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假少爷,大哥早知道》 1. 第 1 章 这是江焕来到江家的第十五天,他还是没能习惯这里的一切。 被子是羽绒的,又轻又软,盖在身上没有一点儿重量。 睡衣是丝绸的,又滑又娇气,他掌心太粗,一碰就钩了丝。 别墅里常年维持24度舒适恒温,可对江焕来说却太热。 因为他手脚上长满了冻疮,越温暖,就越痒越疼。 可江焕喜欢这里。 这里顿顿有肉吃,没人打骂他,他甚至还有一间自己的卧室。 他感到惶恐,可也忍不住心头的窃喜。 这天午饭过后,江焕独自躺在床上休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猫叫声。 他之前呆的工地上也有一只丑橘猫,天天装乖骗吃骗喝,但人一靠近就伸爪子。 不过是只没良心的小东西,江焕不愿再想,翻身继续睡。 羽绒被轻飘飘的搭在身上,他将四个被角压实,身体蜷缩进被窝,这才终于安心。 “喵喵喵——!“ 猫叫声又响了起来。 还有完没完了! 江焕掀开被子,骂骂咧咧走到窗边,忽然愣住了。 他窗户下方的挑檐上竟然蹲着一只猫,这丑猫盯着他看了一分多钟,忽然往挑檐上一躺,谄媚地打起了滚。 江焕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丑橘。 “小祖宗,你是怎么追过来的?别墅离工地可有十几公里。” 丑橘猫不语,顶着张丑脸卖萌乞食。江焕叹了口气,从零食柜里翻出牛肉干丢下去。丑橘猫一口咬住,边吃边嗷嗷大叫。 “也亏你还能找到我,怪我飞黄腾达没带你一起?”江焕静了静,忽然叹了口气,“可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能过多久。” 丑猫吃完牛肉干,仰头还要吃。 算了,也犯不着跟只会讨吃的畜生说这些。 江焕又拆了几根丢下去,没什么感情的说:“吃完就走吧。” 却不料丑猫吃饱喝足,竟趴在檐上开始舔毛。 “你这是碰瓷儿上瘾了?”江焕瞪了猫一眼,不悦道,“我好心喂你,你别恩将仇报啊!” “砰——”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然后是狗叫声,女人的惊呼声。 江焕也顾不得喂猫了,穿上拖鞋走下楼。 客厅里一地狼藉,庄萤一周前从拍卖会带回来的粉蓝古董花瓶碎了。两个用人正收拾碎片,庄萤站在一旁打电话,始作俑者趴在她脚边,垂着两只大耳朵,一副干了坏事的心虚表情。 一块碎片落在江焕脚边,江焕下意识伸出手—— “别碰。”庄萤出声制止。 江焕一愣,立刻缩回了手:“对不起。”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怕你受伤。”庄萤走过来说。 “嗯,”江焕低下头,小声说,“我刚才没拿。” 庄萤还想再说,黄旋风却冲过来一屁股挤在他们中间。 “别挡路,”庄萤轻踢狗屁股,低声骂道,“打碎花瓶扣一周零食,自己去外面反省。” 眼见撒娇没用,比格犬嗷呜一声跑了。 江焕看了眼碎掉的古董花瓶,还有一脸不服气的比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样? 庄萤却已经翻了篇儿,挂断电话说:“正好你下来了,你大哥今天回来,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大哥? 江焕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本能地站直了身体:“我今晚争取好好表现。” “你别怕,慎之很好相处的,只是家里生意都归他管,太忙了。”庄萤拍了拍江焕肩膀,笑着说,“但你这么乖,他肯定一见你就喜欢得不行,别担心。” 江焕身体有些紧绷,但没有甩开搭在自己肩上的这只手。 庄莹说完,转身吩咐厨师准备晚餐。 江焕挪回卧室,想起以前佣人遛狗时威胁黄旋风“让你不听话,等大少爷回来收拾你”。 也不知江慎之有多可怕,狗听完这话都安分了不少。 江焕打了个寒噤,去衣帽间挑选见江慎之要穿的衣服,可一直没选出满意的。 天已经快黑了,室内光线却越来越亮。 黄旋风在花园里追落雪,叫声大得整个别墅都能听见,然后忽然蹲在他窗前,不走了。 糟了!猫还在外面! 江焕连忙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却发现猫不见了。 走了吗? 江焕松了口气,又看见黄旋风对着楼上一阵狂吠。 江焕抬头一看,在头顶看见一条垂下来的猫尾巴,这猫竟然被狗撵到了楼上,刚好卡在二楼和三楼的挑檐之间,橘黄的毛发上盖了一层蓬松的雪花,小半个身体都掉在外面。 江焕霎时沉了脸:“爬那么高干什么?下来。” 猫不动,江焕用杆子戳了下,猫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江焕掏出牛肉干,忍着脾气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不下来我就走了。” 猫似嫌他烦,直接把脑袋转到了里面。 “……” “不下来算了,冻死活该。” 江焕说完转身进屋,自己把牛肉干吃了。 雪越下越大了。 江焕穿着t恤坐在窗前,手上的冻疮被地暖烧得又痒又疼。只要他一闭眼,脑海中就出现那只丑猫。 “我真是欠你的。” 江焕猛地拉开窗户,寒风裹挟着暴雪扑面而来,江焕双手抓住窗框,灵活地爬到了窗台上: “喂,过来。” 与此同时,江焕身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向别墅。 待车停稳,一个西装青年撑伞下车,他在雪中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说:“老板,我们到了。” 一支男士皮鞋踩进雪地里,下车的男人高大英俊,西装外披着深灰色长大衣,只有面部和双手露出一小片皮肤,在漫天风雪中,格外冷淡肃穆。 他目光穿过黑伞,落在了别墅外墙某处。 撑伞青年跟着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别墅三楼的窗户下竟吊着个人。 同一时间,一楼别墅大门打开,管家王伯带着几个用人走了出来:“慎之少爷,欢迎回家,先生和太太早盼着您回来了。” 江慎之很淡地“嗯”了一声。 撑伞青年看了眼王伯,欲言又止。 王伯很给面子,说:“周助理有话要交代?” 周理正要开口,江慎之忽然扫了他一眼。 周理摇头,又把话咽回去了。 江焕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他整个人都吊在了挑檐上,手早被雪冻得没有知觉,只想速战速决。 他主动往猫靠近:“乖,再过来一点。” 猫被牛肉干吸引,离他越来越近,差一点点儿就能抓住了—— “汪汪汪!!!” 楼下的蠢狗又叫了起来。 猫被吓得往后一缩,却没能踩稳,后半截身体直接从挑檐上滑了下去。 眼看就要坠楼,江焕一个飞跃过去,一把拎住了猫后颈! 猫是抓住了,可他整个人也掉了下去。 男生从三楼掉到二楼,又在千钧一发中扣住二楼窗户,堪堪保住了一条小命。 周理惊魂未定地看见这一幕,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老板。 后者注视着少年,一动不动。 漫天风雪中,陌生少年穿着单薄t恤,一手抱猫,另一只手吊住窗框,竟单手做了个引体向上,把自己和猫拉进了二楼房间里。 江慎之目睹全程,脸上依旧看不出多少情绪,低头问王伯:“家里来客人了?” 王伯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又很快笑着说:“少爷,不算客人。” 江慎之:“带人去二楼看看,家里可能进贼了。” “啊?”王伯意外极了,“进贼?” 门口的庄萤听见这话,问:“什么贼?” 江慎之: “男生,十三四岁,身手很灵活。” 庄萤脸色变了变:“你见过他了?” 江慎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说:“母亲认识?” 空气静了静,王伯斟酌两秒,替女主人开口:“大少爷,那不是贼,那是……” “慎之,”庄萤说,“那不是贼,那是你的亲弟弟。” “我弟弟?”江慎之皱眉,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是啊,小焕找回来了,”庄萤挤出个笑,故作轻松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就一直没告诉你。” 江慎之安静两秒,收回目光说:“王伯,派人去看看。” “慎之!”庄萤一把抓住他手臂。 “母亲别担心,”江慎之缓声道,“我让王伯看看人受伤没有。” 庄萤愣住,表情稍微松了些:“他干了什么啊?怎么还受伤了?” 江慎之:“爬窗。” “爬窗?”庄萤不疑有他,立刻唠叨起来,“多危险啊,也不怕掉下去!好端端的怎么还爬窗玩?不行,我得上去好好儿说说他……” 王伯抬脚准备跟上,江慎之开口:“你留下。” 王伯站定,恭敬的低下头。 江慎之抬起头,正要问话,黄旋风又过来蹭他,他塞了块狗零食打发,这才说:“王伯,究竟怎么回事?” · 二楼,江焕抓着猫翻进卧室,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 猫被吓得给了他一爪子,江焕吃痛松手,也顾不得检查伤口,站起来关了窗户,又忍着疼痛去床底抓猫。他不能放任猫满屋乱串,这屋里吃穿用度样样顶级,损坏一项,把他连人带猫卖了都赔不起。 江焕随便擦了下手臂上的血珠,又拆了条牛肉干趴在床边逗猫,费了好大的劲终于逮住丑猫,关进了浴室。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庄萤声音响起:“小焕,你没事吧?” 江焕心脏跳漏了一拍,故作镇定道:“妈,我没事儿啊,您怎么这么问?” 庄萤:“你大哥说看见你爬窗,真的吗?妈妈有点儿担心你。” 大哥看见了? 是看见他爬窗,还是看见他…… 江焕深吸一口气,试探道:“妈,我没爬窗,我就是看见大哥回来,好奇想仔细看看。” “你这孩子,”庄萤笑了起来,“自己亲大哥,想看下来正大光明看就好了。” “嗯,今天就是太着急,下次不会了。”江焕补充,“妈,我没事儿,我换好衣服马上下来。” 庄萤这才离开,江焕又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这才反锁房门,冲到浴室将猫藏进了盒子里。 处理完猫,他潦草地包了一下胳膊,又去衣帽间挑了套西装换上。 镜子里的男生干干净净,在高档衣服的衬托下,甚至带上了几分贵气的感觉。 可一低头,江焕又看见自己长满冻疮红肿的双手。他安静地看了几秒,将这双手藏在了身后。 饭已经做好了,江焕下楼时闻到了饭香,客厅有人在说话,偶尔还响起几声狗叫。 江焕站在楼梯口,一时竟不敢过去。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正准备迈下最后一截台阶,忽然察觉了什么,抬起了头—— 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站在二楼楼梯口,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江焕心跳加速,他已经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正犹豫要不要喊人,后者却已经收回视线,走了下来。 楼梯不算窄,可当江慎之走到他面前,江焕还是下意识让到一旁,让对方先走。 江慎之停了下来,停在了他同一个台阶。 江焕这才意识到江慎之有多高,自己竟然只到他胸口。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江焕屏住呼吸,左手抓紧扶手,喉结滚动:“哥,你回来了……” 江慎之没应,转身走了。 江焕定在原地,表情空了空。 2. 第 2 章 客厅,庄莹拉住江慎之,低声道:“你刚才见过小焕了?” 江慎之:“下楼时碰到了。” 庄莹看了眼江焕惨白的脸,又问:“你跟他说了什么啊?把孩子都吓傻了。” 江慎之:“我都没说话。” 庄萤:“……” 她静了静,又补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疑问,但问题我们晚点儿再谈,今晚就安生吃个饭行不行?算妈求你了。” 江慎之沉默两秒,点头:“知道了。” 庄莹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招呼江焕:“小焕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江焕规规矩矩地走了过来,微微低下头:“您说。” “刚才见到大哥了?” “嗯,在楼梯口碰到了。” “觉得他怎么样?” “还没来得及说上话。” “我明白,你大哥这人看起来比较严肃,”庄莹安抚道,“但他不是故意针对你,你别怕,等会儿就正常相处好了。” 江焕抬起头,看见江慎之坐在沙发上逗狗,神情自然放松,和刚才在楼梯口的冷漠截然不同。 江焕垂下眼睛,低声说:“我知道了,妈妈,我不怕。” 庄莹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更怕说太多反而吓到江焕,叹了口气,招呼大家吃饭。 四人各自落座,庄莹和丈夫江闲鹤坐一侧,江慎之坐在对面,江焕等大家选好座位,最后一个入座。 江焕打开餐布扑在腿上,因为座位挨着江慎之,默默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庄莹看见江焕的小动作,抬头对大儿子说:“慎之,你小时候可喜欢小焕了,去哪儿都要带着他。现在人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你有空多带他玩玩。” 江慎之:“我走不开,你们想去哪儿?我让秘书安排行程。” 庄莹没有接话,餐厅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咳咳,”江闲鹤意识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主要还是想一家人出去嘛,这次走不开可以下次。” 江慎之不接话。 江闲鹤有点儿尴尬,又笑着继续:“你们兄弟俩小时候可亲了,那时候慎之也才十几岁,小焕小尾巴似的跟在大哥身后跑,去哪儿都要跟着,小焕还记得吗?” 江焕握紧筷子,谨慎道:“记得一点点。”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还记得什么?” 江焕耳边嗡了一下,他蜷缩在合身的高档西服里,仿佛被这句话定住了。 就这样过了好几秒,江焕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含糊的说:“我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哥哥好像说过要带我去看米老鼠……” 江慎之筷子停了一下,眯起了眼睛。 “是去迪士尼吧?”庄莹惊喜道,“我也记得确实有这事,可惜那之后不久你就……” 庄莹忽然不说了。 江闲鹤握住妻子的手,提议:“不然我们这个周末去迪士尼?” 庄莹情绪有些低落,一时间没有表态。 江闲鹤又问:“小焕你呢?” 江焕正要回答,二楼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声,被冷落的黄旋风不知何时上去了。 等等,狗不会闯进他卧室吧? 他离开时没有锁门! “我都可以,”江焕语速快了几分,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急切,“爸爸您决定就好。” 江闲鹤又问:“慎之呢?这周末有没有空?” 江慎之慢悠悠道:“去迪士尼?” 江闲鹤:“嗯,计划周末去两天。” 江慎之:“我刚回国,工作推不开,这周只能空出一天。” 江闲鹤转身和庄莹商量,狗又叫了起来,还伴随着刷刷刷的刨门声。江焕握紧水杯,屁股几乎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江慎之扫了他一眼:“你很急?” 江焕一愣,立刻把水杯搁在桌上,摇头:“没,我不急。” 江慎之静静地注视着他。 江焕低头躲开视线,又说:“狗叫了好久,我有点儿担心。” 江慎之这才移开视线,吩咐佣人上楼查看。 狗暂时不叫了,可江焕却不敢松懈神经。 他想早点离开餐厅,可庄莹和江闲鹤还在商量要去哪里玩,又说不然还是去迪士尼,江慎之去一天也行。 江焕没有异议,只想尽早离席。 “那就先这样定了,”庄莹松了口气,语气轻快地问,“小焕和哥哥住一间,可以吗?” 江焕看了眼江慎之,发现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说:“还是分开住吧,江先生可能也不想和我住一起。” “怎么还这么客气,”庄莹笑着打趣,“直接叫哥就行了。” 江焕抿了抿唇,抬头看向一旁的江慎之。 后者正用热毛巾擦手,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江焕嘴唇蠕动,忐忑张口:“哥……” 江慎之停下动作,他把用过的热毛巾丢回托盘,很淡地“嗯“了一声。 · 晚饭结束,江焕立刻冲回卧室反锁房门,直到看见猫还在浴室,这才松了口气。 猫鼻子动了动,过来伸爪扒拉他口袋。 江焕摸出从黄旋风那儿偷来的冻干扔过去,没什么表情:“吃完明天自己滚。” 猫不搭理他,江焕也懒得照顾猫,洗漱完毕上了床。羽绒被太软,他半天没敢把脚伸直。 江焕就这样蜷缩着,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梦境里。 “快追!他就在那儿!偷东西就算了,还敢杀人!” “我日你先人板板,老子没有偷东西!分明是那个温商□□儿痒,还敢反过来诬陷老子啊——” 棍子落下,江焕像虾一样从床上弹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止不住的喘息。 他盯着半空中一点,双眼没有任何焦距。 就这样过了十几秒,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动静,江焕猛地惊醒,赤脚走到门口检查门锁,又拉了张椅子堵住门把手,这才勉强放心。 “滋拉——” 声音又响了起来,原来是猫在浴室里刨门。 江焕本就一肚子气,冲过去打开门就要骂,却没想到猫直接从门缝里窜了出去。 江焕骂了句脏话,反手就要逮猫,猫却没有去卧室,而是转头冲进卫生间,蹲在马桶上拉屎。 江焕:“……” 猫拉完屎,用爪子刨了几下空气,又大摇大摆地回了浴室。 江焕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在惊天的巨臭中按下冲水键,躺回了床。 ……算了,也不急于这一时,等雪停了再让猫走吧。 第二天早上,雪还没停。 江焕晚上没睡好,脑袋有些发晕。他不敢赖床,和往常一样准点儿下楼。 以往这时候,江母江父已经起床用餐了。 可不知为何,今天客厅却静悄悄的,江焕悄悄松了口气,直到他拐进餐厅,看见了江慎之。 他下意识缩了回去,厨师却非常热情,开口道:“早上好,少爷早餐吃什么?” 江焕硬着头皮要了份早餐,食不知味地吃完。 江慎之全程没有搭理他,知道江焕起身时,江慎之这才说:“过来。” 江焕心跳漏了一拍,做出茫然懵懂的表情:“哥,您找我有事?” “去医疗室,”江慎之说,“家庭医生来了。” 江焕愣了下,试探着问:“是妈在医疗室?她身体又不好了吗?我去看看她。” 江慎之没有接话,江焕试探得不到回答,越发忐忑起来。 他跟着江慎之进了医疗室。 庄萤不在,室内只有家庭医生和两个护士。 江焕愣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 他低下头躲开江慎之探究的视线,忍住身体的颤抖,懵懂又天真地说:“哥,妈不在这里吗?” 江慎之没有回答他,抬头对医生:“给他查查。” 医生戴上手套,冲他露出个礼貌生疏的笑。 江焕后退一步,似乎有些怕:“哥,我身体挺好的,就不用查了吧?” 江 慎之掀起眼皮:“只是日常检查,你怕什么?” “我没怕,我就是……”江焕看向一旁拿针的医生,缩了缩肩膀,“我就是不想打针……” 医生约摸四十出头,绑着一个贴头皮马尾,有一种教导主任的严厉。她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下,又显得和蔼可亲起来:“别怕,这次不打针,我们抽一点血就好。” 江焕脸色更白了,哀求道:“哥,抽血可以放到最后吗?我怕疼……” 他看起来可怜极了,那副单纯懵懂的模样,和同龄撒娇的孩子别无二致。 医生抬头看向江慎之。 后者安静两秒,说了声好。 江焕被医生推着做了一堆检查,哪怕他已经尽量放慢动作,甚至还在中途上了一个厕所,可最终还是来到了最后的抽血环节。 医生拿出抽血针头,让他把衣袖撸到胳膊。 江慎之就站在一旁,江焕不敢反抗,他缓慢地解开衬衫纽扣,一点点卷起衣袖,露出清瘦苍白的手肘内侧。青色的血管在薄软的皮肤下跳动,脆弱得仿佛碰一下就会破。 男生大臂被皮筋绑住,涂上碘伏,正要下针,江焕却忍不住抖了一下,缩手捂住了肚皮。 “怎么了?”医生暂停动作。 江焕缩成一团,小口小口地吸气:“没事儿,我就是肚子有点儿抽筋,让我缓一会儿就行。” 医生看了眼江慎之。 “继续,”江慎之说,“换成指尖采血。” 空气安静了一拍,医生让护士去取指尖采血器。 江焕闭上眼,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拖延下去。 已经到极限了……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去而已…… “慎之!你要对弟弟干什么?”下一刻,医疗室门被推开,庄萤急匆匆闯了进来。 江焕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说有些发烧,怎么不歇着?”江慎之过去扶着庄萤,低声道,“母亲别担心,只是常规体检而已。” 庄萤愣了愣,恢复镇定说:“体检啊?也是,小焕在外面受苦了,是该做个体检了。这种事我来就好,慎之你工作忙,就不用操心了。” 江慎之愣了下:“妈,您确定?” 庄萤看了他两秒,微笑着说:“慎之,妈妈有数。” 江慎之没再说话,眼神落到了江焕身上。 江焕埋着头缩在一旁,心脏砰砰地跳着。还未想出该如何反应,头顶那道目光就已经移开。 江慎之离开了医务室。 他就这样被放过了? 江焕惊魂未定,胳膊被庄萤一把抓住。 “没事吧?”庄萤声音多了几分急切,“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江焕回神,忍住声音的颤抖,“大哥只是担心我身体,让、让我做体检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庄萤一把抱住江焕,已然有些哽咽,“没事儿的,别怕,妈妈在这里。” 妇人的怀抱温暖柔软,有一股好闻的气息。 像江焕无数次幻想过的母亲。 江焕在她怀里闭上眼,偷偷红了眼睛。 因为庄萤出现及时,采血最终没能继续,江焕有惊无险地回到卧室。 庄萤的维护让他多了一些底气,可更多是对江慎之的恐惧。就算他躲过了这一次,谁又能保证每一次庄萤都能及时赶来? 江焕反锁卧室,冲进衣帽间翻出背包,收拾出了两大包行李。 他把大的背包藏在衣帽间,小的那个放在床头柜,里面分别放着衣服、饼干零食、现金等生活必需品。这是他的求生背包,一旦意外发生,随时可以撤离。 做完这一切,江焕勉强冷静了一些,可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 万一他离开时,根本没时间回卧室拿行李呢? 江焕在卧室里转了好几圈,忽然翻出针线包,把百元大钞缝死在了衣服口袋内侧。 他把常穿的外套都缝了钱,可还是觉得不保险,又在内裤前面也缝了小口袋,又往里塞进几张百元大钞,这才勉强放心。 3. 第 3 章 江慎之中午不在,晚饭时间也没有出现,可即便他人不在,饭桌上的气氛也比平时要凝重许多。 江焕不敢问,也不敢彻底放下心来,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回了房间反锁卧室,这才终于松懈了几分。 猫趴在角落一动不动,主人回来也不知道迎接。 才过去一天,就不把他当一回事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江焕骂了句,又掏出几块冻干喂猫,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他换上缝有口袋的内裤,又往里塞了一大叠百元大钞。硬硬的人民币贴着小腹,触感不太舒服,但令人很有安全感,江焕很喜欢。 临睡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这才终于上床,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朦胧中,江焕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拂过他头顶。 猫……? 江焕想睁开眼,可眼皮又重又沉。 算了,明天再说吧……猫应该不敢搞破坏…… 江焕把脸埋进被窝,陷入沉睡中。 “叮叮叮——” 闹钟响起,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掉。 又过了五分钟,床上的人忽然猛地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浴室门关着,猫蹲在里面,一动不动。 可他怎么记得,昨晚猫跑出来,还抓他头发来着? 江焕下意识摸了把头发,感觉后脑勺有点儿痛。 他呆了两秒,忽然脸色煞白地冲到卧室门口。房间依旧反锁,压在下面的头发……等等,他睡前有把头发压在下面吗? 早餐时庄萤不在,她感冒又加重了。江焕推测,这周的家庭出行大概会被取消。 早饭后,江焕去看了庄萤一次,出来时恰好遇见江慎之。江焕浑身紧绷,甚至不敢抬头,后者却没再发作,也没再提起过抽血的事情,仿佛就这样放过他了。 直到第二天,江焕看见家庭医生去了江慎之书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江焕不敢打探,可心里的不安却越发严重了。 下午,家庭老师过来给他补习功课。 江焕底子太差了,好不容易熬过一下午,又偷了两块儿黄旋风的冻干,打算回去撸猫解压。 可不知今天这猫抽了什么疯,四只爪子蹲在地上,动都不动一下。江焕看向旁边的猫碗,里面还有他上午喂的冻干。 这猫根本就是饿死鬼投胎,以前吃饭哪次不是狼吞虎咽?急的时候还会伸手扒拉。 可这次,怎么连看也不看了? 江焕慌了一下,蹲下身戳猫鼻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猫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又蹲了回去,连江焕欺负它都不理了。 太不对劲了,不会是生病了吧? 江焕站起来走了几圈,要被烦死了。 一个江慎之就够他头大了,怎么偏偏连喂只猫也要出事? 反正都是捡来的,也没打算养,不然直接丢出去…… “听见没有,”江焕蹲在地上,语气很凶,“你要是生病,我就把你丢了。” 猫纹丝不动,眼睛眯成一条缝。 江焕盯着它。 猫不回应他。 几秒后,江焕猛地站了起来:“我真是欠你的,这辈子没这么倒霉过。” 江焕抓起手机,在地图上找到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江家人来人往,直接抱出去肯定不行,而且猫也不一定让他抱。江焕决定腾出一个背包,等吃完晚饭,偷偷带猫出去一趟。 晚饭时庄萤终于下楼了,气色看起来比早上好了一些,见江焕被黄旋风扑了又扑,还笑着提醒:“黄旋风调皮,你别太顺着它了。” 江焕哪里是顺着黄旋风,他是身上有猫味儿,被闻出味儿来了! 怕这狗乱叫,江焕只得装作陪它玩。没想到这狗好端端的忽然开始发疯,疯狂掏他□□不说,还揍了他好几下。 庄萤哎呀一声,连忙喊:“哥,救救弟弟!” “黄旋风,坐。” 比格犬奇迹般地从江焕身上走了。 “过来。” 比格犬走到江慎之面前。 “你在找什么?” “汪汪~~” 江焕一愣,脸霎时白了。 “找什么?”庄萤随口道,“我看它就是欺负小焕。” 江焕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走,黄旋风又朝他冲了过来,围着他不停地嗅。 庄萤好奇:“难道还真被你找到了什么?” 江慎之目光隔空落下。 江焕喉结滚了滚,下一秒,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儿冻干,有点儿无奈地说:“这也能被你找到?拿去吃吧。” 狗飞扑出去。 落在江焕身上的视线,撤走了。 晚饭相安无事,庄萤身体不好,吃过饭早早回了房间。 江焕迅速回到卧室,把猫装进包里藏好。不过是吃顿饭的功夫,猫精神竟然又差了一些。 江焕不愿再等下去,背着猫偷偷出了房间。 穿过客厅,江焕在大门口碰见了管家,后者一脸诧异,问他要去哪儿。 江家并不限制他外出,只是江焕自己不想惹事,这些天基本都是呆在家里。 江焕说自己吃太多了,想去附近散散步,管家便不再多留。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也完全变黑,江焕背着背包穿过被雪覆盖的前院,大门离他很远。 江焕走了一分多钟,好不容易终于接近大门口。 “汪汪汪~~” 黄旋风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边叫一边朝他跑了过来! 江焕拔腿就走,可还是在大门口被黄旋风追上了。狗闻到猫味儿,兴奋地围着他背包转来转去。 江焕只想尽快离开,可包里的猫被狗吓到,竟然叫了起来。 江焕手忙脚乱地翻出门禁卡,刚刷开大门,狗却突然安静了下来,连猫也不叫了。江焕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江慎之一袭黑色长大衣站在雪地中,手握着狗绳,戴着黑色皮手套,不知看了他多久。 江焕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终于找回神志,艰难地喊了声“哥”。 江慎之冲黄旋风抬起右手:“过来。” 狗依依不舍地盯着江焕的包,破天荒违抗了指令。 “黄旋风。”江慎之再次开口。 他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家里这只混世大魔王却猛地夹住尾巴,听话地跑了过去。 江慎之半蹲下,给黄旋风系上狗绳。 江焕死死盯着这一幕,大腿紧绷。仿佛只要江慎之敢过来,他立刻就会抱着包逃走。 可江慎之没有过来,江慎之系上狗绳,对 黄旋风说了声“走”。 江焕喉结滚动,几乎不敢相信,江慎之没有发现猫? “喵~!” 下一刻,包里的猫叫了起来。 江慎之和黄旋风同时回头。 江焕愣在原地,脸唰一下就白了。 他该怎么办?现在跑路吗?还是回去拿了钱再走? “干什么呢?我在楼上看你们站这儿老半天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落下,庄萤披了件羽绒服下来。 江焕绝望地闭上眼,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遛狗而已,”江慎之语气温和,“妈,您感冒还没好,先进去。” 庄萤推开江慎之,看向缩在一旁的江焕:“小焕,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江焕死死抱着包,鼻尖和眼眶被冷空气冻得通红。 庄萤走过去:“大晚上的你抱着包干什么?装的什么……竟然还在动,活的?” “喵~!”猫又叫了起来。 庄萤更惊讶了:“孩子,你包里装了一只猫?” 江焕没有开口,他抱着包,无声地退了一步。 庄萤:“你抱得太用力了,猫不舒服,你先放它出来……” 江焕低头看了眼猫,又看向庄萤。 过了几秒后,他低声开口:“你向我保证,你不会把它杀了。” 庄萤一愣,又抬头看了眼江慎之,哭笑不得地说:“好端端的我杀猫干什么?你看黄旋风,天天在家闯祸也没人打它。别担心,你先把猫放出来,被你抱久了它不舒服。” 江焕表情终于有所松动,他又看了庄萤一眼,这才低头打开了背包。 一只瘦弱的橘猫蜷缩在背包中,被灯光一照,就瑟瑟发起了抖。 庄萤:“哎哟,好可怜的小猫,你在哪里发现的?” 江焕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它爬到了我窗边,我喂了它两次,它就不走了。” “也是缘分,”庄萤笑着说,“你想养吗?” 江焕立刻摇头,有些急切地说:“没有的,我打算等雪停了就放它走,可没想到它忽然生病了……” 庄萤:“所以你是带它出门治病?” 江焕迟疑两秒,点了点头。 “要出门怎么不告诉我?宠物医院那么远,走路你得走到什么时候?”庄萤抬头说,“我让司机送你去,你也别用包装猫了,黄旋风小时候用过的宠物背包还在,你用这个带出去。” 江焕睁大眼睛,几乎被这番话吓傻了。 庄萤:“怎么了,你还有事?” 江焕张了张嘴:“您不罚我吗?” “是该罚,”庄萤板起脸,“想养猫怎么不告诉我?” 江焕眼睛亮了一瞬,那张乖巧苦愁的脸上,绽出了从未有过的神采。可很快他又将所有情绪都掩去,低着头说:“我听你们的。” 这孩子,和她还是太客气了…… 庄萤叹了口气,又担心自己多说起到反效果。 说话的功夫,管家已经拿着猫包出来,车也备好了。 庄萤没再多说,让司机送江焕去宠物医院。 江焕坐在后座,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进入江家进二十天,他一直惴惴不安,担心随时会被赶出去。可直到此时,他终于生出了稍许真实感。 或许,就像这只猫一样,他也可以在这个家继续生活下去。 4. 第 4 章 猫被送到宠物医院做检查,豪宅区的医院,每一项报价单都贵得吓死人。 “你可真会碰瓷儿,骗吃骗喝就算了,还要让我给你看病,”趁医生离开,江焕戳了下猫屁股,“我自己都没花过这么多钱,全浪费在你身上了。” 丑猫抬起头,讨好地“喵”了一声。 “……算了,就当我欠你的。” 江焕说完,拿着医疗单下楼缴费。 却没想到工作人员说不用付款,管家王伯提前联系了医院,把猫的账单和黄旋风的账单合并,每月从会员卡里扣钱就行。 江焕听完,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他没想到江家人办事竟妥帖到这种程度。 第二天,江焕特地和王伯道了谢。 王伯有些意外,又很快笑着说:“小少爷别客气,是太太的意思,我也只是听命办事而已。” “我知道,我也会和母亲道谢,”江焕仰起头,眼神很认真,“但您也帮了我,这句谢谢您收得起。” 王伯愣了下,笑眯眯地说:“多谢小少爷看得起,那我就斗胆收下了。” 江焕笑了下,准备上楼去看庄萤。 “小少爷。”王伯却忽然又喊了他。 江焕停下:“还有事?” 后者却叹了口气,摇头:“没事,您慢走。” 江焕有点儿纳闷,转身离开了。 庄萤身体本就不好,昨天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病情又加重了。她打起精神说了会儿话,忽然取下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让江焕戴着。 江焕眨了眨眼:“妈,您把这个给我干什么?这太贵重了,而且我也不戴首饰。” “你拿着,”庄萤把玉镯放在他手心,嘱咐说,“这几天戴在手上,明白吗?” 江焕接过手镯戴上,还是不太明白。 庄萤咳了几声,又说:“我这几天不能一直陪着你,别人说什么你不一定要信,让你做什么也不一定要做。拿不准就来问我,知道吗?” 江焕隐隐明白了什么,心里当下沉了几分,点头保证知道了。 庄萤又说了几句,但实在精力不济,江焕就离开了。 关上门,江焕低头看了眼手镯,忽然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下了楼。 这个手镯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但没有人向他开口。 直到晚饭时,江慎之忽然抬头看了眼他手腕。 江焕抿了抿唇,轻声解释:“妈妈给我的。” 庄萤身体不好,江闲鹤在楼上陪她用餐,一楼的餐厅里只有江焕江慎之兄弟俩。 江慎之本就不好接近,沉默下来更是压迫感十足。 江焕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撸下手镯递过来:“我怕弄丢弄坏了,哥,不然还是您保存吧。” 江慎之看了他两秒,淡淡地说:“她给你,你就戴着。” 江慎之不接他的试探。 江焕重新戴上手镯,心里的不安却更深了。 他看不懂江慎之。 接下来几天,江慎之忽然变得和气了许多,就仿佛已经承认了他这个亲弟弟。 睡前,江焕反复抚摸着手镯,内心忐忑不安,但忍不住猜测。 万一呢,万一江慎之真的决定留下他了呢? 又过了两天,猫结束治疗可以出院了,江焕本打算让管家帮他安排车,没想到江慎之说要开车载他去。 江焕第一次坐江慎之副驾驶,哆嗦得安全带系了三次才系上。 去医院的路上,江焕全程神经紧绷,可江慎之表现淡然,再也没有之前试探他的压迫和锐利。 他放过自己了……? 还是说,已经做好了决定? 江焕心脏跳了一下,不等他多想,医院到了。 江焕摇摇头下车,听完医嘱,从护士手里接过猫用航空箱。江慎之却先他一步伸手,拎着航空箱放回了轿车后座。 江慎之在帮他…… 所以答案是前一个? 这个发现让江焕有些雀跃,他想,或许庄萤没说错,江慎之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酷无情。 “谢谢哥。”江焕鼓起勇气开口,矮身坐进了副驾驶。 江慎之驱车离开,路过一所学校时,忽然开口:“我给你联系了一所学校。” 江焕一愣,连忙道:“谢谢大哥,可我、我怕……” 江慎之:“怕什么?” 江焕羞愧的低下头:“我怕我跟不上……” 他初中都没念完,小学一边割猪草一边读书,约等于没有学。 庄萤给他请了家教,可不管那些家庭老师是哈佛还是剑桥毕业,对他来说都是和尚念经。 江慎之:“可以慢慢适应。” 江家的人都很优秀,他如果真想留下,就不能一直没用下去。 江焕嗯了一声,多了几分真情实意:“我明白了,谢谢大哥。” 江慎之又说:“我在学校附近给你找了房子,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搬过去。” 房子?搬出去? 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江焕喉头生理性地抽搐起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妈妈知道吗?”江焕克制着声音的颤抖。 江慎之:“她养病,你的事现在归我处理。” 江焕盯着窗外的街景,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轿车在别墅门口停稳,江焕立刻抱起猫,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跑去。 他一口气跑到二楼卧室,推开门,忽然脚步一滞,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声音像是被刀片刮过:“王伯……你、你们在做什么?” 王伯停下动作,尴尬地解释:“大少爷让我们帮你收拾行李,说你要搬到学校附近的公寓。” 江焕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抖:“一定要这么快吗?” 用人偷偷看了过来,王伯叹了口气,挥手让用人离开,这才说:“小少爷,我知道你的心情,但很抱歉,这是大少爷的安排。” 江焕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崩溃:“他有说,让我立刻就搬走吗?” 王伯:“倒也没这么说,只说尽快。” 江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眼尾很红,可语气依旧很稳地说:“王伯,我自己呆一会儿吗?” 王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那我们先出去了。” “谢谢。”江焕关上卧室门。 房间里多了好几个行李箱,江焕不想看见那些东西,弯腰把猫放出来,抱进怀里。 猫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得非常安静。 “小橘,你要跟着我走,还是留在江家吃香喝辣?” “算了,你这么贪吃又娇气,还爱生病,肯定是要留在江家的。” “离开前,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那只讨厌的狗叫黄旋风,我们不能被它比过去,就叫……叫你皇帝好不好?” “喵~!” 猫踹了他一脚,跑了。 “不喜欢啊?”江焕淡淡地笑了下,“也是,不过是一只没人要的畜生,哪里来的皇帝命?” 猫不回答他,这祖宗就算再狼狈,都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 江焕洗了把脸,决定在离开前再去看一看庄萤。 他刚一上去,书房里的江慎之就接到了消息。 “我知道了。” 王伯欲言又止:“少爷……” 江慎之抬眼:“还有事?” “我知道我说这番话不合适,”王伯顿了顿,低声道,“可一定要现在吗?太太身体刚有些起色,我怕这事以后又……” 江慎之眯起眼睛:“江焕请你来做说客?” “没有没有,小少爷什么也没说。”王伯忙摇头,“我就是有感而发罢了,自从那件事以后……哎,我好久没看太太这么开心了。” 江慎之沉默两秒,敲了敲桌子:“请吴医生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江慎之带着家庭医生敲响庄萤房门。 “母亲,吴医生来给您做检查了。” 屋内听起来非常热闹,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过了好一会儿,庄萤才说了一声“进来吧”。 江慎之推门进屋,今天出了太阳,天空瓦蓝瓦蓝的。 庄萤躺在半明半暗的阳光里,侧身和江焕说话,显得心情很好。

“在聊什么?”江慎之走过去,“母亲看起来精神很好。” “也没聊什么,”庄萤笑着说,“聊了会儿猫猫狗狗,都不是什么大事。” 江慎之看了眼江焕,目光有短暂的停顿。 江焕垂下眼,抗拒的表情很明显。 庄萤:“吴医生今天怎么过来了?不是该明天才来吗?” “您忘了?您中午说有些胸闷。” “哦,好像是说过,但小焕过来我就好了,用不着麻烦医生。” “还是查一下我才放心,而且总不能让医生白跑一趟。”说完,江慎之挥手让医生护士过去。 江焕很有眼力见地起身:“你们忙,我先走了。” 路过江慎之时,对方垂眸看了他一眼。 江焕本不想理他,可实在很气,抬眼瞪了回去。 “小焕,”庄萤忽然开口,“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事儿啊?” 江焕愣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可一抬眼,他又看见庄萤躺在床上,虚弱地冲他笑。 江焕眨了眨眼睛,把鼻尖的那点酸咽下去,笑着摇头:“我没事儿,就是想到要养猫,有点儿焦虑。” “原来是因为这个,”庄萤笑了起来,“没什么好怕的,咱们一大家子人呢,养只猫还不是绰绰有余?” 江焕笑了下:“您说得有理。” 庄萤点名:“慎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江慎之点头,“一只猫而已,您想留就留。” 江焕被允许在江家逗留最后一夜。 晚饭过后,江焕洗完澡,安顿好黄将军,取下手腕上的翡翠手镯放进抽屉,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他没再反锁房门,也不再担心有人闯进卧室。 他以为自己会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却没想到竟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这是他进入江家后睡的第一个好觉。 江焕穿好衣服下楼,看见门口停了一辆商务车。他安静地经过,一句话也没说。 在他吃早餐时,佣人开始往车上搬运行李。 热气腾腾的面汤薰着眼睛,江焕全程安安静静。等他吃完最后一口面,佣人也已经搬运完所有行李。 江焕放下筷子起身,王伯拿着书包过来,有点儿不敢看他:“小少爷,我送您。” “谢谢,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江焕背起书包,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眼睛贪婪地掠过客厅,想要记住周围的一切。 庄萤喜欢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书,黄旋风的专属垫子还放在角落,他也曾短暂地在这里住过…… 可本来就不属于他的,就算偷来也是假的。 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江焕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门口。 “轰——” 一辆轿车忽然急停在他面前。 江焕还未反应过来,佣人已经全部往屋里跑。江焕回头,看见江慎之背着庄萤急匆匆跑出电梯。 庄萤出事了? 江焕一把拉住身边的用人,语气急切:“她怎么了?” 用人看了他一眼,飞快地说:“太太身体不好,可能是又犯病了。” 犯病?什么病? 江慎之背着庄萤上了车,江焕下意识跟了过去,可当他靠近庄萤时又忽然停了下来,默默退到了人群后面。 江慎之小心翼翼地把庄萤放入轿车后座,庄萤疼得喘不上气,连话都说不出。 “去医院。”江慎之吩咐司机。 庄萤却一把抓住江慎之衣袖,焦急地看向江焕。 江慎之闭了闭眼,喉结重重滑动。 “车怎么还没走?” “是太太病得太严重了吗?” “怎么办?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用人们交头接耳,不安的情绪蔓延开来。 江焕用力咬住后牙槽,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不知什么时候,低声说话的用人们安静下来,江焕有些茫然地抬头。 江慎之视线穿过人群,对他说:“过来,上车。” 5. 第 5 章 江焕跟车到了医院,全程浑浑噩噩,人都不知道往哪里站,直到王伯喊他名字才回神,跟着到病房外等待。 江慎之和江闲鹤已经等在门外,江焕不敢吱声,默默缩到角落降低存在感。 他一直知道庄萤身体不好,可没想到情况竟然这么凶险。 等了很久,似乎又只是一会儿,医生推门出来,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有些地方需要注意。 江慎之和江闲鹤被叫进去听医嘱,江焕和王伯留在门外。 私立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江焕隔着门往里看了一眼,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透过玻璃看见医生在说话,也不知道庄萤具体怎么样了。 江焕心急如焚,脑袋又往里探了探,恰好对上了江慎之的视线。 江焕睁大眼睛,猛地缩了回来,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江慎之收回视线,旁边的医生说:“这次还是情绪诱发,幸好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大问题。” 江闲鹤和江慎之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但不能再受刺激了,”医生交代,“她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情绪反复很消耗人。建议先住院观察两天,等状态稳定再说。家属也多注意,这段时间尽量别让她情绪起伏太大。” 江闲鹤点头:“我明白,谢谢医生。” 医生出门开药,病房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庄萤还在睡着,江闲鹤把江慎之叫到一旁,脸色有些难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你妈前几天不还挺好的,怎么今天又严重了?” 江慎之沉默几秒,低下了头:“抱歉,可能是我行事太激进,影响了她。” “你啊你……”江闲鹤叹了口气,“她当年就是因为孩子走丢才留下了这个毛病,根本经不起刺激。这一个月眼看状态好了不少,结果又……唉,别的事情我都不管,唯独这件事,你稳妥些吧。” 江慎之闭眼,低下头说:“父亲教训得是,我明白了。” 没过多久,庄萤终于醒了。 医生说可以探望,但不能再刺激对方。 江慎之江闲鹤先后进了病房,江焕想跟上去,可走到门口想起医生的那些话,又有些犹豫。 会不会,他不进去更好? “小焕也进来吧。”江闲鹤喊了他一句。 江焕震惊地抬起头,又下意识看了眼江慎之,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抬脚跟了进去。 高档独立病房宽大安静,庄萤躺在病床上,脸埋在半明半暗的光里。 她明明已经累得闭上了眼,可听见“小焕”两个字时,睫毛还是轻轻颤了一下,虚弱地抬头:“小焕来了?” 江焕喉头有些发堵,往前一步说:“嗯,我过来了。” 庄萤抬起右手:“过来,让我看看。” 江焕走到床边蹲下,握住庄萤苍白的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毛病了,不碍事。”庄萤笑了下,语速很慢地说,“你坐下,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江焕有点儿慌,但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 这时候,护士进来叫家属出去签字,拿检查单。 江闲鹤应了声,江慎之起身说:“我去吧,爸您留下陪陪妈。” 江闲鹤又坐了下来,问庄萤还难不难受,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水果。 他话太密,江焕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得尴尬地抓着庄萤的手。 庄萤听了半晌,忽然说:“鹤哥,我想喝家里的鸡汤。” 江闲鹤立刻掏出手机:“我让人送来。” 庄萤:“我想喝你亲自取的。” 江闲鹤一愣,忙点头:“行行,我这就回去给你取,你好好儿等我。” 庄萤笑了下:“放心,有小焕在呢。” 江闲鹤离开后,病房逐渐安静了下来。江焕本来都要走了,没想到又因庄萤生病多留了一阵。他没照顾过病人,环顾四周看了看,主动道:“您是不是饿了?我给您削个苹果?” “不饿,我让他走是有话要问你,”庄萤摇头,表情正经起来,“江焕,你老实告诉我,慎之是不是欺负你了?” 江焕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 庄萤都病到这种程度了,怎么还记得自己的事情? 他眨了眨眼,很快摇头说:“没有啊,您怎么会这么问?大哥对我挺好的。” 庄萤沉下脸:“你别替他说话,他什么人我不清楚?他就是看起来……” 话音未落,病房外传来一道泼辣女声:“大嫂,我听说你住院了,特意和弟妹过来瞧瞧,你现在怎么样啦?” 有人来探病了? 江焕回头,看见门口进来一胖一瘦两个中年女人。说话那个矮胖,穿金戴玉,气焰张扬,高瘦那个打扮朴素,有些唯诺。 王伯追在二人身后,表情为难地说:“二太太,医生说我们太太要静养,不能会客,心意收到了,您请回吧。” 说话间,这一胖一瘦已经旋风般刮到庄萤病床边。 矮胖的那个把手里的鲜花、果篮往床头一放,摆手道:“瞧王伯你说的,我们当然知道大嫂要静养,但都是家里人,哪里是客?旁边这位是我手帕交,大嫂也见过,人家也担心你呢。对了,大嫂你现在没事儿吧?看起来气色挺好的啊。” 王伯左支右绌,一张老脸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庄萤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江焕其实也想走,可这两个女人给他的感觉令人不太舒服,他犹豫两秒,硬着头皮继续呆着。 矮胖和高瘦并排站在庄萤床头,矮胖的二太太扫了眼病房,一脸吃惊地说:“大嫂都晕倒住院了,怎么也没见大哥和大侄子照顾你?” 旁边的高瘦女人似乎很熟悉江家情况,也跟着点头:“就是,就算大嫂身体常年不好,可他们也不能撂挑子不干呀。” “倒是劳你费心了,”庄萤微微一笑,“他们送我来的,现在有事出去了。” 二太太一愣,又很快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大哥是疼老婆的,大侄子也很孝顺,不至于丢下大嫂不管。” “是啊,”高瘦女人接着说,“外面这些人谁不羡慕江家大太太运气好啊?老公疼人,孩子也争气。要不是当年小的那个……” 庄萤脸色难看了几分。 江焕看了女人一眼,眉头微皱。 “好了,弟妹别说了,”二太太开口打断,“整个江家谁不知道这是大嫂的心病?你现在又提,不是故意让人不痛快吗?” 高瘦女人低头:“是我没注意,下次不会了。” 庄萤垂着眼皮,没有吭声。 二太太看了眼江焕,又说:“不过大嫂你也别怪她,她不清楚江家的情况,心直口快惯了。而且当年那件事过去这么久,就让它过去吧,何苦把自己拖累成这样呢?我们活着的人还是得往前看,说不定那孩子早没了……” 庄萤本就苍白的脸,听见这话更是连一滴血色也看不见了。她用力抓住心口,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哎哟,大嫂你没事儿吧?怎么这么激动呢?”二太太伸手做出扶人状。 “就是,您别多想,她也是实话实说,人还是要接受现实啊。”高瘦女人也起身靠了过来。 庄萤抬手将二人挡开,二人还想靠近,房间里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挡在她们面前,伸手扶住庄萤说:“别急,喝点儿热水缓缓。” 庄萤喝了几口水,稍微平缓了一些。 江焕没有离开,他坐在床头,用身体隔开了二人。 二太太趁机打量起了江焕,试探着说:“这就是大嫂接回来的孩子吧?确实挺像小焕的。” 高瘦女人欲言又止:“虽然长得挺像,但……” “你可别说了,”二太太摇头,低声制止,“我知道你担心大嫂,但大嫂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养个差不多的孩子,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谁不知道这个理啊,”女人叹了口气,“可大嫂身体本来就不好,就算再想孩子,也不能急病乱投医,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啊!” 庄萤脸色更差了。 江焕伸手握住庄萤冰冷 的手,心下冷了几分,开口也不再留情:“太太身体不好,二位请回吧。” 二太太一愣,又很快挤出一个笑:“小焕是吧?我是你二婶,小时候还抱过你呢,还记得吗?” 江焕不接话。 二太太又转向庄萤:“大嫂,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 庄萤也不吭声。 二太太脸色有些挂不住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大嫂你求子心切,可这毕竟是江家的孩子,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高瘦女人:“是啊,外面现在说什么的都有。” “说什么?”庄萤忽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们。 女人被她眼神镇住,有些磕绊地说:“说……说江家大太太……” 二太太:“算了,还是别说了。” “你说!”庄萤大口喘了两口气,用力抓住江焕手腕,“你现在就说!” 二太太使了好几道眼色,可对方始终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二太太主动接过话茬:“我也是道听途说,现在那些人都在传,说大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江家带,说不定早已经疯了……” 庄萤身体猛地一颤,用力抓住江焕的手心。 女人指甲嵌入肉中,可江焕连眉头也没皱。 “是啊,”高瘦女人也开了口,“大嫂有问题还是别硬忍,不要讳疾忌医……” “说够了没有?”面前的少年忽然开口。 两个女人都愣住了。 二太太脸色难看起来:“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病成这样,你们还要过来欺负她?”江焕将庄萤护到身后,盯着二人冷冷开口,“你们真要关心她,就别再继续说这些话逼她。” 空气静了静。 二太太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江焕却已经收敛了身上的锐利,站起身体说:“我送二位离开。”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没把江焕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正要继续,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二婶还想怎么聊?我陪你们聊。” 江慎之回来了。 二人瞬间变了脸色,不敢再逗留,说了几句场面话后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了下来,江慎之越过江焕,大步往前扶着庄萤说:“抱歉,刚才耽搁了一下,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不用,”庄萤摇头,虚弱地说,“刚才小焕帮我了。” 江慎之这才看了眼江焕。 江焕和他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江慎之:“我知道了。” 庄萤这才点头,又说:“我想先睡会儿。” 江慎之替她盖好被子:“您好好休息,我不走了。” 江慎之留在病房,江焕不敢再待,识趣地离开了。 可他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又担心庄萤万一还想再见他呢?江焕在门外转了几圈,最后远远找张椅子坐下。他警惕地注视着路过的医生护士,直到确定没人要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下午时,庄萤醒来找了他一次。江焕进了病房,一直呆到了晚上。 私立医院的夜晚很安静,护士脚步很轻。 江焕扶着庄萤躺下,顺手把病房灯光调暗。庄萤很快睡着了,江焕坐在陪护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可经常眯一小会儿就会自己惊醒,不放心地抬头看一眼点滴。 就这样过了前半夜,迷迷糊糊中,江焕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江焕抬起头,昏暗的夜色中,江慎之拿着一个手提包站在他面前,语气很淡地吩咐:“回去睡觉。” 回哪儿?他早没地方去了。 江焕低着头,没有吭声。 “今晚我陪床,”江慎之把手提包放到一旁,又说,“你的房间重新布置好了。” 什么意思? 江焕茫然地抬起头,脸上的困倦让他显得有点儿可怜,像打瞌睡的黄旋风。 江慎之说:“江焕,你不用走了。” 6. 第 6 章 不用走?江慎之什么意思?他不用搬出去了吗? 可江焕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想,他浑浑噩噩被王伯带回别墅,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又立刻收拾东西去医院陪床。 明明庄萤说了不用陪,他还是守在医院不走,每天熬到深夜才回家。 第三天庄萤终于出院,江焕扶她上车时,庄萤低头看了眼他袖口,忽然说:“小焕,你明天有空吧?春天快到了,妈妈陪你挑一些换季的衣服。” 江焕说有,但心里有些疑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要买衣服? 直到他跟着庄萤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毛衣衣袖竟然起球了。 江焕脸颊烧了起来,连忙把衣袖藏在掌心下方,回去的路上都在偷偷揪球。 第二天,江焕特意换了一套崭新的衣服,确保万无一失,等待庄萤下楼。 他等了好久,才看见庄萤一身家居服下楼,语气疑惑:“穿这么正式,你要出门?” 江焕愣了愣:“不是要去买衣服吗?” 庄萤也愣了,又笑着说:“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跟你说,今天是形象顾问上门试衣。” 形象顾问?上门试衣? 这是什么东西? 江焕心中问题很多,但不敢再问,只“哦”了一声点头。 稍后,江焕跟着庄萤进入会客室,只见几排落地衣架被推进了会客室,架子上挂满衣服,放着各种鞋包,琳琅满目的配饰盒。 一看就贵得离谱,江焕被吓得都不敢进去了。 领头的女人自我介绍叫格蕾丝,和庄萤相当熟悉,笑着喊了声萤姐,夸她今天气色很好。 寒暄过后,格蕾丝展开产品册,向庄萤说:“萤姐,按照你的需求,我们挑选了一批适合小少爷的服饰,小少爷看看喜不喜欢。” 江焕抿了抿唇,才意识到对方最后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可他不敢接话。 庄萤扬了扬下巴:“好了,去试试吧。” 试、试什么? 江焕动都不敢动。 格蕾丝一直跟在他旁边,很耐心地问他喜欢什么面料,裁剪,设计,颜色。 江焕一个都答不上来,盯着那排衣服看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我都行。” 庄萤:“那就选自己喜欢的。” 江焕下意识看了眼那件米白的羊绒衫,太柔软,也太干净了,他刚才路过伸手摸了一下,感觉像是在摸一片云。 “这件吧。”江焕指了旁边那件耐脏的黑色运动服。 “行,运动服留下。”庄萤翻开产品册指了指,然后对格蕾丝说,“先让他试试这些。” 格蕾丝从架子上取了一堆衣服,鞋袜配饰,温声细语地带着江焕进了试衣间,又点了两个年轻周正的男人进来服务他换衣。其中一个半跪在地毯上,捧起江焕一只脚,要帮他脱鞋。 江焕整张脸都红了,本能地缩回脚:“不、不用了,你们不用帮我,我自己换就好。” 二人又体贴地退到更衣室门口,让江焕有需要说一声就行。 江焕独自坐在更衣室,掌心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换好第一套衣服出来。 是他刚才选的黑色运动服。 庄萤抬头看了眼,说:“颜色有点儿沉,但你喜欢就留着。” 江焕忙摇头:“不用,我也没有特别喜欢。” 庄萤对格蕾丝说:“这套留下。” 江焕抿了抿唇,又进去换了第二套。 庄萤:“袖子有点儿长,腰围太大,但款式颜色适合你,改一改遛狗穿。” 遛……狗? 他遛狗也要穿单独的衣服? 江焕越试越麻木,到中午时以为终于可以结束,没想到吃了午饭,庄萤说还要试。 江焕终于开口:“应该够了吧……” 庄萤安静两秒,说:“那不试了,下午你跟我出门。” 江焕没敢问去哪儿,直到和庄萤下车,才发现这是一个奢侈品品牌的高定工坊。 江焕:“……” 他人要崩了。 定制完衣服回家已是晚上,上午试的衣服已经送到了房间。每一件都那么精致,柔软的柔软,硬挺的硬挺,和江焕以前在市场买的化纤衣服天差地别。 江焕洗完澡,犹豫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换上了丝绸睡衣。 滑溜溜的布料贴着他皮肤,感觉像是有人在摸他。江焕不习惯这种触感,伸手抓了抓胳膊,没想到手心的茧太厚,直接把丝绸勾丝了。 江焕定定看着那条丝线,整张脸都红了。 他忽然又把丝绸睡衣脱了,重新换回自己打工时穿的棉毛衫,抓着有好几个破洞的衣摆,终于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江焕把破洞棉毛衫放进衣柜,打算晚上睡觉时继续穿。 可当他晚上回来,却发现那件衣服不见了。 江焕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大脑空了空。 他把整个衣柜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带过来的那些旧衣服都不见了。 因为没有穿到自己喜欢的睡衣,江焕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 但他不敢声张,吃完早饭照常和家庭老师去上课。却没想到他中午回卧室小睡,发现衣柜里的冬衣全没了。 旧衣服不见就算了,怎么连新衣服都没有了? 他好多还没穿过,里面甚至还藏了他的私房钱! 江焕顾不得午睡,登登登跑下楼。 庄萤正在客厅撸狗,见状抬起头说:“怎么了?” 江焕又忽然犹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冬天的衣服不见了。” 庄萤:“忘了跟你说,春天到了,我让人把过季的衣服撤了。” 撤了?江焕不太理解,又问:“是帮我收起来了吗?” 庄萤:“捐给了慈善二手店。” 捐赠给慈善二手店?那不就是扔了? 可那些衣服还好好的啊,还有很多是新的。 江焕脸有些发白,犹豫道:“可以……可以把我的那部分留下吗?” “为什么?”庄萤不理解,“是有你特别喜欢的吗?应该还没送走,你要哪些?我让王伯给你留着。” 江焕抿了抿唇,说:“我都想留。” “全都留下?”庄萤惊讶道,“可你还在长身体,那些衣服放到明年也穿不下了。” “我也知道,可我就是觉得……”江焕低着头,声音低极了,“我就是觉得衣服还好好儿的,而且还有很多是新的,就这样不要太浪费了。” 庄萤抬起头,看向江焕的眼神认真了一些。 江焕被看得脸颊发烫,忙摇头说:“我就是随便一说,也不是一定要留下,您决定就好。” “那就留下吧。”庄萤说。 江焕震惊地抬起头,大脑有些发 空。 庄萤:“你提醒得很对,衣服每季一换确实太浪费了,也不环保,而且有些喜欢的款式只有今年有,要是也拿去丢了就太可惜了。” 说完,她伸手摸了下江焕脑袋,轻轻笑了下:“别担心,你这个意见提得很好,妈妈听你的。” 江焕喉头哽咽,好一会儿才点了头。 下午,江焕的冬衣被原封不动送了回来,私房钱也没少,连之前不见的破洞棉毛衫都被送了回来,和那些昂贵又高档的衣服放在一起,被认真对待着。 江焕难以置信地捧起棉毛衫,抖开检查后,又很仔细地把衣服重新叠好,安静了很久。 晚上睡觉时,他没有再穿那件旧衣服。 · 次日早餐,江焕发现旁边位置是空的,不知江慎之是没起床,还是走了。 江焕松了口气,剥开鸡蛋塞进嘴里,打算迅速结束战斗。没想到鸡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影。江焕一僵,蛋黄呛进了喉咙里。 但他硬生生憋住了,绷着脸去找水喝。 手边的牛奶杯空了,江焕站起来准备去倒水,旁边的江慎之忽然开口:“我给你办了转学。” 还是要转学? 蛋黄呛进气管,江焕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江慎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你不想去附中?这是离家最近的学校。” 江焕终于喝上了水,有些茫然地抬头:附中?原来江慎之不是要赶他走? 当天下午,王伯就送来了书包和一套学习用具。两天后,江焕领到了两套写着自己名字的校服。 去学校前一晚,江焕失眠了。 江没想到第二天竟然错过了闹钟,还是佣人进来叫醒他,提醒他要去上课了。 江焕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抹了把脸,拎着书包就往外冲。 跑到客厅,庄萤递来一份早餐,让他在路上吃,江闲鹤见缝插针送了他手表和钢笔。 江焕一把抱住,冲到了大门口。 门外停着一辆车,江焕还没看出名堂,江慎之已经伸手接过他书包,很自然地替他拉开车门。 江焕震惊抬头,江慎之轻抬下巴:“上车。” 江慎之竟然亲自送他? 江焕爬上车,脑袋晕乎乎的,他竟然真的要去上学了…… 江慎之:“早餐,吃了。” 江焕有点儿懵,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江慎之这话是对他说的。 江焕拆开三明治,伸手接着残渣,把早餐吃完了。 收拾好垃圾,学校也到了。江焕跟着江慎之下车,和招生的老师碰头,办理转学手续。 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可江焕忍不住内心的雀跃。 他就要在这里读书了。 “江先生,令弟的学籍和入学手续都办好了,”对面的老师递来一沓文件。 江慎之点头,说多谢了。 “同学,”老师把资料递过来,“麻烦在这里签下字,然后就可以去班级报道了。” 江焕看着空白的文件,一时间没有动作。 老师有点儿看不懂这一出,看了眼江慎之,又低声问:“同学?还有问题吗?” 江焕这才回神,低头把字签了。 黑色中性笔划过纸面,江焕手指握得很紧。 最后一撇写完,江焕微不可见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 7. 第 7 章 江焕领完教材,被老师带到教室报到。 从进入学校后他就变得很沉默,他以为江家条件好,是因为江家本来就有钱。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城里的学校也这么好。 江焕坐在充满科技感的教室里,手指抚过教材封面,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初中都没毕业,能跟得上吗? 江焕翻开封面,在教材上写下名字,好几次都差点儿把名字写错。 毕竟,该坐在这里上学的,本就是另一人才对…… 课堂上江焕听得很认真,但无奈基础太差,好多科目都一知半解,要自己下课再过一遍。 他埋头学得昏天暗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中午放学,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江焕揉了揉肩膀,打算去食堂吃饭。路过走廊时,忽然察觉有几道目光在看他。 几道声音远远传来,不太真切: “就是他?” “早上江慎之亲自送来的,这还有假?” 江焕呼吸沉了沉,转身疾步走开。 他没想到学校竟然有人认出了他,好在他所在的班级还算平静,没人说闲话。 下午放学,江焕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没想到又看见了议论他的两个人。 江焕背着书包就跑,正要拉开车门,后座车门打开,江慎之走了下来。 江焕没刹住,差点儿撞到他胸口。 “怎么跑这么急?”江慎之接过他书包。 江焕惊魂未定:“哥?怎么是你来?” 江慎之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江焕,落到校门口的人群身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江焕说:“进去。” 江焕乖乖上了车。 江慎之:“你明天几点出门?我送你。” 还送他?! 江焕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测,但又担心是自己自作多情,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江慎之接送了他一周,江焕再也没听见关于自己的任何闲话了。 高一的课业不算太重,江焕还能每天回家吃晚饭。 晚饭时,庄萤照例询问了他在学校的情况,江焕一一回答。 “我这边也有个事,”江闲鹤清了清嗓子,在众人的目光中说,“月底是老爷子生日,他特地发话,让我们把小焕也带着。” 带上他? 江焕愣了愣,握住筷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觉得可以,正好带小焕认认人。”庄萤看了过来,“小焕,你怎么想的?你愿意去吗?” 江焕轻轻点头:“我都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江闲鹤笑着说,“小焕你也别紧张,我们都去,你哥也在,到时候你跟在我们身边就好了。” 江焕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回到房间,江焕偷偷看了一些豪门背景的电视剧,试图模仿剧中角色的举止,又怕弄巧成拙,令人笑掉大牙。 参加宴会前一天,江焕洗完澡出来,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小焕,睡了吗?” “没有。”江焕说。 “爸爸进来一下?” “门没锁。” 江闲鹤进来撸了撸猫,又问江焕明天穿的衣服有没有准备好,人紧不紧张。 “都准备好了,”江焕点点头,实话实说,“稍微有点儿紧张。” “很正常,”江闲鹤笑着说,“别提你一个孩子,你爸去那种场合,也都有些紧张。” 江焕被逗笑,虽然知道对方是安慰自己,但还是好受了许多。 “别怕,我先带你认认人,”江闲鹤拿出一本家庭相册,指着上面的照片告诉他谁是爷爷奶奶,谁是和他们比较亲的亲戚。 “实在记不住也没关系,见到人笑一下就行。” “我知道了。” “你到时候就跟在我们身边,想玩就自己去玩,不舒服就来找我或者你哥。” 次日上午,整个江家都忙活了起来,穿衣打扮,准备贺寿礼物。 江焕也穿上了定制的礼服,但礼服没有裤袋,又太过贵重,江焕不敢在里面缝夹层,干脆拴了个小布袋藏在裤子里装钱,肉眼基本看不出来。 江氏老宅坐落于使馆区,是一栋历史悠久的百年别墅,门口挂着文化保护建筑的标识牌。 江焕一下车,就发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好奇、带着些许评判,仿佛在估量要不要接纳他。 江焕心跳快了几分,面上却没有露怯,目不斜视地跟着家长穿过人群,去会客厅拜访江家爷爷奶奶。 为了这次会面,江焕提前做了许多准备,但等到了现场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他说话的空间。 两位老人全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但奇怪的是,又在江焕离开时各自给了他一份长辈礼。 老管家拿着礼物等着他接,江焕却不敢动,抬头看了眼大人。 江闲鹤:“还不谢谢爷爷奶奶。” 江焕只得拿过礼物,又说谢谢爷爷奶奶。 爷爷和江慎之说话,仿佛没有听见这话。 倒是奶奶冲他笑了下,但也没有多余的交流了。 贺完寿,江焕跟着大人走出房间。 江慎之肉眼可见的受欢迎,人一出来就被叫走了。也有几个妇人找庄萤说话,江焕不好去打扰,犹豫了一会儿,选择跟着江闲鹤。 江闲鹤虽是江家长子,但在族中并无多少威望,别提最争气的江家二爷,他连自己四妹的事业都比不上。整个人性格软和,无心生意,心大如盘,平时就爱玩猫逗鸟。 但也正因为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反倒很受大家欢迎,谁都愿意来和他说上一句。 江焕很快就发现,跟着江闲鹤要见的人太多,自己跟在他身边,反而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江闲鹤那边还在和人聊天,这边又有人过来打招呼,探究的目光落在江焕身上:“这位是?” 江焕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回应。 “是我小儿子,”江闲鹤揽着江焕肩膀,有些高兴地说,“怎么样,像我吧?” 江焕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 是我小儿子…… 卫生间水哗哗响着,江焕一边洗手,一边盯着镜子出神,明明已经过了好久,脑子里却总忍不住想江闲鹤说的那句话。 他说得那么自然,就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亲儿子一样。 门口传来喧嚣声,又有几个熟悉的年轻人进来,江焕扯了两张纸擦手,急匆匆离开了。 几道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直到江焕彻底消失在门外,这才出声。 “那就是江焕?” “不然还有谁?”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装的吧。” “大伯都带着认一圈了……等等,这是什么?”男生低下头,看见地上躺着一个薄薄的布口袋。 · 江焕钱袋子丢了,他一坐下就意识到不对劲。等他重新返回卫生间, 里里外外找遍了都没找到。 难道掉在别的地方了?江焕皱眉,一点点回忆着自己刚才的路径。 “小焕,怎么了?”江闲鹤低下头问,“是累了吗?还是和我在一起觉得无聊?想不想自己去玩玩?” 江焕压根儿没心情玩,又实在想找回钱袋子,最终还是说了想。 “去吧,”江闲鹤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个年纪不可能耐得住性子。” 江焕又回了一趟卫生间,这次他找得更仔细了,连路上都没有放过,可还是没有。 不可能在别的地方,他在外面时根本没碰。 难道被刚才那些人捡走了? 江焕正想找人问清楚,忽然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好几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江焕猛地抬起头,发现他的钱袋子,竟然在江宅老管家手中! 似乎是有人捡到了他的钱袋子,但不知道是谁丢的,把东西交给老管家,让他物归原主。 江焕松了口气,正要前去认领,却看见了在洗手间遇见的那几个年轻人,他们围在老管家旁边,仿佛正等着他过去。 等等,不对劲,他们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 可既然知道东西是他的,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他的钱袋子交给老管家? 江焕心下一沉,又退了回来。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看向江焕,态度很是和气:“是你的吗?” 江焕不答。 对方又说:“出门带这么多钱,可要收好了。” 更多的视线落了下来,几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足够让江焕难堪了。 江焕站在原地,兀地涨红了脸。 原来有钱人出门根本就不带钱。 江焕移开视线,不去接。 老管家还在找失物的主人,只私下交代了几个佣人低调查探,全程没有声张。 可正是这种体贴,让江焕越发无地自容。 江焕一直没有认领那个钱袋。 老管家很忙,一直找不到人,打算去忙别的事情。 江焕呼吸紧了紧,好几次想张嘴又忍住了。可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估计更难拿回来了。 老管家始终没能等到人,收起钱袋子转身离开。 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多谢周叔帮我保管,东西是我的。” 老管家抬头,有些震惊:“大少爷。” “慎之哥的?”一旁几个男生站直身体,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是你的,明明是江焕……” “我不小心掉的。”江慎之看向几个年轻后辈,温文尔雅,“你们捡到的?多谢了。” 几人支支吾吾,想说话又不敢。 这一会儿功夫,江慎之已经把钱袋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江焕目睹这一切,人都懵了。 不是,这不是他的钱袋子吗?怎么被江慎之领走了? 江慎之要吞他的钱? 可江慎之那么有钱,不至于连这点儿小钱都不放过吧! 江焕尾随江慎之离开,想追问又不敢开口,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竟然只有他们二人。 江慎之这才停下,拿出钱袋子说:“你的?” 江焕看了眼钱袋,目光警惕:“为什么觉得是我的?” 江慎之:“不是你的你还看那么久?” 江焕又不吭声了。 江慎之没再多问,把钱袋子放进江焕手心:“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来找我。” 8. 第 8 章 第二天中午,江焕去了一趟商场,用私房钱买了一对男士袖扣。 几千块,就买了两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江焕心疼死了,但又觉得这么贵,应该能入江慎之的眼了吧? 江慎之晚上回来,发现自己卧室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放着一个小礼盒,便条写着:谢谢大哥。 里面是一对男士袖扣,东西很好,但不是江慎之的风格。 江慎之扯松领带,随手把礼物盒搁在了床头。 半夜,江焕偷偷去了一趟三楼,发现自己挂在门把手上的袋子不见了。 江慎之应该已经收到他的谢礼了吧? 果不其然,第二天晚饭时,他发现江慎之已经戴上了他送的袖扣。 不愧是他选的,金光闪闪,一看就非常适合! 太闪了,庄萤被晃了好几下,有些纳闷地说:“慎之你什么时候开始戴黄金了?你不是一直嫌金饰品俗。” 江焕:? 黄金哪里俗了?黄金这么好看,不要就还给我! 江焕低头扒饭,不让自己表情太明显。 “别光吃饭,多吃肉。”碗里多了块鱼,江慎之放下公筷说,“别人送的,心意到位了就行。” 江焕扒饭动作停了下,他抬头看了眼江慎之,有些郁闷地把碗里的鱼肉吃了。 早知道这些有钱人这么讲究,他干脆就不送了,不如回去多写几道题实在。 自从上学后,庄萤就把他的家庭老师停了,说不想他学得太辛苦。 可江焕基础摆在这儿,再不辛苦,能直接掉到班级最后一名。 再说,再过一周就是月考了,他不想垫底。 吃完饭,江焕回房间继续写作业,累了就去欺负黄将军解压。 猫被他撸烦了,自己开门跑了出去。 江焕骂了几句,埋头继续写作业。 夜深人静,江焕陆续写完其它科目作业,开始啃最难的数学题,写得头晕眼花,脑袋发胀。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请进。”江焕大声喊。 门被推开一条缝,江慎之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还没睡?” 江焕一看时间,竟然都十二点了,忙点头保证:“写完这张卷子就睡。” 江慎之:“写不完可以不做。” 江焕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竟有家长会说这种话。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有些支吾地说:“我快写完了……” 江慎之直接推门进来了:“有哪些不会?” 江焕双手搭在书桌边缘,露出一个白净的发旋:“剩下的都不会了……” 江慎之拿起卷子,发现江焕只写了前面几道选择题,简单的填空题,还有大题第一小问,剩下的都是空的。 剩下的都不会。 江慎之安静两秒,拿铅笔勾出几道基础题:“我给你讲这几题,写完就睡。” 江焕:“可是我后面还有……” 江慎之:“小孩儿少熬夜,不然长不高。” 江焕:“……” 江焕闭了嘴,安安分分地听江慎之讲题。 或许是他表情太委屈,江慎之离开前又说:“我晚上10点前都在书房,以后你可以来找我讲题。” 江慎之要给他辅导作业? 江焕呆了两秒,有些不敢相信地“哦”了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补了一句“谢谢”。 虽然江慎之说可以找他,但江焕也不敢多问。 问太简单了怕丢脸,问太复杂了又怕自己听不懂,每天只象征性地问几道题。 就这样一直到了月考,又过了三天,学校公布了月考成绩。 江焕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可考试前就已经开始焦虑,出成绩前更是坐立不安,唯恐自己垫了底。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结果成绩出来才发现,他竟然不是最后一名! 不枉他这些天认认真真学习,江焕把卷子放进书包,忍不住有些雀跃。 周五,校门口比平时都要拥堵,江焕站在门口,四处找寻着接他的车。 到处都是学生,还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忽然间,江焕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江焕目光一顿,被定在了原地。 有女生被吓到,低声讨论: “那些人干什么啊?怎么堵着学生不让走?怪吓人的。” “快走快走,别和他们对视。那些人一看就是社会混混,不知道是来找谁的,被缠上就麻烦了。” “江焕,江焕。” “啊?!”江焕猛地抬起头,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惊恐。 江慎之站在他面前,眉头微蹙,高大的身躯像屏障把他遮蔽。 “你怎么了?” “没、没事。”江焕摇头,连忙弯腰钻进车中。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高档轿车缓缓汇入车流,和路边几个社会混混擦肩而过。 江焕死死盯着这几张脸,直到车停在别墅门口。江焕开门下车,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书包带,手心都勒红了。 今天他没有向庄萤汇报成绩,也没再找江慎之辅导作业,他自己开了盏小夜灯,一直熬到了深夜。 “汪汪汪~~” 狗在门外挠门,江焕没搭理。 “咔嚓——” 门把手从外面被拧开,黄旋风甩着大耳朵冲了进来。 江焕心不在焉,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狗头:“好了,自己出去玩。” 黄旋风不走,坐在地上哈气。 江焕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江慎之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往他手边放了杯牛奶:“还不睡?” 牛奶还是热的,在夜灯下冒着阵阵热气。 江焕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收起练习册说:“谢谢哥,我马上就睡。” 江慎之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问:“是遇到了什么事?” 江焕动作一滞,短促地笑了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月考没考好,有点儿沮丧。” 江慎之安静几秒,又问:“别的呢?” 江焕心跳漏了一拍,若无其事道:“别的什么?” 江慎之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收回视线。 江焕喉结滑动,试探着喊:“哥?您还有事吗?” 江慎之站直身体,抬手唤狗:“黄旋风,走了。” 江焕把人送到门口,反锁房门。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直到牛奶彻底变冷。 江焕一口气喝光牛奶,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要去打听的名字。 · 江慎之依旧在送他上学,可比起以前的照顾,江焕开始觉得,这种接送行为隐隐带上了一些管束的意味。 轿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江焕用余光打量江慎之,一时猜不透他的情绪。 据他所致,江慎之工作相当忙碌,一周里只有一半时间会回家吃饭。 这人忙得连吃饭睡觉都抽不出时间,怎么还有空天天接送自己?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江焕脑子有些乱,还未理清,书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江焕低头看了眼,忽然脸色一变,立刻掐断了电话。 倒扣手机,他有些慌乱地抬头看江慎之,后者一直埋头工作,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江焕转头看向窗外,轻轻吐了一口气,却始终不敢放心。 晚饭后回到卧室,江焕反锁房门,终于有时间处理消息。 钱又花光了。 办事要钱,打探消息要钱,收买人还是要钱。 江焕以为那笔钱至少能撑一周,可没想到三天就花光了。 要不是他没有时间,他宁愿自己去调查,也不想让别人赚这个钱。 偏偏他刚给江慎之买了对金袖扣,又加上这些调查,私房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江家对他非常大方,提供了许多昂贵的物品,高额信用卡,但几乎不给现金。 就像是参加宴会时,他随身携带大量现金被人嘲笑一样。江焕发现,这些有钱人生活中根本没有钱的概念。 物品是会自动送到家里的,只需要月底签账单就行。 哪怕出门也有人跟着办事,他们极少需要自己掏钱买东西。 家里的日常开支由王伯管理,江焕个人消费可以刷卡,也可以找王伯提取零花钱。但他之前根本用不上,几乎没有提取过现金。 可现在,江焕也顾不上那些了。 他找到王伯说明来意,都已经做好了被询问的准备,却没想到王伯根本没问,直接给了他厚厚一叠现金。 江焕抱着这笔钱回到卧室,做贼似的,心跳快得不行。 钱花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一周后,江焕又从王伯那里提取了部分现金。 王伯照例没有多问,可这次他留了个心眼儿,打算把这件事汇报给庄萤。 偏偏庄萤最近有些感冒,一直卧病 在床修养。 王伯走到门口又有些犹豫,还没想好要怎么办,江慎之开门走了出来。 “什么事?母亲已经睡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少爷最近找我支取了几笔现金。金额不大,只是频率有些高,我打算和太太报备一下。” 江慎之思忖片刻,说:“这件事我来处理,别告诉母亲。” · 次日清晨,学校门口,江焕背着书包准备下车。 江慎之忽然说:“晚上我接你放学。” 江焕停下动作,有些为难地说:“哥,今天同学约我去书店,我能自己回去吗?” 江慎之安静几秒,说可以:“要用车自己联系司机。” 江焕说知道了,背上书包进了校门,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江慎之表现得很正常,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下午放学,江焕办完事回到学校附近的书店,站在门口等司机过来。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几个黄毛正朝他走来。 目光对视,对方先是一愣,然后加快脚步。 江焕立刻退回书店,穿过书店一楼,从另一个门钻了出去。 也是巧了,江家司机刚好把车停在门口,江焕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快走!” 轿车汇入主路,江焕看着后视镜消失的人影,心头凉了半截。 他果然被人盯上了。 江家还在继续接送,江焕也不再轻易外出,那些人找不到接近的机会,暂时消停了几天。 直到一天放学,江焕照例跟着大部队离校,一个陌生同学忽然和他搭话:“同学,你是江焕吗?” 江焕停下脚步,目光打量着对方:“你是?” 男生递给他一张纸条:“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江焕打开纸条,看完后,脸白了。 今天是司机接江焕放学,王司机服务江家多年,性格和善,每次接送都会和江焕聊几句。 可今天江焕却神情恍惚,一句话也没说。 司机心里有些嘀咕,但也没有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是学业太重。 江焕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间,直到听见庄萤喊他名字才抬起头。 庄萤:“想什么呢?喊你好几遍了都没反应。” 江焕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这才答道:“没什么,就是一道数学题,怎么都做不出来。” 庄萤给他夹了筷子鱼,又说:“咱家不看成绩,不会就不会,身体更重要。” 江焕安静地把鱼吃完,抬起头说:“妈,我明天放学要和同学去一趟书店。” 庄萤不疑有他,只问:“还回家吃晚饭吗?” “不知道,”江焕说,“你们不用特意等我。” 吃完晚饭,江焕说要写作业,先回房间了。 庄萤看了眼江闲鹤:“你觉不觉得小焕太努力了?” “是有点儿,”江闲鹤点头,“他不是刚月考过?我没问成绩,但学校老师发了,他是班级后面几名。” 庄萤想了想,说:“他基础不好,不然让他降一年级?下半年再上高一?” 江闲鹤有点儿犹豫:“我知道你是为他好,可这孩子性格敏感,自尊心又高,万一觉得我们嫌弃他的成绩呢?” “那该怎么办?”庄萤苦恼起来,“不然送他去国际学校?” 江闲鹤摇头:“也不太适合,他和那些孩子成长环境天差地别,估计更难适应。” 庄萤看向江慎之:“你怎么看?” 江慎之:“我认为不用换,他学习进步很快。” “就怕他压力太大,”庄萤说,“你要是有时间,抽空和他谈谈吧。比起我们这些长辈,我想,他应该更愿意接受你这个哥哥的建议。” “行。”江慎之点头应下了。 庄萤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也是辛苦这孩子了,都是我们对不起他……” “别想太多,”庄闲鹤抱住妻子肩膀,“现在人已经回来了,我们以后好好对他就行。” 江焕躲在门外,双眼泛红,指甲嵌入了掌心中。 他忽然疯了一样冲上楼,把卧室里那团纸条撕碎,丢进了马桶。 他反复按了好几次冲水键,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那些东西一并冲走。 可当他抬起头,又在镜子里看见了那句话,还有地板里,墙壁上—— 明天放学来网吧门口。 敢不来,就把你杀人的事抖出去。 9. 第 9 章 次日中午,学校西门,林氏冲印店。 江焕穿着校服,拎着奶茶,像一个普通学生那样走进了打印店。 “老板,复印一份资料。” 打印店面积不大,由一道布帘分为内外两间。 外间堆满了各种机器,打印纸,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单面0.2,双面0.4。 本店也可冲印照片。 老板坐在撩起一半的布帘下吃盒饭,闻言抬头问:“多少页?打单面还是双?” 江焕拿出同桌借给他的数学笔记本,说:“双面复印一整本。” 老板看了眼封皮,过了两秒后说:“可以,下午来取吧。” 江焕“嗯”了声,但没走。 老板又问:“还有事?” 江焕手心搓了搓裤子,低嗓子说:“我的照片洗好没?” 老板“哦”了声,抬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儿子,帮我把洗好的照片拿出来,客人要取。” 江焕掏出一把零钱,放轻了呼吸。 有人从内间拿出照片,老板接过转手递给江焕:“同学你检查一下。” 江焕根本没敢看,拿过照片就要走。 “江焕,这是你的照片?”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江焕抬起头,人都懵了。 他看着自己同桌,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知道吗?”林序说,“这是我家开的店啊。” 江焕脸色有些发白,胡乱点了点头,抱着照片转身走了。 身后,男生看着江焕消失的背影,困惑地抓了抓脑袋。 他同桌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但怎么打印这种照片啊…… 江焕揣着照片一口气跑回教室,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林序?林氏冲印店?他怎么完全没想到这茬。 早知道那是林序父母开的店,他打死也不会去那里! 江焕和同桌关系一般,不算差,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同桌是班长,对谁都很客气,也比较照顾江焕,平时会给他讲讲题,借他笔记复印。但也仅此而已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并不怎么说话。 但今天下午课间,林序忽然掏出一张照片问他:“同桌,这是我侄子的照片,可爱吧?” 江焕威胁信写到一半,忽然被打断,有些烦。胡乱扫了眼,心不在焉地说:“可爱。” 对方没再说话,江焕继续低头写信。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林序又凑过来问:“江焕,你打印这么多小孩儿照片干什么?是你亲戚家的小孩儿吗?” 江焕一愣,连忙捂住信纸,警惕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林序尴尬地笑笑,表情变得更古怪了。 放学前,江焕绞尽脑汁终于写完了威胁信,连同照片一起装进信封,去网吧门口赴约。 这家网吧开在学校东门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少混子学生会偷摸过来上网打游戏,教导主任三天两头就要来巡逻抓人。 江焕过来时,几个黄毛正蹲在门口吞云吐雾,不像附近的学生。 看见江焕过来,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把烟扔在地上,起身朝江焕走来。 “哟,不容易!江家小少爷终于肯露面了啊!” “还以为你不敢露面,没想到竟单枪匹马就过来了。” 几句话的功夫,这几个成年人就已经围住了江焕,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他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味儿,身体的臭味,以及劣质食品的刺激性气味。江焕以前很习惯这种味道,可现在却恶心得几乎作呕。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花臂男人,冷冷道:“别废话,有事说事。” “还脾气挺大,”花臂黄毛笑了下,用逗小猫似的口吻说,“承爷要见你,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赵承不在这里。 也是,这种自诩大人物的人,不可能天天蹲在校门口等他。 江焕定了定神,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我可以去见赵承,但在此之前,我有个东西,要你们转交给他。” 花臂嗤笑一声,冲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不成,还是请小少爷你亲自交给他吧。” 江焕身体僵了一瞬,又说:“我给你们辛苦费。” 花臂安静几秒,忽然大笑出声,看向周围几个兄弟:“还有辛苦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就是,当初承爷也是看你可怜才收留你,谁知道你这么不识好歹,捅了人就跑?” “五千。”江焕说,“我给你们五千块,你们帮我把这个信封交给赵承。” “这么点儿钱打发谁呢?”花臂男冷冷一笑,“我再说最后一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人五千,”江焕盯着花臂男人眼睛,“你是大哥,我给你一万。” 花臂男表情变了变。 “大哥。”周围几个混混也迟疑起来。 他们跟着赵承,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拿到五千。现在不过递一封信就有这个收入,谁能舍得这口肥肉? “闭嘴,没眼力见的蠢东西,”花臂男抬手敲打小弟脑袋,冷冷道,“他要是真有这么多钱,我们直接抢了不更好?” “对哦!”几个混混挠了挠头,恍然大悟,“格老子的,真当我们好糊弄?快把钱交出来!” 有人伸手扯他书包,江焕纹丝不动,盯着花臂男冷冷道:“你们当然可以抢,但我不会放过你们。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是江家的小少爷,你们可以自己去查查江家在京市的地位,我爷爷是江向阳,我大哥是江慎之。你们敢抢我,江家的人不会放过你们。” 花臂男沉了脸色:“你威胁我?” “我只是澄清事实,”江焕脸色有些发白,语气却很冷静,“我和你们又没仇,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办事而已。你们帮我传个信,等赵承看完东西后,你们再抓我不迟。我人就在学校,跑不了的。” 花臂男盯着江焕,一点点眯起了眼睛。 僵持几秒后,他伸出右手:“东西给我。” 江焕递过信封。 花臂拿走信封,继续伸手:“钱。” 江焕抓紧书包:“去路边。” 花臂嗤笑一声,抬了下手。 黄毛侧身让出一个出口,江焕走到巷子口,在人来人往中拿出了钱袋。 花臂接过交给小弟,几个黄毛迫不及待地扯开袋 子,惊喜道:“大哥,真的是钱!好多捆呢!!” 江焕看了眼花臂男,背上书包,一步步走出众人的视线。 几个小弟兴奋地数钱,花臂男咬了支烟,拆开了信封袋,里面装着一叠幼儿园孩子的照片。 “操,他盯上了承爷的小孩儿?” · 学校西门后巷,小吃街,两个女生正在商量要不要去书店。 经过巷子口时,一个男生忽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满脸惨白,身体也跟着颤抖。 “同学,你怎么了?”女生有些担心,“你没事吧?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另一个女生看了眼他身后,有些害怕,但还是热心地问:“你是不是被欺负了?要不要我们报告给老师?” “谢谢,我没事。”江焕摇头,跌跌撞撞穿过马路,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等他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别墅被深蓝色的夜空笼罩,屋子内外都静悄悄的。 江焕走进客厅,发现猫和狗都不在,佣人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焕屏住呼吸,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跳又急促起来。 难道被发现了?那些人已经闹到了家里?! 这个念头一出现,江焕就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连书包都没放,一口气直奔二楼卧室,角落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 “汪汪汪~~~!!!” 黄旋风扑倒他身上,口水流个不停。 “回来啦?来吃饭。” “特意等你回家呢。” 灯光亮起,庄萤和江闲鹤走出餐厅,旁边是被拉来凑数的江慎之。 江焕定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等你吃饭呢,”庄萤笑着说,“今天厨房得了一条野生大黄鱼,想着你还没吃过,就等你回来一起。” 江焕愣愣看着庄萤:“你们等我吃饭?” 江闲鹤:“吃过了也没事,来尝几口就行。” 江焕鼻子有些发酸,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挤出个笑容说:“正好,我还没吃晚饭。” 厨师上菜,做了满满一桌大餐,还特意做了好几道江焕爱吃的菜。 江焕似乎饿急了,全程埋头吃饭,筷子就没停过。 庄萤看得欣慰,又给江焕夹了一筷子鱼:“早知道你这么爱吃,我该早点让厨房的人准备。” 江焕抬头:“谢谢妈。” 江闲鹤夹了块鱼肉放江焕盘子里:“别急,这儿还有。” 江焕又说:“谢谢爸。” 似乎因为含着食物,江焕声音有些哽咽。为了盖过这种哽咽声,他吃得更快了。 在他又一次要夹菜时,江慎之抬手挡了下,递来一杯果汁:“吃慢点儿,别噎着了。” 江焕愣了下,他安静地看了江慎之好一会儿,这才接过果汁说:“知道了,谢谢哥。” “还是哥哥贴心,”对面的庄萤笑了下,调侃道,“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江焕身体一僵,不敢乱答。 江慎之倒是很淡定:“是吗?这就关系好了?” 江焕呆呆看着这一幕,心脏忽然疼得厉害。 10. 第 10 章 照片寄出三天,黄毛没再出现在校门口,江焕终于暂时得以喘息,可不安依旧无法散去。 赵承不会那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轰隆——”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江焕背着书包下车,大风吹得他校服鼓起,预兆着一场大雨。 可没想到上午一滴雨都没下,中午甚至出了会儿太阳。直到下午第一节课,窗外忽然飘来大片黑云,暴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江焕连忙起身关窗,只这一会儿功夫,他书本就被打湿了好几页。 教室亮起灯,窗外天全黑了。 暴雨一直下到放学,许多学生滞留在校门口。林序家人来送伞,顺带捎带江焕到校门口。江焕和别的同学挤在保安亭下躲雨,这时候,司机打电话来说他遇到车祸被堵在半路,可能会晚到。 “不好意思,同学能不能再往里一点儿?这雨也太大了。” 江焕往旁边让了让,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有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江焕抬头望去,撑伞的男人黑衣黑裤,看不到脸,但长得很高大。 是这个人在看他吗? 江焕抓着书包袋子,呼吸一点点收紧。 “同学,同学!”忽然有人拍了下他肩膀,江焕猛地回头,脸颊被雨水染白。 “过来点儿吧,你胳膊都湿透了。”刚才挤进来的同学,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江焕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那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着往往旁边躲开了。 江焕再次抬头看向路边,撑伞的男人走到校门口,接过一个学生走了。 原来只是学生家长…… 江焕缓缓吐一口气,可那种紧张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 校门口一片混乱,学生、家长、电瓶车、轿车全部堵在一起。江焕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司机的消息。他干脆转身冲出门卫室,逆着人流跑回了学校里。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学生,和江焕都不熟悉,见他湿漉漉地进来,只好奇看了眼,又埋下头做自己的事情。 江焕回到自己座位,盯着窗外出神。 一个女同学递来纸巾,江焕有些意外,抬头说了声谢谢。 等他擦干身体,教室里最后几个同学也离开了。 江焕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伸手抱紧自己湿透的书包。 暴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江焕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把灯关了,人躲在了教室门后。 忽然间,走廊尽头传来一道脚步声,江焕忙低下头。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江焕连忙按灭手机,身体霎时绷紧。 一束手电筒光穿透玻璃,穿着制服的保安说:“同学,你怎么还在教室?学校取消晚自习来,早点回去吧。” 江焕张了张嘴,哑声道:“好,我知道了……” 手机还在震,江焕低头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江慎之。 江焕按下接听键,嘴巴张了好几遍都说不出话。 江慎之:“在哪儿?我在学校门口。” 江焕喉结滚了滚,终于出声:“我在教室。” 江慎之:“等着,我马上到。” 江焕点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哑着声音补充:“我知道了,我不乱走。” 江焕挂断电话,打开灯,又擦了一遍自己湿透的头发。他甚至还接了杯热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多一点儿热气。 可即便如此,当江慎之看见他时,还是下意识沉了脸。 江焕低着头,有些气弱地喊了声“哥”。 江慎之看了他两秒,这才“嗯”了一声,伸手接过书包,往外走去。 出来时,学校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了,雨还是很大,哗啦啦往排水沟里灌。江焕躲在江慎之伞下,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上车时,江焕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不只是雨还是汗。 江慎之让司机调高温度,递了张干毛巾过来。 江焕用毛巾裹着身体,盯着窗外车尾灯串成的霓虹,沉默着。 江慎之:“还冷吗?” 江焕抬起头,呆了两秒才回神:“还好。” 江慎之看了眼他手:“江焕,你在发抖。” 江焕一把按住颤抖的左手,又立刻说:“我没事,就是淋了点雨。” 江慎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歉意:“接你的司机堵在路上,我也是临时接到消息。” 江焕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又说了声谢谢。 没人再说话,暴雨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衬得车内越发安静。 江焕往窗外看了眼,有些着急:“怎么还不走?” 江慎之:“你在怕什么?” “轰隆——” 雷声从头顶落下。 江焕抖了一下,整张脸都白了:“打雷,我、我怕打雷。” 江慎之没再继续追问,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一路无话,直到车抵达别墅大门。 庄萤早已等在门口,人一下车就迎了上来:“不是让你哥去接你了吗?怎么还淋这么湿?先去洗个澡再来吃饭,别感冒了。” 江焕听话地上了楼。 等他洗完澡下来,脸色依旧没有回复血色,饭桌上也显得很沉默。 江慎之放下筷子起身,江焕也跟着站起来说:“我也吃饱了,我先回房间了。” 庄萤抬头:“等会儿。” 江焕僵了僵:“怎么了?” 庄萤:“我让厨房给你熬了姜汤,你喝完再去。” 江焕愣住了,伸出双手呆呆捧起姜汤。 热气熏着他的脸,不知是不是姜汤太辣,江慎之看见江焕红了眼睛。 回到卧室后,那一幕依旧留在江慎之脑海里。 他脱掉外套,解开手表,一边松领带,一边点开了手机里的未读信息。 周理:本月的调查日志已发您邮箱,调查人员扩大了搜索半径,复查了当年小少爷失踪地点的监控和人员,但……这次也没有任何发现。 周理:目前项目资金已经见底,您看下个月怎么安排…… 江慎之停了两秒,发出消息:再拨款,继续推进。 周理:收到。另外,您之前吩咐的江焕调查报告也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江慎之点开邮件,一页页往下滑。 过去一年,江焕都辗转在各个建筑工地上打黑工。他没有正式工作记录,干的都是日结,因为怕被赶走,主动只拿一半工钱。 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真名叫什么,工地上的人都叫他焕娃子。据传言,有好几次上面有人来查证,都被他躲掉了。 继续往下,几个加粗大字出现在屏幕中。 偷窃,伤人,逃离…… 鼠标滑到最末尾,是一张江焕在工地上的照片。男生单手挂在三层楼高的手脚架上,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他注意到了偷拍者的视线,转身盯着镜头,一张脸稚嫩生猛。 · “轰隆——” 暴雨倾盆,二楼的卧室灯还亮着。 衣帽间,江焕踩在凳子上,爬到了衣柜最上面一个格子边。 这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换季衣服,高度超过三米,用人日常打扫基本不会碰。 江焕踮起脚尖,另一只手钻进衣服堆,从里面掏出了一把从厨房顺走的碳钢剔骨刀。 黄将军一看衣柜就要钻,江焕不给它这个机会。用牙齿咬着刀,松手跳了下来。 猛烈的冲击让他大脑一阵眩晕,心跳也变得剧烈,江焕扶着椅子缓了一分多钟才爬起来。他把刀踹到后腰,走到门口准备锁门。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江焕目光一凝,按住了门把手。 “小焕,睡了没?”庄萤声音响起。 江焕:“准备睡了,您有事吗?” 庄萤:“那妈妈进来一下?” 江焕打开房门,身上还穿着柔软的睡衣,冲庄萤乖巧地笑了下。 庄萤看得心脏一阵发软,关切道:“怎么脸这么白,是不是感冒了?头晕不晕?要不要叫医生?” 江焕面对庄萤,声音很温柔:“我没事,妈妈别担心。” 庄萤:“今晚别写作业了,妈妈给你拿了杯热牛奶,你喝了再睡。” 江焕接过杯子:“谢谢妈妈。” 他站在门口等人离开,庄萤却径直走进卧室,一把抱着黄将军坐下了。 江焕表情呆了呆。 庄萤:“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好、好的。”江焕端着牛奶走到庄萤面前,身体站得笔直笔直,乖巧又板正。 庄萤:“你也坐呀。” “嗯,坐。”江焕面对庄萤,把屁股平移到了椅子上,显得有些紧绷。 庄萤看了他一眼,忽然严肃地说:“儿子,你是不是有事儿没跟妈妈说。” 那把硬邦邦的剔骨刀还插在后腰,江焕心头一沉,表情却很 茫然:“啊?什么事?” “妈妈都知道了,”庄萤绷着脸,“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轰隆——” 雷声炸在耳边,江焕整张脸都白了。 他静静地看着庄萤,感觉后腰的剔骨刀变成了一枚定时炸弹,随时可以炸毁他。 “瞧你这样子,”庄萤摸着他脑袋,忽然换了副语气,“果然还是怕打雷吧?” “啊?”江焕睁大双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庄萤有些怀念地说:“你小时候就怕打雷,每次遇到打雷,就会哭着跑来睡我和你爸爸中间。” “轰隆——” 雷声在茅草屋上空响起。 “啊啊啊啊!”小男孩儿被吓得跳了起来,连滚带爬摸上床板。 床板上的男孩儿踹了他一脚,冷冷道:“烦不烦,都喊你不要过来了。” 男孩儿却一把抱住他身体,磕磕绊绊地说:“江换,你别走,我怕打雷,你和我一起睡!” “烦死了,打雷有什么好怕的?”床上的男孩儿坐了起来,语气暴躁,“雷又不得打你,你再不走,信不信我老汉回来连你一起打。” “呜呜呜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睡!以前打雷,爸爸妈妈都会和我一起睡的……” “滚,老子又不是你妈老汉。” “轰隆——” 再次回神,江焕对上庄萤担忧的眼神。 “小焕你还好吗?要不要妈妈再陪你一会儿?” 江焕呆了好几秒,这才摇头说:“谢谢妈,但不用了,我现在已经不怕打雷了。” 杯子里的牛奶晃了出来。 一口气把牛奶喝完,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睡吧。” 庄萤还是不放心,人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叮嘱:“别硬撑啊,害怕就说。” 江焕:“我会的,妈妈晚安。” 江焕完上房门,拇指在反锁按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将剔骨刀压在枕头下,坐在床边出神了好久。 又一道雷声落下,他竟然下意识抖了一下。 江焕一愣,忽然自嘲一笑:真可笑,他竟然也会觉得打雷吓人了。 可你又有什么资格害怕?江焕抱着枕头缩进了被窝。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城市变得格外安静,被吵闹一夜的人们,终于可以安静睡觉了。 别墅二楼卧室,床上的少年抱着枕头,眉头紧皱,发出阵阵呓语。 “不要,不要,我没有!别赶我!” “我没有偷钱!他们乱说的,他们在骗你!” “你在撒谎。”江慎之双手环胸,目光锐利。 江闲鹤:“亏我们这么相信你,你怎么冒充小焕呢!” 庄萤盯着他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失望:“江换,你干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了。” “啊——” 江焕猛地从床上弹起,双眼大而无神地盯着半空,仿佛被什么东西夺走了魂魄。 “没事了没事了,快躺下。” “孩子,先喝点儿水。” 模糊中出现几道人影,江焕眨了眼睛,看见庄萤和江闲鹤围在他床头,一副担心的表情。 江焕喝了几口水,哑着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 “你发烧了,”庄萤说,“医生给你开了药,你吃完再睡一会儿吧。” 江焕抬起头,看见了之前给他做身体检查的医生。江慎之双手环胸站在一旁,投来淡淡一瞥。 江焕摸了摸额头,依旧处于茫然之中。 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精细的照料,再加上高烧大脑昏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庄萤扶着他躺下,又说:“没事儿了,再睡会儿吧,妈妈在。” 江焕闭上眼,发现自己鼻头有些堵。 他想说我没事,没关系的,发烧而已,你们不用守着我,自己回去睡吧。 可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嘴巴却仿佛被胶水封住,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又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江焕烧已经退了。 庄萤靠在一旁的沙发上,守了一夜,终于坚持不住睡着了。 江焕扯掉额头上的退烧贴,起身给庄萤拉好毛毯,拿着手机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窗外种着一棵百年红枫,嫩芽经过暴雨的洗礼,苍翠欲滴。 江焕盯着那片刚长出来的嫩叶,拨出了电话:“别撤,继续盯。” 11. 第 11 章 “小焕,你在洗手间吗?”庄萤在门外喊,“回答妈妈一声。” “我在。”江焕开门出来,很轻地笑了下。 庄萤愣了愣:“你烧退了?” “嗯,多亏您昨晚发现了,”江焕扶着庄萤往外走,缓声道,“您守我一夜很辛苦吧?我送您回去睡觉。” 他身上还穿着睡衣,一晚上湿了又干,现在皱巴巴的贴在身上,本该狼狈才是。可或许是他的眼睛太亮,说话时的声调不疾不徐,很顺手的安排她回屋睡觉,庄萤觉得,江焕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说:“今天就别去学校了,妈妈帮你请假。” “谢谢妈妈,但不用了,”江焕说,“我已经完全退烧了,不信您再摸摸我的头。” 庄萤伸手碰了碰,果然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之前习惯替江焕做决定,照拂这个怯生生的小儿子。可不知为何,现在她却说不出那些话了,只得再三叮嘱:“那我让哥哥送你,你别硬撑,不舒服就回来。” 江焕说好,送庄萤回了卧室。 等他背着书包出门,江慎之的车已经停在门口,降下半扇车窗在等他。江焕走到车边,弯腰说:“哥,你不用特意送我,司机送我去学校就好了。” 江慎之抬眼:“上车。” 江焕看了他一眼,发现无法商议,只得取下书包上了车。 轿车驶出大门,江焕把脸转到窗外,轻轻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格外湿润,有一种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 直到轿车驶出别墅区,江焕这才升起车窗,江慎之身上的古龙水味道飘过来。 江焕往旁边看一眼,试探开口:“哥,昨晚谢谢你了。” 江慎之:“还难受吗?” “不了,”江焕摇头,屈起手臂展示自己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我现在强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江慎之收回视线,很淡地笑了下。 江焕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今天早上算是过关了。 果不其然,直到江焕抵达学校,江慎之都没再开口。 直到江焕背着书包走进校门,江慎之这才收回视线,拨通电话说:“给江焕安排几个保镖,不需要让他知道。” 轿车开出学校门口,江慎之又说:“报告内容不准确,重新调查江焕伤人事件。” 这次暴雨之后,江焕变得谨慎了很多,上下学都由司机接送,中午留在学校吃食堂,课后也不再去书店。 赵承的人很难再接触他,可江焕能感觉到,对方并未就此罢休。 那些在校门口徘徊的人,或者跟在他放学路上的车,每一个都有嫌疑。可赵承一直没有出手,江焕庆幸之余,也隐隐有些不安。 “阿嚏——” 江焕走出教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京市上空开始飘起了柳絮。 附中校内外都种了杨柳,柳絮更是多得惊人,被风一吹就开始下雪,糊人一脸一身。 江焕掏出口罩戴上,往学校门口走。 路上不少人和他一样戴起了帽子口罩,江焕走到校门口,发现马路对面有几个成年男人盯着自己。 江焕没有多做逗留,立刻上了车。 几个男人立刻钻进车里,驱车跟了上来。 学校外柳絮更多了,一些飘过来糊住前车玻璃,司机有意识放慢了车速。 江焕往后视镜看了眼,发现那辆黑色轿车依旧还跟着。 他们加速,那辆车也加速,直接变线和他们并排行驶。 江焕绷紧身体,死死盯着窗外的那辆车。 冷静一点,这里是市中心,周围全是监控摄像头,这些人不敢在这里动手。 那辆车一直跟着他们,有某一瞬,江焕甚至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对面的车窗降下,里面的人举起一张纸—— 再躲,下次就不只是找你了。 并行两秒后,黑车升起车窗右转离开。 江焕松开紧握的双手,心脏重重沉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江焕说自己放学要和同学去书店,让司机不用来接他。 放学后,江焕戴上口罩帽子,悄悄从后门离了校。 几个陌生男人等在巷子口,见江焕取下口罩,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 被带上车前,江焕左手伸进口袋,拨通了一个电话。 · 40分钟后,郊区某金碧辉煌的KTV,江焕被人拎着胳膊推进包厢。 七八个打手左右一字排开,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正背对着江焕打电话。 “当初那事儿是我没办好,老板您要打要骂都可以!我赵承绝无怨言!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是太想服务您了,得了个好货就立刻给您送来,谁知道小野猫这么辣,给脸不要脸,竟然还学会了咬人。” “那是咬人吗?老子被他捅了一刀,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谁说不是呢!您瞧这事儿搞得,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一直想着怎么给您诚心赔罪。这不,我现在把这小子给您找回来了,人就扣在我办公室,李总您现在可有空过来?现在人落到了我手里,还不是怎么处理都听您的?” 江焕听得有点儿想吐。 以前他以为有钱人都一个样,吃饱喝足就只剩下□□里那点儿烂事儿。 可等他进了江家才发现,原来这世界上也有正常的家庭。 但也正是因为见过正常的,当他再次被拉入这个糟污的环境,才知道这种做派有多么恶心。 赵承打完电话转过身,用一双阴鸷的眼睛把江焕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才坐在沙发上说:“焕娃子,你现在架子挺大啊,我派人好请歹请,现在终于肯赏光了?” 江焕冷冷笑道:“我也是第一次见,承爷您这样请人的。” “谁让你这么不配合?对付不一般的人,我自然得用一点儿特殊手段了。”赵承说完,挥了挥右手。 他旁边的打手自动退开,让出一张椅子。 赵承:“你先坐。” 江焕看了眼,没有动作。 打手往前一步就要逼他。 “哎,这么粗鲁干什么?下去下去。”赵承让周围的人退开,继续对江焕说,“我知道你防备我,可你扪心自问,你当初就没有做错一点儿?我赵承也不是什么恶霸,你不愿意赚这个钱大可告诉我,捅人一刀算什么?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这世道不得乱了套?” “我没有报警,也是体谅你小小年纪不容易,要是现在就进去留下案底,以后几十年还怎么做人,你说是吧?” 江焕掀起眼皮:“有屁就放,少给我扯这些。” “行,你不想听这些,那我也不给你兜圈子。李总马上就要到了,你先喝口水等等。”赵承倒了杯水递过来,又说,“你到时候就给他赔个罪,再好好哄哄人。大家皆大欢喜,这不就结了?” 江焕看了眼杯子,后退一步,嘴巴闭得很紧。 赵承:“不喝?” 江焕冷笑:“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加什么东西。” 赵承啧了一声,挥了下右手。两个打手立刻上前按住江焕肩膀,强行把他往赵承面前压。 “谁敢动我?”江焕挣扎起来,“我可是江家的孩子!” “少给我鬼扯,”赵承冷笑一声,不以为然,“你运气好撞了狗屎运骗过江家,别以为就能把我也骗过去。不知道哪个山沟里来的贱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江焕脸色沉了沉。 “装得还挺像,可你说如果这件事爆出来,江家是先对付我,还是收拾你?”赵承伸手拍江焕脸颊,口吻有些可惜,“小朋友,你还太嫩了一些。” 江焕目露凶光,恨不得冲上去咬他一口。 赵承松开手,对下属说:“掰开他的嘴。” 一只粗粝的大手捏住下巴,眼看那杯水就要被灌下,江焕却兀地笑 了起来。 赵承眯起眼睛:“你笑什么?” 江焕:“我笑你,自己儿子落我手上都不知道。” 赵承动作一滞,不以为意道:“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些?” 江焕扬起下巴,目光轻蔑:“信不信,你打个电话就知道。” 赵承脸色冷了冷。 几个小弟连忙道:“承爷别怕,这小子肯定是骗你的。” “没错儿,上次拿到威胁信后兄弟们就一直守着,肯定不会有事的。” 赵承脸色却不见好,转身拨了个电话。 数秒后,他转身把水杯砸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江焕衣领:“个狗日的,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江焕笑了起来:“现在信了?” 几个打手面面相觑,盯着江焕表情震惊。 “承爷,不可能吧,”一个小弟接话,“这小子一定是在骗你。” “骗你妈!”赵承抓着打手衣领,往他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几个打手缩成一团,只见赵承一脚踢开小弟,又伸手理了理自己乱掉的发型,压下满腹怒气,重新坐在了椅子上,对几个小弟说了声继续。 江焕心头一凛,大声呵道:“赵承,你不要你儿子的命了?” 赵承眯起眼睛,看向他口袋:“手机。” 打手从江焕口袋摸走手机,递了过去。赵承却看也不看,直接一脚踩碎。 手机咔嚓一声碎了,江焕后背一下全湿了。 他用力咬紧牙关,直到尝到铁锈味才恢复了镇定。 江焕硬挺挺地站在那里,不让自己露怯:“你砸我手机也没用,我消息已经放了出去。今天我要是回不去,你儿子也别想回家。” 赵承冷笑一声:“凭你也敢?” “你看我敢不敢!”江焕脱口而出,“我未成年,弄死你孩子,大不了进去蹲几年。可你弄死我,得一命赔一命。” 此话一出,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楼下大厅的音乐声。 赵承双眼死死盯着江焕,喘着粗气。 江焕迎着目光,心跳快得要命。这一瞬,他觉得自己灵魂都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怕得要命,催促他立刻求饶逃命。可另一半却格外冷静,高高俯瞰着他的身体。 几个打手都慌了,本能地看向赵承。 赵承气急攻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动手。” 江焕撞开冲来的打手,可很快又有一波打手冲上来,抓住他胳膊,要灌他喝下那杯水。 江焕挣扎不开,抬眼冷冷道:“赵承,你要杀了你儿子?” 赵承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一口将他吃了。 “咚咚咚——”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承爷,王总到了。” 赵承盯着江焕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住手,让王总喂他喝。” 面前的打手放下杯子,门口的打手过去开门。 脚步声响起,赵承转身朝门口走去:“王总——” 就在这时,江焕一膝盖顶上左侧打手裆部,等对方吃痛松手,又矮身操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到他右边的打手头上。 身后的打手注意到情况,冲过来要抓他。 可江焕已经蹿到了窗户边,像只猫一样跳了上去。 三楼。 江焕往外看了眼,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这时候,屋子里的小弟终于反应过来,冲到窗边要抓他。 江焕闭了闭眼,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 没什么好怕的,这个高度死不了。 跳下去就可以跑了。 江焕深吸一口气,跳窗前,还不忘回头放狠话:“赵承,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江焕,给我下来!” 一道声音猛地炸开。 江焕僵在原地,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江慎之站在包间门口,面色铁青地盯着他。 12. 第 12 章 江焕整个人都懵了,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下一秒,一堆保镖进入房间,迅速控制了赵承和一众打手。 江慎之穿过人群,朝他走来:“江焕,下来。” 江焕死死盯着江慎之,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他抓住窗框,声音很哑:“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江慎之不回答。 江焕又问:“你知道多少了?” 江慎之沉默两秒,说:“全部。” 江焕脑袋嗡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手钻进他脑子,把他脑浆全部搅烂了。 全部是多少? 江慎之已经知道他曾经伤人逃跑?还是连他不是真少爷都知道了?! 江焕曾无数次排练过从江家逃离的场景,他收拾了整整三个逃生包,里面装着各种金钱和宝贝,想着就算被揭穿,也要捞一把大的才跑。 可当他现在蹲在窗户上,却什么宝贝都顾不上带了,满脑子都是要走,要逃,他不要以这副模样面对江家! 江慎之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窗边。 “别过来!”江焕大喊出声。 江慎之停在一米开外,静静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赵承幸灾乐祸道,“看来江大少爷已经知道,你偷钱捅人的事了。” “你闭嘴!”江焕猛地抬起头,目露凶光,“赵承,你是不是忘了,你儿子还在我手上?” “你——”赵承霎时哑了火,眼神却越发怨毒幽深。 江焕再次看向江慎之,想在离开前给庄萤留几句话。可他喉结滚了又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说我是个骗子,谢谢你让我享了几天福? 江焕喉头哽咽,忽然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江慎之。 黄澄澄的夕阳挂在天边,在地平线上染出一道血线。 春天的风从窗框灌入,吹起了江焕的校服。 江焕踩着窗檐,忽然抬头冲江慎之笑了下,转身就要往下跳。 “你要去哪儿?”江慎之盯着他眼睛,“江焕,妈还在等你回家吃饭。” 江焕一愣,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江慎之,眼睛一点点红了。 “她、她真的是这么说的……” 江慎之没有回答,他一把冲过来,抓住了江焕的胳膊。 江焕从窗户上跌进了江慎之怀抱里。 男人手臂那么硬,握着他的掌心烫得吓人,一双眼睛更是又沉又黑,仿佛要狠狠抽他一巴掌才能解气。 江焕本能地感到危险,拱起后背想要逃。 “老实点儿。”江慎之按住他,嗓音里压着怒气。 江焕身体还是很紧绷,人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劫后余生的恐惧袭来,让他后知后觉地有些腿软。 江慎之胳膊绕到他腋下,稳稳撑住了他。 江焕抓着江慎之手腕缓了几秒,推开江慎之,自己站直了。 江慎之没再动手,只丢下一句话:“走了。” 江焕抿了抿唇,拿起书包跟了上去。 “等等!”一旁的赵承却忽然出声。 江焕脚步一滞,身体再次紧绷。 江慎之挡在江焕面前,眼睛冷冷扫了过去。 赵承打了个冷颤,硬着头皮开口:“赵某早就听闻江家大少爷的威名,今天总算有幸得以一见。外界都夸您为人和善,宽怀大度,想来不是不讲理的人。” 江慎之打断他的话:“你想说什么?” “我也只是想讨回个公道,”赵承和颜悦色道,“您弟弟当初在我手里工作,偷我的钱还刺伤了我的客人,我这次请他过来,也不过是让他和人道个歉。结果江焕不仅不道歉,甚至还绑了我儿子威胁我!既然江大少您亲自露了面,是不是得把问题一并解决了?” “放屁!”江焕瞬间就炸了,张口反驳,“老子从来没偷过你的东西,你个出来卖的还好意思……” “江焕,冷静。”江慎之按住他后颈。 江焕身体一僵,本能地熄了火。可他心里还是不服,眼神依旧很凶。 “我澄清几点,”江慎之说,“江焕没有盗窃,那一刀也不是无故伤人,是反抗侵犯时的合理自卫。” “你怎么知道?”赵承脸色白了白,“你把王总怎么了?” 江慎之却不再回答,转头对江焕说:“跟上。” “哦!”江焕拎着书包,跑着小碎步跟上去。 “可江焕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身后,赵承大喊起来,“您今天这么护着他,可没准儿他哪天也会给您一刀子!” 江焕扔下书包,二话不说就要冲过去揍人。 江慎之却一把拎住他后衣领,淡声道:“要去哪儿?” 江焕咬牙,低声威胁:“放开我。” “旁人几句话就挑拨你了?”江慎之垂眸,表情很冷静,“你是我弟弟,我们的关系,轮不到外人质疑。” 江焕一愣,他睁大眼睛看着江慎之,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还要揍人?” 江焕轻轻摇头,说“不”。 江慎之这才松了手,低头捡起书包,又替江焕整理凌乱的衣领。 安置完江焕,江慎之回头说:“赵承,你非法经营色.情场所,逼未成年陪客的证据,我已经交给警方。你有空在这里和我纠缠,不如想想还有什么痕迹没擦干净。” “你他妈——”赵承红着眼睛就要冲出去,被保镖死死按住。 “至于你孩子,”江慎之说,“已经回家和母亲团聚了。” 赵承满腔怒火霎时就哑了,他死死盯着江慎之,忽然膝盖一软,跌跪在地。 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两队保镖在KTV中破开一条通道,江焕跟着江慎之走出大楼,被夕阳刺痛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人,曾经他以为永远翻不过去的坎儿,只有鱼死网破才能破的局,却被江慎之轻而易举就化解了。 江慎之常用的那辆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江焕一时竟不敢上去。 江慎之:“过来。” 江焕不敢上前。 江慎之沉了脸:“江焕,要我请你吗?” 江焕身体一僵,意识到江慎之正在生气。 · 江家别墅,庄萤和江闲鹤焦急地等在门口,车还没停稳就立刻围了上来。 “小焕你去哪儿了?”庄萤抓着车窗,“没出事儿吧?有没有受伤?让妈妈看看。” 庄萤怎么知道了? 江焕抬头,睁大眼睛看向江慎之。 “你也别太紧张,”江闲鹤扶着庄萤肩膀,温声安抚,“小焕现在也回来了,看起来好好儿的,先让人进去吃个饭,剩下的慢慢谈。” “是,人回来就好,”庄萤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她克制住要检查江焕身体的念头,点头念叨,“回来了就好,先去吃饭,有事等会儿跟妈妈说。” 江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妈,您别紧张,没什么大事。”江慎之按住江焕后颈,主动接过话头,“最近柳絮多,小焕出校门时戴了口罩,你的人没认出来,所以才跟丢了。” 庄萤反应几秒,又转头问江焕:“是这样吗?” 江慎之搭在他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江焕头皮一紧,忙点头说:“嗯,我最近有点儿过敏,一直戴着口罩。” 可庄萤还没有完全放下心,又问:“之前跟着你的那些人呢,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江焕心脏跳漏一拍,再次抬头看向江慎之。 “他以前打工的同事,”江慎之说,“人我见过,不会有事。” 江焕终于反应过来,接着说:“嗯,他们路上看见我但又不确定,所以一直跟着,不敢打招呼。” “原来是这样,”庄萤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不好意思啊,是妈妈太紧张了,小焕你别在意。” 江焕摇头,轻声道:“不会的,我知道您是担心我。” 江闲鹤招呼大家进屋吃饭,餐厅灯光暖黄,满桌热汤热菜,江焕站在门口,神情有些恍惚。 直到庄萤轻轻推了下他胳膊,说今晚做了他爱吃的鱼,让他去坐。 江焕这才回神,拉开椅子坐下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庄萤很快招呼大家吃饭。 江焕这才反应过来,端起碗,一个劲儿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庄萤看了江焕好一会儿,转身擦了下眼角,又很快笑了起来,伸手给江焕夹菜:“多吃点儿鱼,多吃点肉,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江闲鹤也给他添菜:“蔬菜也不能省,补充维生素和膳食纤维。” 夫妻俩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几轮下来,江焕碗里的菜堆得比他脸还高。 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江焕双手捧着碗,忽然伸嘴接住。 庄萤和江闲鹤都愣了。 江慎之拿走江焕手里的碗筷,递了个盘子过来:“吐出来。” 江焕睁大眼睛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像是一只被填食的鸭,艰难地把东西全部咽了下去。 餐桌一时间静得可怕,江焕重新捧起那碗饭,继续吃里面那堆积如山的食物。 庄萤:“小焕,你……” 江慎之:“让他吃。” 庄萤表情有些复杂,还要再说。 江闲鹤按住妻子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没人再说话,直到江焕消灭了一整碗食物,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庄萤呆了几秒,这才开口接话:“回房间洗个澡,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第二天再说。” 江闲鹤:“明天周末,可以不早起。” “好,我知道了。”江焕从椅子上站起来,要回房间。 江慎之:“洗完澡来我房间一趟。” 江焕静了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声“好”。 庄萤开口拦了一下:“慎之,孩子才刚回来,你有什么事……” “不会 太久,”江慎之说,“我有分寸。” 庄萤叹了口气,提醒道:“我知道你严厉,但也别太难为孩子了,见好就收。” 江慎之:“知道了。” “小焕也是,”庄萤和气地笑了,“别怕你哥,他要是真骂你,你来妈这儿告状,我给你撑腰。” 江焕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笑了下。 他可不敢告江慎之的状。 庄萤终于被哄好上楼了,江慎之在旁边陪她说话,全程和颜悦色,似乎真是邻家哥哥随口交代些什么。 江焕却想起江慎之在ktv时的强势,还有回来路上的低压情绪。 上楼梯时,江慎之忽然转头朝他看了一眼。 江焕被看得头皮发麻,转身跑了。 他一口气跑回自己房间,在浴室里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把每一根头发丝都吹干,还下楼喝了一大杯水,甚至喂了黄旋风半包零食。他还想找黄将军打发时间,可实在不知道猫躲到了哪里去,这才硬着头皮往书房走去。 门没关严实,门缝里泻出一片暖黄的光,仿佛在邀请人入内。 江焕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抬手敲门。 “进。” 江焕推开门缝,却发现江慎之不在书桌旁,而是坐在了会客沙发上。 他洗了澡,身上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姿态闲适,正抱着黄将军在撸猫。他撸猫手法不算娴熟,只是把手放在那儿,黄将军就自己抬起脑袋蹭他,谄媚劲儿十足。 江焕嘴角抽了抽,狠狠瞪了眼这丑猫。 “过来。”江慎之抬头。 江焕动了一步。 江慎之又说:“把门关上。” 江焕转身关门,心跳快了几分。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等对方发话让他坐,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江慎之:“坐过来。” 江焕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挪到江慎之旁边的座位。但依旧在中间隔了一个空位,他屁股甚至不敢做实。 江慎之:“怕什么,我就这么吓人?” 江焕一屁股坐了下去,忙摇头:“没有。” 江慎之没再追究,但语气缓了几分:“手臂给我看看。” 江焕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意识到自己眼神太凶,忙低下头,听话地卷起右手臂的衣袖。 江慎之看了眼,说:“左手。” 江焕抿了抿唇,没动。 江慎之没再说话,不知从哪儿搬出了个医药箱,他熟练地拿出碘伏、药膏、消毒棉签,这才抬起头说:“袖子卷起来,我给你上药。” “不用,”江焕把胳膊缩到身后,“我没事。” 江慎之语气沉了几分:“还是要我叫家庭医生?” “别!”江焕立刻制止,又意识到刚才语气太凶,有些可怜地说,“哥,你别让妈知道……” 江慎之:“那就把手伸出来。” 江焕不情愿地卷起衣袖,露出了左手臂。 上面浮现出大片红肿的淤青,在他这只发育迟缓的手臂上,显得格外骇人。 江慎之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碘伏说:“算了,还是叫医生来……” “不用!”江焕一愣,一把抓住江慎之胳膊,摇头说,“完全不用医生,这点儿擦伤我平时都没放在心里,连上药都不用,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江慎之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后再次拿起了棉签:“那你忍着点儿。” 江焕“嗯”了声,但没有放在心里。 对他来说这不过只是小伤,都没破皮,能有多疼? 但很快江焕就发现,他开始无法保持淡定。 江慎之离他太近了。 消毒,上药,包扎……这种不带训斥和责备的照料,让他本能地想逃。 “别动。”江慎之轻轻握住他手腕。 江焕不敢动了,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像是一只闯入救助基地的野生动物。 “你不怕疼?”江慎之忽然说。 “还好吧,”江焕说,“又伤得不严重。” 江慎之忽然安静了下来,但手上动作没有停。 气氛变得有点儿尴尬,江焕短促地笑了下,故作轻松地说:“真没事儿,我小时候腿断了都没管,它自己也长好了。” 此话一出,江慎之表情瞬间不对劲了。江焕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可他不想被人用这种眼神看。 江焕张了张嘴,试图说点儿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断的哪只小腿?”江慎之忽然说。 江焕一愣,晃了晃左腿。 江慎之看了眼,说:“明天去检查一下。” 江焕不想兴师动众,摇头:“都过去那么久,不用……” “查一下我放心,”江慎之说,“以前没人管,不代表以后也没人管。” 江焕一愣,忽然低下头,霎时安静了下来。 江慎之收起医药箱,说:“赵承那边你不用再管,他们不会出现了。” 13. 第 13 章 听见这话,江焕愣了下,又立刻问:“你做了什么?” 江慎之:“剩下的警察会处理,以后不会再有人堵你了。” 江焕张了张嘴,没敢继续问,心情复杂地说:“我知道了,谢谢哥。” 江慎之“嗯”了声,重新抱起猫,一下下抚摸。 黄将军的谄媚劲儿又上来了,江焕看得眼热,在心里偷骂了句叛徒。 这猫平时不让他抱,对江慎之倒是亲。 可还没等江焕骂完,江慎之却一拍猫屁股,把猫赶走了。 江焕跟着站起来:“哥,如果没事那我先走了。” “等等。” 江焕呼吸一滞,谨慎道:“还有什么事吗?” “有,”江慎之翘起二郎腿,抬眼看了过来,“外面的事说完了,现在来说你的事。” 江焕一愣,瞬间坐直了身体。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磕磕绊绊地说:“我、我的什么事?” 江慎之掀起眼皮:“你自己说,事情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 江慎之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和他秋后算账吗? 江焕迅速把事情过了一遍,斟酌着说辞:“是我不够小心,不该惹上那些人。” 江慎之:“还有呢?” 江焕飞快抬起头看一眼,江慎之表情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太多。江焕摸不准态度,犹豫着说:“我也不够谨慎,让他们找到机会对我下手。” “这不是关键,”江慎之敲了敲扶手,“再想。” 这也不对?!那江慎之想听他说什么? 江焕绞尽脑汁搜刮过往经验,却依旧找不出对应的方法。 他没接触过这样的人。 江慎之太正常了。 不压人,也不乱发脾气,甚至显得有些温和。可江焕不敢惹他。他不知道江慎之要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能哄他开心,做什么会惹他生气。 江焕咽了好几次口水,却始终编不出一套适合的说辞。 说不定江慎之在为难自己。 一个清晰的念头跳了出来,所以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满意,他就是想让自己难堪。 江焕握紧双手,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喝点儿水。”一个水杯递到面前,江焕难以置信地抬头,发现江慎之给他倒了一杯水。 江焕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发现水温不冷也不烫,他一口气把水喝完,终于冷静了一些。 他想,江慎之应该不是要骂他。要骂人在他进门时就骂了,不至于让他坐下给他倒水再发作。 “我不知道,”江焕放下水杯,“我想不出来。” 江慎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仿佛课堂上老师抽学生回答问题,但学生回答不出来。 江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张嘴问:“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终于开了口:“江焕,你做事太鲁莽了,我以后不可能次次都及时赶到。” “用不着你赶到,”江焕脱口而出,“我自己就能……” 他猛地停了下来,因为江慎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怎么不说了?”江慎之抬起下巴,“继续,我听着。” 江焕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江慎之:“不会什么?” 江焕咬了咬牙,低声道:“不会和他拉扯这么久,我应该直接……” “直接什么?” 江焕不吭声了。 江慎之:“直接绑了赵承的孩子?还是直接和他拼命?” 江焕还是不说话,只是表情又比先前沉了几分。 江慎之叹了口气,悠悠道:“你知道不把人往家里引,这没错。你被赵承威胁能及时反击,不让自己被人拿捏,这点也没错。” 江焕抬起头,有点儿难以置信:“你也觉得我没错……” “你没错?”江慎之冷冷道,“你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江焕瞪了他一眼,忍着没有发作。 江慎之:“你错在遇事不报备,错在拿自己作饵,错在你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卷进去,错在你看见我来了却不知依靠,还想跳楼一走了之。” 江焕终于找到了反驳的时机:“那不是跳楼,是翻窗。” 江慎之抬眼:“还敢顶嘴?” 江焕低下头,冷哼了一声。 江慎之:“不服气?” 江焕:“你都这么想了,我不服气又有什么用?” 江慎之被气笑了,笑完后语气更冷:“你以为你拿捏了赵承,可实际上,从你决定瞒着家人自己处理的时候起,你就已经被对方拿捏了。” 江焕动了动嘴皮,虽然没有说出声,但表情明显不服气。 江慎之看着他,越发毫不留情:“赵承是个有丰富犯罪经验的成年人,你不过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和他硬碰硬?” “谁说不行?”江焕仰起头,露出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欺负我的客人被我捅了,赵承绑我过去也没捞到好处,他要是真敢对我下手,我不会让他好过。” “你这次平安无事,是因为我来的及时。”江慎之冷冷反驳,“不然你要怎么脱身?真打算弄死人家小孩儿,再跳楼偿命?” 江焕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江慎之:“还是说你为了逞一时之气,宁愿气死母亲?” “我、我……”江焕霎时哑火了,有些茫然地说,“我没那么想,我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不愿坐以待毙,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让爸妈担心。”江慎之停了两秒,缓和了语气,“你敢反抗,这没有错。但暴力伤人伤己,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书房一时变得格外安静。 江焕脑海中浮现出庄萤的笑容,担忧的神色,终于低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江慎之没有说话。 江焕伸手抹了把眼睛,有点儿可怜地说:“哥,我知道错了,我可以走了吗?”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口头保证没用,你得长教训。” 什、什么意思? 江焕抿了抿唇,忐忑地问:“怎么长教训……” 江慎之从笔筒里抽出尺子,轻轻捏住:“打三下手心罚你,有意见吗?” 江焕呼吸顿时就停了。 他死死盯着这根尺子,身体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能翻窗逃出去。 可他真的能躲过这顿打吗?要是拒绝, 江慎之会不会把他从江家赶出去? 江焕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可最终,他闭上眼,一寸寸展开了自己紧握的手心:“打就打。” 这次是他没做好,他认了。 书房气温宜人,江焕闭上眼,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通风声。 “啪——” “第一下,罚你隐瞒不报。” 窄窄的尺子落下来,江焕手心瞬间就麻了。 不算太疼,和他以前挨的打相比,根本就是挠痒痒。 可那种惩罚管教的意味太明显,心理上的屈辱多过肉.体的疼。 江焕咬住后牙槽,强忍住没伸手去抓。 “啪——” “第二下,罚你拿自己做饵。” 细细密密的刺痛从掌心传来,江焕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可他又很快停下了,睁开眼睛把手伸出去,等着第三下惩罚。 江慎之正在看他,眼神比以往都要复杂。 江慎之第三次抬起手,江焕下意识闭上眼,最后一下往往都是最重的。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尺子轻轻落在手心,仿佛小狗尾巴扫了他。 “第三下,罚你最后还敢往下跳。” 江焕睁开眼睛,看了看江慎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有点儿发懵。 他不知道江慎之是怎么了,可他不想示弱,硬邦邦地问:“打完了吗?” 江慎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收起尺子:“打手心是为了让你长教训,我没有打人的癖好。” 江焕被噎了一下,还想说点儿什么又怕吵不赢,只得把脾气都憋了回去,收回手说:“那我走了。” 江慎之:“站住。” 江焕转身,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以后我们约法三章,”江慎之走到他面前,“第一,以后再有人找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以啊,”江焕说,“同学找我,我也向您汇报。” 江慎之不接茬:“江焕,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江焕安静了下来,似乎也觉得顶这句没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第二呢?” “第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碰赵承这条线。” “可以,正好我也不想被恶心。” “第三,”江慎之继续,“私房钱、逃生包、剔骨刀全部交出来,不许私藏。” 江焕头皮发麻,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江慎之却不答,只丢下一句:“明天截止,不交,我亲自过来搜查。” “你——”江焕咬牙,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咬他。 “江焕,你不用这么紧绷,”江慎之看着他眼睛,平静地说,“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江家只要有我在一天,就轮不到你拿自己的命去平账。明白吗?” 江焕被这番话定在原地,他几乎是茫然地看着江慎之,嘴唇张了又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慎之起身:“好了,回去休息吧。” 江焕呆呆走出书房,满脑子都是江慎之最后那句话。 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 江家只要有我在一天,就轮不到你拿自己的命去平账。 所以,在江慎之眼里……他也算江家人了吗? 14.第 14 章 “江焕,江焕。” “啊?”江焕回神,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 “发什么呆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林序拿着本子,“你要不要报什么项目?” “什么项目?” “运动会啊,”林序说,“正在统计报名呢,你有想报的吗?” 江焕:“我就不报了吧……” 他没什么擅长的项目,也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 林序似乎也是走个流程,没再劝说,又走到后面去问别的同学。 江焕又趴了下来,脑子里放电影儿似的闪过江慎之的那些话。 他也是江家人了…… 江焕把脸埋进臂弯,翘起了嘴角。 “咚咚咚——” 讲台被人敲响,体育委员周骁声情并茂道:“万米长跑有没有人报?这可是附中传统的耐力积分项!机会宝贵,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教室里爆发了铺天盖地的吐槽声。 “一万米,这是高中生该跑的吗?我是人不是马。” “要我说,这个项目趁早取消得了。领导这么爱跑,怎么不自己去跑?” “你别说,就是因为校长自己跑马拉松,这个项目虽然年年都被骂死,但年年都保留了下来。” “对啊,只要一个人报名就行!”周骁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各位兄弟姐妹,大哥大姐,求一个心善的人报名吧,走完都行,我亲自给你当牛做马一个月!” “你是体育委员,你怎么不报名?” “我倒是想,”周骁愁眉苦脸,“我报了别的项目,时间撞了。” 班会结束,别的项目都陆续有人报名,只有万米耐力长跑颗粒无收。 课间,周骁过来和林序碰头。 林序摇了摇头:“没戏,我都问了一遍,还是没人报。” 周骁撸了把脑袋,一拍桌子说:“没办法,实在不行我报吧。” “你上午下午都有项目,跑完万米还能干什么?”林序平静道,“还不如我去。” “可拉倒吧,”周骁摇头,“你不是扁平足吗?跑到一半得被抬下去——!” 趴着的江焕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 “吵醒你了?”周骁陪笑,“不好意思啊,我小声点儿,你继续睡。” 江焕:“我去。” 周骁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 江焕:“我说我去。” 周骁继续摇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等等,你去哪个?” 江焕:“一万米。” 周骁呆了两秒,立刻拿过报名册:“快快快,在这儿写名字!” 林序有点儿不放心:“江焕你这么瘦,你能跑下来吗?” “不知道,先试试。”江焕说完,在报名册上写了名字。 · “你报了一万米?怎么忽然报这么难的项目?”晚饭时庄萤得知这件事,不放心地叮嘱,“实在跑不下来可以中途退,咱不争面子,身体最重要。” 江焕点头,说知道了。 “孩子愿意,让他试试也好,”江闲鹤问,“你项目是哪天?到时候我们来给你加油。” 江焕:“下周五。” 江闲鹤:“行,到时候我和妈妈去给你加油。” 江焕说好,又下意识看了眼江慎之。 江慎之:“我不一定有时间。” 江焕一愣,小声嘟哝:“我又没问你……” 运动会而已,家长来不来都没关系,反正他又没打算拿名次。 话虽如此,但江焕还是练习了几天,他不打算赢,但也不想输得太难看。 万米长跑被安排在运动会最后一天下午,江焕穿着透气的运动短裤,正在起跑点做热身活动。 早春的空气还是有些凉,但太阳很大,暖洋洋地照在江焕身上。 下腰做前屈拉伸时,江焕视线透过自己腿缝,看见了江慎之。 男人穿着一套米色休闲服,身高腿长,和庄萤江闲鹤并排走在一起,在家长中格外扎眼。 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江焕看得有些久,起身时脸都有点儿充血了。他朝庄萤小跑过去,脸颊红扑扑地喊爸妈。 轮到江慎之,也喊了声“哥”。 没有寒暄太久,因为比赛很快就要到了。庄萤让江焕先喝点儿水,又在开跑前给他抹防晒。 这玩意儿黏糊糊的,像是在皮肤上过了一层膜。 江焕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但也没有拒绝。他站着任由庄萤揉搓,偶尔眯起一只眼睛,像是被主人擦脸的猫咪。 涂完防晒,江焕去一旁的空地上做热身。胳膊大腿瘦瘦小小,看起来格外弱不禁风。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能跑?” “能。” “别逞强。” “知道了。”江焕蹦跶几下,小跑去领手环做检录。 “一年四班的江换?”老师抬头,对旁边的志愿者说,“20号,手环戴上。” 江焕伸出左手,低头看见名单上的名字,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这才说:“老师,我名字写错了。我的焕是火字旁,不是提手的。” 老师没当回事儿,顺手改了,喊下一位学生。 江焕没再说话,转身去了起跑点,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发令枪响,江焕跟着人群冲出起跑线。 他出发位置不算好,也没有参加过长跑项目,起跑时被人群挤到后排,胳膊肘被打了好几下。 人太多了,而且大多数都比他高,人墙一样挡在他前面。 江焕被压了一整圈,第二圈时,旁边两个男生提速超过大部队,江焕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冲了上去。 两圈后,队伍逐渐拉长,江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旁边有志愿者提供水杯,江焕看了眼没喝,继续往前跑。 “小焕加油!”路过遮阳篷,庄萤和江闲鹤双手圈成喇叭冲他喊。 江焕笑了下,又跑快了一些。 午后操场被晒出橡胶味儿,江焕听见同学们给他加油的声音。 “江焕加油!” “冲冲冲!!” “看不出来你可以啊!第四圈了还这么稳!” 江焕朝他们跑去,仅仅两秒的交汇,又很快跑远了。 随着圈数增加,队伍被越拉越长,江焕独自奔跑在操场上。 太阳晒着他的皮肤,风穿过他头发,江焕摆动身体,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操场跑步,也太简单了吧? 比乡下和城里的小巷子好跑多了。 江焕加快了脚步。 “我去,好快!第十圈!江焕现在是第四了!”旁边有人惊呼。 “他怎么忽然加速了?”周骁却不像别人那样高兴,皱眉说,“太快了,这样跑不完全程的。” 林序:“你没教他配速?” “我以为他就是个凑数的呢,谁知道他这么能跑?”周骁盯着江焕,也很着急,“早知道有拿名次的可能,我就好好儿陪他练练了!” 祁遥:“我看他跑得很快啊,一口气超了好多人,就这样跑下去不行吗?” “太快了,还有五公里,”周骁摇头,“他不可能一直以这个速度跑下去。” 果不其然,当江焕路过补给点时,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周骁拧开矿泉水瓶盖,朝江焕跑过去:“加油,还剩4公里,调整呼吸,还有十圈就结束了。” 江焕一把拖过水瓶,一口气喝了半瓶。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还能控制自己。 “你先听我说,”周骁跟在他身边,边跑边说,“你现在是第四名,你前面三位都是体育特长生,第二第三练长跑,第一中短跑,他说不定会掉队。” 风呼呼吹过他们之间,江焕没有反应。 周骁又说:“江焕,你可能能拿名次。” 江焕终于回了神,他放下水瓶,转头盯着周骁眼睛。 “加油加油!” “最后十圈了!江焕你可以的!!” 乱糟糟的同学。 “儿子加油!” “小焕,妈妈不拦你,但你也别伤着自己了。” 骄傲又担忧的家人。 4公里而已,他还能跑。 江焕把剩下的水浇到头顶,继续往前跑去。 还剩八圈了,好累。 …… “江换,我跑不动了,你自己先走吧。” “别废话,不是你自己要逃的吗?” “雪这么大,你背着我跑不快,他们就要追来了。” “闭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这儿了。” “那你扔了我吧,我把东西给你,你替我出去。” 男生没有回答,他背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视线渐渐模糊。 …… 江焕眨眼,看见学校猩红的橡胶跑道。 “江焕!加油!冲啊!!最后三圈了!!” “你现在已经追上来了!保持住就可以拿奖牌了!!” 江焕抬头看向前方,第二名距离他不过十米距离。 可以超。 江焕提了一口气,从外道加速。 第二名是练长跑的,也开始提速。 两个班的同学挤在一起,爆发出剧烈的加油声。 “冲冲冲!!!江焕超过他!!” “啊啊啊!!第二了!!!” “第二!最后两圈了!撑住啊!!” “江焕,你可以的,最后两圈我带着你!”周骁一路陪跑,情绪高亢得恨不得自己替江焕上。 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大,江焕距离第一名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超过,第一名转动眼珠看了江焕一眼,加速拉开了距离。 江焕踉跄了一下,喉咙里涌出剧烈的咸腥。他双腿重得仿佛灌了铅,心脏跳得仿佛要蹦出胸腔。 不行了。 他实在是跑不动了。 “江换。” “江换。” 谁在说话? “江换,你要走出去。” “我们一起,走出这吃人的大山。” 眼前浮现少年清澈的眼,江焕猛地睁大眼睛,看见前方领跑的周骁。 “最后400米了!”周骁喘着粗气,“你现在是第三名,第四名落后你10秒,保持住就能拿奖了!加油啊……” 尾音消失在身后,周骁没跟上,他被江焕甩下了。 周骁睁大眼睛,停在了原地。 看见这一幕的学生喊了起来:“他竟然还能提速!他不会还想超第一名吧?” 江焕没想过这个,他只知道,自己还能跑。 虽然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肺疼得像是快要炸了,心脏扑通扑通仿佛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周骁横穿操场朝他冲来:“江焕,最后100米了!尽管冲吧!!” 就连林序也开始在道外跟跑。 “江焕加油!!” “江焕加油!!” “江焕加油!!” 加油声一声叠着一声,江焕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可没关系,因为这次他不用逃。 双腿重得像是灌了铅,喉咙里涌出咸腥,江焕咬紧牙关,朝着终点线奔去—— 他身体撞上了一条窄窄的红线。 有节奏的加油声变成了欢呼声,周骁兴奋地朝他冲来:“第一!江焕,你是第一名!!” 终于结束了吗? 江焕又往前冲了一截。 这时候,一堆同学冲了过来,七嘴八舌将他围在中间。 “江焕,你太牛了!” “啊啊啊啊第一名!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含金量!!” “一万米!谁能想到你拿了第一!邪恶边牧今晚能把笑烂嘴!” “谁又在叫我外号?看在焕哥的面子上,这次我不追究了,”4班班主任边沐过来说,“我知道你们激动,但大家也别围在一起,都散开让第一名透透气。” 第一?他是第一名? 江焕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同学们惊呼起来,手忙脚乱中,一双强壮的手臂接住了江焕的身体。 “好了,都结束了。”江慎之用毯子裹住江焕湿透的身体。 江焕伸手抓住江慎之胳膊,可他整个人都累脱了力,很快又软绵绵地滑了下去,眼前阵阵发黑,身上肌肉抖个不停。 一只大手撑住他后背,江慎之在他耳边说:“第一名,可以休息了。” 15.第 15 章 江焕缓了足足十分钟才回过神来,期间他一度差点儿晕过去,几乎要惊动庄萤叫家庭医生。后来好不容易恢复神智,依旧双腿发虚。 庄萤喊哥哥过来扶一下,江慎之便朝他走了过来,江焕尴尬得直摇头。 “真不用?”庄萤不放心,“你别硬撑,实在不行让哥哥背你回去。” 江焕脑袋摇得更凶了:“不用不用,那多丢人啊。” 庄萤笑了起来:“那我们慢慢走陪你,我让厨房做了大餐,今晚回去好好庆祝。” 江焕点头,忍不住有些开心。 一旁,周骁带着几个同学朝他走来:“江焕,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要过去领奖了。” 江焕说可以。 周骁:“运动会结束后我们要去聚餐,你要不要一起?” 江焕愣了下:“我一起?” 旁边的林序也跟着说:“就是去后门的火锅店庆祝一下,就我们几个。” 祁遥和旁边的女生挽手:“还有我俩。” 戴眼镜的女生脖子上挂着相机,也冲他笑了下。 她们坐在江焕前桌,一直在和周骁林序玩,但和江焕交流不怎么多。 没想到竟会有同学主动向他发出邀请,可刚才庄萤又说要回家庆祝,江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周骁还有最后一个项目要比,让江焕领完奖去找他。 江焕点点头,一时拿不定主意。 江慎之:“想去哪边?” 江焕抬头看了眼操场上的同学,没有说话。 江慎之:“想和同学去,就自己说。” 江焕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江慎之:“因为我长了眼睛。” 江焕:“……” 江焕不想让庄萤失望,可这是第一次有同学邀请他…… 犹豫了好几会儿,他还是鼓起勇气和庄萤说了这件事。 “可以啊,”庄萤很快笑了起来,“你先和同学聚餐吧,我们晚点儿再庆祝。” 江闲鹤:“好好玩,记得拍照片回来。” 操场广播响起提示音,提醒万米长跑的同学过去领奖。 江焕晕乎乎的领完奖牌,又跑过去看周骁比赛。 周骁刚拿了第二名,一把揽住江焕肩膀:“万米长跑第一名来了!这次你拿了第一,奶茶我请!” 江焕推开他的手:“不用,我有钱。” “你放心喝,”祁遥说,“根本就不是周骁给你买的,奶茶是邪恶边牧用自己的活动经费买的,比赛拿了名次的人他都请。” 周骁叫了起来:“祁遥你又来!” 沈宁推了推眼镜:“周骁的意思是,他还要请一次江焕。” 周骁一愣,忙捂紧荷包:“别乱说啊!我可以没有!” “好了好了,这样吧,”林序开口道,“不就一杯饮料,我们凑钱再请江焕喝一杯。” “可以!” “支持!” “那还差不多。” “谢谢,”江焕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喝不下?” 几人一愣,全都笑了起来,互相指责馊主意,推卸责任。 江焕跟着大家去了火锅店,里面坐了好几波开完运动会出来庆祝的学生。大桌子已经没了,服务员说可以加张凳子坐小桌子。 江焕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被周骁一把拎起:“第一名怎么能坐在这儿?你坐中间去。” 江焕被拎到桌子中间,身体有些紧绷。 “没事儿,”沈宁给他倒了杯水,“他们闹惯了,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江焕“嗯”了声,端起水喝了一口。 这群人本来就吵闹,吃饭时更是叽叽喳喳,听都听不清了。 周骁盘点自己运动会的拿奖项目,祁遥说新番又更新了她还没来得及看,林序说他站了一天脚痛回去要泡脚,沈宁说给大家拍了照片晚上回去发…… 江焕又累又困,一边吃一边打盹儿,差点儿把脸埋进碗里。 周骁掏出手机偷偷拍照,笑得乐不可支。 沈宁用相机拍正在拍江焕的周骁。 祁遥不知在和谁打视频,把镜头对准一桌人:“你看这群二傻子。” 三人再次斗嘴,动静太大惊动了打盹儿的江焕。 “怎么了?”江焕抬起头,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周骁、祁遥、沈宁规矩坐下,异口同声地说:“没什么!” “吃得差不多就撤吧,”林序结完账回来,“我把账单发群里,江焕你那份不含饮料钱。” 江焕打了个哈欠,点头说好。 林序提醒:“书包别忘了,今晚回去好好休息。” 江焕点点头,已经有点儿神智不清了。 周骁倒是很精神,还在问他:“焕哥你之前是不是练过长跑啊?也太能跑了!” 江焕愣了下,背起书包说:“也没有特别练,可能我小时候在乡下,路走得比较多。” “天生越野跑圣体啊,”周骁笑了起来,“那你徒步不得把我们拉爆吧。” 江焕:“不知道,我没徒步过。” 周骁:“你想去吗?” “啊?”江焕愣了愣,“去哪儿?” 周骁:“徒步啊。” 江焕一时没有说话,他最讨厌的就是乡下,又破又穷,去哪儿都不方便。他实在搞不明白,这些城里人怎么还特意要去乡下徒步。 “我们不去太危险的地方,”林序说,“就我叔叔开了个露营基地,五一我们可能要去露营,顺便徒步,你要不要一起?” 江焕走出火锅店,愣了一下。 祁遥:“去呗,让周骁看看,什么叫做被拉爆。” 周骁双手环胸:“谁被拉爆可不一定。” 沈宁:“我带相机,给你们拍照。” 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到他身上,夜风吹起江焕头发,他心跳得有点快:“我不确定,我回去问问。” · 给江焕的庆祝放到了第二天,庄萤准备了一大桌美食,又问江焕和同学的聚餐怎么样,江慎之有没有去接他。 “”有的。江焕说完看了眼江慎之,又补充,“同学和大哥都很好。” “我看也是,”江闲鹤笑了下,“慎之之前还冷冰冰的,现在倒是对小焕的事很上心,越来越有大哥的样子了。” 江慎之:“我不上心,难道让您去?” 江闲鹤:“嘿,我去就我去,你还当我不行了?” 江焕哭笑不得,摇头说:“谁也不用送,有司机送我,我自己去就行。” 江闲鹤:“叛逆了。” 江焕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江闲鹤竟会这样冤枉人。 江慎之:“这叫独立了。” 江焕惊讶地看了江慎之一眼,默默往他旁边站了站。 庄萤笑了起来:“倒是跟大哥越来越好了。” 江焕没接话,有些僵硬地进了餐厅。 他打算说五一和同学外出的事,刚放下筷子,对面的庄萤就说:“慎之你五一有安排吗?我和你爸打算带小焕一起去马尔代夫。” 江焕一愣,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慎之:“我问问秘书安排,这周内给您答复。” 庄萤点头:“你如果有事不去也行,但如果有时间,还是希望能和我们一起。这毕竟,是小焕回来后的第一次家庭旅行。” 江慎之说知道了。 江焕那个要求,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庄萤和江闲鹤开始讨论岛屿选择,酒店安排。 江焕垂下眼睛,心想不然还是算了…… “妈,你没问江焕有没有时间?”江慎之忽然说。 庄萤:“他放假啊,还能没时间?” 江慎之:“万一和同学有约定呢?” “不可能这么巧吧?”庄萤转头问道,“小焕你有时间吧?马尔代夫可好玩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江焕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口,“有同学约我五一去露营……” “这样啊?”庄萤有些失落。 江焕又立刻说:“但是时间还没定,只说可能要去。” 庄萤安静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没事儿,你和同学们一起玩也行,好不容易交了朋友。” “就是,”江闲鹤点头,“家人一直都在,但如果错过了交朋友的时机,很可能也就错过这段友谊了。” 江焕鼻头有些发酸,又很快点头说“知道了”。 他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却没想到下周一学校,竟发现露营时间推迟了。难得的五一假期,大家家里都有事,就一起决定把露营往后推一个星期。 江焕的马尔代夫游也顺利提上日程。 出发前夜,江焕看着自己崭新的护照,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把护照和证件放进书包,兴奋得后半夜才睡,又在蒙蒙亮时被管家喊醒,提醒他要准备出发了。 睡得少,江焕却很精神。 微凉的空气刺激着他的皮肤,江焕深吸一口气,在庄萤的微笑中中上了车。 去机场的路格外远,江焕转头看向窗外,身体被一种陌生的兴奋感充盈。 机场像一头干净的机械巨兽,蛰伏在黎明的地平线上。 江焕被领着换登机牌,安检,过海关,进入航站楼。 头等舱的地毯软得不可思议,空间又大又私密。江焕坐进椅子里,整个人都被吃了进去。 空乘端来饮料,蹲在他膝边介绍机组情况和飞行安排,身上香香的,目光格外真诚。 江焕听完介绍,没过多久,机舱传来了机长广播。飞机徐徐滑出跑道,江焕把头转向窗外,看见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起飞时江焕不小心睡着了,再次醒来,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窗外亮得不可思议,天空蓝得像是假的,云又大又软,像是进入了一个梦境。 近十个小时的飞行里程,江焕一路上吃了又睡。再次醒来,飞机已经抵达了印度洋空域。 马尔代夫岛链像宝石散落一地,江焕屏住呼吸,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样的美景。 飞机降落在马累,热带海岛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位会说中文的管家前来接待,江焕跟着人群往外走去,惊讶地发现机场外就是大海。 江焕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面,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蓝。 管家带他们登上一辆白色游艇,城市渐渐消失在身后,窗外变成单调的海景 ,江焕却依旧趴在窗边,百看不厌。 渐渐地,远处海面出现了一片森林,浅绿色的泻湖,继续往前,窗外闪过一幢幢水屋,管家告诉他们目的地到了。 江焕背起书包,要过去帮庄萤拿行李。庄萤让他别忙活,有工作人员搬运。 江焕“哦”了一声,有些拘谨地站在旁边。庄萤给他戴了个帽子,领着他上了岛。 码头有工作人员在演奏乐器,皮肤黝黑的员工给他们献上鲜艳的花环,插着花的青椰。 江焕手忙脚乱地捧着椰子,看见江慎之脖子上也挂了串花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办理好入住手续,穿过架在海面上的走廊,江焕来到了一栋精致的二层小别墅前。 推开门就是大海,海风穿过空旷的客厅,吹得江焕衣角轻轻鼓起。 江焕站在门口,看出了神。 庄萤回头招呼:“进来呀,看看你喜欢哪个房间。” 江焕这才进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好大,好亮,好干净……有好多扇门通往别处,楼上还有房间。 江焕抿了抿唇,小声说:“哪间是我们的?” 此话一出,庄萤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一点点淡了下去。 江焕心里咯噔一下,他说错话了吗? 庄萤深吸一口气,再次笑了起来:“宝宝,这都是我们的,你喜欢哪间都可以住。” 他们四个人,住这么大一栋房子? 一整套水上别墅,有吊床,有直通大海的滑滑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窗外是美得不可思议的海景。 原来…… 真的有人能这样活着吗? 江焕转了一圈,半天选不出来房间,最后还是江慎之替他做了决定,一楼主卧留给父母,他们兄弟俩去二楼的卧室。 二楼的房间也很大,窗外就是阳台,还有一个滑滑梯直通大海。 路过隔壁房间时,江焕发现江慎之的房间比他的小,风景也更差一些。江慎之人高马大,抬手换衣服时显得有些拘谨。 江焕移开视线,说:“哥,我们换个房间吧,我那间大一些,我还没拆行李。” 江慎之扯下T恤,淡淡道:“住你的。” “可是……” 江焕还要说,江慎之过来把门关了。 “……” 江焕回到自己卧室,在床上坐了好半天,又挪过来问:“哥,你真的要把大房间给我住吗?” 江慎之:“不住你自己去睡大街。” 哪里有大街,马尔代夫一个酒店就是一座岛,这岛上根本没有大街! “谢谢哥!那我不客气了!”江焕雀跃地回到卧室,一下跳进了大床里。 好软!好干净! 他转过头,看见窗外蓝色的大海。阳光晒得他浑身发软,江焕在明亮的世界里眯起了眼睛…… 他本来只想打个盹儿,没想到竟一觉睡到了傍晚。 海风不疾不徐,天空呈现出柔和的粉紫色。 江焕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抱起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咚咚——” 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江焕身体一僵,抬头看见江慎之站在门口。 男人穿着亚麻衬衫,胸前挂着一个茶色墨镜:“收拾一下,要出门吃饭了。” 他怎么忘记关门了!也不知江慎之看了多久! 江焕简直要尴尬死了,松开枕头说:“知道了,这就来。” 他胡乱抓了把头发,又扯了扯衣服,踩着拖鞋咚咚咚下了楼。 江焕以为吃饭就在楼下餐厅,或者去岛上餐厅,没想到竟然要坐快艇去无人岛上。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海风温柔起来,世界进入了蓝调时间。 远处的无人岛上亮起烛光,偌大的岛屿,只接待他们这一组客人。 江焕坐在洒满花瓣的餐桌旁,看着满满一桌丰盛的食物,享受着十几位员工服务,幸福得几乎心慌:这也太奢侈,太浪费了。 他仰头喝了口果汁,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 “怎么吃这么少,不合口味吗?”庄萤表情担忧地问。 江焕一愣,忙摇头:“没有,就是风景太漂亮了,没顾得上吃东西。” 庄萤这才笑了起来:“这里天天都这样,风景可以慢慢看,饭还是要好好吃。” 江焕点头,埋头一阵猛吃。 只是不知为何,岛上的餐厅没有海鲜,这让江焕稍微有些失落。 晚餐还送了拍照服务,离岛前,江闲鹤招呼大家过去拍合影。 庄萤和江慎之很自然地站了过去。 江焕迟疑了一秒,过去挨着江慎之站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 庄萤:“小焕过来点儿。” 江焕又往江慎之靠了靠,还没站稳,一只大手按着他后背,将他推到了庄萤和江闲鹤中间的位置。 江焕震惊地回头。 江慎之收手说:“小孩儿站中间。” 回程路上,江焕收到了家庭合影的电子版。 庄萤和江闲鹤站在他身后,江慎之站在另一侧,他们看着镜头,幸福地笑着。 江焕盯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16.第 16 章 返程路上,中文管家给他们介绍岛上的游玩活动。 庄萤定了疗愈瑜伽和SPA,还有一天要和江闲鹤出海落日巡航,夜晚海钓。 江慎之给自己安排了两天潜水,剩下一天要处理工作。 “小焕你想玩什么?”庄萤问。 江焕拿出早准备好的答案:“我跟你一样就好。” “跟着我干什么?”庄萤笑着摇头,“你年纪轻轻,去玩点儿刺激的。” 江闲鹤:“我要和你妈妈过二人世界,不带孩子。” “啊?”江焕眨了眨眼,又说,“我也可以呆在房间,玩浮潜。” 庄萤:“不然慎之你带带他?” 江慎之看了江焕一眼:“会游泳吗?” 江焕:“没学过,但也不会沉。” 他小时候被扔进河里,自己扑腾就学会了。 “不用会太多,”江慎之说,“不怕水,明天可以跟着我潜水,我找教练带你。” 潜水啊…… 他还从没试过呢,江焕有点儿紧张,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次日上午,江焕吃完早饭,和江慎之一起登船潜水。 江慎之背着大大的气瓶,和教练一起沉入海底。 江焕没下过海,和另一个潜水教练留在水面浮潜适应。 江焕起初还有些怕,不敢脱救生衣,可很快就觉得穿着这个不过瘾,主动解开了救生衣,为了更近地看蝠鲼,甚至想要扎进海底。 可哪怕他再用力,也只能下去几米深。 眼睁睁看着蝠鲼沉底,他体力也在反复游动中耗尽。 江焕湿漉漉地爬上船,管家给他递来一杯饮料,笑着问他体验如何。 “好玩!”江焕抹了把脸,意犹未尽地说,“要是我也能去海底就好了。” 管家:“您哥哥那种是深潜,需要考专业的潜水证才行。” 江焕:“那我可以考证吗?” “可以呀,但您这次只待五一假期吧?深潜24小时不能坐飞机哦,考证时间有点紧张,建议先玩玩别的,等下次有时间再考证。我们的追鲸鲨,海钓,拖拽伞都很有趣。” 江焕不太感兴趣,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比刚才在海里更好玩了。 管家:“您要是实在想深潜,可以先体验潜水。有专业教练带你下海,深度最多可以到10米。” “真的?”江焕眼睛亮了一瞬,又有些犹豫,“那费用方面……” “费用您不用担心,”管家笑着解释,“您哥哥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您想体验的项目都可以直接预约,不用额外费用。” 江焕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都是包含在套餐里的? 上岛时,他就听见别的住客说什么一价全包,意思是上岛后不用再额外消费。 当时江焕还觉得一晚好几万贵得像抢劫,但如果还包游玩项目,似乎也挺有性价比? 啊啊他堕落了,竟然会觉得一晚几万块有性价比! 但既然这些项目都包了,不玩白不玩,江焕大手一挥,把管家推荐的项目排了个满满当当。 体验潜水,尾波冲浪,追海豚,追鲸鲨,海钓,拖拽伞…… 短短三天时间,江焕天天早出晚归,忙得堪比上体校。 但他一点儿也不累,因为实在是太好玩了,每一个项目都好好玩! 离岛前夜,江焕玩了最后一个项目——拖拽伞。 黄昏时分,游艇驶向辽阔的大海,江焕站在船尾,被拖拽伞一点点拽到印度洋上空。 周围的一切都远了,小岛,大海,天空。 江焕张开四肢,这一刻,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江焕回来时,在门外听见庄萤说:“看来还是得多出来玩,小焕这几天活泼了好多。” 江闲鹤:“行,你好好儿养身体,以后咱们带着小焕环游世界。” 江焕站在门外,安静地看着碧蓝的大海。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笑着推门说:“爸,妈,我回来了。” 庄萤:“回来啦,玩得怎么样?” 江焕:“好玩,我很喜欢。” “我看也是,”庄萤拉起他胳膊,“都晒黑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儿涂防晒?” 江焕低头看了眼,说:“涂了,一定是太阳太大了。” “还学会骗我了,”庄萤笑着戳了下他额头,“给你的防晒霜根本没动过。” “怎么会没动过?我不知道啊,妈,不说了,我先去洗澡了!”江焕像条鱼一样从她手中挣脱,一溜烟跑了。 庄萤睁大眼睛:“你瞧瞧,这孩子都学会糊弄我了!” “好啦,别生气,”江闲鹤抱着妻子肩膀,笑着安抚,“这是好事啊,证明孩子和你越来越亲了。” 二楼,江焕站在开放式淋浴间,热水哗哗从头顶洒下。 少年身体紧致,皮肤被晒得分了层。 江焕却不以为意,他抬手搓掉皮肤上的海盐,小狗似的甩着头发,裹着浴巾回到卧室。 江慎之敲门,喊他下去吃饭。 “来了!” 江焕扯掉浴巾,换上宽松的T恤,湿着头发跑下楼梯。 庄萤数落他不擦头发,拿了张干毛巾要帮他擦。 江焕坐在椅子上,一颗脑袋被毛巾反复揉搓。他眯起眼睛,笑得傻里傻气。 他们在第二天上午返程,快艇停泊在码头,酒店员工正往船上搬运行李。 江慎之在前台办理退房,庄萤戴着遮阳帽坐在遮阳伞下,江闲鹤找服务员要了几杯饮料。 江焕自告奋勇,主动帮江慎之送饮料。 真好,离开前都还能白嫖一杯饮料! 江焕踩着沙子,从身后接近江慎之。 “江先生,这是您和您家人在岛上的消费,请核对一下账单。”前台,管家拿着长长的账单,一项项核对消费明细。 江焕听着那串数字,手脚一点点发凉。 他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岛上玩的项目都不是免费的。 每一项都贵得要命,单位还是美元。换成人民币,能把他从出生养到成年。 要是把这笔钱存起来多好,怎么就这样花光了呢? “没问题。”江慎之听完,拿出信用卡要付款。 “等等,”江焕却一把抓住了他胳膊,有些着急地说,“这些项目,都是要收费的吗?” 他看向管家,也顾不上面子,又继续追问:“不是说上岛后一价全包吗?不是说不用担心费用,可以直接预约吗?” “这……”管家为难地看了眼江慎之。 江慎之:“江焕,松手。” 江焕愣愣松开手,一张脸全白了。 江慎之把卡递给管家,让他拿去结账,又低头对江焕说:“是我让他把费用先记账的。” 江焕愣了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江慎之抬眼:“告诉你,你还舍得玩吗?” “可、可这也太贵了……”江焕这辈子都没花过这么多钱,现在却在短短几天内挥霍一空。 本来可以不花的…… 可现在他玩也玩了,钱也花了,再后悔都迟了。 江焕抿了抿唇,严肃道:“我这部分先记账,回去后我还给你。” 江慎之接过账单签名,写完,用笔尖敲了下他脑袋:“翅膀硬了?都敢和我客气了。“ 江焕追上去理论:“不行,一码归一码。“ 江慎之挑眉:“怎么,你小小年纪就要分家?咱妈知道吗?” 江焕一愣,忙反驳道:“放屁,你别乱给我扣屎盆子,我——” “咚~!” 江焕捂住脑门,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江慎之弹了他脑门! “说脏话,该罚。”后者收回手,慢悠悠地说,“至于你这码归谁管,不再讨论。” 江焕放下手追了上去,不服气:“哪有你这样的……” 可庄萤已经从太阳伞下站起来,笑着说:“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江焕瞬间安静下来,支吾道:“没、没什么。” 江慎之:“帮忙解答一些成长的烦恼。” 江焕? 谁要你帮忙了?还要不要脸了! 庄萤信以为真,笑着说:“慎之经验多,人也年轻,小焕你如果有事不想和爸妈说,可以多和你大哥交流。” 江焕咬牙,一字一顿道:“好、呢,我、知、道、了。” 江慎之:“有事先预约,我不一定有时间。” 江焕:“……” 看给你能的,谁要找你了! 江焕咽不下这口气,趁着江慎之上船时,捡了朵鸡蛋花偷偷插到他头顶。 他动作很轻,江慎之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快艇驶出,庄萤看见江慎之头顶的花,睁大了眼睛。正要开口提醒,江焕疯狂冲她打手势比嘘。 没过多久,江闲鹤也看见了江慎之头顶的花,刚张开嘴巴,老婆孩子就齐齐冲他比嘘。 江慎之头顶插花,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 一家三口齐刷刷摇头:“没什么。” 江慎之对此浑然不觉,直到他们进机场安检,工作人员微笑着提醒,他头上沾了花。 江慎之抬手摸了一下,表情微妙地看着手心里的花。 江焕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庄萤、江闲鹤笑作一团,江慎之取下花,脸色有些沉。 “江焕。” 江焕头皮一紧,借口给同学选伴手礼,一下蹿得老远。 庄萤笑着说:“你故意没揭穿吧?” 江慎之神情淡淡:“一朵花而已。” “你倒是会哄人,”庄萤笑容更甚,又有些感慨,“不过你们这样也挺好,我本来还担心你……” 庄萤没再继续,又改口说:“小焕好像去了那个礼品店,我也进去看看。” 江慎之站在门口,点了头。 江焕兴致勃勃地冲进礼品店,逛了一圈都没敢下手。 好贵!而且感觉东西也不是很好,没准儿义乌小商品市场都能买到。 可毕竟出来一趟,算了,还是买点儿回去好了。 江焕看了又看,反复比价,终于挑选了几个性价比都还不错的东西。 准备结账时,庄萤进来说:“买好了?就这几个?怎么不多挑点儿?” 江焕压低声音:“太贵了。” 庄萤摆摆手:“没事儿,随便挑,妈妈给你付款。” 江焕有些心动,但还是摇头:“不用了妈妈,我也给自己买了一个。” 庄萤拍了拍他肩膀,和蔼道:“再去选点儿,不用和妈妈客气。下周三是你生日,你可以提前买点儿哄自己开心。” 江焕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生日? 庄萤还笑着,但眼眶有些泛红:“你马上也要十六岁了,今年生日我们好好过。” 十六岁生日…… 江焕愣住,过了好久才点头说了声“好”。 庄萤兴致勃勃地让他选礼品,江焕目光机械地扫过,却一件也没有看进眼中。 因为下周三,根本就不是他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