧。” “你不用专程来讽刺我,”席曦强作笑容,握着包链的手颤抖个不停,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我现在过得很好,他怎样跟我没关系。” “席小姐不打算谢谢我么?”曾盛豪不客气地邀功,反手敲了敲档案袋,“供养一个上进的人,花销可不少呢。” “账单拿来,”席曦罕见地没有跟他扯皮,低头从包里拿笔和支票,“我还。” “不用你还,”曾盛豪道,“他和公司签了三十年约,第七年就全都还清了。” “那你什么意思?”席曦恼火瞪他,“别以为我好糊弄,这些年还不是你故意把他藏起来报复我!曾盛豪,你这个假仁假义假惺惺的伪君子!” “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曾盛豪笑眼望着她,“他在那家公司还要待二十年。” “怎么,拿一颗废棋做人质么?”席曦冷笑,“你觉得我会在乎?” “那是你的事,”曾盛豪无所谓道,“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的人要因为你再有半点烦心事,美国那边,只会百倍千倍地落到他的身上。” “我不在乎。” “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下。” “我说了,”她拍着桌子呵斥,“我不在乎!” “当初他流落街头,以为你们席家没落了,后来签合同的时候,他多为你签了二十年卖身契,希望我出手相助。” “真可惜,”曾盛豪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角,笑得怜悯,“他不知道我们两家的事——不对,他不知道你后来变成这样的人。” 席曦手指倏地攥紧,一双通红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声音狰狞又颤抖,“这就是你们曾家的做事风格么?” “到底是谁的风格,席小姐自己心里清楚。” 席曦怒不可遏,抄起手边饮料就朝他脸上摔过去。 “你卑鄙无耻!!!” 曾盛豪不痛不痒地侧身避开,一脸淡淡然地坐在石凳上。 “我话说到这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席曦冷脸瞪他一眼,拿起档案袋“咚!”一声扔进路边垃圾桶,拎包转身走了。 “管好你的人,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书不看了?”身后人问。 “不稀罕,留着给你当小妾吧。” 曾盛豪:“……” · 晚间厨房,暖光温馨。 平底锅飘出油煎三文鱼的香味,灶台汤锅咕噜冒着虫草乌鸡汤的浓郁鲜气,实木案板前,里脊肉丝装在小瓷碗里腌制,男人撸着衬衫袖、手握菜刀“ 咚咚咚”利落地切青椒丝。 身后米饭锅“叮——!”发出响声,曾盛豪撂下菜刀,习惯性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手,拔下电插头。 今晚的主食山药杂粮饭蒸好了。 曾盛豪抬腕看了眼时间,刚好八点半。 客厅电视背景音开始播放财经新闻,他将提前刷好的酱汁的鳗鱼放入烤箱,定时。 然后继续回去切菜。 五一假期共三天,霍晔前两天半都在和一些矿商交际应酬,只有今晚能闲下来陪他。 霍晔回家路途习惯听车载广播,和他是同一栏目。 因为全英播报,龙溪也听不懂。 曾盛豪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炒好最后两道菜,在客厅餐桌稍微布置了一下。 他拿出今天新买的整套瓷器餐具——月白釉的底子,口沿上用粉彩勾了一圈缠枝纹,商超五位数的流水线货,谈不上收藏价值,纯图个好看。五道炒菜装在折沿盘,虫草鸡汤盛进大品锅,他厨房小电锅还煮着单人份的阿胶红枣炖乳鸽,给霍晔壮阳强肾补气血用。 一桌摆开,素净里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彩,比满绘的还要耐看。 曾盛豪又用纸巾叠了两只傲然昂首的白天鹅,象征性在桌面洒了几片红玫瑰花瓣。 他不愿搞太大阵仗,省得霍总上班辛苦,下班还要陪着他过家家,显得他多不懂事。 玄关门开时,曾盛豪正在厨房切柠檬片,给刚出炉的鳗鱼摆盘。 外头传来一声喊:“盛豪哥,我回来了!” 曾盛豪急忙丢下手里东西,飞蹿出去迎接。 霍晔抱着束淡粉郁金香,余光瞧见餐桌丰盛菜肴,好奇问:“这么香,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就是正常饭。”曾盛豪眼巴巴凑过去,吻他脸颊,“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霍晔笑声倾身过来,单手搂着他后颈,和他接了半分钟的吻,顺势将花塞进他怀里。 “生意谈得怎么样了?” 曾盛豪一手抱着花,另一手挽着他,关心问,“和那些矿商的合作都签下来了吗?” “放心,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 曾盛豪拿了只细颈圆腹的乳白花瓶接水,将那几支品相不俗的郁金香摆到茶几中央,含笑观赏。 他早做了两手准备,如果那些矿商迫于叶钧贺的压力不愿合作,那么违约金就由他来付。 霍晔落座在沙发休息。 他这两天酒喝得身子发虚,有些疲惫地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一旁。正抬手解着领带,不经意抬眼,爱人宛如一座高大雕塑矗立在他面前。 霍晔动作一顿,目光柔和几分,静静欣赏。 曾盛豪抱臂站在沙发旁看花,实则神游天外,心里还记挂着前些日子他打视频电话找他爸妈,问他们自己何时能继承家产。 他妈态度鲜明,先给他臭骂一顿,然后提出条件: 和霍晔谈恋爱可以,但继承家产没门儿; 继承家产可以,但必须和霍晔断干净。 他爸全程就一句话:你妈说的对。 曾盛豪叹了口气。 那两口子都六十多了,干嘛对亲生儿子这么小气。 曾盛豪转过身,见霍晔正眨眼瞅着自己,忍不住笑。 他手掌摸了摸对方脑袋瓜,撂下句“去洗手吧,马上要开饭了”,走向厨房端菜。 “上次徐叔那八个亿,”霍晔盯着他背影,缓缓开口,“回头凤扬秋会分期还上,以后生意上的事,你还是少过问吧。” “我今天见过邵阿姨了,”曾盛豪头也不回道,“她满头黑发,看起来真年轻。” “那是染的,”霍晔解释,“我妈爱美。” “你爸和二叔也快要退休了吧。” “跟你没关系。” “霍晔,”那人风轻云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还记得你刚满十八岁那晚在床上干我的时候,反复要求过我什么吗?” “滚,不记得。” “你让我对你一辈子负责,”那人道,“你让我永远都要爱你。” 霍晔烦躁地捂住耳朵,不愿听对方放狗屁。 然而对方声音依旧不顾他死活的飘了过来: “宝贝,我每时每刻都记得。” 82.第八十二章 灯光倾泻,落在一张浅淡旧疤交织的脊背,在他雪白肌理透出珍珠般的光泽。 浴室套间摆着的情|趣沙发上,霍晔胯间裹着条浴巾,闭眼懒洋洋地趴在靠枕上,让曾小二给他全身擦护肤精油。 “邵阿姨找过你了吗?”身后人卖力地帮他按摩着滑腻后脊,殷勤问,“你爸妈还不知道我们复合了吧?她……对我印象怎么样?” “不知道。”霍晔随口道,“她偷拍了张你背影图,问我是不是新交的对象?” “你怎么说?” “我说像素太差了,回头给她换个新手机。” “哦。” 曾盛豪忽然强迫他翻过身. 少顷,霍晔忍不住*得**了出来,??了几分钟,然后抬腿把对方一脚蹬开。 曾盛豪难掩幽怨地盯着他。 霍晔低头撩开浴巾,扯了几张纸收拾残局。 余光一瞥,见曾盛豪一声不吭地靠墙罚站,右手还淌着不太雅观的. “德行,”霍晔没好气瞥他,“不都跟你说了,我爸还在位呢,你非搞这么大张旗鼓的干什么?” “我没大张旗鼓,”曾盛豪皱眉反驳,“我就是想让你家人喜欢我。邵阿姨是个很好的人,她肯定不会找你爸告状的。” “那也不行,”霍晔不屑挥手,“你得靠人格魅力来征服他们,好歹是个副处呢,整天光研究怎么巴结讨好公婆怎么行?多掉我面儿啊。” “况且,有我喜欢你不就够了?” “我不仅喜欢你,”霍晔故意逗他,冲他wink抛媚眼,“我还爱你呢。” 曾盛豪愤愤别过脸,鼻音哼一声。 霍晔哈哈哈笑起来。 不待他安抚一句“我妈认出你了,她夸你又帅气质又好”,对面曾盛豪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不让进家门就算了,连面都不让见……二叔不让见,邵阿姨也不让见……赵茂青就不一样了,这么多年估计你家门槛都被他给踏烂了……” 霍晔翻了个大白眼。 自打十四岁以后,赵茂青就没再去过他家,这些年唯一一次踏进过的他家门,就是他现居的这套西山别墅,不是他父母家。 大学毕业后,霍晔原先那套loft公寓没住几天就搬走了。 他总觉得曾盛豪会趁黑跑来他家翻箱倒柜找东西,然后室内灯光忽地闪耀亮起,狭窄简朴的房间里,曾盛豪单膝跪地举着一枚戒指,双眼含情脉脉地跟他求婚。 曾盛豪一次都没跟他求过婚,他却在梦里说了无数遍“我愿意”。 那阵子持续暴雨天,龙溪替他去外省办事了,赵茂青正好放假,得知他要搬家,非要开车过来帮忙。 霍晔当时在公司忙,没空陪赵茂青拉大锯,对方电话打来非要喊着当免费劳动力,霍晔随口就批准了。 赵二傻子帮他忙活了一整天,淋了一身雨,晚上霍晔下班回去检视新家,发现赵茂青还没走。 那小子穿着湿嗒嗒的黑T恤迷彩裤,正拿着拖把在客厅大扫除,见他进家,笑声自然地抛出一句:“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霍晔冷脸站在门口,骂了他句傻逼。 他可以无视赵茂青那些自欺欺人的小把戏,但他害怕赵茂青演到最后自己当了真。 如果是逢场作戏的过客也就罢了,但这个人是赵茂青。 既然说了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他们的情分就只能止步于此。 霍晔当即就让赵茂青滚蛋,并明令禁止对方不许再来他家。 赵茂青脸上笑意淡去,低头安安静静地把最后那部分地板墩完,又去卫生间清理干净水桶墩布,拿上茶几边的车钥匙快步离开。 二人擦肩而过,霍晔嗅到对方肩头一股子潮湿霉味儿,忍不住嫌弃地蹙了下眉:“你待家一整天,洗个澡能死啊?” “没换洗的啊!”赵茂青红着眼眶冲他嚷,“我又不敢乱动你衣服!” 霍晔被他大嗓门吼得脑瓜子直嗡嗡,于是宽限给对方十分钟冲澡时间,又往客房床上丢了包未拆封的内裤,和两件曾盛豪遗留下的、尚未来得及处理掉的干净衬衫长裤。 赵茂青隔着房门跟他闹了大半天,霍晔装聋听不见。 那人最终还是备受屈辱地穿着曾盛豪的衣服离开了。 临走前,赵茂青扭头嘱咐:“我那衣服给我洗了,回头来找你拿。” 不待霍晔拒绝,又道:“来你家门口外边拿。” 霍晔无奈:“行吧。” 后来保姆不知情,把衣服洗完叠好放橱柜里,霍晔瞥见过几次,但又不乐意为这种芝麻屁事儿打电话喊赵茂青来家里拿,便吩咐保姆当抹布垫在柜板上防蛀虫,逢上换季也不用翻出来。 一晃数年过去,若非上次曾盛豪刨出来,霍晔都快忘了这事儿了。 但他从没跟曾盛豪解释过。 因为曾盛豪坚决宣称他毫不在乎这身儿破衣裳! 从少年时代起,捉弄曾盛豪这个口是心非的大傻蛋就成为了霍晔最大的人生乐趣。 “……还有他那身衣服,”浴室墙边,曾盛豪似乎怕他听不清,嘟囔声突然口齿清晰起来,“你到现在也没跟我说。” “嗯?”霍晔托腮侧躺在沙发上,望着他笑,“说什么?” “霍晔,我不在乎衣服,”曾盛豪有点生气,皱眉道,“但你一直不解释,就显得……你很不在乎我。” “好好好,”霍晔笑了,不自觉抬手抚摸了下肩膀,感慨道,“我这身儿伤算是白挨了。” 曾盛豪望着他,眉头蹙得更深。 半晌,他低头妥协,“对不起,我以后不问了。” 霍晔轻啧。 这笨蛋男人都快三十了,怎么还这么不禁逗? 霍晔起身披上件红色睡袍,覆住满身伤痕,迈着大步衣角带风,朝对方走过去。 静谧室内,二人气息交融,胸膛紧贴,在逐渐暧昧起来的气氛里感受着彼此温度。 霍晔凑近想吻他,曾盛豪眼镜顿时浮起一阵热雾,别过脸去。 霍晔不悦皱眉,强行板过来他下巴,盯他:“曾盛豪,看着我,这么多年,我辜负过你吗?” “你没有,”曾盛豪鼻头泛红,认真望着他,“是我辜负你,霍晔,从始至终都是我亏欠你。” “正是因为欠你太多,我越努力地补偿你,越发现怎么都还不完。”他哽咽一声,笑得发苦,“所以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你。” “我不敢太吃醋,我假装很包容,尽管每次一想到那些人的名字和面孔都会让我嫉妒得发狂,我还是尽可能地模仿着他们的样子来吸引你的目光。” “你是这样有趣的灵魂,不多交一点朋友会浪费你的天赋,可是我……我就只想要你。” “我就是这么狭隘、小气、没格局。” 曾盛豪低头擦着眼,泪水却愈发止不住流淌下来,轻声道:“你说你爱我,我不知道我究竟占这份爱的几分之一,我分不清你到底爱的是对过去的执着,还是爱我现在迎合你的样子,可无论是哪一种,我为什么都那么难过?” “我现在唯一确定的是,再也不会有人说我配不上你。”他倔强地抬起头,盯着对方,“既然我重新站回到你身边,以后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霍晔失笑,抬手擦拭着对方脸庞上的泪痕,轻声问:“我们盛豪哥心里这么委屈呢? ” “爱上你,不委屈。”曾盛豪将半边脸埋进他掌心,一边依恋蹭着,一边咕哝道,“抓不住你,才委屈。” “衣服的事,”霍晔笑问,“我明天就跟你解释,好不好?” 曾盛豪撒娇动作一顿,抬眼瞅他,“怎么现在不说?”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霍晔神情严肃。 “是公司还是家——”话音未落,他只穿条薄四角裤的屁股蛋上被对方扇了个脆亮巨响的大巴掌,曾盛豪瞬间就被扇懵逼了。 “趴那儿,”霍晔挥手指向情趣沙发,“老公给你补充点蛋白质。” 曾盛豪低头扶了扶眼镜,掩饰住烧红滚烫的脸。 虽然都老夫老妻了,他办事时称得上是勤勉认真,霍晔办事就喜欢讲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莫名怪臊得慌。 浴室外间这件意式皮革**沙发是霍晔买来玩儿的,可通电使用,两道弧线收拢成贵妃榻的轮廓,椅面中间微微凹陷,前端高耸些,尾端轻巧上挑,宛如两座起伏小丘。 曾盛豪不太喜欢这种新鲜玩意儿。 **是两个人的事,他只想享受对方带给他的愉悦和幸福,不愿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参与。 “这次不要开电动了。”他说。 “嗯?”霍晔挑眉,“不好玩么?” “只跟你,”曾盛豪盯着他,“更舒服。” “行!”霍晔点头,“那你说句‘老公,你**真大’。” 曾盛豪轻皱了下眉,“说别的可以吗?” “不可以,”霍晔板着脸质问他,“你刚才不还说爱我么?” 曾盛豪犹豫几秒,慢吞吞道:“老公,你、你……” 霍晔陶醉闭眼:“我什么?” 曾盛豪五官挤皱成一团,嘴张开了,牙齿却紧紧咬合成一条线。 他奇怪的音调艰难地从嗓子眼里传出,“你%#@&真大!” 霍晔笑个不停,拍拍他**,抬手示意。 曾盛豪羞臊着走了几步,乖乖跪趴在沙发,双臂抱着前枕。 他余光瞥见那件红色真丝睡袍飘落在地板,正要抬头,后背便紧贴上来对方的胸膛。 霍晔将他整个人包裹进怀里,凑在他耳畔低声道:“不舒服了就说,不要哭,伤眼睛。” “嗯……”曾盛豪情难自禁依偎上去,忍不住喟叹出声,“舒服的……” …… …… 好半晌,身后人终于舍得松了些劲。 曾盛豪费力地摘下眼镜,软瘫趴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让我休息一下……” 霍晔有些看入迷了,侧身躺在他身旁,去吻他泛红狭长的眼尾,“老婆,真漂亮……” 曾盛豪趁势将他搂过来,埋头拱进他颈窝,“嗯。” 霍晔接过他手里眼镜,放到旁边置物架,两只手帮他刮摩着眼皮,调笑道:“长这么好看,故意勾引我呢?” 曾盛豪闭着眼享受,“那你被勾引到了吗?” 霍晔哼道,“不是嫌我不爱你了么?” “爱的。”曾盛豪笑起来,“怪我。” “敢质疑老公,”霍晔伸脚轻踢他一下,“光嘴上承认可不行!” 曾盛豪短促地笑了声,睁开眼望他,“那还要怎样?” “写八百字检讨,”霍晔负气道,“明晚交上!” “好的。” “*三个月!” “好的。” “还有!” “还有什么?” “休息够了就过来干活儿,”霍晔勾着笑眼,冲人抬下颌,命令道:“*上来,自己*。” 83.第八十四章 院内青石板遍浸雨痕,碎水光铺漫一地,两个青年站在庭中比划着拳,沉眸冰冷地瞪着对方。 只等稍后裁判发令,俩人新仇旧恨一起算,不把对方揍个半死誓不罢休! 霍玉章拎出来一把老爷椅,畅然悠哉地坐在廊檐下看热闹。 莫叔不理解这帮人的幼稚行为,赶紧领着俩娃去外面放风筝了。 龙溪怕闹出事来,他当保镖的回去没法交差,正要偷溜出去霍晔通风报信,身后霍玉章一声淡淡的“回来”,他又不得不退回脚步。 “霍董,”龙溪侍立在侧,委婉劝道,“您就这么纵容他们,不太好吧?” “这一架早晚要打,”霍玉章闲闲道,“不如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总好过他们私下乱来。” “您可以劝阻。” “我干嘛要劝阻?”霍玉章不解瞅他,问得认真,“你不觉得他们都很欠揍么?” 龙溪一噎,然后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这就是了。”霍玉章欣慰地拍拍他肩膀,挥手示意他去宣布比赛规则。 这次对决是近身搏斗,所有徒手击打、摔投、擒拿、地面锁控等,皆可自由施展,为三局两胜制。 单局胜负判定标准简单且唯一: 比赛不限时长,两人对战期间,任意一方身体除双脚外的任何部位触地面,即刻判为倒地落败;或者选手通过拍击、口头示意主动认输,也能终止本局对决。 简而言之,赵茂青和曾盛豪除了不能下死手,怎么打都行,谁先被弄倒或拍地认输,就算输一局。 龙溪走上前,确认双方就位,低声补了一句:“别打脸,别见血。” 赵、曾两眼喷火地逼视着对方,宛如耳聋。 龙溪蹙眉:“别让他为难。” 俩人不甘示弱的眼神交战三百回合,最终嗓子眼儿勉强挤出一声“嗯”来。 龙溪随即将手刀猛地向下一劈,喝道:“开始!” 话音刚落,赵茂青身形如豹,伏身猛扑过去。 他双臂抱住曾盛豪右腿,力图一招将对方放倒;曾盛豪急忙后撤半步,沉腰稳住核心,五指如铁钩掐住赵茂青的后颈,另一手抓死对方膝弯,要将赵茂青掀翻下地。 赵茂青不躲不闪,借势纵身一跃,攀住曾盛豪双肩,下一秒骤然向后猛力卸劲,将两人一同重重砸落在地。 嘭! 两道沉重躯体相继摔到青石板上,闷震声撞得周遭空气微微发颤。 赵、曾贴身缠斗起来,激得地面水花四溅,衣服裤子全都湿透。不待曾盛豪挣扎起身,赵茂青抢占先机,迅速骑在他头上,两条如灌重铅般的长腿死死绞住他喉咙,膝弯精准卡牢他两侧颈动脉,胯部不断狠力收紧—— 这是致命三角绞,死局已定。 曾盛豪躯体僵硬地瘫在水洼里,大脑被绞得缺氧发昏。他闭眼强行忍耐几秒,咬牙低骂一声,最终拍地认输! “第一局,”龙溪宣判,“赵茂青胜!” 赵茂青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扭头去观望坐在廊檐下的长者。 长者眼尾挑起,看热闹不嫌事大,鼓了两下掌。 赵茂青笑容咧开,正要走过去找二叔聊几句,身旁曾盛豪突然站起身,低头捂着脖子咳嗽两声。 赵茂青吓一跳,扭头瞅向对方。这小子恢复得还挺快。 曾盛豪脸色阴鸷,薄唇抿紧成一线。 他低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湿漉漉的镜片,冷声道:“再来。” 第二局开战。 随着龙溪一声令下,赵、曾周身瞬间戾气暴涨,犹如恶兽同时猛扑向对方。 这次双方攻防节奏近乎持平,拳脚连环交替突进,刺拳、平勾、中扫腿、提肘格挡……一连贯路数衔接得密不透风,进退腾挪之间,偌大庭院中央只剩两道急遽旋风般交织的黑白残影。 下一秒,两人长腿横飞互踹肋腹,不顾对方死活地下着猛力,只听接连几声微响,俩人默契地停下动作,抬眼平静地目视对方。 他们各自肋骨断了。 对手面前,两人不肯露怯,只得佯装淡定地忍着。 龙溪旁观在侧,一眼就瞧出问题。 他正欲上前喊停,曾盛豪骤然出动,一个瞬移滑步直扑赵茂青身前。 龙溪骤然变色,直觉要坏。 廊檐下,霍玉章紧随着站起,沉声喝道:“别乱来!” 赵茂青也愕然盯着他。 曾盛豪面无表情的样子宛如一个执行任务的机器,他彷佛感知不到胸腔遭受断骨撕裂胸膜的巨大痛楚,只是果断锁紧竞争对手的手臂,接着切步、顶胯、沉腰、旋身一气呵成,将应对不及的赵茂青凌空翻折过去,重重砸落地面。 “艹!”赵茂青牵扯到伤处,咬牙低骂一声,趴在地上不敢乱动。 龙溪吓一跳,连忙冲过去喊停。 “不行,”曾盛豪胸腹一阵痉挛绞痛,皱眉颤声道,“这局要……算、算我赢。” 龙溪低头蹲在地上检查赵茂青肋骨,一听身旁人气息衰弱,急得一阵烦躁。 他正欲责备对方不懂事,一抬头瞪过去,见曾盛豪脸色苍白,鬓角冷汗顺着棱角凸起的眉骨不断滚落,神色也恍惚许多。 这人显然随时会摔跪下地,只是为了赢,才强撑着站立姿态。 这头犟驴! 龙溪更烦躁了,请示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霍玉章。 霍玉章率先往医院打了电话,命对方即刻派救护车过来,然后阴沉着脸色、大踏步急冲过来,扬手一巴掌扇到曾盛豪脸上。 “混账,没听见我话么!” 曾盛豪猝不及防被扇倒在地。 他不禁委屈蹙眉,正欲张口辩解,忽然一阵潮湿冷气倒吸进肺腑,扎得他整个胸腔都刺痛不已。 曾盛豪伏地急促地喘息起来,眼尾不受控淌出一串泪珠,冲刷得整道雪白隆起的卧蚕迅速红肿起来。 赵茂青见势也懵逼了。 曾盛豪刚才差点给他摔死,突然又一副我见犹怜的小媳妇儿样儿,几个意思啊? 还有,从小到大,二叔很少对他们小辈发脾气的。 赵茂青生怕这事闹大,回头霍晔追究起来,指定又要为了曾盛豪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媳妇儿发脾气。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帮小媳妇儿讲两句好话,便听霍玉章对龙溪道:“这局算他赢。” 龙溪点头应是。 赵茂青无奈一笑。 旁边曾盛豪不太满意,扭头认真纠正:“不是‘算’,是我本来就……赢了。” 霍玉章余光瞥他。 曾盛豪抬起脸,倔强地与他对视。 霍玉章眯眼端详他片刻,命令:“闭嘴。” 曾盛豪:“……” “今天就到这里,不准私下胡来。” “是。” · 因为骨尖刺破了肺膜,曾盛豪在医院吸了两天的氧。 霍晔得知消息,怒不可遏,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给他一通咆哮,并撂下狠话,骂他作死活该,坚称这次自己绝对不会来探望他! “既然你这么喜欢受伤住院,那就一个人住个痛快去吧!” 霍晔说完就把他拉黑了。 曾盛豪郁闷不已。 旁边病床传来一声“啧”。 曾盛豪平躺在床上,余光瞥向旁边床位,轻哼一声。 叔叔无视他的抗议,故意安排赵茂青和他住同间特护病房,三更半夜医护人员在隔壁宿着,没他们按铃不敢打扰,眼下屋里漆黑一片,就剩下他俩仇人同排而眠,感觉怪怪的。 “不走就算了,”曾盛豪怨气横生,“还偷听别人讲电话,小人行为。” 他们伤得不算重,曾盛豪是骨折引发了气胸才不得不住院,医生要求他保持平躺,不能咳嗽、不能说话、不能翻身,连想挠后背痒痒都动不了。 赵茂青包扎完就可以滚回家养伤了,可这黑煤炭非说自己是千金之躯,坚持要住院观察两天,实际还不是为了见霍晔一面? “你搞偷袭,”隔壁床冷哼,“难道就是君子了么?” “裁判没喊停,”曾盛豪反驳,“我们还是对战状态,所以不是偷袭。” “那你就是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是‘我强敌弱’,”曾盛豪面不改色道,“但当时我们同处于负伤状态,而且第一局我承受暴力攻击更多,所以第二局本质上是‘我弱敌强’。” “呵,”隔壁床嫌弃道,“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以你现在的身份,”曾盛豪不客气道,“想要见他一面,不还得托我的面子?” “我什么身份? ”赵茂青瞬间怒了,腾地翻身冲他恶狠狠拍两下床板,“别说现在是平局,就算我真输了又怎样?我输一百局、一万局,你全家上下不也得看老子的脸色!” “已经出局的身份。” 曾盛豪语气飘忽,瞥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赵茂青瞬间又哑火了。 气氛陷入静默,唯余隔壁床男人翻身盖被子的窸窣声。 以及,一阵微不可闻的哽咽。 曾盛豪缓缓睁开眼,望着模糊不清的虚空,反思着自己方才的话是否说得太重了? 他正欲道歉,隔壁床率先发来警告: “敢在心里笑话我,你就死定了!” 曾盛豪不禁叹息。 不待对方恼火,他轻声道:“赵茂青,我后背有点痒,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赵茂青一眼看穿他把戏,窝在被子里不肯动弹,冷哼道:“自己拉铃,喊护士来!” 曾盛豪:“这点小事不专程麻烦他们了。” 赵茂青:“他们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曾盛豪:“你就这点气魄?” 赵茂青成功被激将到了。 他不耐烦地掀被子跳下床,嚷道:“挠就挠!别搓老子一手泥!” 曾盛豪笑道:“不会的,我很干净的。” 赵茂青恨恨磨着牙走近,动作却是极尽谨慎,不敢下重手。 笑话,这可是霍晔的心肝宝贝,他要是真把人给碰坏了,哥俩那点子光屁股长大的情分就彻底玩儿完了。 赵茂青小心翼翼地扶着曾盛豪右肩膀,帮对方微微侧过身,瓮声瓮气道:“快点儿!哪里痒!” 曾盛豪扭头笑:“我发现你其实是个好人。” 赵茂青胸膛腾地燃烧起一团火。 这半残废的圣父光辉差点给他闪瞎,真当自个儿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活佛呢?! 赵茂青瞪他:“我问你哪里痒!” 曾盛豪说话太累,埋头喘了两口气,道:“中下斜方肌和冈、冈下肌。” 赵茂青冷哼一声,伸手探进他病号服下摆,问:“左边右边?” “左边,谢谢。”曾盛豪答完,又趁机扭头道,“白家的事,你收手吧。” “闭嘴,”赵茂青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掌,不轻不重地将他脑袋拨了回去,“少说话。” “如果你有一点真心,”曾盛豪气喘吁吁地又转回来,抬眼望着他,“你就多为他的身体考虑一下,别再让他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操劳。” “他身体垮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我,”赵茂青居高临下,冷声道,“是因为你。” “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他伤心,但是现在——” “现在只要你不乱说话,”赵茂青打断,“他就不会伤心。” “……”曾盛豪无可奈何,额角浮起一层冷汗,但赵茂青偏又是个犟性子,他思量片刻,只好如实相告:“他说,如果白聿川那边再出问题,他就不管了。” 赵茂青蹙眉:“什么意思?” “白家不管了,底下那群人也不管了,二叔的集团也不管了,刚才在电话里又、又说……他连我也不想管了。” “他、他……”曾盛豪忍着胸口刺痛,“他早就立好遗嘱了。” 赵茂青脸色陡然一变。 不待他再细问,门接缝“嘎吱”响了声,一道高挑细瘦的人影如天神般降临,身后金光万丈。 “爱妃,朕来了,”他粗声道,“晚上没你,我睡不着。” 屋内二人闻声扭头,神情都有点懵。 霍晔摆完pose,提着个行李箱踏进门,余光不小心瞥到病床上两道暧昧交叠的人影—— 沉郁已久的心脏“擦!”一下子就被点燃了,霍晔那双深邃眼窝下的24K钛合金眼着火般逼射过来,精准瞄到赵茂青伸进曾盛豪病号服里的咸猪手,还有曾盛豪被撩起的下衣摆里、那一截雪白滑肤的后腰。 赵茂青在摸他老婆。 他老婆负伤在床,毫无缚鸡之力,咬牙忍痛地趴着枕头上娇喘吁吁、薄汗流淌,泛红眼底依稀可辨出几分悲痛。 霍晔愣在原地缓冲几秒,还是没能缓冲过来。 “赵茂青!”霍晔疾步飞冲过去,二话不说就往对方右脸上狠狠砸了一拳头,怒喝道,“你是不是活腻了!” 84.第八十六章 “砰——!” 一道枪声惊爆黑夜,震摄得少年头皮发麻,浑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车内,中年男人持吞枪姿势,喉咙烧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面皮瞬间褪尽血色,瞳孔骤然散大外凸,眼底蔓延着可怖的红血丝。 又一声“砰!”,他化作一具灰白尸体,笔直僵硬地栽倒在车后座。 “啊、啊……”少年惊吓失声,泪如雨下。 下一秒,那把溅到新鲜血沫的枪滚落在地,和一把陈年旧枪“咔嗒”撞到一起。 两道苍老的声音在漆黑夜色里交织: “玉章,好久不见。” “学徽,我来找你了。” 少年两眼充血、飙着泪猛扑上去,把那具尸体紧紧抱进怀里。 “叔!”他拼命摇晃着对方,哭得撕心裂肺,“叔!醒醒!叔,醒醒吧,求你了!叔!你不要我了?叔!你不管我了?叔!你醒醒啊!醒醒!” 无人应答。 怀里冰冷的尸体沉重得宛如一座山,压得他胸腔、乃至整个生命都喘不过气来。 “叔——!!!” 一声仰天长啸,破梦回生,惊得枕边人猛地清醒过来。 窗外夜色正浓,一阵风清泠飘过,吹动整座江南园林风光。 二人昨晚乘飞机回老家,才入睡不到两小时。 曾盛豪匆忙坐起身,伸手往床头柜摸了几下,戴上眼镜,探身去看旁边人。 “小晔?”他轻声呼唤,“小晔,醒醒。” 霍晔抱着被子滚到了床沿,正埋头哭得泪流满面,不停梦呓哀求着谁。 “小晔!”曾盛豪发觉他梦魇,使劲摇晃他几下,“小晔,醒醒!” 霍晔哭声渐停,缓缓睁眼,茫然望他。 曾盛豪心疼不已,抹着指腹帮他擦泪,“又做噩梦了?” 霍晔怔愣着缓了几秒,突然坐起身催促:“手机!快!手机!” 最近霍晔频繁做噩梦,曾盛豪担心电子产品影响他睡眠,一直是自己睡在有电插板的床头柜这边。 他连忙拔掉充电线,递给霍晔手机,见对方一脸泪水魔怔,又忍不住劝道:“这么晚了,叔叔估计正睡——” “闭嘴!” 霍晔嗓音颤抖,急忙拨通“老狐狸”的电话。 电话没几秒便接起。 对方语气透着浓烈的不耐:“喂?大半夜的,又惹什么事儿了?” “不是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一点扛事儿的能力都没有,成天疯疯癫癫的,哪像个未来集团董事长的样子?!” 可能真的被打扰到了,霍玉章今夜火气格外大,不遗余力地呵斥:“每次你给我打电话,我这颗心都得跟着哆嗦一下,三十年了!毫无长进!我到底还要给你擦屁股到什么时候?!你但凡有点儿孝心,就该早点独当一面,让我和你爸妈都省——” “叔!”霍晔忍不住哭喊出声,“叔,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住了。 良久,他失笑:“傻小子,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咒你叔死,真是好样的。” 霍晔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匆忙擦了两把眼泪,却愈发止不住哽咽,哭道:“那、那你别死呗?” “人早晚是要死的。” “那你就晚点儿再死呗?” “我对这个家的义务尽完了,包括你。” “我是你的宝贝侄子,不是你的义务。” “嫁出去的老侄子泼出去的水,你已经是别人家的宝贝了。”对方说着要挂电话,语气凉薄,“过你自己的人生吧,不要再打扰我了。” “霍玉章!!”霍晔预感到什么,突然一声大喊,咬牙怒道,“你是不是要偷摸儿自杀?你混蛋!我就知道你接电话这么快准没好事儿!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呢?你就等着我跟曾盛豪走了,没人看着你了,是不是?!” “你傻逼!”他气血上涌,破口大骂道,“纯纯大傻逼!大过年的闹自杀,从今往后我们家摆贡品还得多上着你那一份儿,真是晦气死了!都他妈六十岁了,宁愿下去陪一个凉透了的死人也不愿好好活着,我们老霍家的脸都让你一个人丢尽了!!!” “我告诉你,你想得美!”他哭得泣不成声,歇斯底里地吼,“你这辈子只能有一种死法,那就是被我给气死!” “混账东西!”电话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怎么跟你叔说话呢!” 霍晔也愣了几秒,随即道:“爸,你怎么……” “这是上一辈的事,”电话语气冷峻,“用不着你操心,北京今夜下暴雪,我先领你叔回家,挂了。” “我叔现在……”霍晔忍不住轻声问,“在哪儿?” “墓园。”电话默了片刻,又道,“你这电话打得及时,我们来得晚了点儿,就差那么半分钟……” “哥,”电话旁边人无奈打断,“别说了,丢人。” “行了,睡觉吧。”他爸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霍晔怅惘着点了点头,一瞬间泄尽全身力气,闭眼歪身瘫倒在床上。 两边眼尾不受控地流淌出泪水,他呜咽几声,只想哭个痛快。 身旁人安静良久,歉然望着他:“对不起,刚才我差点——” “闭、嘴。” 曾盛豪迅速抿住唇。 他余光不停瞄着身旁人—— 霍晔今晚穿着他的睡衣,一身浅蓝条纹衬得身形修长高挑,姿态却像只小动物斜趴在被褥上,占据整张大床的三分之二。 夜色光线晦暗,那人不停淌泪的通红脸庞犹如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断续发出抽噎的喘气声。 曾盛豪很想凑过去抱住他,再小心捧住对方脸颊亲吻他,可这显然不合时宜。 他辨不清这到底是怜爱还是欲望,心里又疼又痒,又害怕霍晔生气,于是老实低头揪了一会儿被子,扭身下床穿鞋。 身后人察觉他动静,忽然睁眼望过来,鼻音闷闷地问:“你去哪儿?” “给你倒杯水。”曾盛豪披上外套,朝隔壁外室走去。 “我不渴,”霍晔小声道,“你别走。” 曾家祖宅是座中式园林,十五亩地界之内,亭台池榭,廊桥假山错落排布,家族世代聚居,家人分居于园内各处院落。 曾盛豪常住的是“静心园”,大冬天庭院人工湖面热雾蒸腾,湖内数十尾红锦鲤鱼成群游闹,长廊山石旁侧,微风拂掠,竹叶潇潇,十足的清雅景致。 室内装修偏向现代精装,细节处蕴藏着书香古意,书房、客厅、卧房、客房、杂物间……七拐八绕的,曾盛豪去隔壁屋接趟水就没人影了,剩他一个人待着,怪空的。 曾盛豪身影一顿,下一秒,飞步凑过来探头:“那我抱着你去?” 霍晔瞅他:“抱着……还怎么接水?” 曾盛豪笑:“那要抱吗?” 霍晔吸吸鼻子,立马冲他张开双臂:“要。” 曾盛豪如愿以偿地抱到了心上人,忍不住用鼻尖蹭着怀里人的湿漉脸颊,又埋头去嗅他颈窝香气。 “你干嘛?”霍晔痒得缩了缩脖子。 “没什么,”曾盛豪抱着他往客厅走,笑叹道,“就是想安慰你一下,又不想 搞得太色|情。” 霍晔轻哼一声,双手勾住他脖颈,主动吻了下他嘴角。 “如果是曾先生的话,可以对我抱有亿点点色|情的想法。” “是吗?”他笑,“那就谢谢霍先生的批准了。” 话虽这么说,今晚情况特殊,曾盛豪没打算和霍晔发生什么。 方才二叔鬼门关走一遭,生死攸关一念之差,别说霍晔了,连他都心有余悸,惊得浑身冷汗直流。 春节过后他就要被外派去西班牙了,任期三年,每年仅有一次短假。他是怀揣着私心、千求万求才说服霍晔跟他回老家,私下又给父母打过无数次电话,请他们务必给他的爱人一个正式的名分。 唯有如此,他才对得起霍晔,才能够放心离开。 如果叔叔刚才真出了事,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知道霍晔也是。 客厅装修着嵌入式的直饮机,曾盛豪将霍晔抱到沙发上,走去茶水柜取了只Baccarat的水晶杯,给对方接了一杯温水。 霍晔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水,随口问:“待客用的?” 曾盛豪立在一旁,笑望着他:“我的。” 霍晔恍然:“难怪。” 曾盛豪诧异:“难怪什么?” 霍晔笑眯眯:“一杯白开水都甜得蜜水儿似的,真好喝。” 曾盛豪也笑起来,手掌揉了几下他头发,轻声问:“心情好点了吗?” 霍晔一瞬间笑意淡去。 他低头安静地捧着水杯,习惯性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对不起,这事都怪我。” 曾盛豪愧疚不已,缓缓蹲下身,柔声提议道:“等会儿天亮了我就开车带你回北京,好不好?” “不好。”霍晔摇头,“我叔都没事儿了,我回去干嘛?你没听见我刚才怎么骂他的?我这么早回去了,他指不准怎么削我呢!” 曾盛豪失笑。 他随手扯过果盘,三两下剥好个橘子,掰成两瓣递向对方嘴边,笑道:“那就先待在这里吧,这里也是你的家。” “当然要待着了!”霍晔嚼得腮帮子鼓囊囊的,嚷道,“我还没跟你妈打过招呼呢!” 曾盛豪点头笑:“好!” 春运期间一票难抢,曾盛豪抢得又是邻座,顾不上时间。 他们昨夜12点到家,曾母晚年养生极其注重作息,八点多就跑去偏院歇下了。 凌晨时分,随着一道汽车喇叭鸣响,冯洪直接将轿车开进了庭院里,一群不八卦就睡不着的家人们闻声而动,从四面八方纷纷涌出来,探头好奇地围观自家男少奶奶。 为了给大家留下一个终生难忘的炫酷出场,霍晔一推门下车就开始发新年红包。 无论男女老少,一人六万六,见者有份,场面一度热闹非凡。 两个魁梧保镖分站两侧,各自铁臂稳稳托举着保险箱,箱内摞满了喜庆的红砖头。霍晔每送出一个红包,便关切询问对方怎么称呼?待对方恭敬回答了,他便立刻礼貌地喊人家一声“叔叔”或者“婶婶”,直喊得一帮人心花怒放,不停口地称赞他人帅心善,简直和他们家少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曾盛豪全程在一旁倚着车门笑。 他的爱人并不是一个谦卑的人,更没那份闲心去结识与自己身份不匹配的人。 他的爱人不辞辛苦地问遍在场所有人的姓名,仅不过是希望所有人能够记住“霍晔”这个名字。 一个和“曾盛豪”唯一匹配的名字。 曾盛豪眼尾缓缓舒展起来。 他也真的很想、很想配得上对方。 85.第八十七章 翌日醒来,日上三竿。 厚绒窗帘遮掩得卧室密不透光,耳畔传来庭院里的潺潺水声、乍然惊起的风声、和家人们拿笤帚挥扫落叶的动静。 霍晔窝在被子里,眼神四下乱瞟着。 曾少爷卧房陈设简约淡雅,除了桌台对称摆着两瓶应景的红梅,没太多繁余装饰。 正中墙面悬挂着一幅缺角的唐伯虎,装裱框内的墨纸有几条抹不平的湿褶皱痕,落款处用一枝盛开桃花遮掩着,如同他风华不再的容颜,又丑又好看的。 霍晔不自觉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副字与整间房格调毫不相称,真难为曾盛豪审美降级,专门保留它这么多年。 他却不想再看见。 霍晔下定决心要找个垃圾桶把那副丑字给偷偷扔掉。如果曾盛豪生气,他大不了再赔一副新的给他就是了。 霍晔在被窝翻了个身,不留意就瞥见身旁男人一夜间疯涨出的胡茬。 霍晔微怔。 再过十五天,他的盛豪哥就要满三十岁了。 当年写这副字的时候,他才十七岁,曾盛豪刚满十九。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正熟睡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 霍晔正要使坏去拔他几根胡子,一抬眼就撞见对方燃满欲望的深眸,吓得又立刻缩了回去。 曾盛豪一把攥住他指尖,搂他进怀里,低声诱哄:“继续,碰我。” “你……”霍晔抿着唇笑了下,“你确定?” “你不碰我,”对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深V领口,“我就要欺负你了。” “哼,讨厌!”霍晔低头羞臊一笑。 下一秒,眼疾手快地挠向对方侧脸,成功拔掉曾流氓两根略长于平均水平的胡子。 曾盛豪疼得一个激灵,忍不住喝道:“霍晔!” 霍晔见势不妙,连忙掀被子要逃跑,又被身后人一把拽回床褥上。 二人隔着睡衣的薄蚕布料,霍晔敏锐察觉到对方有了反应。 “你、你别……”霍晔低声求饶,别过脸有点想躲,“改天吧……” 他们昨夜才到家,床头柜里没有T。 曾盛豪动作一顿,沉眸盯着身下人。 按以往经验,如果霍晔受不住了,会抗拒地别过右脸,故意露出半张斜着疤痕的左脸。如果在跟他调*情,又会不惜用一切引诱姿势将左脸藏进枕头里,眨着一双桃花笑眼讨好地望他,小心翼翼又千娇百媚地动作着,卖力地向他展示着自己还和从前一样漂亮。 他不在乎霍晔到底露左脸还是右脸。 他只关照对方的心情。 可这次他们还没开始,霍晔就迫不及待地拒绝,他胸腔莫名就升腾起一股妒火。 他爱人身上遍满千百痕迹,只有脸上这一道不是为他而伤。 “今天不许!” 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霍晔一个激灵。 然后他就恼了。 大上午的曾盛豪这王八蛋吃枪药了,竟敢为了床上这二两肉的事儿凶他?! 霍晔有点受伤,不客气地推搡着对方,梗着脖子努力躲避着对方的追吻,抿着唇不给他亲。 “小晔,”曾盛豪窝着火气,试图伸手去分开他嘴,皱眉道:“别闹!” 霍晔气呼呼地扯过被子,埋头藏了进去。 刚待没几秒,又被身后人一把捞出来摁大腿上。 “小晔乖,不生气。”曾盛豪柔声哄着,闭眼凑近来吻他。 霍晔面无表情地紧抿着唇,两眼直勾勾地盯他。 曾盛豪亲了个寂寞,不满抬眼与他对视。 “张嘴。” 霍晔头摇得像拨浪鼓。 曾盛豪顿了顿,抬手去解开他睡衣纽扣。 霍晔连忙捂紧衣领,不给他碰。 曾盛豪安静几秒,突然又伸手探入他.,霍晔嗓子眼儿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声怪叫,险些破功,立刻把他乱摸的手给拔出来。 曾盛豪蹙眉盯他:“你别闹了好不好?” 霍晔不甘示弱地瞪他:“我就是不想给你!” “只是今天不给,”曾盛豪耐着脾气问,“还是以后都不给了?” “不知道!”霍晔冲他大声嚷,“我第一次来你家,你那么凶我!” 曾盛豪沉眸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喜欢你总拿脸上这道疤威胁我。” “然后你就凶我?”霍晔瞪他。 “我不是凶你,”曾盛豪严肃道,“我只是生气你动不动就为了别人伤害自己!” “你都承认生气了,”霍晔恼道,“还说不是凶我!” “我生我自己的气!”曾盛豪忍不住拔高声调,“只是声音大了一点!我气我当年没能拴住你!气我没办法每时每刻都陪在你身边!气我总是尽不到做你男人的义务、总让那些小三小四都有机可乘!而且赵茂青嗓门比我大多了,你不仅不生气,还会请他吃饭,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 “又是赵茂青!”霍晔气恨地捶他好几拳,“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没完没了是吧?!” 曾盛豪默不作声地挨揍,等对方发泄够了,他猛地扑身上前,将霍晔压倒在被褥里,伏身吻住他唇。 …… …… “好喜欢你……”曾盛豪迷醉地吻着他,抱着霍晔坐进.,陶醉幸福地笑出声来,“一想到你这辈子只和我*就好开心……” 曾盛豪很少在床上讲这么流气的话,霍晔不禁红涨了脸。 “盛豪哥,”他趴在人怀里,将眼泪都蹭到对方胸膛,软语哼道,“我s么?” “……嗯,”曾盛豪诱哄,“再*多一点。” “我不要,”霍晔笑得妖娆,“你再说得坏一点。” “你、你这个……”曾盛豪闭眼紧抿着唇,欲言又止。 “你不说,”霍晔故意使坏弄他,“我不陪你玩了。” 曾盛豪被刺激得一连声吼叫了出来。 “小、小晔……别!”他享受没几分钟就开始招架不住,颤声道,“我就觉、觉得你很好……” 霍晔扭头瞅他:“这算什么?” “你……嘴唇很漂亮,”曾盛豪低笑,“**也……特别好看,像是花在开。” 霍晔耳根腾地一下子烧红起来。 曾盛豪这个死变态,整天看他哪里呢? 曾盛豪似乎是说上瘾了,主动将嘴唇贴紧他耳朵,粗大喉结不停滚动着,嗓音如闷雷般不断向他脑颅里传送着许多难登大雅之堂的低俗荤话、和一些千奇百怪姿势花样的流氓臆想。 霍晔越听越不自在,最后忍不住闷头藏进他怀里,再不吭声了。 曾盛豪舔了舔唇,目光瞥向怀里人透白泛红的侧颈,咽了咽吐沫。 “只说这一次,”他埋头在怀里人颈窝吸气,“你不要生我气。” “曾盛豪……” “这种时候要喊我老公。” “我老公……” “嗯?” “你这个badbadbadboy……” “小晔,”他失笑,“我已经不是‘boy’了。” “你是,”怀里人伸手摸上他长满胡茬的脸,“盛豪哥永远流氓、永远十八岁。” · 中午要祭祖上香,曾母派人来催了几次,提醒儿子别睡过头忘了正事。曾盛豪一边对镜整理衣冠,一边喋喋不休地劝说霍晔也去。 “你去给老爷子上炷香,让他好好看看你。” “你放心,我每年都会给他讲你的好,他不会有意见的。” “我不去。”霍晔俯身摆弄着桌台上红梅,头也不回道,“他恨死我了,我也讨厌他,更不需要得到他的认可。” “好了,”曾盛豪无奈笑了声,“权当是为我,你来都来了,走个流程吧。” “走什么流程?”霍晔心不在焉道,“咱俩又不会结婚,有必要搞那么多仪式么?我就见见你爸妈得了呗。” “那你想和我结婚吗?” “……” 霍晔指尖掐断半截梅枝,转身扬起手,隔空抛进对方怀里,盯着他:“不想。” 曾盛豪忙伸手接住,笑:“消消气,都是我不好。” 虽然很不乐意给一个破坏过他好事儿的已故老封建磕头上香,但曾肇林毕竟是一位赤胆忠心为国效命的老前辈,霍晔最终还是被说服去走流程了。 “我可不是给他低头啊!”霍晔义正辞严道,“我是有良心的!本公子大人大量,既往不咎,我是冲你的面儿!” “好好好,你说得对,非常有道理!”曾盛豪兴致很高,一路十指紧扣牵着身旁人的手,七拐八绕穿廊过院,满面春风得意地接收着全家老小的好奇注目和打量,嘴角扬起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霍晔好奇地环顾四望,内心颇为惊叹这座亭台错落的苏式园林,心想曾家不愧是本地传承百年的首富,平时全家低调做人,私下这荣华富贵可真没少享受,这等藏风聚气、玉带环腰的好地方,哪里是寻常富商豪宅比得上的? 昨夜太黑,霍晔没看太 清,这会儿晌午出来溜达一遭,嘴里的“啧啧啧”声就没停过。 这些年来,曾阔少这片占地十五亩的家没少遭有心人惦记。这是被强制性纳入本地园林名录的文物遗产,即便是私人自住房,连在房间铺层地板砖都要经严格审批,数十载风雨飘摇,外界批判声不断,不时便要以“毁坏文物”为由将他们一家人驱逐出去,这园子仍如磐石一般,稳固挂在“曾”字名下,足见曾家人内里的硬核。 霍晔心想,这真怪不得外界声音大,这样百年难觅的风水宝地,一园藏数院,层叠幽深,古意绵长,简直建造得跟皇帝行宫似的,谁见了不惦记? “想什么呢?”身旁人好奇问。 “这园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吧?”霍晔颇为感慨,“谁要是当上了你老婆,那可是真得劲儿啊!” 曾盛豪笑得胸膛发颤,掌心拍了拍他肩膀,提醒:“这里,我老婆。” “这用你说?”霍晔两手叉腰,一脸嚣张嘚瑟:“我正得劲儿呢!” 曾盛豪笑得不行,飞快凑近他脸庞啄了好几下,好言催促道:“走了,曾夫人,晚会儿再欣赏你的江山。” “好的,”霍晔笑嘻嘻跟上前,“霍夫人。” · 祠堂供案之上,牌位林立,香火旺盛。 曾母面容沉静,手持三炷清香,立在“显考曾公讳肇林之神位”前,低声默念她是替不能及时归家的丈夫敬献孝心。 她身后陪侍着一众来探望的高层手下。 今天是除夕夜,他们这帮人往年并没有在这个重要日子里跑到雇主家祠堂上香的传统,但大少爷提前半月就通知下来,请他们这帮高层务必都来家里聚一聚。 大少爷是公职人员,向来不理家事,众人搞不清楚他目的,唯一确定的是大少爷是个大忙人,若无要紧事,绝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众人清一色正装革履,静候着主人家吩咐。 曾母上完香,转身正要询问这帮人来干嘛的,余光一瞥,就见她那个混账儿子连句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就自作主张领着另一个青年人迈进了祠堂。 那二人身高容貌相称,步履一致,携手抬腿踏过高高的门槛,面容含笑地走向她。 室内其余人有些懵,不约而同扭头观察她脸色。 曾母瞬间就明白她养的不孝子要做什么了。 她正欲皱眉呵斥,曾盛豪先一步将霍晔推到她面前,眼神示意。 他们提前电话聊过,她答应接受他的爱人,但她没敢想,这不孝子竟然要她在列祖列宗面前接受! 但……事已至此,曾母思绪百转千回,最终还是笑脸迎上前,关怀问对方:“昨夜到家很晚吧,睡得好吗?” “阿姨好,”霍晔乖巧笑,“我睡得挺好的。” “你爸妈他们身体都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二人对望片刻,不免又觉得尴尬。 说再多客套俗气的场面话,似乎也遮掩不了十多年前他们在饭店包厢内针锋相对的记忆。 曾母低声感慨:“你和盛豪……这些年都不容易,往后就好好的吧。” 霍晔笑了笑,低头向她微微鞠躬:“多谢您包容。” 曾盛豪在一旁敬完香,又恭敬地对着列祖列宗行跪拜大礼,伏身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他顾不得额头脏,起身重新跑去取了三炷香,燃火、吹灭,亲手递给霍晔,眉眼含笑地望着对方。 霍晔莫名其妙地接过来,没太搞懂曾盛豪这突然柔情似水起来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是暗示他也必须磕三个响头么? 凭什么? 霍晔心有不满,这又不是他家。 然后双膝跪在蒲团上,鬼使神差地模仿着曾盛豪刚才的样子,伏身给列祖列宗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头儿,”霍晔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小声默念,“不好意思了,你这个孙媳妇,本公子是非当不可了。” 然后起身敬香。 “霍晔。” 身后人忽然一声郑重呼唤,霍晔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愕然转身,就见众目睽睽之下,曾盛豪单膝跪地,手里举着枚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仰脸认真望着他。 霍晔惊讶得张大嘴巴。 曾盛豪这个大逆不道的王八蛋,居然挑祖宗祠堂这么个地儿搞求婚? “我思来想去,这里最好。”曾盛豪仿佛看不见众人震惊脸色,一味望着他笑:“你呢,你愿意嫁给我吗?” 86.第八十八章 除夕风雪夜,门庭落了满地霜。 霍晔低头蹲在台阶上抽烟,薄雾缭绕,将他削薄佝偻的身躯笼罩住。 一阵冷涩湿风吹过,熏得他眯起了眼,霍晔夹烟的手掌掩住嘴咳嗽两声,院内偶尔有家人路过,不约而同都偷瞄他几眼。 昨夜到家还是一个乖巧懂事的模范媳妇儿,今天下午刚被求了婚,晚上就原形毕露叼着烟头踩在门槛上吞云吐雾,又不太像当“媳妇儿”的那个。 他们隐约知道他来头,不敢像逗弄自家少爷那样跟他开玩笑,只是殷勤招呼他去屋里坐着,不要挨冷风吹。 “嗯。”霍晔敷衍了声,继续蹲在门口,不时抬手将烟递送到唇边,任凭星火灰烬扑散满脸。 因为祠堂求婚的事,曾盛豪被喊去书房挨骂了,整个下午都没露面。霍晔猜,曾地主家的傻儿子要么是在罚跪,要么就又是被老妈扇巴掌了。 不过曾母紧急下了通知,不许任何人将这件事告诉曾父,这就是不愿闹大的意思了。 霍晔心疼曾盛豪都这把岁数了还要挨些没尊严的罚,但曾母做事周全,他又不好说什么。 早些年曾盛豪搞同性恋把老头儿气得半死,眼下斯人已逝,若让曾孝席知道了儿子竟敢得寸进尺、跑到老爷子牌位跟前儿搞浪漫求婚那一套,那绝对要动真怒的。 曾孝席身体强健,年逾花甲依旧精神矍铄,这些年率领中国代表团常驻联合国,屡次被各方官媒赞誉“从容持重”、“大国风范”,是胸藏万壑的大人物,倒不至于被儿子气坏了身体;他秉性斯文识礼,即便是私下发飙,也不会对儿子爆粗口或者动手—— 顶多就是把曾盛豪逐出家门,又闹出一场父子断亲的风波来。 如今曾母率先教训过儿子,算是主持了公道,等日后曾父调任回国,就不会有底下人专门跑去找他献些没必要的忠心了。 但这些都是曾家的私房帐。 对于曾盛豪没经过他同意就突然求婚这件事,霍晔内心是有点不爽的。 曾盛豪过阵子就要被外派出国了,一走就又是三年,临走前连哄带劝把他骗进家门,无非是要给他落实“曾家少奶奶”的名分,了结一桩心愿。 曾盛豪丢给他枚戒指就要离开,和那种提起裤子就走人的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霍晔轻喷了口烟,眼风瞥向左手。 他无名指戴着枚火彩耀眼的鸽子蛋钻戒,经年老款的素金戒圈,祖母绿棱角切面,适配他身份的奢华贵气。 据送戒指的人说,素圈婚戒显不出他已婚,只有此等独世无二的南非大钻才符合他光彩耀人的尊贵形象,顺便闪瞎一波他身边那群不死心追求者们的眼。 霍晔本来没想答应曾盛豪。 一方面,他不乐意任何人把自己彻底弄到手,总觉得太便宜对方了——说到底,他不乐意曾盛豪“娶”过他之后就安安心心去国外,剩他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这种仅凭一枚戒指就自动划分“丈夫”与“妻子”角色的行为令他很不爽; 另一方面,一个可有可无的仪式罢了,他不愿曾盛豪为这么点破事儿成了不肖子孙。 可那傻小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霍晔那句“不愿意”不知为何就没能讲出口。 霍晔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英俊男人—— 仿佛无数次美梦重现了,对方深情款款地仰望着他,问:“你愿意吗?” 霍晔不自觉抿开嘴角,轻轻“嗯”了声。 那一刻他真是昏了头,任凭对方将戒指戴在自己手上,明明是被锁牢了一生,可心底却滋生出无限的安稳幸福。 曾盛豪吻了下他指尖,然后猛地扑过来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霍晔吓了一跳,随即又愣住。对方眼泪淌进了自己的颈间,火燎燎的,烧得他心疼。 耳畔人哽咽颤声道:“小晔,我们名正言顺了。” 一瞬间,霍晔眼眶不禁也湿红了。 他不受控地掉了几滴泪,故作镇定地笑了起来。 “放心,”他轻拍着对方脊背,“不管讲不讲名正言顺,你都是我老婆。” “要讲的,”耳畔人执拗道,“一定要讲。” “不用,”他叹气,“真的不用。” 他们是这样的两个人,只要同车出行就会招致满城非议的官家子弟,不允许被拍到同处于一个画面的景点游客,即便吃顿78块钱的夜宵也要事后AA划清经济界限的同居友人。 他们唯一能光明正大产生联系的地方,是霍晔可以在曾盛豪病历单那一栏“与患者关系”上,填上的几笔烦躁潦草的“霍”字;是曾盛豪每逢大型政商会议后,可以堂而皇之地朝对方走过去,笑声寒暄一句:“霍总,近来好啊。” 他们是只要在大庭广众下牵个手就足够惊天动地的反面典例。 他们站在万人仰望的云端,愈是高处,愈是寒冷,冷到两颗鲜活滚烫的心必须假装死去,才能勉强掩藏住对彼此滔天火热的爱意。 他们各自父亲早已是升无可升的职级,他与他更是在各自领域前途无量的新生代人物,京城各方势力嫉妒更忌惮,没人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上面多少知晓,早就暗下达禁令,不允许他们擅自去国外缔结婚姻关系。 霍晔搞不懂曾盛豪怎么想的,这个岁数了还要学飞蛾扑火,明明外表端正靠谱令人心安得一批,实则骨子里一点儿都不安分。 夜空黑洞洞的,望不见尽头,漫天雪花不由分说地落下,淋得霍晔满头苍白。 无限愁绪与周遭薄雾交织,几乎将他淹没,他嘴角依旧止不住笑意。 霍晔将烟头摁灭在鞋底,小心摘下左手那颗晶莹闪耀的方钻,拿在手中辗转把玩、反复欣赏。 区区五百多万的小玩意儿,竟能令他觉得此生无憾了,真是神奇。 “小晔,怎么坐这儿?” 院门口有人呼喊,霍晔闻声抬头,隔老远都能看到曾盛豪右脸上的红巴掌印,还有紧黏在双膝西裤上的不正常褶皱。 霍晔蹙了蹙眉。 曾盛豪见霍晔淋得跟个雪人似的,脚边扔了一地烟头,他顾不上膝盖疼,一瘸一拐地急忙小跑过来,皱眉问:“怎么了?怎么不去屋里?” 余光瞥到对方拿着的戒指,又忍不住笑:“很喜欢吗,我眼光还不错吧。” 霍晔缓缓站起身,掌心摸着他脸颊,冷声冷气地问,“爽么?” “还好,”曾盛豪笑,“没你打的爽。” 霍晔没好气瞪他一眼。 这蠢蛋半张脸都泛血丝了,还有功夫跟他调情呢! 然后俯身弯腰,帮曾盛豪整理着裤子褶皱,小声埋怨,“你妈都六十多了,手劲儿还这么大……” “没,”头顶人帮他拂掉头发和肩头的雪,笑道,“她让保镖打的。” 霍晔立刻弹起来,不乐意道:“你家保镖水平真差劲,亲少爷都敢打,等明儿个你就给他开了!” “好了,”曾盛豪牵过他手,捂在掌心里暖着,笑眼望他,“这事算过了,以后这家里你第二说了算,我们不跟底下人一般计较。” 霍晔哼哼两声,斜着肩膀靠进他怀里,低头摆弄着新戒指,“谁稀罕替你管家。” “我稀罕。”曾盛豪笑了声,手臂一抄,干脆将霍晔抱进了屋。 霍晔怕曾盛豪膝盖受不住,刚靠近沙发就自己出溜下去坐着,曾盛豪揉了揉他脑袋,扯过毛毯遮住他膝盖,在桌前给他沏了杯热腾腾的红参茶,又走去卧室拿了双干净绒袜和棉鞋来。 霍晔见势立刻伸过去腿,抬下巴示意曾盛豪帮他换。 曾盛豪把袜子塞自己裤兜里暖着,然后探过掌心攥住他两只脚踝,连着他小腿一起揣进怀里。 曾盛豪笑望着他:“我给你暖暖。” 霍晔躺在沙发靠枕上,又哼又笑,在他胸肌上踩了两脚,嫌他变态。 小客厅里暖意融融的,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等会儿过去我妈那边吃饭,”曾盛豪殷勤帮对方按摩着腿,说,“你就别喊阿姨了,太见外。” “她今天打你了,”霍晔闭眼懒洋洋道,“我不太想喊别的。” “就当是为了我。” “为你?”霍晔哼道,“你多大脸?” “不大,但还剩半边,”曾盛豪笑,“留给你解气。” 霍晔不情不愿地瞟他一眼。 曾盛豪趁机俯身凑近吻他,哄道:“求你了,大少奶奶。” 霍晔没奈何地撑着手臂坐起身,叹道:“曾盛豪,我说很多次了,你没必要做到这种份上。” 曾盛豪不接招,只笑问他:“那我送你的戒指呢,喜不喜欢?我当着全家上下的面儿向你求婚,你开不开心?” 霍晔唰地扭过脸,不吭声。 “小晔,”曾盛豪牵过他手,认真望着他,“当年你才19,大好青春,是我耽误了你,这些年你为我遍体鳞伤吃尽了苦,我就算辜负谁,也绝不能再辜负你。”霍晔默了默,说:“都过去了。” “在我这里过不去,”曾盛豪盯着他,“一辈子都过不去。” 霍晔低垂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你一定后悔过,”曾盛豪抚摸他的脸,叹道,“我也后悔,但比起后悔,我更害怕我现在哪点又做得不好,让你觉得不值得。” “你……”霍晔嘴唇动了动,忽然俯下身,一手扶着沙发靠背,另一手撑在曾盛豪腿间,落吻在对方腥红黏湿的膝盖,“值得。” · 年夜饭在曾母院里吃的。 三个人算不上热闹,偌大厅堂静悄悄的,甚至有几分冷清,但满桌菜肴,热汤腾腾,几人围坐桌前,临窗观雪,屋内适宜点缀着几分喜庆红意,虽然不像是过年,却另有一番意味。 曾母穿了件红色的羊绒薄衫,化了淡妆,低挽的发髻黑白参染,用一支乌木素簪固定住。 曾盛豪心中感动,正要凑过去道谢,忽然眼尖地注意到她戴上了婚戒—— 他没见过这东西,但这位置是婚戒无疑。 曾盛豪目不转睛打量着他妈那枚心形粉钻,忍不住想,他爸其实也够败家的。 他妈淡定瞥他:“瞧什么?” 他忙摇头:“没什么。” 他父母辛苦了一辈子,防天防地,还要防儿子多心起疑,临到晚年,也该随性潇洒些。 曾母见曾盛豪换了条裤子,问他上药了没?又提醒他记得冷敷下脸,别总是为了让人家心疼故意搞自己一身伤,这个岁数了还把争风吃醋当日常,像什么样子? 曾盛豪笑声应是:“放心。” 曾母又看向霍晔,感慨起当年在电话里就说要请他吃饭,一晃十多年,她一共才见过他两面。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以茶代酒,笑道,“以后多见面吧。” 霍晔识相敬酒,颔首道:“妈。” 曾母应了声,递给他一枚养神安眠的香囊挂坠。 霍晔恭敬接过,发现除了香囊,绳上还拴着两串房钥匙。 霍晔抬头望她。 “这是我个人的心意,”曾母笑道,“盛豪这些年承蒙你们照顾,他不懂事,总爱争出头,往后我管不住他了,只能劳烦你多费心提点他。” 霍晔心领神会,点头道:“应该的。” 饭后,曾父打来视频电话,象征性|交代了几句,提醒二人平时要多注意安全,不可太张扬。曾、霍刚应下,下一秒,曾父瞥到霍晔手上那枚闪亮耀眼的大钻石,话音停顿两三秒,忽地抬眸和曾盛豪对视一眼。 曾盛豪迎上他目光,笑了笑。 曾父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诶,你爸那眼神儿啥意思?是威胁你还是怎么着?” 乘飞机回京的路上,霍晔始终想不通曾老头儿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丈人虽然不动粗,眼神倒挺有威慑力的,比他爸的皮带还吓唬人,看得他莫名心里发毛。 曾盛豪戴着眼罩,不时哼声敷衍着,没精打采地靠着椅背休息。 昨晚饭间气氛太好,霍晔平白无故得了两套江景房,夜里兴奋地翻来覆去睡不着,非拽着他起来激情大战三百回合,可给他累透了。 “你就当是……”曾盛豪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父爱如山吧。” “切!”霍晔觉得没劲,懒得猜这父子俩打什么哑谜。 他心情很好,不仅是曾家这边,还有他叔—— 他叔终于放弃找死了,他心底的石头也落了地。 昨夜除夕,他本想给他叔打电话拜个年,再好言拍几句马屁,之前以下犯上的事儿就可以翻篇了,Sara先一步来电话,说霍董刚去过她家,丢给她一式两份的继承集团股份的转让合同,让她告诉霍晔爱签不签,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晔一时懵住了,不懂他叔搞哪出? 周羽和曹廷远也陆续来电话,汇报的都是霍董去他们家丢合同、让霍晔继承集团的事。 霍晔莫名其妙拨通他叔手机号,电话回复的永远只有一句淡淡的“签完字再来找我谈”,语调板正得跟提前录好音的人机一样。 “除了这句,”霍晔惴惴不安地问,“你还会说别的么?” “说什么?”电话冷哼,“臭小子,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做到过,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妥了!” “好!”霍晔踏实了,爽声应道:“我回去就签,你往后就放心退休吧!” 87.第八十九章 曾盛豪出国前一整周,霍晔情绪异常暴躁。 二人每天相处最多时间是清晨和夜晚,曾盛豪在这期间主要干三件事: 早餐、夜宵、霍晔。 霍晔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历,第二件事就是发脾气。 霍晔不懂自己哪来多火气,上一秒盯着曾盛豪犯花痴,下一秒又觉得对方面目可憎。 比如回消息这件事—— 曾盛豪只有在休假时才能秒回消息,平时在机关要用座机,每通电话都会被全程录音,私人手机锁单位柜子里,外部人员若无要紧事,基本一整天都联系不上他。 霍晔前几年是能接受的,毕竟他堂堂霍总日理万机,没空总缠着老情人煲电话粥。 但如今戒指一戴,身份一变,霍晔突然就接受不了了。 尽管他白天没啥事儿要找曾盛豪,但曾盛豪不能及时和他联系,那就是大大的坏! 霍晔本来自己生闷气,结果有天晚上曾盛豪下班回家,从公文包里拿出张白羽衫和陈科长的婚礼请柬,挺遗憾地说,白羽衫是唯一邀请他去参加婚礼的好朋友,可惜他即将出国没法到场,不过霍晔肯定会受到白家正式邀请,届时一定要替自己多给些礼金,聊表下同僚祝愿……巴拉巴拉一大通,气得霍晔立刻就着火了。 霍晔发誓他绝对不是吃醋! 他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会吃一个从没将曾盛豪泡到过手的女人的醋? 那俩人只是在意大利城堡同居过一年的好朋友,是在单位天天碰面、朝夕相处的同事。 仅、此、而、已。 霍晔冲曾盛豪大发一顿脾气,转身趿拉着拖鞋在客厅里翻箱倒柜,弄得家里乒铃乓啷的,找了半天自己也不知道找什么,然后阴沉着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故意将电视播放的很大声。 曾盛豪在门口老实罚站了半小时,没搞懂霍晔为什么要为几万块的礼金发飙,之前席家抢矿源涉及好几亿的赔款单子,他也没见霍晔动这么大怒。 但霍晔生气,他就只好闭嘴。 曾盛豪在玄关处换了鞋,脱掉外套挂架子上,一边干练地撸着衣袖,一边走去厨房给霍晔炖了盅补气血的鸽子汤,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厅餐桌上。 他余光瞄到霍晔面无表情地看电视,便上前搭话:“要我帮你吹吹吗?还是再拿个碗?” 霍晔见势借题发挥,瞪他:“成天喝这破玩意儿,是觉得我不行?” “没,”曾盛豪笑,“我怕你晚上又没吃饭。” “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儿?” “我心疼。” “……”好半晌,霍晔冷哼,“就给两万八,这几年经济不好,再多不能给了。” “好,”曾盛豪忙点头,“你当家,你说了算。” 霍晔淡淡眼风瞥向鸽子汤。 曾盛豪笑了声,端着汤盅坐过去,探头问:“我喂你?” 霍晔不客气伸手接过来,低头舀汤吹着气,不咸不淡道:“我自己会吃。” 曾盛豪安静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忍不住抬掌心揉他后脑勺,轻声嘱咐:“往后我不在家,一定要按时吃饭,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不要拿别人的错处来惩罚自己。” 霍晔突然眼眶一热,喉结急促滚动两下。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曾盛豪很可恨,他们都这个年纪了,纯粹地谈爱比做|爱更加羞于启齿,更别提一句“我舍不得你”了。 霍晔从未郑重表白过谁,连对曾盛豪仅一句的“我爱你”都是在玩闹时随意脱口而出,他不敢太认真,因为曾盛豪会较真,他承受不起对方偏执的爱,可他的确是认真的,所以必须要讲出来,哪怕以玩笑的方式。 他知道曾盛豪知道。 二人那夜温存一宿,直到清晨还在耳鬓厮磨嘴唇相贴、紧拥摩擦着彼此。 最终曾盛豪快迟到,不得不起床上班,霍晔埋头搂着他腰,小声喊:“盛豪哥。” 曾盛豪脚步一顿,扭头望他:“嗯?” “你……”霍晔顿了顿,说,“上班要想我。” “好,”曾盛豪笑了笑,俯身吻他额发,温柔道,“只要我的心还在跳。” 霍晔就这样沉浸式幸福了好几天。 曾盛豪临出发前一晚上,霍晔安排保姆早下班,亲自帮人收拾行李。 曾盛豪在西班牙大使馆附近有私人住处,还有一个管家、两个佣人帮他安置生活起居,霍晔知道他帮曾盛豪收拾行李是多此一举,但他就是想为对方做点什么。 上次曾盛豪驻外是在佛罗伦萨领事馆,主要负责领区内的领事保护和证件服务,这次是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的大使馆,负责全国范围的外交事务,属于是新晋一个台阶,等日后外派归来,曾盛豪就该提正处级了。 霍晔自己没能走从政这条路,心里替曾盛豪顺遂至极的仕途感到高兴,他本打算明早亲自开车为爱人送行,可这样做只会给曾盛豪招惹麻烦。 将近十一点,夜幕深浓。 霍晔在床边叠衣服和床上四件套。曾盛豪喜欢睡有家里气味的被褥,所以他打包的都是二人曾经用过的旧物。 曾盛豪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轻轻从身后抱住他,亲吻着他脸颊,柔声跟他道谢。霍晔低垂着头,胸膛闷得难受,突然又不痛快起来。 他猛地转身推开对方,大声抱怨曾盛豪的镜框硌得他那么疼! “早就叫你做近视手术了!”霍晔不耐烦冲人嚷,“非跑去跟赵茂青那个傻逼打架,骨伤一养又浪费好几个月,现在又要出国,往后年纪大了还怎么做!!!” 曾盛豪怔愣几秒,随即叹了声,点头应和道:“这事是我欠考虑,早知道你一直惦记着,我住院的时候就该做的。” 说完便摘掉眼镜撂在一旁,双手捧起霍晔的脸,凑近眯眼仔细观察,“让我看看,划到哪里没有?” 霍晔眼眶泛红,瞪他:“看得清么你!” “这个距离看不清,”曾盛豪笑得温和,忽然俯身啄他一下嘴唇,“这个距离刚刚好。” 霍晔瞬间就蔫巴了,一声不吭地贴近对方胸膛,双臂环抱住他侧腰,低头吸了吸鼻子。 曾盛豪顺势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蹭着他额头,问:“最近心情不好?是叔叔那边,还是生意上又遇到麻烦了?” 霍晔闷闷地回:“没。” 他自从过年回京后就没再见过他叔了,他爸说他叔去国外养老了,因为郑学徽的事,他叔晚年不想再和霍家扯上任何关系,包括霍晔。 霍晔郁郁寡欢过一段时间,觉得他叔心太狠,他都没来得及向老狐狸炫耀他的新戒指呢,对方却连 电话都不肯接了。 莫叔也离开了,临走前把所有资产和农家院交给龙溪全权打理,好像也跟着去了国外。 但又似乎仍在国内,因为霍晔派人查了莫叔的行踪,没有出境记录。 不知怎的,霍晔没敢刨根问底,只是不时打电话找莫叔询问一下他叔的近况。他叔身子骨强健,不会轻易生病,但霍晔心里慌,只有听到莫叔在电话里谈笑如常的声音,他才能够踏实下来。 至于集团里的事,外部有周羽和曹廷远,内部有全能助手Sara和一个张牙舞爪不肯吃亏的苏姿,不用他太操心。 此时此刻,他全身心都只系在一个人身上。 夜里关了灯,二人相拥而眠。 他们并非每晚都例行惯事,只是今夜有点特殊。 曾盛豪一只手臂揽着怀里人肩膀,另一手试探着伸入对方衣摆,在对方宽薄的背肌上四处游离。 他低头埋在霍晔颈间吸气,鼻梁挑逗般来回刮蹭着枕边人柔软的脸颊,逗弄得对方忍不住轻哼出声。 曾盛豪咽咽吐沫,有些蠢蠢欲动。他掌心沿着对方起伏的腰臀缓缓往下,可又挂念着霍晔今晚心情不佳,不敢轻举妄动。 霍晔闭眼等待,睫毛不停颤栗着,没等到对方下一步动作,便拉着曾盛豪的手摸进自己tuǐ*间,低声撒娇,“盛豪哥,我这里痒……” 曾盛豪瞬间就被点着了,两眼发红猛地翻身将霍晔骑在*下,三两下扒光对方睡衣,伏身*了进去。 …… …… 每到二人情浓时分,霍晔便对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滋生出无尽粘稠的爱意,对方进的越猛,他越感到自己被深爱。 正闭眼陶醉享受着对方给予他的幸福,那人滚烫的泪珠失控般流淌进了他的颈窝,霍晔一时愕然,忽然想起对方十年前就是个爱哭鬼。 霍晔缓缓睁眼,红潮浮动的脸上荡漾起几分笑意,扭头问,“怎么了宝贝儿?” 曾盛豪不肯起身,边哭边颤声喘息,喷得霍晔颈间一阵火热躁意。 霍晔笑着“诶呦”一声,翻身将他搂进怀里,打趣道:“怎么了,好不好的,怎么下大雨了?” “我……我舍不得你。”他哭得委屈,有几分任性的稚气,嗓音却透着处于x|事高潮后的低沉沙哑,“你嫌我没用也好,又骂我没出息也罢,我就是舍不得你!” 霍晔心跳忽然漏了两拍,试探着张了张嘴,“那……” “但是你放心,”曾盛豪匆忙抬手擦了两把泪,“我一定要配得上你,我这辈子……只为你。” 霍晔无奈又心疼,失笑:“盛豪哥,你真的不用——” “我的荣耀,你的风光。”对方哽声打断,抬起一双模糊失焦的眼眸望着他,“霍晔,我不想任何人质疑你的眼光。” 霍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们心中各自都有迈不过去的坎。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曾盛豪自己迈过去那个坎,重新做回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要拐他私奔、带他去荷兰瑞士或者斯洛文尼亚定居的少年。 “盛豪哥。”他歪头枕在男人肩膀。 对方掌心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嗯”了声。 “我爱你,”他说,“无论我们在哪儿。” 88.第九十章 西班牙首都,马德里,清晨七点钟。 缕缕金光洒落进宽敞客厅的木质地板,折线光影将这栋南欧豪宅切割成明暗两色。 厨房掠过一道高峻挺拔的白衬衫身影,男人半捋着袖口,伸手开冰箱门拿了颗青苹果和一根能量棒,俯身动作间紧绷着宽厚脊背,衬衫薄料便自上而下勾勒出一截遒劲窄腰,和西裤紧裹着的翘拔后臀。 男人咬了口苹果,拿了只粗陶马克杯放到咖啡机沥水托盘上,拇指按下研磨键,一注纯黑咖啡液缓缓淌入杯内。 扑面袭来一阵苦涩气,男人眉目含笑,表情洋溢着甜蜜幸福。 他从裤兜摸出手机,拨打“Mr.Perfect”的视频电话。 马德里和北京时差6~7小时,如果傍晚下班打电话,国内已经是凌晨,尽管霍晔是一只习惯晚睡的夜猫子,但他不愿对方为自己损耗身体。 他们天天打电话,闲谈居多。 去年刚到马德里时,曾盛豪每早四点半就迫不及待地爬起来打开电脑,这样就可以在上班前与处于北京时间十点半的霍晔视频两个多小时,特别好。 后来霍晔察觉他经常熬夜工作还早起,劝说他要注意休息,如果没要紧事,俩人视频个几分钟就行了。 曾盛豪宛如耳聋,还是每早四点半准时打视频,有次发高烧,烧得整张脸通红,还浑然不觉冲着视频对面傻乐,惹得霍晔生了好大的气,整整一周没接他电话,曾盛豪急得手足无措,发了一堆消息求和:“宝贝,理理我”、“好孤单,好想你”、“宝贝我错了,接电话好不好”……最终霍晔心软,问了他下班到家时间,线上开视频陪他睡了一觉。 纯荤的那种。 那是去年的事了,曾盛豪记忆犹新,后来二百多个深夜里捂着被窝反复害羞回味,依旧硬挺得不行。 曾盛豪隐晦地恳求过几次,说平时只聊四五分钟,但定期想要奖励。然而霍晔是个玩性远超X*欲的人,又十分介意自己身上的伤疤,若开摄像头就得开灯光—— 霍晔三十多岁了,不愿总是隔着屏幕对他搔首弄姿,只肯哼哼几声戏弄他,搞得曾盛豪委屈又窝火,小小地表达过几次不满,至今没能得偿所愿。 明天是他32岁生日,还是元宵节,作为飘零在异国的异客,曾盛豪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向霍晔提要求—— 他、要、吃、肉! 视频没几秒接通。 西装男人懒洋洋地靠在办公椅上,笑声抬手:“Hi~darling~~” 曾盛豪总先习惯注视对方片刻,望过去的目光便开始无限依恋粘稠,轻声呼唤:“宝贝……” 霍晔没好气地笑:“每天早上都这样,至于么,又不是没见过。” “每天也像隔一个世纪那么长。”曾盛豪深情告白完,低头啜了口咖啡,一边撕着能量棒包装袋,一边状似漫不经心道,“最近都不说想我,前天也没说。” “诶,”霍晔忙道,“你别无理取闹啊,我昨天说了!” “前天没说。” “前天?”霍晔蹙眉思索片刻,回忆道,“前天不是你手机突然欠费,自动挂断了么?” 曾盛豪随手往咖啡杯放了块方糖,鼻音低低哼了一声。 他每天清晨都会收到很多工作短信,偶尔可能有催缴费的,但他一向公私分明—— 每天去使馆上班,他会把与爱人难舍难分的感情全部留在家里,只有午餐休息时才会偷偷想念一会儿; 至于清晨,他和霍晔打视频也绝不会关心其他内容。 当时手机挂断,他立马充了2300欧的豪华年卡套餐,然后在微信上给霍晔解释了。 霍晔就回复他一个“OK”的手势,十足的官方商务,连个可爱的表情包都不发。 “今天也没说想我。”曾盛豪决定无理取闹。 “我想你~”视频对面好脾气地哄。 “前天的那声,你还欠我一次。” “我想你~”霍晔笑着夹嗓子喊,“想你想你~~Mijovense?or,tucaritaentadoramevuelveloco.”(西语:我的大少爷,你可爱的脸蛋迷得我眼晕。) 曾盛豪笑眉舒展,低头拿一勺金色汤匙搅动咖啡液,心情愉悦地欣赏着白色方糖缓缓融化进苦咖啡里,突然又愣一下。 他本来要喝黑咖啡的,怎么放糖了? 正欲和对方分享刚才的粗心,霍晔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是Sara的声音: “霍董,龙哥上来了。” 霍晔应了声,夹钢笔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余光瞄了眼镜头。 曾盛豪匆忙避开对方视线,低头吭吭哧哧地嚼着能量棒,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龙溪目前替霍晔掌管娱乐圈那边的事,利润之高足可媲美集团旗下的几个主营子公司,但龙溪是直爽脾性,不乐意整天和凤扬秋等奸猾狡诈之流打交道,一见霍晔就想撂挑子不干,所以霍晔不会轻易喊龙溪来总部。 霍晔只有手里缺钱的时候才会找龙溪。 曾盛豪不清楚霍晔集团的财务状况,但他对前些年狗仔偷拍事件——霍晔为了亲手收拾刘庆丰,自掏腰包替凤扬秋补三个亿税那件事,多次表达过不赞同。 霍晔秉性极端又邪性,是宁逞一口气也不愿忍受半分屈辱的主儿,去年霍司令员刚退休,霍家势头不如往昔,偶尔底下蹦跶出几个跳梁小丑试图挑衅霍晔的权威,虽然无足轻重,可难免败坏心情。 霍晔私下抱怨过几次,说他如今竟然沦落到要和这种单细胞的低级物种打交道了,真是比吃屎还难受。 曾盛豪听得无奈又害怕,霍晔如今是集团董事长,不至于去外面抛头露面打架斗殴,但若真惹了谁,那付出的代价也定然不小。 曾盛豪担心霍晔惹出什么麻烦,不太想挂视频,可霍晔不允许他过问公司的事,曾盛豪低头斟酌片刻,小声暗示道:“你如果有难处就联系我妈,她会帮你。” “行了,”霍晔不以为意地挥挥手,“甭操心了,小事儿。” “那就是真有事了?”曾盛豪蹙眉道,“你主动惹的人家么?是欠人家钱了还是又动手了?对方伤得很严重吗?” “好了好了,真没事儿,”霍晔不耐烦道,“你上班去吧,我挂断了。” “你不说,”曾盛豪威胁道,“我现在就打电话找曹学长问!” 霍晔烦躁地捋了两把头发。 当初曾盛豪是为着霍家的利益才把曹廷远搅合进来,老实说,霍晔以为老曹起码会对曾盛豪有一点点不满意,但他没想到这俩毫无血缘关系的学长学弟感情这么好,如今老曹在集团权高位重,一颗耿耿忠心只向着曾家,连他日常行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时就跑去跟曾盛豪汇报几句,实在是膈应得很。 霍晔挺不满。曾盛豪这个顶级阳谋家,大学时代给他栓贞洁锁、安装GPS,工作后又给他戴婚戒、在他身边安插亲信,虽然人在异国他乡,掌控欲倒是不减反增,恨不得全天24小时知道他在干什么,简直比他还变态! “说不说?”曾盛豪逼得紧。 “是个老董事,”霍晔无奈妥协道,“前两天开会,他想把他儿子弄进高层做管理,我没同意。” “然后呢?” “然后老家伙狗急跳墙,骂我和我叔是一丘之貉。”霍晔冷笑起来,“什么年代了还拿性取向说事儿,我叔还在位的时候也没见这群老不死的那么嘴碎,既然他非要自个儿宝贝儿子进集团,那就让龙溪去带那小子,看老子整不死他!” 曾盛豪握着杯子喝咖啡,点头“哦”了一声,说:“那是该处置。” 霍二叔的集团毕竟不属于个人,霍晔可以继承叔叔的股份,其他董事同样也能把股份转让给子女,但龙子只有一个,既然霍晔成功上了位,那他就不容许再多来任何人分一杯羹。 于霍晔而言,对方拿钱可以,但想要跟他争权,只有死路一条。 “老的也要尽快撤掉。”曾盛豪扶了扶眼镜,淡声提醒,“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派人拿住他把柄,催促对方尽快签下股份自愿转让协议,以免后续引起反扑。” “好。”霍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如果缺钱了就去找我妈要,她有钱。”曾盛豪继续嘱咐,“以后不要再为这种小事激化和底下人的矛盾,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有那些替你办事的人——你要真心尊重他们,人家才会为你创造出真正的价值。” “行,”霍晔点头,“我知道。” “嗯。”曾盛豪稍稍放心。 霍晔笑眼望着他,正欲张口拍几句领导马屁,表达一下欣赏钦佩之情,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他老婆,又不是他叔,更不是他爹! 他瞪向视频对面:“你少给我上政治课,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好好好,”曾盛豪忍俊不禁,配合举手投降,“怪我话多。” 说着,瞥了眼时间,快到上班的点了。 他得赶紧抓紧时间索要生日礼物。 “要挂断了吗?”霍晔问。 “等下,”曾盛豪忙道,“你明晚有安排吗?” “没啊,你过生日我安排别的事干嘛?”霍晔俯身掀了下日历,说,“明儿晚上就回趟家陪老太太吃顿饭,然后和你通宵打电话,你那边还是冬时令下班对吧?我订的蛋糕会晚两小时送到,你争取早点下班自己签收。” “好的,”曾盛豪点头,笑道,“你费心了。” 霍晔堂堂集团董事长,向来不操心零碎杂事,但他每年的生日蛋糕都是霍晔提前亲自挑选的,同时还会有一大束签着“霍”字祝福卡片的红玫瑰,令他十分感动。 去年霍晔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提前告诉他,曾盛豪在使馆值夜班,早上回家才知道对方帮他订蛋糕和花束了,立刻兴冲冲打电话过去,谁料霍晔得知是管家帮忙签收的,本来新鲜的奶油蛋糕还在冰箱放了整整一宿,忍不住委屈地挂断电话,给他发了条:“别吃了,扔了吧。” 曾盛豪一意孤行把蛋糕全吃光了,然后拍了吃空的蛋糕盒图片发给对方,附带一个“yummy”的开心表情。 隔了一天,霍晔给他发了句“笨蛋”,附带一个“揉肚子”和“亲亲”的表情,俩人这事儿才算掀篇了。 曾盛豪本来预计今年32岁生日会更圆满一点,但霍母近两年身体不好,时常住院修养,他一听霍晔明晚要回家,便立即附和道:“行,你不用管我,在家好好照顾阿姨。” 霍晔莫名其妙:“我回家也得睡觉啊,陪我妈吃完饭就陪你聊天呗,又不冲突。” “……”曾盛豪欲言又止,低头揪了几下苹果核把儿,又伸出根食指对着眼儿戳戳戳。 霍晔秒懂,也有点结巴,“你、你说的聊天是?” “下次吧。”曾盛豪耳根微烫,作势要挂电话,“家人为重,还有你爸,他一直很看重你,只是习惯扮演强势,你回家也多陪陪他。” “那你呢?”霍晔问。 “我?”曾盛豪挑了下眉,笑道,“我又不重要。” “你不重要还跟我求婚干屁?”霍晔皱眉责备,“不重要还想做我老婆?不重要逢年过节就跑我爸妈小区附近的菜市场瞎晃悠?现在全北京的机关都是知道你曾盛豪是我的人,怎么就不重要了呢?!” 曾盛豪愣了下,随即失笑:“我明白你意思,我只是说,一个生日而已,我当然比不上你家人——” “你再说?”霍晔一句话堵住他,“老婆就不是家人了吗?那你当初非让我去祠堂磕头烧香,又是想向你们曾家的列祖列宗表达些什么?” 曾盛豪被训很不好意思,但又出奇地受用。 从二人初遇那天开始,他就被霍晔强势霸道的言语逼得逃无可逃。 他也不想逃。 霍晔是那样漂亮大方的男孩,不管二人以何种身份相处,他的心都忍不住为之紧张颤抖。他从未承认过,他痴迷于被霍晔的三言两语围困住的感觉,无论心理还是身体……他都好爱他。 “之前不是说,”曾盛豪委婉道,“家里房间隔音不好么?” “忘告诉你了,”霍晔得意轻哼一声,“老头老太早搬独栋大院去了,我单独住一套房。” “哇——”曾盛豪笑起来,“好厉害!” “那是!”霍晔颇为臭屁。 “那……”曾盛豪眼巴巴望着他,“你这次要好好地奖励我。” “好的,”霍晔笑得脸红,“Badboy.” 当天曾盛豪的整颗心都在飘荡。 因为他明天可以和心上人打两次视频电话。 尽管他极力克制住美好的心情,努力全身心投入进工作中,但使馆里有个一直很关照他的领导敏锐地察觉他异样,好奇凑近道:“西班牙的春天快来了,你的春天也来了?” “没有,早上喝了甜咖啡,心情好。”曾盛豪礼貌应了声,指尖滚动着鼠标,一目十行地审阅着今日部门提交上来的外交新闻稿件。 领导抱臂倚在办公桌旁,笑眼打量着他。 他们圈子小,新闻多,听说这小子当初面试时,是一脸信誓旦旦励志投身于祖国外交事业,后来因为敏感性问题被约谈,刚到手的录取名额又打算放弃……他本以为曾少爷是位任性胡闹的痴情种,可这一年多相处下来,这人对工作严谨苛刻的程度实在令人叹服,又不太符合传闻中壕掷六百万只为给心上人祈福的纨绔二世祖形象。 不过这些年,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无论走到哪儿都不受欢迎。 按照不成文规定,干他们这行的,起码要有一次驻非经历才能实现快速晋升。原先上级看在曾老爷子贡献给曾孝席开绿灯就罢了,如今都第三代了,竟然还在偏袒他家,一众同僚难免不满。 领导不禁怅然。 想当年他和孝席共事时,也一度和那位天之骄子刻意疏远过,直 到某次值夜班,他在空荡楼梯拐角撞见对方情绪崩溃,愣了一下。 平时衣冠得体的豪门阔少,高定西装外套搭在生锈掉漆的红色扶手栏杆上,孤身坐在楼阶上,捂着脸无声地流泪。曾孝席埋头抓着头发,泪水如雨点般啪嗒啪嗒掉落在地上,攥得青白瘆人的手指骨节发着咯咯的声响。 他脚边是响着嘟嘟忙音的、被挂断的手机。 那个年代通讯极不发达,国际漫游价格高昂,曾孝席每月和妻子打电话的费用就高达数千元,足可覆盖当时中国寻常百姓全家整月的衣食住行费用。 那夜曾孝席的妻子难产,生死一线,哭得委屈。临进手术室前,她埋怨他不负责任,冲他喊了一句:“我不要跟你了!等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就离婚!” 曾孝席连哽咽声都那么沉默。 外界称外交官是“不拿枪的战士”,因为和家人长期异地分居,外交官的离婚率很高,像曾孝席这种被老婆甩了的男人简直太常见了。 可天之骄子的泪水似乎又不太常见。 他觉得自己可笑,竟然会可怜一个什么都拥有的人。 那注定是难挨的一夜,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朝昔日讨厌的死对头走了过去。 “家里出事了?”他打着手电筒坐在对方身旁,见那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一脸颓废沮丧的模样,心底有几分隐蔽的快意。 “我夫人难产。”曾孝席嗓音沙哑。 “啊……”他深感歉疚,伸手拍了拍身旁人肩膀,宽慰道,“放心吧,一定没事的,嫂子和孩子肯定都会平安的。” 曾孝席却突然被提醒了什么似的,连忙抓起手机拨给一个叫“徐哥”的人,语气半商量半命令,重声向对方强调一定要先保大人。 等对方再三跟他保证过,曾孝席仍不肯挂电话,又没完没了地向徐哥打听产房情况,一句“她现在怎么样了?”问了数不清遍,又吩咐对方多弄些营养补品,医护人员也要每天严格排查……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一时竟是滔滔不绝嘱咐不完的话。 他在一旁默默算计着通话时长,寻思着曾孝席和徐哥这通电话都要赶上他两个月工资了。 后来,因为夫人的坚持,孩子最终生下来了; 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曾孝席磨磨蹭蹭了大半年,最终无奈提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簪组百年终长物,文章千古亦虚名。” 当时曾孝席经常将这话挂到嘴边,一副浮名利禄浑不在意的样子,他便打趣,说你嘴上说得好听,怎么不果断一点,辞了官职追老婆去?对方却苦笑,说自己身上担负着父母和妻子的期许,他并非一个人,而是他们未完成的愿望。 他从此懂得了对方无法抵挡的命运。 “您还有其他事吗?”曾盛豪被盯得不自在,扭头瞅他,“我有点不明白,您……总是这样盯着我。” 其实曾盛豪想问,这位大使或许认识他父亲或者母亲?但这话太唐突,还显得自作多情,即便得到肯定回答,对他们双方也没好处,倒不如装糊涂。 对方微笑,伸出细瘦苍老的食指,亲昵地戳了两下他嘴角:“一整天了,要笑裂了。” 曾盛豪动作一顿,扭头去瞅电脑屏幕—— 他已经很努力在假装严肃了,居然还在笑吗? 曾盛豪蹙了蹙眉,尝试修正过来,但一想到今天霍晔在电话里害羞的样子……他心底某处就不自控地泛滥、开花。 “好像……”曾盛豪有些苦恼地望他,“还得再笑一会儿。” “哈哈哈,”大使开怀地笑起来,手掌拍拍他肩膀,“你要一直都这样开心才好呢。” 曾盛豪冲人微微颔首:“您也是。” 翌日晚间七点,终于熬到下班。 曾盛豪去了趟厕所,回办公室拿公文包时发现桌上多了个长条形状的小礼盒。 曾盛豪会心一笑,小心收起礼物放进包里。 从他去年刚来时,大使就经常喊他去外面吃餐厅,主动给他讲些西班牙使馆的人情世故和社交礼仪,帮他熟悉市中心的街道、靠谱的餐厅和附近可以散心的、景色优美的公园,偶尔还喊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小朋友”。 大使送礼物像是随手一放,去年是支钢笔,今年看样子依旧是支钢笔。 和他爸一样。 他爸是个无趣且注重高效的人,在送礼物方面上一向懒得花心思,无论给谁都喜欢送钢笔,且只认准百利金的牌子,低调轻便又有格调,不会出错。 除了贺卡,他桌面还多了张便贴,公用的条纹纸,潦草字迹宛若随手一写,是刘兼的“是非得丧皆闲事,休向南柯与梦争”。 曾盛豪多瞧了几眼,这实在不像是祝福词。 他猜测是大使随手写的,不小心黏在礼盒底下了,但这种败兴的话,他退还回去又不太合适,于是匆匆叠好揣兜里,准备回家路上丢路边垃圾桶。 路边,管家开私家车接。 曾盛豪一入座便拿过私人手机,兴冲冲地给霍晔发信息: 【宝贝,我下班了】【太阳emoji】 【现在回家去签收你订的蛋糕】【开心jpg.】 【你别忘了,你今晚也预定了我】【哈士奇舔舔jpg.】 这会儿国内是凌晨两点,曾盛豪有点担心霍晔睡过头,但对方若真睡着了……嗯,也没什么。 和对方的睡眠健康比起来,他个人的孤独和性*福真的算不了什么。 真的。 还有十五分钟到家。 曾盛豪攥紧手机来回磨着裤子,并下定决心,今天是他生日,所以可以任性一点,尽管他32岁了,但霍晔言而无信在先,所以他理应讨要自己的奖励。 所以,他等下要用连环call把霍晔吵醒,如果对方发脾气,他多挨两句骂就是了,反正不痛不痒的,他早就习惯了……总之,他今夜是一定要做点事情的! 曾盛豪嘴角浮起笑意,正欲拨打电话,对方消息先一步发来: 【盛豪哥,我妈病重了,我在医院】 【接下来会很忙,考虑到时差,咱们最近先别联系了】 一瞬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曾盛豪莫名慌张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多来,他们那般浓烈的感情只靠一部手机来维系。 然而眼下对方母亲生死垂危,他顾不及那许多,只急忙应下: 【好】 【好好照顾阿姨,也要照顾好自己】 等了半响,对方没回复。 他喉结艰涩滚动几下,鬼使神差地发过去一条: 【有事随时联系我,我会一直在】 发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突然呛笑出声,又撤回了。 管家瞥见他情绪不对,扭头问:“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他颤声呼吸着,阖眼靠在后座椅背,手指无意识地翻折着衣兜里的纸条,“我就是……又变成一个很没用的人。” 89.第九十一章 北京时间,清早七点,阜外医院。 特护病房门口守着两名警卫员,冯姨哭得双眼通红,怀里抱着个记忆棉的靠枕,被他们拦在走廊。 “夫人还好吗?”她颤声问。 “无可奉告。”他们面无表情,摆手请她离开。 这俩人明明认识她,眼下却只听命,不认人。 冯姨心急又无奈,老老实实抱着枕头走远了点儿,给霍晔发了条想要探病的短信。 邵书斓住院有小半月了,心衰,据说是在元宵节那夜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咳嗽醒了,霍鸿军执意要将她送医院,可当天儿子难得回家,早早回房睡下,她不愿惊扰他,坚持是小毛病,要等明早再说……夫妻争执间,她脾气一急,当场就断气休克了。 霍鸿军吓得慌了神,连忙给她做心肺复苏,霍晔听到动静也惊恐不已,等她稍稍恢复,霍晔连忙背着她下楼,霍鸿军打了一堆电话摇人,一家三口飙车连闯十二个红绿灯,喊来本院最权威的心内科主任医师给她做检查。 邵书斓先天体弱,偏又肩负航天工程师主任的重大职责,常年极限加班、熬夜造就紊乱的生物钟,身体早就超高负荷透支,中年时期又冒着生命危险打掉已经成型的胎儿,更是一夜之间亏空了气血根基,临到晚年,身体便再也撑不住了。 冯姨是今早才听到风声,担心霍家父子俩咋咋呼呼的,急忙赶来照料。 她是自己人,太清楚平时那爷俩儿在外头叱咤风云的,搞得挺像回事儿似的,一旦逢上自己老婆、老妈出事儿,两颗心估计早乱了方寸。 霍晔收到她信息,没多会儿就从病房走了出来。 冯姨原本挺拘谨。她前几年就退休了,四五年没见着霍晔,知道他做了董事长,料想他是一副高大威压的模样,然而她一眼瞄过去,男人佝偻着肩背,一脸胡子拉碴,穿得名牌衣裤都起褶皱了,正在门口和警卫员交代着什么。 冯姨不禁叹气,心想书斓这病是搞清算来了,别些问题还好,但……那个流掉的小孩子,是整个霍家都避之不及的话题。 如今这病症落到纸上,醒目、扎心,她真不知道霍晔这孩子心里怎么想。 “冯姨,”霍晔走了过来,嗓音疲惫沙哑,“我刚跟他们说了,你等下就进去吧,我妈身边离不开人,我爸回家拿东西去了,我等下也要去外面办点事儿。” “欸,”冯姨连忙起身,有些担心地望着他,“你忙你的去吧,注意身体啊,你妈这边我来照顾就好。” 霍晔敷衍了声,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埋头攥着手机往外走。 没走两步,他突然扭头喊她:“冯姨。” 冯姨扭头:“怎么了,孩子?” “你身边如果有适合我的女人,”霍晔扯扯嘴角,“帮我撮合撮合。” 冯姨愕然:“啊?” “我到年纪了,”霍晔说得平静,“该成家了。” 冯姨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认真的。 她不禁心酸。霍晔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世魔王,哪怕天大的事也不放在眼里,如今长大成人,也算得上是万人之上的人物,权谋机变也尽皆玩弄于股掌之间,没人能奈何得了他,只有那个未出世的小孩子……他从没原谅过自己。 “小晔啊,”冯姨轻声劝,“不要紧的,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妈不会因为这种事有遗憾的。” 霍晔没应她这句,象征性挥了下手,转身离开了。 初阳晨曦斜照进医院的走廊,冯姨站在原地,目送他缓缓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叹了口气。 “造孽啊……” 医院楼外灌丛堆积着未融化的积雪泥块儿,春风料峭生寒,冷不丁吹袭而过,冻得行人直打哆嗦。 霍晔穿着件薄夹克和牛仔裤就走出来了,站在车棚拐角处打火点烟,一边低头凶猛地吸着,一边掏手机迅速拨号,打算和曾盛豪聊一下分手的事儿。 他想了很久,但没必要再等下去。 他也想了很多理由,但这次莫名不想解释。 曾盛豪那种混账不负责的男人,至少得给他生八个孩子,才能赎回勾引他的罪孽。 将要摁绿键拨通时,他手指突然颤抖得厉害。 他完全能够预料到曾盛豪接到他电话时的反应——那双深情眼眸掩饰不住的欣喜,没几秒,又化作浓烈的迷恋与爱意,渴望又无辜地望着他。 霍晔缓缓闭了下眼。 外面空气那样冷,他一支烟慢慢地抽完,又开始抽第二支、第三支……直到整盒鈡南海被捏瘪在手心,那通电话仍未能拨打过去。 明天吧,他这样劝说自己,明天再说。 马德里这会儿凌晨两点钟,让那个人再多休息一个平静的夜晚吧。 他最终收回了电话。 尽管昨天、前天、大前天……很早之前,他都这样劝说自己。 霍晔转身迈出了医院的大门,踏上一条熟悉街道。 元宵节刚过,街道两侧树梢红灯笼还没拆,偶有路人驻足拍照,他每天清晨或傍晚都会来这边散心。 经过报刊亭,他习惯性驻足,扭头上下扫视一圈。 老板正拿着夹子烤香肠,见他来,随手拿出两份《环球时报》递给他,笑道:“今天刚出的。” 他应声接过,斜着肩膀靠在摊位上,低头认真翻看起来。 这是他每天为数不多的、整颗心都能松弛下来的闲暇时间。 《环球时报》中文版和英文版内容各有侧重,他一向只关注两份报的国际版面—— 自从某日清早在电子版订阅频道发现一则头条新闻: 西班牙联合国际机器人科技展|中国年轻外交官爆火出圈,科技外交收获各界广泛关注 那天他没去车棚,一口气冲出医院跑来买下环球、人民、经济、光明等报刊的全部纸质版,蹲在路边一整天,将各方官媒描述曾盛豪的那篇中英文的报道读了无数遍。 虽然官方报道不可能每次都有那位外交官的靓照,霍晔依然养成了清晨读报的习惯。 虽然早早决心分手,他依旧会习惯性驻足在这家报刊亭,各买两份中英版的《环球时报》,尝试去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不论何种关系,那个人都是他的骄傲。 窗口逐渐散发出黑椒肉肠的香味,简易小电锅里蒸着几根潦草玉米,有两个路过的上班族凑过来瞅了一眼,又掉头匆匆离开。 霍晔浏览完新闻,捏着报纸指关节冻得通红,他攥拳咳嗽两声,随手将报纸丢进垃圾桶。 老板见势笑了声,递给他一杯豆浆:“我见过买杂志追星的,还没见过买报纸追星的,这年头爱看报纸的年轻人挺少见,看来你是个老派人。” “我不是,”霍晔揣着热豆浆杯子暖手,下巴朝玉米抬了下,示意老板给他装两根,又习惯性脱口而出,“我老婆是。” 说完又后悔,都要分手了,他该早点戒掉这个习惯。 老板麻利地给他装好玉米,不解地瞅他,“怎么不给她捎家去?” “不想太惯着他。”他伸过戴婚戒那只手,接过塑料袋,另一手掏手机扫码付钱,闲谈道,“他那人特自恋,老觉得我爱他爱得不行,每次稍微对他表露个一两分的喜欢,他就举着贞节牌坊死活不松手了,从上学的时候就烦得很……啧,明明是他暗恋我,还发誓要给我什么狗屁的幸福,结果现在连人都跑没影了,这些年分分合合的,我离了他不照样活得挺好么?” 说着,他拎起塑料袋,冲老板道:“看,我这不还会给自个儿买棒子吃么?” 老板笑得尴尬,不敢随意搭腔。 他不清楚这位显然熬穿了夜的、每天顶着俩熊猫眼跑来他这儿读报纸的潦草男人到底是被老婆绿了还是甩了,但见对方整天戴着枚百万大钻戒,倒是很深情专一的样子。 老板正要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安慰一下对方,忽然就见男人身后不远处,有另一个高大男人踩着皮鞋款款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迅速抬手解着厚实大衣的纽扣,二人身体贴近的刹那,他像只瞄准猎物的猎手,猛地敞开大衣,将潦草男人裹紧进自己怀里,两条手臂勒在对方胸膛腰间,将人彻底封锁起来。 他低头凑在对方耳畔,语气暧昧:“宝贝,想我了吗?” 老板一瞬间宛如被雷劈。 这、这这这不是前阵子占据各大官媒报头版的那位么? 霍晔僵在原地,手里拎着的玉米豆浆“咚!”一声掉落在地,惊得他不敢回头。 可背后的胸膛又那么真实、踏实。 “你、你……”他莫名心虚地咽咽吐沫,低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吗?”身后男人委屈道,“我做噩梦了,梦见你要跟我分手,要找别人结婚生孩子了。” 霍晔后脊猛地一个激灵。 “你妈不就是我妈么,”身后人絮絮叨叨,“这么多天了,怎么不跟我讲讲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是我没资格关心?”曾盛豪手臂触碰到怀里人的嶙峋肋骨,语气软了些,“还是她一出事,你就再也不想让我知道?” 霍晔垂眸沉默。 面对曾盛豪这朵清纯无辜的小白花,他经常会很迷惑。他不懂对方到底是真委屈还是装委屈,不明白这人究竟是在剖白还是试探,可曾盛豪如今都三十多岁了,且素以冷酷犀利闻名官场,只是…… 只是永远对他是充满柔情的。 曾盛豪等待半晌,见怀里人没吭声,也没多说什么。 他脱下大衣披到霍晔身上,帮对方系好纽扣,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早餐。 另一手紧攥住对方的手,商量道:“刚才在医院遇见你爸了,他说你要么在车棚,要么在这里,让我先领你找个地方歇歇,既然你还没吃早饭,我们就在附近找个酒店?” “咱俩去酒店还得了?”霍晔摇头道,“回家吧,远点儿就远点儿了。” 说完,余光偷瞄一眼对方脸色,见曾盛豪眉间隐有疲态,忍不住问:“你使馆那边呢?” “请假了。”曾盛豪牵着他去路边打车。 “请多久?” “三年假期全用上了。” “……”霍晔有点小感动,低头细细品味了几秒,忽然又抬头瞪他:“那去年怎么不回来看我?” “新人不好请假。”曾盛豪瞥他一眼,“都打算把我踹了,还用得着纠结这些事么?” 霍晔一时语塞,忽然注意到对方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问:“诶,你是直飞还是转机啊?” “直飞。”曾盛豪语气不咸不淡。 “哦,”他点头,“那还好。” 说完立马又后悔,还好个屁! 从马德里直飞北京也要十多个小时呢,两地还有7h的时差,曾盛豪显然是一下飞机就赶来了,打扮得也……这么光鲜亮丽。 霍晔低头看着二人紧紧相扣的手,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他见对方肩膀就紧绷着件单薄衬衫,作势又要脱外套还给他。 “不必了,”曾盛豪冷淡道,“这会儿我心比人寒。” 霍晔终于也有点恼:“那你还牵我?” “如果你不想我牵,”曾盛豪扭头瞪他,“我可以放手!” “好啊,”霍晔来了脾气,“你不想牵就别牵,我又没逼你!” “这话我当没听过,”曾盛豪无视他目光,一把将他揽进怀里,面不改色地警告,“以后不要再说了。” 霍晔:“……” 好半晌,他在对方怀里蛄蛹两下,又开口喊:“曾盛豪。” “如果想说分手的事,我不听。”曾盛豪铁直板板地说完,思考片刻,又扭过头教训道,“而且你这是非常自私的行为,你要通过毁掉自己的人生来减轻内心的负罪感,邵阿姨不仅不会高兴,还会更心痛!非常地心痛!!!” 霍晔失笑,“我是说……”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任你做错事!”曾盛豪沉声打断,“邵阿姨身体上已经很难熬了,你难道要她再继续承受精神上的愧疚吗?你这样就能够称得上是孝顺了吗?!” “你闭嘴行不行?”霍晔不耐烦捂住他嘴,“我是想说——” “我不听!”曾盛豪挣扎着别过脸,双手捂着耳朵,以一副掩耳盗铃般的姿势躲避着,哽咽出声,“求你了,我不想听,你明明说过你是愿意的,你都答应我了……你骗我……你每次都骗我……” “我、想、说!”霍晔一把夺过他手里塑料袋扔旁边垃圾桶,没好气抬腿踹他屁股一脚,“那家报刊的早餐不好吃,等会儿回家咱俩点个外卖得了!” 曾盛豪闷头缓了几秒,确认自己没听到不想听到的内容,缓缓扭头试探问:“那……我们之间,还作数吗?” “作数。”霍晔抬手替他擦掉睫毛上的泪珠,笃定道:“一直都作数,一辈子作数。” “你……”曾盛豪顿了顿,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邵阿姨和我爷爷不一样,她是一个很——” “用不着你说,”霍晔打断,“我明白。” “霍晔,”曾盛豪叹气,“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递交辞呈。” “少几把放屁!”霍晔瞪他一眼,“你当随便来个人都能端上这碗饭的?你背后站着多少人,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 曾盛豪垂下头:“嗯。” 安静没几秒,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唉,你现在是董事长了,要注意影响,不能总是说脏话。” “少跟我得了便宜还卖乖,”霍晔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靠在他怀里,“你这个バカ简直是大大的坏!得挨罚!” 曾盛豪忙扶稳他,应道 :“はい。” “第一,”霍晔抬手指向不远处报刊,“他认识你,想办法处理了。” 曾盛豪点头:“放心,我等下会打电话找律师过来谈。” “第二——” “哼,”霍晔埋头钻进他颈窝,撒娇似的蹭了两下,“我又不想吃外卖了,你给我做点好吃的……” 曾盛豪被撩得心痒难耐,手掌轻拍了几下他屁股,笑道:“这是应该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只要是你做的……”霍晔迷迷糊糊地亲吻着他侧颈,“老婆的味道……嗯,心机老婆,又喷香水。” “没有,”曾盛豪立刻反驳,“说了多少遍了,这是体香,从小就自带的。” “哟,”霍晔笑了,“三十多了还处男体香呢?” “熟男。”曾盛豪一本正经。 “嗯?”霍晔伸手就要掏他鸟,“让我感受下多熟?” “诶诶!别,车来了!”曾盛豪吓得连忙摁住他手。 是辆加长版的豪华专车,司机仿佛看不见他们打情骂俏,笑容礼貌地为他们打开后车门。 曾盛豪将霍晔打横抱起,俯身迈腿坐了进去。 他放轻动作,把怀里人放躺在沙发上,又帮对方脱了外套,仔细盖在身上。 霍晔阖眼枕在他怀里,正要睡熟,躯体便剧烈地抽搐两下。 他突然睁眼,双手抓救命稻草般,使劲攥着身旁人衣袖:“要是医院来电话,喊醒我!” “放心,没事的,”曾盛豪安抚般拍拍他手,温声安慰,“医生不是说最近邵阿姨身体好些了吗?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霍晔便重新躺回去,两眼直直地注视着他。 曾盛豪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霍晔闭上眼,轻声说:“第三。” “什么?” “你欠我一个霍砚钊,和一个曾佩仪。” 曾盛豪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 “好,”他轻笑,“我努力生给你。” “真的假的?”霍晔忍不住翘起嘴角。 “真的。”曾盛豪俯身轻吻了下他眼皮,笑道:“睡吧孩子爸,等回家我煮点白粥,炒几个你爱吃的菜,再炖锅鲫鱼汤给你补补身体,晚上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医院看孩子奶奶。” “嗯。”霍晔嘴角泛起笑意,“孩子妈辛苦了,明天换老公给你做桌大餐接风洗尘。” “不辛苦,”头顶人手掌怜爱地抚摸着他脸颊,“能够陪在你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上午九点,他们抵达家门。 二人在玄关处换鞋,霍晔还在犯困,嘴里碎碎念着自己八辈子没吃过正经早饭了,医院旁边有家粥铺的蒸饺挺好吃,但报刊亭那条街道的风景更好看。 他爸训过他好几次,说他每天吃饱了撑的跑大老远去喝香精勾兑豆浆,新闻在手机上不也一样是看么? 嘁,他爸根本就不懂他的心。 作为《环球时报》的忠实粉丝,他不帮报社冲零售销量还算得上一名合格的粉丝么? “重振纸媒,”霍晔严肃道,“人人有责!” 曾盛豪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余光瞄着他不停开合的嘴唇,正欲倾身过去吻住,霍鸿军突然打来电话,问他找到霍晔没有? 曾盛豪一颗色心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双手托着电话,恭敬道:“找到了,我们回家了。” 霍鸿军又板起脸来,批评曾盛豪没礼貌,说他人都进来医院了,也不知道先探望他邵阿姨,一听霍晔在外头溜达,立刻就跑没影儿了,他邵阿姨算是白疼他了! 曾盛豪吓得冷汗涔涔,连忙鞠躬道歉:“对、对不起,我当时心急……” 霍晔翻了个大白眼,一把夺过电话,没好气冲他爸嚷了句:“他胆儿小,你别吓唬他行不行?” 对面笑了声:“怎么又在一块儿了?” 霍晔莫名其妙:“我俩怎么不能在一块儿?” 对面:“我刚听你冯姨说——” “没,”霍晔打断,“我跟她开玩笑的。” 对面顿了顿,说:“老大不小了,干点人事儿。” 霍晔没奈何道:“我知道。” 挂完电话,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妈心软就算了,他爸那颗钢炮心什么时候也向着曾盛豪了? 霍晔将手机递给曾盛豪,纳闷问:“你不是今天才见过我爸么,你俩怎么这么熟了?” “几年前就见过了,”曾盛豪笑,“我们一起吃过几次早餐,聊了点叔叔的事。” “哦——”霍晔恍然。 他一直以为那晚是巧合,因为他爸不会对他叔有警惕心,他叔又十分注重个人隐私,他爸更不可能突然就追踪他叔的手机定位。 但这一招确实是曾盛豪的风格。 “你,”霍晔眯眼抬起下巴,食指戳了戳他胸膛,“超级badboy!” 曾盛豪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霍晔,忽然又凑近想吻他。 “不行,”霍晔不自在地别过脸,“刚才抽烟了。” 曾盛豪鼻尖讨好地蹭着他脸颊,征求道:“那我不伸舌头。” 霍晔摇头:“信你个鬼。” “小气,”曾盛豪忍不住小声咕哝,“我就算伸舌头又怎么了……” “好了,晚点再亲。”霍晔拍拍他屁股,打发人去做饭。 曾盛豪走没两步,突然跑回来偷袭,凑在霍晔嘴角连续啄了好几下,不待霍晔反应,他自己倒先笑出声来,然后一脸得逞笑意地大踏着步去厨房了。 霍晔也笑,冲人喊了句“流氓”,然后抬手摸摸脸,扭头瞥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副无精打采的倒霉衰样,实在算不上靓丽,可又实在是幸福。 为什么要分手来着? 他明明什么都懂。 他只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偶尔会呼吸不过来。 可他是霍晔,年仅三十一岁就操纵着一群年长他许多的人才领袖、稳坐集团董事长位置的上位者,是传说中得罪不起的高干子弟,还有个全北京都知道的外交官情人。 他不愿承认,他也会有孤单和脆弱。 他想,都赖曾盛豪。这男人太狡猾了,总是纵溺他、宠坏他,永远给他充盈活沛的氧气,以至于他们一旦分离,他就活得那样艰难、苦痛,甚至无法熬过冬至的一个长夜。 所以他要惩罚这个人失去他。 然而今早在报刊亭,那人毫无征兆地出现,那么用力地抱紧他,状似调情的问候几乎要掩藏不住颤抖的哽咽声……他恍惚间又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已经惩罚过这个人一次了。 既然如此,他心软地想,这一次还是白头到老吧。 90.第九十二章 上午十点,早餐摆满客厅饭桌。 霍晔在浴室搓了半小时澡,刮完胡子又敷了面膜,特地换了身儿白T短裤的夏装,显得模样年轻,腿也白。 曾盛豪惦记霍晔胃不好,煮了整锅的粥糜,炖了浓白鲜香的鲫鱼汤,又炒了几个清淡菜。 他正低头舀着汤勺帮人晾凉,不远处对方忽然喊了句勾引意味明显的“盛豪哥,我洗好了”,他循声抬头,目光迅速且精准落到对方的大白腿上。 下一秒,鼻腔一阵热流涌动,两行鲜血喷流下来。 “卧槽!”霍晔懵了,“至于么?” “上火了,”曾盛豪面不改色地擦了把鼻血,“过来吃饭吧。” “是不是累着了?”霍晔挺歉疚地走过来,双手帮他按摩着肩膀,“你在飞机上也没休息好吧?11个多小时呢。” “嗯……”曾盛豪含混应了声,将霍晔拉到身旁坐下,又扯着自己椅子紧挨过去。 霍晔懊恼不该麻烦一个长途跋涉回家的人做饭,正要将晾温的鱼汤递给对方,冷不丁大腿上放上来一只手。 霍晔轻咳一声,埋头吸溜鱼汤,任由身旁人贪婪色|气的手在不停地侵|占自己。 曾盛豪并非时刻温柔,每次生他气,看似云淡风轻浑不在意,一旦和他亲密起来,这人就变得粗|暴蛮横。 霍晔知道对方有怨气,可曾盛豪逐渐弄得他很疼,他便忍不住想躲开。 曾盛豪就笑,说他害羞很可爱,然后轻飘飘地问:“你跟冯姨说什么了?” “没什么。”霍晔一边认命老实地投怀送抱,一边暗戳戳地骂曾盛豪表里不一,心机又禽兽! “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么,”那人最终将他抱紧进怀里,闷声道,“你能不能别再丢下我了?” 霍晔愧疚得脸红,低头道:“嗯。” 曾盛豪拱他脖子,嘟哝道:“我喜欢你。” 霍晔笑:“我也喜欢你。” 曾盛豪继续拱:“我100分喜欢你。” 霍晔被弄得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我也——”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霍晔轻哼,曾盛豪这耳朵够灵的。 “继续说呀,”曾盛豪轻晃他几下,追问道,“你也什么?” “我一万分喜欢你。”霍晔没好气地哄。 “那一万分是满分吗?” “不,100分是满分。” 曾盛豪咧嘴笑起来,点头道:“嗯!” “傻蛋,”霍晔抬手揉两下他头发,掌心缓缓落到他后颈,抬眼望着他笑,“分明是我离不开你。” · 饭后霍晔还惦记着曾盛豪上火的事,翻箱倒柜找了袋密封冰糖,切了四颗冻梨,在热水壶里煮梨汤。 在他再三逼问下,曾盛豪最终承认是下了班就去搭飞机了,甚至是刚值过夜班—— 这一趟回国归心似箭,再算上车程、候机、延误、抵京……又在酒店钟点房洗澡精心打扮两小时,相当于连续三十多个小时都没休息好,中途只吃了一顿不合胃口的飞机餐。 眼下北京立春刚过,空气仍余留着冬日的干燥与冷意,曾盛豪长途跋涉累死累活,今早在街边还非要把大衣裹他身上,自己则穿着件薄衬衫站在寒风里耍酷……要不是身体素质异常彪悍,曾盛豪早就该进急诊了。 霍晔痛心疾首,沉声命令曾盛豪这辈子都不许再踏入厨房半步! 然后催促对方回房间休息。 曾盛豪笑得宠溺,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先去主卧洗了个澡、换了套睡衣,又屁颠屁颠地跑楼下厨房来瞎晃悠。 曾盛豪探头探脑地凑在霍晔身边,一边摸怀里人的腰,一边问他梨汤什么时候炖好? 霍晔杵着胳膊肘怼他胸膛一下,正要答,客厅忽然几声门铃响,家里保姆拎着两大兜子肉蛋菜奶进来了。 霍晔最近不常回家,但冰箱菜品都是新鲜的,保姆两天更换一次。 见曾盛豪也在,她明显愣了下,问:“您回来了?” 曾盛豪笑着点了下头,主动伸手去接她手里东西。 他很喜欢她用“回来”这个词。 霍晔挺佩服曾盛豪的,这牛人将近四十小时没合眼,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和保姆寒暄客套,简直年纪越大精力越旺盛。 等保姆离开,曾盛豪喝了半壶梨汤,又躺在被窝里跟霍晔商量了会儿邵阿姨病情,终于困晕过去了。 临睡着前,他无意识地抓着霍晔戴婚戒的手指,低声喃喃道:“你答应我了,一直爱我好不好……” 霍晔笑得眼眶痛。 他温柔地反握住对方的手,俯身吻住对方喋喋不休的唇。 “曾盛豪,你这个没有责任心的坏家伙。” · 傍晚天色渐黑,俩人睡醒后依偎在一起聊天。 嘴上念叨着时间不早了,冯姨晚上得回家,他们得尽快开车去医院替换霍晔爸,彼此身上的**却一件又一件掉落在地……他们话音逐渐变得含混软糯,最终融为舌尖搅动的水声。 …… …… 漫长的一小时过后,他们浑身湿漉漉地躺在一起,十指紧扣,扭脸注视着对方。 时间和幸福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 因为刚才太爽了,眼下反倒没什么话说。好半晌,曾盛豪从枕畔拿过眼镜戴上,深邃目光望着对方春潮未褪的脸,不自觉扬起嘴角。 霍晔也跟着笑起来,“怎么了?” 曾盛豪罕见地腼腆起来,笑红着脸不说话。 下一秒,他伸过手去,帮霍晔擦掉黏在嘴角上的**。 这是霍晔第一次帮他*,不晓得是情到深处,还是单纯可怜他、想犒劳他专程回国一趟。 他不想问,怕听到不喜欢的回答,只好偷偷地琢磨。 霍晔秉性骄狂自负,即便有时处于下位,也不过是以享乐的心态。但这种事不一样,他们相识十四年,做过成千上万场*,可无论他怎么恳求,霍晔都会嬉皮笑脸找各种逆天借口来搪塞他。 他至今没搞懂对方到底是太害羞,还是根本不喜欢这样。 但…… 他默默回味着,刚才霍晔似乎吃得很急…… “还没歇好么?”霍晔不知何时换好衣服,伸手过来,冲他打了个响指,催促道:“我车挺久没开了,等下咱们还得去趟加油站,赶紧收拾吧。” “……嗯。”曾盛豪黏糊糊应了声,余光瞄了眼对方一身潮流干练的春装,又立即驳倒方才的猜想。 霍晔这种豪爽狂放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为这种事感到害羞? 曾盛豪沉蹙着眉,左右脑激烈互搏着,一屁股坐上了霍晔那辆魅影的副驾。 快到医院时,曾盛豪喊霍晔陪他去趟家纺专卖店,说要给邵阿姨买几套舒服的床褥和睡衣,让霍晔帮忙参谋一下。 邵书斓是心力衰竭,住院期间既嗅不得瓜果花香,又吃不了任何昂贵补品,送礼探望范围有限,原先探望她的一众领导同事,基本也都是送床褥靠枕,有几个老派同事是拎着生鸡蛋和高钙奶来的,全都给爷俩用热水冲泡当宵夜了。 这次抢救及时,邵书斓平安度过急性危险期,甚至不久就将要出院,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她已然确诊心脏泵血机能衰退,这是不可逆的、会反复发作的疾病,自然病程并非一条直线下滑,而是阶梯式下降。 这就意味着她每一次复发,心功能便加剧恶化,恢复难度也会不断增加,直到…… 她再也无法恢复为止。 曾盛豪清早偶遇霍鸿军,仔细询问了邵阿姨病情,在知道她没剩几年日子的那一刻,他沉默住了。 他分辨不清,自己专程跑来挽回一个想要在母亲病床前尽孝的男人的心,到底是对还是错? 比起血浓于水的亲情,再轰轰烈烈的爱情似乎也显得那么渺小又自私。 “劳烦您,”他袖下攥紧着拳,低头颤声道,“别告诉他我来过。” “大老远的跑回来,”霍鸿军淡淡地瞟他一眼,“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的?” “抱歉,”他忽然泪如雨下,“都是我对不起他。” “随你便。”霍鸿军摸出串家门钥匙,从套圈摘下一个亚克力钥匙扣丢他怀里,懒洋洋打发道:“这个也拿走,神经兮兮的玩意儿,老子烦挺久了。” 曾盛豪低头瞅了眼,钥匙扣是个西装男人的剪影,正在国际科技展会上和一众外宾谈笑风生。 是他前不久登报的那个场面。 曾盛豪一怔。 霍晔作为商界最年轻一代的掌权人物,隔三差五就要登头条新闻、经济财报,出镜率比他高不知道多少倍,这种事……有什么好稀罕的? 据霍鸿军透露,霍晔当天发神经,派Sara跑邮局批发了几万份报纸,总部员工人手一份,要求每人提交八百字观后感,前二十名可获得30万~8000元不等的奖金,美其名曰培养员工“修身立德,心怀家国”的思想观念,实则评奖标准只有一个: 最大程度地夸赞出曾外交官的风华绝代。 钥匙扣是霍晔陪护母亲期间亲手做的,身边亲朋好友人手一个,赵茂青上周放假跑来医院探病,霍晔为表谢意,一口气送给好兄弟五十个钥匙扣和两个私藏版人形立牌,全程无视对方的大粪脸,积极号召赵茂青同志和他一起做曾外交官的粉丝! 赵茂青讹了霍晔两千块的精神损失费,一脸嫌弃地用塑料袋把那堆周边兜走了。 曾盛豪于是就没走。 空荡悠长的病房走廊,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并肩而来。 正守门的俩警卫员都愣了下,随即对视一笑,上前问候:“曾先生。” 曾盛豪不认识他们,但余光瞥到他们腰间挂的钥匙扣,不免有些难为情。 他客气道:“你们好。” 然后不动声色凑到霍晔耳边,低声道:“你怎么到处搞这些,以后不要弄了。” “不行,”霍晔认真摇头,“我不说,人家怎么知道我老婆上报纸了?” “你可以转发公众号和新闻。”曾盛豪忍着脸红说。 “不行,电子新闻没有头版,”霍晔严肃给他比划了一大圈,“我老婆占这么大面积的头版呢!” 曾盛豪:“……” 旁边两个警卫员低头憋笑。 “笑什么?”霍晔很不以为然,又吩咐着,“都自己人,喊什么‘曾先生’?往后在家里就喊名儿,在外面才是曾先生。” 那两人笑道:“好。” 二人推门进病房,邵书斓正靠在床头和丈夫玩拆绳游戏。 女人纤细白皙的手指绕过男人糙粝大掌,正要成功拆解最后一步,指间蓦地被男人握在手心。 “诶,”男人笑,“又抓住了!” “你这人,”她没好气道,“上一局刚说了,谁耍赖谁就是小狗。” “那我是大狗,”男人故意逗她,“汪汪!汪!” 邵书斓忍不住笑起来,挥手轻打他一下,“老不正经!” 男人笑呵呵的,正欲接话,忽见门口立着两座高大雕塑,四只滴溜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他。 “咳!”霍鸿军攥拳清咳一声,板起臭脸,试图恢复父亲般的威严。 “妈,”霍晔拽着曾盛豪上病床边,“曾盛豪专门请假看你来了。” 曾盛豪忙将礼品放一旁,恭身问候道:“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没事,”邵书斓笑眼望着他,“辛苦你跑一趟了,工作那边不要紧吧?” “没事,”曾盛豪笑,“我们领导很好说话的。” “那就好,”邵书斓视线打量着他二人,不禁感慨道,“盛豪这一回来,小晔都精神了不少呢。” 霍鸿军瞥一眼儿子,“这些天澡不洗衣服不换,要么抱着电脑瘫沙发上装聋子,要么就趴在你妈床边睡大觉,还有脸上那胡子,这么大人了,洗把脸的功夫就刮了,就非懒得动,从头到脚邋里邋遢的,我还以为你要攒着过年才收拾呢。” 霍晔低头攥拳清咳一声,“老婆在这儿呢,给点儿面子。” 曾盛豪有点受宠若惊。 这是有史以来邵阿姨第一次称呼他名字。 他终于从“小伙子”晋级成有名有姓的人了! 半周后,邵书斓出院。 曾盛豪主动承担起司机兼拎包小弟的职责,顺理成章进入了霍家的大门。 霍晔没委屈他,晚间饭桌上,当着父母面儿给了他一摞红色房本,和一枚镂刻着他名字的素圈戒指。 霍晔在父母家不喊他老婆,也不喊他名字,只称呼他一个单字儿“哥”。 张口闭口就是“哥,帮我拿下筷子”、“哥,我领你在家里转一圈吧”、“哥,等往后过年,咱俩除夕回你老家,初六回我爸妈家,咋样?”……那样权高位重的男人,顶着一张英俊靓丽的不老容颜,两手插兜,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语气淡淡地征询他意见,彷佛已经这样喊了他很多年。 对他们这样的关系,“哥”实在是个顶暧昧的字眼儿。 每当霍晔这样喊他,曾盛豪都要愣一下。 他困惑又黏腻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脸庞,心想,霍晔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邵阿姨和霍叔叔对他也很好,回家第一顿晚餐,让保姆做他喜欢的菜,席间又塞他俩大红包,说是改口费。 邵阿姨——不,妈专门戴了他送的那条海棠花的金项链,不停嘱咐他一定要经常和小晔回家住。 他们在老两口独栋大院里住了两个月。霍晔工作忙,母亲出院后就赶回公司处理一堆大事小事,三更半夜才回来,曾盛豪每天陪邵书斓聊天解闷、遛弯儿散心,家里有私人医生和两个护工日常照顾,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她旧病复发的风险。 北京春冬气候干燥易流感,曾盛豪联系了他爷爷待过的那家山清水秀的疗养院,请她随时过去住,届时会有曾家人在那边接应。 假期的最后几天,邵书斓惦记着他们小别胜新婚,一个劲儿催他们走。 霍晔便推迟了工作日程,和曾盛豪返回西山别墅,抓紧时间开垦土地、滋养农田,连续过了几天没羞没臊的婚后生活。 大抵这次有了名分,又或许曾盛豪很快就会回来,二人离别氛围不浓,只闲聊起叔叔。 邵书斓刚住院那段日子,霍晔情绪低迷,给他叔打了数不清个电话,都未应。他便发消息道德绑架那人,要求对方回来探望一下生病的嫂子,对方也没回。 霍晔瞬间变得阴郁又暴躁。 他又疯狂给莫叔打,莫叔也不接。 他叔消失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他爸,他爸事后却鲜少提起那晚的事,既不说叔叔去哪国了,又不细讲发生了什么。每当霍晔追问,他爸就变得不耐烦,只嫌怨老 二狠心,一句“他和咱们家断绝关系了,以后少打听”就把霍晔打发了。 霍晔便跑去坟场数墓。 叔叔还在时,霍晔偶尔会溜达过去找郑学徽的墓,打算给人烧点纸钱、孝敬点茅台五粮液,求求对方少来梦里吓唬他。 但预料之中,他一直未曾找到。 一共十七座墓,见了鬼,六座都是无名碑。 霍晔知道郑学徽那个臭老头一定在这儿。 西山别墅,春景如画。 高楼卧房床上,俩人刚经历一番激情鏖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旖旎狼藉风光。 枕畔,美人活泼,红唇白齿,一张小嘴叭叭的停不来。 曾盛豪原本很安静地托腮聆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他家大宝贝动了坏心思,想要去挖人家墓,看看自个儿叔叔在不在里边儿。 “你这想法不对,”曾盛豪不赞同道,“你要去墓里找叔叔,就说明你内心已经认定他不在了。” 霍晔沉默半晌,说:“他本来就不在了。” 曾盛豪摇头:“他只是不在你身边,并不是不在了。” 霍晔烦躁起来,扭脸瞪他:“要是他真不在了呢?” 曾盛豪蹙起眉:“那你也不能乱挖人家的墓,会折寿的。” “我怕什么?”霍晔冷嗤,“我都断子绝孙了,还在乎自己活多久么?” 曾盛豪脸色沉峻,盯着他不说话。 霍晔自知失言,又不愿认错,扭过头不理他。 “转过来。”身后人命令。 “我不。”霍晔闭眼抱紧被角,一动不动。 “霍晔,”身后人问得平静,“这个世界上除了二叔,再没有你在乎的人了,是吗?” “……”这是明知故问,霍晔原本不想回答,但一想曾盛豪晚上就要走了,便老老实实地答:“有。” “谁?” “……反正里面有你。” “有就好。”曾盛豪从身后抱住他,低头吻他肩膀,柔声道,“哪怕不是我,有就好。” 霍晔扭头瞅他:“不是你也行?” 曾盛豪顿了顿,抬眼瞅他:“最好……是我。” 霍晔笑起来,转身亲吻他一下额头,安抚道:“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为爱寻死觅活的傻叉。” “我知道,”曾盛豪欣慰笑,“你是无敌厉害的人,世界上再难的事都压不垮你。” “那当然了!”霍晔也笑,又突然喊他,“哥。” “嗯?” “这一次让我送你吧。” 曾盛豪愣了下,随即点头:“好!”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学生时代,他们并排坐在那辆漆黑耀眼的劳斯莱斯座驾上,一路风驰电掣驶过京郊高速。 掌握方向盘的男人干练地捋着袖口,露出青筋隐现的遒劲手臂,旧伤沉痕的缘故,他皮肤略显粗糙黯淡,唯有那张沉静若止水般的面容,在疾驰切梭的光影下折射出冷锐凌厉的棱角。 男人目不斜视盯着前路,深邃眼眸藏满了心事。 曾盛豪一刻不停地深望着他,灼热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着爱人的轮廓。 明明他就在身边,可不知为何,对方却显得那么孤单。 霍晔气场太强悍了,他想,以至于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只能做配角。 包括他。 曾盛豪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霍晔身后无边无际的孤寂,但却是第一次在这般安然无恙的情况下,他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辨出了几分摇摇欲坠的疲态。 一时间,无数句过往承诺在逐渐沸腾起来的胸腔中起起伏伏,犹如燎原大火,烧得迷瘴滔天,直至淹没他最后一丝理智。 临上飞机,二人挥手道别。 曾盛豪推着行李箱过安检,走没两步,忽然又回头喊:“霍晔!” 霍晔仍在原地,笑道:“嗯?” 曾盛豪认真道:“等我回来陪你。” 霍晔两手插兜,很随意地点头:“OK。” 霍晔以为,他家生平酷爱煽情的少爷只是即兴来了一段偶像剧式的道别,未曾料少爷刚离京不久,比少爷率先跑回国的,是西班牙传回来的、少爷递交辞呈的消息。 霍晔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坚称是那些红眼病造谣,直到白家透露给他消息,说组织内部确实是在审批曾的辞呈,霍晔立马就不淡定了。 他惊怒之下,日夜不停地给曾盛豪打电话,每次对方刚一接通,他就劈头盖脸滔滔不绝地痛骂对方蠢货废物王八蛋目光短浅! “你几岁了!”霍晔怒不可遏地咆哮,“儿女情长重要还是事业重要?!这把岁数了还搞言情那一套,俗不俗气?!” “我要娶你。”电话语气极为平静。 “我问你话呢!”霍晔气得脑瓜子直嗡嗡,“你个败家玩意儿!大好的前途,说不要就不要了,老子一身伤白替你挨了?!!” “我要娶你。”电话固执道,“你觉得亏,我把自己赔给你,你可以打我骂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呸!”霍晔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谁稀罕你当牛做马!我要什么没有,还差你这根儿棒子不成?!” “我差。”电话不为所动道,“总之,我要娶你。” “蠢货,”霍晔急得跳脚,“你已经娶了!娶了!我都答应了!” “不,那不是我想要的,”电话认真道,“我要给你幸福,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 “……你要脸么?” “不要,”电话轻笑,然后犹如复读机般,“我要娶你。” 霍晔无言以对,就没再回复。 偶然想起来,又觉得很可惜,拨过去几个电话,好说歹说,想让曾盛豪回头是岸,可对方自始至终都是一颗顽石,甚至最后连电话都不接了。 霍晔没办法,只好去找曾母。 曾母比他预想中要镇定许多—— 起码比起当年得知儿子和他谈恋爱,态度要平和淡定得多。 霍晔苦口婆心地劝:“妈,您快说说他吧,这小子要造反了!” 她沉默好半晌,最终失笑:“算了,由他去吧。” 霍晔彻底没法儿了。 可很卑鄙的……他内心竟生出几分夙愿得偿的窃喜。 他想,曾盛豪才是个无敌厉害的人,还没回国就让他先幸福上了。 他可是霍晔,何至于没出息到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飘飘然? 他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一年半后,他们重逢在机场。 曾盛豪穿着一身轻便夏装,笑容灿烂宛如当初天真的少年,一路提着行李箱兴冲冲地朝他跑来。 “小晔!”他丢掉行李箱,张臂就要拥抱,笑喊:“我回来了!” 霍晔二话不说就冲上去甩他一巴掌,随即猛扑进他怀里,埋头紧紧抱住他。 “混蛋,”他憋不住哭腔,“这下什么都没了!” “有的,”曾盛豪好脾气地笑着,手掌温柔揉了揉他头发,“我还有你,你也还有我,这不是很好吗?” “狗屁,”霍晔没好气骂道,“我算什么?!” “你算我的全部,算我整个人生的意义。” 头顶人吻他额头,轻声道: “霍晔,往后余生,我一直陪着你,说话算数。” ——完—— 91.第九十二章 上午十点,早餐摆满客厅饭桌。 霍晔在浴室搓了半小时澡,刮完胡子又敷了面膜,特地换了身儿白T短裤的夏装,显得模样年轻,腿也白。 曾盛豪惦记霍晔胃不好,煮了整锅的粥糜,炖了浓白鲜香的鲫鱼汤,又炒了几个清淡菜。 他正低头舀着汤勺帮人晾凉,不远处对方忽然喊了句勾引意味明显的“盛豪哥,我洗好了”,他循声抬头,目光迅速且精准落到对方的大白腿上。 下一秒,鼻腔一阵热流涌动,两行鲜血喷流下来。 “卧槽!”霍晔懵了,“至于么?” “上火了,”曾盛豪面不改色地擦了把鼻血,“过来吃饭吧。” “是不是累着了?”霍晔挺歉疚地走过来,双手帮他按摩着肩膀,“你在飞机上也没休息好吧?11个多小时呢。” “嗯……”曾盛豪含混应了声,将霍晔拉到身旁坐下,又扯着自己椅子紧挨过去。 霍晔懊恼不该麻烦一个长途跋涉回家的人做饭,正要将晾温的鱼汤递给对方,冷不丁大腿上放上来一只手。 霍晔轻咳一声,埋头吸溜鱼汤,任由身旁人贪婪色|气的手在不停地侵|占自己。 曾盛豪并非时刻温柔,每次生他气,看似云淡风轻浑不在意,一旦和他亲密起来,这人就变得粗|暴蛮横。 霍晔知道对方有怨气,可曾盛豪逐渐弄得他很疼,他便忍不住想躲开。 曾盛豪就笑,说他害羞很可爱,然后轻飘飘地问:“你跟冯姨说什么了?” “没什么。”霍晔一边认命老实地投怀送抱,一边暗戳戳地骂曾盛豪表里不一,心机又禽兽! “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么,”那人最终将他抱紧进怀里,闷声道,“你能不能别再丢下我了?” 霍晔愧疚得脸红,低头道:“嗯。” 曾盛豪拱他脖子,嘟哝道:“我喜欢你。” 霍晔笑:“我也喜欢你。” 曾盛豪继续拱:“我100分喜欢你。” 霍晔被弄得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我也——”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霍晔轻哼,曾盛豪这耳朵够灵的。 “继续说呀,”曾盛豪轻晃他几下,追问道,“你也什么?” “我一万分喜欢你。”霍晔没好气地哄。 “那一万分是满分吗?” “不,100分是满分。” 曾盛豪咧嘴笑起来,点头道:“嗯!” “傻蛋,”霍晔抬手揉两下他头发,掌心缓缓落到他后颈,抬眼望着他笑,“分明是我离不开你。” · 饭后霍晔还惦记着曾盛豪上火的事,翻箱倒柜找了袋密封冰糖,切了四颗冻梨,在热水壶里煮梨汤。 在他再三逼问下,曾盛豪最终承认是下了班就去搭飞机了,甚至是刚值过夜班—— 这一趟回国归心似箭,再算上车程、候机、延误、抵京……又在酒店钟点房洗澡精心打扮两小时,相当于连续三十多个小时都没休息好,中途只吃了一顿不合胃口的飞机餐。 眼下北京立春刚过,空气仍余留着冬日的干燥与冷意,曾盛豪长途跋涉累死累活,今早在街边还非要把大衣裹他身上,自己则穿着件薄衬衫站在寒风里耍酷……要不是身体素质异常彪悍,曾盛豪早就该进急诊了。 霍晔痛心疾首,沉声命令曾盛豪这辈子都不许再踏入厨房半步! 然后催促对方回房间休息。 曾盛豪笑得宠溺,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先去主卧洗了个澡、换了套睡衣,又屁颠屁颠地跑楼下厨房来瞎晃悠。 曾盛豪探头探脑地凑在霍晔身边,一边摸怀里人的腰,一边问他梨汤什么时候炖好? 霍晔杵着胳膊肘怼他胸膛一下,正要答,客厅忽然几声门铃响,家里保姆拎着两大兜子肉蛋菜奶进来了。 霍晔最近不常回家,但冰箱菜品都是新鲜的,保姆两天更换一次。 见曾盛豪也在,她明显愣了下,问:“您回来了?” 曾盛豪笑着点了下头,主动伸手去接她手里东西。 他很喜欢她用“回来”这个词。 霍晔挺佩服曾盛豪的,这牛人将近四十小时没合眼,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和保姆寒暄客套,简直年纪越大精力越旺盛。 等保姆离开,曾盛豪喝了半壶梨汤,又躺在被窝里跟霍晔商量了会儿邵阿姨病情,终于困晕过去了。 临睡着前,他无意识地抓着霍晔戴婚戒的手指,低声喃喃道:“你答应我了,一直爱我好不好……” 霍晔笑得眼眶痛。 他温柔地反握住对方的手,俯身吻住对方喋喋不休的唇。 “曾盛豪,你这个没有责任心的坏家伙。” · 傍晚天色渐黑,俩人睡醒后依偎在一起聊天。 嘴上念叨着时间不早了,冯姨晚上得回家,他们得尽快开车去医院替换霍晔爸,彼此身上的**却一件又一件掉落在地……他们话音逐渐变得含混软糯,最终融为舌尖搅动的水声。 …… …… 漫长的一小时过后,他们浑身湿漉漉地躺在一起,十指紧扣,扭脸注视着对方。 时间和幸福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 因为刚才太爽了,眼下反倒没什么话说。好半晌,曾盛豪从枕畔拿过眼镜戴上,深邃目光望着对方春潮未褪的脸,不自觉扬起嘴角。 霍晔也跟着笑起来,“怎么了?” 曾盛豪罕见地腼腆起来,笑红着脸不说话。 下一秒,他伸过手去,帮霍晔擦掉黏在嘴角上的**。 这是霍晔第一次帮他*,不晓得是情到深处,还是单纯可怜他、想犒劳他专程回国一趟。 他不想问,怕听到不喜欢的回答,只好偷偷地琢磨。 霍晔秉性骄狂自负,即便有时处于下位,也不过是以享乐的心态。但这种事不一样,他们相识十四年,做过成千上万场*,可无论他怎么恳求,霍晔都会嬉皮笑脸找各种逆天借口来搪塞他。 他至今没搞懂对方到底是太害羞,还是根本不喜欢这样。 但…… 他默默回味着,刚才霍晔似乎吃得很急…… “还没歇好么?”霍晔不知何时换好衣服,伸手过来,冲他打了个响指,催促道:“我车挺久没开了,等下咱们还得去趟加油站,赶紧收拾吧。” “……嗯。”曾盛豪黏糊糊应了声,余光瞄了眼对方一身潮流干练的春装,又立即驳倒方才的猜想。 霍晔这种豪爽狂放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为这种事感到害羞? 曾盛豪沉蹙着眉,左右脑激烈互搏着,一屁股坐上了霍晔那辆魅影的副驾。 快到医院时,曾盛豪喊霍晔陪他去趟家纺专卖店,说要给邵阿姨买几套舒服的床褥和睡衣,让霍晔帮忙参谋一下。 邵书斓是心力衰竭,住院期间既嗅不得瓜果花香,又吃不了任何昂贵补品,送礼探望范围有限,原先探望她的一众领导同事,基本也都是送床褥靠枕,有几个老派同事是拎着生鸡蛋和高钙奶来的,全都给爷俩用热水冲泡当宵夜了。 这次抢救及时,邵书斓平安度过急性危险期,甚至不久就将要出院,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她已然确诊心脏泵血机能衰退,这是不可逆的、会反复发作的疾病,自然病程并非一条直线下滑,而是阶梯式下降。 这就意味着她每一次复发,心功能便加剧恶化,恢复难度也会不断增加,直到…… 她再也无法恢复为止。 曾盛豪清早偶遇霍鸿军,仔细询问了邵阿姨病情,在知道她没剩几年日子的那一刻,他沉默住了。 他分辨不清,自己专程跑来挽回一个想要在母亲病床前尽孝的男人的心,到底是对还是错? 比起血浓于水的亲情,再轰轰烈烈的爱情似乎也显得那么渺小又自私。 “劳烦您,”他袖下攥紧着拳,低头颤声道,“别告诉他我来过。” “大老远的跑回来,”霍鸿军淡淡地瞟他一眼,“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的?” “抱歉,”他忽然泪如雨下,“都是我对不起他。” “随你便。”霍鸿军摸出串家门钥匙,从套圈摘下一个亚克力钥匙扣丢他怀里,懒洋洋打发道:“这个也拿走,神经兮兮的玩意儿,老子烦挺久了。” 曾盛豪低头瞅了眼,钥匙扣是个西装男人的剪影,正在国际科技展会上和一众外宾谈笑风生。 是他前不久登报的那个场面。 曾盛豪一怔。 霍晔作为商界最年轻一代的掌权人物,隔三差五就要登头条新闻、经济财报,出镜率比他高不知道多少倍,这种事……有什么好稀罕的? 据霍鸿军透露,霍晔当天发神经,派Sara跑邮局批发了几万份报纸,总部员工人手一份,要求每人提交八百字观后感,前二十名可获得30万~8000元不等的奖金,美其名曰培养员工“修身立德,心怀家国”的思想观念,实则评奖标准只有一个: 最大程度地夸赞出曾外交官的风华绝代。 钥匙扣是霍晔陪护母亲期间亲手做的,身边亲朋好友人手一个,赵茂青上周放假跑来医院探病,霍晔为表谢意,一口气送给好兄弟五十个钥匙扣和两个私藏版人形立牌,全程无视对方的大粪脸,积极号召赵茂青同志和他一起做曾外交官的粉丝! 赵茂青讹了霍晔两千块的精神损失费,一脸嫌弃地用塑料袋把那堆周边兜走了。 曾盛豪于是就没走。 空荡悠长的病房走廊,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并肩而来。 正守门的俩警卫员都愣了下,随即对视一笑,上前问候:“曾先生。” 曾盛豪不认识他们,但余光瞥到他们腰间挂的钥匙扣,不免有些难为情。 他客气道:“你们好。” 然后不动声色凑到霍晔耳边,低声道:“你怎么到处搞这些,以后不要弄了。” “不行,”霍晔认真摇头,“我不说,人家怎么知道我老婆上报纸了?” “你可以转发公众号和新闻。”曾盛豪忍着脸红说。 “不行,电子新闻没有头版,”霍晔严肃给他比划了一大圈,“我老婆占这么大面积的头版呢!” 曾盛豪:“……” 旁边两个警卫员低头憋笑。 “笑什么?”霍晔很不以为然,又吩咐着,“都自己人,喊什么‘曾先生’?往后在家里就喊名儿,在外面才是曾先生。” 那两人笑道:“好。” 二人推门进病房,邵书斓正靠在床头和丈夫玩拆绳游戏。 女人纤细白皙的手指绕过男人糙粝大掌,正要成功拆解最后一步,指间蓦地被男人握在手心。 “诶,”男人笑,“又抓住了!” “你这人,”她没好气道,“上一局刚说了,谁耍赖谁就是小狗。” “那我是大狗,”男人故意逗她,“汪汪!汪!” 邵书斓忍不住笑起来,挥手轻打他一下,“老不正经!” 男人笑呵呵的,正欲接话,忽见门口立着两座高大雕塑,四只滴溜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他。 “咳!”霍鸿军攥拳清咳一声,板起臭脸,试图恢复父亲般的威严。 “妈,”霍晔拽着曾盛豪上病床边,“曾盛豪专门请假看你来了。” 曾盛豪忙将礼品放一旁,恭身问候道:“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没事,”邵书斓笑眼望着他,“辛苦你跑一趟了,工作那边不要紧吧?” “没事,”曾盛豪笑,“我们领导很好说话的。” “那就好,”邵书斓视线打量着他二人,不禁感慨道,“盛豪这一回来,小晔都精神了不少呢。” 霍鸿军瞥一眼儿子,“这些天澡不洗衣服不换,要么抱着电脑瘫沙发上装聋子,要么就趴在你妈床边睡大觉,还有脸上那胡子,这么大人了,洗把脸的功夫就刮了,就非懒得动,从头到脚邋里邋遢的,我还以为你要攒着过年才收拾呢。” 霍晔低头攥拳清咳一声,“老婆在这儿呢,给点儿面子。” 曾盛豪有点受宠若惊。 这是有史以来邵阿姨第一次称呼他名字。 他终于从“小伙子”晋级成有名有姓的人了! 半周后,邵书斓出院。 曾盛豪主动承担起司机兼拎包小弟的职责,顺理成章进入了霍家的大门。 霍晔没委屈他,晚间饭桌上,当着父母面儿给了他一摞红色房本,和一枚镂刻着他名字的素圈戒指。 霍晔在父母家不喊他老婆,也不喊他名字,只称呼他一个单字儿“哥”。 张口闭口就是“哥,帮我拿下筷子”、“哥,我领你在家里转一圈吧”、“哥,等往后过年,咱俩除夕回你老家,初六回我爸妈家,咋样?”……那样权高位重的男人,顶着一张英俊靓丽的不老容颜,两手插兜,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语气淡淡地征询他意见,彷佛已经这样喊了他很多年。 对他们这样的关系,“哥”实在是个顶暧昧的字眼儿。 每当霍晔这样喊他,曾盛豪都要愣一下。 他困惑又黏腻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脸庞,心想,霍晔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邵阿姨和霍叔叔对他也很好,回家第一顿晚餐,让保姆做他喜欢的菜,席间又塞他俩大红包,说是改口费。 邵阿姨——不,妈专门戴了他送的那条海棠花的金项链,不停嘱咐他一定要经常和小晔回家住。 他们在老两口独栋大院里住了两个月。霍晔工作忙,母亲出院后就赶回公司处理一堆大事小事,三更半夜才回来,曾盛豪每天陪邵书斓聊天解闷、遛弯儿散心,家里有私人医生和两个护工日常照顾,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她旧病复发的风险。 北京春冬气候干燥易流感,曾盛豪联系了他爷爷待过的那家山清水秀的疗养院,请她随时过去住,届时会有曾家人在那边接应。 假期的最后几天,邵书斓惦记着他们小别胜新婚,一个劲儿催他们走。 霍晔便推迟了工作日程,和曾盛豪返回西山别墅,抓紧时间开垦土地、滋养农田,连续过了几天没羞没臊的婚后生活。 大抵这次有了名分,又或许曾盛豪很快就会回来,二人离别氛围不浓,只闲聊起叔叔。 邵书斓刚住院那段日子,霍晔情绪低迷,给他叔打了数不清个电话,都未应。他便发消息道德绑架那人,要求对方回来探望一下生病的嫂子,对方也没回。 霍晔瞬间变得阴郁又暴躁。 他又疯狂给莫叔打,莫叔也不接。 他叔消失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他爸,他爸事后却鲜少提起那晚的事,既不说叔叔去哪国了,又不细讲发生了什么。每当霍晔追问,他爸就变得不耐烦,只嫌怨老 二狠心,一句“他和咱们家断绝关系了,以后少打听”就把霍晔打发了。 霍晔便跑去坟场数墓。 叔叔还在时,霍晔偶尔会溜达过去找郑学徽的墓,打算给人烧点纸钱、孝敬点茅台五粮液,求求对方少来梦里吓唬他。 但预料之中,他一直未曾找到。 一共十七座墓,见了鬼,六座都是无名碑。 霍晔知道郑学徽那个臭老头一定在这儿。 西山别墅,春景如画。 高楼卧房床上,俩人刚经历一番激情鏖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旖旎狼藉风光。 枕畔,美人活泼,红唇白齿,一张小嘴叭叭的停不来。 曾盛豪原本很安静地托腮聆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他家大宝贝动了坏心思,想要去挖人家墓,看看自个儿叔叔在不在里边儿。 “你这想法不对,”曾盛豪不赞同道,“你要去墓里找叔叔,就说明你内心已经认定他不在了。” 霍晔沉默半晌,说:“他本来就不在了。” 曾盛豪摇头:“他只是不在你身边,并不是不在了。” 霍晔烦躁起来,扭脸瞪他:“要是他真不在了呢?” 曾盛豪蹙起眉:“那你也不能乱挖人家的墓,会折寿的。” “我怕什么?”霍晔冷嗤,“我都断子绝孙了,还在乎自己活多久么?” 曾盛豪脸色沉峻,盯着他不说话。 霍晔自知失言,又不愿认错,扭过头不理他。 “转过来。”身后人命令。 “我不。”霍晔闭眼抱紧被角,一动不动。 “霍晔,”身后人问得平静,“这个世界上除了二叔,再没有你在乎的人了,是吗?” “……”这是明知故问,霍晔原本不想回答,但一想曾盛豪晚上就要走了,便老老实实地答:“有。” “谁?” “……反正里面有你。” “有就好。”曾盛豪从身后抱住他,低头吻他肩膀,柔声道,“哪怕不是我,有就好。” 霍晔扭头瞅他:“不是你也行?” 曾盛豪顿了顿,抬眼瞅他:“最好……是我。” 霍晔笑起来,转身亲吻他一下额头,安抚道:“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为爱寻死觅活的傻叉。” “我知道,”曾盛豪欣慰笑,“你是无敌厉害的人,世界上再难的事都压不垮你。” “那当然了!”霍晔也笑,又突然喊他,“哥。” “嗯?” “这一次让我送你吧。” 曾盛豪愣了下,随即点头:“好!”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学生时代,他们并排坐在那辆漆黑耀眼的劳斯莱斯座驾上,一路风驰电掣驶过京郊高速。 掌握方向盘的男人干练地捋着袖口,露出青筋隐现的遒劲手臂,旧伤沉痕的缘故,他皮肤略显粗糙黯淡,唯有那张沉静若止水般的面容,在疾驰切梭的光影下折射出冷锐凌厉的棱角。 男人目不斜视盯着前路,深邃眼眸藏满了心事。 曾盛豪一刻不停地深望着他,灼热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着爱人的轮廓。 明明他就在身边,可不知为何,对方却显得那么孤单。 霍晔气场太强悍了,他想,以至于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只能做配角。 包括他。 曾盛豪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霍晔身后无边无际的孤寂,但却是第一次在这般安然无恙的情况下,他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辨出了几分摇摇欲坠的疲态。 一时间,无数句过往承诺在逐渐沸腾起来的胸腔中起起伏伏,犹如燎原大火,烧得迷瘴滔天,直至淹没他最后一丝理智。 临上飞机,二人挥手道别。 曾盛豪推着行李箱过安检,走没两步,忽然又回头喊:“霍晔!” 霍晔仍在原地,笑道:“嗯?” 曾盛豪认真道:“等我回来陪你。” 霍晔两手插兜,很随意地点头:“OK。” 霍晔以为,他家生平酷爱煽情的少爷只是即兴来了一段偶像剧式的道别,未曾料少爷刚离京不久,比少爷率先跑回国的,是西班牙传回来的、少爷递交辞呈的消息。 霍晔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坚称是那些红眼病造谣,直到白家透露给他消息,说组织内部确实是在审批曾的辞呈,霍晔立马就不淡定了。 他惊怒之下,日夜不停地给曾盛豪打电话,每次对方刚一接通,他就劈头盖脸滔滔不绝地痛骂对方蠢货废物王八蛋目光短浅! “你几岁了!”霍晔怒不可遏地咆哮,“儿女情长重要还是事业重要?!这把岁数了还搞言情那一套,俗不俗气?!” “我要娶你。”电话语气极为平静。 “我问你话呢!”霍晔气得脑瓜子直嗡嗡,“你个败家玩意儿!大好的前途,说不要就不要了,老子一身伤白替你挨了?!!” “我要娶你。”电话固执道,“你觉得亏,我把自己赔给你,你可以打我骂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呸!”霍晔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谁稀罕你当牛做马!我要什么没有,还差你这根儿棒子不成?!” “我差。”电话不为所动道,“总之,我要娶你。” “蠢货,”霍晔急得跳脚,“你已经娶了!娶了!我都答应了!” “不,那不是我想要的,”电话认真道,“我要给你幸福,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 “……你要脸么?” “不要,”电话轻笑,然后犹如复读机般,“我要娶你。” 霍晔无言以对,就没再回复。 偶然想起来,又觉得很可惜,拨过去几个电话,好说歹说,想让曾盛豪回头是岸,可对方自始至终都是一颗顽石,甚至最后连电话都不接了。 霍晔没办法,只好去找曾母。 曾母比他预想中要镇定许多—— 起码比起当年得知儿子和他谈恋爱,态度要平和淡定得多。 霍晔苦口婆心地劝:“妈,您快说说他吧,这小子要造反了!” 她沉默好半晌,最终失笑:“算了,由他去吧。” 霍晔彻底没法儿了。 可很卑鄙的……他内心竟生出几分夙愿得偿的窃喜。 他想,曾盛豪才是个无敌厉害的人,还没回国就让他先幸福上了。 他可是霍晔,何至于没出息到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飘飘然? 他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一年半后,他们重逢在机场。 曾盛豪穿着一身轻便夏装,笑容灿烂宛如当初天真的少年,一路提着行李箱兴冲冲地朝他跑来。 “小晔!”他丢掉行李箱,张臂就要拥抱,笑喊:“我回来了!” 霍晔二话不说就冲上去甩他一巴掌,随即猛扑进他怀里,埋头紧紧抱住他。 “混蛋,”他憋不住哭腔,“这下什么都没了!” “有的,”曾盛豪好脾气地笑着,手掌温柔揉了揉他头发,“我还有你,你也还有我,这不是很好吗?” “狗屁,”霍晔没好气骂道,“我算什么?!” “你算我的全部,算我整个人生的意义。” 头顶人吻他额头,轻声道: “霍晔,往后余生,我一直陪着你,说话算数。” ——完—— 92.第九十二章 上午十点,早餐摆满客厅饭桌。 霍晔在浴室搓了半小时澡,刮完胡子又敷了面膜,特地换了身儿白T短裤的夏装,显得模样年轻,腿也白。 曾盛豪惦记霍晔胃不好,煮了整锅的粥糜,炖了浓白鲜香的鲫鱼汤,又炒了几个清淡菜。 他正低头舀着汤勺帮人晾凉,不远处对方忽然喊了句勾引意味明显的“盛豪哥,我洗好了”,他循声抬头,目光迅速且精准落到对方的大白腿上。 下一秒,鼻腔一阵热流涌动,两行鲜血喷流下来。 “卧槽!”霍晔懵了,“至于么?” “上火了,”曾盛豪面不改色地擦了把鼻血,“过来吃饭吧。” “是不是累着了?”霍晔挺歉疚地走过来,双手帮他按摩着肩膀,“你在飞机上也没休息好吧?11个多小时呢。” “嗯……”曾盛豪含混应了声,将霍晔拉到身旁坐下,又扯着自己椅子紧挨过去。 霍晔懊恼不该麻烦一个长途跋涉回家的人做饭,正要将晾温的鱼汤递给对方,冷不丁大腿上放上来一只手。 霍晔轻咳一声,埋头吸溜鱼汤,任由身旁人贪婪色|气的手在不停地侵|占自己。 曾盛豪并非时刻温柔,每次生他气,看似云淡风轻浑不在意,一旦和他亲密起来,这人就变得粗|暴蛮横。 霍晔知道对方有怨气,可曾盛豪逐渐弄得他很疼,他便忍不住想躲开。 曾盛豪就笑,说他害羞很可爱,然后轻飘飘地问:“你跟冯姨说什么了?” “没什么。”霍晔一边认命老实地投怀送抱,一边暗戳戳地骂曾盛豪表里不一,心机又禽兽! “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么,”那人最终将他抱紧进怀里,闷声道,“你能不能别再丢下我了?” 霍晔愧疚得脸红,低头道:“嗯。” 曾盛豪拱他脖子,嘟哝道:“我喜欢你。” 霍晔笑:“我也喜欢你。” 曾盛豪继续拱:“我100分喜欢你。” 霍晔被弄得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我也——”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霍晔轻哼,曾盛豪这耳朵够灵的。 “继续说呀,”曾盛豪轻晃他几下,追问道,“你也什么?” “我一万分喜欢你。”霍晔没好气地哄。 “那一万分是满分吗?” “不,100分是满分。” 曾盛豪咧嘴笑起来,点头道:“嗯!” “傻蛋,”霍晔抬手揉两下他头发,掌心缓缓落到他后颈,抬眼望着他笑,“分明是我离不开你。” · 饭后霍晔还惦记着曾盛豪上火的事,翻箱倒柜找了袋密封冰糖,切了四颗冻梨,在热水壶里煮梨汤。 在他再三逼问下,曾盛豪最终承认是下了班就去搭飞机了,甚至是刚值过夜班—— 这一趟回国归心似箭,再算上车程、候机、延误、抵京……又在酒店钟点房洗澡精心打扮两小时,相当于连续三十多个小时都没休息好,中途只吃了一顿不合胃口的飞机餐。 眼下北京立春刚过,空气仍余留着冬日的干燥与冷意,曾盛豪长途跋涉累死累活,今早在街边还非要把大衣裹他身上,自己则穿着件薄衬衫站在寒风里耍酷……要不是身体素质异常彪悍,曾盛豪早就该进急诊了。 霍晔痛心疾首,沉声命令曾盛豪这辈子都不许再踏入厨房半步! 然后催促对方回房间休息。 曾盛豪笑得宠溺,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先去主卧洗了个澡、换了套睡衣,又屁颠屁颠地跑楼下厨房来瞎晃悠。 曾盛豪探头探脑地凑在霍晔身边,一边摸怀里人的腰,一边问他梨汤什么时候炖好? 霍晔杵着胳膊肘怼他胸膛一下,正要答,客厅忽然几声门铃响,家里保姆拎着两大兜子肉蛋菜奶进来了。 霍晔最近不常回家,但冰箱菜品都是新鲜的,保姆两天更换一次。 见曾盛豪也在,她明显愣了下,问:“您回来了?” 曾盛豪笑着点了下头,主动伸手去接她手里东西。 他很喜欢她用“回来”这个词。 霍晔挺佩服曾盛豪的,这牛人将近四十小时没合眼,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和保姆寒暄客套,简直年纪越大精力越旺盛。 等保姆离开,曾盛豪喝了半壶梨汤,又躺在被窝里跟霍晔商量了会儿邵阿姨病情,终于困晕过去了。 临睡着前,他无意识地抓着霍晔戴婚戒的手指,低声喃喃道:“你答应我了,一直爱我好不好……” 霍晔笑得眼眶痛。 他温柔地反握住对方的手,俯身吻住对方喋喋不休的唇。 “曾盛豪,你这个没有责任心的坏家伙。” · 傍晚天色渐黑,俩人睡醒后依偎在一起聊天。 嘴上念叨着时间不早了,冯姨晚上得回家,他们得尽快开车去医院替换霍晔爸,彼此身上的**却一件又一件掉落在地……他们话音逐渐变得含混软糯,最终融为舌尖搅动的水声。 …… …… 漫长的一小时过后,他们浑身湿漉漉地躺在一起,十指紧扣,扭脸注视着对方。 时间和幸福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 因为刚才太爽了,眼下反倒没什么话说。好半晌,曾盛豪从枕畔拿过眼镜戴上,深邃目光望着对方春潮未褪的脸,不自觉扬起嘴角。 霍晔也跟着笑起来,“怎么了?” 曾盛豪罕见地腼腆起来,笑红着脸不说话。 下一秒,他伸过手去,帮霍晔擦掉黏在嘴角上的**。 这是霍晔第一次帮他*,不晓得是情到深处,还是单纯可怜他、想犒劳他专程回国一趟。 他不想问,怕听到不喜欢的回答,只好偷偷地琢磨。 霍晔秉性骄狂自负,即便有时处于下位,也不过是以享乐的心态。但这种事不一样,他们相识十四年,做过成千上万场*,可无论他怎么恳求,霍晔都会嬉皮笑脸找各种逆天借口来搪塞他。 他至今没搞懂对方到底是太害羞,还是根本不喜欢这样。 但…… 他默默回味着,刚才霍晔似乎吃得很急…… “还没歇好么?”霍晔不知何时换好衣服,伸手过来,冲他打了个响指,催促道:“我车挺久没开了,等下咱们还得去趟加油站,赶紧收拾吧。” “……嗯。”曾盛豪黏糊糊应了声,余光瞄了眼对方一身潮流干练的春装,又立即驳倒方才的猜想。 霍晔这种豪爽狂放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为这种事感到害羞? 曾盛豪沉蹙着眉,左右脑激烈互搏着,一屁股坐上了霍晔那辆魅影的副驾。 快到医院时,曾盛豪喊霍晔陪他去趟家纺专卖店,说要给邵阿姨买几套舒服的床褥和睡衣,让霍晔帮忙参谋一下。 邵书斓是心力衰竭,住院期间既嗅不得瓜果花香,又吃不了任何昂贵补品,送礼探望范围有限,原先探望她的一众领导同事,基本也都是送床褥靠枕,有几个老派同事是拎着生鸡蛋和高钙奶来的,全都给爷俩用热水冲泡当宵夜了。 这次抢救及时,邵书斓平安度过急性危险期,甚至不久就将要出院,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她已然确诊心脏泵血机能衰退,这是不可逆的、会反复发作的疾病,自然病程并非一条直线下滑,而是阶梯式下降。 这就意味着她每一次复发,心功能便加剧恶化,恢复难度也会不断增加,直到…… 她再也无法恢复为止。 曾盛豪清早偶遇霍鸿军,仔细询问了邵阿姨病情,在知道她没剩几年日子的那一刻,他沉默住了。 他分辨不清,自己专程跑来挽回一个想要在母亲病床前尽孝的男人的心,到底是对还是错? 比起血浓于水的亲情,再轰轰烈烈的爱情似乎也显得那么渺小又自私。 “劳烦您,”他袖下攥紧着拳,低头颤声道,“别告诉他我来过。” “大老远的跑回来,”霍鸿军淡淡地瞟他一眼,“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的?” “抱歉,”他忽然泪如雨下,“都是我对不起他。” “随你便。”霍鸿军摸出串家门钥匙,从套圈摘下一个亚克力钥匙扣丢他怀里,懒洋洋打发道:“这个也拿走,神经兮兮的玩意儿,老子烦挺久了。” 曾盛豪低头瞅了眼,钥匙扣是个西装男人的剪影,正在国际科技展会上和一众外宾谈笑风生。 是他前不久登报的那个场面。 曾盛豪一怔。 霍晔作为商界最年轻一代的掌权人物,隔三差五就要登头条新闻、经济财报,出镜率比他高不知道多少倍,这种事……有什么好稀罕的? 据霍鸿军透露,霍晔当天发神经,派Sara跑邮局批发了几万份报纸,总部员工人手一份,要求每人提交八百字观后感,前二十名可获得30万~8000元不等的奖金,美其名曰培养员工“修身立德,心怀家国”的思想观念,实则评奖标准只有一个: 最大程度地夸赞出曾外交官的风华绝代。 钥匙扣是霍晔陪护母亲期间亲手做的,身边亲朋好友人手一个,赵茂青上周放假跑来医院探病,霍晔为表谢意,一口气送给好兄弟五十个钥匙扣和两个私藏版人形立牌,全程无视对方的大粪脸,积极号召赵茂青同志和他一起做曾外交官的粉丝! 赵茂青讹了霍晔两千块的精神损失费,一脸嫌弃地用塑料袋把那堆周边兜走了。 曾盛豪于是就没走。 空荡悠长的病房走廊,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并肩而来。 正守门的俩警卫员都愣了下,随即对视一笑,上前问候:“曾先生。” 曾盛豪不认识他们,但余光瞥到他们腰间挂的钥匙扣,不免有些难为情。 他客气道:“你们好。” 然后不动声色凑到霍晔耳边,低声道:“你怎么到处搞这些,以后不要弄了。” “不行,”霍晔认真摇头,“我不说,人家怎么知道我老婆上报纸了?” “你可以转发公众号和新闻。”曾盛豪忍着脸红说。 “不行,电子新闻没有头版,”霍晔严肃给他比划了一大圈,“我老婆占这么大面积的头版呢!” 曾盛豪:“……” 旁边两个警卫员低头憋笑。 “笑什么?”霍晔很不以为然,又吩咐着,“都自己人,喊什么‘曾先生’?往后在家里就喊名儿,在外面才是曾先生。” 那两人笑道:“好。” 二人推门进病房,邵书斓正靠在床头和丈夫玩拆绳游戏。 女人纤细白皙的手指绕过男人糙粝大掌,正要成功拆解最后一步,指间蓦地被男人握在手心。 “诶,”男人笑,“又抓住了!” “你这人,”她没好气道,“上一局刚说了,谁耍赖谁就是小狗。” “那我是大狗,”男人故意逗她,“汪汪!汪!” 邵书斓忍不住笑起来,挥手轻打他一下,“老不正经!” 男人笑呵呵的,正欲接话,忽见门口立着两座高大雕塑,四只滴溜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他。 “咳!”霍鸿军攥拳清咳一声,板起臭脸,试图恢复父亲般的威严。 “妈,”霍晔拽着曾盛豪上病床边,“曾盛豪专门请假看你来了。” 曾盛豪忙将礼品放一旁,恭身问候道:“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没事,”邵书斓笑眼望着他,“辛苦你跑一趟了,工作那边不要紧吧?” “没事,”曾盛豪笑,“我们领导很好说话的。” “那就好,”邵书斓视线打量着他二人,不禁感慨道,“盛豪这一回来,小晔都精神了不少呢。” 霍鸿军瞥一眼儿子,“这些天澡不洗衣服不换,要么抱着电脑瘫沙发上装聋子,要么就趴在你妈床边睡大觉,还有脸上那胡子,这么大人了,洗把脸的功夫就刮了,就非懒得动,从头到脚邋里邋遢的,我还以为你要攒着过年才收拾呢。” 霍晔低头攥拳清咳一声,“老婆在这儿呢,给点儿面子。” 曾盛豪有点受宠若惊。 这是有史以来邵阿姨第一次称呼他名字。 他终于从“小伙子”晋级成有名有姓的人了! 半周后,邵书斓出院。 曾盛豪主动承担起司机兼拎包小弟的职责,顺理成章进入了霍家的大门。 霍晔没委屈他,晚间饭桌上,当着父母面儿给了他一摞红色房本,和一枚镂刻着他名字的素圈戒指。 霍晔在父母家不喊他老婆,也不喊他名字,只称呼他一个单字儿“哥”。 张口闭口就是“哥,帮我拿下筷子”、“哥,我领你在家里转一圈吧”、“哥,等往后过年,咱俩除夕回你老家,初六回我爸妈家,咋样?”……那样权高位重的男人,顶着一张英俊靓丽的不老容颜,两手插兜,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语气淡淡地征询他意见,彷佛已经这样喊了他很多年。 对他们这样的关系,“哥”实在是个顶暧昧的字眼儿。 每当霍晔这样喊他,曾盛豪都要愣一下。 他困惑又黏腻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脸庞,心想,霍晔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邵阿姨和霍叔叔对他也很好,回家第一顿晚餐,让保姆做他喜欢的菜,席间又塞他俩大红包,说是改口费。 邵阿姨——不,妈专门戴了他送的那条海棠花的金项链,不停嘱咐他一定要经常和小晔回家住。 他们在老两口独栋大院里住了两个月。霍晔工作忙,母亲出院后就赶回公司处理一堆大事小事,三更半夜才回来,曾盛豪每天陪邵书斓聊天解闷、遛弯儿散心,家里有私人医生和两个护工日常照顾,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她旧病复发的风险。 北京春冬气候干燥易流感,曾盛豪联系了他爷爷待过的那家山清水秀的疗养院,请她随时过去住,届时会有曾家人在那边接应。 假期的最后几天,邵书斓惦记着他们小别胜新婚,一个劲儿催他们走。 霍晔便推迟了工作日程,和曾盛豪返回西山别墅,抓紧时间开垦土地、滋养农田,连续过了几天没羞没臊的婚后生活。 大抵这次有了名分,又或许曾盛豪很快就会回来,二人离别氛围不浓,只闲聊起叔叔。 邵书斓刚住院那段日子,霍晔情绪低迷,给他叔打了数不清个电话,都未应。他便发消息道德绑架那人,要求对方回来探望一下生病的嫂子,对方也没回。 霍晔瞬间变得阴郁又暴躁。 他又疯狂给莫叔打,莫叔也不接。 他叔消失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他爸,他爸事后却鲜少提起那晚的事,既不说叔叔去哪国了,又不细讲发生了什么。每当霍晔追问,他爸就变得不耐烦,只嫌怨老 二狠心,一句“他和咱们家断绝关系了,以后少打听”就把霍晔打发了。 霍晔便跑去坟场数墓。 叔叔还在时,霍晔偶尔会溜达过去找郑学徽的墓,打算给人烧点纸钱、孝敬点茅台五粮液,求求对方少来梦里吓唬他。 但预料之中,他一直未曾找到。 一共十七座墓,见了鬼,六座都是无名碑。 霍晔知道郑学徽那个臭老头一定在这儿。 西山别墅,春景如画。 高楼卧房床上,俩人刚经历一番激情鏖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旖旎狼藉风光。 枕畔,美人活泼,红唇白齿,一张小嘴叭叭的停不来。 曾盛豪原本很安静地托腮聆听着,结果越听越不对劲—— 他家大宝贝动了坏心思,想要去挖人家墓,看看自个儿叔叔在不在里边儿。 “你这想法不对,”曾盛豪不赞同道,“你要去墓里找叔叔,就说明你内心已经认定他不在了。” 霍晔沉默半晌,说:“他本来就不在了。” 曾盛豪摇头:“他只是不在你身边,并不是不在了。” 霍晔烦躁起来,扭脸瞪他:“要是他真不在了呢?” 曾盛豪蹙起眉:“那你也不能乱挖人家的墓,会折寿的。” “我怕什么?”霍晔冷嗤,“我都断子绝孙了,还在乎自己活多久么?” 曾盛豪脸色沉峻,盯着他不说话。 霍晔自知失言,又不愿认错,扭过头不理他。 “转过来。”身后人命令。 “我不。”霍晔闭眼抱紧被角,一动不动。 “霍晔,”身后人问得平静,“这个世界上除了二叔,再没有你在乎的人了,是吗?” “……”这是明知故问,霍晔原本不想回答,但一想曾盛豪晚上就要走了,便老老实实地答:“有。” “谁?” “……反正里面有你。” “有就好。”曾盛豪从身后抱住他,低头吻他肩膀,柔声道,“哪怕不是我,有就好。” 霍晔扭头瞅他:“不是你也行?” 曾盛豪顿了顿,抬眼瞅他:“最好……是我。” 霍晔笑起来,转身亲吻他一下额头,安抚道:“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为爱寻死觅活的傻叉。” “我知道,”曾盛豪欣慰笑,“你是无敌厉害的人,世界上再难的事都压不垮你。” “那当然了!”霍晔也笑,又突然喊他,“哥。” “嗯?” “这一次让我送你吧。” 曾盛豪愣了下,随即点头:“好!”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学生时代,他们并排坐在那辆漆黑耀眼的劳斯莱斯座驾上,一路风驰电掣驶过京郊高速。 掌握方向盘的男人干练地捋着袖口,露出青筋隐现的遒劲手臂,旧伤沉痕的缘故,他皮肤略显粗糙黯淡,唯有那张沉静若止水般的面容,在疾驰切梭的光影下折射出冷锐凌厉的棱角。 男人目不斜视盯着前路,深邃眼眸藏满了心事。 曾盛豪一刻不停地深望着他,灼热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着爱人的轮廓。 明明他就在身边,可不知为何,对方却显得那么孤单。 霍晔气场太强悍了,他想,以至于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只能做配角。 包括他。 曾盛豪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霍晔身后无边无际的孤寂,但却是第一次在这般安然无恙的情况下,他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辨出了几分摇摇欲坠的疲态。 一时间,无数句过往承诺在逐渐沸腾起来的胸腔中起起伏伏,犹如燎原大火,烧得迷瘴滔天,直至淹没他最后一丝理智。 临上飞机,二人挥手道别。 曾盛豪推着行李箱过安检,走没两步,忽然又回头喊:“霍晔!” 霍晔仍在原地,笑道:“嗯?” 曾盛豪认真道:“等我回来陪你。” 霍晔两手插兜,很随意地点头:“OK。” 霍晔以为,他家生平酷爱煽情的少爷只是即兴来了一段偶像剧式的道别,未曾料少爷刚离京不久,比少爷率先跑回国的,是西班牙传回来的、少爷递交辞呈的消息。 霍晔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坚称是那些红眼病造谣,直到白家透露给他消息,说组织内部确实是在审批曾的辞呈,霍晔立马就不淡定了。 他惊怒之下,日夜不停地给曾盛豪打电话,每次对方刚一接通,他就劈头盖脸滔滔不绝地痛骂对方蠢货废物王八蛋目光短浅! “你几岁了!”霍晔怒不可遏地咆哮,“儿女情长重要还是事业重要?!这把岁数了还搞言情那一套,俗不俗气?!” “我要娶你。”电话语气极为平静。 “我问你话呢!”霍晔气得脑瓜子直嗡嗡,“你个败家玩意儿!大好的前途,说不要就不要了,老子一身伤白替你挨了?!!” “我要娶你。”电话固执道,“你觉得亏,我把自己赔给你,你可以打我骂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呸!”霍晔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谁稀罕你当牛做马!我要什么没有,还差你这根儿棒子不成?!” “我差。”电话不为所动道,“总之,我要娶你。” “蠢货,”霍晔急得跳脚,“你已经娶了!娶了!我都答应了!” “不,那不是我想要的,”电话认真道,“我要给你幸福,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 “……你要脸么?” “不要,”电话轻笑,然后犹如复读机般,“我要娶你。” 霍晔无言以对,就没再回复。 偶然想起来,又觉得很可惜,拨过去几个电话,好说歹说,想让曾盛豪回头是岸,可对方自始至终都是一颗顽石,甚至最后连电话都不接了。 霍晔没办法,只好去找曾母。 曾母比他预想中要镇定许多—— 起码比起当年得知儿子和他谈恋爱,态度要平和淡定得多。 霍晔苦口婆心地劝:“妈,您快说说他吧,这小子要造反了!” 她沉默好半晌,最终失笑:“算了,由他去吧。” 霍晔彻底没法儿了。 可很卑鄙的……他内心竟生出几分夙愿得偿的窃喜。 他想,曾盛豪才是个无敌厉害的人,还没回国就让他先幸福上了。 他可是霍晔,何至于没出息到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飘飘然? 他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一年半后,他们重逢在机场。 曾盛豪穿着一身轻便夏装,笑容灿烂宛如当初天真的少年,一路提着行李箱兴冲冲地朝他跑来。 “小晔!”他丢掉行李箱,张臂就要拥抱,笑喊:“我回来了!” 霍晔二话不说就冲上去甩他一巴掌,随即猛扑进他怀里,埋头紧紧抱住他。 “混蛋,”他憋不住哭腔,“这下什么都没了!” “有的,”曾盛豪好脾气地笑着,手掌温柔揉了揉他头发,“我还有你,你也还有我,这不是很好吗?” “狗屁,”霍晔没好气骂道,“我算什么?!” “你算我的全部,算我整个人生的意义。” 头顶人吻他额头,轻声道: “霍晔,往后余生,我一直陪着你,说话算数。” ——完—— 93.第九十三章[番外] 清早七点,楼下客厅飘上来一阵煎馅饼的滋滋油香味,霍晔迷糊地裹着被窝翻了个身,习惯性去摸枕边人。 “老婆……抱一下……”咕哝着,扑了个空。 霍晔缓缓睁眼,盯着身旁空荡的被窝愣了几秒,扭头去床柜拿手机看日期: 2月22日,距离曾盛豪入职M大特聘兼职教授还有两天。 霍晔不情愿轻哼一声,抱着对方枕头蹭了小会儿,闷头解决了下每个男人早晨都会出现的问题。 快速冲了个热水澡,霍晔吹着口哨、对镜刮胡子捋头发喷香水,缓步下楼吃饭。 早餐较简单,馅饼、蒸玉米南瓜、菜叶粥。霍晔近些日子胃口变大了,曾盛豪还蒸了两屉虾饺、半条鲈鱼,清洗了些鲜果。 霍晔从身后抱住他,埋头钻进他颈窝嗅着,“这么早起来?好辛苦,怎么不让阿姨弄?” 曾盛豪低头摆着餐盘,“不是喜欢吃老婆口味的么?过两天老婆就去上班了,以后没空给你做早餐了。” 霍晔伸手摸进他衬衣,边摸边抱怨:“说话不算数,说好陪我的。” 曾盛豪扭脸亲他一下额头,笑哄道:“好了,总不能天天闲着。” 曾孝席去年便调任回Y|委任职了,官途可谓做到极致,看在老子的面子上,上头一直卡着儿子的辞呈没批,寄希望于大少爷能够别任性、再三思,毕竟按流程来说,大少爷下一步就该评正处级了,届时父子同台为官,不失为一桩美谈。 曾盛豪谢绝了,但他说话不好使,便跑了一趟小洋楼,给他爸做了顿丰盛美味的家乡菜,请他爸帮忙给欧阳叔叔说一声。 他爸是个开明的人,从未在职业道路上勉强过他,关于爷爷去世的事,比起指责他的不懂事,他爸更多是自责,认为是身为父亲的失职,既误了儿子幸福,又毁了挚友家庭。饭间,父子一番推心置腹,过往种种也尽在感慨间烟消云散了。 离职之后,曾盛豪隔三差五就往他爸那儿跑,敬献孝心之余,又委婉地提了几句想继承家产的事。 他爸作为公职人员,即便千亿身价,全部资产的管理经营权也要委托给家办CEO代理,凡涉及生意经济一律不沾,以示政商泾渭分明。 曾盛豪就不一样了,他现在是自由人。 自由人做了无业游民以后,每天就惦记着继承老爸那点资产。 曾盛豪不愿给自己定位成“啃老族”,太难听。他从小就上财商课,7岁就开始经营自己的商铺,得益于母亲倾力栽培,少年时期他便涉足地产、股票与期货市场,数年操盘下来,手中早已握有一批优质资产,行情尚可的月份,轻松就能斩获数百万净利润。若真算起来,他就算每天躺在家里睡大觉,也足够八辈子吃喝不愁了。 曾盛豪不是贪心的人,若只养活自己,这点零花钱绰绰有余了,但他现在结婚了,是要供养妻子的、丈夫的角色。 霍晔还是太狂了些,即便三十多岁的年纪,也改不了镂在骨子里的公子哥儿脾性,几个亿的项目经常说投就投,无条件信任自己的手下—— 与其说信任手下,不如说他对自己的魅力无比自信。 生意场上,但凡敢跟他叫板的前辈,用尽手段也要把对方给搞掉,继而迅速兼并、扩张,踩着一个又一个手下败将的基业攀登向自己的事业顶峰。 集团董事会共六个席位,霍晔硬是亲手搞下去了四个,连带着对方派系都连根拔起,将内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现在就剩一个苏威,苏威很识相地退休了,做个只拿钱、不管事的闲散股东;还有个喜欢装鸵鸟的中立派老头儿,在霍晔下手之前,老头及时登门表忠心,有幸免逃一劫。 这一年,霍晔在庆祝33岁生日的这一天,迎来了属于他的大独裁时代。 毕竟都是和前任霍董并肩作战过的叔伯,霍晔原本没想下手这么狠,但他受不了他们说他靠叔叔上位。不是忍不了“靠”这个字,是听不得那些人张口闭口就提起“叔叔”这个人。 那是一个无法刨根问底的谜团,霍晔没办法、也不再愿去拆穿,只好谁指责他,他就弄谁。 曾盛豪倾心欣赏霍晔这样狠辣果决的领袖人物,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爱人,他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不过常在河边走,迟早要湿鞋,曾盛豪不愿霍晔树敌太多,一直谨记叔叔教诲,晚上给对方吹枕边风、主动多牺牲一点儿,劝霍晔要中庸、要怀柔,好在霍晔大多数时候愿意听他的,肯为他悬崖勒马,没做太出格。 偶尔霍晔也会烦他啰嗦、嫌他管太宽,跟他冷战,不说话、也不回家,喊上周羽Sara和总裁办的几个年轻秘书去夜店通宵疯玩,试图激怒他。每当这时,曾盛豪就会拨过去电话,态度冷淡地搬出老一套说辞: “如果你不回家,我就要回家了。” 不管二人吵得多凶、气氛有多僵,只要他讲出这句话,霍晔都一定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挽留他、跟他低头道歉。 曾盛豪从没拿“放弃仕途”说过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霍晔无关。但霍晔总提,说欠他一辈子,曾盛豪也从没就纠正过。 从十六年前,他们第二次约会过后的夜晚,那个少年突然吻上他唇、提出要跟他睡觉的那一刻开始,霍晔就欠他一辈子了。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的悸动与疯狂,至今回味不尽。 这么多年,不管做什么决定,他都只想尽到一个丈夫的基本职责,掌握足够给对方兜底的资本,让他的宝贝活得更恣意畅快些。 因为母亲的授意,他爸拒绝了他的要求,理由很简单: 一个家里至少要有一个理智的人。 他妈说他失心疯,竟要拿着千亿家产给枕边人当免费银行用,要是霍晔谈生意真败光了,俩老gay后半辈子喝西北风去? 曾盛豪摇头,说,霍晔将公司运营得很好,每年集团净赚上千亿,霍晔个人就能拿100多亿,只是自从霍司令退休,霍晔在京圈处境不如从前,他只是想给自己的爱人重新傲视群雄的底气。 他妈又板着脸训了他一顿,见他死活听不进耳朵里,最终无奈叹气,说她和他爸早已设立了离岸信托,霍晔是主要收益人之一,小两口每年可支取140亿利息作为生活费。 曾盛豪目瞪口呆。 他已是三十四岁,第一次对自己殷实的家底有了实感。 “够花了么?”她问。 “谢谢妈。”曾盛豪笑着冲她恭敬鞠躬。 “他要是欺负你,”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说一声,我们把他家集团收购了。” 曾盛豪失笑,随即点头:“好!” 这话自然是不能告诉霍晔的,影响夫夫感情,但后续打进账户的钱,曾盛豪一分不留全部上缴了。霍晔惯常装淡定,收钱时没太大反应,夜里发动机上身,差点给他*死。 …… …… 早餐桌热气腾腾,霍晔单手端着碗,一边大口嚼馅饼,一边囫囵吞掉半碗粥,不时抬头和对面人商量着过两天请M大的几个校领导吃饭的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他们尽早给你转正,你这岁数、资历,哪一个不够格?无非就缺个博士学位,这年头学历造假的还少么?你是有真才实干的人,日后慢慢考一个不就得了。” “没关系,”曾盛豪挑筷子夹了块鱼肉过去,“我考完再转正也是一样的,还是按流程来吧。” “流程?”霍晔不屑冷呵,捏着筷子敲两下餐盘,“郑凡英他老婆高中肄业,零一年被调到美院当后勤部主任,短短五年就贪了三百多万的回扣——那可是零一年的三百万!后来上头追查,夫妻俩一分钱没吐,现在他老婆还好好的在M大做行政老师呢,你看他们那群人按流程来了么?” “那是他们,跟咱们没关系。”曾盛豪夹了块南瓜,细嚼慢咽道,“你不是郑校长,我也不是郑校长的老婆,我要是为名,你让我去做院长我都瞧不上,我要是图财,与其在酒桌上拍领导马屁,还不如去小洋楼给我爸妈多炒两个菜呢。” “唉,”霍晔又笑又无奈,“你这么说就很没意思了,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平衡嘛。” 霍晔心里惋惜,本来外交学院有更适合曾盛豪的正职,也主动递过几次橄榄枝,奈何曾盛豪只想去M大,要搞追忆似水年华那一套。 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直男,执意要将浪漫主义进行到底,霍晔想,他可不是欠他一辈子么? 又好奇问:“你妈来北京了?” 曾盛豪低头喝了口粥,道:“她来和我爸商量复婚的事。” 霍晔颇为吃惊,追问道:“真的?那咱俩岂不是能参加你爸妈婚礼了?” 曾盛豪笑着摇摇头:“就是领个证,不摆酒。” 他爸如今是彻底稳定下来了,以后就是京中高级干部,只剩未能和他妈相守这一个遗憾,老两口这么早立好遗嘱、安排好千亿资产,也是为让他妈撇清商人身份,以“夫妻”之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那我是不是也得意思一下?”霍晔虚心请教道,“你爸妈什么都有,你说我该送点什么好?” “这种事你还是别掺和了,”曾盛豪咀嚼着虾饺,蹙眉道,“感觉……怪怪的。” “怎么怪了?”霍晔不以为然,“你爸妈不就是我爸妈么?大喜的日子,我尽点孝心咋啦?” “算了,”曾盛豪摇头阻拦,“天底下哪有儿媳妇帮庆祝公婆复婚的?况且我爸妈一把年纪了,也不爱张扬,你还是安静点比较好。” “哼,”霍晔不乐意,在桌下轻踢他一脚,“你这是嫌我吵的意思么?” “没,”曾盛豪笑起来,“我是说,你只对我一个人活泼就够了。” 霍晔“切”一声:“我对你还不够活泼?” 曾盛豪瞄他一眼,小声道:“没以前活泼。” 霍晔不理解:“怎么,我床 上床下哪儿差着你了?还是你过两天就重返校园了,开始嫌我老了?” “没,你和从前没区别。” 曾盛豪觉得很难以启齿,可都快两年了,他又忍不住讨要公道:“就、就是……前年我从西班牙回来那次,你做的时候一直夸我身材好,然后对我也……特别的好,但是,后来我回来了,你就再也没有了。” “没听懂,”霍晔盯着他,“说再具体点儿。” 曾盛豪:“……” “没什么,是我记错了。”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曾盛豪低头搅动着粥,“你吃好了就去上班吧,我等下刷完碗还得去楼上把床单洗了。” “你今天不送我?” “想休息。” “那中午谁陪我吃饭?” “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你昨夜里还喊我宝贝。” “……如果你中午不开会的话,”曾盛豪妥协道,“我11:30过去。” “曾盛豪,”对面人道,“抬头,看我。” 曾盛豪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正对上霍晔眸底深浓的坏笑。 曾盛豪哼了声,筷子一撂,抱臂靠在椅子上发脾气。 “不想跟你说话了,明明什么都知道。” “盛豪哥,别生气,”霍晔笑着起身绕过来,手指勾弄着他下巴,哄道,“我真心觉得你可爱,想逗逗你。” 曾盛豪别过脸,不理他。 “你别这样呗?”霍晔无奈俯下身,凑在他耳畔悄声道,“上次事后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弄的……后来一直没敢……” 曾盛豪顿了顿,扭脸瞅着他,认真回复:“我很喜欢,一直想着。” “噗!”霍晔一秒破功,弯腰笑个不停。 “你,”曾盛豪耳根红了红,皱眉道,“めちゃくちゃ悪い!”(真是大大的坏!) “我发誓,”霍晔憋笑着举手投降,“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那你还笑?”曾盛豪蹙眉轻推他一下,“别笑,以后我也不会再说了。” “好,”霍晔又黏上来,二话不说坐他大腿上,一本正经地扭头商量道,“我不笑,那你送我上班去,我想身边有你陪着。” “知道了。”曾盛豪没好气地笑,搂着对方腰纳入怀里,埋头在人胸前嗅着,闷声道,“我也想……身边一直有你。” “那你就别去M大了呗?”霍晔趁机撺掇道,“你听我的,把那破兼职岗给辞了,考博什么的也慢慢来,以后你当我贴身秘书,我给你开十倍薪,下班咱俩还能一块儿约会吃饭看电影,完事儿了一道回家,多好啊!” “不要,”曾盛豪不停摇头蹭着他,“我要做正经的工作。” “?”霍晔臭脸一拉,“跟我一块儿工作怎么就不正经了?!” “别人和你一起工作当然正经,但是我去了,”曾盛豪缓缓抬眼,瞅着他,“就有点像……那种人。” “那种人?”霍晔冷呵,“你是我老婆,我看谁敢有意见!” “我有意见,”曾盛豪蹙眉,“我不愿意。” “……”二人四目相对,霍晔无奈妥协,“好吧,总要你自己喜欢才行。” 曾盛豪从部委离职时没告诉霍晔,私下跑去做了近视手术,然后谎称短途出差,术后跑回老家休养了小半月,确定眼睛没问题后才回京,给霍晔气得够呛。 后半年,曾盛豪一边找合适工作,一边做家庭煮夫,无需外出面试的日子里,霍晔上下班、早午晚餐、出差、33岁生日都是他陪在身边,彼此相伴早已是常态。若非曾盛豪偶然间发现是霍晔暗地里派人一次又一次搅黄他面试工作,忍不住冲人小发雷霆,二人如胶似漆的夫夫生活恐怕要持续更久。 早高峰堵车,二人并肩坐在正副驾聊天,霍晔思来想去,还是想喊M大的几个领导出来喝酒吃饭,得到曾盛豪明确拒绝后,又搬出老一套说辞: “还是别上班了,给个机会,让我养你一辈子。” “行了,”曾盛豪好脾气地笑,“我一天就上两节课,下午不到四点就可以回家了,晚上有闲空还能接你下班约会,不也挺好吗?” “你不都打算读博了么,”霍晔瞥他,“哪有那么多闲空?” “我向你学习啊,”曾盛豪笑得潇洒,“我也是时间管理大师,不行吗?” 霍晔轻嗤一声,撑着胳膊托腮,扭头瞅着他。 车流缓缓移动,对方一身清爽利落的休闲装,轻踩着油门往前走。 他突然喊:“盛豪哥。” “嗯?” “我不是非要困住你,”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是……如果不做点什么,就好像我没那么爱你了。” 身旁伸过来一只手,将他带婚戒的手都握在掌心,轻轻攥了攥。 “小晔,”那人笑,“这么多年,你最不需要向我证明的事,就是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