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后夫君他又争又抢》 1. 第 1 章 除夕夜。 京中连日飘落的雪花有了片刻的停歇。皇宫的青砖、院墙、檐廊之上都压上一层厚厚的、没过脚背的雪。 温暖的橙黄色烛光随着一扇骤然大敞的宫门倾泻而出,映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一排排马车边上都站了来自京中皇亲国戚家的马夫仆从。冰天雪地里,他们只能边跺脚边四处走动,以免身上的热气被寒风吹走。 他们的脸都冻的通红,无一例外的眉毛上都挂了雪片。 听到沉重宫门打开的声音,这些下人顿时精神一凛,原本懒散的身体都绷直,翘首以盼等着自家主子的出现。 一抹正红色走在最前面,跟在她身旁的还有一道淡粉色的身影。 陈昭宁手里捧着汤婆子,整个人缩在她的狐裘大氅之中,纯白的狐裘内胆与她白嫩光洁的脸蛋相得益彰。少女那双圆润的杏眼正盯着自己锦缎鞋面,一下又一下专注地踏着一尘不染的雪地,在她身后留下一串笔直的白色脚印。 她那如弯月一般地眉毛此刻微微皱起,连着形状漂亮的嘴唇也不悦地撅着。 因为是背着光,前面又没人,陈昭宁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自己最真实的情绪表露出来。 “郡主,您慢些!雪天路滑,小心摔着!”跟在陈昭宁身旁的丫鬟名叫谷雨,看到陈昭宁行色匆匆忙不迭离宫的样子,心里生出些许担忧。 陈昭宁的脚步并未因好心的叮嘱而放慢,她略微偏头,轻声道,“天寒地冻,我想早些回府。” 郡主最怕冷。谷雨听了她的话,只好也跟着一路小跑起来。 马车上的暖炉早已将整个车厢烘烤出了暖意,陈昭宁才钻进车厢,便觉得像是忽然进入了春天,仅一道门帘之隔,竟像是两个世界。 刚刚一段并不长的出宫之路,就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真希望刚刚宴会上皇帝舅舅的随口一提也是噩梦的一部分,要是等天亮就没有了,那该多好。 谷雨为她解开大氅的系带,将其取下规整地折好放在一旁。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梅香,这是陈昭宁平日最喜欢的熏香味。除了她的房中,任何密闭的空间里,她都会让谷雨给熏上梅花的味道。 见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谷雨便不再开口打扰,鼻眼观心坐在一旁。 陈昭宁的思绪,随着平稳驶向公主府的马车,又飘回了才结束不久的夜宴之上。 “无忧郡主已经长大了,不知可有中意的夫婿?” “可怜长公主走得早,以至于现在无忧郡主的婚事还没有着落。” “驸马他倒是跟我提过几次郡主的婚事,只是我总觉得那些人委屈了郡主,便没答应。” “昭昭,你对自己的婚事有什么意见,可以趁着今日跟皇上说,皇上一向最疼你。你年纪也不小了。” …… 陈昭宁的皇亲国戚趁着这次宫宴,又将她的婚事放到了明面上来说。 宫中适龄女子未婚的也不少,且陈昭宁不过及笄不满三年。那些亲戚不过是瞧着她没有倚仗靠山,便将她当成一个噱头,借着长辈的名头,满足自己畅所欲言的乐趣罢了。 谁让陈昭宁虽然作为皇帝宠爱的郡主,却爹不疼娘又不在了。她的父亲陈康平不过一介穷书生,若非得了她贵为先帝长公主的母亲的青睐,恐怕连现在的正四品闲职都得不到。 她哪里在这些家世显赫的权贵面前硬气得起来?在那些人眼里,自己跟一只软柿子也没差。 就算她很想直接拿她父母那对怨偶打个样,让他们少说两句别管自己的闲事,可是那些人未必会听进去,说了也只是平白浪费口舌,所以她最终选择不说。 陈昭宁盯着自己面前的珍馐美馔,恨不得将它们盯出个洞来。 这话题实在没劲,她只好时不时地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耐心等待他们的兴致过去。 可是这一次,她的舅舅却并没有站在她那边维护她。 “昭昭总不能一直守着公主府。”一身金色盘龙朝服,高坐上首的皇帝垂眸看向她,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的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慈爱神情。“舅舅会替你挑个好的。” 陈昭宁手里还捏着象牙筷,她忘了掩饰自己的诧异,睁大了那双水灵灵的杏眼,一时连场面上的谢恩都给忘了。 直到谷雨低声叫了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梗着脖子向舅舅道谢。 其实他们舅甥俩都心知肚明,陈昭宁并不愿意。 只是这个世道,哪有皇家女子终身不嫁的先例?他作为皇帝,不能容许开这个口子。但他会尽其所能让他长姐的孩子嫁得好一点。 那可是皇帝,先是她的君主,才是她的舅舅。陈昭宁心里门儿清。 她的婚事,再无转圜余地。 回了公主府,陈昭宁如同游魂一般,腿打着飘走回了自己的卧房。 院中的白梅红梅都开得热烈香得醉人,却没能博得主人的一个眼神。 * 新年伊始,京城的街巷里都洋溢着喜庆的节日氛围。 街边的店铺都张贴新的火红的对联,挂起了红灯笼,鞭炮声没有一刻停歇,空气中都是火药的味道。 一匹快马正是在这样热闹的时候,绕开了人群,从一条僻静小路直抵皇宫。 皇帝萧进正在御书房批奏折,他手边的茶盏已经凉了换新一次又一次,但仍未被他端起饮啜一口。 一身福态的来喜公公听了外头的传唤声,脚步轻悄地出了御书房,只见来人风尘仆仆但目光中神采流转,一看就是有喜事上奏。 “来喜公公!大喜事啊!宣武侯西北战事告捷!咱们终于太平了!” 来喜公公一听,本就是眯缝眼这下更是被脸上的褶子给挤成一条线,“哎呀!这可真是不得了!宣武侯的骁勇善战,恐怕不逊于老宣武侯啊。快随我进去,皇上听了一定龙颜大悦,你等着领赏吧。” 从西北递回来的消息果真让萧进连日紧锁的眉头有了舒展开的趋势。终于不用再打仗了,百姓们也能安居乐业,不受战火的威胁。 “来喜,你说朕应该赏宣武侯些什么好?金银财帛这些俗物就不提了,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受到朕对他的关怀?” 来喜脸上的笑容不变,“哎哟!这奴才可不知,不过皇上可以等宣武侯回京后,问问他自己的意见。这样才真真是让他觉得皇上看重他呢。” “说的是,他要什么朕便赏他什么。”萧进揉了揉太阳穴,终于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今日心情好,朕也出去转转,与民同乐。” 来喜公公连连称是,心说,皇上恐怕又是要去公主府给 陈昭宁做思想工作。 前些日子就是来喜公公亲自送了各个世家未婚配的男子图鉴到公主府上,陈昭宁虽没为难他,却始终没见着有什么态度。她既不说看上谁,也不说没看上谁。连着送了近三十名男子的画像和生平简介,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跟了皇帝这么多年,来喜公公自然知道现在就是无忧郡主和皇帝在暗自较劲。 无忧郡主的态度很明显,大有你不按头我就用“拖字诀”来对付你:你不问,我不说,你一问,我惊讶。 皇帝那边呢,一面心里舍不得嫁当亲闺女养大的郡主,一面又不得不为她张罗婚事。不过他也是面上催得紧,其实心里根本不着急。 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的僵局。 最近郡主进宫请安的次数少了,皇帝大概也知道她的心思。所以,这不一得空,主动跑去看郡主的近况了么。 萧进作为炎国皇帝,也是人尽皆知的女儿奴,不止无忧郡主,他自己的几个公主也是颇得宠爱。反观几个优秀的皇子,在他面前总还拘谨着敬畏着他几分。 公主府内。陈昭宁守着一口小池塘,手里拿着一包鱼食,蹲在池塘边上。 府里的积雪每日都有下人撒盐清扫,所以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并不打滑。 她着一身浅黄色袄裙,还戴了一个白色兔毛围脖,头上顶着兔毛绒帽,除了一张小圆脸,其余地方都被暖绒绒的兔毛包裹起来。 她就喜欢兔子毛做的冬衣,因为摸起来很舒服。 池塘边的锦鲤一见着她来,争前恐后地游向她,依次张开嘴巴,等待鱼食的到来。 陈昭宁故意往旁边走了两步,这群颜色各异的锦鲤果然又赶紧跟上。 透过清澈的池水,她仔细观察起来这群鱼。好奇怪,好像跟她在皇宫里散步时看到得不太像?怎么一条鱼有人家两条鱼的厚度?这简直就是一条条横过来会游泳的花瓶嘛! 怎么胖成这样了。若不是除夕夜那天她仔细观察了御花园游龙池边的锦鲤,她甚至都不知道体态正常的锦鲤该是什么样! 陈昭宁想了想,将鱼食又合上了。 真怕它们胖得哪天都沉到池塘底下游不起来。 那群锦鲤见她要走,赶忙从水里扑腾至空中,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在池塘边的一圈怪石上溅起不少水花。 “你们为了吃可真拼啊。”陈昭宁感慨,最终还是心软,给它们倒了半袋鱼食解解馋。 至少别人家的锦鲤不会表演节目,陈昭宁自我安慰道。 “皇上驾到——” 高亢的声音从正门处传来,陈昭宁将鱼食递给谷雨,赶过去接驾。 皇帝这回是微服出宫,只穿了平日里不常见的常服。虽是青灰色的简单圆领袍,但长袍的衣料和丝线无一不彰显着来人身份的尊贵。不过发冠和腰带仍旧是萧进平常常用的那些,陈昭宁认得出。 “舅舅,您怎么有空来。”陈昭宁圆圆的脸蛋上挂起一个纯真无暇的笑容,她热络地拉过萧进的手臂,“走吧,进去我给您倒杯茶解解渴!” 萧进原想责备她不懂事,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进宫陪陪他和太后,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昭宁这积极的待客之道倒是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罢了,他是长辈,也是天子,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计较。 2. 第 2 章 公主府里现在就只住着陈昭宁这一个主子。余下的都是伺候她的下人。哪怕是在春节期间,公主府依旧门庭冷落,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陈昭宁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郡主。除了面见皇上方便些以外,再没有其他可以遭人惦记的权力了,更别说逢年过节的嘘寒问暖、孝敬巴结。 官场便是这样,自从长公主去世后,人走茶凉,公主府便与寻常府邸无异,只是仗着皇帝的庇护,过得更为富有清闲些。 这座公主府与萧进印象中的没什么区别。种满了花草树木的庭院,还有一些陈昭宁出生后为她添置供她玩乐的木头械具。他还是亲王的时候就经常来这里玩,吃姐姐做的零嘴,带陈昭宁上街。 现在似乎除了他的亲姐姐不在之外,没有什么变化。时光在这里像是忘了流动,一直在原地驻足。 他每来一次,就会想姐姐一次,同时也多怜惜陈昭宁一分,对驸马陈康平也更厌恶一分。 陈康平在陈昭宁出生后没几年,就求着长公主点头,纳了一房外室,此后再未踏足这座府邸。最开始是他不愿回,可在长公主去世后,便是萧进不让他再靠近这里了。 若非那人的薄情寡义,姐姐断然不会成日郁郁寡欢,直至病入膏肓,丢下还不懂事的陈昭宁撒手人寰。 种种往事浮现心头,萧进看向忙前忙后亲自招呼自己的陈昭宁的眼神愈发慈爱。 虽然理智告诉他,陈昭宁这是耍小聪明以退为进,可是感情又告诉他,陈昭宁的决定并不算错。 女子遇人不淑的后果,他们二人比谁都能感同身受。 “舅舅,吃果干吗?我早上才着人去买回来的。”陈昭宁将果盘推到萧进面前,又从中挑了几片沾了白色糖霜的果干放在了萧进手心,“挺好吃的,酸酸甜甜的,开胃,您尝尝。”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你这孩子一样吃糖啊。也不怕我牙都掉光了。”萧进嘴上抱怨,还是将手里的果干慢慢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陈昭宁又将戏园子为新春佳节新排出来的戏曲中挑着有意思的讲给了萧进听,又说起街边哪些店铺因为回家探亲歇业一阵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人会同高高在上的皇帝讲,只有陈昭宁会时不时地提及。 萧进一向不打断她,自从登基后,只有来这座公主府的时候,他才会卸下身为皇帝的威严,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长辈。 萧进陪着陈昭宁吃了午膳,不过菜品都是陈昭宁命人去街上酒楼里订的,她说味道都很不错,值得一尝。 他们默契地不提及陈昭宁的婚事,就好像这件事不存在一样。 等萧进出了门,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又成了不苟言笑的皇帝。 “她的婚事,不然还是再缓缓吧。”他像是自言自语。 来喜公公心想,一年又一年的,这已经是第三回皇上自己反悔了。究竟要什么样的夫婿,才能让他俩同时点头呢? “皇上说得是,郡主现在无忧无虑也不错。” 陈昭宁送走萧进,坐到了院子里的秋千上,秋千做的很宽,可以容纳两个人,从前是娘亲陪着她在这里玩,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今年的舅舅也没有施压直接做主,陈昭宁就知道,舅舅还是心疼她,同时也对娘亲的死仍旧心怀遗憾。 看来又能挨过一年了。 要是可以,她并不想嫁人。这拖延之策,却不能奏效一辈子。 她闲着无聊,让谷雨去剪一些还没全开的白梅枝装饰在书房里,顺带着炭盆也得烧暖,一会儿她要在里面看书。 谷雨赶紧应下,匆匆去准备。 书房中,谷雨看到正中的黄梨花木书桌上已经摊开了一张男子的画像。画像旁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一朵红梅和一块玉佩避开了画中人,规矩地放在旁边。镇纸将卷曲的画布压平,完整地展示出了画像的内容。 画中男子眉如长剑,眼若星辰,薄唇含笑勾起,哪怕只有寥寥几笔,仍教人一眼便会被他勾乱心神。红梅放的位置就在那人的脸边,夺目的红色像是给他的脸上多添了几分灵动的神韵。 那名男子的五官深邃,脸上线条分明,还有如墨的长发,爽朗的性格,这些是画像上没法画出来的。 谷雨知道他,陈昭宁更知道他。那张画像上写了“陆江风”三个字。 陆江风,老宣武侯的次子,也是现在宣武侯的孪生弟弟。陆家双子五官几乎看不出区别,是极为罕见的美男子。 陆江风现任翰林学士,兄弟二人一人从文一人从武。前些年皆不在京中。 几年前郡主还跟陆江风有来往,之后也不知为什么,二人逐渐疏远了。 谷雨自小就伺候陈昭宁,所以知道陈昭宁这一举动代表着什么,可她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丫鬟,许多事情主子不说,她便当没看见。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所以太后才放心将她放在郡主身边伺候。 就好像她偶然发现郡主春心萌动的迹象,她也不会为了邀功求宠而怂恿郡主去找皇上点陆江风的名,与他成亲。因为陈昭宁的内心深处,对成亲这件事是惧怕的,她这个下人都看得出来。 安排妥当后,谷雨便去请陈昭宁过来。 她一推开书房的门,眼睛就落在了桌面之上。 陈昭宁快步走过去,扫开了玉佩和梅花,镇定地将画像卷起系上带子,同时还欲盖弥彰地对谷雨说道,“前些时辰才看到这个陆江风的画像,然后就出去喂鱼了,我只是忘了收起来,不是对他有意思啊。谷雨你可别乱说。” 尽管以陈昭宁对谷雨的了解,她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她仍难免多叮嘱一句。 “是,郡主,谁问我我都不会说的。”谷雨赶紧回答。 “而且我只是见着画师给他画英俊了,他明明比这丑多了,肯定是偷偷塞钱了,等会儿我就给它改成那家伙原来的样子。”陈昭宁心乱如麻,又补充了几句。 谷雨终于忍不住说实话,“……郡主,奴婢觉得陆大人似乎是被画丑了?这哪像塞了钱的作品啊。你看大理寺卿家的儿子,那才是塞了钱吧,双下巴都给改成瓜子脸了。” 陈昭宁见状,又打开画像铺在桌面上,她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这张脸上。她正襟危坐,仔细端详着画中人的眉眼,连呼吸都变轻了,好像那人真的在与她对视一样,“是吗?陆江风长这样吗?我真没印象了。” “……”谷雨默默叹气,有时候她觉得郡主像个小大人似的,有时候又觉得她的想法简直能被一眼看穿。 她说的话不止前言不搭后语,而且还掩饰得这么明显。还好皇上已经走了,否则听到这番话,回了宫便会给她赐婚。 陈昭宁又将画像收起,这次她没再随手丢进一旁半人高的圆肚画桶中,反而收在书桌的 左手边,伸手就能拿到。 谷雨见到她这小动作,赶紧用力抿唇,否则一定会笑出来。到时候被郡主看到又要气急败坏不跟她说话了。 陈昭宁将玉佩握在手中,细细地摩挲着繁复的纹理。玉的质地偏暖,哪怕是冬日也并不冻手,反而很快生温回暖陈昭宁的手指。这块玉佩的水头很好,没有什么杂质,清透明亮。玉佩上面雕刻了一只圆溜溜的猫,猫的额间还刻了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枚玉佩是她两年前生辰宴中收到的礼物,门房礼单上没有登记。管事核对完后,告诉她宣武侯府送来的礼品中多了一块玉佩,陈昭宁听后,单独将它拿了去,时时握在手心里把玩。 陈昭宁也从不戴它,不知是嫌拿不出手,还是怕玉佩磕着碰着。 谷雨猜,只可能是后者。否则怎么会和画像一同出现在桌上。 “说起来,陆大人至今还未婚配,侯府的老侯爷和夫人都去世了,不知他的婚事由谁操持。”谷雨忽然说道。 “……”陈昭宁神色纠结地看向谷雨,她当然听出来了谷雨的言外之意。 谷雨一向忠诚,且处处为她考虑,几乎回回都能猜中自己未说出口的想法。对于她不肯婚配一事,三年来谷雨从不多话,怎的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又或者,她觉得陆江风算是没有选择中的最好的选择? “谷雨,那我该如何?”她虚心请假。 “若是陆大人还是从前的那个陆大人,奴婢觉得……未尝不可。只怕时过境迁。眼下已经五年过去了。”谷雨轻声说道。 陈昭宁咬着下唇,琢磨着谷雨的话。 良久,她漂亮的脸蛋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也是,天下这么多男子,未必非得是他。” 陈昭宁想,成亲的对象最好是让她能在夫家有话语权的。比如父母双亡,且家主耳根子软,事事愿意听她的,这样她就能随时和离。最好家底殷实些,这样她的日子便也不会太难捱,总不能比公主府的生活差太多。其余的要求,其实也没有了。 可天底下上哪找这么好的条件的人家? * 春节过完,浩浩荡荡的车马返京,为首的那名男子面容淡漠,带着北风雪境下肃杀的冷意。他身着黑甲骑在一匹健壮的枣红色马上,甲胄和腰间配刀在初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寒芒。 沿街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面上含笑,一声声直呼“宣武侯英勇”庆贺他的凯旋。 若是他仔细看,会发现夹道的人群中,年轻的女子占了大半,都是为了一睹他的风采而来。就连街边的商户二楼都围满了人,争着抢着看他的背影。 骑在马上的宣武侯就连背影都好看得像是一幅画,宽肩窄腰,线条流畅紧实。 有胆子大的少女冲到他的马头侧面,朝他身上扔了枝白梅。算是吃准了宣武侯不会大庭广众之下驳她的面子,兴许能跟他说上一句话。那也就值了。 宣武侯陆轻鸿一手牵着缰绳,艰难地走在一马宽的道路上,一手下意识接住了那枝梅花,眼下的时节,除了梅花,再无与其争艳的花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想松开手的他,最终没有丢掉这枝盛放的白梅,他垂头瞟了那少女一眼,“多谢。” 陆轻鸿还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只是声音轻缓而低沉,富有磁性。 扔花的少女一下呆住了,直到队伍走远都未回神。 3. 第 3 章 金銮殿上,空旷的大殿中萧进稳坐龙椅,光滑平整的黑色大理石倒映出沐浴更衣后,规矩穿着朝服来觐见的宣武侯陆轻鸿的身影。 陆轻鸿用白玉冠束发,配了一支同样镶着白玉的簪子。他的黑发衬得脸上的皮肤更为白皙。明明在西北那般艰苦的塞外,可他却丝毫没有被风沙侵蚀容颜,面容与离京之前毫无二致,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成熟稳重。 他身上是黑色暗纹的立领长袍,腰间一条犀角带,倒三角的身材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再往下,是一双银线流云暗纹皂靴。 他只是往那一站,常年军中锤炼的挺拔站姿就足以夺人视线。加上那高挑的身量,俊美的容颜,谁都难免多看他两眼。 萧进心中暗自感慨他的一副好皮囊。更让他满意地是,英雄出少年,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平定了西北,为他去除了常年积压在心头的一大忧患。 除了例行公事的赏赐,例如金银数万两,良田数千顷,丝绸锦缎数千匹等等外,萧进问陆轻鸿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 “不论什么,爱卿有何想要的都可以跟朕商量。”萧进走下龙椅,来到陆轻鸿面前,陆轻鸿又向他躬身行礼。 “微臣食俸禄,自当为国效力,不敢跟皇上讨赏。”陆轻鸿语气淡然地回答。 “但你可是我炎国的大功臣,若是不重赏,何以激励其他有志之士?” 陆轻鸿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若皇上同意,微臣确有一事相求。” * 夜里的御书房还点着灯。来喜公公给桌边灯罩中的灯丝剪了好几回,房中的光芒也亮了好几次,皇上仍没有回寝殿休息的打算。 他正支着头,合着眼盘算着利益得失。 陆轻鸿的大胜而归,无疑需要大加奖赏,可他居然……居然说要求娶无忧郡主。 萧进不记得二人过去有什么接触,也不知陆轻鸿为何会放着那么多公主不选,只要一个无权无势的陈昭宁。 于萧进而言,这样大好不过,与其他选择家世好权柄大的世家女子,还是自己外甥女嫁过去,他才能安心。 虽然才结束战争,可陆轻鸿手里还有十万兵权在,怎么都不能太过乐观。 这兴许也是陆轻鸿委婉表忠心的手段,选一个无害的、自己宠爱的孩子当侯夫人,就表明日后的宣武侯府,仍旧会效忠于萧家。 从家世来看,陆家世代为国征战,培养出了一批批精兵强将保家卫国,甚至老宣武侯也为国牺牲。家世门楣配得上。 从人格品行来看,陆轻鸿年纪轻轻就屡立战功,为人成熟,性格沉稳,也不像是装出来的,陆家爱护妻子是出了名的,这点他早就亲眼瞧见过。所以这方面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又是推拒了其他赏赐的陆轻鸿亲口所求,萧进着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唯一存在隐患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陈昭宁的想法。 到底是江山大过于亲情。 萧进心里的天平很快倾斜。他不再纠结,通身舒畅地起身,面带笑意地走出御书房。 * 又几日以后,京城中的雪全部消融,泥土是深褐色,被融雪浸泡得湿漉漉的。化雪的日子最冷,身上穿了再多,只要在外头走一遭就浑身冰凉。 陈昭宁难得被一道口谕传唤至宫中,这次还是皇上身边的来喜公公亲自来接她的。陈昭宁将头伸出车帘,望着一旁骑马的来喜公公。 “公公,您跟我说说呗,我这次去宫里,是挨罚还是领赏?” 来喜公公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看谁都笑眯眯的,听了她的话,他凑到跟前来,“郡主最近没惹皇上生气,自然不是挨罚的。哎呀!我的小祖宗,您耳朵都被风吹红了,赶紧在车里头暖暖!” 陈昭宁失望地“哦”了一声,果然乖乖放下车帘。 来喜公公的说的后半段显然是敷衍她,故意打岔的。又不是挨罚,叫她进宫,能有不好不坏的事情么?原是想早点心里有数,结果被来喜公公一说,她更加好奇了。她巴不得马车下一秒就驶入宫中。 谷雨这回没陪同她一块儿来。她下马车的时候,已经自己将大氅给穿好了。今日天冷,出府之前,谷雨特地给她拿了一条天青色有银白色丝线绣的梅花图样的大氅。她今日穿的也是同为天青色的长款袄裙,一双白色素锦棉靴。走在朱红院墙之内,格外出尘脱俗。 来喜公公比陈昭宁略高,但要胖不少。陈昭宁便顾及他的脚步,走得慢悠悠的。来喜公公感激她的体贴,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等她来到御书房,发现房中除了坐在桌前的皇上,还有一个背影有些眼熟的男子站在皇上对面。那人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袍,一条黑色腰带贯穿其中,束起的长发垂到了腰间。 “昭昭来了啊。”萧进看着明媚可爱的陈昭宁,脸上露出笑容。 陈昭宁低头解着大氅的绳结,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摘下头上的帽子,又将大氅搭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来喜公公赶忙走去,将她的大氅折好,带到外头去存放,只留三人待着。 陈昭宁借着脱大氅的由头,努力平复了心情。因为早在一进来,她的目光就落在那人的背影上,一眼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见多了,所以不会忘记,更不会认错。 她小步上前,站到了那人身旁,仰头有些局促地说道,“好久不见啊。” 陈昭宁今日梳了个朝天髻,金钿上缀满了米粒大小的珍珠和玛瑙。她的皮肤一向白嫩,被御书房里的热气一烘,脸颊两侧都泛起小片的桃粉色,朱唇也愈发艳丽。尤其是那双饱含秋水的杏眼,正波光粼粼地望着自己。 陆轻鸿偏头,寡淡了一上午的面容上,忽然绽开了一个优雅的笑容。这笑容比春日百花争奇斗艳还要美得勾魂夺魄,杀去了一身常年苦寒塞外的萧瑟寒凉。 “郡主竟然还记得我么。” 陈昭宁一时间怔住了。她的心脏久违地狂跳起来,她慌忙错开眼,直视对面的舅舅来平复心情。 萧进的目光只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心中最后一丝愧疚感都无影无踪了。 好他个陆轻鸿!什么时候拱的他家的白菜!陈昭宁眼珠子都要瞪直了!他笑什么笑?知不知道什么叫殿前失仪?宫门打开的时候就来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没对他这糟老头子露过牙,一见着小姑娘来就笑了。真是见人下菜碟!老宣武侯都教了他什么? “你俩都别傻站着,给我跪下!”萧进有些吃味地说道。 陆轻鸿言 听计从,陈昭宁不懂前因后果,也跟着跪了下来。 “朕这就下达口谕。今宣武侯陆轻鸿大胜凯旋,乃社稷有功之臣,念其双亲亡故,便由朕做主,为其娶妻。无忧郡主自小聪明伶俐,秀外慧中,温婉贤淑,朕以为陈昭宁与陆轻鸿实是天作之合,特此赐婚。命宣武侯陆轻鸿于今年二月初二迎娶无忧郡主陈昭宁。” 陈昭宁的小脸顿时煞白。 怎么会?这人不该是陆江风吗?怎么会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木疙瘩陆轻鸿?舅舅到底在想什么? 陆轻鸿看了一眼一旁脸色变幻莫测的陈昭宁,兀自说道,“臣领旨谢恩。” “……”陈昭宁有些不死心地抬头,想看萧进的表情。 那个印象里总是温和慈爱的舅舅,此刻却严厉地审视着自己。好像如果敢拒绝,从此后,陈昭宁便不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陈昭宁了。这代表着,舅舅将自己当成了可以任意摆布的棋子,随心所欲地放在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尽管心里对这道圣旨很是失望,陈昭宁手中没有任何筹码来与皇帝谈条件。她能平安顺遂活到现在,都是仰仗着皇帝的那点怜惜。还怎么能奢求更多? “臣女谢恩。” 陆轻鸿的余光之中,陈昭宁的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两日,京城坊间都在热火朝天谈论起宣武侯与无忧郡主的婚事。 宣武侯五年前便随父去往边塞,才回京就被皇帝安排了婚事,百姓都以为这是皇帝看重宣武侯的表现。毕竟,让他娶谁不好,偏偏要娶无忧郡主呢? 无忧郡主的口碑在京城未出嫁的高门望族女子中并不算最好,唯一能与人攀比的只有她得宠这一样。而这还是沾了她母亲的光,所以皇帝才百般照顾。否则,一个人前畏首畏尾的郡主,究竟有哪里值得人说道? 既比不上行事张扬的安阳公主,也比不上才情出众的丞相府嫡女。 在他们眼里,这门婚事,想来还是郡主高攀了,谁都知道,年纪轻轻的宣武侯,以后的成就绝不会止步于此。 宣武侯府自从接到圣旨后,连日灯火通明。 侯府管事先是挑拣了许多仆役,亲自教导侯府里的规矩,然后又请了不少木匠泥瓦匠,他们在侯府一待就是小半个月,路过的货郎天天都能看到推着木材的小车出入侯府的大门。其余的仆役则忙着擦拭门口的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就连石狮子口中的石球,小半月的打磨下来也光滑如新了。 京城中的红绸缎子一时之间全给供应到了宣武侯府,导致绸缎价格水涨船高,织造坊也只好日夜不停加大产量。 见着侯府这么大排场准备娶亲,不少家世相当的官场同僚的日子却难过起来。他们的夫人偶尔会在用膳时酸溜溜地提及陆轻鸿的阔绰手笔,又将她们当日嫁人的情景拿来对比。 “不说别的,当时我嫁过来,你家的石狮子牙都是黑的。侯府那边的牙就是白的!” “夫人,你怎么知道?” “我特地去派人去瞧了的。” “……” 在他们心里,娶妻还是要娶贤。若是自己的夫人小妾都像无忧郡主那般高要求,就是朝廷发了再多俸禄也不够她们挥霍的。 4. 第 4 章 铜盆中放着几只木炭,它们已经被火炙烤成黑色,青黑色的烟雾慢慢燎着一副卷起来的画轴的边缘,黑色的纹路渐渐布满白色的纸张,风一吹,就碎成了飞灰,旋转着乘风而起。 陈昭宁在院子的树上随手折下一段还没来得及抽出新芽的枝丫,她将树枝伸进铜盆,怕火烧得不够均匀,又拨弄着画像,将它推入跳动的火焰中心。 余下的画卷她都没有烧毁,偏偏是画有陆江风的卷轴得此殊荣。看到这画就会想起那个人,所以眼不见为净,她马上就要成了那个人的嫂子,自己定然不能给皇家蒙羞。 好在陈昭宁多年前曾与陆轻鸿打过交道,对他的人品还算是了解。 陆轻鸿此人最重礼仪规矩,性子虽然冷,嘴巴虽然坏,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嫁过去跟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应该也能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她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一个人会爱上什么人,所以也不怕他会拦着自己不让走。 假如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她想再嫁恐怕也难。那个时候,她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就连和离的借口她都想好了。自己跟陆轻鸿话不投机,他说的自己听不懂,自己说的他不感兴趣,相看两厌,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件事,姑且放在一年内解决吧。 因为早就有此打算,所以最初她就没有贸然引起皇帝的警觉。要是开始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肯成亲,日后再提什么性格不合,未免太像是不满赐婚的托词。反而呢,一开始老实接受,再说和离,看起来就会像是二人确实没培养出什么感情来,天生的有缘无分。 现在只要搞定陆轻鸿,她很快就能重获自由身了。 成亲就成亲。 * 成婚前几日,公主府久违的迎来了不少宾客。陈昭宁在最开始还会老实招待,可是那些人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想在成婚当日,上侯府讨杯酒水。 送至门房的礼品都价格不菲,陈昭宁却反常地一个都不答应,还让下人们将东西原数返还。 过去给谁一张笑脸那是因为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不想生事才任人捏扁揉圆,就算他们笑自己软弱可欺也无所谓,反正日子都是活给自己的。 现在却不一样了。她已经基本上算是侯府的人了,她与侯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塌下来也有侯府个子高的陆轻鸿顶着。倘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也该使在宣武侯身上啊,挑她这个软柿子做什么。陈昭宁才不会傻呵呵地接茬。凭他俩那不值一提的交情,陈昭宁才不会因坑害他而于心不忍。 陈昭宁见了两日客,之后说什么都不再见人了,谁来都让谷雨搪塞一句,“出嫁从夫,全凭我夫君做主”。一来二去,许多原本就瞧不上她的人,对她的埋怨就更多了。 同时,她这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的做派,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陆轻鸿耳朵里。 有人尝试给他上眼药,“侯爷,这郡主还没嫁进来,就学会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她如此不把这些官员放在眼里,如何能操持好府中内务,您可要重振夫纲,好好管教一番啊!” 陆轻鸿只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轻飘飘的反问,“本侯是虎还是鸡?”他那平静的脸上哪有一点生气的反应? “什么……?” 陆轻鸿也不嫌那人蠢笨,好脾气地解释道,“侯夫人都发话了,本侯为何要为了外人驳了她的面子?” 言外之意就是,无忧郡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乐得给她撑腰。 “……” 美色真是迷人心窍啊。 * 大婚当日。京城的天终于不再是灰蒙蒙,随时会落雪的样子,澄澈的蓝色穹顶浮动着片片纯净的白云。日头正好,和煦又不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还让人容易犯懒。 街角油光水滑的猫咪三五成群占了个能被阳光晒到的地方,蜷成一大团开始打呼噜。 陆轻鸿身着大红色喜服,骑在他的枣红色战马上,意气风发地看着街景,他的眼角眉梢里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接亲的队伍都是此次西北大胜回来的亲卫,不少是老宣武侯培养出来的侯府亲兵苍狼卫,他们个个身上挂着红绸,手持佩剑,队伍庄严肃穆,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行人走在早就清了场的长街上,身后跟着八台大轿和绵延不断的聘礼队伍,从公主府一直连接到侯府。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车厢外嘈杂的声音让陈昭宁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头顶着一顶沉重的凤冠,眼前是一块红盖头遮住视线,她低下头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霞帔,上面的金线平整,鸾凤图样花纹繁复,是宫里的尚工局花了许久才制成的,脚底的红缎绣鞋上也有与吉服配套的花纹。她的婚礼规制是比照着最受宠的公主来的,格外风光无限。 落轿后,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向她伸过来,她将手搭上去,手指处传来一阵暖意,那只大手覆盖包裹住略显冰凉的小手,牵着她朝里走。 侯府今日贵客云集,京中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到了场,其中也包括陈昭宁的父亲陈康平。 拜堂的时候,陈昭宁看到自己盖头之下是一双金色绣了龙纹的靴子时,才知道,皇帝亲自来盯着自己完婚了。她的父亲被皇帝夺了坐在父母的席位上的资格,陈昭宁巴不得如此。 “夫妻对拜——” 陈昭宁缓缓转身,与陆轻鸿面对面。 两个人都不能看到对方的神情,陈昭宁在盖头之下,无意间看到了陆轻鸿右手攥拳,握得指节发白,他的左手却随意地搭在吉服上。陈昭宁看不出他的内心究竟是紧张还是平静。 礼成。 陈昭宁在回婚房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院一阵呼喊声—— “兄长,我这是赶上了吧?你成亲怎么没再早些说!若不是有同僚行了方便帮衬着,我差点就错过了!” 陈昭宁记得这个声音,他的音色同样磁性低沉,但充盈着生命力。这个才是陆江风,之前短暂扰乱过她心弦的人。 陈昭宁的脚步微微停顿,哪怕心里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酸涩,她还是无视了后方的声音,头也没回在谷雨的搀扶下走到屋中。 * 陆轻鸿听到陆江风的声音后,从天不亮起就挂在嘴角的笑容终于有片刻的僵硬。 远处一个青色身影挤开了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到陆轻鸿面前。 来人与陆轻鸿有着一般无二的五官,精致的眉眼之下有淡淡的青黑色,能让人一眼看穿他的疲惫和风尘仆仆。 “快给我倒杯茶,渴死我了。”陆江风大喘气。 陆轻鸿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压低声音不经意地说道,“这么急做什么?总不能是来抢亲的。”一杯热茶随后递给陆江风。陆江风接过,吹着热气喝了一口。 日夜兼程的赶回来参加兄长的喜宴可真是有意思,他兄长都会给他讲笑话了!什么叫抢亲?这可是御赐的婚姻,想抢也没门吧!而且他为什么要跟兄长抢? 陆轻鸿之前有这么风趣吗? “嫂子想吃的橙子我买了好几车,大概比我晚几天就能送到府上来。另外你说的闽南的糖水师傅,我托同僚也请了几位,都在后头。你侯府还缺什么?”陆江风来得匆忙,空手进的侯府,为表明自己不是吃干饭的,主动将陆轻鸿安排给自己的事务一一禀报。 “……不必了,这些就够了。”陆轻鸿表情淡淡的。 相识二十余载,陆江风莫名品出了这张面瘫脸上的几分不悦和嫌弃。 他伸出肘子捅了捅陆轻鸿的腰,小声叮嘱,“大喜的日子你高兴点啊。皇上还在这儿呢。” 陆江风丝毫没有往自己身上联想分毫,因为他兄长跟他许久不见,正是远香近臭该相互怀念的时候,没道理嫌他。谁让他俩一直感情和睦,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陆轻鸿作为婚宴的主角,不一会儿就被其他宾客拉到一旁去。 也是奇了怪,离陆江风不过半米的距离,他脸上又带着笑了。可惜陆江风正陪着萧进说话,没看到亲兄长的变脸。 席间,几次避开人群的间隙,陆轻鸿绕到了房屋的阴影处。穿了一身黑衣的男子见他来,半跪在陆轻鸿脚边,向他回禀了几句话就立刻退下。 直到深夜,这场热闹的婚宴才散场。 陆轻鸿的步伐依然稳健,尽管被灌了许多酒,可每一杯在今日都有不得不喝的意义。他的酒量不差,却头一遭觉得自己的反应因为喝酒而变得迟钝。 慢慢走到婚房,里面静悄悄的。他没急着进去,等春夜里的寒风吹淡了身上的酒味后,他才推开门。 他第一眼就落在了坐在床沿的陈昭宁身上。那红盖头比她下马车时比,歪了一些,她的右边广口袖上还沾了一片浓墨,虽然她正用手压着墨迹,可仍旧没能遮挡全部。 再看她交握的手心,里面像是攥着一张米白色的宣纸。 “要吃点东西吗?”陆轻鸿站在门口,与她保持了一大段距离。 陈昭宁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远处,盖头都没挑,要是被人知道是自己掀开的,一定要怪她没规矩。 陈昭宁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红盖头。 陆轻鸿戏谑道,“你只是盖住了头,又没人堵住你的嘴。” “……”好有道理!明明下午跟谷雨她们说话挺顺畅的,怎么一见着陆轻鸿就忘了这茬。肯定是头一回成亲,她有点紧张。 陈昭宁右手藏在身后,左手帮着拿过喜秤递给陆轻鸿。“给你。” 陈昭宁原以为陆轻鸿会像民间话本里写的那样,如何深情款款地挑开盖头,然后冷冷地说一下让人如堕深渊的话来羞辱她,让她别以为进了侯府就可以得意忘形之类的。 谁知,陆轻鸿只是抬手一挑,另一只手接住红盖头后,眼睛在她的脸上扫视一圈,一言不发地坐到紫檀木小圆桌边上,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来坐下。 “这下能吃东西了吧。” “……”可恶,这人的眼里怎么没有陈昭宁期待的嫌恶,他不也是被逼着成亲的吗?怎么没有一点忍辱负重的郁闷?不应该啊。 5. 第 5 章 陈昭宁慢慢走到陆轻鸿边上,规矩坐好。 她瞟了一眼陆轻鸿的侧脸,线条流畅,挑不出一丝不好。她分不清究竟是“爱屋及乌”还是因为他本就样貌出众,兴许都有。 “侯府的糕点还合你口味么?”陆轻鸿问她。 在他招待宾客的时候,陈昭宁这边也没闲着,时不时有侯府仆妇给她送来点心。点心都只有一个,但是种类却有十几样。轮番尝下来,她早就吃个半饱了。 陈昭宁原以为是侯府的下人想讨好自己,争着当自己的心腹什么的,结果这么看来,竟是陆轻鸿的安排。 “嗯。”陈昭宁矜持地回答。 陆轻鸿瞥了她一眼,温声说道,“日后要吃什么直接让人去做即可,你如今是侯府的主人。” “……” 这不对吧?陆轻鸿是这样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形象吗?他不是该惜字如金地冷着脸点点头么?从前他俩就是这么相处的,说的多了还会吵起来。 陈昭宁那打量怀疑的眼神太过明目张胆,陆轻鸿侧过头看她,轻笑了一声,“看什么?再看我也不是陆江风。” 陈昭宁心头一梗,闷闷地问他,“你提他干嘛?” “你说呢?”陆轻鸿似笑非笑地反问。 “我怎么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睡糊涂了,所以才去皇上面前求错了圣旨,嫁错了人。”陆轻鸿给她斟了一杯合卺酒,推到她手边,“不然怎么明明喜欢的是陆江风,结果跑来我侯府当我夫人了。” 陈昭宁的嘴角抽了几下,她简直不知道现在是先自证无辜好,还是先掩饰心事被戳穿后的尴尬好。 陆轻鸿果然还是那个陆轻鸿,嘴巴从不给人留情面,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给她堵得哑口无言! “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陈昭宁“你你你”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小时候你成日追着他屁股后面跑,他烦不胜烦。我是他兄长,怎会不知?”陆轻鸿笑着回答,他牵起陈昭宁的手,帮她扶好酒杯,引着她端起,趁她脑袋还没转过弯来,总算是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陆江风不是说过,像她这样刁蛮娇气的小丫头片子,以后真若是嫁不出去,他还能勉为其难娶回家的?陆江风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好?欺君之罪我担待不起,可你的心又的确不在我这。”陆轻鸿继续向陈昭宁施压。 陈昭宁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欺君之罪我也承受不住。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你陆轻鸿倒是好记性啊,还提醒我我不懂事的时候喜欢谁不喜欢谁?” “本侯军务繁忙,哪有功夫记得你的喜好,真是自作多情。”陆轻鸿手里的酒杯再次倒满,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屋中无风,烛台上的红色喜烛火焰像是凝成固体,投射下的二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剪影浓黑深沉。 陈昭宁怀揣着心事,见陆轻鸿落下筷子,才将手中紧握的宣纸慢慢摊开,皱巴巴的纸被推到他的眼前。 陆轻鸿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只一扫,便看清上面白纸黑字写了“和离书”三个字。 在那一瞬间,他嘴角紧绷,随即又卸了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你我都是被逼无奈,就当是我挡了你的良缘。日后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回了皇上,咱们好聚好散。” 陆轻鸿一言不发地望着她,陈昭宁回望他那双墨色眸子。陆轻鸿眼睛形状很漂亮,是勾人的上挑丹凤眼,他眼中黑白分明,如同缀了黑夜里的点点星光藏于其中。 她猜不出他平静从容的脸蛋下的心中所想。只是,被她在新婚之夜拂了面子闹和离,应当会觉得被冒犯到了,也许正憋了气隐而不发。 陈昭宁知道,没有人会傻到在这种大喜之日触霉头,有什么话都可以缓一阵子说,她手中的和离书并非二人签了字就能起作用。 怂了多年的她,这还是头一回顶着被对方嫌恶报复的风险,将自己的态度摆上明面来。她不可能跟陆轻鸿白首到老,所以不想陆轻鸿在她身上费心培养感情。这样日后分离,对大家都好。 从这个方面来说,今日便是最佳挑明话题的机会。什么洞房花烛夜,那是留给想相伴一生的夫妻的。 “为何?”陆轻鸿轻声问道。 不知是否是陈昭宁的错觉,她怎么还听出来眼前之人似乎有些难过? 再看陆轻鸿,果然发现他的剑眉微微皱起,还忍耐般地轻咬下唇,他的唇色倏而比她今日涂的口脂还要艳丽夺目。她甚至在想,要是自己再说重些,这位侯爷恐怕能当场表演一个美男落泪。 可他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人啊?哪怕就是盛怒之下提剑比着她的喉咙质问,陈昭宁都觉得会更符合大名鼎鼎的宣武侯形象。 “是不愿与长了这张脸的旁人成亲,还是此刻你更想看到江风?” “与他无关。不论今日我嫁给谁,我都会拿出这张和离书。”陈昭宁不忍直视他那受伤的神情,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陆轻鸿敷衍地“嗯”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见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陈昭宁合理怀疑陆轻鸿是在向她讨个承诺。 可是,该承诺什么?陆轻鸿一不缺钱,二不缺权势。自己没什么可许诺他的。 可到底她理亏在先,好像她在有意破坏无数京中少女的梦中情人的大喜之日。 “哎。”陈昭宁重重叹口气,“那你想怎样吧。” 陆轻鸿垂眸望着桌面,不再看她,语气幽幽道,“你兴许不太了解,陆家从未有过休妻和离的先例,并且陆氏儿郎也都以宠妻得名。但这些多说无益,不提也罢。我只说我的要求。至少在你我和离前,这日子得好好过,我会将你当成妻子一样敬你护你。侯府就是你的倚仗。” 陈昭宁觉得陆轻鸿这话说的奇怪,陆家的家风祖训与她何干?既然不重要,又为何要主动提起?陆轻鸿不是一向惜字如金么?今日难道是喝多了才收不住口话赶着话,说这么一大堆? 她决定忽略这个细节,很爽快地点头同意,“这是自然,我绝不会给你侯府惹麻烦。” “不对。”陆轻鸿接话很快,“你既然已是宣武侯府的主人,该摆架子就得摆架子,否则岂不是人人都能踩 上我侯府一脚?” “说得有理……”陈昭宁勉强能理解陆轻鸿的考量,缓缓表示赞同。可她实在是不明白到底怎么做,才能扬侯府之威。 京中那些世家女子,早都不爱捏她这个软柿子了,因为一点意思也没有。 “真乖。”陆轻鸿勾唇,抬手捏了捏陈昭宁的脸颊。 陈昭宁的脸颊看起来没什么肉,可捏起来居然意外地柔软,还很有弹性,像是街上即将售卖的青团一般的手感。 陈昭宁睁大了眼,赶紧往后缩,躲开那没打算松开的手指,他修长的手指上的薄茧有些粗粝,触感让人不舒服。 她还想呵斥陆轻鸿几句,可是那浓烈的酒味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人和醉鬼是说不通道理的。 陆轻鸿这多话又动手动脚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清醒状态下的他。 在陈昭宁的预想中,大概明日一早,等陆轻鸿醒了酒就会自觉遵守承诺与自己保持距离。可能还会为刚刚的唐突而道歉。 这才是冷淡但守礼的陆轻鸿该做的。 见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陆轻鸿眨了眨眼,掩饰住一道一闪即逝的精光。 “夫人,今日累了一天,就寝吧。”陆轻鸿毫不在意她此前的抗拒的反应,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而易举地将人拦腰抱起,走向不远处的床榻。 陈昭宁拿手用力推开他,却只是徒劳,她不死心地奋起挣扎,“你干嘛?我有腿能自己走!我还不困!你要睡你睡啊,我晚上还有事儿,别管我!” 陆轻鸿像是没听到,没有回答。陈昭宁看着越来越近的床,心上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她都不敢去想等会儿要发生什么。 陆轻鸿将她轻轻放在了床的里面一侧,自己则坐在了床沿上看她,“你觉得侯府的主子新婚之夜被赶出婚房外,丢人么?” 陈昭宁将自己抱成一团,艰难地点头。 “所以,我得睡这里。”陆轻鸿笑着说道,“为了我宣武侯的名节。” “……”陈昭宁心想,若不是他现在醉着,她少不得要阴阳陆轻鸿,“你堂堂宣武侯,治下不严,如何频频打胜仗?蒙谁呢?我倒要看看你偌大的侯府,哪个下人敢置喙主子的!” 陈昭宁将一床大红色绣着鸳鸯的喜被推到床的正中间,画出了一道楚河汉界,“你晚上敢越界,我明日就去买砒霜跟你同归于尽。” “好。”陆轻鸿点头,没与她争口舌之快。 陈昭宁的肩膀向下一沉,松了口气。还好,喝醉了酒的君子,仍然是君子。 “来人。”陆轻鸿忽然吩咐外面守着的下人。 屋外传来下人热络地回应,“侯爷可是要叫热水?” 陆轻鸿怔了一下,他干咳一声,“……不,给我拿床被子来。” “一床哪够,垫的加上盖的都换新,应该少说得三床吧?小的这就拿来!”下人回得更快了。 “……”饶是陆轻鸿都不知该如何接话更为合适了。 陈昭宁更是将脸给埋在了膝盖之间,露出的耳朵也因为下人那句话而羞红了。 明日起,他定要好好整治府中下人畅所欲言的坏毛病。 6. 第 6 章 天大亮,窗外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陈昭宁睁开眼,看到了陌生的大红色床幔。她昨夜一直胆战心惊,压根没睡好,脑袋现在还是昏昏涨涨的。 婚床之上只有她一个人,放置在中间的鸳鸯锦被正被她压在大腿下,而狭窄的外侧床铺已然整理好,连褶皱都没见一条。 昨夜若是说越界,恐怕还是自己先过界在先的。看着内外侧相差甚远的宽度,陈昭宁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陆轻鸿真能忍啊,这要是换成她,肯定得将陆轻鸿摇醒,让他安分守己些。 难怪他起的这么早。 陈昭宁在床上呆坐了片刻,慢悠悠地脱掉了一晚上没敢脱下的吉服。 等梳洗完毕,她才推门外出。 这座院子是侯府新修葺好的,里面的假山石头都还留有雕刻的痕迹。院中的草地上用木条支起了不少名贵树木,看树苗和新土的颜色,应当才移植不久。许多盆栽也是沿着蜿蜒的石子路陈列,每个都美得独具特色,每一盆都是一幅草木画。 再往旁走,是一架小秋千,两旁还有半人高的汉白玉烛台,等天黑了也能在此驻足。秋千的左前方有一道圆形小门,那边连接着侯府的其他院子。陈昭宁转头问谷雨,那边是何处。 “回郡主,那是侯爷的成婚前的住处还有他的书房。平日不出府的话,他就在那里处理公务。” “……”陈昭宁慢慢收回了准备跨出小门的脚,脚步一转,又往回走。 她还记着昨晚下人进来送被子时的窘迫心境,并一厢情愿地全都怪在了陆轻鸿身上。所以此刻,她并不想看到他。 “夫人,您随奴婢去用早膳吧,侯爷和二公子今早都在呢。”一名看上去年纪比谷雨小几岁的丫鬟进了院子,见到她们二人,小跑着上前问安。 “你叫什么名字?”谷雨问她。 那丫鬟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现在叫小满了,侯爷说夫人家的丫鬟都以节气命名,便让府里的丫鬟都顺着改了名,方便夫人使唤。” “那便也有叫谷雨的?”谷雨忽然生出一种危机感。 小满赶紧摇头,“侯爷说了,咱们要想伺候好夫人,就都得听谷雨姐姐您的。” 谷雨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地自豪感。 瞧瞧这宣武侯,真会来事儿,连郡主的丫鬟都给捧得妥帖。若非谷雨从小在宫里学了不少规矩,少不得真要被宣武侯这点小伎俩给拉拢。 陈昭宁心里也有同感,所以她很不给面子的装没听见。她才不会因此而记着陆轻鸿的好呢。 侯府中的小路曲折回环,若是不太熟悉,可能会不停绕远路。这也是为什么小满会亲自来接她们去用膳。 谷雨一边跟着一边记近路,她知道陈昭宁不喜陪着的人多,所以自己能亲力亲为的,就绝不会假手于旁人。 小满的步子迈得急,像是在赶时间。这样不稳重的丫鬟,公主府是决计不会留下使唤的。谷雨心想。 但是既然入了侯府,她便需要知道,哪些人可以转化成自己人,为郡主办事。 陆轻鸿正在自己的院中练剑。他手持的利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一套平常的剑法被他行云流水地使了出来,招式凌厉得让人只能看到剑尖挑起的朵朵剑花。 陆轻鸿早上穿了一身黑衣,束口袖勾勒出了他手臂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显示力量与美感。他的背影挺拔如苍松,衣料遮住他的完美躯体,反而引人遐想。 飞扬的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曲线。 回眸。收鞘。 他看到了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陈昭宁。 晶莹的汗珠顺着微微泛红的脸颊滴落,陆轻鸿小口喘气,同样注视着陈昭宁。 他那探究的视线落在陈昭宁的脸上,发现了她眼中那藏得很深的崇拜欣赏,不过她掩饰得不错,不了解她的话,大概不会发现。 “走吧,一同去用膳。”陆轻鸿将剑放在石桌上,拿起一旁下人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陈昭宁点头,故意落在陆轻鸿之后跟着他走,“嗯。” 等到了地方,谷雨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这里明明只要穿过陆轻鸿的院子马上就能走到了嘛!那她们刚刚跟着小满在府中走了近一炷香是为何? “江风还没起来么?休沐日就这么懒散。”陆轻鸿坐在主座上,问了一旁的老者。 这老人是侯府的管事,姓赵,是老宣武侯亲自培养的心腹,也是看着陆轻鸿长大的家仆,与陆轻鸿的亲人无异。因此,他在侯府的地位极高。 赵管事好脾气地笑道,“二公子这是长久不回家,一回来精神头就松懈下来了。人之常情嘛。” “那也不至于这么晚还不起床。”陆轻鸿仍是不满地说道,但语气也没有那么不高兴了。 正说着话,门口就传来一阵打哈欠的声音。 “兄长,昨天我给你挡酒挡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我只是宿醉头疼而已,我平日当值都是最早一个到的,你别瞎操心了。” 陆江风穿了一身天水碧的锦衣,嘴上虽在抱怨,可脸上的笑容却没收起。 他的眼睛在陈昭宁脸上扫了一圈,很快规矩地收回,向她行礼道,“嫂嫂。” “……免礼。”陈昭宁盯着他的头顶,随口说了一句。 好像心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难道她过去对他的情愫真的这么快就放下啦?她不明白。 陆轻鸿用食指点了点桌面,轻微的响动让两人视线都投向他。 “先坐下用膳。”他语气沉沉。 陆江风在席间数次有挑起话题的意思,不过每次陆轻鸿都先他一步,亲自为他夹菜放在碗中,愣是让陆江风没机会开口,只能闷头吃菜。 一顿饭吃得极为安静祥和。陈昭宁以为这是侯府的家风,很快就接受了。 “人你也见着了,没别的事就回你的陆府睡回笼觉吧。”陆轻鸿打破沉默,率先开口送客。 陆江风“啊”了一声,“兄长,你好生无情啊!我还没跟嫂子叙旧呢?我和她小时候的情谊能容我多待一个时辰吗?我绝对不说你坏话,行不行?” “不行。”陆轻鸿掷地有声地拒绝了,他瞥了一眼陈昭宁,语焉不详道,“你嫂子昨夜累着了,就算你精神足,可她还要休息。” 陈昭宁眉头一跳,虽然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可是!怎么陆轻鸿非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说出来! “……”陆江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再不多恳求。 紧接着,陆江风又听见他那个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兄长温声对陈昭宁说道,“今日是因为有外人江风在,以后若是不愿或者天气不好,就不必走过来,我会陪你在你院子里吃。” “我?外人?”陆江风 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 陈昭宁生怕嫁过来的头一天,陆轻鸿就因为她而与兄弟生嫌隙,连忙拉过谷雨,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封塞给陆江风,“嫂嫂给你的见面礼,他跟你开玩笑呢。你别跟陆轻鸿置气。” “你为何要哄他?” “谁要你哄我,我是你大哥!” 兄弟二人同时出声说道。 “……”对着两张一模一样且都在不高兴的俊脸,陈昭宁哑口无言。如果地下有条缝,她恐怕都不会顾及自己郡主身份,毫不犹豫地钻进去避避风头。 这两人,真难讨好。 陈昭宁借着要回去休息的由头,赶紧躲开了要跟她好好聊聊的陆家兄弟,小跑着回了自己的院中。 路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其实已经达成了一半。陆轻鸿父母皆已亡故,且从她小院子里的精心布置也能看出,陆轻鸿对她挺尊重。昨夜说要和离,没听见他说不,甚至他都没有给自己脸色瞧,放眼天下男子,能做到这般大度的能有几人?这些都足以说明,她嫁进侯府是一个不错的开头。 说起来那张和离书陆轻鸿昨夜还没来得及签字,未免他贵人事忙,陈昭宁决定一会儿还是得再去他那儿提上一嘴,加深些印象。 早点签字她也早些安心。 另一头,陆江风与陆轻鸿掰扯了半天,陆轻鸿对他重色轻弟的控诉一句也不搭理,他如同老僧入定般,合着眼,等着陆江风自己把自己气得跳脚。 “说够没有?不然去我院子里比划比划,让你出出气?”陆轻鸿趁陆江风喝茶清嗓子的时候,终于有机会开口。 陆江风一听,将茶盏重重砸在桌子上,高声道,“行啊。别以为我现在当了文官就真拿不动剑了,等会儿等着向我求饶吧!” “哼,就会耍点嘴皮子功夫。”陆轻鸿轻飘飘地挑衅道。 陆江风的胜负欲一下被点燃,恨不能拽着陆轻鸿去往他后院的习武场。 路过他的前院,陆江风看到陆轻鸿常年出征都会佩戴在腰侧的长剑正被孤零零地扔在石桌上,“你今日怎么在前院练剑?到底是什么场合,你将它都给拿出来了?而且我看好像都没来得及保养它,你怎的不心疼了?” “对付你还用不上它。我今日心情好,就用木剑跟你过过手。”陆轻鸿没有回答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嘿!兄长你这两日好像对我意见很大啊?我到底怎么你了?战场之上无兄弟,等会儿不给你打趴下,你都不知道我陆江风平日里有多敬重你。” * 陈昭宁凭着记忆,没有找到那张皱巴巴的和离书,她十分懊恼。昨日为了那张纸,把她身上那么漂亮的霞帔都给弄脏了一块,还好陆轻鸿没发现,不然肯定要看轻她。若是早知道会丢,她就不该浪费时间去写的。 她又唤来谷雨,重新备了笔墨,这一回,她再也不抢在墨迹干透之前去接触桌面和砚台了。 等她一切准备妥当,就听见小满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夫人不好了!侯爷的手受伤了!您要不快去瞧瞧吧?” “谷雨,你速去宫里请位太医来。”陈昭宁将和离书放进袖子,心说这也太不巧了,才重新写好的和离书,看样子又签不成了。 不过也不一定,万一伤着的是左手呢?还是得亲自去确认一下。 “我去看看侯爷。” 7. 第 7 章 陈昭宁跟在小满的身后走向陆轻鸿的院子,边走边问道,“侯爷怎么会受伤的?” “听说是跟二公子过招,不小心伤着了。”小满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都告诉给陈昭宁。 陆轻鸿和陆江风自小都跟着他们的父亲习武,因得了父亲的遗传,天赋极高,是许多习武之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境界。照理来说,常年在边塞御敌的陆轻鸿,应该会更胜一筹,怎么偏偏就伤着了? 陆江风一向敬重陆轻鸿,就算能胜过陆轻鸿又怎么可能会故意伤害他? 陈昭宁隐隐觉得陆轻鸿受伤的事情说不通。 再次踏入陆轻鸿的院中,陈昭宁这才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陆轻鸿这座院子空荡荡的,除了几株有些年岁的松柏外,没有其余的陈设,唯独离陈昭宁院子近的那边,似乎新凿了一口池塘,池塘边缘是不规整的怪石,里面游着几尾锦鲤鱼苗,有金色的,红色的,黑色的,也有红白黑混杂的。它们正在清澈池水之中漫无目的地游动着,像是飘在空中的彩色丝带。 比起陈昭宁住下的院子,陆轻鸿这里倒更像是客人居住的地方了。 “夫人,侯爷就在卧房里。”小满适时出声打断陈昭宁的思路,不知是否是错觉,小满觉着,比起侯爷,夫人眼下似乎更看重侯爷才买回来的鱼? 陈昭宁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去。 推开门,陈昭宁独自走入卧房,她看到陆轻鸿的右手上缠着白色纱布,手心处还渗着鲜红的血色。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左手还在摩挲着茶盏。 陆江风正神色紧张地陪坐在一旁,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陆轻鸿受伤的地方。 “兄长,赵伯,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没收住力。” “江风,你说你也是,你兄长都跟你拿木剑过招,你作什么偏要拿铁剑跟他置气?刀剑无眼,哪是能拿来玩儿的?”赵管事布满褶皱的脸上,流露出无奈。 陆轻鸿一直闷不做声地由着赵管事絮叨,话都没往心里去。见着陈昭宁来,他站起身上前迎了两步,“夫人,你怎么也过来了?累了就去休息,我没事。” “手都流血了还叫没事?等着,我叫了太医来。”陈昭宁不赞同地看着他手上这简单粗暴的包扎手法。除了几圈纱布外,也许就没涂上其他能促进伤口愈合的药物。 也许是她金贵惯了,从小到大她手上破了点皮都得让太医好好地诊治,就连配的外用药也得是温和不刺激的那种。 陆轻鸿将右手藏到自己的身后,垂眸低声说道,“真的只是小伤而已,江风也不是故意的。” 赵管事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陆轻鸿。要知道,陆轻鸿这还是头一回对人说话这么有耐心,若是换了一个莫不相干的人劝他改变主意好好配合,陆轻鸿一定又会冷漠地偏过头去故作不知。 陆江风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兄长并不要他道歉或是做什么,他在这里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弥补。 赵管事忽然开口道,“我们府里上次采买的苗木还没移栽完,江风你的府上是否需要添置一些?” 听出了他话里的告辞之意,陆江风也忙不迭附和了声,将屋子留给刚成了亲的夫妻二人。 门很快被赵管事轻轻合上,陈昭宁却不知道在太医过来之前该跟陆轻鸿说什么,毕竟,刚刚陆江风和陆轻鸿都说了,他的伤是个意外,那还有什么要问的呢?可是陆轻鸿再怎么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昨夜才答应跟他在面上好好过日子。 思考半天,她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手疼吗?” “疼。” 陈昭宁不在乎他会如何回答,总不是咬牙撑面子,所以她自顾自说着一些换汤不换药的客套话,“宣武侯不愧是宣武侯,受了伤都能面不改色……” 陆轻鸿清了清嗓子,打断她,重复了一遍,“我说,‘疼’。” “咦?”她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对话。 什么?!这个在苦寒之地摸爬滚打多年,又在敌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就因为手上开了条口子,在她这个女子面前叫疼?!他真的不嫌丢面子吗? 这话她该怎么接?说疼就对了,毕竟都流血了?会不会太不合时宜了? 总不能让她学着哄孩子那一套,给他吹吹手,说什么“痛痛都飞走了”这样的话吧? 陈昭宁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回答,自暴自弃地如实说出心中真实想法,“哦……那你下次注意些……” 陆轻鸿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好。” “……”这个笑应该不是在嘲笑自己嘴笨吧?陈昭宁的面皮有些发热,她是真没有说奉承讨好的话的本事。 陆轻鸿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进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他将纸递给陈昭宁,面有愧色地望着她姣好的脸庞,语气万分遗憾道,“原想今日就签了给你作凭证的,不想伤着手了。抱歉。” 陈昭宁接过那张她翻找多时无果的和离书,这才知晓原来是陆轻鸿收去了。 看他那一脸歉疚的神情,又体谅他受了无妄之灾,陈昭宁便抓住机会打算挽回一把她的不善言辞的形象,她挥了挥手,大度地说道,“算了,你还是先养好这手。我也不急。”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张和离书撕得粉碎。 陆轻鸿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微亮起。 “你这又是何意?” 陈昭宁察觉到他的欣喜,却不明所以。她无意瞥见陆轻鸿眼神里那不容忽视的神采,到嘴边的那句“我重新写了一份”却再也不忍心说出口来了。果然昨日陆轻鸿只是脸上装作毫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被她的所作所为伤害到了。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又给他一记重击啊。 在她选择沉默的时候,陆轻鸿又用那张俊美的脸蛋对她露出了一个勾人笑容,上挑的凤眼里饱含深情,让她一时陷入恍惚。 怎么会跟记忆中的陆江风笑起来这么像,真不愧是孪生兄弟。 陆轻鸿一向沉稳的语气忽然上扬了一些,“这可比灵丹妙药管用多了。” “什么?”陈昭宁没听懂他的意思,开口询问。 陆轻鸿只是岔开话题,问道,“成亲后回门我们是进宫还是?” 陈昭宁语气一下子低落下来,“进宫吧。公主府也没人等着我了。” “但是从今日起, 不论你去哪,侯府日日都有我等你回来。”陆轻鸿很快地接话,同时,他的左手搭在了陈昭宁的头顶上。 “……” 哪怕知道陆轻鸿话里安抚她的意味居多,陈昭宁的心里仍是热烘烘的。自从娘亲去世,再没有谁盼着她回家,就算侯府并非她永远的家,可陆轻鸿也已经算是她的新家人了。 “那我也等你回来。”陈昭宁觉得自己的嗓子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东西塞在喉咙管里,怎么都吞咽不下,也没办法流畅地说出更多的话。 在我们和离之前。她只好在心里又默默补充了后半句。 注视着她红红的、沾了水汽的眼眶,陆轻鸿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不着痕迹的用力握紧,才勉强停止出血的伤口,一时间在他手心将洁白纱布洇染了大片红色。 究竟要多少自控力,才能让他忍下将她抱进怀中的冲动。 不,不可以。 耍手段禁锢住她这只是第一步,她还没有心甘情愿放弃陆江风,更没有选择留在自己身边。他绝不能轻易让她发觉自己的动机,既然下定决心要得到,陆轻鸿便有足够的耐心徐徐图之。 谁会爱上一个卑劣又不择手段的男人?他的这一面,将永远被隐匿在暗处,永远不能让陈昭宁发现。 “老朽来迟,还望郡主谅解。”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声。 陈昭宁正好觉得屋子里的氛围怪沉闷的,赶紧去打开了门,亲自接人进来。 陈昭宁搀扶着白须太医走进屋子,扶到了陆轻鸿身旁,同时还不忘告状。“李太医,快看看他的手,刚刚伤着了他都不上心。” 陆轻鸿不情不愿地将手伸了出去。 李太医拿了把铜剪刀将纱布一层层剪开,小心地将纱布与肉相连的地方一点点裁剪下来,他又观察着伤口的痕迹,不确定地问道,“侯爷,在剑伤之后,可曾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导致手掌受到二次伤害了?” 陆轻鸿想了想,摇了摇头,温和有礼地回道,“应该只是江风下手没轻没重了些。我这只是小伤,也是夫人太过担心我,才劳烦李太医您跑这一趟。” 李太医对外伤的研究诊治早已有五十年之久,他那双混沌的眼睛只消看过伤口便猜得出成因,很显然,他看出宣武侯隐瞒了受伤后的举动。只是在太医院当值多年,他早就知道如何明哲保身,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就是了。他又不是大理寺卿,何必追根究底,只要把人医好了便是。 “侯爷言重了,若非您舍身为国,老朽和其他百姓也没这个福分活的这样安稳。”李太医也跟陆轻鸿打起了官腔,互相吹捧上了。 陈昭宁陪着坐在一旁,用双手捧着脸,渐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她的脑袋像是小鸡啄米一般,一下一下有规律地点头,直至彻底趴在桌上睡着。 陆轻鸿在李太医滔滔不绝地说他饮食方面要注意的事项时,目光落在睡着的陈昭宁身上。 “侯爷,老朽将方子记了下来,您只管让夫人替您把着关就行。” “知道了。”陆轻鸿声音放轻,“没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酬劳会送到你的府上,出门脚步也轻些。” 李太医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郡主,心下雪亮。 8. 第 8 章 回门当日,陈昭宁早早起床,谷雨给她换了一身藕荷浅粉的小袄,头发梳成了同心髻。因为要面见皇上,陈昭宁的妆容较之往常更为端庄,口脂的颜色也深了一些,看起来灵动又富有朝气。 出了院子,得知陆轻鸿已在府外的马车上候着她了。 明明是去她的娘家,可他简直比陈昭宁还要上心些。 陈昭宁这还是头一回坐陆轻鸿的马车,除了外面车厢的顶帐布料看起来工艺繁琐外,陈昭宁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他的马车与陈昭宁自己的相比,大差不差的。 只是一进去,她的脚下便踩住由灰兔的皮毛缝制而成的绒毯,走在上面像是踩在云朵之上。马车的车座之上也垫了厚厚的绒垫,小桌上还摆满了侯府厨娘拿手的糕点,有软糯弹牙的梅花糕,也有香脆可口的核桃酥,还有新制的果干蜜饯,都是陈昭宁这几日爱吃的。 宣武侯府坐落在京城最为繁华富庶之地,离皇宫的距离并不算远。陈昭宁也不知他为何要备上如此多的吃食,不知道的看到这口粮,还以为二人要去云游四方呢。 此次进了宫,除了萧进在百忙之中抽空见他们二人外,皇后娘娘和贤贵妃也到场了。见着郎才女貌的一对走来,贤贵妃笑得合不拢嘴。 她生得圆润,五官漂亮精致,就算是同样的圆脸,恐怕天底下没有比她更美的了。贤贵妃的性格也爽朗,在娘亲未出嫁前,她们二人的关系就很好,亲如异姓姊妹。自娘亲走后,每每入宫,陈昭宁都被贤贵妃拉着宿在她的宫中,日日陪她玩耍解闷。 贤贵妃生有一个五皇子萧元衡和一个安阳公主,皆为人中龙凤,颇得皇上喜爱。 安阳公主比较“离经叛道”,常年不在宫中,反而四处游山玩水,陈昭宁与她只有为数不多的点头之交。五皇子萧元衡与陈昭宁的关系还不错,是陈昭宁小时在宫中少有的玩伴。 这些年,朝堂之上隐隐形成了太子与五皇子之派系,最近的萧元衡处处避着太子萧思敬的锋芒,似是在韬光养晦。 但这都是皇家内里的事情,大家只会心照不宣的静观其变。就算皇后和贤贵妃因为儿子之事,存在不可调和的利益争斗,今日到底是陈昭宁的回门大事,她们在皇上面前,同样得握手言和,摆出一副或出自真心或只是敷衍的笑脸来。 萧进看着二人之间宽得能站下一人的距离,心里难免对陆轻鸿产生一丝埋怨。难道是嫌他外甥不好? “昭昭,在侯府这几日过得如何?”他有意以娘家长辈的身份兼之皇帝的威仪为陈昭宁敲打一番陆轻鸿。 “回皇上,最近我过得挺好的。”陈昭宁笑呵呵地答道。 萧进暗骂她傻,大好的在婆家立威机会白白错过了。 但陈昭宁觉得自己也没说错,这几日在侯府,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她没找陆轻鸿要,其余的吃食、首饰,只要她不小心提了,赵管事总有办法在两个时辰之内送到她的手上。而且在规矩这一方面,陆轻鸿当着侯府众人面发了话,从前的侯府规矩照旧,除非郡主要改,那就以郡主的意思为准。 简直比在公主府的日子还快活。在公主府,还有一些娘亲留下的嬷嬷总会提醒她守规矩,时时刻刻要注意郡主的身份,可是在侯府,天大地大她最大。 陈昭宁也想过,这也许只是陆轻鸿吃饱了没事干拉着侯府上下一同哄着她玩。可该说不说,有时候“奸臣”就是比“忠臣”要会讨人欢心些。 就算想鸡蛋里挑骨头,她也挑不出陆轻鸿的错处来。 萧进怕陈昭宁被陆轻鸿蒙蔽,所以才请来执掌后宫的皇后和协理后宫事务的贤贵妃,就是盼着她们二人能将治宅之道、夫妻相处之道好生教教陈昭宁。 他随意扯了个借口,将陆轻鸿带去了御书房议事,皇后只面上规劝了几句,说今日是家宴,谈及公事并不合适,随后也由着萧进去了。她知道自己今日出席的任务,便拉着陈昭宁,说她从前在王府时,如何以退为进,让萧进自觉按照自己的期待行事、讨她欢心。 “咱们女子,性子放柔和些,气急了就将话软着说,哄着男人怜惜,比争吵来的实在,既嫁入夫家,就得听从夫君的,日后你可得仰仗着他的本事过活,可不能随意让他厌弃了你。” 皇后将她多年来的经验之谈毫不吝惜地分享,因为若是能借此机会,替萧思敬拉拢到才回京的宣武侯一派,将来登基便又多了重保障。 贤贵妃罕见地没接话茬,她牵了牵袖子,朝旁边的侍女一伸手,对方赶忙从外间端来一盘剥开的核桃仁。“来,昭昭你听皇后的,边吃边听。” 陈昭宁看着完整的核桃仁,又看了眼贤贵妃那百无聊赖的表情。 尽管皇后和贵妃二人面上都没有厌恶对方的意思,可是陈昭宁还是瞧出了平静相处之下的暗潮汹涌。 贤贵妃乃将门之女,过去因为直肠子的性格,经常与后宫妃嫔吵架,有时候还亲自抄着家伙找上门讨要说法,她年轻的时候不知被舅舅罚跪祠堂多少次,仍是没能灭下来她火爆的脾气。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她贵为贵妃又是两个孩子的娘,得给无数人做榜样,这才收敛起她的本性,不情不愿地在外人面前扮演出贤惠温婉的模样。 陈昭宁也听娘亲说过,以前舅舅在公主府小住时,多半是跟贤贵妃闹了矛盾,又不愿真跟女子计较,这才来躲一阵子。所以,舅舅登基之后,赐她封号“贤”就是为了通过外人之口,日日提醒她贤惠些。给个贵妃的位分,也是看她为人有担当,甘愿为人表率而严于律己。 小时候的陈昭宁只单纯地以为,舅舅是又喜欢这位贵妃,又不想当了皇帝还挨打,所以才走这步棋。现在她也没觉着自己想错了。 只可惜,人的性格哪那么容易改掉?虽然贤贵妃现在知道不能与人发生肢体冲突,但却学会用阴阳怪气这套来恶心她瞧不上的人了。 人都说“以形补形”,这跟人脑子一般的核桃仁,便是起了这么个作用。她这是暗戳戳地挤兑皇后,提醒陈昭宁,要是真听进去了这套,就真得好好补补脑子了。 可皇后却没多心,她只以为今日的贤贵妃转了性,在外人面前开始给她留些薄面了。为此,她说得更为卖力了。 陈昭宁向贤贵妃投去一个理解的眼神,贤贵妃冲她挑 了挑眉毛,二人闷不做声地吃起了核桃仁,权当皇后的话是耳旁风。 又是半日过去,皇后这才心满意足地作结收尾。陈昭宁一脸真诚,嘴里说了不少好话拉着皇后求她再多教几招。 皇后被她捧得太高,更是得意忘形。 “下回来我宫里,我再跟你说说,今日时辰不早了。” 贤贵妃闷了一上午没说话,听到皇后说这话,立刻站直身体,又捶了捶自己的腿,“时辰的确不早了,我跟昭昭倒还好,吃了点核桃仁垫垫肚子,皇后娘娘可是错过了午膳的时辰,真真一口茶、一块饼都没用,太操劳了。” “……”凭皇后对贤贵妃的了解,这人绝对是在骂自己多话又不懂礼数,连午膳都忘了给陈昭宁用。但她的确是说在兴头上忘了这回事,偏偏又没人提醒她。她暗自咬牙,无奈地向陈昭宁赔罪。 陈昭宁忙表示没什么,她也正巧没食欲。 “昭昭,我侄女儿最近要办一场赏花宴,你要去吗?此前的宴会你都推了,那是你还小,舅舅容你混日子。如今既已为人妇,也该与京中其他妇人们有所往来,这样才能替宣武侯操持好家中事务。” 皇后嘴上问她意思,可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话都牵扯到了宣武侯头上,再不是她能凭个人喜恶做决定的事情了。 面上跟陆轻鸿好好过。她答应过的。 陈昭宁还没说话,就听贤贵妃在一旁肯定皇后道,“皇后这一句话说得在理。”偏生那个“一”字,她咬得格外重。 言下之意,其他话都不在理。 陈昭宁赶紧咬紧后槽牙,生怕笑出声来。 果然,皇后一听她的话,脸色都变绿了,她声音颤抖道,“贤贵妃,你若是觉得我哪句话不对,刚刚怎么不说?” 眼见着二人又要掐架,陈昭宁赶忙打岔道,“皇后娘娘,我认为您今日说得挺有道理的,换做旁人谁会与我推心置腹说这些啊?还有您说的赏花宴,我一定会去!” 皇后这才脸色好看些,不再跟贤贵妃计较。看吧,她过去与长公主交好又有何用?如今长公主的独女,不照样被自己拿捏住了? 在陈昭宁的调解下,这次皇后和贤贵妃总算是没有不欢而散。 “昭昭,这是我给你面子啊,不然好不容易皇上和太后都不在,这大好的日子不对她动手真是太可惜了。”贤贵妃与陈昭宁同行一段路,她路上遗憾地说道。 听她语气,那是真的很遗憾。 “姨母,你知道她爱告状就别老故意惹她啊。”陈昭宁叹气。 在有外人的时候,她都称贤贵妃为贵妃娘娘,只有她们独处或者各自信得过的人在场时,陈昭宁才会大着胆子叫她姨母,跟萧进舅舅的称呼反而各论各的。也表明她娘亲与贤贵妃的确很是亲密。 贤贵妃毫无歉意,直白道,“可我觉得看她跳脚更有意思。跟蚂蚱似的,一戳一蹦跶。而且她可是后宫憋着坏的蚂蚱里,蹦得最高的那个。” “……”还是不能理解。但是这应当是贤贵妃在子女长大离家后于深宫之中少有的解乏方式了,她也不好多置喙。 9. 第 9 章 陈昭宁前脚刚与陆轻鸿回了侯府,后脚皇后便差人亲自送了帖子来相邀二人一同赴宴。 赵管事将带有凛冽梅花香气的帖子送到陆轻鸿手上,陈昭宁在纸窗透进来的日光下,看到了这张粉色请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珠光。这是很精巧的一张请帖,陈昭宁见得都少,足以看出主人家的重视。 陆轻鸿没有打开过目其中的内容,只问陈昭宁是否愿意去。这样的请帖,侯府每个月都能收到十数封,他们这些达官显贵都是以各种名目邀请其他贵人出席,借此拉近彼此关系,在打发时间的同时维护自己的人脉而已。 早些年哪怕陆家无人留在京中,这些请帖也未曾断过,赵管事全都妥帖的收好记录,为的是不轻易得罪京中的其他贵族势力。 若是每场都去,侯府也不必开了,日日都能赶场赶个不停。 见陈昭宁犹豫,陆轻鸿正准备将请帖交给赵管事。 陈昭宁情急之下,拽住了陆轻鸿的袖子一角,“我还是去吧。” “我若无事,会陪你一同去。”陆轻鸿不在京中的那段日子,京城里的消息他却没有错过任何一条,有关陈昭宁的事情,更是心如明镜。 一个泡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孩子,放眼同龄人中,能有多少人受得了她的脾气?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陆轻鸿最开始对她也是没有好脸色的。 等长公主一去世,过去他人在她身上受过的气,便有了发泄的机会。 陈昭宁那时候还不明白众人的态度大变是为何,随着年岁渐长,经历了很多次世态炎凉后,她才慢慢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低调自保。 渐渐的,她便不爱去参与这些人举办的各种宴会了,因为大家都只将她冷在那儿,并不想搭理。 去了也是自讨没趣。从此,公主府的门就越合越严实。 陆轻鸿不打算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她忽然态度转变,从宫里出来后,她一直心事重重的,想来就是为这件事忧心。跨过心中的那道坎,第一步是最难的,陆轻鸿知道自己除了看着,帮不上任何忙。 他只希望那日不要出什么岔子。 紧接着,又是一封信从门房处送进来。这回的信封很素雅,看起来有些平平无奇的。 下人将信封呈递上来时,多看了一眼陈昭宁,“侯爷,是庄子里送来的信。” 陆轻鸿接过信,淡声说道,“知道了。” 陈昭宁觑着陆轻鸿的脸色,她这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被磨练出来,哪怕只是一个无意的眼神,她也不会错过。就比如现在,侯府的下人都不知陆轻鸿是否已向自己透露庄子里那人的存在。 甭管那人是谁,就算是陆轻鸿金屋藏娇,她心里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不过在外人面前,她还是会装一下,表明自己很在乎陆轻鸿的。 “别多想,是孙姨娘,我的母亲。”陆轻鸿看也不看她,从容地解释道。 “哦。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见过她。她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陈昭宁想起小时候,她曾与陆江风和其他京城子弟一同去陆家的庄子玩了一阵子。那时的陆轻鸿就住在那里,另外还有一名身体不好的孙姨娘。 京城中对世家贵族的八卦最是津津乐道,因此陈昭宁也听说了,大家都说陆轻鸿从小就因沉默寡言的性格,虽贵为长子却不受宠,因放在了老宣武侯宠爱的妾室的膝下抚养,才得了世子之位,足以见老宣武侯对妾室的宠爱。 这件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在陈昭宁头一回见到陆轻鸿时,她就确认了消息十分可靠。 因为那时的陆轻鸿,神情冷漠,周身散发着一股荒芜又决绝的气场,仿佛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靠近就会让浑身热血刹那凉透,他的眼中更是空无一物,装不下任何人。 她第一眼就不喜欢这样的陆轻鸿。还好,那时的陆轻鸿也讨厌她。他们就默契地相互厌弃彼此。 陆轻鸿对陈昭宁的好记性反倒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都忘了曾经在庄子中那些不甚愉快的记忆,却没想到,她连当时从未出现在她眼前的,一个只有名字的女人,都还记得。 那她是否还记得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陆轻鸿察觉内心深处竟升起一丝期待。 “她身体还是老样子,出不了门,否则便会病得更为严重。”陆轻鸿错开陈昭宁的视线,回答她。 “那真是可惜了,原是该见上一面说些话的,她毕竟也是我娘。” “……”陆轻鸿彻底不再出声答复。 信中娟秀的字体所表达的内容让他本能地戒备起来。 孙姨娘,那个名义上是他母亲的人,不日便会回到京城,说是要来见见她的儿媳妇。 这是陆轻鸿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一旦见面,陈昭宁就会面对一个随意妄为的女人,然后极有可能从她嘴里听到一些关于自己的不甚光彩的事迹。 毕竟,那个女人不希望任何一个姓陆的过得好。他从没忘孙兰芸曾对他说过的字字诛心的话,她认准了陆轻鸿不会反抗她,所以只会变本加厉地打压他。 这样的人,陆轻鸿认为陈昭宁现在还没必要见到。 陈昭宁看出了陆轻鸿表情上的僵硬,她知趣地不再提这位“婆婆”,转而说道,“我去跟谷雨上街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布料。这回去赏花宴,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好。” * 孙兰芸住在京城中最为豪奢的福来客栈之中。 她长得美艳而妖冶,一双狐狸眼风情万种。近四十岁的脸上瞧不出岁月的痕迹。她身穿一身浅紫色的衣裳,春寒未尽,这样的衣服在此时还是略显单薄,但这身衣裳很好地勾勒出她的窈窕身段,光是坐在那,都动人而妩媚。但这样一位绝色佳人的脸上却没有笑意。 “信送到宣武侯府了?”她问面前刚花钱雇的小厮。 “回夫人,已经送进去了。”小厮赔着笑老实回答。 孙兰芸挥了挥手,让其离开。 许久不回京城,大街上的铺子大多都变了,唯独热闹繁华这一点,与十年前一样。窗下车水马龙,叫卖声一刻不停,偶尔还有马在嘶鸣。从她的视线望去,恰好可以看到角落中的宣武侯府大门以及两座像是新雕刻的石狮。 < p>她这几日心情好,特地给她儿子陆轻鸿和她的儿媳妇带了些庄子里的果蔬,还有一些佃户孝敬她的特色小菜。以及,一些虽然款式过了时却仍旧价值连城的金银首饰。 这是她头一回见儿媳,怎么也不能让对方觉得被婆婆忽视了。又因为陆轻鸿娶的是受宠的无忧郡主,孙兰芸挑选见面礼时更是格外舍得下本钱。 婚宴的请帖陆轻鸿没忘给她寄上一份,只是母子二人都心知肚明,她并不会赏脸前来。孙兰芸在侯府的地位很是尴尬,在老宣武侯生前,她就因彻底与他撕破脸而自请去往庄子生活,在他死后再腆着脸回来,又叫什么事呢? 虽不是她亲生的儿子,陆轻鸿这么多年来,不亲近她却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差,逢年过节送至庄子的礼品都多得眼花缭乱,只是从来见不到人。孙兰芸私心也不想见他,因为他长得与他父亲太像了,一看便让她恨得牙痒痒。 不过两盏茶下肚,她便敏锐地察觉到房中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一袭窄袖束腿黑衣的高挑男子出现在她的眼前,朝她跪下,“孙夫人。” “起来吧。”孙兰芸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你又是来传什么话的?” 黑衣男子老实跪地,并不逾矩起身,他说道,“侯爷说舟车劳顿,让您在客栈休整几日,再亲自抽空接您回府。” “周景,你觉得我会信吗?这几日他出没出门,何时出门,我似乎不比他糊涂。”孙兰芸嗤笑一声,随后又自嘲道,“怕是他想护着他夫人,怕我贸然出现吓着人了,是吗?” “夫人,侯爷只让我递话,旁的事情小的一概不知。”周景有些为难地说明。 孙兰芸顿时失了兴趣,“罢了。既然他要来,我等着他便是。” 周景应了声,打算告辞。 他身后忽然传来孙兰芸的提点,“下次进门气息再轻些,若要暗杀还是从后面出现更好。陆轻鸿到底怎么教你们的?” “……”周景有些尴尬地转头,“夫人,可我不是来杀您的啊?” “也是。你退下吧。” * “谷雨,你确定我这身看起来很高贵典雅?可是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不会显得太朴素穷酸吗?”陈昭宁指了指自己一身淡青夹棉袄裙,在马车上第三次不确定地问谷雨。 “郡主,您放心,她们那些丫头片子就爱粉的紫的蓝的黄的,咱偏偏穿绿的,这不一下高下立判了么?”谷雨宽慰陈昭宁道。 “但是人家那都是花的颜色,我这一看不就是绿叶,去给人作陪?”陈昭宁更紧张了。 “……”好像有点道理,当时挑衣服只顾着特别,没来得及细想别的。“但是论长相,有几个能比郡主更出挑的?其他人是人靠衣装,您是衣服沾了人的光!” 陈昭宁心态彻底垮了,她干脆还是掉头回去吧…… 心里虽这么想,可直到马车停靠在朱府大门前,陈昭宁仍是没有让车夫改变方向。 既然决定要去做,陈昭宁就是丢人丢到坊间也会哭着去努力做到。 她向来固执认死理,对自己认定的事情绝不回头。 10. 第 10 章 陈昭宁在踏入朱府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在谷雨的陪同下,走入其中。朱府的下人恭敬地将她请到院子中间,一路上说些讨巧的话,恭喜侯爷郡主喜结连理,祝二人夫妻生活美满之类的。 陈昭宁早就觉得,比起这些高贵的主人家,他们的下人普遍要讨人喜欢得多,至少不会拜高踩低,反而觉得来者皆是客,每个人的脸面都给顾全了。所以哪怕是对着这样身份卑微的人,她脸上也能给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回他话。 陈昭宁跟这家没怎么打过照面,就算有,也全忘了。她连住在此处的朱大人全名叫什么都没打听一番,更不说他的官职,妻女情况。左右只是过来露个脸,她并非今日主角,随意找个角落的地方待着等散场便是。 谁知,这位与她同样不甚相熟的朱大人,见到她来,主动从空旷院中的主座上起身,上前亲自接待她。 这下反倒让陈昭宁觉得意外了,这就是宣武侯的光环吗? 看着面前瘦得像条竹竿儿一样的朱大人,陈昭宁也懂规矩地奉承他一二,“朱大人,您家的院落修葺得真别致,而且花草养护得极好,一看就让人身心舒坦呢。今日的赏花宴可真教人大开眼界。” “侯夫人喜欢那是我们朱府的荣幸啊。对了,怎么没见着侯爷同行?”朱大人跟她也不算客气,一句话的功夫就拐到了陆轻鸿头上去。 陈昭宁也不介意,好脾气地说道,“夫君昨天夜里还在挑着今日出席的衣装,谁知一大早就有事务找上门。事出突然,为了不让您惦记,特地让我前来跟您说声抱歉,他的赔罪礼一会儿也就到了。” “噢,那就是不来啊。”朱大人肉眼可见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他该给侯府的面子也没忘,“那还请夫人在此多赏玩一阵子,务必尽兴。” 陈昭宁点点头,“多谢美意。” 见了主人家,陈昭宁终于可以自己找地方玩儿去了。 庭院里三三两两的都是少年少女,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玩伴,此刻正凑在一团说笑玩闹。不少人陈昭宁都认得,看起来和几年前一点都没变样,她并不怎么怀念,甚至觉得晦气。 “这不是宣武侯的夫人吗?才成亲就被宣武侯厌弃了?”一个头上簪满了各式各样珠花的粉裙女子步伐轻快地走向她,“还以为你怕了,再也不敢到人多的地方来了。是不想让宣武侯发现,你其实人缘差得没人搭理吗?” “哪里来的猪叫,怎么还有一只猪跑我脚边来了?”陈昭宁平视着比她矮半个头的朱清芝的发髻,笑靥如花地说道。 “你!你在我家还敢骂我!是不是忘了湖里的泥巴是什么味道了?信不信我让下人再给你打一斤上来给你尝尝!”朱清芝气急败坏地斗狠。 陈昭宁不想吵架,她绕开朱清芝,找了个能坐下的石凳,慢悠悠地坐下,眼神落在一旁的盆栽上。 “遇到事情就会躲!怎么宣武侯不愿像你娘那样给你撑腰了?”朱清芝跟过来,明明陈昭宁身旁还有空着的石凳,她偏不愿与她靠的近,生怕被人误会二人关系还不错。 只是一时气急,她也没想到,自己站在她身边的样子,更像是伺候她的丫鬟。 陈昭宁叹气,“本来你当没看到我,大家都能面上过得去,从前你们的所作所为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你还巴巴地上赶着惹我。今日挑夫婿这一出,真不怕我给你使绊子啊。” 朱清芝的表情一僵,“你怎么知道!” 陈昭宁看了她一眼,“你还虚长我几岁,而且那么多未婚少年郎在场,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别盯着我不放,一边相看世家公子去吧。” “……”被人戳穿心事,朱清芝更是恼羞成怒,凭什么陈昭宁这样的人能嫁的这么好?宣武侯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可她呢?眼见着满二十了,可提亲之人中还未有入眼的。 “你可别以为侯爷会喜欢你这样的,要不是皇上赐婚,谁会娶你!你这是断了陆轻鸿天赐良缘的机会!” 陈昭宁见着没人关注她们,更是猖狂,嘴上也不把门,怎么扎心怎么说,“你说得太对了,我一会儿就帮你把话递给皇上,怎么能让你梦中情郎娶我嘛!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我已想好了,下午我去训斥皇上,晚上就跟陆轻鸿和离,明日让他八抬大轿接你入府。” 朱清芝果然被她气得够呛,她高声道,“你也配!他们为何要听你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就凭我是宣武侯夫人啊。”她两手一摊,看起来颇为无奈。 不少人因为朱清芝的高声尖叫将目光转了过来,眼见着她在招惹陈昭宁,几个少女便跟着走过来了。陈昭宁一看,又都是老面孔,全是过去欺负过她的人。 她出门怎么没让陆轻鸿把他麾下的苍狼卫借几个给自己?真恨不得现在将她们一块儿都打包丢进湖里来个投桃报李。光用嘴巴嘲讽,速度太慢了。 朱清芝被她气得脸都涨红了。在老宣武侯还在世,陆轻鸿未搬离京城时,她就曾经对陆轻鸿一见钟情,在她眼中,哪怕是一个眼神都不曾落在自己身上的陆轻鸿,她都觉得那人很好。 等该议亲之时,宣武侯府是她们家主动上门商谈的,只是那时的老宣武侯并不着急陆轻鸿的婚事,一来二去拖得再无音信。她始终不相信是侯府没看上她们家。谁让她们家背后的靠山是皇后娘娘呢? 偏偏是小时候要众人都围着她转的陈昭宁嫁过去了,这让她自知晓圣旨以来,再未睡过一个好觉,人也熬瘦了。故而,她的父亲便举办了赏花宴,希望能替她挑上一个更好的夫婿。 “陈昭宁,你一来就挑事,你到底有没有将朱府放在眼里?”一名女子见朱清芝似是未占上风,立刻出言指责陈昭宁。 “你是?”陈昭宁冲她眨了眨眼。 帮腔的只是京城知县之女,听陈昭宁如此问她,明显是在嫌她家世不好,不配跟她们一同说话,便咬住了下唇,没再自取其辱。 这些女子明明都生了一颗一戳就破的心,还偏偏喜欢抱团来欺负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陈昭宁。 以前是她不懂事,以为放低姿态求着人玩儿就能交到朋友,现在长大后,她只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太单纯。 陆江风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一下便挡在了陈昭宁身前,隔绝开她与她讨厌的人的视线,他还从袖中拿出一个油 纸包,展开露出里面一粒粒金黄色,圆圆的糖果。“来,西街刚做好的金丝糖,一人一个,吃了就别吵架了。” 见他煞有介事地将糖果分给对面的人,陈昭宁轻哼一声。 耽误她发挥了这不是。 陈昭宁望着这面前宝蓝色长袍的颀长背影,一时间有些出神。 说起来,若不是陆江风当年外放做官,她也不至于在京城里找不着玩伴儿。也不至于上赶着讨好反而被她们欺负。 “许久没有上门拜访,朱小姐和各位小姐都长成大姑娘了啊。”突兀介入女子之间争执的陆江风没有一点为难,反而光明磊落地与众人寒暄。 因他生得俊又性格开朗,其余人就算还想找麻烦,也不愿在他面前失了规矩,这样反而得不偿失。谁让陆翰林还尚未婚配,是一位不逊于陆轻鸿的佳婿人选,她们还未成家,可都有机会争一争他的夫人之位! “陆大人说笑了,前些日子家父还请你来府上吃酒,你怎的把我忘了吗?”其中一位女子羞红着脸说道。 见她如此大胆地抢先下手与陆江风拉关系,其余人看她的视线也愈发不友好起来。 陆江风敷衍了几句,并不改口说见过她。这让在场的人都像是看了个笑话。 大家都像是忘了还有一个陈昭宁一般,眼睛都放在了陆江风身上,再没人理会她。 陈昭宁觉得没劲,趁陆江风不注意,刻意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她看到了不远处一身锦袍,头戴玉冠的翩翩公子,那人朝她招了招手。那是五皇子萧元衡。 陈昭宁便朝他走了过去。 皇子中长得最好看的五皇子也尚未娶妻,难怪会被皇后娘娘抓过来。 “你小叔正给你解围,你怎么反而溜了?”萧元衡含笑问她。 “这不赶着来巴结表兄吗。”陈昭宁用调侃地语气回答他。 “少来这套。”萧元衡用他手中的折扇轻敲了一下陈昭宁的脑袋,又展扇慢条斯理地摇了几下。 陈昭宁心想,这萧元衡还是老样子,不论什么时候都爱像一只花孔雀一样四处开屏,大咧咧地嘚瑟他的美色。眼下是扇扇子的季节吗!他也不嫌冷! 萧元衡一贯不跟自己信任的人耍心眼,说话也比往常直率,他一边扇风一边问,“你今日是为着宣武侯来的?” “是啊。以前我没牵没挂的,人家嚼舌根也不碍着我享受荣华富贵。现在盯着侯府的人多少都准备从我这个短板寻错处。我再怎么不能给陆轻鸿扯后腿吧。”陈昭宁叹气,又说道,“结果一来就跟主人家吵起来了,希望他知道后别觉得我是奸细,是故意坑害他的。” 萧元衡眼中精光一闪,“倒也不难,若是产生误会,我可以去替你说情。” “……”陈昭宁怎么会忘了,这家伙脑子里只有怎么弄死几个跟他争皇位的皇子这一个想法。他费劲绕这么大一个弯儿,无非是想再跟宣武侯套套近乎。 只是,朝政之事她向来装傻充愣,省得连她也要被拖下水站队。虽然从情感上来说,她的确支持萧元衡更多,可她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棋子,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11. 第 11 章 今日天气正好,侯府中的仆妇将陈昭宁房中花瓶搬到了院中,由打理花草的花匠来找个合适的地方见见阳光,修剪枝叶。 自从侯夫人进了门,府里的花草也多了起来,春日里的侯府便更有生机了些。 他们在不忙的时候,偶尔还能说说闲话。 “那边是郡主的住处。”陆轻鸿冷淡的声音传来,下人们立刻神色一凛,更加认真地做自己手中之事。 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貌美妇人抱着一只橘色大肥猫,率先进了陈昭宁的院子里。肥猫在日头底下惬意地打着哈欠,将它的大脑袋往妇人的怀里拱着,似乎是怕晒到眼睛。 “这里布置得不错,郡主应该挺喜欢吧。”孙兰芸边走边点评。 陆轻鸿只跟在一旁,不常接话。 孙兰芸转了一圈后,也失了耐心,“我儿媳妇人呢?” “她参加皇后母家亲戚的赏花宴去了。” “你是成心不让她见我?”孙兰芸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知道是孙姨娘回来,下人们频频回头看她。 那女子也是苦命之人,当时在侯府她对他们下人也还不错,没想到,她居然愿意回来。可能是挂念着陆轻鸿的婚事,这才亲自来一趟吧。 孙兰芸对陆轻鸿置若罔闻的态度十分恼火,从最开始她就不喜欢这孩子这样的性格,冷硬得像块石头,真不讨喜。 “我想你应该没忘,你那早死的爹已经将你送给我当我的便宜儿子了。我作为婆婆见儿媳那是天经地义的。”她再次强调道。 “我知道。只是今日确实不凑巧。”陆轻鸿仍旧是不为所动的态度。 孙兰芸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她将手中的肥猫举起,往陆轻鸿身上一砸。 橘猫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随后又被稳稳地托住了背脊和屁股,这下它便放心了,咂巴了一下嘴巴,用粉色小舌头舔了舔鼻尖,又沉沉睡去。哪怕人类的气味变了,那也不要紧,能当个架子让它躺着就行。 “你自己的猫你自己养!老娘我不伺候了!当初就让你将它扔了,最后全成我的事了!”孙兰芸咆哮道。 这件事确实是陆轻鸿思虑欠妥,当时这肥猫还是一只小奶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他又要跟着父亲前往西北了,只能拜托给孙兰芸帮忙照看。 那时候的孙兰芸恶狠狠地说,让他别对自己抱有希望,毕竟她连自己腹中的孩儿都留不住,更何况一只马上要死掉的猫。 “我最讨厌猫,还有你们陆家人,别以为我会好好待它,就算它死了,我也绝不会给它埋起来!” 此时的陆轻鸿的表情不变,朝她躬身作揖,语气淡淡道,“那一切全凭母亲多费心了。” “……” 自从接下这小猫,孙兰芸日日发愁,完全不知该如何照顾这条小生命。她日日拿着陶瓷小勺陪在这小猫旁,一勺一勺地喂奶喂肉,比老妈子还要细致周到。后来这小猫也记着她的好,成日与她分不开,走哪都要用尾巴勾着她的腿,就连她回京它也要追出几里地,嗷嗷直叫,真是烦不胜烦。 一晃五年,这猫被她养的油光水滑,肥而不腻,明显是被人精心照料的。 陆轻鸿对她的突然发作早已习惯,他将猫往怀里拢了拢,笑了起来,“若母亲当真舍得,这猫我便留下了。” 孙兰芸轻咬下唇,瞪着他,“……怎么舍不得?它每天夜里都不消停,走了我还能睡个好觉!你赶紧拿走!” 陆轻鸿果真抱起猫就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墙吩咐一声,“周景,你现在去木材行买点木材,等会儿给它搭个窝。” “是!”一名黑衣男子从阴影处现身,立刻回应道。 周景是陆轻鸿麾下的苍狼卫的首席,他们随陆轻鸿征战在外时除了保护他的安危外,也时常完成一些需要潜入敌军击溃精锐部队的任务。而周景尽管长得憨厚老实,拳脚功夫和天赋却最为突出。 他敏锐地感知到孙兰芸身上散发出的杀意,才一个呼吸之间,一只修长的纤纤玉手便捏住了他的后颈,周景居然没能及时躲开! “你若敢去,我这就拧断你的脖子。”孙兰芸轻声笑道。 为了保命,周景立马求饶,“夫……师父,我一定不去!” “那只猫到时候也记得帮我偷回来。”孙兰芸又叮嘱道。 周景愣愣地眨了眨眼,“哦,好。” “别说是我命令的。就当猫是自己跑的,听明白没有?” “明白!” * 陈昭宁回府的时候,发觉侯府乱成一团。不少家具桌椅散架成了一堆再不能看出原本的精致华贵,只有一些眼熟的雕刻还能依稀辨别。 赵管事正忙着清点需要重新采买的家具名册,他一手拿账册一手执毛笔,一边点着眼前的物件一边埋头写字。看他那从容不迫的举止,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阵仗。 “赵伯伯,你们这是做什么?”陈昭宁看了半天,仍旧一头雾水。 她才大半日不在侯府,怎么府里像是被狂风扫过,不成样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夫人还是先回院中稍歇,等侯爷回来再说与您听吧。老奴现在有些不得空。”赵管事的语气很是坦然,没有其余家仆的谄媚。 陈昭宁也不会与他计较,明眼人都瞧得出,现在的侯府确实已经无法正常运转了。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猜想自己的院中又会成怎样一般破败的光景。 实在不行,她也不是不能在公主府收留陆轻鸿一阵子。公主府那么大,多一间客房给他不成问题。 结果进了院中,她惊讶地发现,哪里都几乎成了废墟一片,唯独自己的小院干净整洁依旧,连茁壮成长的小树苗上的红丝带都没有挪动过位置。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自言自语,走到与陆轻鸿院落相邻的小门洞旁。 那边可没法与自己这边相比。甚至陆轻鸿主屋的房顶都缺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横梁结构来。 陈昭宁有些后怕地跑到池塘边,里面的鱼苗还在轻松自在地游动着,她安心了。 “谷雨,去拿些鱼食来,今日大家都忙,恐怕没有人管得到它们。” 谷雨按照陈昭宁的习惯,拿了够这些鱼苗吃足三天的饵食。 陈昭宁一把一把地往池塘中撒,小鱼苗却吃得比往常要慢些。 她喂多了鱼,也喂出了经验,看得出它们应该不太饿。她只好收了手,再不多给。幸好侯府的锦 鲤还没修炼成鱼精,不知道怎么撒娇让陈昭宁心软。 入了夜,陈昭宁在自己的院中用膳。这还是成亲后头一回陆轻鸿没陪着她用膳。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还能看出厨师的精湛刀工。她扒拉着盘中可以透光的水晶莴笋,一点食欲都没有。 陆江风今日在朱府的赏花宴上帮了陈昭宁这么大的一个忙,结果那人却像脚底抹了油,飞快地跑得没影了。他还在等她向自己道谢呢。若不是为了不让她又与人吵得不可开交,他才不会上前去与一群女子说那么久的闲话。 那群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他脑袋都在发晕。回了陆府沐浴更衣后,才觉得浓重的脂粉气与嘈杂的笑声溶于水中消了大半。 这不,他这才有精神亲自上门等着陈昭宁那个小没良心的谢谢自己。 陆江风只披了一件藏青色袍子,比白日里看起来要沉稳干练许多,若是不笑,他跟陆轻鸿就更像了。 他是翻墙进来的。因为侯府正门门房告诉他,侯爷说了,夜里来的人都需要拜帖。陆江风才不想与陆轻鸿玩这套虚的,他回他的快乐老家难道还要他兄长点头?他才不听。 唯一还看得出院落布局的小院子里灯火通明。陈昭宁就坐在小桌旁,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纤长的羽睫投掷下一片浓密的阴影,看不出情绪。陆江风猜,她应该不太高兴。 也就是这一刻,他像是如梦初醒,陈昭宁早已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喊他大哥的小屁孩了,而是一个有了自己情绪的大姑娘。 他的心中不免生出万分感慨,不仅有欣慰,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胸口饱胀而沉闷,却绝对不是压抑。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姑娘有这样陌生的情绪,一时也并没放在心上。 “侯爷,夫人下午问了您的去处,之后看了一圈侯府后就吃不下饭了。”陆江风才从墙上跳下,一名中年男人就紧跟其后,在阴影处里对他说道。 “……” 陆江风在来时就已经绕开了他印象中侯府护院的常驻之地。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神不知鬼不觉了,却万万没想到他兄长在陈昭宁住处也安排了人看着。 这里也有侯府的地契、金库吗!到底在防什么贼啊!人家可是炎国的郡主,要什么没有?他们夫妻之间就不能多点信任吗?换做是他,肯定不会这样防自己的夫人。 陆江风也不想此刻被拆穿。因为自打回京,陆轻鸿对他可以说是比以往还要严苛,被护院抓到后,陆轻鸿一定会按家法处置他,给他关祠堂闭门思过三日。 还好他机智,立刻将时刻挂在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面无表情地压低嗓子,言简意赅地说了句“知道了。” 看他穿着深沉颜色的衣裳,又不苟言笑的。护院便已认定陆江风就是陆轻鸿,再不多阻拦。他们心里都清楚,陆轻鸿私底下将侯夫人看得极重,只要有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活像是防着别人惦记。 明明还应当有半个时辰才赶得回来的路程,侯爷快马加鞭地回来了。而且他都没有走正门就翻进来,这是该有多急不可耐地探望新婚妻子? 护院上道地让自家兄弟们又向外撤了一些距离,给侯爷两口子留下点二人空间。 12. 第 12 章 陈昭宁听到房门被敲响。这个时间也不会有旁人出现在侯府,来的只可能是陆轻鸿。她起身,为他开门。 “陆轻鸿”的眸子落在自己的脸上,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脸颊。他专注的视线简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昭宁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侯爷,我脸上有什么吗?” “……” 陆江风觉得自己糊涂了。不就是来找陈昭宁说会儿话,怎么一见着那人向自己走过来,他反而大脑一片空白了? 自从陈昭宁嫁入侯府,他回回都来去匆匆,并没有时间与她说话,因此忽视了她的变化。再一见面,这可不就是一个水灵可爱的女子么? 她比以前高,也比以前漂亮了。再不会咋咋呼呼地直呼其名,叫他陆江风大哥了。 可是,也不该喊他侯爷。 那么,该叫自己什么呢? 陆江风也想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今日太疲惫,连反应都慢了些。就比如,他为何情愿被陈昭宁认错,得不到她的答谢,而冒充陆轻鸿,想陪她多待一会儿? “没有。只是想看看你。”陆江风垂眸,忽然不敢去看陈昭宁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行事一向随性坦荡,如今却觉得做贼心虚。他的心脏像是被揪起,突突跳个不停。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不肯放过自己,这样强烈的愧疚感,他今生还是第一次体验。 兄长又不在,逗一下陈昭宁又怎么了?陆江风心想。 “孙姨娘已经安置好了吗?”陈昭宁问他。 陆江风有些意外,那个女人居然回来了?但若是表现得太明显,陈昭宁一定会起疑,他糊弄般地“嗯”了一声。 “我明日还是给她送些东西,否则下次我怕我的院子也难逃一劫。”陈昭宁像是自言自语。 “……”陆江风因为孙兰芸回来的消息有些心不在焉,他走了会儿神,随后发觉陈昭宁正在用食指和拇指拉着自己的衣袖,试图唤回自己的注意,“怎么了?” “我方才问你,她喜欢什么?”陈昭宁问他。 陆江风向来嘴上没个把门的,见陈昭宁不仅坐得远,且连触碰都不曾有,居然只敢牵自己的袖子,这哪里像新婚夫妇该有的亲昵?简直像两个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借着陆轻鸿的身份,说道,“你跟夫君这么客气做什么呢?靠的近些,想知道什么,我定然知无不言。”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脸,像是在等陈昭宁亲上来。 陈昭宁“咦”了一声,随后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了陆江风的手臂上,“你无不无聊!没事装你兄长很好玩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陆江风反而好奇了。真是怪事,怎么每次他装兄长都这么容易被人识破,而兄长装他,却从未被人发现? 陈昭宁轻哼一声,“告诉你是让你下次更好耍我吗?” “罢了,先不纠结这事。你若是有什么别的要问的,我知道的也能告诉你。”陆江风大度地没计较刚刚挨打的那一下,反正比起马鞭抽背,几乎算是挠痒痒,也不疼,反而酥酥麻麻的,心里莫名舒坦。 “……”陈昭宁还在防备着陆江风,刚刚若不是自己看出来他的异样,岂不是还得被他耍的团团转?万一他真的厚脸皮非要自己亲他怎么办?毕竟这不是别人,是她偷偷喜欢过的陆江风啊…… “真没问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我兄长可没这么好的耐心回答问题。”陆江风又说道。 随后,他似乎领会过来陈昭宁在介怀什么,举起双手,“我没说让你亲我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行。我的确有问题问你。”陈昭宁很快地说道,“那个孙姨娘到底什么来头?” “她是孙世忠大将军的嫡女,之前跟着我爹一同在西北打仗。后来便被娶了回来。” “可是孙老将军不是一向与老侯爷政见不和?他也肯嫁女?” “那时朝廷指望着我爹打仗,也没人敢不同意。” “你们侯府的家事可真蹊跷。”陈昭宁支着头点评道。她心里却忽然想起成亲那晚,亏得陆轻鸿还信誓旦旦地说陆家人爱护妻子。结果他爹不就当着他娘的面,纳了一房妾回来?男人的话果真不能全信。 “她为何要砸侯府,你知道吗?”陈昭宁问出她最关心的事情。若是不知道缘由,住在这个时刻有可能变成废墟的地方,她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谁能知道。那女人无法无天惯了。估计是看我兄长过得好,又刚成亲,所以故意过来惹他不痛快吧。”陆江风说着,脸上难得露出反感的神情。 他不喜欢抢走兄长的孙兰芸,从小就恨这个阻碍了他们一家团聚的女人。 “知道这些就够了。”陈昭宁看出来他心情不好,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他们陆家的往事。 陆江风见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便坐到桌旁,像个长辈一样教训道,“不吃饭怎么行。我看着你吃。” “……”陈昭宁撅了撅嘴,到底没拒绝。她慢慢地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到嘴里。 这是她的习惯,吃饭若是没人陪着,就不爱动筷子。之前在公主府,都是谷雨陪她吃,后来来了侯府,陆轻鸿恰好日日都在府中。唯独今日,谷雨被她打发出去给赵管事打下手,她才独自用膳。 陆轻鸿作为侯府的主子,自然是走正门。谁知门房对着他这个宣武侯竟说了句,“二公子,没有拜帖您还是请回吧,换身衣裳老奴也不敢让您进来啊。” 陆轻鸿的脸原本就没什么表情,听到这话,面上立刻像是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江风来过了?” 听他这冷淡的语气,门房下人不禁打了个颤,恭敬地回答,“回侯爷,二公子来是来了,但我听了您的吩咐,没见拜帖就没敢放人进去。” 陆轻鸿的脸色这才转好,他点头道,“很好,明日找赵伯领赏。” 陆轻鸿想,今日特地纵容孙兰芸将火气大部分发泄在自己的院子中,为的就是借机拉近与陈昭宁的距离。虽说连日来他从不逾矩,但他们二人到底是夫妻,而非隔着道墙的邻居。 他吃定了陈昭宁不会看到自己睡在无片瓦遮头的危楼之中还无动于衷,哪怕就是留宿在她院中的侧房那也足够了。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主屋 的情况,见着还不够破,他飞身上屋顶,又抽出两根支架的木条。 做完这一切后,陆轻鸿才走到陈昭宁的房门口。 陈昭宁才送走一尊大佛,没想到又紧连着来一个。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命苦。 刚刚陆江风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出卖他。否则陆轻鸿一定会找他算账,他有点怕。 陈昭宁早就知道陆江风最怕的人就是他兄长,见他可怜,也就答应下来了。 她还以为陆轻鸿这么晚了不会过来打扰,谁曾想她这陈家小院,倒是比侯府其他地方都更受欢迎。 “侯爷,你忙完啦?”陈昭宁放他进来时,心虚地笑着。 “嗯。” 陈昭宁先下手为强,主动找话题与他说话,“你可知孙姨娘喜欢什么?我准备送她些东西当保护费。” 陆轻鸿对今晚格外热情的陈昭宁感到些许意外,他默默观察着陈昭宁的神情,没看出什么别的,所以只当他们更熟悉了些,所以她才会有这般表现。 “今日母亲带了只猫来,送些猫能用上的,她应该会高兴。”陆轻鸿回她。 “什么样的猫?”陈昭宁好奇问道,“说起来,我们小时候也一起救了只猫,也不知道它之后怎么样了。那时候你多冷血无情啊,还想见死不救,它还那么小。要不是我没吃饭打不过你,我高低得……” 陈昭宁想起过去,心有戚戚。再看眼前的陆轻鸿,觉得他无比顺眼。比起以前那说一不二的偏执冷酷,还是现在温润如玉的模样讨人喜欢些。 陆轻鸿经她一提,也同样想起了那时的事情。 陈昭宁那时被人遗忘在山上,到傍晚快变天时,陆江风才跟着那群世家子弟回了庄子。陆轻鸿在吃饭的时候发现那个咋咋呼呼讨人嫌的孩子不在,立刻问陆江风,那郡主去哪儿了。 陆江风找到了与陈昭宁同行的女孩子,她们那时才支支吾吾说郡主在山上玩,不肯一同回来。 山中多岔路,天一黑,方向就更难辨别。陆轻鸿谢过众人美意,并不让他们掺合进来,只带着下人上山寻找陈昭宁。庄子里其余少年出身高贵,是陆江风日后的人脉,绝不能麻烦他们。陆江风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能让他有涉险的可能。他反正无牵无挂,就算出了事,并不会影响到什么。 虽然很讨厌这个不谙世事的天真郡主,可陆轻鸿到底不希望她出意外。因为这会牵连到宣武侯府。 他提着灯笼上山,行至半山腰上就下起了大雨。空气中升腾起泥土的气味,银针一般的雨滴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风刮过,夜里的凉意透进骨子里,他身上的长衫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又沉重又冰冷。 陆轻鸿手中的灯笼被雨点浇熄,他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沿途叫着无忧郡主的名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山里没有野兽或是捕兽夹,只要不乱跑,郡主的安危不需要担心。 可是那个不听人劝的小郡主,真的会老实待着么?陆轻鸿很是怀疑。 寂寥无声的山中,偶尔会传出一两声凄厉的鸟鸣。陆轻鸿是没什么感觉,可他心里浮现出一个假设,陈昭宁听了会不会吓得大哭? 13. 第 13 章 陆轻鸿的腿从酸胀走到麻木,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黑暗中走了多久。远处的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中,明黄的灯光在黑夜中刺眼夺目。 “陈昭宁!”他的嗓音已经沙哑,此刻就连他自己都没留意到,他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喜悦。 也许是庆幸于她平安无事,且聪明到给自己找了个遮风避雨之处。 “好大的胆子,敢直呼本郡主的大名!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不长眼!”陈昭宁探出头来,故意皱着眉头故意与陆轻鸿抬杠。 她讨厌这个捂不热的冷面人,这人好似只会“嗯”、“哦”、“郡主慎言”这几句话,这么多日连个笑脸都不曾给她瞧瞧,陈昭宁也真是猪油蒙了心,才觉得他可怜,巴巴地去缠着他找他玩,怕他觉得寂寞。 结果没想到,遇难的时候,还是这个讨厌的人先找到了自己。 陆轻鸿目不斜视地错开陈昭宁,低头走入石洞,坐在了火堆旁取暖。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好的小竹筒,丢给陈昭宁。 陈昭宁手忙脚乱地接下,“这是什么?” “军中穿云箭。你出去拉一下引绳,给庄子里的众人报个平安。”陆轻鸿将麻木的双腿伸直,用手敲打着腿上的肌肉。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陈昭宁。 陈昭宁“哦”了一声,知道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老老实实照做。 “砰”地一声,如同平地惊雷,一撮闪耀的银色火星窜入天空,炸出了一个圆形的烟花,四周被短暂地点亮,让陈昭宁能够看清纷扬落下的细密如牛毛的雨丝。 原来外头的雨已经下得这么大了。她转身,这才去看冒雨前来的陆轻鸿。 向来注重仪容装束的侯府世子,此刻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他的皂靴上沾满了新鲜的浅棕色泥土,洇成深灰色的长衫下摆还淌着水,原本长而垂顺的发丝被雨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发冠也挪了个方向,不再位于正中位置。他那从容淡定的绝美容颜也变得憔悴。 这全是因为来寻找自己。陈昭宁心里很是愧疚。她昨日才跟陆轻鸿大吵一架,没曾想他居然还愿意不计前嫌过来寻她。她还以为陆轻鸿巴不得看到自己落魄倒霉的模样呢。 陆轻鸿被她盯得烦了,开口说道,“你饿么?” “饿!”陈昭宁如实回答。她想,既然陆轻鸿这么周到,连价值不菲的穿云箭都能弄来,怀里再揣上两个热馍馍应该也不是很费劲吧?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跟他和好算了,谁让她陈昭宁心胸开阔,不跟这个没朋友的人一般见识。 “那太好了。正好给你长个教训,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在外逗留。”陆轻鸿语气冷冷的。 陈昭宁瞪圆了眼,“什么意思?你故意没带口粮给我?” “郡主不愧是郡主,真是一点即透。”陆轻鸿勾了勾唇,笑意里是明晃晃的嘲弄。 “……”陈昭宁无言以对。看来陆轻鸿果真是想得周到,她猜到了他知道自己会饿,但没猜到这人要故意饿着她。 生气计较的陆轻鸿真可恨啊。陈昭宁腹诽。 她对陆轻鸿的火气还没消,眼下雨势没有小下去的苗头,她和陆轻鸿都走不了。正好拉着他继续吵架,省得这人又说要去看书,不跟自己一般见识,然后溜之大吉。 “你既然还在生气,来找我干嘛?我反正就是如你所说,自以为是又愚蠢至极,你不来就不必跟我大眼瞪小眼了。当然,我的眼睛更大。” “这和那是两码事。”陆轻鸿瞥了她一眼,嘴巴像是淬了毒,什么话难听他便说什么话,“陆某总不能因为个人厌恶,让你横死在这里,然后讹上侯府。” 陈昭宁被他的话戳得心口疼,“我说,你会不会说话?非得惹我不高兴,你心里就好受了?” “对。看你不高兴,我就高兴。”陆轻鸿朝她露齿一笑。这个笑容是多日以来,陈昭宁看他脸上露出来的唯二的真心实意的笑容,却同样是载满了针对她的恶意的笑。 她的拳头硬了。 但一想到自己实在是理亏,陈昭宁又蔫了下来。 陆轻鸿毫不客气地将陈昭宁不知从哪攒下来的干草拿了大半走,给自己铺好了地铺。他的外衣也被几根树枝架着,放在火上烘烤。 外衣上的水起初噼里啪啦地掉在火堆里,火焰被击中后短时间偃旗息鼓,随后燃烧得更为澎湃。渐渐的,再没有水滴落下,山洞里似乎都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声。 陈昭宁见陆轻鸿旁若无人地脱衣服时,就赶紧面壁,斥责道,“你满口仁义道德,现在在我面前脱衣服是几个意思!真不怕我把你脑袋给砍下来?” 陆轻鸿却毫不客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陆某又不会对外说一句,如何坏的了你的名声。反正这湿衣服我是绝不会穿着过夜。郡主要实在看不过眼,可以再去寻一个山洞避雨。” “这是我找到的山洞!凭什么我出去?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这一片都是陆家庄子的地界,这山洞自然也是。我让你留下就已是格外开恩了。”陆轻鸿寸步不让。 “……” 看着洞外连绵不断的雨,陈昭宁忍辱负重地选择留下。就算能运气好再找到一个山洞,她随身带着的火折子也已经用完了。 夏季的夜里还算是暖和,哪怕陈昭宁离火堆和陆轻鸿隔的很远,她也没感受到山中的凉意。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她做梦梦到谷雨给自己盖了床被子,被子不仅暖融融的,还染上了冬日才能闻到梅花的清冽香气,陈昭宁头一次觉得梅花这么好闻,便将整个头都钻进了被子里。 陆轻鸿险些就被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陈昭宁抓住了他的手,还好他反应快,及时避开了。 地面坚硬,有些硌人。他身下的草垫明显比陈昭宁那边的要厚上不少,结果那家伙居然能睡着。刚刚不还装模作样觉得跟一个男子共处一处觉得别扭么?转头便睡着了,这哪里是真介意? 她连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这不是愚蠢是什么?就连今日被人设计,故意将她丢在山上这件事,她恐怕也还没回味过来。这么笨的人,还偏偏对人掏心掏肺,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怎么活下来的。 看到就碍眼,还不如眼不见为净。陆轻鸿心中虽是这么想,眼神又难免落在他自己的外衫之上。 这么闷着头睡觉,呼吸定是会不顺畅。 谁要管她?给她盖上衣服就已是陆轻鸿良心发现了。 接着,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捏住长衫的 衣领处,将它轻轻往下扯了扯,让陈昭宁睡得泛红的脸蛋露出来。 “……” 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他不解。 陆轻鸿靠着岩壁合眼休息,并没有真的陷入沉睡,他还分神留意着洞外的动静。直到天蒙蒙亮,他才稍显安心。 而一旁的那个家伙呢,还没有睡醒的迹象。能吃又能睡,真是天生的享福命。 天光大亮之际,外面的雨也及时停了下来。 陈昭宁听着外面的鸟鸣,悠悠转醒。她的肚子也跟着“呼噜”一声响。 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她都有些饿了。 再看陆轻鸿呢,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块做工精致的糕点,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去。 “……你不是说没有口粮?”陈昭宁饿得眼冒绿光,磨着牙问道。 陆轻鸿觑了她一眼,“是没有‘给你’的口粮。我可是世子啊,怎么能忍饥挨饿。” “……”好饿,就连跟他吵架也都没力气了。 醒来以后陈昭宁看到自己身上搭着的衣裳,她还以为陆轻鸿的气全消了。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火堆只剩下白色的灰烬,余热也在天亮后就归隐山林。 陆轻鸿像是怕她误会,又像是为自己辩解,主动说道,“夜里柴火不够,多亏了你这个人架子,我的衣服才彻底烘干。” 陈昭宁决定养精蓄锐留足体力下山,于是大度地装没听到,省得又要吵架。 这会儿反倒是陆轻鸿暗自慌了神,她总不能不信吧?难道还要误会自己是怕她冷特地给她盖上的?他可没这么好心! “再不走,我想日后京城里会传出宣武侯府苛待郡主的闲话。”陈昭宁扶着墙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轻描淡写地拿眼前这位世子殿下最为看重的东西威胁他。 她身上还是昨日那套桃粉色的纱裙,鲜亮明媚,富有朝气。除了嘴上叫着饿,精神却很饱满。 看着这样的她,陆轻鸿心里又是一阵陌生的躁动,心跳频率也变得紊乱。他想,这种情绪应当是烦躁、不满。他果然还是讨厌陈昭宁的。没有来由的讨厌。 陆轻鸿在庄子里住了几年,他对这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过去山里还有一些野猪和猛禽栖息,陆轻鸿凭着他在书中了解到的知识加上过去父亲所传授的经验,带着父亲的苍狼卫将山里可能的威胁一一去除。因此他才会放心陆江风一行人到山里来抓野兔野鸡。 他在前面领着路,陈昭宁拖着两条煮烂了的面条一般没力气的腿在后面跟着。 陆轻鸿似乎一点也没考虑到二人一个头还多的身高差,健步如飞走在前面。 陈昭宁耷拉着脑袋,走走歇歇,看到树桩子就定要坐上去喘口气,抬头一看,回回陆轻鸿都在她的视线之内晃悠。他也不停下来等,但就是没走远。 陈昭宁想,这人肯定是太久没跟同龄人玩,性格都给憋坏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别扭?明明就在等着自己,居然还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他也真是不嫌累。 “喵……” 微弱的猫叫声从陈昭宁周围传来,她转头四处张望,最后在直耸入天的大树的树干上,看到了一团金黄色的毛团。 14. 第 14 章 陆轻鸿嫌陈昭宁走得慢,频频用余光观察二人之间的距离。他并不想让陈昭宁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因为他讨厌她。可是又不能扔下她不管,不然岂不是白来一趟? 他就这么采取了极度迂回的办法,等着陈昭宁迈着小短腿,奋力跟在自己后面回去。好像这样,他就能向所有人宣告:看,我们真不熟。看,我不过是为了侯府不得罪长公主才去搭救这个小郡主的。看,我并非自愿的。 再次偷偷观察坐下来歇息的陈昭宁时,他嘴角抽了抽。 一路因为没吃饭而无精打采的小丫头片子,此刻正扒在一棵三人合抱之宽的树上,一点一点向上爬。 日光被繁茂的树叶裁剪成零碎的光斑,随意撒落在地面上,经过大雨洗礼,空气格外清新干净。 粉色的身影像是一只蝴蝶,倏地停在树上再不挪动,所以看起来不再轻盈漂亮,而是有点僵硬笨拙。 “陆轻鸿,救命啊,我发现我怕高!”陈昭宁冲他哭喊着。 陆轻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步伐不停,折返回来,他不悦地抬头盯着她,一言不发,他都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你倒是挺扛饿,还有力气爬树。”陆轻鸿嘴上不饶人,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焦急之色。 陈昭宁离他并不远,离地面不过最多四五米距离。真是娇气又胆小,还有勇无谋自以为是。 “松手,跳下来。”陆轻鸿抱臂,颇有种要看戏的意思。 陈昭宁低头看他,声音更加凄厉,“不行,我要是跳下来崴着脚怎么办?你这冷酷无情的人肯定会让我蹦回去,我不跳!” “这也被你看出来了?”陆轻鸿有些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皮笑肉不笑地继续挤兑她,“往好处想,万一是崴两只脚呢?这样你爬回去也顺理成章了。没准比你走路还快些。” 陈昭宁被他气得忘了害怕,大声骂道,“你还是人吗?能不能说点好话?怎么开口闭口就咒我!” 陆轻鸿见她表达不满的嗓门还挺洪亮,一点也不像害怕或者没有力气的样子,有心想多晾她一阵子,让她主动认错服软。 他认为,身为皇家女子,就该有温婉端庄的样子,而不是像深山老林的野猴子,见着合心意的树就兴奋地乱爬。就算长公主知晓了,也应当感激自己的用心良苦。 陈昭宁看出了陆轻鸿道德人品的贫瘠缺乏,心一横。就算死,她也要拉着这个心黑嘴坏的陆轻鸿垫背。她紧闭双眼,松开手,用右脚往树上一蹬,做好了砸人的准备。 结果她却被稳稳接住,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转了个圈,陆轻鸿的胸膛比看上去的要结实不少,夜里熟悉的梅花香气淡淡萦绕鼻尖。 陈昭宁睁开眼,看到了陆轻鸿没来得及掩藏的惊慌。 “跳下来也不说,要不是本世子反应快,我看你是真想自己爬回去。”陆轻鸿恶声恶气地说。 “我本就是想出其不意让你当个人肉垫子的,告诉你了你还会老实站这儿吗?真当我傻?”陈昭宁手搭在他的肩上,准备从他的臂膀上来个鲤鱼打挺,跳下来。 谁知,陆轻鸿地力气比她要大,他捏住陈昭宁的膝盖窝,制止她的动作,还故意将她掂了掂,“人矮就是好,想砸人都砸不疼。” “……” 总有一天,她一定能吵赢陆轻鸿的。陈昭宁抿着唇,在心里发下宏愿。 陆轻鸿见她不再挣扎,小心地把她放在地上站好。 陈昭宁敷衍地说了句谢谢后,又指了指树上,“那里有只小猫。”意思是让陆轻鸿上去救一下。 陆轻鸿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猫会爬树。”他的意思是不必理会。 “……它在上面孤零零的,多可怜啊。”陈昭宁试图唤醒陆轻鸿的良心。 小猫有灵性一般,听到她的话,也虚弱地用烟嗓叫了一声。 “没本事下来还爬那么高,不是傻是什么?”陆轻鸿嗤笑一声,指桑骂槐。 “……”陈昭宁有被冒犯到。她识趣地不跟陆轻鸿争辩,装没听到。 看她难得如此乖巧,陆轻鸿心情还算不错,没等她想出其他求他的说辞就脚尖点地,很快上树捏住小猫的后颈皮带了下来。 小橘猫被他放在地上,可它的小爪子却不停地扒拉陆轻鸿的衣袍。趁他不注意,竟是一路爬上了他精瘦的侧腰。 陆轻鸿低头,捏住了它的后颈,给它放在了地上。小猫仍是不死心,还想爬到他身上。一人一猫开始拼起了速度,就看谁的反应更快。 陈昭宁有些羡慕地说,“它好喜欢你啊。” “我又不喜欢猫。”陆轻鸿冷哼一声,命令陈昭宁道,“这是你要救的,把它弄走。” 陈昭宁总算等到了这句话,欢天喜地地去抱住猫咪,“没问题!” 她娘亲爱干净,不喜欢这些会掉毛的动物,所以公主府里从未养过毛绒绒的动物。陈昭宁喜欢它们,却没机会亲近。 她感恩地揉了揉小橘猫的脑袋,又捏了捏小橘猫粉嫩的肉垫,最后又摸了摸它的小尾巴。真好摸啊…… 小橘猫大概知道陈昭宁也是救助它的人类之一,所以被她搂着也不反抗,哪怕她亲得自己脑瓜子砰砰响,它也没觉得不耐烦。 陆轻鸿察觉到陈昭宁的注意力全在这只笨猫上,一点都没在乎他身上这件被勾坏了的衣裳和出力的他,才好转的情绪又跌入谷底。 “回去了,还是你想继续错过午膳?” 陈昭宁又抓紧时间摸了摸小橘猫的头,依依不舍地给它放回地上。 “走吧走吧。” 陈昭宁往前跑了几步,小猫一边叫一边跟了一小段路,确认他们不会再回头后,就停了下来,蹲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 想到这里,陈昭宁的手心又浮现出猫咪柔软的触感。 “侯爷,下次有空我们再去那座山里看看吧,没准那只猫已经成了那里的老大。” 陆轻鸿托着下巴沉思片刻,那只又肥又懒的猫,现在恐怕连爬树都够呛,还称霸一方?也不知哪天陈昭宁知道实情后会不会很失望。 但是,这并不是他的当务之急。 “夫人,我夜里来,是有事相求。”陆轻鸿说道。 孤男寡女,还是夫妻,需要夜里相求的事,怎么听怎么让人想入非非。 陈昭宁顿时戒备地退后几步,“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陆轻鸿哀叹,坐到了一旁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我的院子修缮要些日子,没处去。只有你这里还能勉强容人。” “你要不介意,可以在这里打地铺。”陈昭宁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陆轻鸿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他反而有些怀疑她的用意。难道还能更进一步? 看陆轻鸿坐在那里满脸疑虑,陈昭宁反而急着澄清,“你别多想!只是 其余房间里堆满了我平日里的小玩意儿,没地方住人。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也可以回公主府小住一阵子。” 她的表情太过自然坦荡,根本不像是知道男女之防的重要性。是吃准了自己是真君子,不会对她做些什么么? 陆轻鸿知道有些事情越着急反而越适得其反,他也没有多说别的,只勉为其难地说愿意将就一下同意打地铺。 护院头领岳仁轮值时,得知侯爷终于宿在了侯夫人的院中,他连最基本的护卫重担也不管了,一路小跑着将这个天大的喜讯带给正在梦周公的赵管事。赵管事也顿时精神得两眼一瞪,“快,听我的,明日起延缓侯爷院子的修缮进度!砖石木头都只能一样一样的买回来!” 谷雨忙了一天,回到陈昭宁的房中,看到小满正在地上铺垫厚厚的被子。 “谁要睡在这里?”谷雨问她。 “谷雨姐姐,你还不知道吗?侯爷说要暂住一阵子。夜深地上凉,他心疼咱们夫人,自然是他睡地上。” “……夫人没有阻拦?”谷雨又问。 “当然没有!还是夫人念着侯爷没处去,非要他宿在此处呢!”小满捂嘴笑了起来。 谷雨狐疑地盯着小满看,她总觉得这丫头面上看着单纯,其实心里精明得要命。她回回说出口的话都向着陆轻鸿,帮他博得她们的好感,真不愧是陆轻鸿府中的人。 陈昭宁沐浴完毕后,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床铺里。 小满的话传入她的耳朵,让她觉得有些面皮发烫。其实她对陆轻鸿也没那么上心吧。而且让一个侯爷睡在地上,已经很是冒犯了,怎么小满还会觉得自己对陆轻鸿好呢? 最近的倒春寒确实挺严重的,不知道会不会寒气从地底钻入身体里。说起来,陆轻鸿这么多年在西北又是怎么过的?他会不会已经在那边冻出了毛病,一到天冷就会旧疾复发那样?要真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在虐待他? 思及此处,陈昭宁觉得自己好残忍,猛地掀开被子在床上打滚。陆轻鸿可是有赫赫战功的英雄啊。居然让他打地铺? 陆轻鸿在塌了半边的书房里,忍受艰苦条件处理完公务后才重新进入陈昭宁的房中。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唯恐惊醒应当在沉睡中的女子。 凭着纸窗透进房中的月光,他看到了自己的床铺,正准备和衣而卧时,他瞥见一个人影正坐在不远处的床上,眼睛似乎还在看着他。 “怎么还不睡?”他轻声问道。 “你、你有疾吗?”陈昭宁没头没脑地反问。 陆轻鸿没理解她指的究竟是哪一方面,到底是单纯地问他的身体状况,还是在责怪自己坐怀不乱? 他没急着回答,眼神落在了明显空出来了一半地方的床上。 陆轻鸿从小就聪慧,每个先生都说他将来是国之栋梁,所以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是陈昭宁在给他机会选睡觉的地方。 “哦,有的。” 他平静地胡诌,“每到天冷时,总觉得骨头像被冰锥扎,痛得刺骨穿心。怎么了?”他故意反问回去。 “……”陈昭宁信了他的鬼话,真以为陆轻鸿身体被边塞的雪给冻出毛病来。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床,“那你过来躺着吧。” “也行吧。”陆轻鸿轻飘飘地拿乔。听他口气,似乎也没有很愿意。 只不过屋内的黑暗隐去了他嘴角的一抹别有用心的笑意。 15. 第 15 章 “明日不然我还是回公主府住吧。”陈昭宁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陆轻鸿。 陆轻鸿仍然平躺着,眼睛都没睁开,“然后皇上会怀疑我们之间产生矛盾。在最该妇唱夫随的时候。”他强调了一句。 陈昭宁没发现她被陆轻鸿不着痕迹地顺了毛,只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说的也是,被发现我们现在已有和离的打算就糟了。还是再等等。” “你今日不是在朱府玩了一天,怎么这么有精神?” “不知道,你要嫌吵,我就不说话了。” “罢了,你醒着也无聊,跟我说说今日的赏花宴吧。有意思么?” “赏花宴啊……一般。展出来的花都比不上我们侯府的寻常小树。盆栽也平平无奇。去了也是虚度光阴。”陈昭宁回忆起与朱清芝的龃龉,点评的时候带了好些个人恩怨。 陆轻鸿声音低沉,听起来莫名温柔,“嗯。你若是想,可以让赵伯也帮你在侯府主持一场,给那些凡夫俗子掌掌眼。” “才不要,来了只会让人心烦。算了不说她们了。我今日最大的收获是发现,我的表兄萧元衡应当想拉拢你。”陈昭宁说着说着,坐直起来,一阵热风从她的被卷里拂过。 “你躺下再说,当心着凉。”陆轻鸿叮嘱她,对她说的话似乎并不意外。 “现在萧思敬四处拉帮结派,行事太过招摇,你总不能选他吧?我觉得比起他还是萧元衡更合适。”陈昭宁老实躺下,却支着脑袋盯着陆轻鸿。 “我知道。”陆轻鸿说道,“五皇子对我陆家和炎国都有恩。这次能得胜而归,多亏了他提早一步联络好支援的粮草与军队,否则……不堪设想。”但这军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陈昭宁也是头一回听说。 这么说,早在今日之前,萧元衡就看出了陆轻鸿的价值,所以有意助他一臂之力。 关于朝政之事,陈昭宁知趣地没有多探听。陆轻鸿这是拿她当自己人才会多说几句,究竟哪些话能往外说,她并不清楚,所以还是不继续追问更稳妥。 陈昭宁故意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陆轻鸿便再不说话了。 夜里很静,月光被床幔隔绝在外,耳畔传来轻缓而平和的呼吸声,如同一支安抚人心的摇篮曲,陆轻鸿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整个人如同置身于温水之中,温暖又安心,他不再艰难地沉入梦乡。 * “皇兄,你成日都睡到日上三竿么?”红色劲装扮像的女子趴在萧元衡卧房的窗台上,够着脑袋朝里看去。她的五官与萧元衡有七分相似,余下的三分是独属于女子的妩媚动人。尽管得了一张明媚大气的脸蛋,她的性格却不如长相那般美好,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安阳公主萧乐仪,自小就颇为受宠,但是性子野,在后宫里根本待不住,一年里得有九个月赖在生母贤贵妃的母家,在那里骑马打拳搭弓射箭或者直接纵马四处逍遥。 要见上她一面十分困难。许多年事已高的官员,只有具有过目不忘本领的才能勉强记得她的样貌。 萧元衡才换好衣服,就见到了又有大半年不见的妹妹。欣喜的同时,他也难免疑惑,“你怎么进来的?” “今日是走正门。我来有要事与你说。”萧乐仪豪爽地说道。 “又闯祸了?” 萧乐仪不满地扁扁嘴,“什么叫‘又’?我几时给你添过麻烦?今日真是天上掉馅饼,砸上你了!” 萧元衡心里仍是不太相信,打算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被萧乐仪扯着云锦流云袖,来到了他府上的会客大厅。进去之前,他拍下萧乐仪的手,平了平衣裳上的褶皱,确保自己的穿着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地方。 萧乐仪虽贵为公主,仍旧不顾自己的身份朝他翻了个白眼。她的亲兄长,真是矫情讲究得要命。 一名身穿洗的发白的灰色布衣,但身材健壮魁梧的年轻男子垂首站在会客厅的一角,见萧乐仪拉着一名通身锦绣的富贵公子模样的男子走来时,更是紧张得双手握拳,额头上都出了不少细密的汗。 “草民参见大人。”那健壮男子忙不迭跪下给他磕头。 他想,这样的人家,非富即贵,都是他这种猎户吃罪不起的。身上的衣裳已经是家里最上的了台面的了,余下的衣服不是有补丁,就是用兽皮和粗糙针脚缝制而成,万万不能污了贵人的眼。 “起来吧。”萧元衡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男人,语气缓和却饱含皇子的威严。 那男子起身,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鞋面上的泥点子,心说自己或许不该贪财,否则也不会直面如此有压迫感的贵人。 “他是张冬信,前一阵子我在山上遇到一伙悍匪,差点被人掳去当压寨夫人,他正好打猎路过,帮我打了下手,我这才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萧乐仪简单地介绍了这名年轻男子的身份。 “原来是你的恩人,那带我这里来做什么?”萧元衡打量她的神情。他到底能在一个平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金银财宝你得赏吧?他可是救了你亲妹妹的。再就是他身手不错,是个好苗子,我觉得可以送给宣武侯,让他帮忙调教一下,若是再有战乱,张冬信没准也能一战成名。” 萧元衡很快地命令道,“来人,赏这位张壮士黄金十两,让他去厢房歇息片刻。” 萧乐仪没说是否满意这个结果,但是至少她没有当着外人面与他起争执。 “你方才所说,恐怕不是让他简单地给宣武侯当个小兵吧?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照理来说,你回京也应当在三个月后。” “我在江南时,跟一个新认识的纨绔吃酒,他酒后吹嘘自己的爷爷在战场上多么英勇不凡,我一查,他爷爷居然真是王贲老将军,所以便费了点劲套他的话。王老将军早已有了回江南颐养天年的想法,他过去只听令于孙世忠大将军,他去世后,跟陆家更是水火不容。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可不能白白便宜了太子他们。” 萧元衡摩挲着手上的翠玉扳指,半晌没说话。一来,以他看人的眼光来说,张冬信实在不像是能担当如此大任的人,见到权贵就折腰,焉知大军压境时不会反水求生?二来,眼下他连陆轻鸿都没彻底拉拢,谈何扩大赢面?不过萧元衡也清楚,陆轻鸿是非分明,记着过去自己的襄助,至少不会轻易成为自己的敌人。 “此人还得再观察一阵子。”他没有将话说绝,萧乐仪也不再继续争取。她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否把握住,也得凭自己的本事。 “我来就是说这件事的。”萧乐仪起身告辞,“我回宫了。” * 清苦的药汤味将陈昭宁熏醒。她下意识握拳,却捏住了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掌。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将陆轻鸿的受了伤的右手抓得紧紧的,若非伤口已经结上一层可怖的痂痕,大抵会再次开裂流血。 她清了清喉咙,抬头去看陆轻鸿的脸,“抱歉。” 陆轻鸿的长发披散,垂在肩后,他身上也只简单地披了件外衫,靠坐在床榻上。他的左手端着药碗,面容平静地将一闻就苦不堪言的汤药喝完,甚至一颗蜜饯也不吃。 陈昭宁觉得他一定是味觉出了问题,否则怎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的被子上还放了一卷兵书,它看起来已经被翻阅过无数遍。 “无妨。”陆轻鸿喝了药,才腾出空来答应她的道歉。 陈昭宁见他的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连忙抽回手解释道,“我那是睡着了,控制不了自己,没有存心轻薄你的意思!” 陆轻鸿眯了眯眼,勾唇笑道,“你最好是。” “我可以发誓!”陈昭宁指天说道。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陆轻鸿听了这话,反而嘴角向下压了一点点。 陆轻鸿也大人不记小人过,立刻起身,走到屏风后去穿衣。 不久后,陈昭宁听到一声压抑忍耐充满痛苦的吸气声。 “你手还在疼吗?”她以为是自己刚刚碰坏了伤口,有些心虚地问陆轻鸿。 陆轻鸿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回她,“……没事。” 陈昭宁瞧见屏风后的人影,正缓慢地拿起衣裳往身上套,哪怕左手完好,却还是不方便穿衣。但陆轻鸿一句责怪也没有,艰难地一点点地伸手去穿上袖子,又眼睁睁看着衣裳滑下。 连番动作落在陈昭宁眼中,滑稽又可怜。 都是自己不好。 她跳下床,主动绕到屏风后,帮他牵起落在地上的另一只袖子,“还是我帮你吧。” 陆轻鸿垂眸望她,漆黑眸子里的探究让陈昭宁不解。他在找什么东西? 随后,他摆出一副莫名屈辱不甘心的表情,硬邦邦地说道,“嗯,多谢。” “别觉得丢人,没事的,反正我人这么好,给你帮帮忙小事一桩。也当你让我住侯府的回礼了。”陈昭宁看穿了他显而易见的脆弱,知道有些男人有大丈夫倾向,一示弱就怀疑自己一无是处。大抵战无不胜的陆轻鸿也有这种想法吧。但她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原以为,只有我夫人才会帮我宽衣或是穿衣,真是劳烦郡主了。”陆轻鸿还是没有听进去陈昭宁的劝慰,兀自陷入悲春伤秋之中。他的脸蛋配上这黯然神伤的表情,就是天底下心肠最硬的人来,也难免为之动容,恨不能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让他别再难过了。 “……”陈昭宁恨自己的心软、耳根子软,她望着美如画卷的脸,心里莫名悸动。她干咳一声,“咱们可是皇上赐婚,我怎么就不算是你夫人。真的不丢人,真的!” 陆轻鸿抬眸,眼睛亮亮的,带有一丝微妙的笑意。他轻声道,“嗯,那我信你。谢谢。” 陈昭宁,真好骗。 16. 第 16 章 登临意是京城有名的一家以风雅得名的茶楼,里面的乐师谱的曲子各有千秋,有温婉小意的,也有热情奔放的,还有感时伤怀的。茶楼中的装潢也别致,楼上的厢房极注意闹中取静,合上门,几乎能隔绝外面的一切喧闹之声,很是适合商谈要事,厢房根据价格不同,大小也做了区分,可以按照人数来选择合适的。 寻常人家大多还是选择在大堂里听听小曲喝喝茶水解乏,这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 萧元衡此时正坐在一间能容纳不下十人的厢房之中,窗纱、隔帘、屏风,将整个开阔的小房间切割得趣味盎然,配上造价不菲的景观,更是惬意舒适。但他等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登临意的幕后掌控者陆轻鸿。 陆轻鸿从不管侯府名下其余产业如何经营,但也有如今日一般的特殊情况,一些不方便直接去侯府见面的人,会辗转留言给陆轻鸿,邀他前来一叙。 登上楼梯时,他见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正打算下楼,他被一群富家公子哥簇拥其中,笑得无比灿烂。只是那些人物以类聚,面颊浮肿,青黑眼袋几乎掉到了鼻尖,年纪轻轻既不保养身体修身养性,还颇有纵欲过度的迹象。 青天白日之下,陆轻鸿隔得远都能嗅到他们身上传来的酒气。他下意识蹙眉,主动退了几步,下了楼梯给他们让路,不愿沾染他们身上的半点浊气。 在边塞几年的艰苦生活,让他改掉了大部分从小养成的极度喜洁的偏执习惯,但是对于污秽之物,他仍是保持敬谢不敏的态度。 “这不是侯爷吗?妹夫好啊。”陈承宇看到一名黑衣剑眉的美男子,不禁多留意了一番,这一看不得了,居然是一家人。 陈承宇是陈康平的继子,是陈昭宁亲爹在外面养的外室的孩子,原本姓高,之后改了陈姓。 陆轻鸿过去在京中见过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一名不学无术的纨绔。幸好陈康平仍有正四品的官职傍身,否则恐怕供养不起这位挥霍无度的大爷。 他既已回京,对于这些侯府家事也有责任多上点心,省得家里那位侯夫人哪天又要吃上哑巴亏。 此人既然送到自己面前来,他自然也不好怠慢,哪怕隔着千山万水的交情,也能算沾亲带故。 “嗯。”陆轻鸿点了点头,算是敷衍。 想到成亲之日,萧进亲自在他的请帖上划去了陈承宇的名字,那时的陆轻鸿就知道自己对他们应当是什么态度,再怎么也不能拆皇上的台,所以他只邀请了陈康平一人前来。 迫于侯府的淫威,陈康平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真是可惜,当时妹妹成亲没讨到一杯喜酒尝尝味,可是侯爷的疏漏?”陈承宇的脑袋像是摆设,众目睽睽之下便给了陆轻鸿难堪,责怪他那时不懂礼数。 陆轻鸿暗叹一口气,这年头连傻子都会说话了,也真是奇了。可他没功夫陪傻子消磨时间,算他流年不利。他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陈公子教训的是,这银两算是赔罪,还请陈公子与诸位去寻一家瞧得上的酒楼,尽情吃喝。另外,以后在登临意,陈公子可以随意消费,都由陆某一应承担。” 他那明摆了拿钱消灾的敷衍态度,正中陈承宇的下怀,他喜滋滋地接过银票,想拍拍陆轻鸿肩膀夸他懂事,但手还没放上去就被陆轻鸿嫌恶地躲开了。他也没当回事,在陈承宇心中,这妹夫可太有眼力见了,而且出手极其大方。 陆轻鸿送走了这批瘟神,又在楼梯口站了会儿,等跑堂的上上下下重新洒扫了三遍,才登上楼梯。 萧元衡面前放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玩的不亦乐乎。抽空抬头看到陆轻鸿的身影,他忙说,“再等等,马上分出胜负了!” 陆轻鸿无法,坐到他对面,等他先忙自己的事。 陈承宇才白捡一笔钱,就生龙活虎地拉着狐朋狗友再去赌坊验验运气。他认为,今日不过喝茶就能碰上贵人,正是说明他鸿运当头,不去大赚一笔钱岂不是太亏?正好他娘成日为家里的生计发愁,他马上就能让娘再不用长吁短叹省吃俭用了。世上哪还有比他更孝顺的儿子? “侯爷,你不是刚还在登临意么?怎么又来东大街了?”陈承宇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面前宝蓝色圆领袍的“陆轻鸿”。 难道是临时反悔,想将银票要回去?陈承宇的手掌按在胸口上,将银票紧紧贴着自己的心脏。 “嗯?”陆江风扫了他一眼,“你认错人了。” “哦,原来是陆大人!不好意思,我眼拙,实在分不清妹夫和妹夫的弟弟。”陈承宇也跟着反应过来了,他笑着赔罪,“咱们说起来也是亲戚,要不跟我一起去兴运赌坊发财?” “我还有事,就不去了。”陆江风说着,又看在陈昭宁的面子上嘱咐了句,“赌坊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在那处赔得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陈公子也不要太过沉迷,凡事过犹不及。” “不去就不去吧,别坏我小爷的兴致啊。我今日运气好得很,说不好还能赢下一座大宅子回!”陈承宇听到陆江风的说教有些不高兴了。 见他冥顽不灵,陆江风也无话可说,腿毕竟不长在他身上,他才管不着陈府的闲事,提点两句已是他仁至义尽。不过这要换做是陈昭宁敢当他的面去赌坊,他绝对会将人绑回侯府,让兄长用家规罚她面壁思过……但是吃饭睡觉还是得放出来,否则她哪受得住。 那天夜里之后,兄长真的没来找他算账,看来陈昭宁还算是机灵,居然没在陆轻鸿面前露出马脚。 * 萧元衡收好了棋盘,与陆轻鸿先寒暄了一番,才切入正题。他们从诗词谈及到历代君王治国之道,又点评了一番或在青史留名的忠臣或受万代唾骂的弄臣。萧元衡有意借古喻今,探听陆轻鸿的立场。 令他十分惊喜的是,二人的政见如出一辙。一次谈话进行得很是畅快淋漓。萧元衡点到即止,心里对拉拢他的把握又多了两分。他又借着陈昭宁的关系,尝试与他再闲谈一阵子便可以结束今日的会 面了。 “上次赏花宴,无忧郡主她许久不出门应酬,是为你而去。你们二人感情很好吧。” 陆轻鸿听到陈昭宁的事,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嗯。我与她的确情投意合。” “那就好。日后你们夫妇二人有什么矛盾,我愿当个中间人,替二人缓和关系。”萧元衡亲自为陆轻鸿倒茶,将茶盏放到他的手边。 陆轻鸿道了声谢,“多谢五皇子的美意。对了,说起赏花宴,那日内子可是与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萧元衡执扇,半晌没动。他在思量女儿家的矛盾是否有必要让陆轻鸿知晓。但他一向听闻陆轻鸿并非多管闲事之人,于是顺理成章地推断出,这件事于他而言,很重要。 “不过是与朱府小姐的玩笑话,之后江风上去帮忙解围,无忧郡主也算不上吃亏。”他斟酌着轻重,如实告知。 话音落,萧元衡发现陆轻鸿的脸色沉了下来。 “多谢五皇子。” 萧元衡以为陆轻鸿对陈昭宁心有不满,赶忙劝说,“昭昭只是太久没与世家小姐们打交道,说话也有分寸,没有逾矩的举止。你不必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是她受了委屈。”陆轻鸿知道萧元衡误会了,只好勉强自己缓了缓脸色。 他真正介意的,是陆江风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接近了陈昭宁。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与他感同身受。 陆轻鸿走的时候脚步带风,情绪不是太好。萧元衡暗暗责怪自己多言。或许不提陈昭宁的事,他们二人的谈话反而更令人愉快。 不过他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萧乐仪送给他的张冬信,已经成功地被他送到陆轻鸿手上去了。张冬信究竟有没有真本事,还是陆轻鸿这样的带兵奇才看得更为透彻。 * 陈昭宁在侯府无事,见着陆轻鸿的院子正在按部就班地施工修缮,她嫌吵闹,便拉着谷雨出门去给孙姨娘买些东西送到庄子里去。 京中时兴的布料不必多说,女子谁不爱美?每一样都得买!有了衣裳怎能没有配套的首饰?金银头面都得有! 吃穿用度上,陈昭宁唯独不在吃上面下功夫,许是她太多心谨慎。与吃喝有关的,万一出了岔子,自己可没办法自证清白。所以她不仅不给孙姨娘买吃食,就连孙姨娘养的猫,也没机会尝尝城里猫的口粮。但是它的玩具却比京城里的猫都要多。 东西是上午送的,孙兰芸在太阳落山前就收到了。 半个烧得发红的太阳隐没在山头,气温也随之骤降,冷意与黑暗一同降临。 她仍坐在小院中的躺椅上,看着下人一箱一箱地将来自京城的物件往库房搬去。哪怕不说送礼的人是谁,孙兰芸也知道,除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儿媳妇还能想起她来,其余的人早就将她给遗忘了。 孙兰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扁平的小腹,若是当年能生下一个闺女,她也会这么孝敬孙兰芸吗? 17. 第 17 章 陈昭宁用完晚膳,拿着鱼食走到陆轻鸿的院中喂锦鲤。 这群锦鲤已经可以认出她的模样来了,一见着她,就有数不清的好吃的从天而降,所以它们格外欢迎陈昭宁。平静地水面被它们丝绸般柔软的尾鳍拍打得如同沸腾的水,咕咚咕咚地响着。 “饿了吧,我这就给你们吃。”陈昭宁耐心地往它们争先恐后打开的小小圆嘴里倒鱼食,心情也莫名跟着好了起来。能吃是福嘛。 她抬头看着摸黑给陆轻鸿修房顶的匠人,叮嘱道,“小心着些,别伤着了,明日再修也是一样的。” 说来也怪,怎么她总觉得这院子既已修了十天半个月,却跟她头一回见到的惨淡模样没什么区别? 明明请来的工人如此尽心竭力,却仍是看不出成效。陆轻鸿的房屋难道设计得十分精巧,所以要比寻常房屋更难复原? 陆江风在侯府遛弯,恰好碰到了陈昭宁。看她缩成小小一团的模样蹲在池塘边,活像冬日随手搭起的雪团子。“黑灯瞎火的蹲在这,也不怕谁没看清给你踹下去了。” 陈昭宁有些没好气,“谁有你这么无聊。” “我最近都忙得半条命都没了!哪里无聊!你难道不觉得近日来都没怎么见到我这么帅气的脸吗?”陆江风抱怨道,这阵子在翰林院他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儿,替家里出了个不孝子的李大人不知承担了多少。 陈昭宁捂着嘴,不敢笑得太大声,因为陆轻鸿就在不远处的书房里办公,她不想吵到他,“你这么帅的脸,我可是天天见。不过见到的不是你罢了!” 陈昭宁边说,边拿手指了指远处提笔写字的陆轻鸿。烛光将他半边侧脸晕染上一层暖黄色,看起来眉眼柔和。那修长的手指握着毛笔,一丝不苟地书写着什么,气质沉静又优雅。 只是看一眼,陆江风就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好好的陆轻鸿,干嘛跟他长得一样?他不高兴地想着。 陈昭宁笑得两眼弯弯,随后一阵风似的跑到陆轻鸿书房门口,“你弟弟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忙完了。” 每次陆江风来,多半都是找陆轻鸿有要事的,她从不多问。 “今日之事,你应当可以听一下。”陆轻鸿见她要走,出口挽留道。 “什么事?” 陆轻鸿也不卖关子,径直道,“与陈承宇有关之事。” 陈承宇自从上回遇到陆轻鸿后,去赌坊还真的赚了一笔小钱。这件事陈康平知晓后,罚了他两日,陈承宇发誓再不去碰运气。只是陈承宇平日里交往的都是与他一般胸无大志的朋友,一同在登临意听曲品茶还觉得不够尽兴,心思又打在了赌坊的头上。那样让人血脉偾张的刺激、绝处逢生的喜悦,体会过一次便食髓知味,再难以忘怀。 陈承宇又瞒着家人去赌了。起初他还尚存理智,身上的银两不会全部押上,有输有赢的赌局一多,他便迷失其中,将自己的积蓄全部砸了进去血本无归,之后又动用了他娘那杯水车薪的嫁妆妄图翻身,却不想赌债越累积越多,已经全然不是陈康平能负担得起的了。 陆江风近日缺席的同僚之子正是与陈承宇厮混的狐朋狗友之一,他们家族正在四处筹钱替他补上赌债。 官员之子扎堆闹出了如此大的丑事,皇帝听闻震怒不已。萧进这些日子都在苦恼该如何处置这些官员才能以儆效尤。可偏偏里面又夹了个“驸马爷”陈康平。若是罚的重了,会让外人连带着看皇家人,尤其是陈昭宁的笑话。 陆江风被皇帝钦点帮着草拟圣旨,他却没有头绪。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看到陈昭宁被牵连。兴许陆家的护犊子也是祖传的规矩,陆江风过去最鄙夷家国不分的官,却没成想自己也有这方面的私心。 陆江风在谈到陈承宇的事情时,多次察言观色,见陈昭宁一直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陈昭宁听完还有心情笑,“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早知道这一家子不靠谱,果真是将把柄往我手里送。” “你不会气傻了吧?你大哥我还在呢,肯定给你想主意,再不济还有我兄长,他也聪明。”陆江风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瞧瞧有没有气出病来。 陆轻鸿轻咳一声。陆江风闻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发觉陆轻鸿的表情带着警告,他后知后觉想起陆轻鸿是陈昭宁的夫君,讪讪收回手。 等陆江风规矩坐回原处后,陆轻鸿却开始对陈昭宁“动手动脚”。他抬手捏了捏陈昭宁的脸颊,淡声问她,“你又想什么坏主意了?” 陈昭宁不是头一回被他捏脸,居然有些适应了。她忘记拍下那只温热的手掌,兴奋地说道,“我早就想让舅舅给他和娘亲降旨和离了!说到底,陈康平才是那个赘婿吧?给皇家蒙羞这么大的罪过,就是休了他也不足为奇!陆轻鸿,你说是不是?” 陆轻鸿怔了一下。他主动收回手,端正起坐姿,垂眸低声表态道,“我绝不重蹈覆辙。” 陈昭宁“啊”了一声,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有敲打陆轻鸿的歧义。见陆轻鸿又是这副乖觉模样,陈昭宁心里突然有点难受。她连忙软声解释道,“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说陈康平的事情,没有含沙射影,也没有指桑骂槐!你别想太多!” “……”陆轻鸿抬眸看她,不说话。 陈昭宁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知道距离哄好他就差一口气了,她便继续加把劲地解释,“你表现真的挺好的,真的!” 也不知道他的自卑到底随了他家里的谁。 陆轻鸿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是敷衍的样子,才应了一声,“嗯。” “……”陆江风坐在一旁看着二人的互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沉默地拿起桌上的杏仁酥,塞进嘴里嚼着,衣袍上沾了一些扑啦啦掉下的白色碎屑也没有在意。 看他兄长那矫情做作样儿,只有陈昭宁那个笨蛋才信他兄长会心碎难过。哪有温声哄他的必要?他们男人不就是再多的苦和痛都该闷不做声地扛下来才叫男人吗?陆江风的责任担当可都是看着陆轻鸿的背影学出来的啊,他都没觉得有什么,更何况陆轻鸿? 不过若是有一名女子能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那该有多好。陆江风出神,心里琢磨着自己是否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看着兄长他们这样,在牙酸的同时他也好生羡慕。 那该寻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想着想着,陈昭宁的身影忽然浮现脑海中……如若没有这桩赐婚,或许选她也不错。他想,他与陈昭宁若是成婚,家宅里一定 成天热热闹闹的,那该有多有趣。 “你要是困了就先回去。”陆轻鸿的声音如一桶冰冷的水从头淋下,让陆江风险些打了个激灵。他这才收回思绪。 就在刚刚,在他的假想中,他险些将他与陈昭宁将来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陈昭宁可是他嫂子啊!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陆江风不敢再看陈昭宁的脸,好似刚刚的胡思乱想亵渎了眼前之人。 “是、是困了。我先走了。”陆江风猛地站起身,差点将面前的桌子都给掀翻开。 “这么大年纪了,举止沉稳些。”陆轻鸿又唠叨了他一句。 陆江风将桌子往回拉了一下,他想立刻离席,又险些被自己的左脚绊倒了右脚。 “……”陈昭宁看着他,忽然有些担忧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钱袋子,见没丢,她松了口气。 陆轻鸿目送着跌跌撞撞走远的陆江风,又看到肩膀松懈下来的陈昭宁,心情莫名不爽。 怎么?有他在时就要打起精神来? “你在找什么?”他问。 陈昭宁刻意压低了音量,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在检查我的钱袋子,他的样子你不觉得像是那种做了坏事要赶紧离开现场的犯人吗?你也摸摸你自己的。万一他学会了话本里的那种‘隔空取物’的神通怎么办?” “……” 陆轻鸿差点被自己给气笑了,他怎么能指望她的脑袋瓜想一些与感情有关的高深问题。陆江风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暧昧痴迷了,她还在惦记着话本和钱袋子! “你是觉得以他的家世,缺你钱袋子里那三瓜俩枣?”陆轻鸿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 陈昭宁深有同感,赶紧拽住了陆轻鸿的手臂摇晃起来,“你身上的细软更多,那你更要检查一下你自己的了!” “……” 陆轻鸿很少对自己产生怀疑,他的决策从未出错过。就连情绪也一向由他自己掌握。这还是回京之后第一次,他产生了动摇。他怎么真的喜欢上了这个有时候不太聪明的女子?还有,笨蛋到底会不会人传人? “方才你说的,可是真心?未必只有这一条路走,过往惩戒官员教子不严的方法有很多。”陆轻鸿不再去搭理她的异想天开,继续与陈昭宁谈论陈承宇的事情。 “我真的不在意。你们之前不在京城,所以不知道,这样的冷嘲热讽我早都见怪不怪了。只要他们能分开,我就是再被笑几年都行啊。”陈昭宁豁达地说着。 她说的是实话,当年她还小,就有些带有恶意的宾客悄悄告诉她,她爹不要她了,在外面有其他的孩子和小妾了。长公主知道后,与她讲了许多道理,告诉她以后不要指望任何人,也不要迷信任何人。 等长公主去世后,有人在背地里笑话她没爹没娘。偏偏传入了她的耳朵里,难说不是故意。陈昭宁那时候倒没觉得难过,她没爹这个事情,她早都接受了,只是娘亲的死,她听不得让人提起,这样她还能骗骗自己。 这回,陈康平的好大儿出了事,与她有什么关系?不明事理的人要笑她就只管笑,省得陈康平一边空有文人风骨病,唾弃“驸马爷”名头的同时,又想白占“驸马爷”的种种好处。还不如如他所愿,让他当个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18. 第 18 章 “老爷,承宇再怎么也喊了您这么多年爹,您可万万不能见死不救啊!”上了年纪的女子哭着扑到陈康平脚边,她的手里捏着一张没有留下落款的信笺,上面写着意思大概是,“若十日之内不还清欠款,便取了令郎的右手抵债。”信上一笔一笔载明了陈承宇欠款的时间、金钱、如何利生利至最终的数额。 陈承宇的母亲孟氏自幼读书习字,通晓律法,原本她还望从这信笺上找出一些错漏,闹到官府上去争一争理,迫使官府帮忙救出自己的儿子,结果却是徒然。她的按兵不动并未如料想一般激怒赌坊的店主让他露出马脚,反而却让她派出去的人彻底查不到陈承宇的下落,陷入被动。赌坊的人超乎她的意料,做事竟然守着规矩。 眼下赌坊已经送来了最后通牒,她退无可退,终是将事情在陈康平面前全盘托出。 再怎么陈康平也是四品大官儿,比起那些商贾,地位和权势都要高出不少。孟氏心想,就算背了欠款,他们也能拿官身作保,日后慢慢偿还便是了,她的儿子可千万不能出任何事情。 陈康平今日上朝才被御史弹劾,说他家风败坏,子嗣肆意妄为,还连带着教坏了其他官员家的孩子,实在可恨可恶。 陈康平常年来自诩清高读书人,所言所行皆以圣人标准要求自己,当着文武百官面遭到一通责骂,他的脸面自然挂不住,面红耳赤地为自己争辩。 萧进早一步听到了消息,因此在百官面前还算是沉得住气。自从长公主去世后,他就很少再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为陈康平说话,更何况这次陈康平企图维护的是他那个便宜儿子。有着失去亲人之痛在前,陈康平今日的蒙羞很难不让人觉得痛快。 等被文官集团口诛笔伐得差不多,萧进适时制止了拿着笏板上前准备给陈康平脑袋透透气的武官代表。 “够了。”萧进语气沉沉,“陈爱卿先回去将账平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既是为民请命的好官,自然不能让你口中的民被你占了便宜。你爱子的事,日后再议。” 陈康平心里生出怨怼,他可是皇上的姐夫!他又没有要求皇上偏帮他说话,再怎么也不该如此冷酷绝情,公事公办!这样冷血之人,如何当的了皇帝! 不过面上他还是恭敬讨好居多,没敢表露出任何不满来。 憋了一肚子气,回来又撞上了孟氏精心策划的这出苦情戏码。陈康平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怪他和孟氏倒霉,摊上了这么个不孝子。 “家中库房还有多少银钱?都先贴补进去吧。我的俸禄明日也提前去领了,再不够的话,我书房里的墨宝古玩,都拿去当了。”陈康平无比疲惫地说道。 孟氏这才停止了哭哭啼啼,哽咽着道,“老爷,我就知道您最为怜惜承宇。但我方才清点了一番,这些银两恐怕仍是不够,少说还差三分之二……” 陈康平当即垮下了脸,他手拍桌面,大声吼道,“什么!这已是我全部的家当了!如何再有多的!承宇到底欠了多少?” “……”孟氏不语,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流个不停。 陈康平见着女子流眼泪就心烦,他只好低声下气说道,“你先别哭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老爷。我知道你最是不为权贵折腰。就当是我狐媚惑主,妾身斗胆求你一件事可好?”孟氏拿起帕子,抹了抹眼泪,就坐到了陈康平的腿上,将头轻轻依靠在他的胸膛前。 “何事?” “你到底还是驸马爷……哪怕我再怎么得您宠爱,终归只是一房外室。您的家,可还是在公主府……”孟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陈康平的脸色。平日里陈康平最讨厌别人提他“驸马”的身份,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羞辱,可孟氏心知肚明,若非有这个名头,眼前的庸才根本不可能得到今日的一切。 可笑他总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成日里愤世嫉俗还不思进取。孟氏心里只有救儿子这一件事,所以哪怕知道会惹得陈康平不快,她也必须让陈康平向陈昭宁低头讨些银两来。 陈康平听了这话,果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因为已经明白了孟氏未说出口的话,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陈昭宁是他女儿不假,可是早在多年前没了往来。他现在对陈昭宁的印象仍旧停留在长公主去世那时,陈昭宁披麻戴孝为她守灵,低声下气地拉着自己的衣角,求他多陪陪娘亲说说话,不然再也见不到了。 自己那时是如何反应的?似乎因为受不了来往的权贵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眼神,他胡乱地甩开了陈昭宁的手,随口找了个借口,只给结发妻上了香磕了头就匆匆离开,比其他的宾客还要更为敷衍不上心。 那时陈昭宁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叫他一声“爹”,可他呢?未有一天尽过当爹的职责,连她的生辰都没放在心上,回回还是孟氏替他准备生辰贺礼送至公主府。 自己究竟算什么样的父亲? 眼下这个关头,他再去找自己的女儿借钱,他可做不来如此丢人之事。这让外人如何看他! 孟氏了解陈康平。看他半晌不肯出声,已经猜出来他的态度。可是孟氏如何能放弃? “老爷,承宇可是您的命根子啊。若是日后他只有一只手,如何伺候你我,又如何为我们送终?郡主既然已经与您不亲近了,您可别再失了唯一的儿子了!” 陈康平一听,觉得确有道理。陈承宇到底算是在他膝下长大的孩子,他身为人父,怎么能轻易放弃孩子?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他也得救回陈承宇! “我这就往侯府送书信。想来公主府应当还有我当年留下的物件,我去讨回来。”陈康平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搭台阶下。若是真有值钱东西,他当日搬离公主府如何会不随身带着?不过是为他开口借钱找个遮羞布,哄哄不懂人情世故的孟氏罢了。 孟氏如他所想,温顺地点了点头,再不纠缠。 陈昭宁收到信后,带上了几个从公主府陪嫁来 的下人,一起回了公主府,因为去她的家事,她不愿让陆轻鸿被牵连进来。 几名亲信登门谈正事,她看不过眼陆轻鸿那破败的院子、半塌的书房,就让赵管事将自己府里的偏房收拾干净,让给陆轻鸿将就一下,省得他在下属面前颜面尽失。 许久没回公主府,她居然有些恍惚。在侯府住下后,陈昭宁鲜少有怀念自己在此处生活的时候。她想,应该是因为陆轻鸿很识时务,没给自己委屈受,所以才不会想家。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侯府与公主府离得并不远,她想回来也要不了多久。 陈康平被公主府的下人拦在门外,没让他踏足一步,“驸马爷,眼下郡主已经嫁去了侯府,公主府没您要见的人。您该去侯府呀!” “谁说我来找人?这里我不能回么?”陈康平有些不悦地质问。 “不是说您不能回。只是您已经许多年不在这府上了,这突然说回来找东西,我们也得知会郡主一声不是?” 下人语气客气,话里的意思却有些刺耳。无非是觉得陈康平突然出现,要是放了进去,以后陈昭宁回来发现丢了东西,自己的罪责可说不清了。再就是,公主府的下人都是老人了,伺候了长公主多年又是看着陈昭宁长大,哪一个对陈康平有个好印象? 陈康平自从步入仕途就一直顺风顺水,几十年里头一遭被下人挤兑到没脸,他瞠目欲裂,“我可是驸马!” “这点我可以作证。”陈昭宁恰好赶上了这场好戏,她走到陈康平旁,无辜地说道。 “……”陈康平见着衣着华丽的陈昭宁,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迟不到早不到,偏偏这个时候到,简直像是故意来笑话他。 “昭昭,你长高了。”他忍下心头不快,尽量扮演出慈父模样。 陈昭宁没有回应他,她朝一旁摆了摆手,门房立刻露出笑脸麻溜地将公主府的大门敞开。“驸马既是来拿回你的东西,就快些行动吧,今日我也用不上马车,可以一借。” 陈康平对今日此行的目的很清楚,他耐着性子答了一句,“好。” 陈昭宁趁此机会特地去到花园的池塘边。那群锦鲤多日没见,像是饿瘦了,但依旧胖得让人不忍直视。她只要一抬手,不下于三条锦鲤就赶紧从池水中蹦起来,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它们还是一样讨喜。 院中桃花已经全部落下,成了没什么看头的曲折的黑棕色枝条。不过其余的树木却长出了嫩绿色的枝叶,还有花生米大小的花苞在酝酿一场新鲜的春意。 春日啊,日光和煦,春风醉人。 陈昭宁莫名想起,一向起得比她早的陆轻鸿,今日早膳时居然破天荒地打了个哈欠。他那样克己自持的人,也在春天被春困占了上风。他自己好似都觉得意外,茫然了好一阵,眼角沾湿都忘了擦去。他看起来就像一只高冷惯了的猫突然有一天歪着头思考起了猫生。 思及此处,陈昭宁忽然愉快地笑了起来。 19. 第 19 章 公主府的库房钥匙在陈昭宁这儿,库房里面有哪些东西她心里一清二楚。听到陈康平说要去库房,陈昭宁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嘲弄的笑容。 她没有直接拒绝,反而大方地打开了库房大门。陈康平第一眼就被里面的金碧辉煌刺了眼睛。各种珍稀的宝物此处却是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除了皇帝送的,还有不少是先帝为长公主置办的嫁妆,丰厚程度已经超乎陈康平的想象。 尽管陈康平买不起,却深知它们的价值。这些东西里随意挑一件都能抵上陈承宇的欠债,甚至赌坊还要倒赔他们一些银两。光是血珊瑚,这里就不下数十株!而在炎国,这样的好东西却有价无市,没有人会轻易示人。 这么多东西,孝敬他一件应当也不值什么?他毕竟是陈昭宁的亲生父亲。陈康平跟在陈昭宁后头,心里乐观地想着。 “我仔细寻了,此处哪里有你的东西?这不都是我娘亲的么?”陈昭宁眨着圆圆的杏眼,问陈康平。 “……好像不在此处。”这里的东西是他一辈子都买不起一样的,他哪里敢想心思去蒙陈昭宁。 陈昭宁对他贪婪的视线视而不见。 事实上她就是故意的,让陈康平意识到自己能娶公主本该是多大的一个金馅饼,而他却不懂珍惜,伤害了一个真心爱过他的女子。另外,这些东西也只是让他眼馋罢了,现在公主府是她当家,她就是要陈康平看到但得不到。可能也是她孩子气的报复吧,陈昭宁想。 “那便是在你之前的住处了。”她说。 陈康平眼睁睁看到陈昭宁合上了库房的门,心里猜测陈昭宁究竟是否知道最近他家里发生的事情。若是知道,可以让他省着口水,若是不知……他还得从头说起。 “你母亲的忌日是……何时来着?”一路上,他没话找话,陈昭宁都回他了,唯独问道这个问题时,陈昭宁单薄的背影一顿,步伐迈得更大了。 陈康平不懂她的想法,继续说道,“我既然来了此处,理应给她上柱香。”也许是为了提醒陈昭宁,他到底是她的父亲。 “陈大人日理万机,就不劳烦陈大人费心了。”陈昭宁冷笑了一声。 “我是你爹!”陈康平大声地说道。随后他又意识到,被他呵斥之人还是一名郡主。 陈昭宁丝毫没有为人子女的自觉,继续针锋相对道,“我娘亲是炎国公主,你算什么东西?” “你、你!”他拿手指着陈昭宁的鼻子指了半天,碍于身份差距,一句重话也不敢说。陈康平便推开他的院落大门,看到里面的布局一如他离去时一样清幽宁静。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往里走,直到走到他平时最常待的书房。里面的笔墨纸砚位置都不曾更改,书卷也是按照他最习惯的顺序摆放。一切如旧,但也一切都变了。 “此处可有你要找的东西?账房上白纸黑字地登记清楚了,这些款项支出,都是从公主府的账上走的。所以才没给你送到你的陈府。”陈昭宁阴阳怪气地说着。 他还拿着一只用过了的紫杆狼毫毛笔仔细观察着。就连毛笔上的分叉他都记得是因为什么。 陈康平还以为自己把在此处生活的记忆都忘了。 假如,当时自己不为了一时意气从公主府离去,他与陈昭宁她娘,是否有机会抛开门第的天堑长相厮守?陈昭宁会否如其他女子一样,见着他就撒娇喊他爹爹? 除了几件洗的发白的衣物,也就只剩下几根破毛笔属于他。 “昭昭。爹有件事求你。” 陈康平忍住心头的动摇。他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但却一心朝前看。陈康平知道,是他自己选择另立门户,另娶佳人,所以他绝不会为没有做出的选择而懊悔。 而这一点,陈昭宁很好地继承了下来。父女二人同样地固执且自信,绝不会因为受挫而陷入自我怀疑妄想回头。 今日的相见后,二人都更明白了这一点。 “是为了陈承宇之事?” 见陈昭宁并不刻意装糊涂给他难堪,陈康平心神稍定,“正是。” “说吧,你要求我什么?” “若是能借我五千两银子先行偿债,日后爹拿了俸禄,一定分批次第一时间还给你。” 陈昭宁抿紧双唇,表情中没有太多的意外。她猜到陈康平是来讨要钱财,原以为他会更加不知廉耻地让自己好好孝敬他,看来陈康平倒也不完全是个糊涂蛋,还是有一些分寸的。 五千两对于陈昭宁来说,根本不值什么,她可以为了自己高兴而随手挥霍更多。她也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答应见他,给他机会开口要钱。也许是纯粹为了折辱报复这个让她娘郁郁寡欢了后半辈子的男人。 不借。给我一个借钱的理由。你是以什么立场找我这个亲生女儿借钱的。我为何要帮那个不想干的人…… 她能说出口的嘲讽羞辱他的话多得不胜枚举,这也是她早就在心里打了底稿的满含恶意的话语。只要说出口,她就能看到这虚荣又无力的男人羞愤的表情。 陈昭宁的目光又落在了陈康平低低垂下的头顶发冠上。黑发里夹杂了些许白发,他的脸上也长了一些皱纹,因为满面愁容,眉宇间更是沟壑纵横。还有那乞求绝望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过去的陈昭宁无比希望看到的陈康平该有的模样,她还希望能听到陈康平对娘亲的忏悔,悔恨他的薄情,将他现在的报应归咎于自己曾践踏了一颗真心。 “别说五千两,你若是能去给我娘亲磕头认错,我给你五万两。”陈昭宁听见自己嘴里说着这句话,丝毫没发现自己略烫的眼泪已经滑落到下巴。 陈康平呼吸一滞,过去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是他将自己与陈昭宁母女隔绝在另外的世界中。 他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锦衣玉食,有着万千宠爱的孩子会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她漂亮聪明活泼,出身又高贵。如何会是他这一个穷书生的孩子? 但是这样的一个众星捧月的孩子,这么些年,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在京城遭受的奚落,随着那滴轻飘飘的泪水,凝成了实体,重重击穿了陈康平的内心,让他时隔数十载,才被唤醒为人父的良知,意识到原来他对陈昭宁从未尽到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她的确有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小小年纪失了双亲。自己正是那罪魁祸首。 陈康平缓缓点头,这时的他不再掂量自己语气是否合适,真诚坦荡地说道,“这是应该的。这么多年没管过你们母女俩,是我错了。” 他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昭宁后 面,反而走去供了长公主灵位的祠堂内,氤氲的檀香袅袅吹起,似是熏到了他的眼睛,陈康平的眼光红红的。 他磕完头,才敬上的三炷香却应声拦腰折断。陈昭宁看到了这极为不同寻常的情形。这也许是娘亲在天有灵,看到了这一幕,并不肯原谅陈康平吧。 谁说道了歉就一定会得到原谅呢?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这一刻,陈昭宁觉得自己是真放下了。她终于可以彻底将陈康平划在外人的行列,既不是亲人,也并非仇人。 “谷雨,去取银票来。”陈昭宁缓缓说道。 “昭昭,我只要五千两,算是向你借的。”陈康平的心境也跟着变了。他知道,这辈子他与陈昭宁都没有机会重归于好,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相处过。那就更谈不上占女儿便宜了。 “随你。” * 陈昭宁出了公主府,常年淤堵在心口的无形石块似是被移开,但却并未轻松到让她能开怀大笑起来。 黄昏、夕阳。偶尔一两只倦鸟相伴归巢。陈昭宁不顾自己的身份,坐在了公主府门前的台阶上。台阶每日都有下人清扫,灰尘几乎都看不到。 小时候她在街上玩得尽兴,不愿回府,娘亲会出来将她扛在肩膀上带回去,边数落她是个野孩子,边告诉她晚膳有她爱吃的甜品。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回府,说着今日的趣事,这是她们的习惯。 坐在这里,陈昭宁又想哭了。明明娘亲对自己这么好,明明她对陈康平还有未尽的恨意。为何自己刚刚却没能狠下心来替娘亲出气?自己是太优柔寡断了吗? 最后一抹斜阳下,被拉长倾斜的人影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那人逆光而来,五官和表情都隐匿在一片漆黑的阴影里。 陈昭宁只是瞟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公主府许久没有贵客上门,这人也不知是谁。 温热的手掌搭在了陈昭宁的头顶,她头上步摇坠下的宝石随之轻晃。 “我们回府吧。”陆轻鸿温声细语地躬身,漂亮的脸蛋送至陈昭宁的眼前,“眼睛怎么都红了?” “……”陈昭宁咬着下唇没说话。自己独自扛着委屈还没什么,一被人关心她就快受不了了。 陆轻鸿见状赶忙换了个话题,“府里厨娘今日新做了一些糕点,你要不要尝尝?她说有几样要趁热吃,现在回去正好出锅。叫……总之,有绵团糍、米花糕、云片酥……其余几样记不得叫什么了,但都是京城各家糕点铺里研制的新品。” 陈昭宁面容古怪地盯着陆轻鸿瞧了半晌,陆轻鸿干脆也坐在陈昭宁身旁,任凭她打量自己。 陆轻鸿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方才说话时有多违和有多生疏吧。看他努力地想着措辞说着平日里从未上心的零嘴,陈昭宁忍了许久才没笑出声。谁会知道大名鼎鼎的宣武侯居然会有如此笨拙的一面。 “你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陪我再坐一会儿。”陈昭宁闷声说道,也不管陆轻鸿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推开,自顾自地将头靠在了陆轻鸿的肩上。 陆轻鸿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犹豫了许久,最终手臂仍是维持原来的姿势,忍下了抱住她的冲动。 “嗯。多久我都陪你。” 20. 第 20 章 是夜。 陆轻鸿独坐院中,树影随着夜风摇摆不定,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他斟了一杯酒,送入口中。 苍狼卫首席周景拖着一个麻袋从天而降,跪在了陆轻鸿脚边。 “把岳仁也叫来。”他低声说道。 “是!”周景领命,趁着陆轻鸿没注意踢了麻袋一脚,麻袋里顿时传出一阵哀嚎。这酒囊饭袋一路挣扎,费了他不少事,他正在记仇。 陆轻鸿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周景再不敢胡来。 等该到的人都到齐了,陆轻鸿放下酒盏,问起了情况。 周景说,这赌坊后面连着的是太子近臣,来头不小。赌坊的营收太子也分了杯羹,所以那些人才有恃无恐绑了包括陈承宇在内的官员子弟。但是他们也不敢给背后之人惹麻烦,平日里经营都是照着规矩来,算是难得合规矩的赌坊了,所以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太子自己挣的外快。 今日傍晚陈康平就花钱要赎回陈承宇,只是因为陈承宇这人心思活泛,极难管教,赌坊的人将他隔离在了偏远郊外,一时半会儿交不出人。所以周景跟了一路,才在半道上得手将人截了下来。 “嗯。”陆轻鸿对他的任务还算是满意,轻点了一下头,“你先下去吧。” 周景很快拖着麻袋就退下了。 现在轮到岳仁了。岳仁是前苍狼卫首席,但因年纪大了,不再适合浴血奋战,陆轻鸿便将他安排在了陈昭宁的院中当个护院头领,时刻关注着陈昭宁的安危,又可以说是监视。 关于陈昭宁的所有动向,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这些东西,只要陆轻鸿想知道,护院就得如实禀报。 岳仁对陆家忠心耿耿,哪怕知晓陆轻鸿此举稍显极端,仍旧尽心尽力地完成。 他跟着老宣武侯出生入死多年,又一路辅佐陆轻鸿坐稳侯爷的位子,唯一的感受就是,小侯爷大抵受过去之事的刺激太大,已经草木皆兵,比谁都要缺乏安全感,所以他想要掌控一切能掌控的事物,包括人。 他如此关注侯夫人,应当不是出于不信任或者戒备,反而是因为重视,甚至出自爱。 “陈康平是怎么找夫人拿钱的?”陆轻鸿语气冷冷的。 常年战场上锻炼出的反应,让岳仁很快察觉到陆轻鸿身上那浓烈的愤怒与杀意。 岳仁也没想隐瞒,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就连陈昭宁躲起来哭的事情,他也没忘记禀报。 陆轻鸿慢慢平静下来,“你也退下吧。” 等人都退下,院落又困于寂静中。照明烛台中的蜡烛早早被值夜的下人剪去灯芯,任凭浓稠的黑夜吞噬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陆轻鸿想起什么,轻笑了一下。随后起身,凭借着记忆走回陈昭宁的房中。 陈昭宁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的手脚都摆在哪里。果不其然,这一睁眼,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陆轻鸿身上。 陆轻鸿自从搬进了她的房中,几乎日日都起得比原先要迟。硬要说的话,是拜她所赐,压根起不来。因为她不是搂着陆轻鸿的胳膊就是扯着他的中衣前襟,就连腿也横搭在他身上。陆轻鸿若是想挣脱开,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 她睁开眼,就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美男子神情淡然地无声控诉自己的登徒子行为。 陈昭宁的脸皮已经比早些日子要厚得多,她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与前襟大敞的陆轻鸿说一声“早”,然后再翻下床让谷雨伺候她穿衣洗漱了。她再不是那个会小心翼翼检讨自己举止是否太过豪放的陈昭宁了。 反正也改不了,还不如不去想了。 陆轻鸿抱着还挺舒服的,难怪她日日都能睡个好觉。因为心里悄悄将他当成了个大枕头,所以陈昭宁除了第一日晚上后,再没有抗拒过陆轻鸿出现在她床上。他睡觉比自己老实多了,还让摸让抱的,哪里嫌弃得起来。是他该嫌弃自己还差不多。 用完早膳,陆轻鸿难得没有去处理他的公务,反而让陈昭宁去他的院子里,说有件东西,想问问她怎么处置。 陈昭宁原以为是侯府要添置什么,她其实并不在乎,只要陆轻鸿自己喜欢不就成?但是,难得陆轻鸿找她帮忙,她没理由不给面子。 陈承宇的左眼眶是青紫色的,眼皮耷拉下来黏在一处,他的嘴巴被一块发酸发臭的破抹布堵上,人也被绑在一棵树上。他另一只肿起来的右眼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粉裙少女朝他走来,却看不清面貌。窈窕的身姿,白嫩的肌肤,应当是美人。 陈承宇一下愣住,竟不知倘若有机会开口,是该先向她求救还是先问她的芳名。 “他怎么在这儿?”陈昭宁很是意外。 陆轻鸿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向陈昭宁的眼神带着一些讨好奉承之意,他勾唇问道,“你想如何处置他?杀了?剁手?都可以,只要你能高兴。” 他的态度好像在说,这仿佛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眼前之人的性命无关紧要,只要你想,怎么都行。 陈昭宁面露诧异,陆轻鸿如果只是单纯没将一条人命放在眼里,她或许能够理解,因为他是从战场归来,在那样的修罗地狱他杀人早就杀到麻木,一时难以回归和平的生活也算情有可原。可是,陆轻鸿的反应更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生命的漠视。 这与平时做事滴水不漏的他相比,显得反常。但陈昭宁一厢情愿地以为是自己想太多,陆轻鸿最是通情达理,怎么会如自己想的那样。 “陈康平已经花钱赎回他了,这件事与我再无瓜葛,不然还是放了他吧。”陈昭宁试探性地朝陈承宇走了两步,见陆轻鸿也没制止,就大着胆子替他解开了麻绳。 陆轻鸿注视着她的一言一行。他眨了眨眼,轻笑了一声,“夫人不会真信我真要杀他吧?这是苍狼卫从赌坊救回来的。” “……”陈昭宁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吓死了,她还以为陆轻鸿真的突发恶疾变得丧心病狂了呢。 “周景,把人好生送走。”陆轻鸿再不看陈承宇一眼。 周景听出来陆轻鸿格外咬重的某两个字,知道自己还能在将人丢出去之前过过手瘾。谁让这家伙当时吓得尿裤子弄脏了自己的外衣!光在脸上来两拳哪够!他的衣服可是很难洗的! * 陆江风在当值时,被毫无征兆地抓了壮丁,理由是京中一户人家家里蜡烛未及时熄灭,下人又惫懒偷闲导致失火,已经烧了一整个侧宅。负责的官员都要帮着去检查高门宅邸的防火布置,如有不合格的,需及时登记往上报。 平时陆江风在官场上就是和气生财的风格,遇到了紧急事情,他总 是第一个被惦记上的。这回事情找上他,他二话没说地跟上了,问负责的官员自己需要怎么做才合适。 “陆大人就只管赶紧纵马去检查着火的房屋附近有无被波及的,其余的人手下官已经安排好了。”到底是求人帮忙,他也不敢真让陆江风出太多力,因为他到底没做过这些事,弄出问题反而不妙。 “那我要去哪条街?”陆江风脸上笑意盈盈的,没一点不耐烦。 “我记得根据通传,似乎在永兴街上……啊!正好临着公主府!不过无忧郡主已经出嫁,想来安全方面不会有闪失。”那名官员说到最后,松了口气。 “……”陆江风的脸色截然相反。那可是陈昭宁的娘家!万一真出了闪失,修缮过程中她跟兄长吵架该回哪儿去住!他必须得去看看情况了。 那官员痴痴地看大步流星离去的陆江风,沉浮宦海数十年,头一次有人为他的请求迫切伸出援手,那一往无前的背影,让他心里生出莫名的感动。要是自己晚生个三十年,投个女儿身该多好……碰到这样挺身而出的陆江风,他一定会嫁的。现在呢,顶多当个忘年交,那还得陆江风不嫌他有谢顶的毛病。 说是让他骑马去看看情况,陆江风拿了能在各个府邸中通行无阻的令牌就火急火燎一路奔去永兴街。骑马要注意避让路上的密集的行人和马车,反倒碍事。靠着两条一刻不停的腿跑去,也许还能早些到。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一旁的下人哭的撕心裂肺,几度昏厥又醒来继续流泪。这场火后,想来主人家不会让他们好过。能在这条街上拥有住宅的,本就是富贵权势之人,就算不去计算被烧掉的摆设家具,光是宅子本身就用料精贵,是他们下人几辈子都赔不起的。 陆江风没有闲工夫去关注这些琐事,他拿着令牌给公主府的门房看,一个箭步冲进公主府中,来到两家相隔的那面墙壁。 正巧,一名丫鬟正抱着火盆和一沓折起的信纸走到祠堂。 陆江风急火攻心,呵斥了一声,“隔壁的烟都给公主府的墙壁熏黑了,你还敢在这里烧纸!真不怕公主府也被点着吗!” 丫鬟听到陌生男子的声音,吓得一抖,手中的信纸扑啦啦地撒了一地,铜盆也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几个老嬷嬷走过来,劝了陆江风几句,说这是陈昭宁昨日来时交给她们烧掉的信笺。 这是她自长公主去世后就有的习惯。 陆大人若是不满意,她们便当着他的面烧。府里早在隔壁失火后就做好了防火举措,殃及不过来。 陆江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日后府里用火也要当心。我再去检查一遍,你们就在外头烧,我看着你们烧完再走。” 丫鬟和嬷嬷都没有意见,当着陆江风的面就把积攒了三个月的信封堆在一处,一份一份送入火盆中。 陆江风走回来,心念一动。陈昭宁会写什么?她成亲后过得究竟如何?是否有被兄长欺负? 这些心里话,除了付之一炬,她大概无法与任何人说起,该藏得多难受啊。 明知非礼勿视,陆江风心里却有一道隐秘的声音响起:拆开看看吧,你跟她关系这么好,怎么能让旁人有机会欺负她。你这是保护她,不是存心害她。陆轻鸿原本就不待见陈昭宁,他真的会好好对她吗?答案都在这里,一看便知。 21. 第 21 章 陆江风借着教丫鬟如何防止灯芯复燃的技巧,三言两语与她聊了起来。 他生得漂亮,个性又开朗,很容易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与人拉近距离。 丫鬟果然被他逗得捂嘴而笑。陆江风眼见着时机差不多了,主动提出帮她打开信封,烧起来会快些。 丫鬟不疑有他,也没想过这位举止言谈皆符合翩翩公子的陆江风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她将信堆在陆江风脚边,让他帮忙拆开,自己则负责扔进火盆里。 陆江风到底成日在书山卷海里扬帆起航,陈昭宁的只言片语对他而言,只是一晃眼的事。她的字迹工整,好认得不行。 “娘亲,昭昭今日去街上买头面,看到特别适合你的,我也一并买下来了。你要是戴上,一定很漂亮。因为我长得像你,我便对着铜镜想象了一下你戴时的样子,你可真是个大美人!” “娘亲,今日的赏花宴,我又跟朱府的猪吵起来了,她真可恶,气的我晚上都没吃多少饭。” “娘亲,雪化了,今日我上街衣服上还被一个擦身而过的孩童溅起了脏兮兮的泥点子。不过我没生气,因为他乖乖向我道歉了。” …… 陈昭宁都写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内容,却让陆江风看得心里闷闷的。她一定很思念她娘,所以才几乎日日有这么多话说。 几乎烧完了一半,按落款日期来看,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里面几乎没有提到过陆轻鸿,说明在陈昭宁心里,陆轻鸿也没有那么有分量。 陆江风忽而觉得无比畅快。兄长处处比他强,他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能尽善尽美,怎么至今未能得到夫人的芳心? 陈昭宁跟他关系多好啊。俩人从小一起玩到大,陆轻鸿可是拍马都比不上。 思及此处,他继续递着信。 “陆轻鸿今早打哈欠的时候,好像一只猫,不是长得像,就是气质很高贵,算了,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样。后来被他发现我在看他,他还扭过头去,这人真不坦率,白瞎了一张好看的脸。” 陆江风手顿了一下,陈昭宁大概是第一个将自己兄长比作猫的人吧。也不知道兄长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娘亲,我要嫁人了,是舅舅赐婚的,他让我嫁给陆轻鸿。那个人我还有点印象,嘴巴很坏,人好像还行。可我不想嫁他,可是我做不了主,你在就好了。但是我会争取早日和离的,哪儿都不如我们公主府自在!” “娘亲,陆轻鸿果然讲道理。他在大婚当日就没反对和离的事情,我准备挑个合适的时机与舅舅提。这样的好人,希望他以后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他的妻子吧。到时候我还要代表公主府给他送一份大礼,祝他百年好合。” 接连两封信中都出现了“和离”的字眼。陆江风像是无意窥破了什么不能知道的秘密,亲自把纸张扔进火盆,盯着它们一点点烧成灰烬变成青烟才安心。 公主府的丫鬟不知道这位陆大人一下子怎么了,所有的信都被他一口气倒进盆中,他粗暴地翻动纸片,像是尽快销毁证据。 陆江风的内心也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从得知陆轻鸿与陈昭宁成亲的消息那时起,从未敢细想的事情此刻破土而出,化作狂风凝成巨浪,他再不关注外界的一切,全心全意地思考起自己的真实想法。 为何他明知兄长是调虎离山仍要冒着被训斥为“办事不力”的风险而提前赶回参与喜宴?除了祝福兄长外,还有呢? 为何每次见到陈昭宁陪同在陆轻鸿身侧时,自己的口舌发苦,心头泛酸?真的只是顾影自怜? 为何自己屡次故意无视陈昭宁是侯府夫人的身份,只希望将她当成过去那个玩伴对待?为何她在宴会上为她解围时,除了怜惜便是责怪陆轻鸿作为夫君的失职? 当初他成功找借口骗过了自己的良知,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在青天白日之下摊开来,他却再也无法忽视背后自己的卑劣心思。 他喜欢陈昭宁。 他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表示,哪怕知道她是兄长的妻子,自己却从未有安分守己收敛下来的打算。 这就是他陆江风,一个违背纲常伦理,背弃兄友弟恭的伪君子、真小人。 若非如此,为何他会在知道这桩婚事不过是陈昭宁的权宜之计时,如此亢奋欣喜。他甚至想直接闯入皇宫,告诉皇帝,陈昭宁和陆轻鸿并不合适,自己能照顾好陈昭宁。还望皇上降旨赶快让二人和离,他可以代替陆轻鸿照顾陈昭宁一辈子。 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了,礼教规矩也再不能束缚住他。索性陈昭宁不过暂住侯府,他可以等,等她重获自由,等她慢慢接受自己的真心,从而等她主动选择自己。 至于陆轻鸿,他与陈昭宁并不般配。至少没有自己与她这般相配。 如同在苍茫海面上漂浮多年的小扁舟,一瞬间变成了远洋巨轮,不仅装备了让人心安的锚,也带上了指引方向的指南针。 陆江风终于不再漫无目的地得过且过,他为自己平淡安稳的生活找到了刺激却背德的目标。哪怕被千人指摘万人唾骂,都不要紧。过去的爵位和荣耀他都可以不跟陆轻鸿计较,唯独陈昭宁此人,他定要与兄长争上一争。 * 陈昭宁罕见地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她又无官职在身,实在是不知有何事需要她给皇帝拿主意。 来喜公公陪着她在御书房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见着里面的门被打开。 御书房中走出来的人让陈昭宁很是意外,因为那人是有一阵子没见到的陈康平。陈康平很少私下来找皇帝,因为怕被人背后嚼舌根,说他想攀关系。 陈康平见到她,同样满眼诧异。他仿佛一下子老了不少,精神气远远赶不上上次在公主府借钱时,眼睛里泛着难以言明的光。 须臾,陈康平开口,“昭昭,日后你跟侯爷好好的。希望你能平安顺遂。” 陈昭宁不知他为何忽然一反常态对自己说这些,以及那复杂的神情究竟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我会的。”陈昭宁随口答应了一声。不管怎样,她就是做表面功夫也不会给陈康平当众难堪,让大家看他们家的笑话。 陈康平露出一个干瘪牵强的笑容,“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你是个好女儿。后会有期。” “……” 陈昭宁无言注视他片刻,陈康平没有再说话,给她行了礼就离开了。 进了御书房,她本打算先问问萧进,刚刚同陈康平说了什么,陈康平看起来很奇怪。但萧元衡也在场,一见着她来,就又是给她端茶倒水又是亲自给她带到椅子上坐好。殷勤得让人难免心生疑窦。 “再不久就是安阳公主的生辰了。她一向独来独往,不喜欢跟我们说她的事,所以我和父皇都在愁送她什么才好。”萧元衡开门见山,主动说明请陈昭宁过来的意图。 大概是觉得她和安阳公主都是女子,喜好也差不离,所以来听 听她的意见。 陈昭宁犯难了,她心里有些郁闷地想着,假如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缺,自己也没个特别想要的东西,这话让旁人听见,一定觉得她在炫耀。可实际上她若要什么东西,那东西早就会被送到她面前,根本不必等到生辰当日。 身为公主的萧乐仪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跟她也没见过很多次,她心之所想,我如何得知?”陈昭宁委婉地拒绝。 萧进见她有退缩之意,连忙摆出长辈的架子,勉励她,“无妨!最近恰逢清明,是出门踏青的好日子,乐仪她在宫里也闲不住,你们一同出去放放风,一路上攀攀交情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舅舅您和表兄怎么不去攀交情?”陈昭宁狐疑反问。 萧进垮下脸,沉默。萧元衡也面露难色。 这个安阳公主莫非性格很糟糕,就连亲父兄都拿她没办法? 陈昭宁愈发不想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了。 “实话跟你说吧。乐仪她自小孤僻,回京这阵子也没个走动的地方,所以才想让你陪她散散心,她最多不过在京城待上个三个月,总不能一直孤零零的。”萧元衡打起了感情牌。 若是直说萧乐仪个性张扬,无法无天,连他们父兄都不放在眼里,陈昭宁不被吓跑才怪。但是只说她可怜兮兮没玩伴,陈昭宁铁定会心软动摇。这就是他的说话策略。 陈昭宁果然纠结地蹙起眉,谁让她的境遇也差不多呢。京城同龄人中,她也没个说话的朋友,既然是自己的表姐,应当也能好好相处吧。 萧元衡偷看陈昭宁的挣扎神色,继续加把火怂恿,“你看你成日在侯府也怪闷的,若是跟乐仪聊得来,还能一同上街看戏什么的。” “……也、也行吧。我试试。”陈昭宁果然耳根子又软下来了。谁让她其实也想交朋友。 萧进无声地长长出了口气。再关着萧乐仪,他的皇宫就要被砸了。赶紧去祸害宣武侯府吧。反正陆轻鸿有钱! “看天气三日后会放晴。不如你们一块去郊外踏青?这个时节最适合出游了。”萧进说道。 “我都行。”陈昭宁点头。 “唔……还有皇后那边的亲戚,说是催婚催找合适的人选都进宫好几次了。干脆还是将京中五品官员以上的家中有适龄的全给叫去。元衡你跟着去,对了,再叫上陆轻鸿带人去看护着。”萧进一个人在碎嘴子地念叨,他这个形象与往常朝堂之上的威严形象相去甚远。现在的他,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啰嗦长辈。 “舅舅,刚刚我碰到陈康平了,他来是做什么的?你的旨意已经下发了吗?”陈昭宁转移话题问他。 “他啊。这么多年总算做了件好事。”萧进果然不再提及家长里短,正色道,“他自请下放,要带着一家子去南边当个七品小官。以后非召也不再回京。”至于他言辞恳切认错的那一段,萧进并不肯说,反正人都要走了,何必再让陈昭宁产生其他的想法呢。此生再不相见,也许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她不会再被他拖累。 “这样啊。”陈昭宁心不在焉地说着。 “还有,他还说他在京城的宅子近日正在出卖,折了银钱后会尽数送到侯府,多余的银两让你自己收下。”萧进虽是皇帝,但也是陈昭宁的舅舅,所以他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陈康平最后一个请求,帮他带话。 难怪。刚刚陈康平的眼神,像是想牢牢记住自己的样貌。原来是道别。 22. 第 22 章 皇帝提议的踏青行,一共约莫十五名少年少女参与,其中包括了陈昭宁和萧乐仪,但没算上陆轻鸿。 陆轻鸿已婚配,自然不可能再去与其他未婚女子打交道。借着皇帝的口谕,他穿上了轻巧的甲胄,将自己全身上下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明明没有必要,他连头盔都不忘戴上。 出行前一晚看到陆轻鸿如临大敌一般拿出了成套盔甲,陈昭宁还以为他又要出兵打仗。 “怎么,哪里又发生战乱了?”她神色凝重,怯生生地压低声音问陆轻鸿。 陆轻鸿摘下头盔,眸子里是不可动摇的坚决固执,“不是。” 陈昭宁更奇怪了,“那这总不能是你明日的穿着吧?天开始热了,你这一身又重又累,干嘛多此一举?” 陆轻鸿神情肃穆,义正言辞地回答,“你成日里夸我长得好看,我是有妇之夫,怎能让其他人惦记?” “……”陈昭宁的嘴角抽了抽。这陆轻鸿该不会是怕自己吃醋误解他在外头沾花惹草吧? 不过她听了这话,心里有些甜滋滋的。 陈昭宁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她很懂奖罚分明的道理。既然陆轻鸿如此讨好她,她也不会视若无睹。 “那我带把扇子去,你热了就躲我马车里自己扇扇。” “……好。”陆轻鸿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砰!”地一声轻响。谷雨在屋里屋外忙着检查一会儿要捎上马车里的东西,一个没留神,还没睡醒的陈昭宁一头撞进了盛满温水的铜盆中。水花四溅,地上顿时落下一滩水渍,地砖也被浸成黑色。 她洗脸的时候,眼皮只是那么短暂地合上一瞬,人就沉沉地在盆中睡过去了。 “咳咳咳!”她轻缓地呼吸,结果将盆中的水给吸入鼻子,狠狠地呛了口水,这才清醒过来。 她抬手抹了把脸,又看看屋外熹微的阳光。她怎么还在屋子里?就刚刚眯着的一瞬,她明明都已乘上马车到了栖云山的山脚下了。 陆轻鸿正在一旁喝粥,余光一直留意着起床极其困难的陈昭宁。看她眯瞪的两眼一只大一只小,嘴里哈欠连天的模样,很难不嘲笑她。他强忍笑意清了清嗓子,生怕一下没忍住就被热粥呛了喉咙。 陈昭宁挠了挠脸,自己乖乖地拧干帕子,将脸上多余的水给擦拭干净。 “侯爷您也别笑了,五皇子已经在外头等了多时了!郡主这边我会尽早带出来!您赶紧着吧!”谷雨一个人忙得像一个永不停歇地陀螺,见陆轻鸿从一炷香前就在慢吞吞地喝那碗粥,眼睛却一直觑着见缝插针睡回笼觉的陈昭宁,她更是着急上火,语气也万分急切。 整个侯府就她最操心!怎么赶着出门的两位一个赛一个地松弛!连皇子都能随意晾在外面数蚂蚁吗! 好容易给半睡半醒的陈昭宁梳妆打扮好,谷雨才刚歇一口气。眼见着陈昭宁像一团发酵好的面团,缓缓融化掉,险些又要用额头撞击梳妆台面…… 谷雨无比心累,心说,要不还是让侯爷给她告个假吧。春天的陈昭宁比往常更贪睡。 陆轻鸿已经准备好了,他进屋走向一早上睡过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陈昭宁,二话不说将她拦腰抱起走出房门。 陈昭宁又闻到了熟悉的梅花香气,边嗅气味的来源边把脑袋往陆轻鸿热乎乎的胸口钻。 “好大一块梅花糕,我吃不下了……你别跑了,我去叫陆轻鸿来帮我吃。”她在睡梦中噫语。 陆轻鸿嘴角的笑意更甚。陈昭宁连梦里梦到喜欢的糕点都还想着自己一份,看样子自己的地位在她心里已经不低了。 “陆轻鸿来了全吃光的话,你怎么办?”他甚至好心情地挑逗做着美梦的陈昭宁。 陈昭宁闻言,猛皱眉头,像是一下从美梦跌入噩梦深渊,“可恶的陆轻鸿!……男子汉大丈夫。你别哭啊,我给你吃,你都吃吧……”陈昭宁满脸的挣扎犹豫不似作伪,好像真的非常焦急慌乱。 陆轻鸿则满头黑线,在陈昭宁心里,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形象?怎么自己犯了错还得要她软下性子来哄?难道之前演得太过,陈昭宁这笨蛋都当真了? 陆轻鸿心想,看来为了对付她,自己的策略还得再调整一下。 “你的猫尾巴好好摸啊陆轻鸿。会笑的猫咪最漂亮了,你多笑笑呗。”陈昭宁又略带讨好地说道,她脸上的笑容十分谄媚,那笑容是陆轻鸿从未见过的。 梦里,陈昭宁被一只白色大猫用毛绒绒的前爪搂在胸前,猫咪胸脯上的毛又长又顺滑,风一吹,扫过了她的脸颊,有些痒。一定很好摸吧? 这只青碧色琉璃眼、眼尾上挑风情万种又叫陆轻鸿的高冷漂亮大白猫吃了她的梅花糕,为表歉意,主动答应让她摸它,陈昭宁才不会客气。 她伸出手,向猫咪蓬松柔软的胸口摸去。 “怎么硬硬的?你也太瘦了吧,骨头好硌手呀,看这饿得一块一块的,真可怜。回头我给你多买些小鱼干补补。” 微凉的手指穿过陆轻鸿那单薄的春衫前襟,探到了他的喉结、肩胛骨、肋骨……几乎上半身都被她摸了个遍,可那家伙居然还满脸遗憾?! 但是陈昭宁不老实的睡相他也不是头一回见了,现在陆轻鸿已经可以做到见怪不怪、处变不惊了。 只不过,外人可不这么觉得。 比如萧元衡,他因为等得太久,偶然掀开车帘想看看人出来没有,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陈昭宁那不老实的爪子在陆轻鸿的衣服里翻翻找找,被骚扰到衣衫凌乱的陆轻鸿还偏偏神色自若,没把这明目张胆的调戏当回事! 等等……他嘴角是不是比平时要高一点?他不会还很享受吧?! 这到底是一对怎样豪放的夫妇啊? 萧元衡再也没眼看,自己捂着自己的眼睛缓缓退回了他的马车。只有这里最安全…… “皇兄,你这吃了苍蝇一样的脸色是瞧见什么了?”萧乐仪一边玩沙包一边问他。 “不用看了,辣眼睛。”萧元衡揉了揉眉心。形势诡谲多变的朝政关系都没让他这么头疼过,他却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亲昵举止。 萧乐仪扔了沙包,“我印象里他们长得都还行啊?陆轻鸿出征时毁容了?” “……”萧元衡选择保持沉默。人和人之间偶尔就是不能相互理解的。 陈昭宁被清晨的凉风吹了又吹,再不愿醒过来,也被冷得瑟缩了一下。她睁开眼,入目就是陆轻鸿大敞的胸襟,以及流畅紧实的大块白皙的胸肌,深深的阴影色排列组合,隐隐能看到下方半掩着的腹肌轮廓……好看是好看,可这是侯府大门口啊! 陆轻鸿不知廉耻! 陈昭宁有些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又不经意 抽出自己的爪子,将他的衣服猛地合拢。 陆轻鸿看懂了她的表情,眉头一跳。怎么,这口黑锅还得他这个受害人来背?他是打算徐徐图之没错,但这未免也太没天理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轻鸿冷笑着,将陈昭宁放到地上,趁她不备伸手捏住陈昭宁的脸,不轻不重地拧了个圈,“你当我乐意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身子?刚刚你的手从哪抽出来的可还记得?我很好摸么?” 陈昭宁痛得泪花都涌出来了,赶紧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挺好摸的!” 远处,刚好奇伸出头来看戏的萧乐仪默默地缩了回去,同样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皇兄,我不该怀疑你的。”萧乐仪苦涩地说道。 萧元衡重重点头,“你懂就好。” 陆轻鸿见她求饶,收回了手,还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不满。 陈昭宁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陆轻鸿了,一时还有些恍惚。她怎么给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陆轻鸿就算现在再成熟稳重,骨子里还是那个生气的时候会变得很可怕的那个陆轻鸿啊! 大概是小时候被他故意饿了两顿饭的事情太过深刻,陈昭宁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与此同时,她还记起陆轻鸿一直让自己十分有安全感。因为就算惹他讨厌也不要紧,陆轻鸿从不会忘记他身份地位相应的担当。 比起一直带她到处疯玩的陆江风,其实陆轻鸿才更像是她心目中的“兄长”该有的样子。这话她从没告诉过陆轻鸿。 在陈昭宁的眼中,陆轻鸿作为侯府世子时,爱护弟弟,尊敬父母,对孙姨娘也尽到了子女的本分。作为宣武侯在西北御敌,同样披甲在战场上带着数万将士浴血奋战,绝不放弃任何胜利的希望,父母去世也未能动摇他平定战乱的意志。回京后,于公,他日日勤勉锻炼,没有因为安逸环境而消磨光阴,侯爷的工作也是时常处理至深夜。于私,嫁入侯府后,陆轻鸿与她相敬如宾,自己的任何行为,他都愿意包容迁就。对了,就连和离之事……他也没为了颜面而想勉强自己认命。 这样好的男子,世间大概绝无仅有了吧。她怎么今日才意识到,原来陆轻鸿是这样好的男子。 那就更不能耽误他了。陈昭宁无端得出来这样一个结论。才情样貌家世,京城中比她好的女子数不胜数,她们绝不愿委身当妾室,只有侯府夫人之位才配得上她们。自己又没什么优点,口无遮拦又爱耍小聪明。自己是配不上他的。 因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才有机会见到陆轻鸿的各个样子,也正因如此,陆轻鸿才会处处善待她。 这个事实令陈昭宁有些丧气,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 陆轻鸿见她脸色不对,才抬起手,就被陈昭宁慌忙的躲了过去,她甚至还一退三步远,对他避之不及。 “捏疼了?”陆轻鸿温和问道,“让你打回来你就不生我气了,好吗?” 他的声音比平常还更富有磁性,更为动听。陈昭宁不知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自己心里的某处悄悄发生了变化,所以她近日来才会对陆轻鸿有关的一切事情如此敏锐。 她直觉这样下去不妙。 “陆轻鸿,我们早些和离行不行?”她又迈着步子走近,小声地问了一句。 23. 第 23 章 陆轻鸿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闷不做声地转过身离开。 这一次,他又是不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陆轻鸿的背影,不知该庆幸还是难过。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所以更多的反而是疑惑。 萧元衡估摸着时间正好,自己下了马车,让陈昭宁代替自己陪着萧乐仪在马车里聊天喝茶下棋都行。 陈昭宁见他来,连忙也摆出了一张笑脸,说说笑笑地上了萧乐仪的马车。 陈昭宁一进马车,就看到了坐得无比端正以至于显得有些僵硬的萧乐仪。她比陈昭宁印象中更好看了,五官与贤贵妃相似,脸又小线条又流畅,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神采奕奕,有不同于闺阁女儿家的大气洒脱。 “安阳公主,好久不见。我是陈昭宁。”她也客套地摆起架子,向萧乐仪打招呼。 萧乐仪脸上露出一个生涩的微笑,笑不露齿,朝她点点头,“我记得你,你是无忧郡主嘛。快来坐吧。” 陈昭宁坐到了萧乐仪对面。 萧乐仪趁陈昭宁不注意,暗自将袖子里的沙包塞得更里面了。 她记得父皇以前就很宠爱这位堂妹,来之前还担心这是一个恃宠而骄的小姑娘,但是一路上,萧元衡对她的评价还不错,说她知书达理,又很会审时度势。萧乐仪便对陈昭宁更重视了几分。就连她方才在马车里不守规矩的坐姿都给硬生生地改了,换成宫里学的公主该有的端庄坐姿。 见着人后,萧乐仪对这个长得乖巧可爱的妹妹的印象还不错,于是便端着“姐姐”的身份,主动打破尴尬,说道,“可要下棋?我今日带了棋盘来。” 陈昭宁含蓄地点点头,“好呀。” 其实她不太会下棋,因为要下棋时每走一步要想很多,她觉得累,就不爱玩。现在可好,等会儿没几招就会露出马脚来。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不露怯。 萧乐仪将棋盘摆好,没看陈昭宁变幻莫测的脸色,将黑棋的棋盒递给她,自己留下了白色棋子。 她也很不客气,第一个白棋放到了棋盘正中心。 “咦?”陈昭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棋盘,这真的是她学过的围棋的规矩吗?好像哪里不太对? 萧乐仪见她迟迟犹豫着没落子,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她只在民间玩过五子连成线的“五子棋”,难道京城不流行? “……” 陈昭宁与萧乐仪四目相对,默契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有时候,人以群分还真没错,她俩挨这么近,果然是因为都不会下棋的缘故,这种小事甚至无需说明,一个眼神就胜过了千言万语。 萧乐仪很快地将棋盘又收回去了,主动沏茶。因为孤身在外,她需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起居,所以泡茶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这回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闻着充盈了整个车厢的花茶香气,陈昭宁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她真不该就凭舅舅和萧元衡的话就将萧乐仪“妖魔化”,其实她人还挺好的。 “京城里最近流行何种妆容呀?”萧乐仪问。 “嗯……因为是春天,我听下人们说,颜色大多选的还是清雅点的……不过头面金铺里上新了许多,我头上的珠钗便是才买不久的。你觉得好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几家花样多的店子……”陈昭宁没事就爱上街逛,聊这些话题倒是手拿把掐。 她信心十足地觉得这回一定能再拉近一点二人之间的距离了,抬头望去,却看到萧乐仪还是有些懵懂。 再打量萧乐仪的发饰,发现她头上除了固定住头发的素簪外,其余什么装饰也没有,就连脸上也未施粉黛。 原来她不爱打扮啊…… 陈昭宁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感动。萧乐仪她一定很想跟自己交朋友吧!居然这么努力地找共同话题! 她怎么能不买账!现在轮到她来投桃报李了。 “对了,乐仪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什么机会出京城呢。你这些年在宫外有什么记忆犹新的见闻吗?” 萧乐仪原先还怕陈昭宁也是被迂腐观念给荼毒,觉得女子就该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她能主动问出这样的问题,显然是对自己的离经叛道并不嫌恶的,孺子可教也。萧乐仪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地与她说起自己近几年在路上的见闻,她遇到过逃荒的人群,也碰到过水患流民,她用自己的眼睛看过了人间疾苦,却没有因为自己的好出身而心存侥幸。 “我在西南的清河郡还办了一所不收钱的学堂,每年我都会回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子有能力来京城参加科考。他们那里太穷了,读得起私塾的少之又少。” 陈昭宁听了这些,心里很受触动,想到自己在京城里十来年都是无所事事,难免有些羡慕萧乐仪的自由和为民之心。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若是你们那里缺什么……我可以想想办法。”才一说完,陈昭宁的脸就红了,一国的公主怎么会缺东少西,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为了攀附她才说这些明显的废话? 萧乐仪略一思索,“银两我倒是不缺,不过你有这份心也很难得了。暂时我想不出什么需要帮助的,不过有你这句话,日后碰上麻烦,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的。你也别想赖账。” 陈昭宁两只手抓住了腿上的布料,赶紧说道,“不会!我说到做到!” 萧乐仪朝她笑了笑。果然比起装模作样地聊一些放诸四海皆准的无用话,还是真诚的交心更让人能互相了解啊。可惜京城里许多人并不懂这些,所以萧乐仪才不爱在这样的地方长待。要不是陈昭宁成亲了,她恐怕还会琢磨着给陈昭宁也捎上,与她一同出门游历闯荡,这样她也不会时不时觉得孤单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的马车就到了栖云山。 此时天光大亮,走出车厢就能看到近处停了不少马车,还有一群锦衣少年少女站在空地上说话。前方的山上青翠一片,淡绿色的草丛里掩映着姹紫嫣红的野花,山间时不时能传来飞鸟走兽的声音。 安阳公主此次会前来的消息并未大肆宣扬。因为若是知道的人多,难保一些人不会打她的注意,与她联络感情。萧乐仪跟在陈昭宁身边也不算显眼,路上陈昭宁也将她在这些世家子弟中的人缘告诉了她,绝不会多引起人怀疑。这让萧乐仪很放心。 萧乐仪自己是背了弓箭来的。春日万物生长的季节,少不了许多小动物在山里觅食筑巢。要是能打到一两只兔子,还能烤些野味吃吃。她连香料那些都已经提前 备好了。 “待会儿跟着我走,咱们去山里找吃的。”萧乐仪自然而然地邀请陈昭宁。 陈昭宁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反正她与其他人都不熟。 二人趁着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打算与他们分头行动,自己去别处玩。 陆轻鸿是先行纵马而来,这一处他也提早了两天进行清查巡视,所有可能的隐蔽捕兽夹或者可能伤人的猛兽都已经全部处理干净,虽说栖云山不算小,但是他手下的苍狼卫能力更强。地势险峻之处已经有苍狼卫沿路看守护卫,应当不至于出现意外。他还没来得及放心,就见着陈昭宁被萧乐仪险些给拐入一条荒无人烟的树林子里去。 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大步跟了上去,全然忘记早上临行前自己被陈昭宁连着气了好几回。 “你们去哪?”陆轻鸿果真严严实实地穿了一身甲胄,他的行动仍旧轻松自如。银白色的甲胄反射着日空中耀眼的光芒,陈昭宁有些看不清陆轻鸿的表情。 来之前他明明像是不高兴的。 “宣武侯,把你夫人借我一用。路上我一个人去刨兔子窝总归有些无趣,有个人陪着我说说话就再好不过了。你意下如何?”萧乐仪吃不准他们二人之间的主导权究竟在谁,可是她心意已决,不论陆轻鸿同不同意,她都会拉着陈昭宁一同去玩,所以为了省时省力,她干脆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不给陆轻鸿讨价还价的机会。 陆轻鸿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内子她娇生惯养,若是走得慢了,你且等等她。西边多峭壁,你们尽量少去,若是有麻烦,只管大喊一声,苍狼卫便会出面。” 说罢,他又转向陈昭宁,“量力而行,不认识路就在原地等着。” “谁说我一定就会走丢了!”陈昭宁听出了陆轻鸿的弦外音,有些郁闷地反驳他。 “人贵有自知之明。”陆轻鸿扫了她一眼,冷冰冰地回敬了她一句。他也不“恋战”,暗中奚落完陈昭宁又潇洒地走开了。 简直就是专门过来给陈昭宁找不痛快似的!管得忒宽了! * 栖云山中还零散地分布了几座小屋,有些是附近猎户凑钱搭起来的简易小木屋,这是以防他们在山中打猎耽搁了,没法赶在天黑之前下山,暂时歇脚用的,这样的小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张桌子一张炕,再无其他家具。也有几户人家是从前便扎根在此处生活的,这样的房屋不仅生活所需的家具应有尽有,而且还会散养一些鸡鸭。 萧乐仪和陈昭宁一路闲聊着,路过这些冒着袅袅炊烟的人家的院落时,不约而同地心中升起疑虑。 “他们的脚步声好轻啊。而且那体型都与侯府的护院一般健壮。”陈昭宁有些不安地说道。就算他们再怎么自给自足,远离尘世喧嚣的居民怎么一个个都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打量着她俩? 萧乐仪弯腰摸了摸自己的长靴,她的靴子侧边绑着的两把匕首都还在,这让她稍微安心。 她粗通拳脚这事朝中上下无人不晓,她小时候就梦想成为孙兰芸将军帐下的女将,与她一同驰骋沙场。若非受了身份的桎梏,现在她应当已经得偿所愿了。 “来者不善,先不能让对方发现我们发现他们不正常了。” 24. 第 24 章 陈昭宁虽然没有本事傍身,却并不觉得慌乱。 大概是出于对陆轻鸿近乎盲目的信任,她总觉得,以那家伙的深沉心机若是猜不到一切潜在敌人的动机和手段,他也就不配获得现在所拥有的地位和权力。整座山头都已被陆轻鸿手下的苍狼卫隐隐掌控,他再心怀仁慈也不可能放着这么多的藏人之所而视若无物。除非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再进一步想想,大概她和萧乐仪成了陆轻鸿手中的长线那一端的“鱼饵”了,专门用来钓鱼的。 “……”可恶,光是这么推测,她觉得心口闷得慌。陆轻鸿到底把他夫人当成什么了!又把公主当成什么了! 萧乐仪领着她往树林里退去。 树木茂盛之地,对方的动作也会受到地形的限制,且光线也被树荫遮盖大半,最是适合藏匿行踪,若是挑了个合适的地方,凭萧乐仪背上的弓箭,对方也难以讨到好,未必只能依靠苍狼卫救援。这是她对自己射箭准头的绝对自信。 果不其然,当二人偏离了一马车宽的小径时,最先路过的人家的篱笆处就先后探出了几个黑色的脑袋,他们面上是在整理新洗干净的衣裳,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过来。 树林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照射不到阳光的阴影里,寒湿的温度让人忍不住战栗。陈昭宁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踩在柔软的草丛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杂音。 与外界的清幽形成鲜明的对比,当未知的危险步步逼近之时,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的噪音。 一定是跟陆轻鸿和萧元衡有利益争斗的势力的手笔吧。要么是看不惯陆轻鸿手中的兵权过大,要么是借此机会打压五皇子的风头,也可能是借此机会一石二鸟?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太子党的人了。栖云山就在京城边上,还不会有哪家山寨匪窝的头目胆子大到敢比邻着天子占山为王。 不过太子党肯定也不会闹出人命来,否则皇帝彻查之下,免了他的太子之位都只能算是“添头”。她们二人与皇位和前途相比,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属实是不好过。陈昭宁就算看得透这些,却没什么办法报复回去。她低调为人又不是因为喜欢任人宰割!但就算她将事情摆上明面来告太子一状,皇帝究竟是息事宁人还是为她出头,还是两说呢。 那若是煽动陆轻鸿给自己出口恶气呢……他好歹也是个权力不小的侯爷啊……陆轻鸿能听自己的蛊惑吗?给他十万两黄金收买他能行吗? 陈昭宁一方面跟着萧乐仪跑路,一方面心思早就不知道拐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她真希望陆轻鸿能偶尔贪点财,给她一点讨好他的机会。谁让陈昭宁啥也没有,就只有钱。 “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的,这么个生死攸关的时候居然没被吓哭。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相见恨晚了。”萧乐仪找了个地势稍微高些的地方当掩体,拉着陈昭宁坐在下方开裂的树洞中。 陈昭宁只能尴尬地笑笑,总不能说她其实没有很害怕吧。 “陆轻鸿不是说有事喊一声就能招来苍狼卫吗?要不咱们试试?”陈昭宁转移话题道。 “也行。不过对方一辨别声音的方向,很快就能找上我们来了。”萧乐仪将背后箭筒中的白羽箭抽出,摆出了备战的姿态,眼神紧紧盯着远处的人影,“希望宣武侯没骗我们。” 陈昭宁一想,这也没错,不抱希望地说道,“那我小点声试试。” “……”萧乐仪觉得她这妹妹偶尔傻得可爱,小声喊救命,苍狼卫能听得到吗!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经陈昭宁一逗趣,她好不容易绷紧的神经都有了懈怠的趋势。萧乐仪赶紧甩了甩头,强行打起精神来思考应对策略。 “陆轻鸿……救命呀!”陈昭宁只用正常说话的声音随口试了一句。说完,她自己才后知后觉这个行为有多傻得冒泡。陆轻鸿能听见才怪。 谁知,果真有一道高大的阴影从天而降,落到了二人面前。 还是那身银白色的甲胄,还是那没什么表情的俊逸五官。 “我不是说了大声喊么?你这样除了安阳公主,还有谁听得见?”陆轻鸿没好脸色地斜了她一眼。 陈昭宁用力眨了眨眼,想确认这不是她的错觉,她又拿手指戳了戳陆轻鸿胸前的盔甲,嗯,能摸到。 陈昭宁觉得自己的嘴角正情不自禁地朝上咧去,同时劫后余生的欣喜也让她有一瞬心跳加速,“你这不是听见了吗?”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向陆轻鸿说道。 他为什么这么快就来?等会儿应该怎么做才好?诸如此类的问题对于陈昭宁来说就已经不再重要了。看到陆轻鸿出现的那一刹那,她就如同飘零浮萍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无比心安。 陆轻鸿本来还想继续挤兑陈昭宁几句,谁让她不把自己的叮嘱当回事。若非自己对她天然的不信任驱使着自己沿途跟踪,这件事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还未可知。但是看到陈昭宁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那一刻,陆轻鸿忽然什么抱怨的心情都没有了。她那明亮清澈的眼眸里只倒映着自己,那便足够了。因为自己喜欢她,这都是他自找的。 萧乐仪见着二人那旁若无人的亲昵氛围,非常识时务地一躲再躲,生怕被波及。她一点都不想去坏人家的好事,哪怕现在根本就不是该谈情说爱的时候。 管它呢。反正她是来打猎的,猎兔子跟猎敌人都一样,能练练手过过瘾就行!这话她可不能说出口,否则一定要被人当成是杀人狂来看了。 见着远处穿着兽皮制成的衣服的壮汉们拿着柴刀、砍刀越走越近,萧乐仪稳住了心神,箭矢有条不紊地放出,直直穿透膝盖。前面的三人跪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朝后方喊道,“大家快上,安阳公主和无忧郡主就在前方的树后!” 陆轻鸿甚至没有回首审视现下的局势,只朝着上方比了个手势,不远处就传来 了一阵阵生龙活虎的哀嚎声。 陈昭宁想到了什么,她伸手想拉陆轻鸿的衣角,让他听一下自己的意见,结果发现陆轻鸿没有如往常那样穿广袖长袍,没地方下手。 她一咬牙,大着胆子去牵陆轻鸿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掌。那只大手很温暖,上面还有一层薄茧附着,有些粗糙,远不如自己的手指这般细腻。 不知怎么,陈昭宁想起了他们成亲当日,陆轻鸿就是用这只手牵着她走入侯府的大门,又是用这只手揉搓自己的头顶的。 真奇怪,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回想起与陆轻鸿的相处细节来了,他不是一直都陪在自己身边吗?有什么可以回忆的呢? 陆轻鸿被她稍显冰凉的手给握住,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惊讶,但他掩饰得很好,并没有顺势将陈昭宁的手包裹其中,“怎么?”他尽力平静地问她。 “我该怎么讨好你,你才愿意卖我个人情?”陈昭宁表情认真地盯着陆轻鸿的脸。 陆轻鸿的嘴角抽了抽,“讨好?人情?”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许多现在并不符合二人当下关系的要求。也罢,若是说出口,陈昭宁不仅不会答应,反而会对自己树立起前所未有的戒心,不如按下不提。“你先说说你的要求,你这个人情我可以考虑先让你欠着。” 仍旧是陈昭宁熟悉的、有些勉为其难的高冷态度。 “此次事件后面的人我奈何不了,但这些人可不能让他们好过啊……该说是杀鸡儆猴好呢还是震山敲虎好呢……”陈昭宁邪恶地狞笑着,反复摩挲自己的下巴。 陆轻鸿垂眸淡淡看着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他猜测陈昭宁一定是想表现出自己最为狠心、最为聪明的一面来,可落在陆轻鸿眼里,她怎么看怎么不聪明。原本他也就没想给这些人活路的,里外里还能赚陈昭宁的一个“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不给你面子的理由。你贵为郡主,可别赖我的账。”陆轻鸿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陈昭宁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狗腿地拍马屁道,“放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就绝无二话!你的心肠跟你的手一样热乎乎、暖烘烘的!” “……”陆轻鸿面无表情,当着陈昭宁的面,将自己被她牵住的那只手慢慢抽了出来,“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老趁我不注意占我便宜。” 陈昭宁心想,陆轻鸿真是好一个守男德的清白男子,自己还是不能太欺负狠了,不然他的自尊心哪受得了,后面还怎么好意思再娶她人? 萧乐仪此时已经不着痕迹地离他们数十米远,奈何习武之人耳力不俗,俩人的对话仍是传入她的耳中。 他陆轻鸿什么人的明枪暗箭都躲得开,偏偏躲不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的小手?狗听了都要哈哈大笑!这不纯粹仗着陈昭宁好骗吗? 堂堂宣武侯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25. 第 25 章 等她们离开是非之地后,太阳正悬挂于天空的正中。 陆轻鸿带着那群被卸掉了下巴和胳膊的歹人,去找萧元衡商量该如何处置。临走前,他特地让周景去山间溪流下游去抓了几条鱼给陈昭宁。 “将就着吃,再跑的话,这回没人跟着你。” 陈昭宁点头。就算他不说,陈昭宁在短时间内也不想再靠近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了。萧乐仪自然也不会提出反对,陆轻鸿到底救驾及时,她也该给他些面子。 萧乐仪熟练地架起火堆,又拿干净的木箭穿过一条肥美的鱼,她拿出两把锋利的匕首,自己留了一把,递给陈昭宁一把,她向陈昭宁做示范,怎么去除鱼鳞,怎么开膛破肚取出鱼的内脏。 陈昭宁头一回尝试自己动手烤鱼,很是感兴趣。尽管手上沾上浓烈的腥味,但她到底坚持着把鱼给处理干净了。 萧乐仪又从自己的身上掏出几小包香料,让陈昭宁帮着打开,依次倒在鱼腹、鱼皮之上,经火一烤,香气在周遭迸发,一些爱吃的人纷纷探头靠过来。 “还有鱼吗?或者借我点香料我自己去旁边烤也行啊。” 陆江风大步走过来,坐在了陈昭宁旁边,二人中间隔了段距离,不近也不远。 听他爽朗的语气,萧乐仪也跟着笑了笑,“倒是还剩一点点,陆大人若是不嫌弃就还请自己去河里捞鱼吧。” 陆江风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用手指了指陈昭宁脚边正在草地上打挺的大鱼,说道,“我嫂子这里不就有一条现成的鱼还没吃么?何必费那个劲。” “那是侯爷给她的,你吃了像什么样子?”萧乐仪一手将靠近火源的那边翻了个面,一边略带些调侃地说道。 陆江风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的黑色眸子盯着陈昭宁手中还没烤至金黄酥脆的那一面鱼皮,不由分说地夺过那条鱼,让它继续被火炙烤。 火焰中传来细碎香料坠落时噼里啪啦的轻响。 “兄长他们议事,中午定是没工夫吃上饭了,与其让鱼白白死掉,还不如让我感恩戴德地吃下。嫂子,你说呢?” 他边说,边侧过头来看陈昭宁。 望着与陆轻鸿一般无二的容颜,陈昭宁有些慌乱地错开了眼睛,像是在避嫌。陆江风笑起来的样子,向来能让她自乱阵脚。她不能多看。 “随便你,反正我也吃不完这么多。” 萧乐仪眼见着陆江风自发地给陈昭宁烤鱼,倒也没多想。她只觉得他十分会来事,既然要向他嫂子讨要东西吃,这态度还是挺端正的嘛。 “陆大人烤鱼的手法看起来挺熟练的。”萧乐仪说道。 “这都是小儿科。我小时候没事成天和狐朋狗友去抓鸡摸狗。也因为有个挑嘴的小屁孩儿老跟在我屁股后头提要求,别说烤鱼,烤鸡烤鸭我也很有一套。”说着,陆江风刻意地看了一眼一旁被他点名的陈昭宁。 小时候他没少带陈昭宁吃这些,这回倒是她自己第一次动手。她手中的丝帕正在一刻不停地绞着,显然她对这些血污很是不习惯。陆江风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些,所以便自告奋勇地“重操旧业”伺候起这个娇惯的陈昭宁来。 可惜陈昭宁对他的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有点像是在走神。就是不知她在想着什么。又或者,她是在想着不在场的某个人。 照理来说,陈昭宁在嫁入侯府之前就认识陆江风这种事也并不奇怪,就算是青梅竹马最后却嫁与他人也没什么稀奇。但萧乐仪隐隐发现二人之间还是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等最初开始烤的两条鱼都熟了,陆江风才开始弄自己厚着脸皮要来的鱼。 陈昭宁心不在焉地小口小口吃着鱼,想的却是陆轻鸿等会儿会不会饿得没力气骑马。陆轻鸿知道自己喜欢吃的零嘴和菜系,自己似乎从没留意过他的口味究竟是怎样的。她让谷雨带来的糕点陆轻鸿会喜欢吗?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你精神不太好,因为起床起得太早了?”陆江风问陈昭宁。 陈昭宁摇头,“也不是,大概就是刚刚被吓着了,还没缓过来。” “你们刚刚碰上什么了?” 萧乐仪忽然记起萧元衡还有想要拉拢陆轻鸿的念头,便决定悄无声息地扯一把太子党的后腿。路上她听陈昭宁和陆轻鸿在谈论这次的刺杀事件,这才知道幕后主谋极有可能是太子手下的人。本是同根生!萧乐仪更加意识到自己所在的皇家内部争斗究竟有多凶险。 陆江风好歹也是翰林学士,父皇又喜欢他,有机会干嘛不拉拢到自己阵营来? 所以她添油加醋地将刚刚二人的遭遇说完,同时不忘对着陆江风夸奖陆轻鸿的运筹帷幄。 原以为陆江风会很受用,却没想到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差。 他眨了眨眼,眼中的异样情绪很快消失殆尽。“幸好你们都没事。” 才烤好的鱼还冒着热气,陆江风三边吹气边三两下地大口咬下鲜嫩的鱼肉,以他的吃法来看,他并没能好好享受到美食的滋味。 “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吃。” 说着,陆江风便朝重兵把守的人群方向走去。 “吃了就跑,这是怕我们让他当牛做马吗?”萧乐仪蹙眉看着一溜烟就没影的陆江风。这不是吃霸王餐是什么? 陈昭宁随口接了一句,“陆轻鸿就稳重多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很恩爱了。萧乐仪在心里默默说着。 * 萧元衡和陆轻鸿占了山中的一间小木屋,外面有六七名黑衣男子看守。 二人面前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人。这些人便是从树林中生擒的壮汉。每个人的右手手背上都有飞鸟的刺青,是很多年前嚣张过一阵子的土匪帮的标志。 陆轻鸿没有参与那次对这伙土匪的围剿,因为那时候他还在庄子里。 “刚刚审问了一遍,他们的说法毫无破绽,我该信么?”萧元衡一边缓慢地摇扇子,一边问陆轻鸿。 “信不信都行,线索已经就此断了。不过这些弃子的处置下官心里已有打算。”陆轻鸿拿着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三指宽的长剑的剑身。 萧元衡瞧出来陆轻鸿内敛的杀意,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何必如此?他们又不会影响什么,你不是这种毫不留情的人。” “不。对敌人,杀一个便少一个。聚沙成塔,凝水成渊,反之亦然,杀完了,也就成不了气候了。”陆轻鸿从容地纠正萧元衡对自己的误解,“何况答应 她了。” “答应谁?”萧元衡纳闷。 “下官的夫人。他们方才吓着她了。”陆轻鸿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将两个人之间的交易掐头去尾地说了出来。至于什么人情的,萧元衡这个外人不需要知道。 “……”萧元衡在心里发誓,以后他跟陆轻鸿商谈要事一定要避开所有有关女人的话题。他这个老光棍并不想了解别人的感情。 他干咳一声,换了个话题,“张冬信近来在你手下的表现如何?是否是可塑之才?” 陆轻鸿对答如流,“尚可。此人吃苦耐劳,跟一些骄矜惯了的纨绔子弟比起来要强太多。且难得有颗善心。上次公主府隔壁着火,他明明休沐,却仍去帮忙灭火。这回也在抓这些人的时候,出了不少力。” “那是不错。也亏你细心,连最普通的小兵小卒都放在心上。”萧元衡满意地点点头。 陆轻鸿拱手称谢,“不敢,还是安阳公主和五皇子殿下慧眼识英雄,信得过下官才把人交给下官培养着。” 萧元衡嘴角微翘,对陆轻鸿地吹捧很是受用。只要不提陈昭宁,陆轻鸿别提多让人省心了。 “那便给他点足以砸得他晕头转向的甜头,看他是否受得住。是英雄是狗熊,一试便知。”萧元衡停止摇扇,眼中酝酿着一些危险的情绪。 “是。” 二人商议完毕后,陆江风已候在屋外半晌。 陆轻鸿低声吩咐着一旁陪同的周景,简单交待了几句后,就随侍在萧元衡身旁。 见陆江风欲言又止地巴巴望着自己,陆轻鸿出于对陆江风的了解,便猜到他“没安好心”。 为此,他刻意朝萧元衡旁边多走一步,故意想找些话题聊聊。 萧元衡到底也是千年狐狸,一眼看出来兄弟间的矛盾,抢先打断陆轻鸿还没说出口的话,先一步脚底抹油告辞。 “……”陆轻鸿暗自叹气,朝陆江风挑眉,“你找我?” “嗯。”陆江风朝周景做了个驱赶的手势,周景很快就带领着四周的苍狼卫撤下。 “你要跟我抱怨的事情是关于什么的?”陆轻鸿又问。 “关于……”陆江风很快收了声。 关于什么?关于陆轻鸿侯府的家事?为陈昭宁的性命被陆轻鸿忽视而打抱不平?他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认清自己的心情是一方面,可是自己凭什么与陆轻鸿当面叫板呢?这跟当众打兄长的脸有什么区别? 陆江风冥思苦想半天,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觉得成亲这件事怎么样?” “嗯?”陆轻鸿有些惊异地打量着陆江风。怎么,春天到了,这小子不仅开窍而且还开始思春了? 这样更好,给陆江风挑门好亲事,他日后便可以高枕无忧,安心与陈昭宁培养感情了。 陆轻鸿无比用心地斟酌着回答,“很好。我与你嫂子情投意合,注定要白头偕老的。”陆轻鸿语气真挚,眼神深情又沉沦,脸上写满了幸福。 “……” 放屁!要不是陆江风偷看了陈昭宁的书信,知道陈昭宁压根没喜欢上陆轻鸿,他真要被兄长的装腔作势给蒙蔽了! 想跟陈昭宁白头偕老,问过陈昭宁的意思了么! 26. 第 26 章 朱清芝上次赏花宴的目的没有完全达到,虽然相看了一些声名在外的少年郎,可除了陆江风还尚可入眼外,再没瞧上其他人了。 这次出游,她仍是不死心,还想再寻觅其他潜在的好郎君。为此,她天不亮就起床打扮,几个朱府的丫鬟使出了浑身解数,让她今日的衣着打扮格外典雅庄重。 她以为在一片青翠的山色之中,自己的模样足以吸引众人的视线,结果却偏偏碰上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安阳公主萧乐仪和她身边陪同的陈昭宁。 萧乐仪不像她,没怎么刻意注重自己的外在,几乎是不施粉黛地在一众适婚男子之中抛头露面。这换了朱清芝,那是万万不敢的。她的容貌不够出挑,被人盯着看久了,会下意识心慌害怕。 而公主萧乐仪呢,不论是大庭广众之下烤鱼还是教陈昭宁扔沙包玩,都是坦坦荡荡,不加以任何修饰的。明明没有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可一些见色起意的少年郎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她那边靠近,一些女孩子也含羞带怯地想与萧乐仪二人套近乎。 而朱清芝这边,只剩下几个从小到大的玩伴,她们也无一不艳羡的偷瞄那处。 身份尊贵,长得又漂亮,不论哪一方面,朱清芝都比不上萧乐仪,只能不甘心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萧乐仪的陪衬。 至于陈昭宁,连她朱清芝都比不上!完全是凭着一些血缘关系,这才能侥幸入了萧乐仪的眼吧! “你学丢沙包还挺快的,下回来宫里,我教你玩别的。”萧乐仪一如既往地无视旁人的搭讪,只温和地看向陈昭宁,与她说着话。 陈昭宁听了只是一笑,“好呀。但是你这样不理睬他们,会不会不太好?他们也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我们一起玩。” 萧乐仪扫了一圈依旧很有耐心找话题的几个人,声音丝毫没有压低,大咧咧地说道,“什么叫‘跟我们’?是想跟我玩才对,我要是同意了,他们保管不正眼看你一眼,只忙着跟我说话。我偏不想搭理他们,我现在就想跟你玩。” “这样会不会太孤僻了,你难得回京一趟,认识些新朋友也不错。”陈昭宁温声相劝,她还记得萧进的嘱托。为萧乐仪考虑,这回若是能认识些新朋友,不久后的生辰宴上,萧乐仪好歹也能多些人说话。 “要想认识他们早就认识了。看他们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一群没眼光又趋炎附势的酒囊饭袋而已。” 陈昭宁听后,心里难免生出了一些小骄傲。好久没有被人这样维护过了,于是她再也不强迫自己装大度懂事,立刻闭上嘴。 在二人坚持不懈地无视之下,其余人最后陆续放弃了讨好安阳公主的念头。不少人更是责怪起陈昭宁的见风使舵,半途而废,她怎么不多为他们说些好话呢? 天色渐晚,车马渐渐驶离了栖云山。 陈昭宁到了侯府门口,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她的新朋友萧乐仪。 萧乐仪坐在车厢里朝她摆了摆手,随后便回了宫。 陆轻鸿比她回得还要晚些,他们得确保每一位萧元衡的宾客都平安回到府上,任务才算结束。 赵管事早早备下晚膳,让陈昭宁先吃一些垫垫肚子。陈昭宁断然摇头,自己搬了把门房里的椅子坐在了侯府门口。 陆轻鸿骑马归来,一眼就望见了那个支着头发呆的陈昭宁。他下马,走向她。 “在这里干什么?” 天幕转向深沉的墨蓝色,隐约能看清人的轮廓。陈昭宁仰起头,不必去辨别也能知道这是谁。她用两手撑在自己的腿上,很快从椅子上跳起,笑着说道,“我在等你回来一起用膳呢。” “我先去沐浴,你饿的话不必等我。”陆轻鸿抬手,放在了陈昭宁头顶,温声说道。 陈昭宁没有拿开头上有些沉重的大手,像是没察觉到,又像是很习惯这样的触碰,“没关系!我下午吃了很多零嘴,一点都不饿。” 陆轻鸿并不勉强她,反而心情很好地打趣她,“是否是本侯秀色可餐,你看着我就能吃上更多侯府里的饭?” 他想,陈昭宁一定会当场跳脚,气急败坏地责骂自己不知羞耻,脸皮厚如城墙。而自己则会斗志昂扬地与她再争辩几个回合,直到一方萌生退意,先走为上。 但陈昭宁却垂头沉思,又郑重地点点头,“你长得的确好看。” 她不按常理出牌,以至于陆轻鸿反而愣了一下。 她这算是夸奖自己么?就连最低级的挑衅陈昭宁都不再在乎,看来她的心境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本侯府中多的是人站岗,你别挡路。”陆轻鸿轻哼一声,心情不错地捏着陈昭宁的肩膀将她挪到了一旁,自己却大步走进去。 陈昭宁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出现了幻觉。她莫名觉得路过她的陆轻鸿,背后长出了一条线条优雅的猫尾巴,此时正得意地甩动着。 陆轻鸿,真好哄。下次还夸他长得好看。 * 王贲老将军从驻守的西南军营回京,恰好与萧乐仪的生辰只隔了几日的时光。王老将军一生戎马,立下的战功都是实实在在的,因此回京时,也收到了沿途百姓的一路相送,那场面,丝毫不逊于宣武侯陆轻鸿打了胜仗凯旋时的景象。 陈昭宁才托陆轻鸿选了几匹上等汗血宝马,又找了专门为军中铸造武器的匠人,拜托其赶制了一把轻便的弓。她始终对这样的生辰贺礼不够满意,总觉得还不够尽善尽美。 如此用心良苦,一方面是因为萧进的话,另一方面则是她对朋友的态度。既然是她的朋友,那就值得最好的。 这几日,为了王老将军日后的安排,萧元衡上门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说来也巧,他来了以后,陆轻鸿院子的修缮进度明显加快。陈昭宁原本怕赵管事苛待了工匠,私底下没少宽慰那些人,生怕他们心里怀恨,导致房屋质量堪忧,酿成惨祸。 一来二去,陈昭宁也从陆轻鸿那儿打听了不少王老将军的事情。除了广为人知的英勇事迹,还有不少他作为陆轻鸿同僚的一些私下趣事。二人虽然立场不同,可字里行间里,陆轻鸿对王老将军的钦佩是毋庸置疑的。 “我算是知道该给安阳公主送什么了!”陈昭宁脑海中灵光一闪,拍手说道。 “咱们府中不是已经积存了不少贺礼了么?”陆轻鸿好似已经习惯了她的跳脱思维,明明前面还在说朝堂之上王老将军与文官吵架之事,怎么她一下联想到了公主生辰的头上。 陈昭宁得意地哼哼两声,“那些都是俗物!送了也是白送,这回的贺礼,她一定喜欢 !” “是什么?” “我打算把这些东西全部送给王老将军,让他答应教萧乐仪一些拳脚功夫!” 陆轻鸿叹气,委婉地劝说道,“你与他并不相熟,他如何肯卖你这个面子?”更重要的是,为着孙兰芸之父的事情,王贲恨透了陆家人,怎么可能会理睬陈昭宁这个侯府媳妇。 “唔……说的也是。我先去探探口风。” “随你。” 天色已晚,陆轻鸿起身,窗外的春风吹动他身上轻薄的春衫,衣袂翻飞,院中的草木香裹挟着陆轻鸿身上的淡淡梅花香气拍打到陈昭宁脸上。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屋去吧。” 今日陆轻鸿的院中,最后一间破败不堪的主屋也验收完毕了。还是赵管事和她一同去当监工的,因此绝对不会出现塌房的风险。 陆轻鸿再没有理由留宿陈昭宁的房中。所以最近他们平日里的闲谈,都是在陆轻鸿书房里进行的。 陈昭宁晚膳后,先是跟陆轻鸿散步消食,然后便跟去了他的书房,陆轻鸿在书桌前处理公务,她就在一旁看话本。等他忙完后,两人才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几乎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 在今日之前,他们会一同去到陈昭宁的院子里,分别沐浴更衣,然后休息。 陆轻鸿发觉陈昭宁的眉头轻皱、朱唇轻启,似乎有话想说。 他大概能猜出她心里所想。 约莫是对自己刻意保持距离,与她分房而感到不习惯。 明知最终的结局是陈昭宁会忍下保持清醒,忍下让自己留宿的冲动。但陆轻鸿仍旧希望能听到她亲口邀请自己留下,哪怕让他依旧持守君子风度,什么都不做都行。只要她愿意开口,他便再无所求。 夏季以缓慢的步伐走入京城,风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暖意拂过二人。 陈昭宁时不时回头看落在她身后半米远的陆轻鸿。自己发觉很想与他并肩同行,可她左等右等,都没见陆轻鸿有跟上自己的意思。于是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再回头,陆轻鸿还是与她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定是因为夏天快到了,所以才会觉得如此躁动不耐。 陈昭宁推开自己房门,看到了正在给自己铺床的小满,她转过头,看到了石阶之下的陆轻鸿,“你……” “嗯?”陆轻鸿应了她。简短的回应里是不可遏制的期待。 陈昭宁双手揪紧身上的杏色纱裙,“你今天辛苦了,早些睡!晚安!” 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躲回了房中,“砰”地一声将门合上。 陆轻鸿看着骤然紧闭的木门,露出了一个落寞又无奈的微笑。 看,他果然还是了解她的。 夜里,小满守夜。她听到了陈昭宁在床帐中不停翻滚的声音。 “夫人,您是不是睡不着?”小满轻声走过去,问道。 陈昭宁爽快地承认了,“嗯,有点。” “一定是这张床变大了,您还不习惯。我可会讲故事了,您要听听看吗?”小满安抚道。 “好呀,那讲点那种不俗套的故事吧。”陈昭宁拍了拍床沿,让小满坐下来。 小满背着陈昭宁,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嗯,好。” 27. 第 27 章 陈昭宁从来没有想过,侯府还有小满这等清新脱俗的人物。她所理解的不俗套的故事,应当是与世俗歌颂的凄婉爱情或者精忠报国故事无关,少见又新奇的故事。 而不是荒郊野外的古井里时不时传出女子曼妙歌声的这类惊悚故事!尤其是最后那只落在被满门屠尽的仇人家门口的那只带血的绣花鞋,实实在在让陈昭宁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何止不困了,现在眼睛都一刻不敢闭上了好吗! 小满居然比街巷里的说书先生还会讲故事,好几个大喘气的功夫,彻底让陈昭宁又怕又好奇后续,可听完后,只剩下怕了。 她还怎么睡! 陈昭宁牙齿打颤,挣扎着从床边坐起,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了小满的手,“告诉我,这个故事不是真的对吧?” “当然呀!这是我奶奶小时候常常给我讲的鬼故事,每次听了都觉得回味无穷呢,只要听一遍,我就能睡个好觉!”小满用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打包票。 你这是被吓晕了吧?陈昭宁默默想着。听完谁还能睡得着?缺心眼吗这不是! “嗯……你晚上就在这里陪我行吗?”她弱弱地问。 小满却一脸为难,“夫人,您是知道的,我干活比旁人慢,只能利用旁人睡觉的工夫赶工……现在还积了不少事情没做完呢,实在是不能再拖延了,否则赵管事要罚我的俸。您要实在是害怕,不如我送您去侯爷院子里?侯爷那可是在沙场上积累了一身煞气,鬼神都不敢近身呢!” “……”陈昭宁咬牙,“侯爷应该已经睡下了吧,深夜去叨扰,总归不合适……” “这有什么!他可是您夫君呀!而且您不也出借他半张床这么久了么?他不过还你一天而已。横竖都是侯爷赚得多呢。”小满继续鼓动着。 “好、好像也是这个道理。”陈昭宁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片刻后,陈昭宁在小满的陪同下,站到了陆轻鸿房门口。 小满这时候倒是十分积极,把门拍得震天响,里面的人绝对不会听不到。 陆轻鸿果真披衣而起,看到了穿着单薄衣服出现在房门口的陈昭宁。陈昭宁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枕头,正精神奕奕地望向他。 “深更半夜不睡觉,你要去做贼?”陆轻鸿问她。 小满见陆轻鸿一个眼神都没扫过来,便知道自己没得罪侯爷,也该功成身退了。明儿她便去找赵管事邀功求赏! 陈昭宁的脚在地上磨蹭了半天,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啊……就、就、就是过来看看你。也没别的意思……” “……”陆轻鸿知道小满绝对从中捣鬼,但还不知是何缘故,正等着陈昭宁“坦白从宽”。 月光下的陆轻鸿披散着如墨长发,五官的阴影显得柔和而流畅,周身有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冷冽气质。 陈昭宁觉得自己脑袋清醒了些,她猛地哆嗦一下,心里萌生退意。大半夜跑到一个男子房门口,求他让自己进去打地铺,这是一个郡主该做的事吗!传出去多丢人! “阿嚏!”比起她的蹩脚借口,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反而先来。陈昭宁搓了搓鼻子,朝陆轻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陆轻鸿沉沉叹息,“先进来吧,一会儿冻病了。” 陈昭宁思索再三,还是厚着脸皮跟进去了。因为屋外的树影和寂静氛围,总让她忍不住想起鬼故事里的荒郊野外,她真的害怕。 “陆轻鸿,我过来借宿一宿行嘛?”陈昭宁硬着头皮问他,“反正我也借你住了很多天了,你就当是还我的……” “……”陆轻鸿对她的这个要求有些意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刚刚听了鬼故事,一个人睡有些害怕……”陈昭宁也顾不得丢人,现在是她有求于陆轻鸿,哪还敢遮掩。 陆轻鸿强忍笑意,板着脸点了点头。 “你人真好!”陈昭宁得了首肯,准备推开门去让值夜的下人拿棉被打地铺。 “回来。”陆轻鸿的心里几乎是立刻生出了捉弄陈昭宁的念头,他咬紧后槽牙,尽量正经地说道,“你还是睡床上吧。之前听闻有的鬼只会在地上爬来爬去,你既然害怕,还是不要打地铺得好。” “……”陈昭宁果然不再纠结,立刻将两只鞋子踢开,连滚带爬地躲在了床的里侧。 陆轻鸿看着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陈昭宁,忽生感慨,鬼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只要打着它的旗号,许多他原本不便此刻开口提的要求,陈昭宁都会毫不犹豫地满足他。 他告诉陈昭宁,自己牵着她的手,鬼就不会在她睡着后把她绑走。陈昭宁乖乖照做了。 他告诉陈昭宁,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平常最好不要撒谎,否则心虚就容易引鬼上门。陈昭宁老老实实答应了。 他还告诉陈昭宁…… 陈昭宁虽然也对陆轻鸿这么了解鬼这种生物而感到奇怪,但是想起他那孤寂的童年时光,觉得他研究了一些偏门事物打发时间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并没太放在心上。有个人懂这些,总比自己抓瞎要强。 这个夜里,她对陆轻鸿的敬佩又更多了一分…… 陆轻鸿身上真暖和,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从身体里散发出的热量,陈昭宁一路走过来,身子都被夜风吹凉了,她趁他不注意,一点一点朝热源靠去取暖,等她几乎手臂贴着陆轻鸿手臂时,陆轻鸿一个翻身,将她搂在了怀中。他的手顺势搭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陈昭宁抬头,瞪大了眼睛看他。这个距离,未免太近了! “要是有鬼从门外进来,我挡着它,不让它发现你。”陆轻鸿用另一只手撩开陈昭宁额前遮挡了眼睛的碎发,义正言辞地解释道。 “……”陆轻鸿人还怪好的。她配合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己绝对不能浪费他的牺牲啊。 房间留了两盏蜡烛未熄,屋子里有昏暗的亮光,陈昭宁听着耳畔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逐渐也有了一些睡意。 也许是小满的猜测十分正确,待在陆轻鸿附近,她半个时辰前对鬼故事的恐惧竟慢慢消去,内心无比平静。 陆轻鸿的睫毛真长,而且生长得十分密实,眼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黑色的实线,颜色红润,看起来软软的。 陈昭宁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在他的唇中央点了一下,指腹温热,触感与她所料想的一样。 陆轻鸿应该算是睡熟了吧? 陈昭宁发觉了自己的小心思,怎么也不愿无视。她想亲他。是没有任何缘由的突发奇想。 陆轻鸿的睡颜也很好看,因为少了那双看 透人心的丹凤眼的注视,陈昭宁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无害。 只是碰一下下,就当是她见色起意。成日看到一个美男子在自己身边晃荡,哪能真的岿然不动?她又不是什么圣人。 她不说,陆轻鸿就不会发现。只这一次。 她慢慢抬起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看着那张慢慢放大的脸,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耳朵里的“咚咚”声一刻不停。 唇瓣才相碰的刹那,陈昭宁并未觉得得偿所愿,反倒是心头涌动着类似苦涩的情绪。她快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数月以前,她还坚定地认为自己喜欢的是陆江风,可与陆轻鸿成亲后,该说是日久生情还是什么?她发觉陆轻鸿在她心中的分量隐隐有了增加的势头。 可是这份感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陆轻鸿从始至终对她都是包容忍让,没有掺杂一点他的私情。倒是自己险些陷进去。 如果不是两情相悦,那还是各自安好吧。她不愿靠着做小伏低来乞求陆轻鸿的怜悯同情,也不想仗着女子的名节来逼迫陆轻鸿服软低头。就都藏在心里吧,今夜这个“偷”来的吻过后,他们还是一对即将散伙的假夫妻。 * 陆轻鸿醒来时,惊觉怀里一空,陈昭宁不知是何时起床,此刻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他的半条胳膊都是麻木的,因为一晚上没动过,血液像是堵塞在了手臂之中。陆轻鸿无意识地抬起另一条还有知觉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须臾,他垂下手,微微牵起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里满是温柔。 “侯爷,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下人例行的问候声,陆轻鸿常年都是这个时辰起身,侯府的下人也在这个时候来等他吩咐。 “嗯。”陆轻鸿答应了一声。 “夫人晨起说有要事,不在府里用早膳,她让小的跟侯爷您说一声。” 陆轻鸿有条不紊地更衣,“知道了。” 而后,他又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念叨了一句“胆小鬼。” 陈昭宁自认为并不是为了逃避陆轻鸿而早早出门,她是难得有正经事要去做的。若是不早些出门准备,怎么在王老将军那里显示出自己的诚意来呢? 谷雨今日才探亲回来,正巧碰到陈昭宁要出门。她不由分说地顶替了要跟着陈昭宁出来的小满,陪陈昭宁挑选一些合规制的登门礼。 王老将军的喜好陈昭宁摸不准,所以只能让在宫中历练多年的谷雨帮她挑选一些与他年龄、地位相符的重礼,就算没吃过猪肉,谷雨肯定也是见过猪跑的。过去皇帝常赏他们有功之臣什么,陈昭宁便可以效仿一二,给一些稍微次一些的,也就大差不差了。 等她们清点完购买的东西时,已经接近晌午了。陈昭宁还是纠结着不肯回侯府,让谷雨陪她在外面随便对付一下。 路过登临意时,谷雨无心提了一句,“这茶楼似乎是侯爷的产业,之前听人说里面的茶点都做工精巧。郡主,您吃过吗?” “还没。”陈昭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个圈,朝着身后的登临意走去,“要是不好吃的话,回去我就跟陆轻鸿算账。” 二人正说着闲话,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从二人身旁疾速驶过,带起一阵浓浓的烟尘,久久未散。 28. 第 28 章 谷雨眼疾手快地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赶紧捂住陈昭宁的口鼻,拧眉抱怨道,“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如此肆无忌惮。还好没有挨着您。” “瞧那铺张浪费的黄金车架,别人家可能是鎏金或者染色,但那汗血宝马我可是认识的。这纨绔子弟除了萧思敬还能有谁?”陈昭宁同样不悦地回答道,换做是其他人,她兴许还会提醒谷雨慎言。 可话又说回来了,谷雨记性一向极好,她未必不认识太子府上的家仆。只是太子萧思敬张扬跋扈惯了,鲜少有人看得惯这样的行事风格。萧思敬从出生起就是太子,财富,权势,应有尽有。他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都会有人想方设法让他得到。所以他的目中无人也不能全怪他自身,无数想攀附他的人唯恐萧思敬没有破绽留给自己经营。 陈昭宁虽说也与太子沾了点亲戚,但萧思敬却不怎么瞧得上她。一是因为她是女子,二是因为她没办法在萧思敬面前展示出自己的独特价值。简而言之,对萧思敬而言,陈昭宁就是个无用之人,连敷衍的必要都没有。 他一心认为炎国的江山以后就是自己的,因此从很早之前开始,他便将帝王的冷血无情给琢磨到了极致。同样是觊觎皇帝之位的萧元衡可比他要圆滑得多,至少在不该锋芒毕露的时机,萧元衡一向能沉得住气。两相对比,脑子没问题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这辆马车很快不偏不倚地停在了登临意的正门口,将铺面前方的进出口给遮了个严实。要想进去或是出来,只能艰难地沿着犄角旮旯里的一脚宽的石阶上下,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登临意的客人除了文人雅士外,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会来小酌听曲,谁也不愿意当众如此委屈自己。只是还不等他们说些什么话来让这位不知礼数为何的客人高抬贵脚,这位贵客的尊容和他腰间表明身份的玉佩便足以让他们点头哈腰,满脸笑意地恭迎太子的光临了。 马车停在那里,似乎一下子变得理所应当了起来。 陈昭宁与谷雨才走过去,就见着萧思敬身旁跟着一个外族打扮的小姑娘,若是只看背影和衣着,感觉她也不过是十五六左右。难得萧思敬允许一名女子与他并肩而行,看来这女子并不是他的爱妾之类的人物。以陈昭宁对萧思敬的了解,这女子一定让萧思敬看到了她的价值,有认真对待的必要。 “我这老板夫人要是被萧思敬碰上,不给他吃霸王餐还有被埋怨小家子气的风险。他可是个大财主,要是挣不到这笔大生意,我都要替陆轻鸿哭上一场。还是改日再进去吧。”陈昭宁阴阳怪气地说道。 “噗……”谷雨第一反应是想笑,然后赶紧忍住了。她只是个下人,有几个脑袋嘲笑当朝太子的? “那我们现在去拜访王老将军吗?”谷雨转移话题问道。 陈昭宁思索片刻,“唔……走了一早上,我的腿有些酸了,不然还是坐马车去吧。他的住处离这里还有很远。” “中午是回去吃吗?还是再换一家?” “回去吧。” 陈昭宁嘴上这么说,腿却很实诚地走到了太子的车夫面前,“劳驾您往旁边挪挪地儿,这一挡着,叫人怎么做生意?” 车夫本是趾高气扬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只是越看她越觉得眼熟,好半天才认出来这是无忧郡主,也是宣武侯的夫人。他想说的话一并吞下了肚子,牵着缰绳便开始驱赶马车。 她便是看到了萧思敬上楼,所以才会挺身而出。谁知,跟在萧思敬身旁的那个女子却回过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太子哥哥,那里有人在赶你的马车呢。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不去把人抓起来打一顿吗?”少女像是被冒犯,语气有些不高兴。 “没那个必要,本宫和公主你现在又不在车上。” “那个女子肯定是想吸引你的注意!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接近你。我记住她的样子了,下次再见她,我一定要给她好看!”那个少女仍旧不肯揭开话题,继续自顾自地生闷气。 萧思敬无言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 他的父皇让他作为东道主,好好招待炎国以北的同盟国远道而来朝觐的小公主楼晨歌,可他万万没想到,明明贵为一国的公主,居然如此刁蛮任性,才短短几日的功夫,萧思敬本就为数不多的耐心,就被她给消磨殆尽。 若非这事是父皇亲自定下的,他一定会将这个楼晨歌连夜打包丢回她的国家。 拜这个小公主所赐,萧思敬现在整宿整宿做噩梦,轮番梦到家里的桌椅板凳跟他说,它们也要京中最时兴的口脂香粉梳头油,否则就在太子府上到处乱窜上房揭瓦。家里的侍妾也被烦得不行,纷纷借口娘家有红白事,需要回去看顾着。 萧思敬也不能拉着这群弱女子与自己一同深陷泥沼,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手一挥全给送回了娘家避风头。 再忍忍,等安阳公主的生辰宴一过,他说什么都要上手段将人给弄走。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盼着给自己的妹妹庆祝生辰的,就连命人备下贺礼时,他还特地叮嘱了一定要足够贵重珍稀。再怎么说,萧乐仪自力更生没有碍着任何人,跟楼晨歌这样的娇气包相比,那可真是可爱太多了。 没有对比的话,萧思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们能有多让人省心。 * 陈昭宁回了府,见到陆轻鸿仍旧如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悄悄松了口气。她昨晚太过紧张,唯恐陆轻鸿会秋后算账。看来他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否则这么在乎自己名节的陆轻鸿,现在应该要气急败坏地找她讨要说法了吧。 忙点好啊。这样陈昭宁就可以尽量缩减在陆轻鸿眼里的存在感了。最好能忙到她调整好自己的心境,那样就天衣无缝了。她可以放下陆江风,就也一定能放下陆轻鸿。 用完午膳,她一溜烟地拉着谷雨去拜访王贲老将军。因为投了拜帖,也给了丰厚的好处,门房很快就来通传,请她们去花厅候着。 王贲已然满头白发,但身子骨相当硬朗。与他年纪相仿的人,大多佝偻着身子,眸子浑浊无神,他却精神矍铄,一双鹰眼炯炯有神,脊梁挺拔脚下生风。 “无忧郡主怎么百忙之中得空来拜访我这个老头子?”王贲戎马一生,习惯了直来直去,哪怕回了京,也不见有丝毫改变。 陈昭宁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语气自然地拍马屁道,“王爷爷,知道您这样的大英雄回来,我这个小辈,哪能不来瞻仰一番活着的传说呢?” 王贲自然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 ,可陆家的那个兔崽子没来,而且他也清楚,陆轻鸿这崽子就算真有事相求也绝不会缩在女人后头。只是这么多年,他们家从来就没有搭上过长公主的交情,无忧郡主来,又能是为了什么事呢?他好不容易平安活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实在是再不想掺合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了。 所以,不论这个小丫头片子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王贲都绝不会答应。 陈昭宁这边还在不遗余力地吹捧王贲过去的辉煌,听得老头子也是心花怒放,热血沸腾,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像当年一样,能再绕着军营跑上一圈不喘气。 最后,陈昭宁图穷匕见,“您在京中一定也十分寂寞,有没有考虑过将一身技艺流传下去?” “……”收徒弟这事吧,王贲还真在琢磨着,他带兵打仗的时候,没少培养天赋异禀的徒弟,可惜大多都为国牺牲,除了自己还记得他们,他们早已被人遗忘。教会弟子的成就感和心路历程对他而言是无可取代的珍贵回忆。而人一旦步入老年,就会不可避免地依靠过去的回忆活下去。越是沉浸过去,衰老来临得便会越快。 收徒也是给自己找件事做,省得一口心气散了,他就再不能拿起剑冲锋陷阵了。 只是……这么上赶着来的陈昭宁,给的徒弟人选会是谁呢?苍狼卫这么重要的兵力陆轻鸿一定不会让他人染指,自己也绝不会为陆家培养人才。那么,难道是陈昭宁自己想拜师? 联想到陆轻鸿在用兵布阵上浑然天成的狠心手段,王贲几乎下意识认为陈昭宁一定是不堪陆轻鸿的压迫,想要有反抗的能力。感情上,王贲很想帮她。可是理智上,看陈昭宁这小胳膊小腿的,没准要不了几日便会哭着与他断绝师徒情分。这反倒是结了怨。 “不急,我身上有旧疾,等养好了身体再想也不迟。”王贲保守地说道。 “你也有旧疾吗?是不是一到天冷就会浑身像被冰锥扎进骨头里?”陈昭宁想起陆轻鸿此前说过的话,问道。 王贲疑惑地抓了抓头,世上还有这种病?这样的人可怎么适应塞外的艰苦环境啊?但是他也一时想不到其他的借口,只好附和答道,“嗯?哦、哦,对啊。你怎么知道?” “陆轻鸿就是落下了病根,没想到您老人家也有。哎,你们真的为国家付出了太多。” “……”王贲眼眸中闪烁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还是被陈昭宁的纯善所感动,好心提醒道,“好孩子,你好像被陆轻鸿骗了。倘若他真的病得这么重,他绝不可能从塞外活着回来。其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啊?”陈昭宁呆滞地眨了眨眼。 她记得,她知道陆轻鸿有“旧疾”是在体谅他打地铺会冷……所以才让他上自己的床上睡了好一阵。假如陆轻鸿一直没有所谓的“旧疾”呢?那岂不是他当时是故意忽悠自己的?!就为了睡床?! 等等。细细想来,陆轻鸿的院子修缮进度也不太对劲!自己的院子是皇帝下了圣旨后新修的,比起陆轻鸿院落中简单的修补工作会复杂得多,但是用时却短上许多!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可是左思右想,除了他离自己更近外,陆轻鸿还讨了什么好么? 为着这个大胆且未得到映证的猜想,陈昭宁的脸颊不自觉烧红了。 29. 第 29 章 陈昭宁可不敢贸然向陆轻鸿求证自己的猜想。因为无论正确与否,她都一定会在陆轻鸿心里留下一个“厚颜无耻、自作多情”的负面形象。她偏不想这样,明明自己的许多优点都还没让陆轻鸿知晓,怎么能让缺点先暴露出来? 这件事到底是自己的私事,不足挂齿。 可惜,今日在王老将军那里算是无功而返。她并不气馁。俗话说好事多磨,她也不可能因为被拒一次就灰溜溜放弃。 她倒是想投其所好,只是王贲喜欢什么、在乎什么,这些事情,她还得向陆轻鸿多请教请教。 陆江风上门来蹭饭时,恰好碰到了满怀心事的陈昭宁。陈昭宁没等到陆轻鸿的人,反而让陆江风先一步知道了她在思虑的事情。 “这有何难,明日我陪你上门去找他,直接告诉他是让公主给他当徒弟,他哪能不乐意啊?” 陈昭宁觉得以二人如今的关系,一同出现不太合适,“你明日不上朝吗?跟我一起去,像什么话。” “这有什么?兄长这一走就是好几天,可安阳公主的生辰宴却就在跟前了。你要是耽搁得起,我也没意见。”陆江风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好似他真的只是出于一片好意而给她这个建议。 陈昭宁仍然蹙着眉头,看她那坚定的眼神,陆江风就知道,她不同意这个办法。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是向来敞亮的内心,忽然浓云密布,翻腾起惊涛骇浪。凭什么一纸和离书就能轻易地在他和陆轻鸿之间划下一道天堑呢?陆轻鸿和陈昭宁在一端,而他,被隔在了另一端。 明明陆轻鸿与自己也没什么不一样,学识、武艺、家教,二人都能不相上下,陈昭宁又凭什么区别对待他们俩?且偏偏处处与自己避嫌。明明小时候他们俩待在一起的时候更多,他认识她更早。 陈昭宁实在是不想叨扰陆江风。陆家人本就讨王贲的嫌,自己送上门,是给人机会被扫地出门吗?“这件事,我还是自己……” 陈昭宁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陆江风语气飘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地调侃意味般打断她,“你尽管放心,王老将军尚不知兄长出了远门,由我来扮作他,定然不会露馅。” 陈昭宁茫然地望向陆江风,他怎么突然如此坚持要多管她的闲事?一时之间,她都忘了自己要说的话,转而说道,“你?得了吧,你装的陆轻鸿可一点也不像。” 陆江风眸光一凝,定定看着陈昭宁,他的嘴角略微向下压,笑容收敛含蓄,一时之间,竟真的与陆轻鸿轻笑的模样如出一辙。 陈昭宁只看了一眼,就慌乱地眨眼。她的眼珠子四处游移,没敢再多看陆江风一眼。她声音颤抖,“这不好玩!你正常点!” 陆江风自始至终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的眼神猛地一黯。她为什么看到自己扮演的陆轻鸿会慌张呢?她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兄长了吧? 陆江风没有将陈昭宁戒备的呵斥当一回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尽量回忆着脑海里陆轻鸿说话时的语气,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道,“昭宁,看着我。” 温和的命令口吻,让陈昭宁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不该将陆江风的玩笑话听进去的,也不能让人要求她做任何事。 眼前的人,真的不是陆轻鸿吗?如果是他,他的要求总是合理且没有任何恶意的…… 陈昭宁不自觉地抬眸,湿漉漉的眼眸里带有些许瑟缩茫然地与陆江风对视。 就像一只被逼上绝路的猎物,眼神中的恐惧怎么都藏不住。 陆江风欺身上前,离陈昭宁只有半臂的距离,他低下头,用右手托起陈昭宁的下颌。二人之间的距离正一点点地缩短,陈昭宁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扑打在自己的脸上。陈昭宁全身止不住地轻颤起来,除了恐惧,再无其它。 陆江风微微眯起眼,无比畅快地打量着陈昭宁红透的双颊和耳根。他恶作剧般朝陈昭宁耳边吹气,低声质问她,“你现在看到的是我还是陆轻鸿?” “……”陈昭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陆江风的肩头,也才只让陆江风踉跄了一下,陆江风很快松开手。她紧咬下唇,默不作声地逃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陈昭宁将屋子里的下人全部都给轰了出去,自己关上门后,瘫软在地,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脑海中回忆着刚才经历的一切。 陆江风好像真的变了。他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清澈,眼眸里的妄念哪怕是她,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他们可是一家人啊,陆江风怎么能对自己的嫂子产生如此不堪的想法! 陈昭宁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双臂,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定要跟陆江风划清界限,往日种种都不是自己与他藕断丝连的理由。再加上,她也不希望陆轻鸿误会什么。毕竟,从一开始,陆轻鸿就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陆江风。 说来也奇怪,这件事连陆江风本人都不知道,陆轻鸿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 最终陈昭宁还是谢绝了陆江风的好意。她每日无事,就是去往王贲的府上陪他老人家说会儿话,其中大部分聊的都是有关安阳公主练武资质的话题,王贲私底下找人试探,发现她所言不虚,萧乐仪的坊间轶事一问一大把,都夸她是锄强扶弱的女侠。 真要是由着无忧郡主介绍来这么一位好徒弟,王贲也是不枉此生了。他的态度已经渐渐软化下来,在陆轻鸿没回来的这些天里,好些日子陈昭宁都是在他的府上用膳的。 “若说师父,我也愿意当得,只是怎么不让宣武侯亲自教导安阳公主呢?我这一把老骨头,肯定比不上年轻人。”王贲最后一次推拒陈昭宁。 “……” 陈昭宁心里对陆轻鸿的认知与大家口中的宣武侯有着不小的差距。比如,陆轻鸿爱耍小性子,真要是跟安阳公主杠上,萧元衡自己的阵营就得闹得鸡飞狗跳。她也知道,陆轻鸿也并不是所有的时候都会无条件顾全大局,真要有个万一,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王贲就不一样了,反正不是萧元衡的人,就算哪一天闹掰了,影响不了大局,反之,也是五皇子一派的一道不小的助力。 这些题外话自然不适合这时候提起,王贲并不是会玩弄权术之人,想不了这么 深。 陈昭宁也不打算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只是真诚地说道,“我家侯爷可没那么有耐心也没教过人。再说,他们二人年纪相仿,传出去对各自名声都不合适。这事儿也只有王爷爷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亲自来最合适不过了。” 王贲心里很是受用,闲聊般地问道,“你这小丫头,到底被陆轻鸿灌了多少迷魂药啊?他还没教过人?他说的?那他的苍狼卫是谁给他带出来的!” “我此前听闻,应当是孙姨娘她……”陈昭宁记得王贲和孙兰芸之前的交情,所以说话说得无比小心。 “芸儿她能有如此好心?”王贲明显不信,但言语中没有更深的憎恶。 陈昭宁猜测这个话题并不会触碰王贲的逆鳞,也就全盘托出,“是。现在苍狼卫的首席正是孙姨娘带出来的周景,他是个直肠子,他说的话绝不会是假的。” “周景那孩子我认得。居然是他。看来芸儿对陆家还不算彻底失望。”王贲喃喃道。 陈昭宁有些坐立难安,陆家的家事她知道的并不比京城中任意一个外人多。现在心态变化,她竟然对此有些郁闷。 王贲觑着她的脸色,平静地说,“想问什么便问吧,看你这要说不说的样子,我的一口气都快提不上来了。” “这……王爷爷,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啊。”陈昭宁有些惊喜地说道,“孙姨娘和老宣武侯,究竟有什么过节?” “那大兔崽子没跟你说过吗?”所谓的大兔崽子,自然是指陆轻鸿,因为陆家有两个孩子,所以为了方便区分,王贲把陆轻鸿叫大兔崽子,把陆江风叫小兔崽子。陈昭宁人在屋檐下,也就入乡随俗了。 “还没有。” “芸儿当年领兵打仗的时候,与我的一个徒弟私定终身。她爹知道时芸儿已有身孕,恰好我那个徒弟又战死沙场。芸儿痛不欲生,想跟着他一起走,老宣武侯夫妇不知为何,咬牙认下这个孩子,强行纳芸儿为妾。她爹不肯女儿只为人妾室,一直不愿松口,但老宣武侯态度也很坚决,所以二人关系就此破裂。再后来的事情,便是我听闻那个孩子没了,她和大兔崽子一同出了京城。” 提及往事,王贲频频端起茶杯,抿一口才有力气说完。 “这么说来,大兔崽子他爹娘好像也不是恶人?为何王爷爷也不喜欢他们家呢?” 王贲一听这话,手掌重重拍在面前的桌面上,咆哮道,“哼!芸儿可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凭什么让老兔崽子关在后宅里?孩子也没见个孩子!还把人给弄出京城!我呸!” 得,刚刚还一直叫着老宣武侯,现在爹随儿子,都成兔崽子了。 陈昭宁确信她认为最重要的部分王贲并不知情,也就没有继续打听了。为什么陆轻鸿要离开京城这件事,仍只有他们陆家自己清楚。 原本她还能问陆江风的,但是上次被他耍弄后,陆江风也不再合适了。 “要我收徒也可以,你让陆轻鸿把周景带过来。我得先确认芸儿是否真的还在为陆家效力。” “嗯,好,我会去努力的。”陈昭宁点头答应。 30. 第 30 章 收到护院岳仁的书信后,陆轻鸿返程时一路飞驰,原定十日的行程,足足提前了两日便赶回了京城。 一听说陆江风趁他不在,去了侯府,陆轻鸿哪还坐得住。连带着手底下的人也都日夜赶工,苦不堪言。 听说他回来,陈昭宁反常地没有出来迎接他,反而狐疑地绕着他走了几圈,满脸戒备的神色。 “怎么?”他问。 陈昭宁的语气比往常要冷淡许多,“周景呢?叫出来我看看。” 陆轻鸿点点头,“好。” 周景很快出现在她的面前。陈昭宁这才朝陆轻鸿露出一个笑脸。 陆轻鸿却飞速甩给了周景一个眼刀。周景虎躯一震,立马告辞。 “为什么要见他?”二人独处时,陆轻鸿不太高兴地问她。 “嗯……那是因为有一些事需要确认。”陈昭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总不能说她害怕陆轻鸿是陆江风假扮的吧?上次险些吃了亏,她再怎么也长了教训,不会轻易上当了。 陆轻鸿进一步逼问,“那你怎么没向他确认?” “呃,已经确认完了呀。”陈昭宁继续装傻。 与陆轻鸿相处久了,她可太知道怎么敷衍他了。首先装傻,装傻不行就撒娇耍赖,陆轻鸿就吃这套。 “你辛苦赶路,一定累了吧?我去给你切一些水果好不好?糕点也马上好了,你先去沐浴,我给你端去你的房中。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先休息一下。” 陈昭宁一口气不带喘地快速说完,然后偷瞄陆轻鸿的脸色,他果然不再多问什么别的。 这次好像又成功糊弄过去了。陈昭宁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而鼓掌。 “你有没有发现。”陆轻鸿冷不丁开口,脸上浮现虚伪的笑意。 “发现什么?”陈昭宁努力瞪着一双大眼睛,拼命摆出无辜的表情。 陆轻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每次你的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改。” “……哈哈,是吗?你记得真清楚啊。”陈昭宁干笑两声,心里发誓,下次一定改一下拍马屁的顺序。 陆轻鸿看她那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猜到她又是打定主意瞒到底了,“……罢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是轻描淡写地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他沐浴更衣完毕,天色还早,便披散着头发回了自己的书房,准备继续办京城里积压下来的公务。 陈昭宁不知从何时起就趴在了他书房里的贵妃塌上,百无聊赖地将雪白的梅花糕摞起,成了一面矮小的城墙。 “你这几日有空吗?”陈昭宁见陆轻鸿进来,规规矩矩地坐直,还有意无意地牵了牵她的被压出褶子的裙边。 陆轻鸿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边,“不算忙,怎么了?” 陈昭宁答得不太有底气,“王老将军想请你和周景去一趟,叙叙旧?” “嗯,好。明日上午我带他去。”陆轻鸿很快便同意了。 陈昭宁对他如此好说话而感到疑惑,“你不问缘由?不怕是鸿门宴什么的?” 陆轻鸿反问,“你就这么想连同外人谋杀亲夫?” “那当然是不想的!他答应说你们去的话就收徒。”陈昭宁像是怕他误会,主动解释。 “嗯。”陆轻鸿对她的坦白满意地点头。他随手拿起一旁的书信开始阅览,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昭宁的目的已经达到,照理来说不该继续在这里打扰他,只是许久不见,她还想多跟陆轻鸿说说话,再不济,多看看他好像也可以。 陆轻鸿的书桌就离她的贵妃塌不远,哪怕是余光,他也能看到陈昭宁正心浮气躁地四处张望。而她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环绕在他的周围。 难道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相求?陆轻鸿手中的毛笔一顿。 他抬眸,迂回地试探道,“书房里的话本都看完了?” “没……” “那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 陈昭宁不说话了。换做是之前,她一定要反问他,要是他不看自己,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看他? 现在呢,若是真问出这种话,是不是显得她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习武之人本就反应敏锐,发现自己的视线也太正常了。要是陆轻鸿再追问一句,“你干什么这么在意我看没看你?”她该怎么办? 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陆轻鸿撂下笔走了过来,手掌覆在了她的额头上,“不烫啊,怎么这么没精神?可是哪里不舒服?” 陈昭宁被他理所应当的逻辑给气得不轻,回嘴道,“谁说我身体好的时候就只会跟你吵架了!” 陆轻鸿见她又恢复活力,好整以暇地刺激她,“哦?看不出来你还会点别的?” “那是当然,我还会揍你!”陈昭宁恐吓般地举起了拳头。 “原来小郡主还是女中豪杰,失敬失敬。” “……”好生气,但是才久别重逢就殴打亲夫会不会太不合适了些? 陈昭宁原先的脸蛋红红的,那时确实对他有些“非分之想”,可是在与他口舌争锋后,那就纯属是被陆轻鸿给气的了。 陆轻鸿这个不解风情的呆木头! * 安阳公主生辰宴当日。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来往的官员无一不是拖家带口、盛装出席。许多小太监们鞋底子都给磨平了,为的是将这些来为安阳公主庆祝生日的宾客们引至他们要去的大殿内。宫里最擅歌舞的宫女乐师早已编排了一些寓意及其吉祥的曲谱、舞蹈,已经在殿中上演,一刻不停。 “真无聊,就只能坐着。我想出去透透气。”一名异域装束扮相的少女手中把玩着玉盘中盛着的水果,用另一只手绕了绕自己耳侧的小辫子。 萧思敬陪坐在她身边,轻声说了个“不行”。 那异域少女立刻撅着嘴斜睨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也不行,那也不好。你真无趣。” “……”萧思敬干脆装作没听到楼晨歌这不加掩饰的不满,比起好言相劝,还是直接不搭理更轻松。这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摸索出的小窍门。楼晨歌就是越搭理越来劲的那类臭小孩。要是冷着她,自己也就消停了。 去它的教养、礼仪、待客之道!他只想要清净!清净! 果然,楼晨歌将她手中把玩的水果用力一捏,挤压喷溅出的汁液被精心对着萧思敬的面颊。萧思敬淡定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脸,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楼晨歌,“说 起来,公主您的父皇想您想得紧,本宫正好近日得空,要回一封书信。最近与公主相处得十分愉、快,感慨良多,下笔千言不知该如何取舍。” 这是暗戳戳的威胁,楼晨歌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这个大她近一轮的男子居然如此卑鄙!若是让她父皇知道自己出远门还不消停,以后一定不会再让她来炎国玩的。 她只好将手中另一枚蓄势待发的水果规规矩矩地放回果盘之中,皱起眉头欣赏她并不感兴趣的舞蹈。 安阳公主早些时候收到了陈昭宁的书信,让她在自己的住处等着,她的贺礼较为特殊,不方便被外人瞧见。 萧乐仪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在自己的房中翘首以待。 陈昭宁先一步而来,跟在她身后的丫鬟还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红布的褶皱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不算明显的凸起,具体是何物,萧乐仪还猜不着。 陈昭宁与她简单寒暄一二,就将她的眼睛用黑布条蒙起来。“你是否为自己独自闯荡四海而心怀忐忑?你是否也想一人仗剑天涯而毫发无伤?假如我没想错,我的礼物你应该会喜欢。” “你要送我剑?”萧乐仪伸出手,摸索着够着了自己身前的托盘,里面是一把剑,她拿手掂了掂,十分轻盈趁手,而且不算宽,剑鞘的质感也很不俗。 “徒有宝剑如何使得?不会用的话,还不如杀猪刀好用呢。不止这些!”陈昭宁得意地说道。 “可是陆家世代相传的什么剑谱秘笈?我没听说有这东西啊?” “哼哼,我给你请了个好的师傅。这不比剑谱还管用么!舅舅不让你去从军,但是,没说不让你拜师学艺对吧?” 陆轻鸿与王贲候在一旁等着陈昭宁的安排,听她说这话时,二人都仿佛看到了她身后高高翘起的尾巴。 “谁啊?不能是宣武侯吧?他应当没这么闲。苍狼卫的一员?但他们应当不被允许私自行动。还能有谁?”萧乐仪兴致勃勃地猜测着。 “不过话说前头,这位师傅要求有点高,我只能给你争取个机会,他收不收还不一定呢。你也先看看合不合眼缘。” “好说好说!”萧乐仪迫不及待地揭下黑布条,就看到一身武者行头的王贲老将军。 “!!!”她瞪大了眼睛。 “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萧乐仪不假思索地跪在了王贲脚边,像是生怕对方反悔一般。她也顾不得自己的公主身份,这炎国赫赫有名的老将军当自己的师父,怎么都是自己占便宜!陈昭宁可真了解她! 她太喜欢这个礼物了。 王贲被她好不矜持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也许其余人会认为她行为鲁莽,不顾皇家颜面,但他却不这么认为。这一举动在他眼里恰恰说明萧乐仪没有一些贵族子弟的矜骄之气。态度好了,学艺便容易了。 他缓缓摆出一副师父的架子,心安理得地接受安阳公主恭恭敬敬递过来的拜师茶。陈昭宁和陆轻鸿二人则负责忙前忙后地帮着操持着简单的拜师礼。 这件事大肆宣扬的价值并不大,反而会给各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因此,除了在场三人外,也就只有皇帝和萧元衡知晓。 得了如此好礼的萧乐仪,满脸喜气,兴高采烈地拉着陈昭宁的手去赴宴。 31. 第 31 章 楼晨歌单手支着头,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感觉好像过了三百年,她终于听到太监通传,说安阳公主和宣武侯夫人驾到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了有过数面之缘的安阳公主,以及她身边的一个长相可爱的小丫鬟。真是奇了,这丫鬟怎么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安阳公主居然没认出来? 所以哪一位是战神宣武侯的夫人呢? 她以为,宣武侯所看中的,定然是一位举世无双的美人,这样才配得上宣武侯那惊艳卓绝的一张俊脸。 只是盯着安阳公主那边看,她就不得不承认,除了那个姿色尚可的女子外,再无其他衣着贵气的女子出没。 而且她有些眼熟?啊!上次赶走他们马车的那个没眼力见的女子! 她可是发誓要给陈昭宁好看的。绝不能食言。 只是眼下萧思敬看她跟看贼一样,她没机会离席。那便再让她逍遥一阵子。 陆轻鸿落座在陈昭宁身边后,总是能看到来自楼晨歌那不甚友好的视线在悄悄打量陈昭宁。而陈昭宁却毫无所觉,该吃吃该喝喝。 席间,楼晨歌的表现一直还算正常。只是在皇帝与她搭话时,她不分场合地说出了一句让众人有些为难的话,“皇上,我父皇从小就说您是他的榜样,他也曾说想让两国亲上加亲,我看炎国的好男儿的确很多,不知可有适合我的?” 萧思敬端着酒杯的手一抖,瞳孔发颤,不敢看她。别是日久生情赖上他了不成?除非这丫头脑子有毛病,否则一定不会故意拿自己的后半生幸福来折磨自己吧? 好在上天听到了他的哀求,让楼晨歌转告他可以安心吃席不用紧张—— “我好歹也是一国的公主,再怎么不能为人妾室……” 他萧思敬可是有太子妃的。 皇帝萧进的眼光扫过一众青年才俊,最终在陆江风和萧元衡二人身上停留的时间稍微久了一些。 “但是我自小就倾慕宣武侯陆轻鸿,可惜他已有妻子了。哎。”楼晨歌继续仗着自己年纪小,肆意说着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陆轻鸿像是没事人一样,难得不作场面功夫道谢。他的视线停留在陈昭宁微僵的嘴角上,有些心疼。 “公主有所不知,微臣的婚事乃是皇上亲赐的金玉良缘,微臣与夫人琴瑟和鸣,就是天仙下凡,我也是不愿与夫人分开的。” 他边说,边垂下手,借着面前桌面的遮掩,悄悄捏了捏陈昭宁紧紧拽住裙摆的手背。 陈昭宁表情尴尬地看了他一眼,舌根发苦。 明明早就习惯了被人当众驳了面子,可她却怎么都不想拉着陆轻鸿与自己共沉沦。 “她有什么好的?”楼晨歌不屑地轻笑一声。 陈昭宁的手背又是一抖,她下意识想挣脱陆轻鸿的大手,陆轻鸿一定只是在做戏,他们在外人面前得是正常的夫妻,但若只是做戏,他并不需要在这个时候用隐晦的方式来安抚自己的情绪。被他牵着手,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陆轻鸿知道自己有这么没出息吗? “她得体,知进退。似乎处处比你好。”陆轻鸿冷冷地勾了勾唇,“若是公主爱听,本侯不妨多说些。” “宣武侯你不错啊,我是真爱听你夸我小妹。来,多说些!”萧乐仪笑呵呵地融入二人,“但是这里有外人在,等人回自己的国家做白日梦,你再跟我说说也不迟。” 萧进见萧乐仪大有不受控的趋势,干咳一声,请大家等会儿用完膳食,去戏园子看戏。 “我看这位叫晨歌的小公主一个人就是一台戏,她本就是空手吃干饭的,就该给咱省点戏班子钱。”萧乐仪紧紧赶着萧进发话后说,那时候最是安静,哪怕她的声音不大,也足以让楼晨歌听到。 陈昭宁等人不约而同地端起酒杯,抿一口来掩盖不自觉上扬的嘴角。 楼晨歌在自己国家哪里会受这种委屈,此刻异国他乡,被人合起伙奚落,面皮烧得滚烫,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她“啪”地一下撂下筷子,一阵风似的跑出大殿,临走前放下狠话,“我还非要宣武侯不可了!你们给我等着!” 萧乐仪看得更是来火,她这个始作俑者倒是想当受害人了?先下陈昭宁面子的是谁?大闹她生辰宴的又是谁? 萧进叹气,为了面上过得去,他象征性地训斥了萧乐仪几句,萧乐仪也配合地认了个错。萧思敬则埋头吃饭,生怕父皇又让他去善后。 “江风,你腿脚快,帮着去看着点。”萧进点了点坐在门边上的陆江风。 陆江风接了旨,便出去找楼晨歌。 楼晨歌一路跑到了御花园,正拿争奇斗艳的百花撒气。她恶意扯掉了每朵花上开得最完美的花瓣,将它们攥成一团扔到地上,又践踏进泥土里,踩得面目全非。好像这样才足够解气。 剩下的花残缺不全,莫名流露出一股孤独萧索的落魄感。 “这就是惹恼我的代价。”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冷哼一声。 陆江风果真如皇帝命令那样,只看不管。他冷眼看着这骄纵的公主拿名贵的花朵出气,对她的印象更是恶劣。方才她如此针对陈昭宁,陆江风心里同样来气。可惜他不能像陆轻鸿那样畅所欲言。还是因为身份原因。 “宣武侯,你是来安慰我的吗?”楼晨歌瞥见一旁淡青色身影,见那熟稔的沉寂眉眼,误将陆江风错认成了陆轻鸿。 陆江风瞥了她一眼,不说话。 这冷淡的态度与楼晨歌了解到的陆轻鸿如出一辙。她连忙擦干了脸上的眼泪,赶紧走了过来。 “你要是给本公主道歉,本公主就原谅你。你说我比你夫人好!” “哈哈。你哪里比得过人家?我要是陈昭宁,我刚刚没朝你扔酒壶都是我教养好。” 楼晨歌惊恐地后退两步,她印象中的陆轻鸿绝不是言语如此激烈刺人的人,“你不是陆轻鸿!你是谁!” “陆江风。” “白瞎了你这张跟宣武侯一样的脸!你都比不 过他的一根手指头!宣武侯绝不会像你一样!” “那是你不了解我兄长。有我这样的弟弟,你怎么会认为他会是好人?看来你的脑子也不好。”陆江风无所谓地笑了笑。方才若不是萧乐仪打岔,他相信凭陆轻鸿这酷爱与人争口舌高下的性格,能当众让楼晨歌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唯一一次见陆轻鸿放弃与人争辩的时候,是几年前陈昭宁被自己放了鸽子而后质问兄长为何失约。 那次兄长好不容易愿意回京城来过年。 陈昭宁让下人送信至侯府,约定了要在门口等。陆江风答应了要先带她去买新出的小泥人再去看花灯,结果他意外受伤下不了地,只能私自求了兄长扮作他的身份替他去庙会。 那天夜里,陆江风明明记得陆轻鸿在天还没黑时便出了门,回来时脸上还有带着笑,分明心情不错。 次日陈昭宁却上门责问陆轻鸿为何失约。那日陆江风还在屋子里养伤,下人们不让他爬起来去看二人争执,因此也没有听得很真切。只记得陈昭宁最后怒气冲冲地离开。 陆轻鸿当时说什么“昨日本就没有同你约好,怎么就算失约?你跟江风玩得尽兴不就可以了,何必特地上门兴师问罪。” 兄长回来时虽然眉眼疏淡,可他太了解兄长的神情代表什么,他眼角眉梢中泄漏出的喜悦陆江风至今都还记得。 那时的他以为陆轻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比如特别喜欢被女子责骂什么的。这个发现让他暗自神伤了好几个月,生怕兄长就此扭曲变态。到最后,还好这只是他的异想天开。因为有这段曲折离奇的心路历程,陆江风对这件事的印象格外深刻。 那时的陆轻鸿,仍是不太想与陈昭宁扯上关系的样子,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十分紧张,要是陈昭宁知道陪同她的人是陆轻鸿,定是会不欢而散。 好在那次庙会直到最后陆轻鸿都没有露出破绽,陈昭宁一直以为是他。 哪怕二人起了争执,陆轻鸿宁可被误会,也没说出真相。 “我听闻你对女子最是温柔耐心,怎么对我这样无情?你是不是想剑走偏锋引起我的注意?”楼晨歌的话冷不丁打断了陆江风的思绪。 陆江风没什么耐性地耸了耸肩。“公主多虑了,我对谁好也是分人的。” 陆轻鸿与陈昭宁一同行走在去往御花园的小路上,二人离席较晚,前面的人早都不见了踪影,也有一部分有事先行告辞,剩余的人不算多。 陈昭宁一来不想在人前晃悠让他们回忆起刚刚的窘事,二来也是存了私心,想多跟陆轻鸿待一阵子。陆轻鸿也不赶时间,陪着她漫无目的地逛皇宫。 他们借着御花园灯笼的暖黄色光团,看到了花丛树影中的陆江风和楼晨歌。 陆江风一脸不耐烦,楼晨歌也同样不高兴。 陆轻鸿右手背过身去,握成拳头,轻描淡写地挑起话题,“此前江风问我成亲的滋味如何,似是也在考虑终身大事了。” 32. 第 32 章 陈昭宁脚步一顿,陆江风想成亲? 她不由得想起上次被陆江风捉弄的事情,陆轻鸿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件事?他明知自己喜欢过陆江风啊,这是在暗示自己时不我待,该赶紧向皇上提和离的事情了么?心脏传来密密麻麻如万针扎心的疼痛,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上次的朱府家的老爷曾无意跟我提起过,说朱清芝对江风也是满意的。另外还有一些明里暗里试探我态度的,我都没有表态。我觉得这是江风的终身大事,我们作为兄嫂,再辛苦也得替他先把一道关。” 原来不是在赶自己走啊,陈昭宁发现自己很没出息地松了口气。“这是自然,但是朱清芝我不喜欢,以后逢年过节,我可不想见着她。” 陆轻鸿一听“以后逢年过节”这几个字,整个人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心感。她居然想着与他有以后,这是个好兆头。 “怎么?你觉得她还行吗?也是,她痴恋你这么多年,在你面前好好表现也是正常。就我倒霉,不讨人喜欢。”陈昭宁心有戚戚,她肯定是因为陆轻鸿而被朱清芝当成了假想敌,所以才会被针对。 陆轻鸿很懂事地避开某个有隐患的话题,只回答好回答的部分,“不,我都听夫人的。正所谓爱屋及乌,夫人喜欢谁,我就喜欢谁。” “什么叫我喜欢谁你就喜欢谁?等等……爱屋及乌?你什么意思……”陈昭宁呆滞地转身望着陆轻鸿,脸上一片茫然。 陆轻鸿知道“爱屋及乌”的意思吗?她居然是那个被爱的“屋”?!这简直就是突如其来的告白。但陆轻鸿看上自己什么了?他压根没表现过对自己有感情……吧?不对,如果真要朝着这个方向想,应该是有的……如果不是自己太自作多情的话。 陆轻鸿俯下身,缓缓靠近陈昭宁,他低头,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自己想。” 清冽的梅花香气由远及近包裹着陈昭宁,她居然没有任何退缩或者反抗的想法,而是无措地眨着眼睛,看着逐渐靠近又远离的陆轻鸿。 陆轻鸿趁着陈昭宁大脑空白之际,揩了油就立刻功成身退,先一步离开陈昭宁的视线范围。 而被留在原地的陈昭宁呢,后知后觉、不知不觉,绯红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她的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在胸膛中撞个不停。 刚刚,是陆轻鸿主动亲了她…… 为了消化这件事,她定定愣在原处,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 陆江风瞥见自家兄长如此大胆的一个亲吻后,只觉得血液一下冲到了头顶,有些缺氧和眩晕。说好的权宜之策呢?为什么兄长会深陷其中?为什么陈昭宁没有像抗拒他的靠近那样躲开陆轻鸿并不算快的接近?! “宣武侯当真不拘小节。他夫人倒是伤风败俗。这两个人一点都不登对。”楼晨歌同样关注到了这一幕,对二人的点评倒是意外地南辕北辙。 陆江风哑声道,“管好你自己。” 他们接吻了,然后呢?这场假婚姻真的会假戏真做么?偏要在他认清自己的心情后,让他接受现实?不,他不同意。陈昭宁一定是未经人事,误将时时刻刻出现在眼前的人的熟悉感当作了爱情。陆轻鸿为什么要看着她误入歧途呢?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能照顾好陈昭宁一辈子。 远处一抹倩影走走停停,四处寻觅,与陆江风才一打照面,她的脚步就放缓,显得端庄沉稳起来。朱清芝下意识将鬓边碎发别至耳后,轻轻眨了眨眼才与陆江风对视,“陆大人,这么巧。那边的戏曲马上开始了。我们不如一道前去吧?” 陆江风见陈昭宁不知何时小跑着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又回头看了一眼杵在原地的楼晨歌,权衡之下,他还是守着教养,对楼晨歌说道,“公主是否与我们一同去?” “嗯。”楼晨歌爽快地点点头,玩味地打量着渐渐靠近的朱清芝。 下一秒,她攀上了陆江风的手臂,紧紧捏住他的袖子,不允许他躲开,“陆大人,有我这样的佳人在侧,想来也瞧不上这位姑娘吧。不如你请先去?我与陆大人还有许多体己话没说完。” 后两句话是她故意针对朱清芝说的,她一眼看出朱清芝眼中对陆江风的爱慕。虽说目前她对陆江风并无其他想法,但是能让其他人难受的事情,她一向乐意去做,不论是否对自己有好处。 朱清芝愣了愣,“这,我自然比不上您……但是我们既然同路,可以一起过去呀?” “你是不是故意的?看不出我就想跟陆大人独处么?你也配黏在他身边?”楼晨歌故意挎下脸,不高兴地反问。 陆江风被二人困在正中,无奈道,“公主,我与你该说的话早已说完。你的那些体己话,就算想说给我,我也未必愿听。朱小姐,请。”他说罢,果然先一步抬腿,朝戏园走去。 “你还挺有骨气,我开始喜欢你了。”楼晨歌满意地说道。 朱清芝一听这话,悄悄攥紧了拳头。自从陆轻鸿成亲后,她自认为自己嫁给陆江风也能算是门当户对,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楼晨歌,又是处处压了她一头。这次要是再没戏,她不如剃发去当尼姑算了。世上的好男儿本就是少,她看中的偏偏都不属于她,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陈昭宁听戏的过程中,眼光一直落在被朱清芝与楼晨歌夹坐在中间的陆江风的背影上。 陆轻鸿的余光又偏偏关注着她,自然知道她在看谁。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满,他的左手食指就被陈昭宁轻轻勾了一下。 “你看,陆江风的桃花还挺旺的,要是这两个里面选,你觉得谁好?”陈昭宁身子朝陆轻鸿倾斜,连带着身上的纱裙一小半拖到了地上。 陆轻鸿垂眸盯着那落在青石砖上的白纱,怜惜地提起她的裙摆,放在了陈昭宁的腿上,“要是江风看上的不是她们呢?”陆轻鸿有意引导话题的走向,似是宣泄心中那难以压抑的闷窒感。< /p>“那就再找找其他门当户对的女子,不是还有许柔嘉之流么?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这样的妻子应当没人会不满吧。”陈昭宁没察觉出异常,在他面前畅所欲言。 陆轻鸿侧头,陈昭宁也不自觉地将头扭过去与他四目相对,以显示她对陆轻鸿接下来的发言的重视。 谁知,陆轻鸿却问她,“要是他喜欢上的人是你,你觉得如何?” “我?”陈昭宁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可能?我刚刚说的人选明明是许丞相之女,许柔嘉啊。你到底听我说了吗?” 陆轻鸿明明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却没有接话。这表示他想知道他刚刚问题的答案,不给陈昭宁跳过问题的机会。陈昭宁不明白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可是见他如此坚持,而且……于陆轻鸿而言,他才向自己表明心意,而自己却迟迟未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所以他才会在焦虑的情绪中催生出一丝强硬。 陈昭宁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可是身为女子的矜持含蓄心理作祟,她忽然不是那么想现在就与陆轻鸿打开天窗说亮话,毕竟二人互相了解得还不够深,她怎么能轻易改变过去的决定。 “我觉得不如何,我再怎么也是他的嫂子,你的夫人。”她中规中矩地答道。 陆轻鸿果然脸色不太好看,久违的委屈隐忍的神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陈昭宁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拍打在她的耳垂之上,“你明知道我对你动心了。别让我患得患失好吗?说清楚些,否则我不明白。”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魅惑,像是致命的毒药却散发着甘甜的气息引诱着饥渴之人饮下。 陈昭宁感觉自己规律的心跳成了耳朵里的一阵急促嗡鸣,天旋地转后,陆轻鸿就像是话本中让人迷失心智的狐妖,而自己是被他缠上的倒霉书生,不论是清醒是沉沦,她似乎都逃不掉了。 “我、我……我已经有你了……不会再看别人。”她努力搜刮着记忆中最为真挚华丽的话语,可是临到嘴边,还是只能说出如此干瘪又不够动听的字句。陆轻鸿会相信自己吗?他会觉得安心吗? 陆轻鸿的嘴角绽开一朵最为迷人心窍的微笑,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口中的‘别人’,可是除我以外的所有人?” 陈昭宁红着脸,咬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强忍羞涩点头回答,“……是!” 陆轻鸿眼中闪过一瞬危险的情绪,他很迅速地抑制内心如同山崩地裂般破土而出的冲动,只留下一个从容淡定的假象欺骗他人放松戒备。 他故作姿态,刻意以一副轻松的口吻,调侃着说道,“那我姑且信你一次。” “……”她都这么诚恳了,居然还只是“姑且”吗?陈昭宁默默叹息。 对着陆轻鸿那张委屈的脸,就算他是装出来的,陈昭宁也被拿捏得死死的,她什么都可以不在意,唯独不愿让陆轻鸿露出那样似是在难过的神情。 33. 第 33 章 生辰宴结束后,除了即将回国的楼晨歌外,就属侯府的下人最为愁云惨淡。 小满原是在帮着给陈昭宁院中的花草浇水,才浇了两盆盆栽,她便唉声叹气地将浇水壶扔到一边,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台阶旁的朱红色廊柱上。 初夏阳光耀眼,地上的大团水渍由深及浅,缩小范围隐没于地下。她就这么呆滞地望着那块地方,一动未动。 她的忧愁是有原因的。 小满是陆轻鸿从行军打仗的城池中捡回来的孤儿。那时她为了埋葬父母弟兄,只能寄希望卖身于一些风尘烟花地给他们换取几口薄棺。若非陆轻鸿路过给了她一些银两,她此生都不再有机会重见天日。所以她宁可在侯府为奴为婢,也要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她从侯爷迎亲前如临大敌的筹备就看出了端倪。侯爷对这桩婚事很是上心。 陆轻鸿的魄力胆识注定了他并非奴颜媚骨之人,哪怕是皇帝赐婚,若不是心之所愿,他决计不会做得如此尽善尽美。 小满自幼心思就活泛,否则无法在兄弟成群的孩子堆里博得父母的疼爱。她怎会不知,一个人若是想获得另一个人的好感,需要多努力呢? 侯夫人来了之后,侯爷体恤她,不让她费心操持家事,又给了他力所能及的所有爱护照拂,整个侯府有他作为标杆,没有人敢对侯夫人有一丝不敬。 他一定是爱她的。 但他的爱意又如此克制内敛,像是生怕侯夫人发现一般。 她想用自己的经验之谈来帮帮侯爷,不论是借她之口夸侯爷的用心良苦,还是找着机会让侯夫人主动亲近侯爷,只要她能做到,她就一定不遗余力去撮合这对夫妇。 前阵子的鬼故事才奏效,他们从生辰宴回来也还是好好的,结果到了晚上,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分房而睡,她使了诡计让谷雨与自己换班,又献祭了二十来个精心搜集而来的鬼故事,成功吓坏了侯夫人的同时,却没让她再度去侯爷房里住下。 见着她在被窝里抖得像筛糠一样也不松口,小满就知道,这鬼故事以后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能不愁么?好不容易凑合到一处去的夫妇,又“划清界限”了。 好在今日侯爷夫人一同为他国远道而来的公主践行,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她还有机会再伤感一阵子。等忧愁完了,也该在干活的同时想想别的法子再让他们互相了解一下了。 * 楼晨歌要走的时候,太子萧思敬是最高兴的那个。他不仅盛装打扮,还诗性大发,一连写了三首诗表达离别的喜悦。楼晨歌被他气坏了,不停地将桌上的犀角杯、玛瑙杯等名贵酒具往地上砸。可是砸再多也改变不了她要离开的事实。 她的眼睛频频瞟向陆江风的方向,那人却一个眼神都没有看过来,反而看向另一边。而那一边,除了陈昭宁就是陆轻鸿,他们俩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真搞不懂。 前几日还觉得陆江风用来解闷还不错,可他越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自己的眼神却越会在他身上停留,这太奇怪了。 不然回去后就让父皇向炎国的皇帝提亲?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捉弄或是折磨,都会很有趣。 楼晨歌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一次故意招惹宣武侯夫妇,她站起身,端起新送至手边的酒杯,往里倒满了美酒,朝二人敬酒道,“宣武侯,你既然已再无可能当本公主的驸马,让你弟弟替了你如何?侯夫人,你的意下如何?” “……”陈昭宁腹诽,你们那儿就没一个好男子了么,横竖非得捞炎国的男子,而且还老是拖她下水。可是这种类似于挖苦的话,她实在无法说出口,原因无他,她是说者无心,谁知一旁的陆轻鸿会不会想太多,觉得自己舍不得陆江风? 眼下到底是跟他处于一种微妙的关系之中,她不可能如过去那般不管不顾。 如她所想,陆轻鸿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陈昭宁端起酒杯,打太极道,“若是金玉良缘,我二人定然是尊重祝福的。” 陆轻鸿闻言轻笑一声。陈昭宁刻意讨好他的意图未免也太明显了,那“金玉良缘”分明是他上次拒绝楼晨歌时说的。就当她是拐弯抹角承认二人的姻缘乃天作之合好了。算她机灵。 陆江风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闷酒。 甭管谁来,哪怕就是降下圣旨,他也绝不同意这桩婚事。思及此处,他又不甘地看了陈昭宁一眼,可此时,陈昭宁正望着陆轻鸿捂嘴而笑。她在笑什么? 倏尔,一道轻蔑戏谑的视线有意无意扫向他。陆江风敏锐地顺着视线找去,竟看到了他兄长。 陆轻鸿收回视线,左手扶额,缓缓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是喝多了不舒服吗?”陈昭宁发现他的小动作,关切地问他。 陆轻鸿轻轻点头,声音含糊,“嗯。吹了风,觉得有些晕。” 陈昭宁听他这么说,本就容易心软的她,现在更是担忧,“那我们先回去吧?不然等会儿更难受。” “嗯,好。” 陈昭宁见他乖乖等待自己伸手扶他的模样,难免心生怜惜。陆轻鸿看起来又像是一只猫咪,不伸爪子不乱叫,正老老实实地打着瞌睡等她领回家。 上了马车,陆轻鸿不由分说地将陈昭宁搂在怀中,将下巴垫在她的肩头,几乎与她的脸颊亲密相贴。陈昭宁被他的举动吓得身体一僵,一动不动,她的身后传来一阵暖意,是陆轻鸿胸膛的温度。 “借我抱一下,反正你夜里抱过我那么多次了,就当是还我的。”陆轻鸿的声音很轻,像是飘浮在空中的羽毛,悠扬又空灵。 陈昭宁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好像她也说过差不多的。 嗯,她的确说过。陆轻鸿是在挑衅她吗? “……”她还没有小气到跟一个醉鬼置气。 陆轻鸿均匀的呼吸就在耳畔,陈昭宁听得一清二楚。除了一只手搂过她的腰侧一只手摁着她的锁骨外,陆轻鸿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再平坦的马车行驶过程中都会摇晃,他的行为若是解释成需要一个支撑点也说得通。 在她为身后那人的越界行为找理由时,那人隐藏在昏暗光线里的眼神里是愈发蓬勃生长的欲念。他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正痴痴盯着陈昭宁的侧脸,他的视线清明而幽深,哪有一丝醉意? 小满忙活完自己手中的事情,正巧听到门房说侯爷夫人回府了。她习惯性地远远打量一眼二人之间的距离,以此来推测他们的关系进展情况。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但她却从未懈怠过。 她的坚持不懈终于获得了上苍的垂怜,让她看到了期待已久的一幕——侯爷的手被夫人牵着,二人十指紧扣走进侯爷的院子里。侯爷的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小满福至心灵,知道自己清晨是白担心了。他们二人好得很,一点矛盾都没有! 这下干活就更有劲儿了! * 陈昭宁在今日之前,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情。但是眼前的陆轻鸿规规矩矩地坐在床塌上,等着下人帮他宽衣解带时,陈昭宁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这么乖巧的陆轻鸿可不常见,而且应该反应比往常更为迟钝,若是发生口角,自己吵赢的概率还不算小……就算不是刻意追求争吵,能多撩着陆轻鸿玩玩也是好的啊。等他清醒过来,哪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陈昭宁干咳一声,“你们都退下吧。” 陆轻鸿不动声色地抬眸,眼睛里满是算计。 “哼哼!”面前的小姑娘叉着腰,耀武扬威地大笑起来,“你现在可算是落到我手上了!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不对,你跟周景说,苍狼卫和护院都不许来!”陈昭宁戏瘾发作到一半,忽然记起陆轻鸿的身份,板着脸严肃地命令陆轻鸿。 陆轻鸿点头,“周景,按夫人说的办。” “……”陈昭宁松了口气,看来眼前的人醉得不轻,这么配合,她更不能错过了。调整好情绪后,陈昭宁又迅速入戏,继续道,“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这可是标准的恶霸台词,哪怕是壮胆也好啊。 陆轻鸿略一挑眉。通常这种情景之后紧接着是什么?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 他虽不能理解陈昭宁的嗜好,但是夫妻一场,配合她演一演也不是什么难事,“陆某是良家的,还请郡主疼惜。”陆轻鸿十分没有负担地接话道。 “啊?”陈昭宁愣了愣,反应过来陆轻鸿的意思后,恼羞成怒拍在了他的肩头,陆轻鸿十分上道地倒在了床上,一脸屈辱的模样。 “……”这人怎么这么爱演啊! 她气急败坏地主动解释,“我是有话问你!” 陆轻鸿伸手,轻车熟路地勾上了陈昭宁腰带,将她一拽,跪坐在了自己的身上,“没有过房事经验,郡主可要小心些。” “……喂!谁问你这了!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陈昭宁赶忙拍开他的手,想远离这个发酒疯的陆轻鸿。 陆轻鸿却掐住了她的腰不让她离开,暧昧说道,“想的都是你。” 陈昭宁渐渐回过味来了,“你没醉?我们约好了不许撒谎的。” “……”陆轻鸿重重叹气,“但是头疼也是真的。” “撒手,不然我要喊救命了。” 陆轻鸿知道没法将错就错糊弄,也不再勉强。他试探陈昭宁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光是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所以至今没有让她产生任何反抗的情绪在,二人的感情发展一如他的预期,逐渐走上了正轨。他绝不会为了一时冲动而毁了此前的步步为营。 “说吧,支开了这么多人,想趁人之危,却不是霸王硬上弓。是要问什么?”他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遗憾。 陈昭宁同样满脸遗憾,“你现在比狐狸还精明,我还问得出什么啊?”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你愿意告诉我吗?” 34. 第 34 章 屋里屋外都是同样的安宁祥和,风无声带动窗边的花枝,木桌上的剪影也跟着晃了晃。 陆轻鸿猜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部分,却不打算全盘托出。她的好奇源自于对自己的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才渴望了解。他不能辜负她的情感,但也有自己的私心。 “当年我娘的孩子是因为救我和我亲娘没的。如果不是她拼死相护,我们都没办法平安撤离。那时我娘的钟意之人早已生死不明,遗腹子也未能保住。我爹娘心中有愧,决心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她因陆家没了孩子,为表歉意和谢意,便从我们兄弟二人中领了一个。她接连痛失所爱,除了厌憎我爹的无能外,再没有宣泄愤怒绝望的办法,后来不愿留在京城,我也就跟着她走了。” 陆轻鸿简明扼要地将当年父辈之间的纠葛说完,语气里没有一丝个人情感在,好像他在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陈昭宁心中满是感慨,平民百姓只会记得老宣武侯、孙兰芸将军在沙场上的战功赫赫,将他们奉若战神,以为他们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是他们也不过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会因为战争而失去珍贵的事物和珍重的人。只是那些伤疤不被人知晓,他们也只能在光环的背后,暗自抚平伤口,然后再次挡在国家的前方。 因为获得了相应的地位和权势,所以该做出牺牲时,他们义不容辞。也许正是因为是陈昭宁所熟悉之人说了这样的话,她头一回意识到,战争中的死亡,离她并不遥远,那些将士们的付出,都是血淋淋的。 她抬头,眼神中是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情绪。陆轻鸿也是领兵打仗之人,他曾离死亡那么接近,还好最终活着回来了。 陆轻鸿温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行了。现在天下太平,过去的也都过去了。对了,上回你说想去庄子里看看,天也热了起来,不如我们去那里避暑?” “你娘一个人在那里也无聊,我们多带些小玩意去看望她吧。” “嗯。我近日无事,可以与你一同上街挑挑。” * 陈昭宁这些日子足足备了三辆马车的见面礼,可仍是嫌不够。临出发前,她还犹豫着问陆轻鸿,自己这样贸然登门,会不会失了礼数。 陆轻鸿默不作声地拦腰将她扛在肩上,塞进了马车里。再耽搁,今日恐怕又出不了门了。 陈昭宁一路上坐立不安,不断掀开车帘看旁边的房屋,“这里是那个庄子吗?什么时候到?你娘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我穿粉色会不会太幼稚了?” “不会,她上回来侯府唯独不砸你的院子,就说明她面上没打算跟你过不去。”陆轻鸿耐着性子回答,未免她的脑袋瓜又蹦出其他的问题,他先行提防着说道,“嘴巴要是安静不下来,我就得想个办法给你堵上了。” 陈昭宁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这几日陆轻鸿可没少趁她大意的时候咬上来。哪怕现在他没有明说用什么堵上,陈昭宁就是猜到他会借机光明正大地亲她。 每次都被他亲得腿软,陈昭宁真怕等会下马车都走不了路,还是算了。而且嘴唇肿起来也不好看,见婆婆也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吧。 陆轻鸿失望地叹气。 “……”陈昭宁却大大松了口气。 陈昭宁在马车上无聊,颠簸之中枕着陆轻鸿的肩膀还睡了个回笼觉。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陆轻鸿抱在了腿上,难怪睡得很踏实。 下了马车,发现有一户新人家离陆家庄子比邻。问了来接应的下人,说是许府把附近的田地给买下,一路从原本的庄子扩建到此处来了。正门上的牌匾与陆家庄子规模相当,都十分铺张华贵。 “许丞相竟这么大手笔啊,他哪来这么多钱?”陈昭宁茫然地问道。 “他自有他的生财之道。看他门前的马车,看来他们也过来小住了。” “那要去拜访一下吗?装没看见也不合适,到底是邻居。” “嗯,明日再去吧。”陆轻鸿点点头。 陈昭宁这是第二次来这里,但是却对此处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很。不需下人带路,她便拽着陆轻鸿找到了他的小院子,“看,我还记得你住哪!真没想到,我当年临走前还发誓说再也不来这里,结果还是来了。” “……”提及过去之事,陆轻鸿难免想到儿时自己与她针锋相对的“丑事”。他有些不自在地说,“当时年轻气盛,说话有些没轻没重的。” “当年的世子殿下伶牙俐齿,舌战群雄也不在话下,可惜就我好了伤疤忘了疼,老是过来招惹你。”陈昭宁语气古怪地说。 “咳、”陆轻鸿故意清了清嗓子,“进去看看么?我也很久没来了。” 陈昭宁睹物思人,想起她与陆江风一行人出门去池塘里捞鱼,因挂念着陆轻鸿一个人闷在房里看书,怪可怜的。她便将自己抓到的最大的一条鱼抱着过来送给他,权当他前两日救了自己的谢礼。 才走到他房门口,那时孤僻的陆轻鸿冷着脸说了句,“还请小郡主和你的鱼不要进屋,你浑身脏兮兮的,本世子很介意。” 那时的陈昭宁第三次被人当面嫌弃,偏偏还凑巧是被同一个人嫌弃,那人轻车熟路地无视了自己的好心。 不过受打击受得多了,她的心也跟着坚强起来,丝毫不放在心上。 陆轻鸿拦在门口不让她进去,她气不打一处来,使出浑身力气,将怀抱里活蹦乱跳挣扎着的鱼从高她一个头有余的陆轻鸿的头顶门缝扔去,“好心当成驴肝肺!本郡主和鱼总有一个偏要进屋!” 可惜,她虽话说得威风,但碍于人矮胳膊无力,那条鱼才被抛起来一个低低的高度,就有了坠落的趋势。正好鱼尾来到了陆轻鸿的脸颊边上,为了求生,它奋力甩尾,无意给了陆轻鸿一个耳光。“啪嗒”一声,鱼砸在地上。 陆轻鸿的脸黑如锅底,陈昭宁也顿时收声不敢看他了。 这是一个意外。她敢保证。只是那个不近人情的世子殿下一定会当作是她的挑衅,然后又与她争执起来。 陈昭宁捞完鱼已经很累了,再没有心情吵架,脚底暗自蓄力,打算溜走。 陆轻鸿皮笑肉不笑地冷冷望着陈昭宁的头顶珠钗,“小郡主,你的鱼掉地上了。”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你拿去炖汤喝。天色已晚,我困了,回去睡了!”陈昭宁倒退着朝后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尚未有所动作的陆轻鸿。 陆轻鸿就这么站在原地抱臂看她,嘴角还挂起一丝嘲弄的笑。 她要是再不回头,一定会撞上身后的梅树。他正等着瞧好戏呢。等她回头了,她带来的鱼就会被他扔回去,让她也尝尝被鱼揍的滋味。 反正自己不能吃亏。 等这个咋咋呼呼又 黏人的小郡主得了教训,看她下回还敢不敢来招惹自己。 陈昭宁来了他院中好几次,对院落布局很是熟悉,几乎不需要回头,她就险险避开了身后的树枝,侧了个身继续朝后跑。余光见到圆形拱门时,她还有闲情逸致朝陆轻鸿办了个鬼脸。 等她走后,又过了许久,陆轻鸿才捡起几乎奄奄一息的鱼,随手扔进了院中开满荷花的池塘里。 鱼重新入水,很快又恢复活力,畅快地游动了起来。 在陆轻鸿眼中,它的生命力之顽强,与送它来的某人如出一辙。碍眼又让人无法忽视。 那时的陆轻鸿对自己的人生展望仅停留在在这座庄子里,与那个沉迷培养苍狼卫的母亲互相折磨,了此一生,又或者万一战乱,为国捐躯。 他的生活如同一眼望穿的盘中清水,究竟需要多大的风才能在扁平水面上掀起涟漪。 “那条鱼你最后吃了没?”陈昭宁站在屋子门口,回头看他。 “……嗯。”陆轻鸿挪开视线,含糊地回道。 “你喝了几坛陈醋?” 陆轻鸿疑惑地回答,“没喝。” “你骗人!那你一定是没吃!我给你的那条鱼可是足足捞了半个时辰才捞到的!你不会把它给扔了吧!”陈昭宁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她还记得踩着打滑的塘泥,接连滑了好几跤,连头发丝上都沾了带水的泥巴,这才抓到的。 陆轻鸿不说话了。 “不过没吃也好。当时我和陆江风他们都被鱼给暗算了,一晚上光是挑刺卡嗓子都废了不是功夫。特别是陆江风,他因为卡嗓子喝了整整两坛醋,那表情真是哈哈哈哈……”陈昭宁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迫不及待与陆轻鸿分享,笑着笑着,她立马闭上嘴。 该死!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说陆江风了! “侯爷,老夫人收到您的信,说过几日再回来。那边忙,还走不开。”一名下人适时出现,不给二人继续闲话的机会。 陈昭宁看他的眼神中都带了些感激。 “你娘在忙什么?”陈昭宁顺着话题问他。 “新来的一批苍狼卫正在训练,她负责筛选考核。” 原来是正事,陈昭宁了然点了点头,“噢。” “喵嗷嗷——”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猫叫。 陈昭宁和陆轻鸿齐齐回头,看到了一只几乎看不到腿,只有圆滚滚一长条的长方形橘色猫咪飞奔而来。它蓬松的大尾巴竖得高高的,一双橙色圆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俩。 “看!有猫!” 陈昭宁蹲下去,伸出手指吸引猫咪的视线。大肥猫果然朝她跑过来,探出脑袋闻她的气味。它一边闻一边将脑袋蹭上她的膝盖和手心。 “这猫怎么一直响。”陈昭宁纳闷。 陆轻鸿瞥了它一眼,“应该是太胖了,缺少锻炼。” “是吗?我觉得刚刚好啊,它多可爱呀,而且毛很软很滑。”陈昭宁的手从猫咪的头顶一路摸到了尾巴尖,橘猫还兴奋地弓起身子,甩了甩尾巴。 见橘猫如此热情好客,陈昭宁深吸一口气,将猫咪从地上抱起,险些闪着腰。橘猫一动不动任她抱着,哼唧两声就拿脑袋去贴她的脸。陈昭宁的心都要化了。 再看她眼里的人形大猫陆轻鸿,早同性相斥,不等她先一步进了房间。 35. 第 35 章 橘猫很享受被人抱着到处走的感觉,因为不需要自己出力就能去往庄子的各个地方,无比省心。 它的主人不在,现在又来了两个伺候它的人,猫生的际遇真是柳暗花明啊。 这个体型小一点的人类还不错,总在变着法子伺候它让它高兴。那个体型大些的,连个正眼都欠奉,他的视线老是盯着小一点的人类,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猎物。 陈昭宁命下人去溪水里捕了一些小鱼,欢天喜地地将它们送给这只橘猫吃。 她完全没发现,今日的陆轻鸿比平常的话要少得多。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你娘养的猫对吧?它叫什么名字啊?”陈昭宁看着坐在院中石凳上,书都拿反了的陆轻鸿问他。 陆轻鸿手指一紧,书页都被捏出褶皱,僵硬地答道,“不知道。” “好吧。”陆轻鸿以前就不是很喜欢猫,肯定不会特地向孙兰芸打听猫咪的名字。 陆轻鸿才自认侥幸躲过一劫,就听到远处专门负责饲养猫咪的下人焦急地四处乱窜,叫猫咪的名字,“宁宁!宁宁!你跑哪去了?这里有鸡肉吃!快过来!” “……”陈昭宁抚摸猫咪头顶的手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陆轻鸿。猫怎么偏偏这么巧与自己重名了? 陆轻鸿早已站起,背过身去,看他的动作,应该是想离开这院子。 倒像是做贼心虚。 看来不是自己想太多,而是想太少了!他这反应,明摆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恐怕不是不知道猫叫什么,而是名字压根就是用自己名字取的,不想东窗事发罢了! “站住!陆轻鸿,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陈昭宁高声质问他。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他在坦白从宽和抗拒从严中选择了后者。 陈昭宁皱了皱鼻子,“行啊。那我问你答。” “……” “这猫什么时候养的?” “不记得。” “这猫谁带回来的?” “我。” “你从哪里捡的?” “山上。” “是我们一起见到的那只猫吗?” “……” 陆轻鸿这才发现,陈昭宁在审讯方面倒是无师自通。几个简单的问题加上自己的反应就把这猫的来历给盘问得明明白白。果然是不能小看的对手。 陈昭宁也不用再多问什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这只猫就是她前几个月心心念念的要当猫老大的小猫,结果被陆轻鸿悄默声地捡了回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了,还给取了跟自己一样的名字。 不懂他的目的。 灵光一闪,陈昭宁嘴角抽动,不确定地又问,“你不会那时候就、就那什么我吧?”不然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陆轻鸿要费心收留一只不喜欢的动物在家中。 陆轻鸿默了半晌,冷哼一声,“你少自作多情。” 那就好、那就好!还好他否认了,否则陈昭宁都要顺理成章怀疑他们二人的婚事都是陆轻鸿精心设下的阴谋了!若真是如此,那陆轻鸿未免太有城府,太能隐忍克制了。 还好他说是自己自作多情,陆轻鸿没道理蒙骗自己。 平时在侯府,二人相处时鲜少有人来打岔。可今日倒也奇了,才回庄子不足一个时辰,已是第三波人来到陆轻鸿的住处了。门房的说,太子萧思敬和许丞相一家子带了拜帖来。 陈昭宁无法,只好让谷雨帮忙理了理身上的猫毛,陪同陆轻鸿一同去迎接贵客登门。 花厅内,太子坐于上首,许丞相次之,除此之外是许丞相的夫人和他的嫡女许柔嘉。 陈昭宁揭开茶盖,轻轻朝里吹了口气,白雾袅袅浮动而上,氤氲了她眼前的视线。 许丞相是太子一党的,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但近段时间宣武侯与五皇子走得近的事情也未曾遮掩,他们未必不知情。 如此兴师动众而来,要么是拉拢,要么就是找晦气。不知他们是属于哪一方? 陈昭宁见萧思敬主动与陆轻鸿聊起一些无关朝政的闲话,自己也不能晾着女客,于是便也从京中的一些琐碎小事找突破口。 “夫人最近气色红润,一定是与侯爷夫妻恩爱,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吧。”许丞相的夫人张氏笑着说道。 陈昭宁的笑容毫无破绽,含蓄地点了点头。 “不过柔嘉姐姐似乎还未曾婚配,可有相中的人家了?像柔嘉姐姐这么出挑,求亲之人应当让你们颇伤脑筋。” “她?不急。女子出嫁可得仔细着挑人,妾身和她父亲也一直在留神着,看谁都觉得差了些。我们小门小户的,哪能像侯夫人这样,一举嫁个如意郎君呢?” 陈昭宁总觉得这位妇人话里夹着刺,怎么听都让她不太舒服。感情这回太子和丞相反倒是烟雾弹,他们的目的又是捏她这个软柿子? 到底有完没完啊。 “说的是。古有书生七十中举,从此飞黄腾达。柔嘉姐姐也才不过双十年华,是可以好生挑上一挑。”陈昭宁玩味地用茶盖刮了刮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跟陆轻鸿呆久了,现在与普通人阴阳怪气一遭,她想输都输不了。 “……你!”张氏一听此话,身体坐得更为板正,她一皱眉,眉间都有了“川”字褶皱。 许柔嘉在一旁倒是没有什么失态的反应,像个无事人一般品了一口茶。 “昭宁妹妹,我们几年前也是这么在庄子里玩闹的,没想到现在你成了这里的主人。我那时见你总是跟在陆大人身后,还以为你倾心的是他呢。” “……”这对母女有完没完?陈昭宁真想把茶水泼她一脸。合着铁了心来找她和陆轻鸿不痛快的是吧? 那边的太子见她们进入正题,悠悠收了口,一心关注着这边的动静,“什么?我竟不知昭昭过去与江风这么熟稔?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双眼睛都在审视着陈昭宁,陈昭宁忽然觉得无比心累。儿时的小事倒是难为这些个贵人如此放在心上了。 但是陆轻鸿又是什么毛病?他还瞎凑什么热闹啊?之前不是已经与他将话说开了吗? “小时候我没见过双生子,早就听闻陆家有陆江风陆 轻鸿二人,想就近一观。恰好我娘亲请的教书先生也教陆江风,我二人就一同上课。陆江风还挺大方,说要带我来见见陆轻鸿。哦,对,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当时的柔嘉姐姐好像也玩性不小,一个人从京城偷溜出来,为的就是跟着看一眼我夫君。哈哈。” 陈昭宁不论怎么说,都不会让他们满意,但是能趁机把许柔嘉给扯下水,没准还能看他们内讧呢。 萧思敬果然对陈昭宁的后话做出了些反应,他沉着脸,冲许丞相挑眉,“柔嘉妹妹小时候竟如此活泼可爱,与京中的温婉之词似乎不够搭调。” “那时候不过是孩子而已,她只是一时贪玩儿。对侯爷也只是好奇。”许丞相面色不变,温和地解释着。 “但是这也怪不了姐姐。那会儿宣武侯世子的大名谁人不知啊?适婚女子若说不喜欢他,可真要被笑话脑袋坏掉了。”陈昭宁轻描淡写地又往二人友谊的小船上添了把火。 这下一向稳重的许柔嘉的脸色才变了变。事实的确如陈昭宁所说那样,她当年心高气傲,觉得只有陆轻鸿这样有才情的男子才能配得上自己,所以想来看看这人究竟值不值得托付终生。 但她现在已经成熟多了,什么才情都是虚的,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年,不是她父母挑剔,而是他们一门心思希望她能嫁给太子,哪怕是以侍妾的身份。这样等他一朝登基,她便是后宫里的娘娘,是许家的依仗了。她好不容易才让萧思敬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可不能被陈昭宁的三言两语给毁掉前程! “那昭昭当时也是看上陆轻鸿了?”萧思敬抢先问出口。 “不知道。我只记得那时候山上的野鸡野兔好吃。正好嫁过来,现在可以宴请当年的自己吃个够了。” 陈昭宁朝萧思敬眨了眨眼,她这近乎耍赖的话让萧思敬一点办法也没有。那时候的她哪里懂什么感情,真要是上赶着认下才显得虚伪做作。陈昭宁可没傻到将把柄往别人手上送。 “真要是这样,那宣武侯岂不是单相思了许多年。我曾听人说起个玩笑话,陆轻鸿远赴西北与老宣武侯一同征战,就是为了你啊。我想这传言,未必事出无因。” “太子哥哥,请慎言。他去西北的那年,我娘亲重病在床,我与他无半点交集,他何时走的,我一概不知。何况我们的婚事是皇上定下的,你怎能认为他陆轻鸿有能力手段逼迫天子?”陈昭宁肃容,说出口的话掷地有声。要是不赶紧撇清关系,陆轻鸿可不是得被扣上一顶足以诛九族的帽子。 “陆轻鸿,你说呢?”萧思敬将目光投向场上的另一个人。 “我与夫人属于日久生情。初见时,我们相看两厌。当年来过庄子的人都可作证。但皇上赐婚后,我非她不可。”陆轻鸿老神在在地说道。 “太子哥哥,瞧见没?你以后可也要与你的太子妃相处和睦啊。”陈昭宁一脸天真地说道。 旁边的许柔嘉脸色更加难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谁都可以嘲笑的陈昭宁如今借着宣武侯的势,又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再不能让人随意折辱了。 36. 第 36 章 四四方方的擂台上,两个赤着上身的壮汉缠斗在一块,左边的挥出一拳击中右边那人的脸颊,右边那人忍痛抬手揪住他的手臂,作势借力将人背摔在地上。 对方也不是吃素的,身体才腾空,便收腹抬腿蹬在了他的膝盖窝,害得那人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胜负就在这一瞬,身后那人迅速上前,一脚踢在了那人的下巴处,“砰”的一声,失去意识的人仰躺在地面,溅起飞扬的尘沙。 胜负已分。 胜者举起双臂对空发出惊人的咆哮声,台下也跟着喝彩。 坐在架有遮阳棚和垂帐的高台上的女子,神色恹恹,似乎并不为底下人的奋力搏斗而感到欣慰。她坐姿挺拔,穿着改良过的甲胄,仍遮盖不住她出挑的身材和美貌。 “这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他们打得都是什么,我教的正统拳法才出了几招?尽是些不入流的地痞。”孙兰芸一手按住桌面上的短剑,准备起身。 “师父,您别生气,这些新人只是还不适应我们的训练强度,等再过两个月,他们身上的匪气一定能被治下来。”站在孙兰芸身后的黑衣男子连忙半跪在地上,请求孙兰芸坐回原处。 他一是心疼孙兰芸,二是为他的后辈小子筹谋。孙兰芸别看只是一介女流,真要是下场打擂台,恐怕这初出茅庐的百十号人加起来都不够她打的。 “这天还不到最热的时候,底下的一帮子人都坐得东倒西歪了。韩翔你再有一点妇人之仁,回头自己请辞吧。苍狼卫不是培养奶娘的地方。”孙兰芸倒是给了他面子,没再去找新人的晦气。但是对于辅助她管理新人的韩翔,她说的话可并不算客气。 韩翔被她一训斥,蔫蔫地低下头,“是,师父。弟子知错了。” “师父,演武场外头有人来找您,说是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一名个头矮小的少年一溜烟地跑进来传话。演武场的入口在山脚下,而他们则是在群山之中的峡谷里。一路跑来,这眼前的少年连大气都没喘上一声,除了额头上的汗珠,看不出任何异常。 孙兰芸眼里精光一闪,这不就是个好苗子么? “你说的人呢?”孙兰芸语气不自觉放柔和了。 韩翔灵机一动,看出了孙兰芸的喜怒,立刻命令道,“等会儿你留下!今日的比武你也上!” “……”孙兰芸朝她这惯会投机取巧、心思活络的弟子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少年被二人吓得一呆,哆哆嗦嗦地说了个“好”。 “孙将军,好久不见。”垂帐被人缓缓掀开,只能看到来人那粗粝的手指和结实的胸膛。 孙兰芸难得怔愣了一瞬,这声音,与她时常梦到的一模一样。 “你们都退下。”她很快稳住心神,没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韩翔很快自来熟地勾着过来传信的少年的肩膀,拽着他往外走,边走边拉着关系道,“小弟弟,你等会听韩哥我的,保准你以后就是苍狼卫的主力军了。一定要好好表现,别怯场……” 等人都走远,孙兰芸下意识拢了拢耳畔碎发,“过来坐吧。” “芸儿,你还是像过去那样英姿飒爽。”那男人痴痴地望着孙兰芸地侧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 孙兰芸的视线从下至上,打量着这个明明应该已经死在了战场上的男人。 这男人穿得简朴,一身麻布短衫,头发毛毛躁躁的。他的脸更是让人大失所望,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褶皱,脸上也因刀剑而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如果走在街上乍一见,孙兰芸恐怕再也认不出来他了。 “你倒是老了。”孙兰芸盯着那双眼睛,在里面找不到过去的意气风发。 那男人听闻这话,低头尴尬地笑了声,“是,岁月不饶人啊。” 孙兰芸故意无视他的颓败,转而问他,“这么些年,你去哪里了?” “我两年前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一年前才能下地。三个月前才活动自如。从鬼门关爬回来,总要见你一面我才能认命。”男人抬头,一双眼里饱含深情。 孙兰芸像是没看到他眼里的情愫一般,问他,“你此时来找我,是太子殿下下的令?” “芸儿,我不是、我们……过去的事你当真都忘了?我活下来,可全是为了你!” 一番挚诚的告白宣之于口,男人原以为孙兰芸会像过去那样动容,甚至梨花带雨地扑到自己怀里。可是没有,她仍是端坐在她的椅子上,如同看脚边的一条狗一样,眼神里都是权衡。 “你真的爱上陆榆君了?你应当知道他们夫妇二人只是因为同情、为了报恩才留下你!你爱上他了,那我呢?” 男人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乞求这貌美女子能给他一些熟悉的反应。 孙兰芸低头看着那弯曲的脊背,忽然看到了数年前的暴雨之夜里,那个小小的男孩儿忍着委屈,面容冷淡地问她,“为什么?你也是我娘啊,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对让你这么恨我?” 她是真的希望陆轻鸿能当她的孩儿,他们母子俩可以去往任何一个地方,当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最终却是镜花水月。 她给予陆轻鸿的爱里添了对自己命运的憎恨,恨她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他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伤害他的时候,孙兰芸也没有任何愧疚感,反而觉得痛快。 看,有一个人跟自己一样可怜,如同丧家之犬,她觉得无比慰藉。她将陆轻鸿从他的父母身边抢走,看着他与自己一样被消磨心气。这个时候,她才会觉得爱他,这样的陆轻鸿才配当她的儿子。 明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可是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回来呢? 他带走了自己的良知却又重新出现。让她拿什么偿还给被她磋磨了数年的陆轻鸿? 孙兰芸又想了许多往事,偏偏关于眼前的男人的事情很少,大多都是为人母后,那种照顾小孩时的谨慎小心和意料之外的喜悦。 恍然间,她的双眼模糊了。 那名男子见她无声落泪,不顾身份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背。她的手背再不似过去那般柔软细腻,摸起来骨感坚硬。 “这些年你在侯府定是受了委屈。他们不该把你娶回去后又弃之不顾。不过太子殿下答应了,王贲将军这回告老还乡后,就将他的将军之位交还给他的挚友之 女,也就是你了。不论那边条件有多艰苦,我只要有一口气,就会一直陪着你,我们绝不再分开。” 孙兰芸手指一僵。如果这个男人当初没有下落不明,收回国土后,这个将军之名必然会成她的。她将是炎国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将军。 在她身上停滞了数年的光阴,又再次开始流转。 一边是旧爱和功名,一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便宜儿子。这个选择,只是这么简单。 孙兰芸长长叹气,“我的鸿儿也该知道这一切。你先去吧,我心里有数。” “你的……?”那男人古怪地喃喃着。陆轻鸿可是老宣武侯陆榆君的儿子,他不过是被寄放在她膝下而已,她怎能当真。 “你还年轻,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孙兰芸启唇轻笑,眸光闪动,“嗯。” “刚刚那个矮竹竿儿小孩儿居然能赢,苍狼卫现在也不过如此,远不及当年了。” 远处,刚刚被孙兰芸点名的小少年很快就比完了,他勉强站着,脸上却挂了彩。而他身旁倒下的是比他壮上三倍的大块头,正抱头嗷嗷叫。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欣喜的神色,对旁人的冒犯也选择容忍。 “你现在住在哪儿?如果我考虑好了,怎么找你。” “不留我多待会儿吗?算了。”那男人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张冬信,你过来。芸儿,你若是有话要告诉我,只管通过他。他这人靠谱也忠诚。” “好。你今日先回去吧。”孙兰芸抬眸深深望了一眼那人远去的背影。 紧接着,张冬信走进来,她扫了他一眼。他满身昂贵锦缎却搭配失了章法,看起来像是穷人乍富。不过以往那时候多的是因为军功而飞黄腾达的普通人,都跟他一样,所以她也见怪不怪了。 那张冬信对她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还油腻地挤了挤眼。 孙兰芸蹙眉,收回视线。 “孙将军真是风韵犹存,难怪夏烨先生对你念念不忘。”张冬信主动出言示好。 孙兰芸笑笑,没接这茬,“看你气度不凡,应当会些功夫,要不要下场指点一下我们苍狼卫?点到即止就可以。” “将军抬爱,不敢不从。”张冬信喜不自胜地答道。 他经由安阳公主引荐,被交到了宣武侯手上,宣武侯虽不亲自用他,但也给了他不少出人头地的活计去贵人面前露脸。光是收下的打赏,也是他以前作为猎户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他这一阵子青云直上,每日都如同活在美梦中。 更不说之后又被太子殿下赏识,屡屡与他称兄道弟,邀他喝酒听曲。他是比宣武侯更为强势的倚仗。假以时日,等太子登基,过去的那些承诺兑现后,他张冬信未必比宣武侯差! 他在韩翔的陪同下,换好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灰扑扑的,洗的发白。穿上身,张冬信恍惚又看到了过去一无所有的自己,心里生出莫名的厌恶。 为此,他看向对面那个才险胜,只剩了半条命的小个子少年时,眼中情绪莫名怨毒。 既是要他指教,何不派一个有真本事的上?这岂不是瞧不起人? 37. 第 37 章 韩翔站在擂台之上,嗅到了对面那人满身戾气。 他快步走到那个传令兵少年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我也知道你很累很疼,不要觉得是为难你,苍狼卫的猛士多如牛毛,这是你为数不多能在夫人面前表现的机会。放轻松点。等会儿尽全力应战的同时,你要知道还是你的小命最重要。” 少年赶紧点点头,连着深呼吸好几口。刚刚的那场比试他已是全力以赴,现在浑身乏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如果再不集中精神,可能会给苍狼卫丢人。 孙兰芸眯着眼盯着韩翔的那飞速张合的嘴唇,不知他又在忽悠他未来师弟什么。不过自己的意图他就算猜出来了,韩翔那小子也没胆量乱说。 她就是带着纯粹的恶意,要看看这少年在濒临死亡时,究竟是要选择求饶还是抗争。因为看好他,所以才要早一步确定他是否值得认真培养。 对于这批新人来说,面临生与死困境的历练,为时尚早。这个少年侥幸头一个受到了她的重点关照。 苍狼卫从下至上,不会有一个软骨头。 韩翔又朝这个尚且天真懵懂的少年眨了眨眼,笑着说道,“要弃权就喊出来。等我来了,就算是比试终止。听明白了吗?必须看到我站上擂台。” 而他的言下之意,如果他不上来,比试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残酷的战场上可没有投降就不杀的规矩,他们是没有退路的。 太阳即将落山,擂台周围点起火把,光影交错之下,这场对决显得十分庄严肃穆,像是一场献祭。宛如初生牛犊对阵壮年狮虎,结局之前不会有任何的铺垫悬念。 陈昭宁和陆轻鸿恰好赶上了这场好戏。她站在陆轻鸿边上,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会死吗?” 少年才包扎好的绷带上渗出了大片深红色的血。风一吹,陈昭宁的鼻尖都能闻到血腥味。他的两只眼睛已经浮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在地上爬着,光凭声音去辨认对手的方位。 “小孩儿,你都这样了,别打了。认个输。”张冬信在故意绕着他散步,气息都没乱,他低头怜悯道。 “不要!我还有手有脚!”清脆的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发出。 “这不过是你们的一场训练,输了不会有惩罚,赢了也没有奖赏。何必这么拼命?” “我就是要赢!”他一边说,一边爬到了张冬信脚边,恶狠狠地抱着他的双腿,用牙齿咬他。可他用尽全身力气,连衣服布料都没咬破。 这场面十分难看,悲情又可怜。 孙兰芸坐在原处,不高兴地质问韩翔,“你支的招?” “师父,怎么可能!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弃权啊,然后徒儿就会像盖世英雄那般上场救他。”韩翔嬉皮笑脸地解释道。 “你说你要去救人,怎么还有闲情在这儿给我烹茶?他就算喊了,你也未必听得见。” 韩翔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悄咪咪地去摸盘子里的糕点,摸到以后往嘴里一扔,嚼巴起来,“这,这不冲突嘛。师父劳累一天,肯定得喝些茶水润润喉,这苍狼卫里除了我,谁还会泡茶?” “我看差不多了,算上养伤的时间,别耽搁后面的训练。去把人捞回来。” “嗯,等这壶水烧开,我把茶给您泡好再下去。不急,反正小侯爷也在底下,出不了事儿。”韩翔仍是一副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态度。 孙兰芸拿这个毛头小子很是没有办法,人前他还算得上是尊师重道,只是不知何时起,只有他们俩的时候,他又成了过去的纨绔做派。 韩家的老先生每每见着这人模人样的孙儿都要感念她的大恩大德,说孙子从一坨人见人嫌的臭狗屎成了一朵尚能远观的小白莲,都是她的功劳。 她除了笑一笑,也没别的办法。这韩翔骨子里就是个有主意的,她不但没把人引上正途,反而教会了他一身武艺,再没人能用蛮力迫使他屈服,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当初说要进苍狼卫,为何又不跟着轻鸿走?年年在这带新人,这就是你的打算?要是不愿留下,回你的韩家也能有份好出路。” 韩翔一听这明晃晃的赶人措辞就不高兴,“师父,你这话我都听一耳朵茧子了!我都说了我在这里有正事要做,不做完我是不会走的。” 孙兰芸跟着笑了起来,嘲弄道,“我这里穷山恶水,哪能供得起你这尊大佛?趁早滚蛋。你成日还比他们多吃半碗,又没见多做些什么,养你显得我府上米多?” “您知道我的饭量?”韩翔眼睛一亮,“您还知道关于我的什么?我要听!” 眼见着他的关注点不对,孙兰芸住了口,眼睛看向一旁,再不说话。 * “你这臭小子,好言相劝你不听,还敢咬我,我这就给你个痛快!”张冬信又被这少年咬了好几口,气得不行,将腿狼狈地抽出来,又抬脚准备踹他的心口。 陈昭宁见陆轻鸿一直目光沉沉地看着擂台上的打斗,没有出口制止的意图,便只好靠自己。她就算什么都不懂也知道,再一脚下去,那孩子必死无疑。 “你认输吧。”陆轻鸿见陈昭宁手脚并用地往擂台上爬,适时出声。陈昭宁今日的裙子粉白亮眼,沾上尘土就不好看了。 “不、要。”少年气若游丝地朝着陆轻鸿回答。 “你会死的。”陆轻鸿仍是没有什么情绪。 “我不怕死,男儿膝下有黄金,认输就是求饶!” 陆轻鸿嗤笑一声,“你这是什么道理。” 陈昭宁双手一撑,趁陆轻鸿不留神,果然钻进了擂台里。 她赶紧走过去,隔开了张冬信,将浑身是血的少年护在身后,高声说道,“好汉你赢了,你赢了!这场比试结束!” “小姐姐,谢谢你,但是,韩哥不来就不算结束,我还没倒下也不认输,我还能打,你先下去吧。”少年隔着厚重的眼皮,面朝光照来的方向,缓缓爬出那片庇荫他的阴影。 陈昭宁转头,急迫地说道,“陆轻鸿!你要是不管,我今天就再也不理你了!” “侯爷?那下面的人是侯爷?”张冬信一时慌了神,手脚哆嗦了起来。 下一秒,一只颤巍巍的手攀上他的脚踝,“我又抓到你了。” “够了。这局张冬信胜了。”陆轻鸿飞身进入擂台,走到陈昭宁身边,抬手帮她擦了擦脸上几不可见的灰尘。 少年的手脱了力,无比隐忍地哭了起来。他好 像把来之不易的表现机会给搞砸了。 陈昭宁走过去,蹲在他的脚边,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放在他的眼角上,泪水很快洇湿了手帕,留下斑驳的泪痕。 “哭什么呢?你已经表现得很好啦。谁说只有赢了的人才能进苍狼卫?不信你问问侯爷。” “侯爷是哪个侯爷?”少爷哽咽着嗓子,茫然问道。 “你这小孩儿真有意思,想进苍狼卫还不知道它是归谁管的。侯爷就是你未来的主子。”陈昭宁好脾气地笑了起来。 陆轻鸿走过来,将陈昭宁拉到一边,“侯夫人说的没错,你合格了。回去好好养伤,会有人跟你说何时报道的。” 男人低沉的嗓音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几乎立刻就信了,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是带领苍狼卫的人。 那张满是伤痕的小脸顿时露出一个别扭又滑稽的笑容,“好、好的,侯爷。我一定赶紧休息赶紧恢复!也谢谢侯夫人姐姐!” “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挺可爱?”陈昭宁说溜了嘴,顺口问道。 “……”陆轻鸿冲她挑眉,“我要是说不觉得呢?” 陈昭宁眨了眨眼,赶紧讨好道,“那就是我看走了眼!侯爷目光如炬,慧眼识人,我哪能跟你比啊。” “哼。”陆轻鸿甩袖,勉强满意这个回答。 张冬信被陆轻鸿晾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绝处逢生了一般。还好陆轻鸿没在意自己为何会出现,否则他暗中与太子勾结的事,岂不是就败露了。幸好他被美色迷了眼,没注意他这样的小角色。 * 陆轻鸿原就没指望将孙兰芸请动回庄子一同用晚膳。因为陈昭宁好奇,他才带她过来看一看。 听闻她愿意回去,陆轻鸿都难免疑惑。 韩翔死乞白赖地跟上,说这里的伙食太过寒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再怎么看在他爷爷与陆轻鸿同朝为官的份上,也该让他偶尔改善改善伙食。 陆轻鸿没有异议,孙兰芸也只好给了他个面子。 陈昭宁见了孙兰芸,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差,孙兰芸热络地拉过她的手,席间不停给她夹菜。 “这里的厨子手艺你要是不喜欢,娘明日就把京城里的厨子请来。有哪里不习惯的只管告诉我,可千万别受委屈。”孙兰芸看人的眼光很毒辣,难得看到陈昭宁就喜欢,这么乖巧懂事的姑娘,难怪自家的儿子挖空心思也要娶回家。 她倒是白捡个宝贝女儿,心疼都来不及。她与陈昭宁好不容易相见,将成亲时就该送的见面礼给她补上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只锦盒,里面装了一对十分罕见的玉镯,“这是我娘当时留给我的,传女不传男,你给戴着。” 陈昭宁想了想,还是收下了,“谢谢娘。” 韩翔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闷头吃饭,好像满桌菜肴对他的吸引力远远大于其他。 “你等会儿来我房里一趟。”孙兰芸望着陆轻鸿说道。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不合适吧?”韩翔无心插了句嘴。 “有你什么事?”孙兰芸在桌底踹了韩翔一脚。 “……”陈昭宁多看了韩翔一眼。这人是在装疯卖傻还是真情流露? 38. 第 38 章 陆轻鸿跟着孙兰芸回了房,陈昭宁则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借着烛火看满池荷花。荷花还未盛开,但是花苞已经长出水面来了。小片的荷叶围着池塘的边缘,镶嵌了一团团绿色。 韩翔是最后一个离席的,他吃完后揉了揉肚子,在孙兰芸屋子的房顶和四面透风的凉亭之间略一思索,还是走向了凉亭。 “小侯夫人,你在看什么?” “荷花还没开,只是随便看看。”陈昭宁回答。 韩翔与她隔了段距离后坐下,问她,“要不要我带你去听墙角?” “不必了。那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你也别打着我的旗号去。”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但是也没意思。你就没有怀疑过他们之间的关系?”韩翔的逆着光的脸颊对着陈昭宁,幽幽问道。“他们年龄差不过十来岁,对于成年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陈昭宁觉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伤害,他们俩可是母子啊!怎么会有人有如此龌龊的想法! 这韩翔总不能是过来挖掘陆家的秘辛的?他可没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陈昭宁眼珠一转,准备诈他一诈,“原来你就喜欢年纪大的。” “……”韩翔心里一紧,又露出散漫的笑容,尽管他知道对面的小姑娘看不到,“小侯夫人倒是敏锐。” 竟然猜对了?陈昭宁还没来得及得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朝下深想。这里除了孙兰芸,还有谁年纪比他大这么多?他们日日待在一起,就算是动心也很正常。何况孙兰芸本就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陈昭宁慌乱之中随手去抓茶杯来掩饰尴尬,结果手指伸进还有些烫的茶水里,被疼得一激灵。 韩翔呵呵笑了起来,“小侯爷的眼光挺好,但是还希望小侯夫人暂且不要说出去。作为交换,算我韩翔欠你一个人情可好?”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只是手吹风受凉,一时麻了。你在说什么呀?”陈昭宁硬着头皮装傻。月黑风高夜,她才不想稀里糊涂被拐带上贼船!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吗?宣武侯从小就是美少年,现在也俊美非常,就连我也自叹不如。他就算对她动心,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韩翔自顾自地说出自己的隐忧。这件事他憋闷在心里许久,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个与他能同频之人。且在某种程度上,陈昭宁与他利益一致。 陈昭宁听了后只想赶紧离开,“……” “你也在担心了?” “不……我觉得他们俩,很正常。”虽然可能关系比看起来更差,但是至少不存在伦理上的担忧。 “以防万一,还是得劳烦小侯夫人管好自己的男人啊。” “……”陆轻鸿,你这招的都是什么人! 陈昭宁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准备往陆轻鸿的小院子里走,“我困了,先去睡了。你有什么事情,就找下人吧。” 韩翔耸耸肩,不置可否。罢了,多的是人不理解他的喜好。如果真心喜欢,年龄怎么会成为障碍。经过了岁月沉淀后的美人,就如同陈年美酒一般,醇香又勾人。 * 月光透过纸窗,将房内家具的剪影斜斜投掷在地板上。木门被轻轻推开,陆轻鸿身披夜的凉意,缓缓走进来。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许久沉睡中的陈昭宁。她又是一个人占了大半的床,一只脚还从被子里伸出,搭在了床沿外。她的脸颊都睡成了一片粉红,眉头也是舒展开的,睡得很是踏实。 他褪下外面的衣裳后,倾身吻了一下她的耳垂,低声温柔地说道,“想抱着我就睡过去点。” 缩在被子里的人果然撅着屁股往后让,给他勉强腾出了一人宽的距离。 他才刚给自己盖上被子,旁边的人就像牛皮糖一样,手腿全搭上来了。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陈昭宁的长发,神情疲惫。 说好的一同来避暑,今夜之后,他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守在陈昭宁身边。说不烦躁是不可能的。 孙兰芸有自己的打算,他没有道理阻拦。陆家亏欠她的实在是太多,怎么能阻碍她去过她想过的人生。可她这一走,许多事情便全都得由陆轻鸿出面解决。 倘若陆江风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其实完全可以将侯府的一应事由交给他看顾着。只是…… 陆轻鸿又低头看了一眼将头枕上他胸口的毛绒绒的脑袋。 如果她变心了呢? 或许他该对她多点信任,但他却不敢拿这件事情去赌。因为他问心有愧。 少年时期的他,意识到自己萌动的感情后,三番两次地借着陆江风的身份,出现在陈昭宁身边,独占她的喜怒哀乐。这些事情,陆江风并不知情。 尤其是每次陈昭宁对陆江风隐晦委婉的示好,通通被他故意挡了回去。尽管手段不至于让她受伤,但也实打实让陈昭宁再没了伸手去抓住陆江风的勇气,只能心甘情愿与陆江风当朋友。 他过去在背地里给陆江风使了太多绊子,他才能够如此顺利地横刀夺爱。 她的心下意识选择的从来不是自己,如果此刻再加以纵容陈昭宁的内心,只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陆轻鸿从不认为自己是陈昭宁眼里的谦谦君子。就算是他亲弟弟的幸福,他也会乐得搅黄,心安理得地将陆江风还在懵懂中就下意识珍视的人占为己有。 陈昭宁对陆江风而言,不过是一个志趣相投的姑娘。可对他来说,陈昭宁出现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是陈昭宁的锲而不舍,让心灰意冷的他重燃起对每一个明天的期待。有她在时,陆轻鸿每天夜里睡前,总会不自觉地想,明日的陈昭宁何时会来,她又带给了自己什么惊喜或者惊吓。 从最初按部就班的生活,对她出现感到厌恶,再到勉强和平共处,最后到对她没来时的孤独的恐惧。他的心境变化都是因为她。 那时的他浑身都是为了防御伤害而高高竖起的尖刺,他言语刻薄,行事上也毫不怜香惜玉。他与在宠爱里长大,随性洒脱的陆江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怕如此,他仍旧渴望陈昭宁能再多看他一眼,就算他明知自己不配。 她如果谁都不喜欢,陆轻鸿大概也不会明白嫉妒的滋味。但陈昭宁总是客套疏离地叫他世子殿下,叫陆江风却 是江风大哥。每当他看到陈昭宁和陆江风走得近了,他总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开始崩塌碎裂,再也无法愈合。 皇帝赐婚又如何?陆轻鸿要的从不是一纸婚书,而是她的眼里,只能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 次日天光大亮。陈昭宁起床时,陆轻鸿早已不见了踪影。屋外渐渐有了一两只夏蝉的鸣叫声,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郡主,昨天夜里有一封来自京城的百里加急信,是安阳公主送来的。”谷雨帮着陈昭宁梳头,篦子轻轻划过缎子一般柔软明亮的发丝。 “她应当是已经去到了清河郡,所以给我报平安。”陈昭宁半睁着眼,随口回答。 “安阳公主半夜送信,或许有什么要事。” 陈昭宁也觉得有道理,“把信拿给我吧。” 米白色的宣纸上,字迹龙飞凤舞,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的心浮气躁。 “昭昭,清河郡连日降雨,山洪淹了附近不少村庄,我的那间学堂在半山腰,侥幸躲过一劫,但雨势未歇,恐怕泥石流也会跟着出现。救援之事父皇会着人安排,你不用过于忧心。我是想斗胆求你尽可能多筹备一些粮食,书卷。有几名寒门子弟春闱结果不错,我不希望因为天灾人祸耽误他们的仕途。” 陈昭宁看完书信后,表情变得凝重。西南处的一隅遭逢天灾,她不愿就此袖手旁观。 “我们赶紧去找侯爷。” 陆轻鸿正四处巡视,对一些剑法不够到位的士兵,他毫不吝啬地为他们做示范。众人对他又敬又怕,没一个敢偷懒耍滑。 见到陈昭宁出现,陆轻鸿将剑丢给了一路陪同的周景,“你继续盯着他们。” “陆轻鸿,我有事跟你商量。”陈昭宁朝他招了招手。 “什么?” “我要带人去清河郡。也许十日后就出发。”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这还是他们成亲近半年以来,自己头一回主动提要求要分开一阵子。 虽说是商量,她并没打算跟他讨价还价,她主意已经拿了,只等陆轻鸿点头。告诉他,不过是让他知晓自己的行踪。 陆轻鸿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也好。” “你答应了?”陈昭宁还以为他会先闹会儿情绪,不愿分开。怎么今日这么爽快? 陆轻鸿挑眉,“你好像很意外?” “哈哈,哪有。我就知道夫君你最深明大义了。”陈昭宁笑着,踮起脚尖双手揉搓他的脸。 “那么你为何要去那么远?我可以知道缘由么?”陆轻鸿没有在众目睽睽下躲开她的触碰。 陈昭宁便一股脑地将事情都交待完毕,就连那些不成熟的打算也都说给了陆轻鸿听。 “等我忙完我就去接你回来。一路上让岳仁他们跟着,否则我不放心。”陆轻鸿开始说起一些出远门的注意事项,就连变天记得躲雨这样细碎的小事他也没忘记嘱咐一番,唠叨个没完。 说到最后,他又郑重其事地强调了最重要的一点,“还有,记得想我。” 陈昭宁被他的回马枪打得猝不及防,窘迫地揉了揉鼻子,老老实实地点头。 39. 第 39 章 清河郡洪水一事,连着几日往朝中递奏折,萧进茶饭不思,文武百官在早朝上纷纷建言献策,思虑如何安置广大灾民。 朝廷调度了京城周围的郡县的粮食和药物,还有不少医者主动请缨前往灾区救治百姓。 陈昭宁的打算刻意避开了他们会采取的行动。京城在炎国的北部,清河郡在南边。安阳公主也会自掏腰包筹措附近的物资,她便挑着中部的物资,先一步让岳仁手下的苍狼卫帮着去采买。等她从京城出发,正好沿路汇合。 她没有刻意宣扬自己的举动,但风声还是有意无意传到了萧进耳中。 “无忧郡主只身独往,恐怕并不安全。灾区流民万一发生暴动该如何是好。”他沉吟着。 今日正巧陆江风被萧进留下来议事,听了此话,他自告奋勇地说道,“兄长肯定不会让郡主以身涉险。皇上若是信得过微臣,臣愿同往灾区,保护公主和郡主。” 萧进的视线在陆江风脸上打了个转,想起他同样是老宣武侯的儿子,武艺也可与陆轻鸿媲美。陆轻鸿虽分身乏术,但陆江风也能帮衬一二。 “不错。那朕就将安阳托付与你了。”萧进别有用心地说道。 陆江风立刻讨饶,忙不迭撇清关系,“皇上说笑了。微臣哪敢肖想公主。” 萧进刁难道,“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怎么就偏不要?可是嫌安阳性格张扬?” “不是这样的。微臣只是,已另有心上人了。” “哦?是谁?” 陆江风露出微笑,“皇上以后就知道了。” * 陈昭宁从小到大,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路途上的官道选比小道少,车轮在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颠簸非常。 她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绿色丛林,听着越来越密集的蝉鸣声,浑浑噩噩过了好多天,谷雨才说马上就到了。 越是靠近清河郡,路边的流民就越多,不少是举村迁移,随意驻扎在林子里歇脚。陈昭宁透过车帘,发现他们大多面如土色,瘦骨嶙峋,衣裳才勉强蔽体,还好气温高,否则得冻死不少人。 她自己筹措的干粮可以全权由自己支配,尽管是受安阳公主之托,帮着采买了不少,可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谷雨和岳仁听了她的令,给他们沿途碰到的灾民施舍了些粥,至少足够他们撑到去往下一个县城里。 她忽然想起来萧乐仪此前与她的闲聊。她同样是从繁华富庶的京中出发,见到了许多艰难求生的百姓,所以才会比其他贵人生出更多的恻隐之心。 可是层层官员还会在赈灾粮款上大做文章,大发国难财。落到灾民手上的,少的可怜。历朝历代如此,但这样就对吗? 家国大事,她插不上话,更谈不上去改变。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为百姓减轻点负担。 萧乐仪收到她的回信后,估算着日子,在最近的一家客栈先来迎接她。 陈昭宁因舟车劳顿,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脸色很差。只是她本人却毫无自觉。 “你就留在客栈里休息几日。清河郡里许多道路被淹,并不好通行。官府的人正在全力抢修,情况已得到控制了。”萧乐仪探了探陈昭宁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烫。看她苍白的脸色,萧乐仪真担心她扛不住。 “我给你带来的粮食有专人看管,暂时未让人发现。为了不节外生枝,你还是瞒着当地的官员去取用。这里山高皇帝远,做事多防备一些也好。” 萧乐仪咬牙,将前阵子自己出资购粮的事情告诉陈昭宁。那些见钱眼开的官员知晓她的打算后,暗中联合周围几个富庶的大县城,一同涨价,让她白白花了比正常价格更多的银两,才能勉强维持整个郡县的口粮。 “他们谎称周围同样受灾,营造粟米难求的假象。这件事,我也是之后派人暗访才发现的。当时他们呈递给我的账簿,我身边的人也没看出不妥。这群杀千刀的!” 陈昭宁对这种手段并不意外。 可哪怕是宣武侯,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刺杀朝廷命官。官官相护之下,事情没有捅到皇帝跟前,又能怎么办呢? “要是账簿还在就好了,交给萧元衡,他没准有办法。” “这个不难。当时我一气之下,暗中扣了好些个参与之人,账簿和他们画了押的供词我都妥善保管着,为的就是能出一口恶气,整治这里的贪官污吏!” 陈昭宁一听,脸上浮现出喜色,气色都跟着好了起来,“岳仁,你现在再挑一个人跟着安阳公主去,将那些人速速送到京城交给五皇子,以免夜长梦多。就算他们再有防备,恐怕也猜不到,我会一来就断他们的后路吧。” “真没想到你如此有胆识有魄力!我都要羡慕你有这么灵光的脑袋了。”萧乐仪听后,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 “这都是萧家的血脉中带来的,你也不赖。” 一旁的岳仁面有难色,“侯夫人,侯爷说了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他说你要是掉根头发都要我去领罚,这……我要不派其他弟兄沿途护送?” “此一时彼一时嘛。岳仁,咱们眼光要放的远一些。你看,陆轻鸿跟你说这话的目的,不过是不希望我在这里出意外,对不对?”陈昭宁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 岳仁赶紧点头。 “可是,清河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若是不采取对策,请求京城里的支援,是不是如同困兽,只能任人宰割?” 岳仁又点了点头。 “我这是在你们之中最信任你,这件事万万不能出差错。除了你,换了任何人我都不放心。其余的护院能打,撑到陆轻鸿来找我应该不是难事。可谁能保证这一趟回京,他们不会被暗算?” 岳仁几乎被说动了,“可是,侯爷那边……” “你觉得陆轻鸿听不听我的话?”陈昭宁扬眉,双手抱臂。 “自然是听的,而且言听计从。” “那还怕什么?是我让你去做的,你听他的,他听我的,哪里都没毛病!他日后想罚你,首先也得过得了我这一关。” 岳仁心头一暖,有侯夫人的承诺,跟在侯爷面前有了免死金牌一样,他赶紧满口答应了下来。 * “陆大人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安阳公主最近在她的学堂那处分发救济粮,说是没空前来赴约。”清河郡的父母官黄山河得到消息后,亲自上赶着接待陆江风,跟着陆江风一同而来的还有朝廷的物资。看到穿着官服的陆江风出现时,他的眼神愈发热切。 “无妨,你们今日怎么得空前来迎接。我记得我的信上说了会亲自去拜会各位。”陆江风面无表情地问。 “远来都是客,该有的礼数总得做到……”黄山河 擦了擦脑门的虚汗,陆江风虽年轻俊美,不笑时的气质却让人感到畏惧。 “灾民的情况如何了?”陆江风不愿与他们打太极,径直询问。 黄山河将这些日子来的情况囫囵说了一通,有些错处还被陆江风当面挑出来了,更是让他不敢松懈。看来要瞒住朝廷派来的人,还得再下番苦功。 陆江风也不指望这位父母官会如实交代,早就做足了明察暗访的准备。还好他身手了得,翻墙蹬梁也不在话下,最适合夜行潜入了。 他明面上是翰林院的一个小小文官,但偶尔也会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暗中去查上一些皇帝希望心中有数的事情。他只负责探查,并不用将事情摆到明面上。因此至今为止,还未有其他人知道他与皇帝的默契。他就是萧进的一双眼睛,去看他想看的事情,不论是朝廷斗争还是皇子之间的算计。 陆江风叫来松果,吩咐道,“今夜谁来我都不见。你们还是像以前那样端茶送水进我房中,别引人怀疑。” 每次说这种话,他便是有了外出的打算。松果赶紧点头。 “公子,方才在席间,松子给我传了信,说侯爷正忙着操练苍狼卫的新兵,十天半个月都脱不开身。”松果压低了声音,将飞鸽传书的纸条呈给陆江风。 陆江风眸色一黯,嘴边勾起一个的笑,“……我知道了。” * 连日的阴雨天总算是到了末尾,久违的阳光穿破厚厚的云层,照耀在这片土地上。 连绵群山中,有一片新土地才被开垦出来,与周围的苍翠树木形成鲜明的对比。土地被人为平整过,因为地势高,最适合临时用来安置伤患。 陈昭宁用两条麻绳将自己的袖口束紧,生怕衣摆拖累她干活的进度。 来了清河郡的这几天,她跟在萧乐仪后头,给当地经验丰富的郎中打下手,既要端茶送水,也要帮着煎熬中药。 帐篷里时时刻刻都弥漫着清苦的药香,陈昭宁闻不惯苦味,便拿了条帕子系在脸上挡着。 她有意隐瞒,所以这里的人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一个大发善心的女菩萨,成日为他们操劳。 萧乐仪掀开帐篷,正巧看到了手捧一叠汤碗的陈昭宁。陈昭宁的额前浸满了豆大的汗珠,眼睛里却仍旧笑意盈盈,“你来了啊。大夫说这间帐篷里的人明日应当都能下地了,真是太好了。” “嗯。你先去休息吧,客栈里的吃食送来了,天这么热,小心中暑。”萧乐仪作势接过她手中的碗碟。 “没事,我正好顺路带过去。你不用管我。”陈昭宁躲了一下,结果一阵眩晕感袭来,视线发黑,她的脚步朝旁边偏移了几步。 “昭昭!”萧乐仪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半人高的瓷碗晃荡了一会儿,还是平安停住,靠在了陈昭宁怀里。“你怎么了?” “就是一下子没站稳,没事,我去喝点凉水就好了。”陈昭宁小脸苍白,缓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少说谎了。这些天你除了睡觉吃饭就没好好休息过,身体哪能受得了?这三天你别来了,去山下客栈待着!” “我真的不要紧,这里本就人手不够。” 她才想婉拒萧乐仪的好意,就听到旁边传来七嘴八舌地恳求。这些病人亲眼所见她的付出,都于心不忍。陈昭宁说不过他们,只好勉强答应休息一天再回来。 40. 第 40 章 谷雨做事麻利,且很有条理。有她一个人在,就能顶三个人。因此陈昭宁让她还是留在山上搭把手,她自己由侯府护院送下山去歇息。 谷雨本来不肯答应,护院里都是一群粗糙的大老爷们,根本不可能事事做到万无一失,陈昭宁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伺候起来更应该细心妥贴,他们怎么行? 但是陈昭宁偏不同意,非要谷雨代表她留下帮忙。谷雨也不能公然违抗她的命令。 下山的石阶已经被清扫干净,上面虽然沾了一些浅黄色的干涸泥土,但并不影响通行。 侯府的护院里不少都是从苍狼卫里退下来的,个个身手敏捷,上下山对他们而言都不是难事。 “侯夫人,我们哥几个去那片竹林砍些竹子,给你打个轿子下山如何?”一名由岳仁亲自点名守在陈昭宁身边的护院委婉地说道。他体恤陈昭宁,想能让她少辛苦些。 陈昭宁的个子比他们矮小,走路就会慢很多。而且她也不是常年锻炼之人,下山自然无法做到健步如飞。 陈昭宁知道他们的好意,仍摆了摆手,“不必。你们这些日子不论是清淤还是平整路面都出了很多力,也很辛苦,我不想再给你们增添负担。咱们慢慢下山,也能欣赏一下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山林风景不是吗?” 护院们面面相觑,只好默默跟在陈昭宁边上陪着她慢慢走。 “现在有空,不如我们聊聊天?你们跟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呢。” “我叫胡十五。” “我是胡廿三。” “我是胡六二。” …… 陈昭宁挠了挠头,侯府护院怎么都姓胡?她纠结着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你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同姓兄弟?” “不,我们名字都是侯爷后来取的。”胡十五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偏要姓胡?” “护院的护跟‘胡’这个姓氏比较像。当然,也是因为‘扈’姓太难写,侯爷怕有些弟兄学不会。” “……”这陆轻鸿取名在极致的敷衍中倒还有些创意。“那‘十五’、‘廿三’这些,是你们的编号了?”陈昭宁抽了抽嘴角,问道。 胡十五抓了抓头,“差不多吧。这名字是我们兄弟当护院的时间先后。但是论进苍狼卫的时间,不少人其实还算排的后了。” 陈昭宁刚想嫌弃陆轻鸿对下人名字的不上心,但又想起自己公主府的下人的名字也是用二十四节气先凑的数。她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可是,她又想起,护院的头儿岳仁却是有名有姓的。“那为什么岳仁不叫胡一?” “因为岳仁当护院的时候,侯爷才掌管侯府,还没功夫管到取名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来。后来战事不再吃紧,他又叫惯了岳仁,就没特地去改。”胡十五详细地解释道。 陈昭宁陷入沉思。再怎么,岳仁这个名字也比胡一好听…… “你们被他改名不会不高兴吗?若是你们想改,我回头跟侯爷商量一下。” “不会啊。我之前叫李二狗,还是胡十五有文化一些。” “我之前叫马车宽,现在细细想来感觉不像是人的名字。侯夫人可千万别给我改回去了。” “你们可知足吧!我之前叫张娇娘,我爹娘就想要个女儿,结果我是个儿子。要不是侯爷赐名,我这八尺男儿哪有颜面自报家门!” “……”好吧,你们满意比什么都好。 一刹那,陈昭宁忽然福至心灵,有没有一种可能,陆轻鸿就是看自己侯府中下人名册上的名字过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才大手一挥来个大一统的?以他那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来说,让他喊他们本名安排任务,估计比杀了他还难。 陈昭宁几乎都能想象出陆轻鸿在知道自己下属名字时那种不可置信且欲言又止的神情了。她没忍住,自己偷偷笑了起来。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着,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已行至山脚。 在官府的号召下,底下的变化比山上的还要更为明显,洪水褪去后,房屋重建工作正如火如荼地开展。街道上每走几步都有官兵把守,因此秩序井然。 陈昭宁不过是四处打量着,忽而在一个转角处,看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那身形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只是对方行色匆匆,并未看到她。 陆轻鸿竟然已经赶过来了?上一次的书信中他说要等半个月才能启程,这才过去了几天? 不过有他在总归是好事,省得陈昭宁一放松下来就会去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彻夜醉心公务。更重要的是,看到他,自己就觉得很开心。就如同,忍受了一段时间的阴翳沉闷的绵绵风雨终于盼到天晴雨停的那一刻一般。 他既然独来独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陈昭宁按捺下去找他的冲动,跟着胡十五一行人去镇子上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客栈。 “胡十五,侯爷知道我在这家客栈住着吗?”陈昭宁没忍住问道。 “这是自然,我们平日里都要轮番将侯夫人的事情传信给侯爷的。” 陈昭宁一顿,煞有介事地转过头来,“关于我的什么事情?” 胡十五没有发觉陈昭宁微变的脸色,竹筒倒豆子般坦白,“自然是每一件事情。夫人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诸如此类。” “……也就是说,陆轻鸿一直是让你们监视我?”陈昭宁的脸几乎彻底沉了下来。 一旁的胡六二知道胡十五闯了祸,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侯夫人误会了!侯爷只让我们负责保护你的安全,这些事情侯爷几乎不会问起,都是我们中一小撮人想图表现,多此一举才报告的!” 陈昭宁却没这么好忽悠,“几乎不会问起,也就是说,还是会问的,对不对?他通常都关心我什么了?胡十五,不想让我生气,你就一五一十地说!”她愤怒地跺脚,狠狠瞪着胡十五。 胡十五不明白陈昭宁为何发怒,他瞥了眼一旁胡六二窘迫紧张的脸色,又看了看陈昭宁的表情。 “就我而言,侯爷只会关注夫人和其他男子说话的内容。再就是成婚那日,他招待客人时会抽空唤我问您在屋里是否习惯,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又问您吃得最香的糕点零嘴 是什么。其他的,就没了。”胡十五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被陈昭宁紧绷的神情给唬得抬不起头来,说话声音则不似刚才那般中气十足了。 陈昭宁的紧紧相吸的眉头跳了跳,有了松动的趋势。但是,还是哪里不对。 “他是从何时起就这么在乎我与其他男子的往来的?” 一旁的胡六二赶紧高声抢答,“那当然是您嫁进侯府后!侯爷特地私底下跟我们强调要事事顺着你心意那时!” 胡十五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他被胡六二拧了一把后腰,会过意,赶紧帮忙点头。 陈昭宁心头的疑虑消了大半,脸色逐渐缓和过来。若真如他们所说,陆轻鸿起初可能也只是担心自己会做出例如红杏出墙之类让他蒙羞的事情,所以才会派人以保护之名监视她的举动。但是他又不忘自身教养,通过旁敲侧击了解自己的喜恶,尽可能地让自己在侯府有宾至如归的体验。 她或许不该这么敏感的,这都是过去的事情。过去他们不过是儿时相识又多年不见的普通朋友,心有戒备也属正常。后来阴差阳错互生情愫,不该拿现在的关系去揣度当时的用意。人都是会变的。 如果喜欢一个人,她应该信任他。莫说夫妻之间需要磨合,就是平常与人交朋友,也要学着去体谅对方的想法和习惯,否则如何长久。 这次是她太大惊小怪了。 “我从来行事坦荡,如果真另有所爱,根本不会藏着掖着。这话你们想告诉他就告诉吧。”她大大方方地说道。 胡六二嘴角抽了抽,“侯夫人说笑了。” 要是陈昭宁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幽会其他男子,不用等到陆轻鸿亲自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因为办事不力主动请求一死。 陈昭宁在厢房里叫来了热水,她浑身肌肉都是酸胀的,浸泡在雾气蒸腾的温热水中,疲惫的感觉逐渐远去,轻快的感觉充盈全身。她到底年轻,不仅皮肤细嫩光滑,就连体力的恢复也很快。 房间里静悄悄的,加上身体又开始犯懒,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木桶里的水温变凉,她才打了个哆嗦,手脚并用地从里面爬了出来。敷衍地擦干身子后,她往被子里一钻,沉沉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窗外只剩月光。门口是胡十五轻轻拍打门框的声音,“侯夫人,您要现在用膳吗?” 陈昭宁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稍等。” 陈昭宁在山上与那些百姓同吃同住几天,都是清粥小菜,才适应清淡的胃口,乍一见满桌的大鱼大肉,只觉得恶心油腻。这里的厨子远远比不上侯府的厨娘,她单看卖相,就不愿动筷。 加上胡十五他们说什么都不敢越过规矩陪她同桌吃饭,陈昭宁更是没有食欲。因此随便扒拉两口,任凭他们怎么好言相劝,都不再吃了。 她早早将胡十五一行人赶去休息,自己则在房里瞪着眼睛看外头的明月。下午睡饱了,现在根本不困。 又是一阵轻响。 陈昭宁看向另一侧临街的窗台。紧闭的窗户外透有个熟悉的黑影,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她的窗楞。 41. 第 41 章 陈昭宁面上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窗台边上,推开了窗户。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那人,问他,“陆轻鸿,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陆轻鸿”脸上的浅笑未变,须臾才从嘴里蹦出来两个字——“你猜?” “猜什么猜!你大半夜的站在屋顶上也不怕摔着,先进来吧。” 陈昭宁熟络地伸出手,抓住了“陆轻鸿”的手心。他的手心隐隐发烫,手指正不自在地与她的手指交缠在一块。比往日牵手时要主动热情得多。 “陆轻鸿”眼神中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幸好天色已晚,陈昭宁没法看清。 “你今日怎么这么老实?坐在凳子上当石雕吗?”陈昭宁打趣着心不在焉的“陆轻鸿”,觉得他今日老实到有些反常。 因为他居然没有在见面的第一时间说一些让她难为情的话,也没有做出一些亲密的接触让她避无可避。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视线在她的脸上流连。 他这一“正人君子”起来,陈昭宁倒也不好意思主动上去动手动脚了,其实她这几天偶尔也会想想,陆轻鸿抱起来是什么感觉。如今只好矜持地坐在一旁,与他大眼瞪小眼。 “咕噜——”她的肚子毫无征兆地一响。陈昭宁一阵羞臊,下一秒却狠狠地瞪了“陆轻鸿”一眼,警告他不许乱说话。 那人只是担忧地看过来,体贴地问她,“晚上没吃饱?” 好像没有一丝教训或者调侃的意图。陈昭宁便放心地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去找找看还有什么能吃的。”“陆轻鸿”起身,轻车熟路地推开窗,站在窗边朝她勾了勾手。 “为什么不走门?” “……”陆江风外出之事属于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若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此处被当地官员的眼线看到了,许多事情会变得麻烦。 “带你体验些不一样的。这儿没人认识你我。”他话里有话。 陈昭宁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不会等会儿先跳下去就不管我吧?” 陆江风有些疑惑,他兄长平时竟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但是陈昭宁既然问了,说明陆轻鸿在她面前仍是这种恶劣的性格。他强忍别扭,压了压嗓子,认真的说道,“那要看你表现了。” “……”果然还是那个吃不得亏的陆轻鸿! 陈昭宁夹带着些私心,走上前,捧住陆江风的脸,在他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那你发誓,今晚绝对不许把我丢在外面!” 陆江风浓密纤长的眼睫不停抖动,一如他的内心一样,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剧烈震动。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贲张,一下又一下冲击他的心脏。 “嗯。”他的声音沙哑地答应,又狼狈地将视线转到另一边不再看她。 “走吧。”陈昭宁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 一轮弯月时不时地被夜幕里的云层遮蔽,地上的影子浓一阵淡一阵,结合着或轻盈或笨重的脚步声踏在青瓦之上,为客栈其余厢房里的人演奏出了一支安魂曲。 陈昭宁被陆江风牵着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每一步,她都走得格外没有信心,步伐颤巍巍的。 “外头是什么动静?”模模糊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陈昭宁手一紧,莫名觉得自己真像是在当小毛贼踩盘子。 陆江风察觉到她的不安,转过身。他借着皎洁月光看到了她额上的虚汗。 原本他想在二楼多走一段再跳到大街上,可是见她明显害怕的模样,他忽然就不忍心了。 陆江风无言地弯下腰,将陈昭宁抱了起来,语气是极尽的温柔,“害怕怎么不说?我又不会不管你。” 陈昭宁没吭声,将脑袋往他怀里缩了缩,竟意外没闻到那股熟悉的梅花香气。 来到熟悉的街巷的石板路上,陈昭宁被他放下。陆江风低声说道,“这里的店家我来时就都歇了业,要找吃的得往更远处走。现在路上人影都没见着一个,你怕不怕?” “不怕。”陈昭宁摇摇头,口是心非地往他身旁又挨近些。 陆江风从怀里拿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匕首抛给她,“这东西先借你拿着,削铁如泥,锋利得很。真要有人敢近你身,直接扎下去就行了。” “你成日明里暗里那么多人簇拥着出门,还需要匕首自保?”陈昭宁撇撇嘴。 陆江风游刃有余道,“这是平时带身上以防不测的。” 陈昭宁不说话了。她觉得自己肯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陆轻鸿给带偏了。听他一板一眼回答她的问题时,她心里居然怀念起与他唇枪舌剑时的乐趣。 她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你该不会是陆江风吧?” 陆江风觉得自己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为官数载遇到的磨难都没有这一刻让他动摇。他是哪里暴露了?这次的伪装明显比之前更为熟练,而且陈昭宁只是疑问,没有确定。 他不能自乱阵脚。 “哦?你很希望我是他?”他轻描淡写地反问。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跟平常有些不太一样,好像兴致不高?你不要误会。” 她越是否认,陆江风的心越闷痛。他已经放下尊严,假装成兄长出现在她的身边,还要再听她说这样撇清关系的话来安抚自己。 “若我偏要计较呢?”陆江风惨淡一笑,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又装可怜。陈昭宁最受不了陆轻鸿这套。只好叹气妥协,“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是他兄长的话,对她怎样都行?凭什么?陆江风感到一阵茫然。 他还不待与陈昭宁继续谈条件,陈昭宁继续好声好气地哄他,“我都说过了,我真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在我心里,他只是你的弟弟而已。你们是一家人,总不能一辈子不允许我提到他的名字。” 陆江风愣神,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这话的意思,陈昭宁是否是在说,她曾经的确对自己有过好感的? 他一厢情愿地扭曲着她的原意,将自己最想听的内容牢牢记在了心里。 今日的心绪起伏太大,陆江风精神有些恍惚。他分不清这是一个一戳就破的美梦还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如果退缩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至少,在陈昭宁眼 里,陆江风过去也得博得过她的青睐。现在的陆江风为什么就不行了呢? 他若是永远缩在假身份后,以兄长的姿态面对她,那只会是替人做嫁衣。 就算是要争要抢,身为男子,为何不光明正大地竞争?可别忘了,兄长与她本身就是形势所迫才成亲。他有必要出面,好好提醒一下这对奉旨成婚的新人,其实他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其他的选择也许更好。 陆江风心中百转千回,最终违背了一贯的行事风格,伸手握住了陈昭宁的后腰,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他低头,第一次顺利地与她靠的这么近,几乎是肌肤相贴,他的鼻尖能够嗅到白皙柔软的颈侧若有似无的香气。 陆江风喉结滚动片刻,低声下气地乞求她,“我不要你放下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陈昭宁轻轻搭在他肩头的手一僵,紧接着只觉得血管顷刻被冻结了。陆江风的大手越来越用力收紧,她整个人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可她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这样是不对的,这样做会让陆轻鸿难过。 陆江风到底是怎么去看待这个问题的呢?陆轻鸿与他感情甚笃,这是在整个京城都出了名的。他说这种话,是让自己另择良配,也就是他? 上次的事情,她除了当成个有些逾矩的玩笑外,也尽可能地与陆江风拉开距离,不见或者少见,可谁知,自己居然再一次着了他的道,将他认错成陆轻鸿,还与他在夜黑风高的时候单独出门。 就算他是有意隐瞒,为什么自己也懈怠了,让他能有可乘之机……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还是得先稳住他,让他不要冲动。 如果在成婚前陆江风也这样争取,她想,她或许会为了年少时的情愫去与皇上抗争。现在,她只会往前看。毕竟陆轻鸿的爱同样是无辜的。 那不如让她来当那个负心之人,将陆江风的感情弃之一旁,彻底让他死了这条心。 且不论她与陆轻鸿是否长久,让真心喜欢她的人苦苦等待她不知何时才会施舍的怜惜,这从来不是她的处世之道。陆江风早些清醒,就能早些从感情的泥潭里抽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好的来找吃的,吃的东西呢?”陈昭宁露出一个从容疏离的笑,像是没有听到陆江风那句鼓起勇气说出口的哀求。 “你……”陆江风感受到怀里人的挣扎,并不剧烈,但是从未停止。 陈昭宁明亮如星辰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眼神里的坚定一看便知,“放手吧,我是你嫂嫂。” 陆江风不是傻子,自然听出来了她的双关之意,他疲惫地笑了笑,最终松开手,“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可我也不会就此放弃。” “且不说我的态度,端看你的做法,你对得起你兄长,对得起陆家的名声吗?”陈昭宁平静地问。 “……”陆江风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的眼中浮现出茫然,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反问陈昭宁,“比起心之所爱,名声真的重要吗?” “凭什么古往今来只有男子可以有三妻四妾。若是你顾虑我兄长的情绪,我也可以做小,连名分也不要。” 42. 第 42 章 “反正我也是侯府的二公子,搬回去小住一阵子也无人会觉得有异。你若是不愿让兄长发现,我可以一并出力帮你瞒着。护院那些人交给我来搞定。只要你点头,我一定为你解决掉我们日后的一切后顾之忧。” 陆江风似乎思绪越跑越远,如同一匹脱缰野马,不知去往何处。 陈昭宁听了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为什么非得要跟自己夫君的亲弟弟偷情!根本就不会有这个如果! “你要是不给我找吃的,就把我送回去。”她赶紧出声,打断他的异想天开。 陆江风这才回过神来,“昭宁,不如还是选我吧。我刚刚说了这么多,可是心里还是不想跟兄长分享你。你应当只是我一个人的。” “……”陈昭宁一声不吭地转身往回走。 陆江风快步赶上去,“你别不理我。这样,我等会儿去后厨给你煮碗面,这件事我先不提了行不行?” 陈昭宁继续装没听见。 她从客栈门口推门而入时,守夜的伙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刚刚没有人出去,怎么这个年纪不大的贵客会从外面回来?他对陈昭宁有印象,所以格外留神,尤其是她身旁的那个男人,更是隐隐约约觉得眼熟。 陆江风见那伙计目光不停在他们二人之间游走,朝他客气地笑了笑。他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是让人心生好感,对他的怀疑顿时打消了大半。 伙计又缩回头去,靠在椅背上砸吧着嘴继续睡了。 等他们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伙计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这男人刚刚不是还冷着一张脸风尘仆仆地进来找人吗! 怎么前后脚的时间,对他的态度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也许是因为有美人在侧,所以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也说不准。思及此处,他猥琐地嘿嘿笑了两声。 陆江风死乞白赖地跟在陈昭宁身后,他心知刚刚气氛僵成那样,她应当不会再允许自己进屋。本想看着人进去他就自觉离开,可房间里有一道外人的气息,被他察觉到了。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不请自来?陆江风抢先一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轻鸿手中把玩的茶盖被他轻轻一抛,随之“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落在了黑色小桌上。他端坐在凳子上,眼神晦暗,难辨其中的情绪。 陈昭宁被陆江风一只手拦在门外,只见陆江风的背影明显一顿,好像在与某人对峙。 她侧了侧身,踮起脚尖往里看,见到对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的陆轻鸿时,同样傻了眼。 完了!这下全完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突然有种被陆轻鸿当场抓包的窘迫! 陈昭宁都能立马设想出待会儿二人会有的盘问与被盘问的情景—— 陆轻鸿:大晚上的,跟他出去做什么? 陈昭宁:找吃的。 陆轻鸿:这家客栈刚巧没有饭食? 陈昭宁:那也不是…… 陆轻鸿:所以你们出去做了什么?孤男寡女,去看星星看月亮? 陈昭宁:…… 只是想想都觉得百口莫辩,毕竟他们连一个证人都没捎带上。三番四次吃陆江风飞醋的陆轻鸿不信可太正常了! 但她又不能说自己分不清陆江风扮作的陆轻鸿,否则更是火上浇油。 好在陆轻鸿很快收回了视线,兴许是不准备在“外人”面前刁难她。 “你怎么在这?”陆轻鸿声音低沉,却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怒意。 “带她出去找点吃的。”陆江风边说,边朝他身边的另一张空着的椅子走过去,似是准备坐下。 陆轻鸿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站着说。” 陈昭宁站在门外瞥了一眼,觉得自己睡楼梯都比挤进去听他们俩的谈话来得舒坦。她几不可查地慢慢挪动着脚步,缓缓朝楼梯撤退。 一道锐利的视线投过来,语气比刚才温和不少,“你要去哪?” 陈昭宁头皮一紧,赔着笑,拿手揉了揉肚子,“我去厨房找点吃的。你们聊,不用管我。” 陆轻鸿收回视线,又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陆江风,“找吃的?吃的东西呢?进来。” 后一句话明显是对着陈昭宁说的,她不敢刺激气头上的陆轻鸿,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屋,还体贴地合上门。 再怎么说,不管等会儿是打起来还是吵起来,都是家丑,不方便外扬。 “那个包袱里还有一些干粮,你要是想吃就去拿。” 陈昭宁见包袱被放在离陆轻鸿远远的地方,立刻喜不自胜地跑过去,然后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下去,颇有不打算再站起来的意思。 她翻开包袱,里面还剩两张用油纸包起来的炊饼。 人在饿极的时候,根本不会嫌弃炊饼有多干巴无味。加上她现在心浮气躁,有个东西放嘴里啃,也能缓解她的紧张。最重要的是,她只要低头看着炊饼,就可以不用看陆轻鸿的脸色了! 陆江风见陆轻鸿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陈昭宁那处,自己似乎被他无视,他乐得离开,“时候不早了,不是急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这么忙,今夜怎么还拨冗前来探望你嫂嫂?”陆轻鸿不肯轻易放过他。 陆江风露出一个假笑,“兄长,有些话我们还是不要摆上明面上来说了。你要是吓坏我了,下次你不在,我可不知要漏些什么童年趣事给昭宁听。”他着重强调了“童年趣事”几个字,似乎是希望陆轻鸿有所忌惮。 其实静下心来想想,当时兄长离京后去而复返的几次,每次都能与陈昭宁挂上钩,那个时候也许陆轻鸿就动了心。但按照陈昭宁的意思,成婚前,她心里的人是自己。 兄长这么聪明,他难道不能像自己一样,看出那时陈昭宁的心思吗?他那时可从未因为兄弟之情而选择退出! 自己现在不过是做了同样的决定而已,他们二人谁也别说谁! 陆轻鸿显然会错了意。他以为过去自己几次暗地挑拨二人关系之事被说开,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就算当下险胜,却每一件事都胜得不光彩。陈昭宁和陆江风对账对到了哪一步,他还不能确定。他不敢去赌。 他的手指紧了又松,“既然明日还有要事,那你便回去好好休息吧。你嫂嫂我会亲自照顾的,没事不用再来。” “昭宁,我先走了,下次见。”陆江风临走前,特地逆了陆轻鸿的意思,故意亲昵地喊她的名字。 在他眼里,撬动陆轻鸿的墙角,不过迟早的事。反正陆轻鸿已经彻底怀疑他了,与其被冤枉,不如坐实他兄长有神机妙算的本事,这样他还能赚一个陈 昭宁回去呢。 陈昭宁觑了一眼陆轻鸿,原以为他会满脸怒容,结果不是。 那人在陆江风身后,又用那副委屈巴巴,患得患失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反应。 “……”刚刚不还意气风发、言语刻薄吗!这人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也就是陆江风一个转身的功夫! 陈昭宁本能地一心软,又该死的将心比心了一回。她只顾看着陆轻鸿,敷衍说道,“走吧走吧,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干活。” 陆轻鸿这下才翘起嘴角,又很快地压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到连烛火细微摇曳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到。 “咳。”陆轻鸿轻咳一声,提醒陈昭宁说话。 陈昭宁瞥了他一眼,偏不如他愿。 陆轻鸿单手支着头,用另一只手勾了勾手指,“夜里地上凉,过来。” “等我走近你也要让我站着说吗?”陈昭宁撅嘴问。 陆轻鸿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主意。那你过来站着。” “……”这欠揍的口气果然换了谁也学不来,她这下又知道该怎么防被骗了。 她不情不愿走过去,心虚地站在陆轻鸿跟前。 陆轻鸿一伸手,就拽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就将人拉了过来。陈昭宁的重心不稳,坐在了他的腿上。 “这么多天没见,你有没有想我?”陆轻鸿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紧紧贴着她的耳边,无比温存地问道。 陈昭宁觉得自己的耳尖一热,就连她的脖子也开始发烫,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让自己定下心神,“嗯。”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夜深人静,二人身体几乎倚靠在一起,氛围格外暧昧缠绵。尤其是陆轻鸿的一双墨色眸子,他的视线正贪恋地在她的脸上流连。陈昭宁不敢与他对视更多,只好出言破坏这小别重逢的场景。 “我以为你会拷问我晚上跟他出去做什么了。” 陆轻鸿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起来,“我已经听到你承认说想我了,其他的事相比起来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陈昭宁的眉头暗暗松动了一些,陆轻鸿能这么想,她倒是放松不少。但愿他不是言不由衷。 “你一路上都是吃炊饼吗?这东西又干又硬,真难吃。”她有意错开追逐她目光的视线。 “行军打仗时候已经吃惯了,它方便存放也便于携带。否则我怎么会这么快就赶来?”陆轻鸿温柔又耐心地答着,但他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搭在了陈昭宁的后背上,开始慢慢地从肩头向下抚摸。 简直像是在邀请。 陈昭宁面部肌肉开始抽动,僵硬得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脸。 希望陆轻鸿的行为不是她胡思乱想的那个意思。 换做是平常,看她如此不适应的神情,陆轻鸿绝对不会这么为难勉强她。只是他嘴上大度,心里对她和陆江风一同出现时的场面其实十分介怀,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怒火中烧。他对陈昭宁有信心是一回事,可亲眼见她的身旁出现其他男人,那是另一回事。 怎么才能证明自己在她心中更为特殊呢?她能否为了讨自己高兴,降低甚至放弃自己的底线和原则?如果她同意,陆轻鸿觉得自己此生大概再也不会患得患失。可如果她同意,她似乎又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陈昭宁了。 43. 第 43 章 陈昭宁稀里糊涂地被吻住了唇,又稀里糊涂地被好好地放在了床上。 陆轻鸿侧坐在她身边,那双她印象中温热且带有薄茧的大手已经放在了自己的腰带之上。绳结被他握在手中,陈昭宁的脑袋因为刚才的深吻还没能好好运转。 “知道我想做什么吗?”陆轻鸿抬眸,似笑非笑地问她。 陈昭宁还是头一次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许底气不足,陆轻鸿明明自幼聪慧过人、能力出众,哪里能有难倒他的事情呢? 陈昭宁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在她做出回应前,她的手轻轻地搭在陆轻鸿的手背上,有规律地拍打了几下,似是在安抚他。 她默了半晌,思考了许多,这才开口,“你只是心里有怨,这是逃避。” 陆轻鸿牵了牵嘴角,抽回手,“我不勉强你。” “我们、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然后再一起商量怎么解决。” 陆轻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但是与之正相反,他的情绪似乎更差了。 “我们的关系?什么关系?你随时都准备好丢下我离开的假夫妻关系?” 陈昭宁被他说出口的话震了一下。是了,她最初的打算不就是在陆轻鸿身边委曲求全一阵子,然后离开么?陆轻鸿这个旁人都还记得她的初衷,她本人却将这件事给忘到天边去了。 怎么反而是她心有不舍。 这件事本就是她对不住陆轻鸿,如今人家对她动了情,还要为她着想再三忍耐又克制。 见她不反驳,陆轻鸿觉得自己脑海中的某根弦像是瞬间断开了。 不对,这不对。陈昭宁若是真的对他有意,应当会火急火燎地出言解释,也有可能会收回前言,豁出去答应与自己当一对真夫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默认他故意说出口的“假夫妻关系”。难道她对自己的感情还没有到他预想的深厚程度? 他一向觉得自己在与陈昭宁的感情博弈中是知己知彼的老成猎手,可以游刃有余地看着猎物朝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天罗地网奔逃,最后缴械投降。但是,陈昭宁现在的反应为什么会是沉默呢? 陈昭宁就算是铁了心要走,他也绝不妥协。但是过往他给她的印象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大好人,假若她再旧事重提,自己又该用什么缓兵之计稳住她? 工于言辞二十载的陆轻鸿,此刻竟有些后悔说出刚才的话。 “罢了,就当我方才说错了话。时候不早了,该睡了。”陆轻鸿起身,走到角落的衣架旁背对着陈昭宁开始宽衣。 蜡烛的灯芯被剪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陈昭宁辗转反侧许久,仍是没有睡意。 成婚也有几个月了,但凡是同床共枕,陆轻鸿从未像今天这样背对着她睡。 自从她的娘亲走后,陈昭宁将过去最不擅长的反省检讨自学成了最擅长的本领,就像现在,陆轻鸿对她的默默拒绝之意,让她下意识去检讨自己的为人处事是否哪里有失偏颇。 换做是其他旁人,她就算意识到自己做错,也未必会去改。可陆轻鸿到底不一样,她不希望与他生出嫌隙。 “你睡了吗?我翻身的动静这么大,肯定吵到你了吧?”陈昭宁没话找话,拿手指戳了戳陆轻鸿的被子。 “马上就睡了。”陆轻鸿的回答很简洁,听不出他的情绪。 “我们是否圆房这件事跟我们和不和离没有任何关系。我之前说的喜欢你,也不是假话。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陈昭宁放低身段,尽可能说一些软话来缓和矛盾。 “所以,不管怎样你还是会走。” 陈昭宁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二人的分歧点究竟在哪。 “……我的婚姻之事,我希望能自己做抉择。我们说好了的。” “……” 回应陈昭宁的只有虚无的夜色。 * 未央宫的下人们因遭到驱逐,纷纷从正殿退避。 距萧进下朝不过半刻钟,皇后便派人打发,请皇帝过去品尝消暑的甜汤。 萧进才进了未央宫的正门,却没看到前来迎接他的皇后。 他们成婚数十载,自然对彼此都了如指掌。他自然而然地走入正殿,屏退其余闲杂人等。就连他贴身伺候的太监,也一并退得远远的。 皇后背对着大门的方向,手帕在脸上不停擦拭晶莹的泪珠。 “皇后,你又怎么了?”萧进开口,连自己都发觉自己语气中的不耐。 女子落泪,本足以让男子怜惜,但次数一多,再没有头几回看到时的心境。每次皇后一哭,萧进想的不是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而是她又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他身为天子,国家大事需要他操劳,连后宫之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皇后也没法替他分忧。 年轻时,他会觉得,那是皇后依赖他、信任他。可现在呢,他除了麻木就是厌烦。 “还不是贤贵妃!您有所不知,她最近在臣妾面前耀武扬威得厉害,妃嫔们闲话家常时,她对臣妾愈发地不尊敬!皇上,尊卑分明才是天理伦常,是不是?”皇后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己近日来的委屈,同时眼神悄悄打量萧进的脸色。 萧进一听“贤贵妃”三个字,眉头紧了紧。她们关系不和,说到底都是为了后宫权力的事情,因为利益无可调和,所以争锋相对才是萧进乐得看到的结果。 他不希望后宫一家独大,这是帝王权术的一种。作为皇帝,他自然要制衡后宫中的各家势力。可作为夫君,他到底只对贤贵妃有真感情。 皇后与他是政治联姻,戴上夫妇恩爱的面具数十载,似乎双方都要以为他们真的举案齐眉了。 萧进还没来得及说那套万变不离其宗的车轱辘话,皇后就连忙继续说道,“皇上,您若是再说贤贵妃就是那直脾气,臣妾可不爱听!您回回就只维护她,可臣妾为您治理后宫,从来没听您夸过一句好!这回您定不能偏心了!” “皇后,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皇上最近为了清河郡的情报,多日不曾来后宫。您有所不知,贤贵妃这些日子的排场明显已经超出她和五皇子能够负担的范畴。可是,这白花花的银两,总不能从天而降。”皇后脸上的泪痕此刻已经干透,又是一副端庄温婉的贤妻良母形象。 萧进眼神一凝,“那皇后觉得,贵妃的开支,是谁在负担?” “臣妾不过妇道人家,哪有这通天的本事。皇上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以查查五皇子的账。” “皇后,你不会只是不愿我给衡儿封王,所以才挑拨我们父子感情吧?”萧进开口,语气冷冰冰的。 前些日子,他才召了几个心腹大臣商议给萧元衡封王的称号,皇后居然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倘若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怎能这么快就想出对策来给他使绊子? 皇后嘴角微僵,“怎么 会?五皇子他恭谨谦让,臣妾心疼他都来不及。而且咱们的孩子已经是太子了,臣妾还能有什么不满?” 萧进冷笑一声,眼神凉薄,“皇后能如此识大体当然最好。此事已定,明日朕便昭告天下,封衡儿为承王。” 皇后难掩脸上错愕的情绪,她有些焦急道,“皇上!臣妾今日所言,没有一句是假话!您大可以着人查证!若真是五皇子行差走错,您为何不等水落石出后再做出决定呢?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证明他的清白!” “皇后。”萧进沉下脸,他掌权这么多年,深谙不怒自威的分寸,此刻他的眼角眉梢都流露出独属天子的威严,“朕方才说过,‘此事已定’。” 皇后跪地,低头时紧紧咬住了殷红的下唇。 偏偏是“承王”这样明显指向的封号,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萧元衡最有可能承继大统么!那她的太子怎么办? 萧进起身,将皇后从地上扶起,敷衍着宽慰了几句别的什么,又说会让贤贵妃为她的出言不逊来给皇后道歉。关于封王一事,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因此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时光。 * “小宁妹子,你不是说有人这两日过来接你吗?这都什么时候了,接你的人呢?”一位拄着做工精良的拐杖的老妇一瘸一拐地走到在临时安置伤患的空地上煎药的陈昭宁身旁,和蔼地问她。 陈昭宁摇着蒲扇的手不停,“人来了呀,不过这里人手总是不够,所以他也陪着留下帮忙了。” “你们京城到底是怎样的风水宝地哟!一个个男子长得人高马大就算了,还人人生了一副菩萨心肠。这辈子我真想去京城开开眼!”那老人感慨地说道。 陈昭宁听了后笑了起来,“哪有您老说得这样夸张。” “看你这些天眉眼带笑的模样,接你的人是你那新婚不久的夫君吧?能不远万里过来找你,他对你当真情深义重。以后我家的孙女要择夫婿,一定首选京城的男儿。” 陈昭宁见人提起陆轻鸿就心乱如麻,赶紧打断他,“王大姨,您再打岔,当心您的药苦得咽不下口!”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对了,你夫君生得俊俏吗?” “大姨!你说好了不说了!”陈昭宁尴尬地大声打断。 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偷瞄远处正在帮忙做一些简单木工的陆轻鸿的背影上。陆轻鸿学什么东西都快,才来了几天的功夫,一些拐杖、担架、甚至是药箱药柜都做得像模像样。天气湿热,做活的时候,他将袖子卷起,露出了线条紧实漂亮的手臂肌肉,偶尔会有汗珠从他精致的脸颊滑落。 只是简单而枯燥的锯木头的工作,他的周围都能围满了当地的少女、妇人。 “小郎君生得真俊俏,不知可有婚配的姑娘?我们清河郡专出美人,你若是有合意的,大娘给你做媒!” 陆轻鸿放下手中的木锯,转身扫了说话的人一眼,眼神又落在刚慌忙错开视线的陈昭宁的侧脸上。他几乎从来没有跟她们说过话,一些不了解他的人一厢情愿地将他当成了哑巴。 他这次偏要开口,用足以陈昭宁听到的音量,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已娶妻,此生绝不与她和离。” “小宁,小宁!当心你的蒲扇!已经点着了!”王大姨一把夺过陈昭宁手中冒着火星的扇子,赶紧扔在地上,拿那只没受伤的脚将细小的火苗踩灭。 好好的小姑娘,不知为什么忽然发愣呢。 44. 第 44 章 陆轻鸿只是正在气头上。陈昭宁想。 从小时候便是如此,他只要不高兴了,就仗着自己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专挑着让人心里添堵的话说。 陈昭宁过去不知多少回被陆轻鸿冷着脸从他的院子中撵出去,还被他警告说要是再来招惹他,他一定修书一封寄到公主府给她娘亲瞧瞧她干的好事。这样的恐吓对于陈昭宁来说,比什么都好使。 她在陆轻鸿面前不敢造次,可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让她无意犯了那时的陆轻鸿多如牛毛的忌讳。比如在庄子里大声说笑、追逐打闹、偷吃夜宵……她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最终从来没等到公主府的书信接她回家。 也是从那个时候,她就吃准了陆轻鸿只是嘴坏,其实却是口是心非的厚道人。 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他心情不好,所以故意说让她不高兴的话。什么绝不和离,一定也是吓她的。 * 清河郡在各方的帮助下,慢慢恢复了原来的生机。已经是盛夏的前奏,萧乐仪总算准备启程离开,因为萧元衡的册封大典就迫在眉睫了,若是再耽搁,恐怕会赶不上。 “你和宣武侯何日启程,要一同回京吗?”临行前,萧乐仪叫住陈昭宁,问她的打算。 陈昭宁回首望去,看到一个月前还是一片废墟的村镇已经林立起一幢幢新盖好的泥砖房,这次的规划刻意避开了山洪泛滥时会途经的流域,不少居民迁居新的村子中生活。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尚且走上正轨,其余的地方更不必说。她留下能起的作用并不大了。 “也好。我们来时都没有带什么,只需知会村长一声就能出发了。” 萧乐仪点点头,“既如此,那便一起做个伴吧。” 陈昭宁将手上的事情做完后,便去寻找陆轻鸿。从他来的那天夜里开始,两个人便陷入一种微妙的关系之中,说是吵架也不像,但明显多了一层隔阂。白日里,他们各自忙自己的事情,不说话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夜里,二人同房却仍旧相对无言。 陆轻鸿虽沉默,但在生活上仍是处处照顾体恤她的,只是他的有意拉开距离,总是让她心中莫名失落。 这时,陈昭宁才意识到,过去她在陆轻鸿这儿,才是那个饱受优待的例外。原本的陆轻鸿,对谁都是冷着一张脸,与他说话前,都得做好得不到他回应的准备。 曾经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吵架斗嘴,已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最后一间屋子也正在做收尾的工作,陆轻鸿站在院子里当监工指挥侯府护院。 陈昭宁盯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才迈步上前。 日头毒辣,陆轻鸿的侧脸都被太阳晒得发红。 “陆轻鸿,你还在忙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陆轻鸿没有分她一个眼神,目光直视前方毫不动摇。“不忙了。怎么了?” “我们出来许久了,马上就是萧元衡封王大典,不如我们回去赶个热闹?” “好。何时出发?”陆轻鸿的视线短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又收了回去,仿佛高处的青黑色瓦片比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更有吸引力。 明明是有问必答,可陈昭宁还是有被无视的不平衡感。 “我要是说现在就走呢?”她咬唇,故意无理取闹,像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陆轻鸿果然发现了什么,他转身正面对着她,平静地回道,“那我便去收拾行李。” 说罢,他真的毫无留恋地丢下陈昭宁往外走。 陈昭宁咬紧了后槽牙。心说闹脾气的陆轻鸿果然很难缠。 他们明明心知肚明对方的意图,但陆轻鸿就是严防死守,越是生气反而越是装得大度,坚决不给陈昭宁卖一丝一毫的破绽,不让她有机会表现自己。 怎么想哄个男人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陈昭宁无端怀念起之前她随口给个台阶,陆轻鸿就给面子放过她的时候了。也是只有经历过落差,才知道陆轻鸿之前到底有多迁就她。 回京的路上,萧乐仪敏锐地发觉他们二人之间的古怪氛围。作为一个仗义的朋友,她赶跑了陆轻鸿,让他独自骑马,而她则忍着憋闷枯燥,陪陈昭宁坐在马车里闲聊。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她绝不会多问一句他们发生了什么。 * 京城中阴雨绵绵,高温和雨水让偌大的京城成了一个看不到边的大蒸笼,湿热沉闷。 每个人的心里都像被无形大山压迫,露不出一个笑脸来。 皇宫内,景阳殿有许多小太监端着各种物什冒着雨跑进跑出,好容易盼到了中午歇息用膳的时辰,一个小太监打着伞钻进了大殿后方角落深处,将脚下的布鞋脱去,挑了一旁硬实的杂草,将自己脚板上的水泡挑破。 过一会儿,与他一同当值的另一个小太监也端着饭坐过来。 “大中午的,你这脚丫子真有味儿!我饭都跟着一股馊味儿!” “那你不知道躲远一些吗?又没人求你过来。”被嫌弃的小太监并不愧疚地回嘴。 “哎,算了,反正明日就忙完了。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次有些不吉利?我长这么大,今年夏季的雨下得最频繁,天都像破了个窟窿。”另一个小太监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我的衣服晾了好几日都是半干不湿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太阳。” “事先说好,你别外传啊。我特地问了鸿胪寺当值的兄弟,他们跟钦天监一同拟定的大典日子,原是算好了晴空万里,结果从开始筹划起,雨就没停过。要不是京城沟渠修的好,早已淹了。你说……会不会是五皇子这事儿,老天爷不同意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他特地放低了声音,确保没有外人听得见。 那小太监警惕地四处张望,见没人在附近,这才放心地低声呵斥他,“你还要不要命了!敢在这里编排皇子!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咱们都得死!天气,天气是人能改的吗?以后都别再说了!” 被呵斥的小太监撅了撅嘴,“行吧。就是随口一说,你也太谨 慎了。何况不止我,城里的贵人们也都是这态度呢。五皇子他杀的过来吗?” 见跟他这个脑子里缺根筋的说不通,那小太监叹息,“……吃你的馊饭去吧。” 萧元衡在宫外有自己的住处,为了避免铺张浪费,他只命人制了一块崭新的牌匾,便从原来的无名府邸,成了如今的“承王府”,替皇帝省了一大笔另立门户的开支。 牌匾上的红绸还没揭开,将上面描金大字盖的严严实实。 京城里关于他这个炎国历史上最为不详的封王大典的流言,他并不像其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猜测的那般着急上火。 太子那方定是提前和钦天监通了气,故意挑了个天气最不好的时候,忽悠皇帝定下吉日。举国皆知后,一切也就成了定局。 虽然幼稚,但胜在效果极佳。比如现在,稍微天真一些的,会真信了气象之说。 萧元衡对于这种小打小闹都提不起报复回去的兴趣,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这样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了。 比起一言不合就妄图堵住民众悠悠之口,不如在无伤大雅的时候成为他们口中的谈资消遣。都是他未来的子民,他又何必如此苛待对立。 他的书桌上堆了数十册新近草拟的戒律条例,皆是熬了无数个夜晚的灯油后,比照前朝的律例编撰修改的。 陆轻鸿也为这套较为完备的律法初本出了力,因为时常把他从府中喊出来对着枯燥繁杂的文字,萧元衡看了他好多天的冷脸。 但是管他呢,听话好使就行。 他不打算在父皇在位时将它们公之于众,等到了他的时代,这些律法想必还能更进一步完善,这件事也急不得。 天色还早,今日仍有时间再看完一本书。萧元衡抬头望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天,就着窗外淅淅沥沥打在深绿色竹林中的雨声,用纤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 次日,承王府外锣鼓喧天。 与他交好的官员提前一天夜里,在承王府门口搭起了临时的雨棚,这才让宫里的仪仗队不至于狼狈出行。 萧元衡穿上独属于亲王规制的朝服,对着铜镜整了整玉冠。铜镜中的男子眉眼含笑,气质温润出尘,如同一把不露锋芒的利剑。 承王府的下人见他推门而出,正满脸喜色地迎他。萧元衡却抬手制止,一如往常那样,随和地提醒道,“还未受封,不差这一句,日后有你们喊的日子。” 景阳殿中百官云集,安阳公主现在帝后身旁不远处,中间夹着一个太子。 萧乐仪主动向萧思敬打了声招呼,却只收到敷衍的回应。 “二皇兄,你不为我五皇兄高兴吗?”她明知故问。 萧思敬很想翻白眼,最终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忍住了,“本宫当然为他高兴。” “高兴你还不笑,甩脸子给谁看呢!”萧乐仪咧嘴望向他。隔得远了,大概会以为她只是单纯地在跟萧思敬说笑。 “……”萧思敬握紧了拳头,扯了扯嘴角。 “这还差不多。” 45. 第 45 章 册封大典上,所有人都保持肃穆,景阳殿内只有宣诏官手握圣旨,高声诵读册文。 他这些年或大或小的功绩皆被记录在明光的圣旨之上,他垂眸静听,内心深处竟然有血脉贲张的感动。 这些都是父皇对他的肯定,那些无上的恩典是赏赐也是考验。他在位高权重更甚从前后,是否会被迷了眼,甘于平庸? 耳畔的声音逐渐模糊,萧元衡在这样重大的日子里,竟然难得地走神了。又或者说,因为心潮澎湃而无法思考其他。 他不知何时礼成,只知道殿外的礼乐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回到承王府,他的亲信陆陆续续地也到了。每一个来宾都恭贺这位承王,承王本人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出奇地清明,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大堂中央的那个壮实的年轻人的背影上。 几个月,张冬信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猎户,摇身一变成了城门副尉。 这个官职说大也不大,只是七品官,但因守着城门、关卡和商路,对于积累人脉与各路人物打交道都有天然的便利。那些孝敬和油水更不必说,因此张冬信才穿金戴银,比一些三品官员亲眷的打扮更加显贵。 张冬信借着陆轻鸿的势,在大小官员里都能混个脸熟。哪怕是萧元衡的家宴上,他的风头也未必不能盖过家宴主角。 萧元衡默默摇头,心道此人果然还是难堪大任。目光如此浅短,他略施手腕就能给他满门上下抄斩个一百遍了。 门外通传了宣武侯夫妇到场。萧元衡主动上去迎接他们。 二人由他们的下人分别撑伞走来,与萧元衡所预期的不太一样。他还以为二人会黏黏糊糊地只撑一把伞的。 “表兄,恭喜恭喜!”陈昭宁见了他,立刻笑着说道。 “恭喜。”陆轻鸿也跟着道贺。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先进去歇息一会儿。” 萧元衡眼珠一转,执伞站在二人之间,他们的间隔居然正好能容下他的伞的宽度。 有点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调侃他们,皇帝和贤贵妃也跟着到了。他们换了身常服,不再如白天那样高高在上。 “小五,你二哥还没来?”萧进落座后,环顾一周。 “二哥向来守时,应该是有事耽搁了。”萧元衡违心地说道。萧思敬这是故意让他难堪呢。马上就到了开席的时辰,太子作为宾客不来,他们就都得等着。萧进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太子受冷落,不然显得他偏心。 “你就是什么都不上心。下次朕得好好教训他,他到底怎么当兄长的。”萧进不悦地说道。 “你们俩除了谈公务就是谈公务,今日在外人面前我离你们远些,省得没忍住又想骂你们。”贤贵妃替萧元衡整了整肩上的衣褶,嘴里嫌弃地说道。 “正好我们昭昭也来了,我去看看她。” 她边说,边带着身边的丫鬟往陈昭宁那边走。 身为后宫的嫔妃,她几乎不能出宫,加上陈昭宁出嫁后很少来宫里,贤贵妃有一阵子没见到陈昭宁了。 “昭昭,到我这儿来!”她提高音量,吸引陈昭宁注意力。 陈昭宁果真走了过去,陆轻鸿抬眼看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一同上前。 “宣武侯,你也来。”贤贵妃的语气没有刚才热络了。亲疏远近很是分明。 陈昭宁才走到贤贵妃身边,就被一把拽住了手腕。贵妃娘娘也是习武之人,手劲很大,她在陈昭宁白嫩细腻的肌肤上摸了几下,又将她推给了身旁的丫鬟。 “你给瞧瞧。” 丫鬟得了令,食指和中指搭在了她的手腕内侧,闭眼沉思。不消片刻,她收回手,笃定地摇了摇头。 贤贵妃怜惜地摸了摸陈昭宁的脑袋,转头又恶狠狠地瞪了陆轻鸿一眼。 “你,伸手!” 陆轻鸿眉头一跳,总算是猜出来贵妃娘娘这一出的意图。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任凭那个丫鬟把脉。 须臾,那个丫鬟纠结地蹙眉,缓缓摇了摇头。 “娘娘,这是做什么?”陈昭宁问她。 贤贵妃让陈昭宁站的近一点,又用手驱赶一旁的陆轻鸿。陆轻鸿会意,立刻离开避嫌。 “你们成亲也有半年了吧,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他哪里不行?”贤贵妃神秘兮兮地问她。 “什么不行?什么动静?” 贤贵妃恨铁不成钢,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你怎么还没怀上孩子?宣武侯年轻力壮,若是现在都没有,可不是他有毛病么!” “……”陈昭宁满脸窘迫,“这种事、也急不得吧。”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表兄已经会喊娘了!” “……娘娘,我们,我们情况比较特殊。您别操心了!对了,乐仪不是还没婚配吗,您多管管她啊。”陈昭宁见她不依不饶,只好“献祭”她的至交好友以换得一线生机。 “她?哎。不提也罢。”贤贵妃一提起萧乐仪,除了叹气就是叹气,看来是想管也有心无力。 “宣武侯,你来。” 陆轻鸿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主动出击道,“贵妃娘娘,微臣身体无恙。” 贤贵妃狐疑地打量他,“那她怎么还没有怀上?宫里的太医都不是等闲之辈,你蒙的了几个?” “微臣和她才成亲不久,正是琴瑟和鸣、相看两不厌的时候,其余的事对微臣而言,眼下都没有她重要。”陆轻鸿面不改色地说道。 贤贵妃见陆轻鸿一脸坦荡,心里的疑虑放下了一半。早就听闻宣武侯冷淡沉静,她还以为他对那些事不感兴趣也并不在意。 如今从这样一个人嘴里听到了他对陈昭宁坦诚热烈的情话,不亚于太阳能从西边升起。他应当是心悦陈昭宁的。 “你们虽然还年轻,但子嗣的事情,总得考虑。万一,本宫是说万一,你日后出兵打仗,可有想过昭昭怎么办?有个孩子也能让她有个慰藉,不然苦苦等着你,她难道不可怜?” 陆轻鸿茫然了片刻,随后缓缓点头,“贵妃娘娘教训的是。”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陈昭宁会在侯府等他回来。他总觉得,陈昭宁是他不用力抓紧,就会很快消失的天边的云彩。所以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看住她。 “你夫君表态了,昭昭,你呢?”贤贵妃对陆轻鸿满意了,视线转而投向准备开溜的陈昭宁。 “……娘娘, 这事儿真的急不来……孩子又不是铺子里的货物,想要就能得到的。” 贤贵妃找出来症结后,语气沉沉,“是你觉得陆轻鸿哪里配不上你?这婚事你当初也没说不答应。婚姻岂能当儿戏?” “贵妃娘娘。”陆轻鸿开口打断,尽管这举动有些不敬,但他看着欲言又止的陈昭宁总归于心不忍,只好自己挡在她身前,替她周旋。 “是微臣的错。微臣……初经人事,还不得要领,让她受委屈了。她不情愿……也只能怪微臣。”陆轻鸿低着头,自暴自弃地说道。 这种伤害他身为男子自尊的话,他居然如此轻易地宣之于口,而且还是莫须有的罪名,为了陈昭宁,他也算是豁出去了。 只是他作为局中之人,丝毫没有关注到,自己的耳尖都泛起了薄红。 可陈昭宁看到了。 她莫名其妙跟着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再看贤贵妃的神情。 年轻真好。贤贵妃觑着他们俩,心里有些感慨。 “原来如此。没关系,我明日就着人送一些避火图去你们府上。宣武侯,不会的就得学,你天资聪颖,这种事也难不倒你。最迟今年岁末,本宫要听到侯夫人有喜的消息。暖情的吃食和佳酿宫里也有,本宫派人每半个月给你们送上一些。可千万别辜负本宫的一番美意啊。” “……”陈昭宁听完后,缓缓合上眼睛,不愿面对现实。 她突发奇想,倘若她豁出去,日日头悬梁锥刺股,能赶在秋闱时女扮男装榜上有名吗? 除了洞房花烛夜,还有金榜题名时。这何尝不是一件喜事? 不过真这样糊弄贵妃娘娘也不好,毕竟她气极了是真的会抽人的。 人群中央倏地陷入静默,气氛似乎降至冰点。 陈昭宁觉得疑惑,便扭头关注那处的情景。 “五弟,本宫来迟了,你该不会怪罪本宫吧?”太子盛装出席,打扮得格外隆重。 萧元衡笑呵呵地站在他身边,“怎么会,只要二哥能来,多晚愚弟都愿等。” “这当了王爷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对了,父皇封你什么王?哦,是承王。这让本宫联想到一个词,你可别往心里去。大家现在大气都不敢出,不如本宫说出来来炒热气氛。”萧思敬将手搭在萧元衡的肩膀上,微微仰头盯着那张从容不迫的脸。 “二哥请便。”萧元衡仍旧笑吟吟的望着他。 萧思敬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想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你可知‘成王败寇’这个词,刚好你又成了承王。哈哈。” “封号是父皇定的,我现在的确是承王了。”萧元衡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说道,“按照二哥所言,承王、”说罢,他拿手指了指萧思敬,“和……”他没有将后话说出口,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愚弟就借二哥吉言了。” 萧思敬眼睛一眯,呵斥他道,“成天就只练了嘴皮子功夫!” 萧元衡真挚地回答,“那是因为吵赢了会让人浑身舒坦啊。” “……”萧思敬脸色越来越黑,因为萧进在场,他不敢将场面闹的太难看,不过无妨,他的后手已经在路上了。他倒要看看,萧元衡还能得意到几时! 46. 第 46 章 夜色渐晚,承王府的宴会也迎来了从热闹到宁静的转折。 方才与萧思敬的反唇相讥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皇帝对他们这样的小打小闹根本不放在心上,由着他们自己去解决。 好在之后再没有谁敢当面与萧元衡叫板,最多给他多灌几杯酒水,就算是为太子挽回面子了。 陈昭宁跟着喝了几杯果酒,热气上脸,出去透了透气。 她与京中贵女向来话不投机,今日萧乐仪也得帮衬这萧元衡,脱不开身陪她。陆轻鸿则更是被一众官僚环绕,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 比起前些年,如今想与她攀交情的人多了不少,她不爱这些假惺惺的应酬,人家看中的是侯夫人,与她陈昭宁有什么关系。 一阵好闻的沉水香飘来,陈昭宁顺着香气寻找它的主人。这样的香,一两都价值黄金无数,非寻常富贵人家消受得起。 她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壮汉,将一个上了年纪的官员堵在墙角,“编修大人,您这个月是不是手头有些紧?” “张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一时忙忘了,这就将消暑费给您奉上。您可别放在心上啊。”上了年纪的官员赔着笑,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一只钱袋子,双手捧着递给对面的男子。 “好说好说。人年纪大了,总有犯糊涂的时候。”那位张大人顿时喜笑颜开地说道,与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截然不同。 竟是光天化日打劫官员。此人究竟是官僚还是强盗! 陈昭宁模模糊糊地回忆起这人眼熟的原因来,原是在苍狼卫操练的那时候,他还曾欺负了一个小孩儿! 这人真是烂透了! 陈昭宁正待上前主持公道,只听那官员继续说道,“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告诉侯爷。” 陈昭宁心神一震,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她趁着二人没注意到落单的她,赶紧离开此处去寻找陆轻鸿。他手下的人,居然借着他的名头,做出如此恶劣的行径!他定是不知情。 她一看到陆轻鸿,就挤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我喝醉了,头晕。” 陆轻鸿看她双颊酡红,酒气上脸,便信了她的话。 二人一同向皇帝、贵妃还有承王请辞。 才远离宴会的中心,岳仁就识趣地将一件月白色带兜帽的披风拿出来,递给陆轻鸿。 陆轻鸿挑了挑眉,沉默地接了过来。随后他顺手搭在了陈昭宁背上,亲自替她将披风上的绳结系牢。 “还走得动吗?”他问。 陈昭宁点头,“嗯。其实出来我就好多了。” 陆轻鸿看她神采奕奕,“你装醉就是为了提前偷溜?” “嗯。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你认为重要的,和我认为的重要的,似乎从来都不是一回事。”他意有所指,边说边伸手扶着她上了马车。 陈昭宁知道他又想旧事重提,逼她表态。可她却不想跟他继续纠结没有办法调和的矛盾,于是换了个说法,“我认为对你来说重要的事情很重要,这样也不行?” “……”陆轻鸿被这句绕口的话中的关心所安抚,多日的烦躁情绪平复了一些,“那得看是什么事。” 陈昭宁松了口气,他今日好歹还算能沟通,没那么固执得像头倔驴了。 她清了清嗓子,问他,“那个用沉水香的男子,是你的下属吗?” “你喜欢沉水香的味道?”陆轻鸿眯了眯眼。 陈昭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掉,“……我只是想让你快速想起我说的人是谁,毕竟我不知该怎么说清那人的特点,但是你下属里的有钱子弟一定寥寥无几。” “哦,他是。”陆轻鸿眉眼松动,平静地回答。 “为了不让你再有机会拈酸吃醋,我还是不问他叫什么了。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些都是题外话,下面才是我要说的正事。这人打着你的旗号大肆敛财,很是嚣张跋扈,这事你知不知道?” 陆轻鸿听得心中舒坦,这才难得好声好气地回答她,“不知道。可他搭上的线不止我这一处,我原以为他早就瞧不上侯府的势力,所以并未在意他。” “还有别人?那你岂不是受了无妄之灾?其余人会怎么看你!”陈昭宁有些着急上火。 “这关我什么事?此人的确是我一手提拔到这个地步的,总归我是摘不干净了,随他去吧。”陆轻鸿老神在在地说着。 “不行!”陈昭宁一怒之下揪起了他的前襟,黑衣锦服上多出数条交融的褶皱。 “没什么不行的。” “你就不怕受他牵连吗!” “不怕。” “但是、但是……”陈昭宁说着说着,自己没了声。但是什么?她不希望陆轻鸿的一世英名让人玷污,希望他能主动澄清这个误会,给他自己一个公道。 他的自暴自弃究竟是因为什么? “好了。虽然你对他无意,可我作为一个对你有意的男人,实在是不愿在你我二人独处时听到你谈及其他人。”陆轻鸿轻声打断她,“如果你还要开口,不妨说些我爱听的。” 陈昭宁扁了扁嘴。 她的良知和私心都让她没法放任陆轻鸿不管。 可之前陆轻鸿对二人和离之事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她始料未及。甚至这个先违背约定的人还好意思比她先甩脸子! 陈昭宁没跟他算账都已经够好脾气了!陆轻鸿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她刚成亲那会儿怎么会觉得这男人是什么谦谦君子的?当真是被美色迷了眼。 他一生气就拒绝沟通,跟小时候一个臭德行! 但其实要哄他也不难,只是陈昭宁拉不下这个脸。 小时候她只要厚着脸皮喊一句“轻鸿哥哥”,陆轻鸿总能冷着一张脸来给她收拾烂摊子。 这一招百试百灵。 陆轻鸿耳根子软,这一点跟自己不相上下。 哎。到底是他的仕途前程重要。她只有那么一点点想跟他和好,只是为了正事而不得不暂时低头。 陈昭宁故意朝陆轻鸿身旁挪动几分,将脑袋扎进他结实的胸膛,“夫君,我们和好吧?” “……” 头顶上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这人像是下定了决心,“陈昭宁,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事事顺着你的意?” 陈昭宁仰起脸望着他,车厢里只有夜明珠幽暗的灯光,她勉强能看清陆轻鸿口是心非的神情。 她张开手,用力环抱住陆轻鸿的腰,“就凭你喜欢我呀?”她甜甜地说道。 那一刹那,陆轻鸿想了许多 。 如果这个时候退让,会让陈昭宁误以为他真的很好哄,如此轻易地随了她的意,她下次怎么会再将他的要求当回事?退一万步说,其他事情他都可以迁就,陈昭宁显然就是只顾眼下,真让她尝到了甜头,以后再拿这招要挟自己与她和离怎么办? 他就不能让这个例外情况出现。因为一旦被她发现好用,岂不是他的原则底线都得一次次为她的撒娇退让? 他也有自己的坚守。 绝不能妥协。 陆轻鸿听到陈昭宁轻轻“咦”了一声,大概是确认了自己的态度强硬,且觉得意外。 他还没来得及松懈,双唇就被她吻住了。 柔软温热的舌头卖力地舔舐着他的下唇,他略微失神,就被它钻了空子长驱直入。 他们不是头一回亲吻,可唯独有求于他的这次,陈昭宁表现得最为主动热情,相较于之前的羞怯含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陆轻鸿心神荡漾,不禁伸手按住了陈昭宁的脑袋,不让她轻易撤离。 算是他退让的利息,总得让陈昭宁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这个诱人沉沦的吻便是他索取的报酬。 陈昭宁被他亲得头晕脑胀,双腿都如面条一般软得没有力气,整个人只能趴在他的胸膛上休整调息。 好容易等陆轻鸿满意地松开手,她觉得自己的唇瓣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了,她想,嘴唇一定被他给啃得肿起来了吧。偏生陆轻鸿自己的薄唇仍旧漂亮精致,除了颜色鲜红了些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 真可恶啊…… “夫君,哥哥,轻鸿,现在我们能和好了吗?”陈昭宁一边腹诽陆轻鸿的禽兽行径,一边挤出笑脸温声软语。 “……” 陆轻鸿拧着眉,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点头。 陈昭宁原以为还得费一番功夫,结果他还是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哄嘛!不就是被亲了很久,这也值了! 她实在是难以忍受陆轻鸿将她与其他人一视同仁的待遇。也许是因为体验过被他珍视的感觉,所以便不可抑制地上瘾了一般,再难接受他收回特殊对待。 看着陆轻鸿的背影先行走出车厢的那一瞬间,她不过是假设,假设陆轻鸿现在的离开后他们就只是彼此人生的过客,她会如何? 陈昭宁的心脏像是猛然被锋利的刀剑刺穿,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答案很明确,她舍不得他。 陈昭宁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跟着下马车。 “我今日还有事情要处理,先去书房,夜里你不用等我……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么?”陆轻鸿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之下,回身等她一同入内。 话不过说了一半,陈昭宁的眼泪如断线珍珠,啪嗒啪嗒掉落一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不常哭,至少不常在人前哭。 难道是因为刚刚亲吻时太过不加收敛?陆轻鸿下意识检讨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试探着伸手替她拂去泪珠,陈昭宁没有躲开,反而径直扑到自己的怀中。 “陆轻鸿,你以后都不准不理我!”陈昭宁耍赖一般地拿拳头去砸他的肩膀。 陆轻鸿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只能耐着性子答应她。 她一哭,他也跟着心都被揪紧了。 47. 第 47 章 她这样的反常,陆轻鸿并非第一次见。上次是她忽然提起希望提前和离的时候。 都是没有任何铺垫和苗头,几乎宣判他的死刑和重生。 这次与上次并不像,却又那么像。 陆轻鸿想过许多可能,事实上,关于她的所有,他总会思考万全。 他如今终于有十足的把握,坚信陈昭宁喜欢他了。光是得出这样的结论,便让他有底气继续一往无前地留下她。 假如陈昭宁依旧不明白她自己的心意,那就让他来引导她做出对她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还好,陆轻鸿追逐她的手段最终得到了他最想要的结果。 他终于不用担心她会抛下自己。 陆轻鸿觉得无比安心。陈昭宁如果对他们的将来没有信心,就该由他来给足她想要的安全感。 “陆家个个都听夫人的话,你这么坚决,我这辈子都算栽在你手心了。该是我担心你始乱终弃才对吧。” 陆轻鸿微微躬身,微笑着平视陈昭宁布满泪痕的脸,他伸手,将陈昭宁的两边脸颊上的肉向外轻扯,“要哭也该是我哭。” “我这种娶过妻的男儿,就是扔大街上贱卖都没人要。你要是不珍惜我,我跟你没完。”陆轻鸿继续说道,故意缓和沉闷的气氛。 夜风阵阵,带来了久违的凉爽。细细一听竟出现了一年一度的蝉鸣。 陈昭宁的心跟着静了下来。 她露出一个笑脸,朝陆轻鸿眨了眨眼,“哼。知道你的处境就好!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跟我闹脾气!以后给你台阶你可别不识好歹了!” “以后我陆轻鸿都听夫人你的。”陆轻鸿举起手指作发誓状,正色道。 看来他所谓的原则,远不及陈昭宁的一颦一笑给他带来的触动影响。 * 封王大典后,朝野间无意吹起了一阵风。 萧元衡肆意敛财、挥霍无度、识人不明等等流言迅速席卷整个京城的官场。 没有人知道最初的消息源头从哪儿来,只是许多官员随着日子推移,对这样恶意中伤承王的消息逐渐由不屑不信变成坚信拥护了。 因为,大大小小的官员似乎都受到了承王一派的打压,要么敛财,要么在官场上被使绊子。所有的苗头都明晃晃的指向萧元衡的势力,他辩无可辩。 萧进已经第三次传召萧元衡进御书房,明着说是议事,实际上回回都是斥责。 出自对自家儿子品行的信任,萧进多次提醒他注意自己的羽翼,不能为了他们的才能就百无禁忌,口碑对于亲王同样重要。否则文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没他的前程。 萧元衡却没有给萧进明显的态度转变,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样,让萧进有种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因此他愈发着急上火,却无可奈何。 “父皇,今日又是因为何事传我来?”萧元衡进了御书房,先一步跪地,摆出了端正无比的认错姿势和态度。 萧进被他的积极主动态度更是激得吹胡子瞪眼,“与其回回过来认错,你怎么不想想该如何挽回!你才当上承王多久?一月不到!可你知道已有多少弹劾你的奏折吗!” 萧元衡一听这话茬就知道不该接,否则他父皇又要从头数落起他的种种不是,太浪费时间了。 于是他主动提醒道,“不如先说说今日的事?父皇金口玉言,每次的教诲儿臣都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萧进双手大开大合地砸在书桌上,掌心一阵麻木的感觉。他简直要被气疯了。 该说这孩子心大还是说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臭毛病也不知道遗传了谁! 茶盏、砚台、笔架噼里啪啦,争先恐后砸到地上,来喜公公原本隐在书房门口的柱子旁,如今也不得不出来给他们打圆场。 “皇上、皇上息怒啊!您再生气也得注意您的身子啊!” 有外人打岔,萧进总算有时间调整自己的呼吸,否则他极有可能哪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英年早逝了。 “罢了。朕不妨同你说说今日之事。你母妃如今也被御史弹劾,说她铺张浪费、目无尊卑。皇后又拉了几个妃子一同向朕告发她的行事风格不守礼法。朕如今不能自降颜面处罚你,可是她,躲不过这场池鱼之祸了。” 皇帝边说边捏了捏眉心,语气跟着无力起来。 “娘她……都是儿臣之过,还望父皇善待娘。”萧元衡抿唇,难得低头服软。 “这是自然。朕知道你心中有大抱负,可是光看着远方,如何能发觉脚下的陷阱?就算一个小水坑、一个小土包,都会让你登高摔重。朕对你有期待,也信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萧元衡躬身一拜,“儿臣受教。眼下时机差不多了,也请父皇瞧瞧儿臣的治下手腕如何。” “衡儿,别让朕失望。”萧进总算是逼出来一句他的心里话,满意点点头,朝他挥了挥袖。 * 七月酷暑难耐,陈昭宁醒来后,便自发挨着盛满了冰块的冰桶坐下,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结了一层水珠的陶瓷外侧。屋外的日光亮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谷雨才进门就看到几乎要被热化了的陈昭宁,她低声劝道,“郡主,再怎么热也不能这么贪凉,您要是实在热得受不了,我再去搬一桶冰来。” 陈昭宁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点点头。 这么热的天,亏得陆轻鸿还得去京城的军营例行巡查,出门时他还穿了身盔甲,那得多热啊。 “谷雨,你去备些解暑的甜汤,要冰镇的。” 谷雨几乎瞬间明白陈昭宁的心之所想,她答道,“是给侯爷的吗?常温的即可,冰的对肠胃有损伤。” “唔……那也行吧。他若是回了,让他来我屋子里,这里最凉快了。” 正说着话,宫里来了个小太监。 陈昭宁见到他时,那小太监一边给她行礼一边忙不迭地说道,“无忧郡主,贵妃娘娘被皇上禁足了,她让您最近少与她来往,以免被牵连。” 陈昭宁诧异地皱眉,“贵妃娘娘怎么又被禁足了?她是打了皇后还是怎么?” “不是不是!贵妃娘娘此次对皇上出言不逊,两个人大吵了一架,然后就挨罚了!奴才听闻,此事与承王有关,再多的,奴才也不知道了。”小太监是贤贵妃宫里的人,自然知道陈昭宁与贤贵妃交好,因此一些话他就算说了,也没什么顾忌。 陈昭宁抓着桌角的手缓缓卸了力道,“我知道了。公公 不妨喝些冰镇银耳汤再回宫复命,左右贵妃娘娘那处再没什么别的大事发生。” 小太监听她如此说,也不好拒绝,便由小满领着去客房歇歇脚。 陈昭宁独自坐在大堂之上,单手支着下巴思考。 萧进不是情绪外露之人,若是单纯因为意见不合就罚贵妃娘娘,那么贵妃娘娘一年少说有三百日要挨罚。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可她久居家宅之中,对朝堂上的风向把握得并不及时。她不主动问,陆轻鸿也不会提起。但这到底事关贤贵妃,又与萧元衡有关。如今侯府与承王是一条船上的盟友,稍有不慎,或许陆轻鸿也会被牵连。 陆轻鸿回来时,就见陈昭宁的下巴紧绷着,表情是少见的严肃。 “想什么呢?”他上前,捏了捏陈昭宁的脸。 陈昭宁敷衍地笑了笑,“在想你。” “你就这么苦大仇深地想我?”陆轻鸿不满地欺身向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陈昭宁眨眨眼,仰头亲了他一口,“想你又见不到你,可不得恨得牙痒痒么?” 陆轻鸿被她的歪理给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贵妃娘娘的事情你听说了吗?”她转过话题。 说起正事,陆轻鸿也神色一凛,“嗯。说是禁足抄写佛经。承王应当已经有对策了。” “会牵扯到侯府吗?” “……暂时不知。不过张冬信、就是那个用沉水香的,已经是牺牲品了。他的事可大可小,上不上秤得看太子的手段了。” 陈昭宁还记得此人是由陆轻鸿提拔的,若是出事,很容易就能将矛头对准他。“最差的结果,你会如何?” “皇上是非分明,最多不过削爵流放,西北那么多年我都过来了,不过是换个地方颐养天年。”陆轻鸿半真半假地说道。 今日上朝,太子将他单独留下,二人一同去了皇帝的御书房议事。 太子说,昨日他收到伽罗国公主楼晨歌的书信,信中称伽罗国边境已经被大凉大军压境,战事一触即发。伽罗国的皇帝已亲赴前线,也许不日就会向炎国请兵援助。因此希望太子帮忙将消息告知皇帝。 “伽罗国与我国世代交好,且此前的战争他们也施以援手,儿臣以为,我们炎国不能行忘恩负义之事。” 萧进紧锁眉头,大凉与北方其余几个部族才刚刚结成同盟,与炎国的战争原是让他们元气大伤,他本以为至少还能有数十年的安稳日子,没想到对方贼心不死,才数月时间就妄图卷土重来。 伽罗国的请求自是不能无视,可假如大凉声东击西又当如何? 炎国就算要借兵,也绝不能倾其所有,一定要有自保的余力。 陆轻鸿明白了萧思敬的用意,他不过一个深呼吸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微臣自请出兵援助伽罗国。” 他是宣武侯,理应守护炎国的每一寸疆土,不给外族进犯的机会。若是伽罗国被攻破,炎国便是大凉的下一个目标。 萧进愣了愣,炎国这些年来,有胆识谋略的良将可谓英雄辈出,并不一定非得是陆轻鸿。除了怜惜陆家后辈外,萧进也在提防他功高震主。 “此事容朕再想想。” 48. 第 48 章 “本侯心疼夫人,假如真有被贬的一天,不如本侯提前将和离书签给你如何?”陆轻鸿满眼柔情地望向陈昭宁,语气也是说不出的眷恋。 陈昭宁直觉不对,陆轻鸿因为不肯和离,大大小小地与她产生了数次争执,怎的今日突然转性了一般?一定有诈! “你凭什么以为你签了皇上就一定会认?这是圣旨!你想和离那便是欺君之罪!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 陆轻鸿嘴角上扬,眼睫却低垂下来遮住了如墨玉一般的眸子里的颤动,“本侯有这个自信还你自由。” 陈昭宁顿时红了眼眶,她的喉咙酸涩胀痛,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凭什么他陆轻鸿想她留就留,想赶她走就赶她走!她偏不遂他的意!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陈昭宁伸手伸腿,对着陆轻鸿又踢又打。 陆轻鸿只是站在原地,低头失神地笑着。 假如有的选,假如他不是宣武侯,他也不想在家国之间只能择其一。 于是,他看见房中属于陈昭宁的影子逐渐远去,连带着她急促的哽咽声也消失无踪。 除了将拳头握得发白,抑制自己的情感以外,他别无他法。 谷雨看着陈昭宁满脸泪花地跑出来,她的脚步一顿。手中的莲子清心汤一时变得棘手起来。 她到底是陈昭宁的丫鬟,怎么能抛下主子去给侯爷送解暑汤?可是……陈昭宁心里最是记挂侯爷,不送去肯定会让陈昭宁不高兴。 犹豫半晌,她还是将手中的碗呈递到陆轻鸿面前。 陆轻鸿接过,像是品尝什么稀世珍馐一般,一勺一勺舀进口中,慢慢地喝完。 谷雨觉得他们两个今日都很奇怪,只是她却没有立场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雨姑娘,劳驾你将小满和赵伯叫来。”陆轻鸿神色如常地抬起头来,与往日一般云淡风轻。 谷雨收回空碗,行礼恭敬地答了一声,“是。” * 陆江风在翰林院值守的夜里,忽然被皇上的密诏宣入宫中。 萧进的脸色凝重,他的桌边放了一只做工精致的食盒,此刻已是深夜,想来皇上还没用膳。 “微臣参见皇上。”陆江风出言提醒萧进自己的存在。 萧进右手捏了捏山根,“爱卿免礼。” “朕有一件心事,爱卿可愿一听?” “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之幸。”陆江风上道地给皇帝一个台阶。 “大凉不安分。爱卿以为我炎国可有何将帅之才可堪一用?” 陆江风的背脊瞬间僵了一下。他的父母便是死在与大凉对峙的那几年战乱的前线之上,此后他的兄长也与他们僵持五年。可是他们不是已经投降了么? 若是再打仗,这回又要如何劳民伤财呢?最重要的是,兄长他,这次还能平安归来么? 皇上的话显然只是提前知会他,陆江风若是仍旧忠心,此时便不能不说兄长的名字,可是一旦由他说出口,自己是否也会变成将兄长推向炼狱的凶手之一? 兄长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了。为何不能由其他人替他分担? 陆江风伸手挠了挠鼻尖,“回皇上,微臣想主动请缨上战场历练一番。” “……?”萧进理解了片刻他话中的意思,随后斥责道,“胡闹!” “微臣自幼与兄长共同习武识字,未必在战场上会不如兄长。还请皇上给微臣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萧进不禁动容,“你们两兄弟倒是感情深厚。” “皇上,此话何意?”陆江风斗胆抬头,直视萧进。 “告诉你也无妨。宣武侯承袭侯爵那日,曾央求朕,再怎么也要给陆家留后。” “……”陆江风脱力般地合上了眼。 难怪他过去自请入伍打仗的书信全都石沉大海,无一人愿意让他上前线。原来是兄长早一步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兄长总是这样为他打算着,明明他也有能力与兄长一同承担。 “不过你放心,朕此次也并不准备让宣武侯去前线。伽罗国那边只是请兵援助,你兄长去了那里也就是起一个安定军心的作用,伽罗国也不敢将军队交给你兄长指挥。” 陆江风赔笑,违心地说道,“……皇上圣明。” 陆江风自幼在父亲的培养下,同样是饱读兵书,自然知道伽罗国此次不过是大凉和炎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兄长若是真去了,哪有不出兵的道理。那里反而最是凶险万分。 “对了,还有件事。朕曾听闻你小时候与无忧郡主是青梅竹马,怎的你父亲未替你未向长公主提亲?”萧进见陆江风脸色有些苍白,便想活跃一下气氛。 “微臣小时顽劣,不懂感情之事,故而父母也没有考虑这些。” “原也是一桩好亲事。郡主倒也藏得深,瞒得朕好苦。如今,哎。” 陆江风觉得无比疲惫,今日就该跟同僚换班的,省得老是被皇上专挑软肋下死手戳,“……” “你上次说有心上人,这次时机可成熟了?朕可否当头一个知道的人?”萧进看陆江风仍是不自在,便自以为和蔼地了解他的感情私事来拉近距离。 “……”陆江风嘴唇抽了抽,漂亮的脸蛋满是纠结之色,“皇上,微臣觉得恐怕不妥。” “罢了。你不愿说朕也不勉强。若是当真是好女子,她要是不同意,你只管找朕,朕就像对宣武侯那样,也给你赐婚。” “微臣叩谢圣恩。”陆江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哪天他真与萧进摊牌,恐怕比赐婚圣旨先来的是诛他九族的欺君之罪。 * “侯夫人还是不肯用膳么?”陆轻鸿站在陈昭宁的庭院门口,看着下人将热腾腾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他眉头微蹙,问道。 下人无奈地点点头,“是呀,侯爷,这两日除了谷雨,旁的人夫人都不让进。您可得好好劝劝她,当心饿坏了身子。” 陆轻鸿叹气,“知道了。” 都多大的人了,闹脾气居然是用绝食来表示抗议。 他前往伽罗国的时间未定,或许也没必要提早将陈昭宁推得远远的。按照她的脾气性格,或许将此事隐瞒到最后一刻,到她无力挽回时公之于众才是最好。 这样自己不在跟前,她也能很快地放下了。 要说不甘心,陆轻鸿比谁都不甘。好容易谋夺了她的真心,竟要被他亲手舍弃。 侯府的事务他已经全部交待妥善,倘若一去不回,也再无 难事牵绊住他。他唯独放不下的只有她一人。 陆轻鸿犹豫半晌,明知会被撵出来还是去敲了陈昭宁的房门。 “夫人,我们谈谈。” “我与你无话可说!”门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陆轻鸿勾了勾唇,刻意用一种调侃的方式哄她,“前几日的事情是我开玩笑的,你知道,我生性多疑,我还以为你之前只是哄我的权宜之计,故而借着这个机会,才出此下策试探你的真心。说真的,看你如此坚决地不离开我,我其实心里很得意,高兴得都要笑出来了。” 门里忽然没了声音。紧接着一阵急躁的跑步声传出。门被一把推开。 陈昭宁瞪着红肿的双眼,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混蛋!你不是人!看我难过你居然还得意!” 陆轻鸿将她搂进怀中,下巴抵着她的肩头,闷声说道,“那怎么办?夫人要怎么罚我都可以。别气坏自己的身子就好。” 陈昭宁双手揪着自己的裙摆,纠结许久也没将双手环抱陆轻鸿宽厚的后背。 她这两日也想了许多,并不只是在生闷气。 她想,她是愿意与陆轻鸿成为亲人的,就这样在侯府与他朝夕相对,过着吵架斗嘴的生活也挺好。至少会比她一个人要热闹。而且自己恰好喜欢他,他也对自己有意。 成亲时她从未想过二人能够日久生情,那时是一心避免如同父亲和母亲那样不睦婚姻悲剧才与陆轻鸿划清界限。 哪怕陆轻鸿真要被流放,凭借着她公主府的家底,他们将来的生活也能有保障。她正好也还没见识过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总不能一辈子被困在京城之中。 她不过是受不了陆轻鸿没有问过她的意思就替她做出决定,明明她这郡主都还没嫌弃他失势。 “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与我们有关的事,不准你一个人拿主意,要与我商量。”陈昭宁伸手,用力抓住他的前襟。 陆轻鸿眸光微动,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 陈昭宁不疑有他,这才松了口气,“你这几日要是得空,不妨想想日后是想去江南还是漠北定居?我也好着人安排。”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先不用如此着急。”陆轻鸿错开视线,语焉不详地敷衍她。 “那也可以提前置办一处房产呀,之后去那边小住一阵子也行。不如去江南?我想瞧瞧水乡的雨景,看与京城能有什么不同。”陈昭宁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着。 “西部多丘陵,层峦叠嶂,是另一幅景象,与京城开阔的平原截然不同。你以后,可愿去瞧瞧那边的风景?” 陈昭宁歪了歪头,“‘你’?那你呢?你不跟我同去吗?” 陆轻鸿慌乱地眨眨眼,“我都听夫人的,自然是你的意愿更为重要。” 伽罗国在炎国的西方,若是他回不来,陈昭宁往那边走,他的残魂就能与她更近些。陆轻鸿过去不畏惧生死,可娶妻后再出战,总会不自觉地想着,若是没了他,陈昭宁会怎样。每每想起,对她的亏欠就几乎将他淹没,让他不再是他。 但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环境,他的必胜信念也空前高涨。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信仰。 陈昭宁笑着回答,“那就一起去吧。” 49. 第 49 章 承王府。 陈昭宁独自前来拜访萧元衡。 眼见着八月到来,暑气一点未退,每一日的白昼都几乎长得没有尽头。行在路上,陈昭宁在马车的阴影里几乎能看到从干涸土地中蒸腾起的白烟。 中秋佳节将至,但贤贵妃被解除禁足的消息还没有从宫里传出。皇帝和她成婚多年,也到了该给她一个台阶下的时候,否则岂不是让贤贵妃从此在天下人心中都留下一个被皇帝厌恶至极的污名? 陈昭宁今日前来,便是找萧元衡打探情报的。 最近萧元衡着手狠心清理了一些两面三刀的小人,又亲自向被他手下人折辱过的官员登门道歉,这才平息了部分有关他的风波。看在他甘愿自降身份能屈能伸的份上,一些官场上的老人也就将此事含糊地带过了。 知错能改,皇帝也不可能揪着他的错处不放。 萧元衡打着哈欠从外面走进来,陈昭宁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身形清瘦了不少,衣服几乎是松散地套在他的身上,随手一扯就能散开。 “表兄,你是不是瘦了?” “多谢你的关心啊,可能吧,不过我已经不记得我原本的模样了。有什么事儿快说,一会儿我还有得忙,没工夫招呼你。”萧元衡抬袖擦了擦前额的汗水,随口说道。 陈昭宁扁扁嘴,也不多绕弯子,“我是来问贵妃娘娘的事的。皇上怎么还不放人?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娘?她你就放心吧。父皇让她什么时候抄完十本佛经什么时候出来,我听说她现在才写了两本。估计是故意拖延时间等中秋节前父皇自己打脸呢。”萧元衡笑着说道。 “啊?那贵妃娘娘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出来?出来继续管那么多后宫杂事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她本来就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这些天的禁足,是她难得的闲暇时光了。” 陈昭宁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她犹豫问道,“之前她故意惹皇上也是为了休息吗?” “一半一半吧,收不住脾气的时候也有。总之是骂痛快了又能休息,一举两得。” “……噢。”陈昭宁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愣愣地应了一声。 萧元衡继续催促道,“还有什么别的事?赶紧的。” “那个,我还想问问,陆轻鸿最近不是挺忙的吗?张冬信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可有这么大?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最差的结果会如何?是要流放吗?” 萧元衡忽然想起了陆轻鸿的嘱托,与此同时,他也乐得扯一把太子的后腿,帮着陆轻鸿将陈昭宁仇恨的矛头转到萧思敬这里来。 他掂量着轻重,说道,“那要看萧思敬的态度了,最近似乎他颇为看重宣武侯,不知是不是在憋什么坏啊。” “可是他不是知道陆轻鸿不会与他同一阵线吗?”陈昭宁不明所以。 “那可能是为了别的事情打算陷害宣武侯吧。不过宣武侯胆识过人,必不会有事。” “这倒是。”陈昭宁与有荣焉地肯定道。 萧元衡跟着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这么心疼你夫君,可不得对他好些啊?省得他在外面吃亏受委屈,你只能干着急。” 陈昭宁面上羞赧,“你不是还要忙么?我先走了。” 回了侯府,陈昭宁与陆江风错身而过。陆江风满脸怒容,见到她时神情复杂地望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你们两个吵架了?”陈昭宁在陆轻鸿的书房里找到他,见面便问他。 陆轻鸿少见地没有借题发挥,“不是吵架,只是有一些分歧。” “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生气,你吵赢了?” “都说了,我们没有吵架。”陆轻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就只是没法达成共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应该没有错吧。我信你。”陈昭宁走过去,给他捏了捏肩膀,狗腿地拍马屁道。萧元衡说得在理,陆轻鸿在外面指不定被人怎么算计,在府中,她可得给他多分担一些。 陆轻鸿没有接她的话,转而说道,“今年的中秋节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我想把江风叫来。” “行啊。那你娘也要一起叫来吗?” “她和江风感情并不亲厚,而且现在她已去了西部边防,回来恐怕不易。” 陈昭宁算了算路程,觉得陆轻鸿说得在理,“唔,那就我们三个。”对陆轻鸿一反常态的大度,陈昭宁觉得太阳像是从西边升起了。但也算是好兆头,这说明陆轻鸿对她很放心。 寻常人家大概都是当家主母操持大小事宜,不过宣武侯府却不同。陈昭宁就算不开口,下人们也能将府中上下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的,除了赵管事外,还有小满协助。 * 中秋节前三天,皇宫里来人请宣武侯夫妇入宫参加家宴。陆轻鸿客气地回绝了,来喜公公也没有坚持,临走时只道,“侯爷是该多陪陪夫人。” “嗯。”陆轻鸿报以微笑。 陈昭宁觉得十分古怪,仿佛最近所有来侯府登门拜访的人,总会劝他们好好的在一起,可是他们俩最近并未发生任何争执,也无需他人劝架。陆轻鸿到底对外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在外面说我坏话了?”她皱着眉头问陆轻鸿。 陆轻鸿耸了耸肩,“我若是说你坏话岂不是显得我治家无方?谁平白无故灭自己威风?” “你这种事情我看也没少做。”陈昭宁撇了撇嘴,忽然想起陆轻鸿平日里总是装委屈博取同情的戏码。 “不说这了,登临意新出了几款月饼,我已派人送来。” 陈昭宁果然被转移了注意,“要我说,你干脆再开一家糕点铺子得了,登临意的小食我样样都喜欢,可惜都是当季的,偶尔过了时节就馋得很。” “你若是喜欢,便让赵伯去挑一家铺面,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做。” “等明年再说吧,也不急这一会儿。我最近这几个月感觉都吃胖了。” 中秋节当日,侯府一些有家室的下人都提早回了自己的家中。其余无处可去的也早早休息,只有该当值的还在府中。侯府比往日寂寥许多。 夜幕降临,夏日的暑气总算消退不少,甚至还有些许凉意。 陆江风是被侯府护院架着走进来的。 名义上是请他来,实际上跟绑架没什么区别。 见他满脸不情愿地过来,陈昭 宁都觉得稀奇。往日的情况正相反,通常是陆轻鸿不愿见他,而他每次都巴巴地溜进门去找他兄长插科打诨。 “你怎么还没消气啊?今日饭桌上可得高高兴兴的。”陈昭宁走上前,笑着对他说道。 陆江风张了张嘴,还是选择沉默。 “江风,你现在方便过来一下么?”陆轻鸿见他俩相对而立,心里仍是十分不痛快,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愿看到陈昭宁和其他人出现在同一处。 陆江风看向他,语气很差,“不方便。难道你又要让护院逮我?” “算了算了,大过节的,咱不说公事。只是吃饭闲聊。”陈昭宁给他们二人打圆场。 陆轻鸿望了她一眼,果然住口。 “出于我们心知肚明的缘由,我今日便不与你一般见识。”陆江风没好气地说道。 陈昭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好像被所有人给排除在外了。 席间,三人在圆桌上呈现“三足鼎立”的架势。陆江风坐在陈昭宁左边,木着一张脸,一板一眼地夹菜塞进嘴里。 右边的陆轻鸿全程规规矩矩地望着他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眼皮都不掀一下。 只有陈昭宁偶尔说话,他俩才会勉为其难给出一些回应来。 一顿饭让陈昭宁吃得如鲠在喉,别提心多累了。 才落筷,没等下人将月饼端上来,陆江风终于忍无可忍,“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告诉谁?”陈昭宁几乎是立刻接话。 陆轻鸿很快地说道,“今日过节,不说这些。” “所以你从来都是这样,瞒着所有人自己拿主意,也不问别人到底愿不愿意!”陆江风伸手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眉头都不皱一下。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对不对?” “没事。”陆轻鸿温声安抚略显焦躁的陈昭宁,还不待继续开口,就听到陆江风地大声咆哮。 “你都要出兵打仗了,这还叫没事?她是你妻子!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陆江风,你喝醉了。”陆轻鸿抬高了音量,似是在施压,让他住口。 “我偏要说!”陆江风红了眼眶,“我知道你想瞒着她到你不告而别的那日,可我偏不。她的难过你就没有半分考量吗?不是所有人都向你那样铁石心肠。” 陈昭宁怔了许久。陆轻鸿居然又要去打仗了?明明未曾听闻炎国有战乱的消息,到底怎么回事? 陆轻鸿怎么没有告诉她呢?他们说好的有事会与一起商量的。 “情势紧急,多说也无用,徒增烦恼而已。”他平静地说道。 “……”陈昭宁眨眨眼,惊觉自己的眼泪失重从脸颊不断滑落。 “是,与我多说无用。你多厉害啊,你陆轻鸿想做之事无一不成,戏弄我对你来说也易如反掌。” 陆轻鸿见势不对,急忙开口解释,“昭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陈昭宁并不给他机会说下去,“为国出战,本郡主代炎国百姓谢过侯爷您的慷慨大义。您只管做您想做之事,无需与旁人多费口舌。谷雨,我们回公主府!” 50. 第 50 章 陆轻鸿起身去抓陈昭宁的手臂,因为内心慌乱,他一时间没能控制好力道,陈昭宁的手疼得一缩,但没听到她的痛呼声。 她正紧紧咬着后槽牙,稍微松懈一点便会难过到哭出来。 陆轻鸿才松了手劲,陈昭宁便立刻甩袖,头也不回地牵着裙摆朝外跑。他望着她头上随风摇曳的珠翠,误以为自己好像放飞了一只养了许久的小蝴蝶。 陆江风恨不能掀翻面前的小桌,等陈昭宁跑远后,他才沉声质问,“把人气走,你满意了?” “嗯。”陆轻鸿单手扶额,轻合双眼,“与其让她盼着我的归期,不如放她自由。” “兄长,我愿意与你出生入死,若是战况紧急,我可同去!” “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陆轻鸿想也不想地拒绝他。 “侯府日后还要你帮衬着。我知你对她有感情,若是我回不来,且她心悦你……我不反对。” 陆江风抿紧嘴唇,“兄长,你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嗯。我只是向来做好最坏的打算。你我是至亲兄弟,她若能交给你,我很放心。不过那是我死后的事情,你也别得意忘形。” 陆江风见陆轻鸿还有心思说这些有的没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那你一定要回来,我们公平竞争。” “我想你搞错了,昭宁她现在还是我名义上的妻。你只是她的小叔子而已,上不得台面,你拿什么跟我公平竞争。”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突然陆江风心里生出一个很邪恶的念头,就算要挖人墙角,一是得工具利索,二是得有足够的时间培养感情。他现在才哪到哪。陆轻鸿最好等他胜券在握了再回。 “那什么,你忙完了其实也不必急着回,伽罗国好吃好玩的也可多体验体验。” “呵。”陆轻鸿忽然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夜深人静,陆轻鸿抱臂斜倚在陈昭宁在公主府的主屋外,将头靠在门框上。他悄无声息地伫立许久,像是不会动的雕塑。 没有人知道他的到来。 他想,陈昭宁坏了他们洞房花烛夜的好气氛,他也毁了他们头一回阖家团圆的大好时光,倒是谁也没吃亏。 他带领的队伍预计是十日后出行,京城的百姓会沿街相送。陆轻鸿知道陈昭宁就算再生气他的所作所为,也定会前去,兴许还会提前占个好位置,既不让自己发现她的目光,却又能将自己离去的身影牢牢铭记在心中。 至少陆轻鸿会这么期待着。 倘若他回头,看见她眼中的不舍,也许便给他套上了再也挣脱不开的枷锁,他情愿一辈子守在她的身边,泯然众人不问世事。 但他不能。 所以,他连陆江风都一并隐瞒,今晚他便带着他的苍狼卫,早一步西行。 早一刻离开京城这繁华富庶之地、离开陈昭宁身边这样迷人心智的温柔乡。 陈昭宁一连多日闷在公主府中,外头的消息因她的吩咐传不进来。可是关于宣武侯离京的讯息化成了一阵风,拦也拦不住,最终仍旧吹到了陈昭宁的耳畔。 “不去。那人走不走,与我何干?”陈昭宁赌气般地自言自语。 并没有人问她的打算,是她欲盖弥彰,心口不一。 得去送送的,战场上局势诡谲多变,陆轻鸿就算再神勇无双,她还是会担心有那个万一中的万一。 陈昭宁想,他们还有一场没来得及开始的架没吵,他不能回不来,他必须回来。如此才能分清对错,一刀两断。 池塘里的锦鲤比上回见的时候苗条了不少,看起来正常得多,水中游动的姿态更为飘逸轻盈。 陈昭宁手中的鱼食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倒下去。 “平时就是太让着你们,我分明也是有脾气的。” * 萧思敬与萧元衡陪在萧进左右,垂首倾听萧进送别将士们的话语。 恢宏雄厚的誓师气势直冲云天,连天子脚下的大地也为之震颤。 天空澄澈明净,万里无云,阳光照射在或崭新或陈旧的战袍盔甲上,闪耀着如出一辙的光芒。 这边庄严肃穆的仪式才结束,萧思敬刻意拦了拦准备离开的萧元衡,“宣武侯这会儿想必已经快到两国交界地了吧?”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 萧思敬幸灾乐祸地说道,“听闻伽罗国近期多了一伙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专门在边境地区捣乱。宣武侯一行不过几十人,不知能否化险为夷。” 萧元衡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萧思敬的阴谋。他想派人阻截伏击陆轻鸿,为的恐怕不是别的,只是为了削弱他承王的势力。 “他身边的都是苍狼卫中的佼佼者,二哥大可以放心。” “比刀剑这些,匪盗定然不成威胁。可是在处处是悬崖峭壁的山地中,宣武侯插翅也难逃。若真是一个不小心摔下去了,恐怕会尸骨无存。” “宣武侯若是出事,伽罗国那边要如何应对!”萧元衡难得语气激动,他温润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萧思敬对他的反应很是受用,笑得愈发真心,“他死了,还有孙将军,孙将军不行,还有陆江风上赶着替他报仇。这么说来,我炎国可真是人才济济啊。” 萧元衡眸光一闪,“伽罗国递来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时候才问,也不知你是聪明还是傻。可惜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把柄给你去查,你就认命吧。”萧思敬拍了拍萧元衡的肩膀。 萧元衡呼吸紊乱了一瞬,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折损陆轻鸿而布下的局。他竟然出现了如此疏忽! 是他太过狂妄自大,将萧思敬想得太过愚蠢。可这个教训,会否太过沉重? “等等!”萧元衡叫住了险些走远的萧思敬,“你许了伽罗国什么好处?” 萧思敬顿足回首,“本宫好歹也是储君,怎么会做出愧对我炎国的事情?不过是蒙骗了一个没长脑子的小公主,说要送她一个如意郎君罢了。” “宣武侯绝不是会轻易低头之人!” “是吗?在炎国,他不谋反就永远只能是臣子。可在伽罗国,他可以是皇帝的女婿,按照那边的律法,他同样可以继承大统。试问谁能拒绝这等天大的 好处?”萧思敬的冷血直白让萧元衡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一步棋,既让萧元衡失了军权,又不费一兵一卒,属实做得漂亮。 大凉大军压境之事可大可小,只要皇帝不亲临现场,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想要做文章可太容易了。 萧元衡痛定思痛,再不敢轻视萧思敬。 可是,摆在眼前的一大难题,是他该如何向陈昭宁说明陆轻鸿的下落。他们感情如此好,陈昭宁定然受不了这个打击。 * “夫人,您这是要回公主府吗?刚刚送行的队伍好热闹,唢呐吹得我头都要炸开了。”小满绕开重重人群,走到了陈昭宁身旁。 “你不在侯府干活儿,怎么到这来了?”谷雨先一步反问她,不给她与陈昭宁说话的机会。 “侯爷出征可是大事,侯府上下都得来送他呀,不然我们怎么对得起每月下发的俸禄?” 谷雨本就是沉默少言的性子,对上牙尖嘴利的小满,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 “谷雨姐姐,你是不知道。这阵子可累坏我和赵伯了,一些下人仗着没有主子在,想方设法地躲懒,我们俩根本管不过来。要是夫人肯回去镇镇场子就好了。”小满边说,边拿视线悄悄打量陈昭宁。 谷雨不敢替陈昭宁做主,她看不出陈昭宁对搬回侯府的态度究竟如何。 “侯府若都是这样的下人,侯爷不在,我去了也是被欺负的份。小满,我舍不得让你额外费心周全。”陈昭宁缓缓说话,委婉地拒绝了小满的求助。 不就是想迎她回府吗?肯定是陆轻鸿的授意。她偏不。 “夫人,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和赵伯,偶尔回去转转也行呀?”小满可怜兮兮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既然在侯府如此举步维艰,不如你来公主府可好?咱们公主府规矩少,也自在。”谷雨确认了陈昭宁的态度后,笑着对小满说道,“反正都是一家人,在哪都是伺候你们夫人。” “……”小满尴尬地笑了一声,“那、那还是算了,我这一走,侯府下人们都要翻天了,赵伯年纪也大了。” 陈昭宁在小满的目送下,离开了人潮如织的主干道。 公主府的花厅里,多了一位陈昭宁意外的客人。 “昭昭!好久不见!”萧乐仪一见着她就从凳子上起身,上前打招呼。 她明媚的脸蛋比陈昭宁记忆中要黑不少,像是一整个夏季被太阳灼晒的成果。 “你怎么回京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陈昭宁惊喜地问她。 “这不是回来过中秋吗?我娘好不容易出来了,总得陪陪她。而且我数月以来箭术突飞猛进,师父日日拍大腿直夸我有天赋,我正打算趁着围猎的机会,给大家露一手。” 萧乐仪边说边摆出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像这样,我能一口气发出三把箭矢,虽然还不能百步穿杨,但猎野猪应该挺适合。围猎你要去看我的表现吧?我听闻你成日闷在公主府,多无聊啊,去吧去吧?” “……”陈昭宁当惯了无所事事的闲人,没觉得日子难熬,但是架不住萧乐仪没完没了地哀求,她还是答应了。 51. 第 51 章 围猎是在皇家有专人维护的猎场举行,猎场坐落在京郊的后山之中,因出入须有专门的许可,鲜有人迹,那里的草料丰茂,动物也长得肥美健壮。 陈昭宁过去都是在看台上陪着娘亲吃吃喝喝,几乎从没有加入过围猎的队伍。她只是勉强能上马走段路,更别提还得分神寻找猎物了。 通常的京中女子也不会如萧乐仪那般意气风发地下场狩猎。 可陈昭宁如果不跟去,又怎能看到萧乐仪的箭术? 萧乐仪十分大方地与她分享自己银白色的爱驹“惊雷”。陈昭宁坐在前方拉住缰绳控制方向,萧乐仪则坐在后头瞄准猎物放箭。 她们提早两日进了猎场,陈昭宁也好生熟悉了当中的线路。 刚开始她骑得很不稳当,时常急停急行,饶是身强体壮的萧乐仪都险些被她颠吐出来。好在磨合以后,马通人性,知道陈昭宁的习惯代表着什么,这才让她们的行进变得顺畅无比。 背着陈昭宁,萧乐仪也曾悄悄抚摸着惊雷,在它耳边安慰道,“就当是带孩子玩吧,她最近心情不好,咱们多担待些。我相信成年马的承受能力一定也跟我一样强大。” 银白色的马驹低声嘶鸣,水润的棕褐色眼珠正平静地望着萧乐仪,像是表示理解和认同。 到了围猎那日,陈昭宁发现陆江风竟也轻装上阵。他着一袭白衣,衣袍下摆随风翻飞。 陆江风本就生得俊美,连日来心里装着事,眉头紧锁的模样与平日里少言寡语的陆轻鸿更加相似了。 陈昭宁不过是侧头的一刹那,就借着这张脸,想起了陆轻鸿。 陆江风若有所感地回头,朝她露出了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用嘴型朝她说道,“大哥我等会儿给你抓些好吃的。” 陈昭宁只是收回视线,没有回答他。 “侯夫人今年也来玩儿啦?可要当心别从马上摔下来啊。”许丞相嫡女许柔嘉牵马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裳,方便骑射的同时也不失美观,她的头发高高竖起,有与平时温婉的气质截然不同的飒爽利落。 萧乐仪双腿夹紧马腹,驱使她的爱驹无限贴近许柔嘉的马,许柔嘉往后退了两步避免相撞。 “许小姐可是瞧不起本公主的骑术?” 许柔嘉素来以才名为人称道,是不少京中官员看好的儿媳之选。因为许丞相教女有方,她哪怕面对安阳公主的施压,也并不发怵,反而镇定自若地回答,“民女并非此意,只是让侯夫人多加小心而已。” 事情因陈昭宁而起,她也不愿让萧乐仪为她得罪人。“多谢你的关怀。”陈昭宁点点头,像是没听懂许柔嘉的奚落一般。 “好了,大部队都出发了,我们也赶紧吧。”萧乐仪打断道。 许柔嘉见她们离开,同样独自骑马往山间小道走去。 山间幽静,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余贵族子弟的人影。 “赤狐和白狐,你喜欢哪种?”萧乐仪信口问道。 陈昭宁眼角正好瞧见一只雪白又毛茸茸的动物一闪而过,在阳光的照耀下,白色干净得近乎透明,“白狐,它们的毛色挺漂亮的。” 萧乐仪摸了摸自己的护腕,“行,那咱们去收集点狐裘料子。你一条我一条。” “……”原来是出于这个目的问她的吗?陈昭宁忽然有些后悔。真要说材质,还是兔毛更柔软,但她已有许多兔毛制成的衣物了。 对不住了,狐狸家族。 “我方才看到一只白色狐狸朝那处跑去了,也许是他们的窝也说不准。”陈昭宁指了指一旁土石密集的小坡。 萧乐仪来了精神,“那我们快走吧!” 陈昭宁慢悠悠从惊雷上下来,就见萧乐仪弯着腰在地上寻觅狐狸的踪迹。 一双茶棕色的眼睛与她打了个照面,萧乐仪压抑住内心的欣喜,稳重地朝陈昭宁招了招手。 陈昭宁也跟着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狐狸洞四周撒网。萧乐仪守着洞口,“唰唰”几支箭便窜入洞中,想趁乱逃脱的狐狸也被洞外的大网尽数装满。 陈昭宁和萧乐仪配合无间,提溜着几只一命呜呼的白狐放在了惊雷的背上。 未曾想,其中一只心智坚定的白狐,拼着最后一口气,一口咬在了距离它最近的萧乐仪的右手手背上,鲜血瞬间汩汩流下,她只觉一阵刺痛,等低下头,才看出究竟怎么回事。 陈昭宁赶紧拿出手帕,将她的手简单包扎起来,焦急道,“你先回去让太医瞧瞧!我听闻有的人因为不注重消毒,整只手都溃烂了。” “哪儿那么夸张?”萧乐仪被包扎完毕后,一记手刀敲打在了那只咬她的狐狸脑袋上,似乎出现了“咔哒”一声脆响。 “听话!先回去让太医处理伤口!一会儿你再来寻我都行!”陈昭宁推了推萧乐仪的后背。 萧乐仪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她的伤到底哪里这么紧急了,“那我把惊雷留给你?这里离营地不远,我走回去就行,你正好练练骑术,它最温顺了。” “不必!都说了让你赶快走,明显是你的手更重要呀!” 见陈昭宁大有喋喋不休的架势,她退败了,“……算了,你别啰嗦了,我这就回去。” 陈昭宁站在原处看萧乐仪策马奔腾的背影,自己则打算略坐一会儿就同样回去。 她经过刚刚那遭后,彻底确信了自己没法看着小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但是她同样清楚,假如不看到这些,她仍然能欣然接受它们的制品。她或许只是假清高也说不定。 才仰头看着高处树叶间隙中斑驳的团团光晕,一阵匆忙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她循声而望,看到了神色匆忙的许柔嘉,早些时候的高马尾此刻凌乱地搭在她的脸上,而她双手死死拽着缰绳,一刻都不敢松开手整理仪容。 陈昭宁默默偏过头,像是没看见。 她到底还是有素质,哪怕知晓许柔嘉此刻碰到了麻烦也没有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就凭她俩之前的交恶,这个四下无人的大好时机,她不拿石子砸许柔嘉都是陈昭宁心胸宽广。 还想让她嘘寒问暖?想都别想。 许柔嘉同样看到了落了单的陈昭宁,她的心中与陈昭宁的想法不谋而合。 从小她就看不惯陈昭宁,陈昭宁处处不如自己,却因为会投胎而比自己轻松无忧无数倍。 只是单纯的嫉妒心里作祟,她一次又一次,仗着自己无害的外表,对陈昭宁不遗余力地坑害。 过去在侯府庄子上时,她是故意哄骗不谙世事的陈昭宁,说她很珍视的发簪丢了,如果找不到,她的父亲会责骂她。她又提出大家分 头行动找起来会更快,将她先行支开后,抱歉地告诉众人,她的发簪已经找到了。 那陈昭宁呢?因为素有矜娇的恶名,在她口中,自然是因为埋怨她的粗心大意而闹脾气不肯下山。 因此有了陈昭宁被困山中一夜的遭遇。可她还是顺利脱险了。 再后来,哪怕庄子里其余的同龄玩伴都在她的教唆下不再搭理陈昭宁,甚至对她新生嫌恶,唯有陆家双子对她依旧。 说是尽地主之谊也不像,因为那时候人人交口称赞的世子眼里空无一人,可他却明里暗里坏了她无数次霸凌陈昭宁的好事。 更别提会如她所想喜欢上这个知书达理的自己了。 陈昭宁究竟哪里好? 她软弱可欺,又处处委曲求全。她既不懂如何利用她的美貌为自己换得高枕无忧的后半生,也不懂苦心钻研,给自己博得一个人人仰望的好名声,受尽追捧。 她的真实坦荡令许柔嘉求而不得,最后厌恶至极。 没了坐镇京中的陆轻鸿,陈昭宁就算是侯夫人,却还是改不了她那软柿子的性格,照样人人可以踩上一脚。 许柔嘉如何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只有看她受尽折磨,似乎她才能有那么些许宽慰。 “那边有许多野兔,民女正打算去喊人一同去捕猎,侯夫人自可先行一步,挑些自己喜欢的。”许柔嘉勒马,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陈昭宁脚边。再往前一步,大概马蹄就会撵在她的脚背上。 “既是猎物,自然是凭本事去争抢。我手无寸铁,如何能去自投罗网。”陈昭宁笑呵呵地不上当。 她的视线里,恰好看到许柔嘉的金玉对簪左边的那只滑落,但她可没友好到会去提醒许柔嘉。 是信许柔嘉想跟她示好还是信那人没安好心? 许柔嘉手掌一紧,“不过是几只野兔,侯夫人怎么说得像是民女打算陷夫人于不义之地?” 陈昭宁隐隐品出了一丝矫揉造作的味道,如同一杯清香四溢的绿茶,“这样啊,那倒是我多疑了。不过被你坑的次数多了,难免杯弓蛇影。” “小时候是我不懂事,你不会这么开不起玩笑吧?”许柔嘉大言不惭地说道。 “还真是。”陈昭宁简直要被气笑了,她就活该被欺负还不能表达不满?“我就是开不起玩笑。” “那你是打算仗着宣武侯的势,欺压民女?还是借着无忧郡主的身份,让皇上罚我?我不过一介弱女子,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许柔嘉轻声软语地说道。 “……”好想打人是怎么回事? 正掰扯着,两头野猪从许柔嘉背后冲出,锋利的獠牙正对着二人而来。 许柔嘉回首望去,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果然还是没甩掉,侯夫人要么爬上树要么就拔腿快跑吧。被野猪碰一下,不死也得受重伤呢。” “许柔嘉,你觉得这是因果报应吗?”陈昭宁没头没尾地反问一句。 “当然。也许以后都没有同你说话的机会,我不妨也抓紧时间说说心里话。我真的很讨厌你。有缘再会!” 她片刻不停留地纵马远去,陈昭宁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陈昭宁直面野猪,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捡起遗落的对簪收入怀中。 或许这小物件能有大用。 52. 第 52 章 她当然不是为了不值钱的簪子去白白送死。出于对侯府护院忠诚的信任,哪怕是前往猛兽聚集地,陈昭宁都相信自己可以毫发无损地走一个来回。 她的余光处果然跳下几个熟悉的身影。 可比岳仁和胡十五更快的,是带着破风声的利箭。每一箭都刺穿了野猪坚硬如铁的脖颈将它们一箭穿喉。“砰砰”两声,野猪倒地。 再之后才是一道焦急地斥责声,“明知道危险还往那边走!我要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茂密树林里的光线不算太好,她隐约能看到黑影勾勒出青年飘逸的衣袍,随风扬起的长发,以及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 白衣纤尘不染,在青翠欲滴的绿色映衬之下,如同降世谪仙。 陆江风离得近了,直接跳下马,伸手弹了陈昭宁额头一下。陈昭宁被弹得后退两步,吃痛地捂住了头。 “你干嘛?” 陆江风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这是检查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你几个胆子跟野猪正面搏斗啊?浑身上下胆子最大。” 岳仁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帮陈昭宁,可陆江风也没说错,陈昭宁未免太冲动了。 “我这是让他俩现身的权宜之计!”陈昭宁回头,指了指岳仁和胡十五。 “你要是不来,我还准备让他们把野猪扔到许柔嘉脚边呢。凭什么她老是欺负我!你坏我好事!”陈昭宁这才解释自己的举动。 “陆轻鸿也不知跟他们说了什么,现在叫他们出来都不肯,我只好这样铤而走险了。你不来我也没事。” “……”胡十五和岳仁尴尬望天。 之前陈昭宁经常借着聊天的名义套他们兄弟的话,几个憨厚直率的,早早地被侯爷调离了陈昭宁近侧,省得哪天把侯爷的老底都给掀干净还不自知。 “兄长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陆江风有些吃味地说道。 下一秒,天生乐观的陆江风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不就是想整许柔嘉吗?大哥我帮忙就是了。” “你?你能做什么?套个麻袋给她打成傻子?”陈昭宁怎么看陆江风怎么像那种没什么城府的世家公子,就像看到人就会卖力摇尾巴大狼狗。 陆江风看懂了她眼里的怀疑,为自己抗争道,“可别小看我的手腕,我只是平时看起来老实。” “你知道吗?通常不老实的人是不会说自己不老实的。” “……”这天没法聊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岳仁和胡十五又藏匿了踪迹。 “你不是跟公主在一起的吗?怎么只剩你一个了?”陆江风牵着马,陪陈昭宁走路。 “她被咬伤,先回去了。我也准备回去休息。你们不是年年都要比谁的猎物多吗?还不赶紧去找猎物?”陈昭宁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陆江风面对自己不喜欢听的话,就选择性耳聋,“比是要比的。但是从往年的结果来看,除了方便贵族子弟联姻娶妻,似乎没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而我,已有想娶之人,不如把这好处让给更需要的人。” 陈昭宁不会傻到问他想娶的人是谁,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你倒是心地善良。”她敷衍着。 陆江风有些诧异,不论从他被女子簇拥着长大的经历来看,还是沾了俩人是一家人的光的情分来看,陈昭宁的态度都不该这么冷淡。“……你不问我想娶谁?” “我问了你就能娶到?” “不是……” “那我问不问有什么区别?” “……”以前的陈昭宁说话有这么牙尖嘴利吗?她怎么净跟兄长学些坏毛病啊!果真是近墨者黑!他得趁早用爱感化她。 反观陈昭宁呢,面对着同样的一张脸,她终于有这么一次,争辩的过程中占了绝对的上风。虽然有些没志气,可还是足以让她暗爽的……就是有些对不起陆江风。 “等会儿围猎结束,你是想在我陆府吃烧鸡烤鸭还是在公主府?” 陈昭宁回答,“我跟萧乐仪约好了会一同用晚膳的,她明日便启程回江南了。” “没关系,叫上她一起也成,我抓了不少,特地都留了口气,晚上咱们吃新鲜的。”陆江风大方地说道,他猜陈昭宁是想避嫌,毕竟他们俩的关系中间,始终夹着个陆轻鸿。 “这也就是兄长不在,他要是在,我们可以一起吃。你不记得你小时候老是缠着我去山上抓野鸡吗?现在我的烧烤手艺更加精进了,不吃可是很亏的。” “……那也行吧。”陈昭宁思忖着一味拒绝反而让人以为心里有鬼,所以只好答应。紧接着,她又后知后觉问道,“这里这么多野鹿野猪你都不打,专门抓鸡鸭这些?” “嗯?有什么问题?其余的肉你不是吃不惯么?”陆江风理所当然地回道。 “这可是在皇上面前表现的机会,你这些东西哪里拿得出手!人家可挖空心思想拔得头筹,你倒好!”陈昭宁简直恨铁不成钢,陆江风也未免过得太悠哉悠哉了些。 “我是翰林院的文官,有什么必要在围猎的时候与其他人一较高下?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我若太出挑压得大家抬不起头,少不得成为出头鸟被无端算计。”陆江风无辜地摊开手,耐心解释自己的行为。 陈昭宁真心实意道,“看不出你居然会思考这些。” 陆江风感觉像是受到了伤害,捂住自己的心脏问她,“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很没心没肺的人吗?” 陈昭宁纠结半天,勉强点头,“……有点。” “……” * 许柔嘉觉得自己今日称得上是心想事成。围猎过程一帆风顺就算了,还能顺带坑一把陈昭宁。临了,带着丰收的猎物返程时,正好撞上了萧思敬和他的亲卫。 萧思敬骑马走在前方,偏头与旁人有说有笑。他打的猎物也不少,远远一看都是体型大的,可看他谈笑风生的模样便知,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许柔嘉对萧思敬很满意,身份高贵,又智勇双全,不久的将来,她会嫁给他,她由衷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殿下,那不是许丞相家的大小姐吗?她今日也是收获颇丰啊。” 萧思敬身旁的亲卫无意间看见许柔嘉,出言提醒萧思敬。 萧思敬闻言看过去,便见骑着马却仍旧风姿绰约的她款款走开,像是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怎么可能看不到他们?不论是欲拒还迎还是娇羞避嫌,萧思敬在看到温婉可人的女子的另一面后,都对她升起了别样的兴致。 他看 向许柔嘉颈侧雪白肌肤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占有欲。 “许小姐留步。” 许柔嘉缓缓回眸,盛满了盈盈秋水的双眼无辜地望着与她并肩而行的萧思敬,“民女参见太子殿下。”说罢,她便想下马行礼。 “免礼。”萧思敬拦住她,“本宫竟不知许小姐除了琴棋书画,对骑射之道也如此精通。当真是女中豪杰。” “殿下谬赞了。民女只是运气好,打得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家禽之类。殿下这是存心笑话我呢。”许柔嘉垂眸瞥开视线,谦卑地回答。 “本宫的话你也敢质疑?”萧思敬有心撩拨她,故而刻意板着脸,可细细分析他的话外之意,与调情没什么分别。 许柔嘉如同惊慌失措的小动物,瑟缩着认罪道,“民女不敢。” 她的这番小女子举动,更是极大地满足了萧思敬,他看她的眼神愈发不对劲了起来。 过去许丞相没少提及希望将许柔嘉嫁与萧思敬的事情,他一直兴致缺缺。美人或是才女,他的府中要多少有多少,并不稀奇,但独独缺了能陪侍骑马射猎的这种。 今日过后,许丞相极力促成的婚事便可真正提上日程了。 他才挫了萧元衡的锐气,又抱得美人归了,实在是事业爱情双丰收。若说他非天命之人,还有谁配? 萧思敬对于还没吃到嘴的美食总是格外有耐心,一路上他都摆出了一副亲和风趣的态度,与许柔嘉聊着奇闻异事。 许柔嘉也不笨,她对萧思敬的目的心如明镜似的,配合着奉承着,两个人相谈甚欢。 回了营地,萧思敬暗中留意萧元衡的身影。见他提前归来后,他就料定自己赢定了。因为萧元衡只带回来两头被箭羽穿喉的野猪。而自己这边,光是警惕性极高的鹿都有三头。 萧元衡正巧看见他,微微挑了挑眉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转身向萧进身旁走去,高声道,“父皇,儿臣要替无忧郡主讨个公道!” “什么公道?她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萧进对萧元衡的突然发难有些疑惑。 “父皇请看这两头野猪,据证人来报,是许丞相之女许柔嘉故意引至无忧郡主身边的。她当时手无寸铁,而许柔嘉则自己独自纵马逃离!” “你说有证人,证人在何处?”萧进没有轻易听信萧元衡的话。 “那恐怕需要先清退闲杂人等儿臣才好请出来了,否则难免被报复陷害。”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谁敢?” 萧元衡仍旧跪地不起,似是在等萧进允了他的请求。 “移驾行宫!你将需要参与之人都带上!若是牵连无辜,朕也要重重罚你。” “是。” 不远处,御史台今年新上任的御史大夫依依不舍地看着起身离开的陆江风。 自打他履行职责仗义执言后,在官员之中,大家对他避之不及。 除了对谁都亲切热情的陆江风仍旧如春风拂面般对他,他在官场上再无至亲好友。 如今偶然听到了太子和承王党派之间的针锋相对,他莫名同情起陆江风来。陆大人如此闲云野鹤之人,可莫要因为太子的心狠手辣而被牵连! 作为知己,他想通了自己能为陆江风做的事。 53. 第 53 章 萧进坐在大殿之上,下面站着萧元衡、许柔嘉和陈昭宁,一旁坐着的有许丞相、萧乐仪、萧思敬。 “人都到了就开始吧。你说的证人是谁?”萧进单手支着头,问萧元衡。 “回父皇,是翰林学士陆江风。野猪喉咙中的箭羽末端刻了“陆”字,宣武侯不在京中,再无人能射出这样的飞箭。” “陆江风他人呢?” 萧元衡会意,通传道,“陆大人,出来吧。” 陆江风仍是一身白衣,单看外表,谁都想象不到如此宽肩窄腰的俊美青年竟一身怪力。 “微臣参见皇上、参见承王。” “免礼。陆爱卿,你将此事细细说来吧。” 陆江风简明扼要地说出了当时的紧急情况,在他的描述下,似乎不在场的众人都能感受到当时的陈昭宁那无助绝望的内心。 陈昭宁差点自己都信了。她当时真的慌了吗? “昭昭,陆爱卿说的可是实情?” “是。的确是许柔嘉将野猪引向我的,我也是被陆大人所救。” “父皇,他们本就是一家人,光听信二人说的,未免有失偏颇。”萧思敬起身打断,换做是之前,他倒是不介意多看一场戏,如今既已有了娶许柔嘉的心思,他的人,他自己护着。 “太子说的也有道理。许柔嘉,你怎么说?”萧进将视线投向了许柔嘉。 “民女没有!民女在山中并未见过郡主,不知郡主为何要出言污蔑我?”许柔嘉颤抖着肩膀,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许丞相见状,也跟着当起了理中客,“郡主殿下,当时可有其他人在场?若是没有,可不要平白坏了小女的名声啊。” 陈昭宁叹气,“侯府的护院倒是有,不过按大家的说法,可能他们还是向着我的,那便是没有吧。” 见苦主都没有叫屈的意思,许柔嘉和许丞相都不自觉缓和了脸色,面部表情也不再紧绷。 “昭昭,你再好好想想。哪怕你是皇亲贵族也不可随意污蔑他人!”萧进的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他看向萧元衡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萧元衡无辜地回视,似乎并不慌乱。 陈昭宁也不打算让他们得意太久,她脚尖一转,正面对着许柔嘉。 “大家且看。”她轻声说道。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抬起的手,落在了许柔嘉的发饰上。 “这是一对玉兰对簪。而今却缺了一半。虽许姐姐佩戴一根草也依旧美貌,可她到底是注意仪容的大家闺秀,绝不可能是为了标新立异而只带这一只。说来大家可能不信,另一半,在我这里。”陈昭宁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用手帕包好的对簪,与许柔嘉头上的花纹正好相对应。 “大家也都知道,女子的对簪除非是用作私定终身的定情信物,否则绝无可能形单影只。许姐姐的美名在外,应当不会瞒着许丞相做出糊涂事。对吗?现在我只说是我捡到的,这样的说辞,大家可能接受?” 许柔嘉的脸色一白,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她的对簪,果然缺了一只。 “皇上,微臣所说与郡主所持之物,可能定许柔嘉的罪?”陆江风适时发问。人证物证俱全,在场的哪个不是道行深厚的老狐狸?许柔嘉方才所说的没见过陈昭宁分明是假话,进而,她陷害陈昭宁的事情也跟着被坐实。 瞬间情势倒转,许柔嘉陷入被动。 她几乎站不稳,胆敢谋害郡主或是宣武侯夫人,哪一个罪名都足以让她丢脑袋。许丞相也跟着从凳子上站起,想走到许柔嘉身旁。但他被萧进的一个抬手的姿势给阻止了。 萧思敬顷刻皱眉,他怎么也没想到许柔嘉竟是一只纸老虎,看着聪慧伶俐,此时此刻竟无法为自己解围。他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保下她。 “父皇,看在许丞相多年为国鞠躬尽瘁的份上,不如小惩大诫就算完。否则会让对江山社稷有功之臣寒心啊。” 说罢,萧思敬戒备地望向萧元衡。倘若萧元衡咬住不放,许丞相挨罚就绝无转圜余地。这可是萧元衡大好的报复时机啊,他不信萧元衡会错过。 萧元衡却出乎他所料,装起了大尾巴狼,“太子殿下说得有道理。许丞相最疼爱许柔嘉,这件事天下无人不知。这一次好在无人受伤,不如给他们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儿臣和无忧郡主也商量过,她也同意。” 萧进面露慈爱,伸手让陈昭宁上前,“昭昭,你真是这么想的?舅舅就在这,你大可以自己拿主意。” 陈昭宁对当前局势看得分明,萧进又何尝不是?她舅舅一定是看出了他们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正好给她一个机会让许丞相和太子欠他们一个大人情呢,比起撕破脸,眼下可是最佳的连吃带拿的机会。 陈昭宁纠结地皱眉,勉强说道,“虽然许姐姐小时候也经常欺负我,但我想她也罪不至死。让他们骨肉分离也太残忍了。哎,可是也不能不教训,否则人人效仿她的举动又该怎么办?” 萧进干咳一声,“所以你的意思,也是小惩大诫即可?” “嗯。谁让我心地善良呢。”陈昭宁刻意重重叹气。 “郡主殿下可想好了该如何处置她?”陆江风状若不经意地问道。 陈昭宁点头,“知错才能改,道歉肯定是要的。这回涉及皇家颜面,自然也该昭示天下的。其余的皮肉之苦嘛……太子殿下既然欣赏她,也就免了吧。” 萧进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既然昭昭已有主意,那便这么办吧。许柔嘉,朕命你今日夜里就写罪己书,明日就在京城大街小巷的公告榜上张贴一月。朕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犯糊涂了。” 许柔嘉脸色灰白,跪着有气无力地磕了个头,“民女谢恩。” “谢朕做什么?要谢无忧郡主心胸宽广啊。”萧进别有深意地说道,他无意瞥了许丞相一眼。 许丞相立刻附和,“是、皇上所言极是!多谢郡主殿下大人有大量!微臣没齿难忘殿下的大恩大德!” “……”萧思敬心情不爽,手掌在不停平整自己广袍袖 上的褶皱。怎么都抚不平。 萧乐仪开始还跟着着急,见陈昭宁稳稳地掌控住局面后,悬着的心终于跟着放下了。 “喜公公。”她低声叫了一声萧进身边的来喜公公。 来喜很快迈着小碎步走过去。 “宫里可有碎嘴巴的小宫女小太监?给我备上二十个,明日让他们去各大茶馆好好宣扬一下咱们无忧郡主的心善宽容。”她拿袖子掩嘴,悄悄吩咐道。 来喜眼珠子一转,心想公主的安排恐怕不止是夸陈昭宁,大概还得拉踩一番许柔嘉。否则为何非得点名碎嘴巴?他揣摩萧进的心思多了,对于萧乐仪的心思也能猜个大概,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交锋。 陈昭宁向来尊重他们这些奴才,本就讨人喜欢,他很乐意为她出口恶气。 “公主放心,奴才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他躬身行礼。 萧乐仪满意地点点头。 此间事毕,陈昭宁借口今日受了惊吓,不肯去皇帝主持的夜宴。萧乐仪则随便拉了个小太监去通传萧进便缺席。 两个人才坐上一辆低调的马车,就被骑着一匹黑马的白衣青年拦住了去路。 夜幕之下,他的剪影让陈昭宁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不可能是陆轻鸿。 哪怕她此刻很想见到他。 “小昭宁。” 陆江风骑马缓缓过来,车夫看清那张脸,赶紧让马车停下。 萧乐仪愣了一下,陆江风为何叫他嫂子叫得如此亲昵? 陈昭宁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陆大人,你为何无故缺席我父皇的晚宴?”萧乐仪率先问出口。 “原来安阳公主也在啊。昭宁没告诉你吗?下官打算请你们吃陆家独门烧烤。公主赏脸来吗?”陆江风没有丝毫不自在,大喇喇地说道。 他的光明坦荡反而让萧乐仪陷入了自我怀疑。她刚刚怎么会认为陆江风心术不正想撬他亲兄长的墙角?他们只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而已! “哦,行啊。”反正她是陈昭宁的娘家人,没什么不能一块吃烧烤的理由。 “公主是想去公主府还是我陆府?”陆江风又问。 萧乐仪认真地想了想,“我们都是女子,当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更安全。而且这样的话,你若是做的难吃,本公主还能叫人当场将你痛打十个大板出气。” “……”陈昭宁都开始同情起陆江风了。在她面前的萧乐仪几乎没有如此口无遮拦的时候,没想到她对外人居然是这样一副蛮横无理的态度。 “乐仪你放心,他烧烤的手艺不比宫里的御厨差。” 陆江风听后眼睛一亮。 这还是他们再见面以后,第一回听到陈昭宁如此维护自己。为什么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都能让他心里甜滋滋的。 “公主放心,下官一定拿出看家本领,绝对不让二位失望!” 萧乐仪摆了摆手,“嗯。那我们快些走吧,今日忙活一天,肚子都饿了。” 54. 第 54 章 萧乐仪是头一次来陈昭宁出嫁前居住的公主府。才进大门就看到许多光秃秃的梅树散布在院子的四周。 “这里好多梅树啊。是你喜欢还是你娘亲喜欢?”她一路走一路问,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陈昭宁跟在她旁边,“是我先喜欢的,然后我娘亲就在院子里给我种了这么多。” “嗯?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梅花?” “因为……闻到这种香味我会觉得很安心。”陈昭宁边说边疑惑。 她是为什么会将梅花的香气等同于安心的味道? 想着想着,她发觉,原来过去每次慌乱又平静下来的时候都少不了陆轻鸿的身影。而陆轻鸿的身上有着凌冽的梅花香气,不论酷暑严寒,他像是永不凋零的梅花,一次不落地出现在她的身旁。 是她弄错了因果。 让她感到安心的不是梅花香气,而是让她安心的陆轻鸿的身上恰好有梅花的味道。 她在成亲前怎么没有发现? 那时候她见到陆轻鸿会胸闷气短思绪翻涌,哪怕是想起他也会烦躁郁闷。 这算什么呢? 她总以为她是讨厌他的。可此刻让她再次确认过去的厌恶,自己的内心似乎并不甘心。 “你们再一会儿就可以过来吃了!”院子里的陆江风朝她们的方向高声喊道,他的手一刻不停地翻转着铁签,上面串好的肉在炭火炙烤下,滋滋冒出油脂,肉香与调料的气味混杂着袅袅升起,整个庭院都是烤肉的香气。 “陆大人,你多烤些!别不够我塞牙缝的!”萧乐仪几乎被香味勾了魂,她没想起走过去说,照样站在原处扯着嗓子回答,似乎这样声音会比她跑得快些一般。 “没问题!多大的牙缝都给你塞满!”陆江风笑呵呵地回答。 他小时候就是孩子王,跟谁都能很快熟络起来。面对萧乐仪毫不客气的命令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陈昭宁早在他们唱山歌般的大声嚎叫中回过神来。该说不说,这俩身份已经足够高贵,可是用词却粗鄙不堪。谁家好人拿牙缝作为衡量饭量的标准? 陈昭宁恨不得拿手帕擦擦额角边上不存在的虚汗。 等陆江风将考好的肉端过来,夜风中青草露珠清新淡雅的香味便被浓烈的肉香替代。 陈昭宁和萧乐仪坐在石凳之上,两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地瞪着陆江风手中的肉串。雪白色的瓷盘上盛了三层肉,有翠绿的葱花做点缀,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兔肉,这是猪肉,这是牛肉……”他一盘一盘地介绍,但是对面的两个小姑娘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端来哪盘她们就去拿哪盘的肉,哪怕烫得呵气也不肯撒手吃慢些。 这样迫不及待的吃相是对他忙活了半天的嘉奖,简直比他自己吃进肚子里更有满足感。他失笑,跟着慢慢拿起了一串肉送到嘴边。 陈昭宁跟萧乐仪只是一个眼神的交错,两个人幼稚的攀比心就被点燃,一番视线来往,便默契地抓起肉串往嘴里塞。 先是陈昭宁,她吃完一串,装模作样地数了数面前的铁签。萧乐仪见了同样不甘落后,囫囵嚼了两口便赶紧吞下,去抽下一串肉。二人沉默地攀比着,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毕竟俗话说得好,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陆江风眨了眨眼,心叹公主和郡主如此难看的吃相,应当也是世间少见。 她们俩的派头做得足,实际上没吃多少串肉后都不约而同地增加了咀嚼的次数,怎么都没见谁能吞咽下去。 陆江风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嘴角,他正“闷声发大财”,铁签数量反而后来居上。 等她们开始不动声色地揉肚子时,他慢悠悠地将自己的铁签一字排开,一个个地点着。 “赢的人有什么奖励吗?”他问。 陈昭宁和萧乐仪听他这么说,顿时如梦初醒,随后不约而同地斥责道,“卑鄙!” 陆江风笑容不变,“问你们话呢,奖励是什么?” “奖励?没有啊。”陈昭宁摇了摇头。 陆江风扯了扯嘴角,“没有还吃这么快?都多大的人了。当心晚上不消化。” 他说话的同时注意到陈昭宁的嘴角边上还沾了一粒完整的白芝麻。 他无意间伸手,用拇指将其抹去。 这个举动突然又亲密。陈昭宁反应过来后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同时一旁喝茶的萧乐仪也跟着受了惊,呛了一大口,不停咳嗽。 气氛一时凝固。 “陆江风!你好大的胆子!” 萧乐仪算是看明白了。 她虽然对感情之事不放在心上,但并不代表她不懂这些。至少这样的举止,不可能平白发生在普通交情的男女之间。 除非那男子轻佻放浪。可陆江风显然不是这种人。 那么,这意味着,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嫂子……存在非分之想。 她急匆匆将陈昭宁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自己站起身挡在她身前。 “公主,何出此言?”陆江风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也跟着闪动。 “你还跟我装蒜?刚刚你为何要摸她的脸?你可知她是你兄长之妻?你怎可如此亵渎她!”萧乐仪双手握拳,她眼神里的怒火一览无余。 陈昭宁担心萧乐仪一气之下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便赶紧拉住了她的手,“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他只是脑子缺根筋!不懂什么是男女之防!” 萧乐仪回头看陈昭宁。她只是为了保护陈昭宁免遭魔爪,既然当事人都觉得正常,她似乎也不该太上纲上线。说到底,他们相处的时间更长……萧乐仪渐渐冷静下来,打算顺着陈昭宁递过来的台阶下。 陆江风却勾唇轻笑,“昭宁,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到底还要回避到几时?我陆江风就是学不会自欺欺人,哪怕今日安阳公主要处置我也无所谓,我就是喜欢你、想要娶你。昭宁,你听到了吗?” 别说陈昭宁不知如何自处,萧乐仪听到这番直白的话语,同样不知该作何表情。 事情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 眼前之人的确与陆轻鸿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他的性格跟陆轻鸿却截然不同,他不可能是陆轻鸿。可是,父皇的圣旨是将陈昭宁嫁与陆轻鸿的啊……为何陆江风会跳出来横插一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莫非是圣旨下错了? 萧乐仪自幼便听宫里教习礼仪的嬷嬷夸宣武侯府的家风家教甚佳,男子都是谦谦君子,女子都聪慧善良。她不相信陆江风作为陆家后人会有任何卑劣的心思,可这点同样适用于她对陆轻鸿的看法。 萧乐仪瞥见陈昭宁那抿紧的双唇和蹙起的眉头,知晓她正处于进退两难中。倘若这事外传,能有多少人会明白她的清白?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恐怕更是如同溃堤的洪水,无法遏制。 陆江风是陆轻鸿的亲弟弟,他们以后少不得还要在侯府相见,以后又该怎么把握关系呢? 偏偏陆轻鸿不在京城,也不知他知晓此事后会有何种反应。 既然陈昭宁处境如此艰难,不如由她来破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此事万万要就此打住。 “陆大人,可否问你为何偏偏昭昭不可么?” 陆江风也不打算隐瞒,“我和昭宁自小便相识,她和兄长,是之后才认识的。那时候,我跟她两小无猜。只是我对感情迟钝,直到她嫁人才后知后觉。” “原是如此,也算情有可原。可是,他毕竟是你兄长的妻子。你若横刀夺爱,你兄长如何在世上立足?”萧乐仪点点头,循循善诱,并不刺激他的情绪。 “他们的婚约不过是昭宁的权宜之计。昭宁她早已做好了和离的打算,只是在等时机。等他们和离,我当然有机会娶她。” 萧乐仪握紧拳头,难道是陆轻鸿泄露的这等机密事情?陈昭宁都有抗旨的打算,她既然无意于陆江风,根本不可能告诉他这个辛秘。 “恐怕你兄长不会同意。你也知道的,他们感情素来很好。”在她印象中,陆轻鸿和陈昭宁在外表现得都十分恩爱。 陆轻鸿也同样不愿娶陈昭宁,所以巴不得陆江风撬自己墙角? 若是这样,萧乐仪更没有理由反对。谁让陆江风比陆轻鸿更会照顾人,陈昭宁跟他并不亏。反而是陆轻鸿,他们关起门来的日子里,陈昭宁到底有没有被他的冷漠寡言伤害? 萧乐仪发现自己心中的天秤开始摇摆不定。陈昭宁的后半生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啊,至于那些好名声,都不过是他人嘴里的闲谈而已! 陈昭宁听到陆江风所说,却微妙地抓偏了重点。为何陆江风会知道她的和离的打算?是陆轻鸿告诉他的吗?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陆轻鸿了。他对自己的爱护都满溢在字里行间和每处细节之中,又为何能够在做决定时能够将她当成陌生人般戒备。是不是她永远都走不进让他信任之人的行列? 也许,她不过是陆轻鸿养着好玩的宠物。他可以给她所有的爱意和耐心,却得不到他的尊重和信任。 “你是否在更早之前就已知晓陆轻鸿要去伽罗国的事情?”陈昭宁哽咽着,问陆江风。 陆江风不知为何她要忽然提起陆轻鸿,但是人已离开,他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嗯。” “你们都知道对不对?只有我一个人被他蒙在鼓里,对不对!”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一颗接着一颗。 “不不不,昭昭,我就不知道!我是他走的那天早上被嬷嬷从床上抓起来洗漱时才知道的!你别难过啊。”萧乐仪见状不妙,赶紧抢答,她边说边拿出手帕帮她擦眼泪。 “可是那天数万人的队伍,我找了一整日,也没有看到他。你看,那人就连离别的日子都没打算告诉我。” “……”陆江风这才意识到,兄长或许不小心触碰到了陈昭宁的底线了。 也或许,他连陈昭宁对他失望的反应也同样算得分毫不差。 55. 第 55 章 好好的一顿饭,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陆江风几乎是被萧乐仪给拖着出公主府的。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你在那儿她肯定更难受。”萧乐仪说道。 陆江风不解,“为何?我明明没有惹怒她。” “谁让你跟你兄长有同样的脸呢。她现在肯定对陆轻鸿一肚子气,看到你不是平白火上浇油么。” “这是什么歪理?”他不满地嘀咕着。 “哎。怎么昭昭跟她娘的感情都如此不顺利。这难道是一种诅咒吗?当时要是我父皇给你俩赐婚,我想她也不会有这么难过。”萧乐仪继续感慨道。 “公主殿下,您这是转而支持我了?我比我兄长强在哪?能不能具体说说?”陆江风来了精神,原本他独自谋划着他挖墙脚的这种大逆不道又有违伦常的坏事,竟没想到还有眼明心亮的旁观者愿意支持他。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萧乐仪朝他翻了个白眼,冷哼道,“我支持有什么用。现在谁都看得出,她的心思都在你兄长身上,你还是回去洗洗睡吧。” “兄长有的我都有,兄长会的我也会,我怎么不能让她心意转圜?如果只是因为那道圣旨,那我也要想办法做出一番惊天伟业,求皇上撤了它!” “好志气,到时候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帮你求个全尸,就不牵连你陆家满门了。”萧乐仪阴阳怪气地损他。圣旨想撤便撤,那皇帝的圣旨还有何威严?而且再不济,他口中的惊天伟业也绝不能低于他兄长陆轻鸿平定西北战乱的功绩啊。这又是谈何容易? “……”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脑袋终于冷静了下来。 * 次日,大街小巷里最火热的闲谈便是关于无忧郡主与许丞相嫡女围猎之事。识字的下人上街采买,围在公告榜前将许柔嘉亲手所写的认错书默默记在心里,回去好向家中老爷夫人禀报,谁让他们拉不下面子来亲自阅览呢。 无忧郡主在百姓眼里,最是和善,尽管别人都传她过去如何如何娇贵蛮横,可她近来为清河郡的付出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她的身份被暴露的时候,清河郡的乡亲们曾自发写了万民书托人送至京城侯府,对他们夫妇二人表示感谢。 京城的贵人们可能瞧不上,可是实打实让陈昭宁的风评转好。如今又听闻她放了本该被处死的许柔嘉,大家更是认定了她就是仙女转世,否则心性怎么会如此纯善?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赶着这股热潮,为她们之间的纠葛编了一个简短的恩怨故事。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她们的恩怨早在二人开智的年纪便结下。许柔嘉因为嫉妒陈昭宁的显赫家世,所以拉拢其他贵女一同孤立她,而拉拢的手段则是编造有关陈昭宁的谎言。 都说无忧郡主蛮横,可真要让那些人说出两件事情证明她的缺点,每一个人都是支支吾吾的。大多是百姓口口相传,没谁真的见过,消息的真假更是无法查证。 说书先生收了宫里贵人的银两后,便抓住了这个点,大肆为无忧郡主鸣不平,说她过去的恶名也是被人污蔑的,而幕后黑手正是此次围猎要她性命的许柔嘉!而这次围猎,成了她们最终交锋的故事冲突高点,许柔嘉原以为自己胜了,却没想到留下了把柄,而无忧郡主在最后关头,却一笑了之,饶了她的性命…… 凭着这样一个跌宕起伏又导向正确的故事,说书先生更是挣得盆满钵满。 接连一个月,许府门前的烂菜叶子、臭鸡蛋满地都是,不论安排多少官兵驻守,第二日下人打开门时,总能闻到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除了百姓的嫉恶如仇外,还有侯府的护院想找点存在感。胡六二跟他们开了小会,一致认为许府欺负陈昭宁就是欺负侯府,就是欺负侯爷,也就是欺负他们苍狼卫的所有兄弟!这可以吗?当然不行! 所以他们轮值后便穿着常服混迹于大街小巷中,到处搜集想丢菜叶子但不敢丢的淳朴百姓的菜叶子以及偶尔友情赠送的臭鸡蛋,三班倒地给许府找不痛快。 至于那些驻守的官兵?开玩笑,苍狼卫的名声在哪里都好使,尤其是在同为士兵的圈子里,谁见了他们不羡慕崇拜!扔菜叶子这样的小事,怎么能累着苍狼卫的手呢? 许丞相怎么也没想到,灯下黑的情形居然在某一天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连着大半月称病不敢上朝,萧进从陆江风那里听到了事情原委,也没有追究,反而让他安心休养。 可他在官场纵横多年,如何能习惯赋闲在家的日子?每每路过许柔嘉的庭院,他总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么!这么多年才栽培起来的闺秀,一朝不慎,就声名狼藉了。她以后要如何高嫁? 这些日子唯一的慰藉便是,太子殿下在一个月之期的末几日,大张旗鼓地派人下了聘书。萧思敬此刻的行为,显然是让京中之人看清形势,许家是他太子的人,以后若是再要欺负,也得掂量一下他的份量。 另外,他没有趁机打压许柔嘉,原本谈妥的侧妃之位照样双手奉上,算是里外都给足了许丞相的面子。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算是彻底与萧思敬站在了同一阵营上,就算萧思敬打的本就是这个主意,许丞相目前的处境也由不得他拿乔推拒。 陈昭宁坐在承王府内喝茶。 听到谷雨带回来的消息后,她笑着恭喜萧元衡,“表兄真是神机妙算,这下可以放心地收拾他们了。” “油嘴滑舌。”萧元衡笑着呵斥她。 “他们的婚宴恐怕会‘不小心’忘了我,正好我打算碰巧生病,免得大家见面尴尬。” 萧元衡有些诧异,“痛打落水狗的好戏也不想看了?” “一对怨侣而已,我可见怪不怪了。”陈昭宁说着,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随后她又重新露出笑容,“不过因为是敌人,所以反而觉得痛快。” “……你能如此想,自然是最好。许柔嘉风光这么多年,大概后半生都得在深宅之中懊悔度过吧。”萧元衡笑容多了几分复杂的 意味。只要有关朝政或是利益争斗,他脸上的神情总是这般乐在其中、回味无穷。 “对了,我想起件事,有些不解正好借此机会问问你。”他又继续说道。 “表兄不妨直说。” “陆江风一向不参与我与太子的争斗,最近却听说他频频在父皇面前捅许丞相的刀子,而且,我们暗查了许久不好得手的罪证,最近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他是不是为了你?”萧元衡表情严肃,一点都不像是在拿陈昭宁当乐子。 陈昭宁怔了怔,她慢吞吞地理解了一下萧元衡的言外之意。陆江风最近在打击太子一党的势力上出了力。 但他原本的立场始终是隔岸观火,若要说他是谁的心腹,那只能是萧进的心腹。 要么,陆江风心态变化,想在夺嫡之事上分一杯羹力挺萧元衡,这是在向他递投名状。要么,是皇帝的授意,让萧元衡帮着清除掉许丞相这两朝元老。 这才是萧元衡会去思考的问题。 可是他偏要以他心中认为最不可能的答案来委婉试探她的想法,说明陆江风的所作所为的确连萧元衡这么聪明的人都看不透了。 可是站在陈昭宁自己的角度看,也许萧元衡随口说的可能性反倒是最符合陈昭宁所认识的陆江风会做的事。 他并不在意谁当皇帝,因为不论是谁,他都会同样的效忠。他也不是贪恋权势之人,作为标准的世家子弟,他对自己的仕途并不很在意,因为他们陆家,已处于权贵的顶端,每上一步便离倾覆更进一步。 所以不论是陆轻鸿还是陆江风,从来无心于争权夺利,那样只会有功高震主之嫌,被皇帝忌惮,便只有死路一条。 正是因为他们都是如此恭敬的态度,萧进才会对二人格外宽容。 因此,陆江风绝不可能在萧进正值壮年的时候就贸然站队萧元衡。 “跟你说话还能走神。怎么,想你夫君了?”萧元衡出言提醒她。 陈昭宁回神,眨了眨眼,“表兄真是爱说笑。他是我夫君的弟弟,一时冲动就为我出气也不是没可能。” “冲冠一怒为红颜么。可是他也不知道避嫌?如今父皇还专程问起我陆江风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如此大动干戈地搅浑水,闹得他都不得安生。” 陈昭宁不动声色地听着。她与陆江风之间的牵扯,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还好萧乐仪口风紧,没有向萧元衡或者皇上透露一丝半点。 否则,陆江风才真是大祸临头。 “你好歹也是他嫂子,虽然年纪比他小,但该训斥他的时候也不能由着他去。这回先暂且到许丞相为止,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替他善后。他要是再翻出什么浪来,父皇恐怕真要怪罪他了。届时我想帮忙也有心无力。你回去只管转告他。” “多谢表兄。”陈昭宁点点头。 萧元衡扯了扯嘴角。 他想的是,倘若陆轻鸿当真回不来,不论是陈昭宁还是陆江风,他都有义务替他庇护一辈子。 56. 第 56 章 回了公主府,陈昭宁端起一杯茶送至嘴边,却久久没有喝下。 萧元衡这次突然请她去府中小坐,谈的最多的居然是关于陆江风的事情。这点让陈昭宁很是意外。尤其是他再三叮嘱自己一定要让陆江风谨言慎行,是不是他在暗示陆江风最近在朝堂之上有麻烦但又不好明说? 不论怎么想,这都是萧元衡的一番好心,她不能因为她与陆江风的芥蒂就让他陷入危险境地。 “谷雨,你去陆府帮我请陆江风来一趟。说是许久不见,我请他用晚膳。”陈昭宁边说,想起他们自从上次的不愉快后便再没有见面。萧乐仪出了京城,陈昭宁一个人也觉得没意思,也不怎么上街。 她成日闷在公主府喂锦鲤,几乎忘记了时日。 院落中的草地渐渐染上了一层金黄,秋意渐深,冬天也离得不远了。窗外的晴空中,一行行北雁陆续南渡,她几乎记不清这样的景象今年已经见过多少天了。 池水里的锦鲤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圆滚滚地游动着。 陈昭宁坐在秋千上,仰头看向湛蓝天空。每当一个人的时候,她总会这样发呆,有时候会思考她的将来,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想,当然,也有极个别的时刻,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某个人,而一旦意识到自己在想他,她总会生气地从秋千上跳起,去书房翻出两本话本,随意地翻看几页转移注意。 还是没办法彻底放下。 真是奇怪,明明成亲前放下陆江风时,是那么轻而易举。怎么到这人这里就不行了呢? 他又不在,又没人会跟陈昭宁撒娇耍赖动摇自己的决心。她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真希望谷雨快些回来,她好像再也忍受不了独自一人居住在公主府中的日子了。这里太清净太寂寥,好像被全世界给抛弃了,连个作伴说话的人怎么都找不到。 她之前怎么不觉得。 好在没过多久,谷雨就从外面回来了。 陈昭宁抬脚跟在了谷雨身后,一同走去厨房。 “怎么样?陆江风有空过来吗?”陈昭宁问她。 谷雨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为难地回答,“方才奴婢去陆府,陆大人的小厮说他今日生辰,已与几名挚友有约,晚上会去酒楼吃。但又因为陆大人此前有吩咐,不能拒绝郡主殿下的邀请,所以他一定会来赴约。” “今日竟是他的生辰。我都不知道。”陈昭宁有些羞愧,本以为家常便饭足矣,但好歹是因她而推拒他人聚会的寿星,总不至于在她这里被冷落。 “郡主,您可不能为他做的太多。”谷雨担心陈昭宁对陆江风旧情未了,赶忙出言提醒,“他来也得悄悄的,否则容易生出事端来。” 陈昭宁知道谷雨想岔了,赶紧打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什么都不会,就算想也做不到,何况我也不想啊。” 谷雨不知怎么回忆起方才在陆府门口递拜帖时的待遇。看到是她,莫说门房连滚带爬地入府找陆江风的贴身伺候的小厮松子,松子同样跑丢了一只鞋赶忙来到大门口接待她。 若说对陈昭宁的重视程度,侯府和陆府倒真是不相上下。 或许是对陈昭宁的疼惜,谷雨知道陈昭宁那不为人知的感情,也不愿她一辈子为此抱憾,因此话锋一转,说道,“我之前在宫里听老嬷嬷说过,宫外寻常人家生辰通常会吃长寿面,吃了一整年就会平安顺遂。但是做面条的人得是真心实意盼着寿星好的人。陆大人如今孑然一身,恐怕没人会这样对他。” “……”陈昭宁本就心软,一听这话,对陆江风也多了几分同情。 “只用做面条就可以吗?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事情?”陈昭宁假装松弛地问道,她的手指都快给自己袖子挠出一个洞来了。 谷雨装作没看见,镇定地继续胡编乱造道,“没有。只要做了就可以,重要的是心意而不是形式。” “那要是寿星没吃那碗面呢?也能平安顺遂一整年吗?” 谷雨想了想,笃定地点头,“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陈昭宁强作镇定,生硬地岔开话题,“噢。我好像有东西在城西的商铺里还没取回来,你帮我去看看货到了没有吧。” “好的。奴婢这就去。”谷雨了然地点点头。 陈昭宁目送她离开,一头钻进厨房,“李嬷嬷,我要学煮面。今晚之前能学会吗?” “郡主殿下冰雪聪明,哪儿要的了这么久!来,嬷嬷我眼下无事,现在便可教你!”那名李嬷嬷从一旁的墙壁上拿下一件干净的罩衣递给陈昭宁,指挥她换上。 于是,陈昭宁从起锅烧水开始学起,直到最后装盘,反反复复认认真真实操了三遍。 李嬷嬷的眉头也是由紧至松,她进步了是一方面,李嬷嬷的心理承受能力被锤炼出来的这部分原因占的比例更大。 好歹再不是夹生面条,能入口就行了。至于味道……小郡主又不是厨子,还用得着在乎味道?能吃上她煮的面条就已是那人天大的福分了,谁还敢挑她家郡主的刺? 陈昭宁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她的脸蛋也被热腾腾的锅气给熏红了,她看着面前根根分明的面条松了一大口气。 这一刻,她对世界上的厨子都升起了一股崇高的敬意,做饭居然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她以前从不知道。 “李嬷嬷,你可千万别告诉谷雨我在这儿跟你学做面条了。”陈昭宁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叮嘱那个虎背熊腰的妇人。 李嬷嬷眼珠子一转,郑重点头答应下来。她习武多年,耳聪目明,方才陈昭宁与谷雨的聊天她一字不落地听全了,也不需要陈昭宁多说。 不就是小姑娘家害羞,不敢表明心意么。 这有什么!她家郡主这么好,别说是偷摸养一个小郎君,就是养十个也配得!那宣武侯也是个傻的,这么好的娘子不看紧了,也不怕别人看了眼馋惦记挖他墙角!真把自己当成了个香饽饽是吗?谁规定小郡主非得一辈子守着他了! * 陆江风下了值,正打算回府中更衣赴约。行走在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隐没,温度骤降,夜的寒意足以让人打个哆嗦。 他打算多穿些,否则半夜酒酣再见冷风,最是容易感冒。 还没进陆府,他的小厮松子一路小跑着来寻他。 “这么着急忙慌的,可是府中着火了?”他诧异地拦下跑过头的松子。 松子抬头看到自家主子,大喘着气就解释,“不是啊,公子。是公主府来人请您用晚膳了!您看要不要让小的去通知其余人,说改日再聚?” 陆江风脸上瞬间浮现出笑意,“此话当真?” “这是自然,咱们陆府上下都瞧见了!来的人还是谷雨姑娘!定是郡主殿下亲口请的!错不了!” “那你回府挑上一些礼物,告诉他们我有急事,无法赴约。我也回去换个衣裳。” 松子急得跺脚,“公子,换什么衣服!你就这样去才能体现出你的重视啊。你就不想早一刻看到她吗?” “……也有理。那我便先去公主府了。” 陆江风的脚步愈发轻快起来。 陈昭宁没想到陆江风的动作这么快,按照炎国的官僚下值时辰来看,他恐怕还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陆江风看她出来迎接他,笑得有些含蓄,明知故问,“今日怎么想到要请我吃饭了?” 陈昭宁知道他一定是会错意了,换成是平常,她肯定会有话直说,但到底是他生辰,她不便让人下不来台。 “忽然想起你们的生辰,作为你的嫂子,总不能让你一人孤孤单单地过。” 他有些得意地说道,“随你怎么狡辩。” “……”陈昭宁干脆将他请进府中。 她向来做事喜欢早做打算,因此哪怕陆江风来得比她预想中的早,公主府的晚膳也已备好。 还有她努力煮的一碗长寿面。 紫檀木桌上摆满了各色的菜肴,每一盘都色香味俱全。唯独那用一只平平无奇的白瓷碗盛着的面条显得寒酸又朴实,寡淡的汤头、软趴趴的一团面条放在这些菜式中,格外引人注目。 陆江风第一反应是公主府的下人上错了菜,将喂猪的泔水给摆上了桌。他偷瞄了一眼陈昭宁的反应,发觉她居然对此没有任何意外。 紧接着,陆江风就算不信也不得不相信,这碗面恐怕是陈昭宁的手艺。 “你开始学做菜了?”他好奇地问道。 “嗯……差不多吧。”陈昭宁点了点头。 陆江风特地走到那碗面跟前,一边转悠一边观察这碗面条有哪里值得夸赞的地方。 “唔、这碗面条挺白的,汤汁也、清澈见底,而且一看就是返璞归真、回味无穷的口感……?”他越说越不确定,这真的是在夸人吗?可是,他的确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不提及厨艺又显示它的特别。 陈昭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脸,“是吗?谢谢。” “嗯、嗯。我觉得挺不错的。可以给我吃吗?”陆江风真诚地问道。 他根本没有想过陈昭宁会为他做些什么,可是与她有关的事物,他都想得到。 “这份本就是你的。”陈昭宁大方地将汤碗递给他,“不好吃也不必勉强。” “怎么会,你做的我肯定喜欢。”陆江风讨好地朝着她笑。说罢,他便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起面。 看他认真享受食物的侧脸,陈昭宁甚至误以为这碗面味道差强人意。但是她分明记得有一大块成团的盐巴掉入了锅中。 若非他来得太快,她或许会再去重新做一碗。 不一会儿,陆江风连面汤都没放过,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他并不艰难地真心夸道。 比起小时候吃过她烤的半生的鱼,这碗全熟的面条的确算得上是人间美食了。 殊不知,在陈昭宁庭院光秃秃的梅树间的石桌上,孤零零的放了一碗长寿面。 57. 第 57 章 陈昭宁见他三番两次地夸奖自己的手艺,说不觉得骄傲是不可能的。也许她确实挺有天赋的。 “别光吃面,这里还有好多的菜。”她不自觉地对陆江风的态度都软化了些,毕竟没有人能讨厌一个嘴甜的人。 陆江风这才觉得奇怪,“为何只有我吃面?” “因为你是寿星呀?方才那碗是长寿面,吃了以后可以平安顺遂一整年。你不知道吗?”陈昭宁也跟着不解起来。谷雨明明说宫外都是这样的,陆江风怎么会不知道? “原来是有这个讲究。多谢你的好意。”陆江风不信这些习俗,他其实更想说的是,为何陈昭宁会煞有介事地对他好。他的每一次靠近,从来只能换来她的反感和躲避,为什么他的生辰独独不同呢? 有时候,陆江风甚至怀疑过,陈昭宁曾说她喜欢过自己,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为什么面对心动过的人,她总能保持冷静理智无懈可击? 他就做不到。 陆江风再不敢得意忘形,小心翼翼地关注着二人独处的氛围,唯恐因为自己的冒失导致这如美梦一般的时光又戛然而止。 只是这样与她有说有笑,他就已经很满足了。要是不再前进一步,保持现状呢? 陆江风不甘心,可又无可奈何。 “我忽然想起,你是不是从未办过生辰宴?”陈昭宁闲聊时问他。 “嗯。我爹娘不太喜欢达官贵人的这套交际手段,所以我们几乎从不宴请旁人,逢年过节这些都只是一家人一起吃顿再平常不过的饭。” “难怪。”陈昭宁不记得他和陆轻鸿的生辰也情有可原了。同在京城,她甚至都没听说过陆江风的生辰是哪一日。“那你们有收过生辰礼吗?” “我爹娘和亲族亲戚会送,但是同龄好友的,应当还未曾收到过。”陆江风回答,语气里没有半分遗憾。他和陆轻鸿都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繁琐又没什么用处。 陈昭宁心脏跟着一揪,她每年的生辰都是皇帝在皇宫给她大操大办的,各宫娘娘的赏赐和筹划的节目都十分新颖有趣,她每年最盼着的一日便是自己的生辰了。 两相对比,陆家的两个实在太可怜了。 方才屋外的天空还是深重的蓝,现在已经是接近墨色的黑了。公主府四处挂起橙黄的灯笼,光亮一片。 现在只有城东的夜市还会再开一阵子。 那里有几条街专门用来贩卖一些手艺人自制的工艺品,有泥人、木雕、花灯那些给小孩子玩的玩意,也有真假混卖的古董藏品。 “要出去走走吗?”陈昭宁问他,如果那里有他喜欢的小玩意,她也能做个表示。 在方才的回忆中,自她懂事以来,每年都收到过来自宣武侯的贺礼。就算是老宣武侯夫妇的一片心意,她也应当回馈在他们的孩子身上。 陆江风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单纯不愿拒绝她的邀请,很快地答应下来,“好啊,你想去哪?” “去城东夜市好吗?”她问。 “嗯。不过城东离这里有段距离,夜里风大,你带件披风。” 陈昭宁也不反对,谷雨给她拿了件浅杏色的兜帽披风系上,并将兜帽戴在了她的头上。宽大的兜帽披风将她整个人藏在其中,不仔细看的话,几乎看不清她的五官全貌。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陆大人,你们二人身份尊贵,城东那片鱼龙混杂,还是莫要轻易暴露,以免惹上麻烦。”谷雨叮嘱陆江风道。 要是被有心之人看到他们二人幽会,那会给陈昭宁和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还是小心为上。 “放心,那附近我熟,不会有事的。” “如此甚好。”陈昭宁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快些跟上。 她转过身,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沉甸甸鼓囊囊的,她十分满意。 陈昭宁想着一会儿需要四处走动,便没有坐马车,与陆江风走过去只需一炷香的功夫,陆江风也不反对。 越是远离皇宫,房屋越是密集,路上的行人也越多。那些人走在路上三步便能碰上熟人打招呼,五步以内就是邻里好友闲话家常,格外热闹。 城东夜市更是人头攒动,不少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咿咿呀呀地说着让人听不清的话。夜市除了卖手工艺品,还有不少卖小吃的小摊,各种水果制成的糖葫芦树前、糖画铺子前围满了拽着父母衣摆哭闹的小孩子。 陈昭宁偶尔才会想起这边的商贩,因为太过嘈杂,她便不常来。 只是往里走了几步路,就有六七个小孩子追赶着从她的腿边撞过。瞬间她有些没站稳,朝后退了两步,便被陆江风适时扶住了后腰,“当心些。” 陆江风轻声提醒她,随后很快松开了手。 陈昭宁仰头看他,只见他的目光正关注着二人四周的情况,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这才放下心来。看来今日的陆江风还挺正经的,不用担心他又说出那些只会让她觉得为难的话了。 二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同在各个摊贩前驻足,研究其中售卖的小东西。陈昭宁的眼神从锦帕、发带滑到玉簪银扣上,始终没什么瞧得入眼的。 她不是头一回和陆江风逛夜市,可是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售卖的东西,居然还是大差不差。 这么想着,她的余光看到了左侧面具摊上的摆着的一只黑色狐狸面具。 “陆江风,你看!”她忽然激动地跳起来,拍了拍陆江风的肩膀,陆江风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只面具。 “嗯,挺可爱的。”陆江风笑着回答道,“你想要吗?” “……”陈昭宁的热情霎那间冷却下来。 他好像不记得了。 陆江风不知她为何忽然低落,谨慎地问她,“你怎么了?” 陈昭宁摇了摇头。 原来记得这件事的只有自己。 那只黑狐狸面具,是小时候她和陆江风一起挑的送给宣武侯世子的礼物。 * 五年前的元宵节。 陈昭宁与陆江风约好一同去看灯市、逛庙会。天还没暗陈昭宁便盛装打扮,因是严冬,她穿得像是一只撒了桂花做点缀的圆滚滚的红皮汤圆。她娘亲知道她出来玩儿,特地亲手给她绾了两只圆圆的丸子头,在她的脑袋两侧,一边一个。丸子头下方还挂着两只大红色的毛球,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煞是可爱。 “陆江风!出来玩!”陈昭宁一手捏着山楂糖葫芦,一手叉腰,她独自一人站在宣武侯府,大声地朝里面喊着。 门房见是无忧郡主,不敢拦着,恭敬地问她是否需要进去等 。 陈昭宁摆了摆手,“不必,我今日没带拜帖也没带礼物。空手来不像话,就不进去了。” 门房听了也不多话,赶紧进去通传。 宣武侯的二公子这个春节过得格外潇洒。他不仅盼到了许久不见的兄长归家过年,又有族中同龄人一起四处游荡。大年初一到十三,除了睡觉在侯府,其余时间几乎找不见人。至于为何十四、十五两日在家,那是因为他在正月十三晚上翻墙回来时,终于阴沟里翻船,没看见墙边的一垛柴火,跳下来时滑了一跤,将脚给崴了。 宣武侯好不容易抓到了陆江风的人影,连夜起身,赶在太医出宫来为他诊治前,先拿马鞭抽了他一顿狠的,毕竟不能让太医白来。因为这家伙的缺席,他们一家四口几乎没怎么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陆轻鸿回来一趟不容易,他居然还一心想着出去野,不打他打谁? 因此,陆江风不仅摔坏了腿,连带着也没法起身,老老实实在家躺了两日,宣武侯心情终于舒畅。 赵管事听了门房的话,走到了陆江风的门前,“二公子,郡主殿下喊你出去玩。要不,老奴帮你去回绝她?” 门内传出一阵阵鬼哭狼嚎,噼里啪啦的声音接踵而至。 陆江风胡乱披了件外衣,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别别别!好不容易有个人来看我,快请进来,我要诉说我的冤屈!” “郡主不肯进来,她说她没带伴手礼,不好意思。而且,二公子你是否忘了,你在年前便答应了郡主,要带她去灯会赏灯?”赵管事不动声色地提醒着陆江风。 他觉得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说陆江风病了,没法出门,让郡主回去。 这惨样子传出去也对侯府名声不太好。 “那可怎么办!她娘不带她去,我这又基本上算个残废了。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说到底还是怪墙边的那根圆木。谁没事儿把柴火放那儿的。”陆江风心有戚戚,不停地长吁短叹。 赵管事继续耐心地说道,“郡主不是不讲理的人,老奴去把事情说明白,想来她会体谅。” “……等等,我再想想。”陆江风抓了抓头发,不知为何,他很不想放陈昭宁的鸽子,想到见不到她,他十分懊悔自己正月十三晚上那愚蠢的举动。 陆轻鸿此时正好来到陆江风的房门口,他的手中还捧着一摞书籍,不近人情地说道,“这是你春节欠下的功课,昨日看你动弹不得,我便没替你先生转交。今日既然能下床,那便一定能提笔写字。假期还剩十日,你自己掂量。” “兄长!我都这样了!怎么写功课?”陆江风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轻鸿。 “爹只是抽了你的背,又没有打断你的手,如何写不得?”陆轻鸿理所当然地反问。 “……我是你亲弟弟吗?你怎能如此冷血无情!” “单看长相的话,应当是亲的。”陆轻鸿难得考虑了一下才回答。 “……”陆江风沉痛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居然还需要看长相才被兄长承认血缘亲情吗…… 等等!他们长得一样! “兄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自己的功课自己完成。” “不是这事……”陆江风赶紧出口否认。 陆轻鸿将信将疑地望着他,“那便可以考虑。” 58. 第 58 章 “我与无忧郡主约好了要去逛庙会,她已经在咱家外等着了。你今日若是无事,能帮我去陪陪她吗?” 陆江风犹豫着开口,他想兄长极有可能会拒绝。因为他每次碰上陈昭宁的事情都格外失态,当然陈昭宁也一样,二人非常不对付。 所以他自觉地将陈昭宁似是随口邀请陆轻鸿同去的言语藏在了心里,只模糊地说是他们二人此前有约。 兄长若是能成功“冒充”自己,他俩也不会在玩乐途中又掐起架来。陆江风觉得自己可谓是用心良苦。 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今日是庙会的最后一日,再不去便只能等明年了。 “……”陆轻鸿抿了抿唇,垂眸不言。 反而是赵管事先说,“这如何使得?这是愚弄郡主啊。二公子既然跟郡主是朋友,为何不能坦诚相待?何况世子跟二公子一点都不像,如何能瞒得过去!” “我兄长天资聪颖,他认识我这么久,肯定能演得一模一样!赵伯你少瞧不起我兄长了!”陆江风逮着机会就疯狂拍陆轻鸿的马屁。他也认识陆轻鸿很多年了,只要陆轻鸿没有第一时间拒绝,那么就证明那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京城的庙会我也的确很久没去过了。只是……”陆轻鸿微微皱眉,抬头盯着陆江风。 陆江风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兄长,以后你说一我绝对不说二!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那好吧。”陆轻鸿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陆江风觉得毛骨悚然的,他兄长这些年很少笑,每次他对自己笑,自己基本上都要倒霉了。这次他又是为了什么才笑的? 赵管事看着陆轻鸿走远的背影,欲言又止。 陆江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只要她今日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兄长让他干什么都行啊。 * 陆轻鸿回了屋子,从自己的斗柜里翻出了好几套他娘为他新制的衣裳。 两套是他一贯穿的黑色和墨蓝色,还有一套是颜色清亮的月白色。衣料都是上好的材质,一看便知。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去拿了那套月白色的衣物。他想,陈昭宁那家伙敏感多疑,贸然见到一个黑衣“陆江风”,恐怕心里会有所防备,不停试探他的身份。那还不如选一套不常穿的颜色,打她个出其不意。 换好衣裳,他站在铜镜前,勉强挂起一个笑容。 太僵硬了。 他伸出食指,缓缓调整自己嘴角的弧度,尝试许久,终于与陆江风笑起来时的样子大差不差。 一想到等会儿恐怕要笑一两个时辰,陆轻鸿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可是宣武侯世子,为何要对一个小郡主如此谄媚。说到底还是怪陆江风平日为人太不知分寸。以后一定要从他那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陈昭宁正蹲在侯府大门右侧的石狮子边上堆雪人。 陆轻鸿出来时便见到陈昭宁那俏皮可爱的一双丸子头。她背对着侯府大门,似乎没注意到他。 陆轻鸿的视线又落在了她面前的雪人上,那是两团不成圆形的雪团,她的手指正在上面的那一团上戳洞,看那位置,她应当是想当成雪人的眼睛。 “咳。”陆轻鸿干咳一声,在她回头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挂起笑容。 陆江风从不板着脸,比自己看起来和善太多。 他暗自提醒自己。 陈昭宁在地上蹲了许久,猛地起身,才发现两条腿都麻了,她直挺挺地朝后倒,丝毫没见自救的意图,“大哥快扶一下我,我腿没知觉了!” “……”陆轻鸿叹气,大步走去,揽住了她的腰。 陈昭宁的鼻尖飘来一股熟悉的凌冽梅花香气,她下意识问道,“今日怎么穿的是月白色?” “那我该穿什么颜色?”陆轻鸿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问,像是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 总不能出师不利,这就暴露了? 陈昭宁懒懒地躺在他的怀里,等自己腿恢复知觉,她仰头看着视线中倒过来的陆江风的脸,笑呵呵地说道,“比如黑色什么的,你看你兄长,小小年纪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不就是因为衣服颜色显得成熟,让人一看就觉得靠谱!” “……”陆轻鸿觉得自己的耳根子忽然有些发烫。 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调戏他吧?不对,她还没这么聪明。 可她明明在自己面前时从来没个好脸色的。 “诶,你之前说你兄长回来了。虽然我确实不怎么喜欢他,但是大过节的,人多热闹。你不是说要带他一块玩,要去喊喊他吗?” 陈昭宁发现陆江风今日的兴致似乎不太高,伸手在他面前晃,“怎么了?你饿了吗?那我们赶紧去庙会吧?趁着没人,先去吃个饱!你兄长不来是他自己吃亏,还是不要管他了。” “你还要在我身上躺多久?”陆轻鸿问道。 “等我脚不麻吧,现在也走不快呀。你之前不是说我们之间不讲这些虚的规矩?” “……”陆轻鸿暗自握拳,陆江风平日里竟然行事如此孟浪?他今日就得活该被陈昭宁占便宜? “以后不许了。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这是大庭广众之下。” “哦,行吧。你今天好凶啊,是我不该来吗?”陈昭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陆轻鸿心乱如麻,“我……不是,你来我很高兴的。” “我腿好了。大哥咱们快走吧。”陈昭宁点点头,不再纠结,挣扎着站起来。 她下意识想去拽陆江风的袖子,但是碍于他刚刚的言语,只好讪讪收回手。 陆轻鸿手臂一轻,心里也跟着空了些。 他的视线顺着她的背影望去,落在了她缓缓收回去的手指上,她那纤细柔软的手指渐渐握拳,在自己的身侧别扭地蹭了两下。 “……”他是不是不该这么早就说这样的话? 另外,她身旁的石狮子的牙齿里怎么有黑色的污渍?她在门外等的时候,看到了这些污秽吗? “大哥,我昨日听人说你不是摔了腿吗?怎么还能走得如此快?”陈昭宁迈着双腿,却始终与陆江风隔着半米的距离。 上一个这么喜欢跟她划清界限的人还是陆轻鸿。半年前在山里,他便是这样与她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领着她下山的。 怎么才一月没见,陆江风便学到了陆轻鸿那家伙的怪癖? 陆轻鸿回头,见她走得卖力,莫名滑稽好笑。 “因为我肚子饿了。”他故意借着方才陈昭宁的话头说,让她无话可说。 “哦。”陈昭宁大方地点头,没有一点不满。

反而是陆轻鸿有些不满。为何她对自己的调侃总是斗志昂扬,对陆江风就如此好说话? “我听我兄长说,你跟他说话时好像挺不客气的。” “哼。”陈昭宁条件反射般冷哼了一声。 陆轻鸿眉头也跟着一紧。看,就是这副态度,他到底哪里招惹这位郡主殿下了? “他老是气我,我又吵不赢他。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万一有一回我争赢了呢?不时刻准备着怎么迎接胜利?”陈昭宁不疑有他,坦率地说出跟陆轻鸿闹得不可开交的原因。 “……哈?”陆轻鸿几乎被她气笑了,就因为这么个不值一提的理由? 亏得他在庄子里成日反省自己是否哪里做得不够体面周到,惹了她不高兴。 “你笑什么呀!千万别告诉他!我还等着哪一次他被我气得双手颤抖,脸色惨白呢。到时候我一定要仰天大笑,管他喊手下败将。” 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但是如果可以,他宁可陈昭宁的回答能显得她更聪明些。 “我兄长就是嘴坏,他没有故意针对你或是怎样。这点我可以保证。” 反正现在他是陆江风,要是能借此机会与小郡主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我知道呀,他人挺好的。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喜欢跟我玩。” 陈昭宁心有戚戚,今日不也被陆轻鸿拒绝了么?她都不需要细想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人嘴角微翘的模样。他定是当着陆江风的面说出了许多刻薄的话来表示拒绝同行。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人好?似乎上次去庄子玩的人中,只有你这样认为。”陆轻鸿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陈昭宁对自己的看法,哪怕多知道一点点也好。 难道是知己知彼,以后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么? 可是为何他还希望跟她有不断吵吵闹闹的“以后”? 他通晓古今历史,能理解许多古籍著作,可是唯独自己内心的这种想法,他怎么都得不出答案。 陈昭宁知道陆江风最是崇拜陆轻鸿,所以对他不停地提起陆轻鸿丝毫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帮过我好多呀,许柔嘉天天在背后说我坏话,还给我推水里了,每一次都是他及时出现。虽然他可能是怕我死他地盘了才出手,但是到底帮了我。” “……”陆轻鸿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尴尬神色,她居然还记得上次在山里过夜时自己说的气话。他帮她那是因为他路见不平行侠仗义,而不是因为她在自己的地盘。 这个误会看来还是得找个机会说开,否则小郡主眼里的陆轻鸿得是什么样啊。 二人一路闲聊着,几乎都是陆轻鸿在问她有关他们之间的事情,陈昭宁都出于对陆江风的信任,乖乖地回答了。 他们去的时候,正巧许多商贩摆好了售卖的物件。 “我送你一套文房四宝吧,你看看这里的有没有合意的。” 陈昭宁看着面前各式各样没见过的镇纸,一下挑花了眼。平日里这些物件她都是在京城里的大店铺挑的,样式远没有这么新奇有趣。 她与陆江风一同上课,二人的功课都是相互学习借鉴的,笔墨纸砚也都是混着用,没那么多讲究。 59. 第 59 章 陆轻鸿没有立场帮陆江风拒绝,哪怕他再不情愿接受。 “随你。”他说着,走到了一旁木匠刻的木牌小摊旁。 这家木牌上的工艺十分考究,不论是刻字还是雕刻图样,都自成一派风格,陆轻鸿多看了几眼,问老板,“请问你们这货都是出自哪位木匠之手?” “小本生意,只有我一人。小郎君是有看上的么?” 老板见陆轻鸿衣着不凡,态度也跟着客气起来。 “你可能雕刻玉佩?”陆轻鸿拿起一块镂空的圆形木牌,比划道,“这么大,中间需要刻动物,还有字,我可以给图纸。” “这……玉雕鄙人也是学过,不过很少做这样的买卖。”老板也不将话说满。 “无妨,你叫什么名字?日后若有需要,我派人来寻你。” 老板立刻挺直腰板自报家门。 二人聊了一些细节后,老板见陆轻鸿一直在关注一旁的红衣姑娘,心下了然,“小郎君,我妻子今日也在庙会上摆摊,她卖的都是京城里没有的发饰,虽然不算十分贵重,但一定特别。喏,她就在斜对面第三家那儿。” “嗯。”陆轻鸿点点头,果然走了过去。 他对女子的首饰素来不怎么上心,看到琳琅满目的银饰,微微蹙眉。 怎么都一个样? 摊主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她看到了自己夫君的手势,顺着手指的方向,她确认了那个在糖画铺子旁的小姑娘就是眼前俊俏小郎君的心上人。 “小郎君不懂这些也正常,不如想象一下,那位姑娘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呢?我这里有千百种动物,你只管说,我来给你挑便是。”摊主慈祥地看着这对青涩的“夫妻”,希望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她很活泼,又很容易相信旁人。应该是很笨、很需要别人保护的人。可有这种动物?”陆轻鸿认真地问道。 “……”摊主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陈昭宁看见陆轻鸿的背影便走了过来。 “哇,你居然喜欢这些。诶,这个猫猫好可爱,我戴这个好看吗?”陈昭宁拿起一只坠着银质猫猫头的发簪往自己头上比着。 陆轻鸿侧身看她,挑剔地说道,“不好看,幼稚。你不适合这样的。” “……”陈昭宁灰溜溜地将发簪放回去。连不懂打扮的陆江风都觉得丑,那得多拿不出手啊。 陆轻鸿拿起一只木簪,上面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几朵桃花。他拿起在陈昭宁头上放了一下,又皱着眉头摇头。 “若是做成一对黄金对钗,再把花用珍珠雕刻而成,勉强可以。”他自言自语地点评着。 最后还是不满意地放下。 陈昭宁想象了一下陆江风描述的发饰,似乎确实是她会买的款式。她顿时对他啧啧称奇。 陆轻鸿像是看笨蛋一般扫了她一眼。 “走了,那边有猜灯谜。” “又准备报个零蛋回家?”陈昭宁笑嘻嘻地说道。 去年陆江风上课时,将他“光辉”的战绩大肆宣扬,二十猜二十错的记录至今无人能破。 “什么?”陆轻鸿问她。 “没啥,夸你厉害呢。”陈昭宁干咳一声,生怕自己的嘲笑太过明显。 陆轻鸿没听清她方才说的话,以为是她想要花灯,所以才说他好话,“嗯,喜欢哪盏灯?” 既然她愿开口相求,他满足她这点心愿也无妨。 陈昭宁指了指挂的最高的那盏精致的重瓣莲花的灯。那是头彩,获得头彩的要求最高,错了一道题便不能再继续。想必陆江风也得不到,所以干脆让他别输得太难看。 为了不被拖累一同丢人,等陆江风去报名时,陈昭宁就远离了层层人群,在附近的摊子逛。 她来到了一家面具摊子前。 那里挂着十二生肖的面具,还有狐狸、鹿的面具。面具的色彩十分和谐美观。 她偏偏盯着那只黑色狐狸面具看了许久。大概是提了许久的陆轻鸿的大名,一见着阴险狡诈的狐狸,她就想起他来。这人又爱穿一身黑,可不是黑狐狸么! 听闻陆轻鸿今年回京过年,以他淡漠的个性,肯定不会来人潮汹涌的庙会见见世面。倒是可惜。 她受了他许多帮助,经陆江风今日一问,才发现至今她都没有向他表达谢意。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只黑色狐狸面具上。 也罢。反正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她只管送,就算他扔掉也无妨,她应当也不会难过。 “老板,我要这个。”她摘下了那只面具,伸手去摸自己的钱袋子。 真正买到手,她反而踌躇起来。 陆轻鸿忽然收到自己送的东西,会不会想太多? 她又该怎么跟陆江风解释?她嫌这里的玩意拿不出手,因而还没来得及送一同而来的陆江风东西呢。 她低头看着黑色狐狸面具,低声责怪道,“都是你的错!” 说着,她的鞋面被暖黄的灯光照亮。 “不好意思,借过。”是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像陆江风的,但更像陆轻鸿的。 陈昭宁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到陆江风小心地伸手护着身前的重瓣莲花花灯,似乎怕它被人群给压坏了。 “陆……轻鸿?”她轻声喃喃。 明明耳畔是嘈杂刺耳的人声,她那道不确定的如同呢喃的呼喊,完整地飘到了陆轻鸿耳中。他在那一瞬,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满心想着该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责问。 他愣了愣。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次的约会,能有一个完美的结束,哪怕她想要见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但是陈昭宁似乎并不确定自己的身份,她很快摇了摇头,高声道,“你居然真的赢到了?回去偷偷背了不少题是不是?” “……嗯。”陆轻鸿也扬起了一个与平日自己惯有的冷笑截然相反的温和的笑容。 他的视线落在了被陈昭宁双手捧着的一只狐狸面具上,“刚买的?” “嗯。这是送给你兄长的。对了,你有没有想要的,总不能给他不给你。”陈昭宁说道。 陆轻鸿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可以的。这样我反而更高兴。” “为何?因为我会借此机会与你兄长和好吗?” “不是。” 陆轻鸿忽然想起刚才抽到的其中一张写了谜面的其中两句,恰恰合了他今日的心境。 一句写着,“旁人皆不知”,另一句写着,“方寸从此乱”。 他答出了有关爱情的谜底,也洞穿了自己的内心。 陈昭宁还没来得及继续问缘由,她的身后忽然被人推搡了一把,她朝前倒去,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陆轻鸿的怀抱。 陆轻鸿早先一步将二人之间隔着的花灯扔到了脚边,像是在为她的到 来腾位置。 “那边的杂耍快开始了,孩子他爹,你快点!” “闺女,坐爹的背上来,这样看得清。” …… 杂耍出摊的时辰到了,逛庙会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陆轻鸿身后走,这才有了陈昭宁被撞倒的结果。 陆轻鸿的手虚虚地按住了陈昭宁的后背,他低头便闻到了陈昭宁的熏衣裳的淡淡香气,他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你没事吧?”他哑声问她。 “我没事。不过你心跳得好快呀?是哪里不舒服吗?”陈昭宁抬起头,认真地盯着陆轻鸿的脸。 “……没有,我很好。你、要看杂耍吗?”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想她继续纠结他狂跳的心脏。 按理说这不是他第一次与陈昭宁靠的这么近,以前没有任何妄念掺杂其中。 但这是他认清自己内心后第一次,各种混乱的思绪纷至沓来,所以难免无措。 “不看了吧,我娘亲要我早些回家。你呢?你若是想看,我们就去看看也没事。”陈昭宁在站起来前,不经意地猛嗅了一大口好闻的梅花香。 “我也不看。那、那便回府?”陆轻鸿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的语气里藏着落寞不舍。 有些不属于他的事物,并非他伸手去挽留就能得到的。人也是一样。 “……”陈昭宁察觉到他的低落情绪,不知为何,面前的陆江风比往常更让她挪不开眼、放心不下。 她能感觉到他想靠近自己又拼命克制的矛盾心理,知道他不愿离开又无法开口央求自己的纠结心态。 他的成熟懂事反而让人无法对他刻意压抑的情绪视而不见,可他不过也是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 简直就像那个冷脸坏嘴的世子殿下的翻版。果然是一对亲兄弟。 “我们要不要去祈福树下写一张许愿签?”陈昭宁主动问他,提出一个新的邀请。 陆轻鸿眼睛亮了亮,“好。” 二人逆着人潮,朝挂满了灯笼和红丝带的祈福树走去。 寺庙的僧人来集市处摆摊,只收一份香火钱就给一块木质的许愿签,旁边还摆了不少小桌椅,方便香客题字。 陆轻鸿先一步给了僧人一锭银元宝,压低声音对灰衣僧人说道,“这位女施主的许愿签,还望你们挂得久一些。” 因为希望她能心想事成,事事顺遂。 僧人明了地点了点头。 “你要求什么?”陈昭宁捏着毛笔,不知从何写起,她伸出头去想偷瞄陆江风写的东西。 “国泰民安,阖家欢乐。”陆轻鸿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许愿签拿给陈昭宁看。 “旁人都是为自己求,你这样不讲武德……文德,岂不是显得我们这样的俗人很市侩自私!”陈昭宁有些不满。 陆轻鸿只是微笑着,“你怎么不想想我的身份?我是宣武侯的血脉,求国泰民安,何尝不是为自己?” “也是,皇上说西北只是暂时平静,以后打仗肯定还是你的父亲去。也许你的兄长作为世子也得担起责任来。”陈昭宁眉宇间多了一分凝重的神色。 陆轻鸿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职责所在,我们都是自愿为国效力的。” “我知道我想写什么了。”陈昭宁“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写什么?” “若有战事,希望宣武侯次次凯旋!” 60. 第 60 章 “笨蛋,你分明都说了是为自己求。宣武侯凯旋与你何干?”陆轻鸿笑着问她。 陈昭宁歪了歪头,“世子和你都是我朋友,我当然希望朋友和朋友的家人平平安安的,这就与我有关呀!” “这是牵强附会,当心菩萨嫌你多管闲事,不保佑你。”他出言恐吓她,其实陆轻鸿听了后心里只觉得甜滋滋的。能被人这样惦记着,这种温暖任谁都无法不贪恋。 “菩萨心肠最好了,肯定会答应的!而且你的愿望与我的就是同一个,她要是答应,不就是办一件事实现我们俩的愿望吗?我这是给菩萨减少工作呀!” “……” “等等,你为何落款要写陆轻鸿的名字?”陈昭宁捏着陆轻鸿的心愿签,疑惑地皱眉。 “兄长没来,我替他求的。你也知道,他就是这种死板木讷的个性。”他很快便有了应对,可那一霎那,他无比希望陈昭宁能认出自己,所以才故意卖了个破绽。 否则此刻的光景,倒像是他抢了弟弟的。 “?”陈昭宁瞪圆了眼睛,还能这样?! 感情她刚刚是在感慨陆轻鸿的格局很大吗?早知道不该有这种幼稚的攀比心了。 “那你自己的愿望呢?” 陆轻鸿毫不犹豫地说道,“应该是希望小昭宁天天开心吧。” 他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了今日最为真心的笑容。 看着这让人目眩的俊美笑容,陈昭宁觉得自己再也听不真切周遭的声响,除了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好像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陆江风原本有这样好看吗?为何她再不敢直视他在暖黄灯火掩映下含情的眼睛? 陈昭宁自觉露出了一个很呆滞的表情,她慌忙错开眼,想找到一个新的话题来解救此刻无措的自己。 天空这时炸开了一朵又一朵各色的烟花,巨大的轰鸣笼罩了这片庙会的天空,随着烟花的碎屑一同降落。 陈昭宁被吸引了注意,抬头看去,余光却时不时地偷瞄一旁的陆轻鸿。 陆轻鸿能感受到来自身旁的炽热视线,但他克制住了回望的冲动,专注地盯着那转瞬即逝的火花硝烟。 与他而言,这是最难忘的一个元宵节。她如同那漫天烟花一般,哪怕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过客,却能不经意地在他的心里留下永不磨灭的绚烂斑斓。 多希望此刻便是永恒。 “大哥,你的脖子不酸吗?烟花已经放完很久了,在想什么呢?” 陈昭宁的声音清亮又俏皮。 察觉到自己失态,陆轻鸿只默默平视前方,并不解释。 “方才真好看呀,等我以后成了亲,我一定要与我夫君每年都看一次。” “成亲?你有心仪的男子了?”陆轻鸿问的语气听上去似乎并不高兴。 “没有吧。不过我娘亲和舅舅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了,多一个人得多热闹呀!你到时候还跟我们一同出来吗?可以带上你的妻子一起。”陈昭宁幻想着以后乌泱泱的一大帮子人一同来逛庙会,一定很有趣。 “……”原来只是她的假设。陆轻鸿悄悄松了口气。 皇家女子出嫁大多在意门楣家世的门当户对,而他陆家应当能相配。要说长相……陆轻鸿不论去哪都会被各个年龄段的女子不怀好意地盯着看,而后心怀鬼胎地搭话、投怀送抱,这说明应当他长得不算差吧?模样或许也过关。 “你希望你将来的夫君是什么样?”他又问。 “唔……我还没想这么多。不过,得听我话吧?千万不能像陆轻鸿那样成天气我,对!与陆轻鸿截然相反的男子,就是我的要求!”陈昭宁挠了挠头,努力地想着答案。看着面前这张有些许紧绷的脸,她忽然来了灵感。 似乎只要不是陆轻鸿,选谁都不错。因为在陈昭宁的十余载人生中,再没有人的性格比他更恶劣了。 她发现陆江风的脸色一黑,似乎已经隐隐有发怒的趋势。 “啊,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在你面前说你兄长的坏话,他人还可以。我的意思是,他与我不合适,我高攀不上他而已。你看,他自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又会写诗又能认字,他定是更喜欢才女,而我平平无奇,不合适不合适!”陈昭宁慌忙改口,她刚刚都忘了陆江风是陆轻鸿的兄弟了。 陆江风的嘴角挂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他眉眼间的愠色未消,似乎在伺机发作。 陈昭宁惯会撒娇,她伸手扯住陆轻鸿的衣摆,大幅度摇着,“大哥,你说句话呀?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哼。”陆轻鸿重哼一声,只是看一眼她讨好的笑脸,什么气都跟着消了,脸色缓和不少。 “既然你觉得我兄长那么好,你认为自己配不上,若是以后真嫁不出去,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娶你。这样你可愿意?” 陈昭宁发现自己的心脏又跳得飞快,但她尽管头昏脑胀,仍然记得娘亲的耳提面命,自然而然地答道,“我娘说了,不听大人的话就与男子私定终身是傻子才会去做的事情。你行不行得我家长辈说了算。” “……那你家谁做你的主?”陆轻鸿有些不甘心。 “我娘呀!应该还有我舅舅吧,他毕竟是皇帝,能管天下万民呢。”陈昭宁自豪地说道。 哪怕她的父亲长久不在她身边,但因为有长公主那富足的母爱,她并不为此难过或自卑。这样一个小姑娘,活力满满地长这么大了。 陆轻鸿莫名钦佩起陈昭宁的娘亲来,从她的个性便能看出,长公主很会教导孩子。 “对了大哥,你怎么想起问我这些?你家里也着急你的婚事了吗?”她那双纯真无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陆轻鸿。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 “噢。不过要成亲也定是你兄长先,他不成亲你就拿他当挡箭牌就行了,到时候你爹娘肯定会先着急他的。” “……” 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庙会上的人群逐渐散开。陈昭宁和陆轻鸿也准备回去了。 他们走在小路上,常常被行人擦碰到肩膀。 陆轻鸿没走几步就发现陈昭宁被人群冲散,艰难地想借道走到自己身旁。她比自己矮不少,一个不注意就落在人群堆里找不着了。 他便驻足原地等她过来,随后又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少女的肩膀又薄又窄,轻轻一带,便朝着自己靠过来了。 陆轻鸿说不上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是有点心猿意马,非礼 勿言的想法也多了起来。 陈昭宁望着陆轻鸿凌厉的下颌线,心情十分复杂。明明出门时他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结果现在就主动勾肩搭背的,陆江风是不是记性不好? 不过她并不讨厌陆江风的触碰,今日他们俩的关系似乎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亲密,她很喜欢这样的陆江风。 他今日就像是话本里常写的那样,为女主角猜灯谜赢花灯,又共同祈福。虽说二人没有许愿相伴一生,但是陈昭宁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女主角会对这样的男主角动心。 大概是话本里的男主角也像陆江风一样好看吧。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并肩而行,直至陈昭宁的马车出现在二人的视线范围内。 车上的车夫几乎都快睡着了,拉车的马匹也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陈昭宁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大哥,我们学堂见!”陈昭宁很快就钻进马车,又掀开车帘朝陆轻鸿招手道别。 陆轻鸿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盯着车轮的中央,他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出声,“……嗯。” “下次我们还能一起出来玩吗?我想跟你一起玩!”陈昭宁又问他。 “当然。”陆轻鸿点点头,随后好似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他抬眸凝视陈昭宁,“为何不等到了学堂再问我?” “因为……”陈昭宁歪头思考,“我下次还想看到今晚这样的大哥?” 她不确定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就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脑袋出了毛病,这话到底什么意思,陆江风能听懂吗? 陆轻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原来她早就分清了他和陆江风的不同,只是她太迟钝,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知道这个秘密。 原来他就算不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头衔也值得被爱。而她给的爱又如此纯粹真诚。 “……” 他的心脏久违地狂跳。对人生枯竭的期待曾经像是被熊熊烈火炙烤过的灰烬残骸,而经过几滴春雨的滋润,又立刻如野草一般蓬勃疯长,重见天日。 他捂着心脏,惊觉自己其实也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而活着,总能碰上好事。只要咬牙撑下去,他也能迎来漫无边际的黑夜之后的黎明破晓。 好想她只看着我、爱着我。陆轻鸿莫名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 “老板,我要这个面具。对,就是这个黑狐狸的。”陆江风伸手去摘挂在木架上的面具,取下来之后,顺手扣在了陈昭宁的头上。 “给你买就是了,干嘛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些碎银子,随意地递给这家摊主,“不必找了。” 陈昭宁的手指触碰到面具粗糙的表面,语气低落,“你真的不记得了,这是那年元宵节,我托你送给你兄长的。” “……”陆江风神色一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过去的确让兄长帮忙陪陈昭宁一同去庙会的事情。 他曾问过兄长为何如此珍视那枚丑丑的面具,兄长只说是庙会的纪念,可从不曾告诉他那是陈昭宁送给兄长的纪念! “噢,是我忘了,对,是有这么件事来着。”他强行冷静下来。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被他一直无视了,他得好好想想! 61. 第 61 章 “算了,今日我们不提他了。”陈昭宁看他似乎面带愧疚,并不愿继续纠结过去的回忆。“你在这里可有什么喜欢的?既然是你生辰,我于情于理也该赠你贺礼。” 陆江风肩头一沉,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也要一只面具。”陆江风眼神有些躲闪,不怎么敢去看陈昭宁的眼睛。 陈昭宁见他这谨小慎微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一只面具对她来说算得了什么?怎么像是怕她会拒绝一样? 虽说她大抵猜得出陆江风的心思,无非是觉得陆轻鸿过去从她这里得到的东西,他没有罢了。但是那时的陈昭宁对陆轻鸿并无什么逾矩的念头,所以哪怕现在补给陆江风,她同样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那你自己挑一只吧?”陈昭宁笑着对他说。 陆江风缓缓抬眸,小心翼翼地望着陈昭宁的眸子,“我想你给我挑,可以吗?” “……” 陈昭宁忽然心一软,只要看到别人对自己撒娇,她恨不能把自己的心给掏出来让对方安心。 说起来老宣武侯到底怎么教的儿子?怎么一个两个都如此擅长服软装可怜? 陆江风见她沉默,连忙在氛围变得凝重前,自顾自地补充道,“没关系,不挑也没事!这里有这么多种,我自己慢慢看就是了。” 见他强行懂事,给自己搭台阶下,陈昭宁有些不自在。 “你喜欢什么动物?”陈昭宁打断他的话,反问他。 “唔……应该是小狗吧,它们看主人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而且还能看家护院。”陆江风想了想后,说道。 陈昭宁伸手去拿一只黄色的面具,面具上的狗狗图案画得威风凛凛。 陆江风却很快地按住了面具的顶端,不让陈昭宁取下,“我变卦了,我要那只白色的狐狸面具。” 陈昭宁意外地仰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明明他比起狐狸更像一条亲人的大狗狗。陈昭宁在心里纳闷地想。 “从小我爹娘给我和我兄长置办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就是怕我们哥俩打架。你就当是习惯吧。”陆江风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将这个问题给敷衍过去。 陈昭宁撇了撇嘴,她没有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自然是不懂他们爹娘带孩子的艰难。 陆江风接过那只与陈昭宁头上的黑狐狸面具截然相反的颜色的面具后,歪歪斜斜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位置恰好与陈昭宁的相对,这样他才满意。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贺礼了。谢谢你。”他笑得开怀,显然是出自真心。 陈昭宁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喜欢便好。” 二人走在路上,身后的灯笼的火光将二人的影子扭曲拉长,可不管再怎么努力,二人的影子似乎始终无法交错融合。 陆江风与陈昭宁之间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却没有谁打算改变这样的现实。 陆江风将陈昭宁送回了公主府,他站立在台阶之下,平视越来越远的陈昭宁的背影。 “你既然有事找我,我明日下值后再过来赴约可好?”他开口,像是挽留。 陈昭宁愣了愣,她原本也是这个打算,却没想到陆江风会主动提出。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回头,笑得两眼弯如月牙,“嗯。明日再见。” 陆江风也跟着笑了起来,直到公主府的大门彻底闭合,他才想起要离开。 * 萧进的桌上放了一叠又一叠的奏折,里面不少都是弹劾许丞相的内容。 “来喜,去把陆江风叫来。”他有些疲倦地捏了捏山根,叹气道。 来喜见萧进的神情不算太好,猜到了陆江风来后九成几率要被罚了。前阵子承王与萧进议事时,二人就着太子的事情长谈许久,几乎都将陆江风看成是对方的人。 这反而让萧元衡和萧进都摸不着头脑了,因为他们都没有授意陆江风做什么,可他硬是凭借着自己在官场的好人缘,煽动了不少中立派的势力群起围攻许丞相。明明他在其中什么好都捞不着。谁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显然萧元衡没能很好地完成萧进的嘱托,所以萧进要亲自给陆江风敲警钟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愿意提醒陆江风的错处,说明萧进没有彻底对他失望,那就还有补救的机会。 来喜因此对陆江风的态度一如从前般热情。 陆江风进了御书房,萧进便将无关人等全都屏退。 “近日来,朝堂之上都在控诉许相肆意敛财,收受贿赂。陆爱卿可有何要对朕说的?”萧进将手中蘸了朱色墨汁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平静地望着跪在地上的陆江风。 “回皇上,微臣认为这些弹劾都有理有据。”陆江风回答。 萧进听后笑了一声,“这是自然,收集这些罪证花了你不少功夫吧?” “……”陆江风垂头沉默不语。 “朕今日不是来问你罪的。陆爱卿,朕只是不明白,你与许相都是朕的肱股之臣,何至于此?你究竟要针对的是许相还是太子?” 陆江风很快地说道,“微臣对太子并无怨念。” “那便是定要逼朕二者择其一了?”萧进肃容反问。 “……微臣不敢。” “若是你今日能给朕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便不贬你。否则,京城恐怕容不下你。你还年轻,该去炎国的大好河山走走瞧瞧。” 陆江风似是早有预料,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仕途,“微臣恐怕要让皇上失望了。皇上慧眼,看破了臣的阴谋诡计。而臣想得也很简单,只想假公济私,惩罚许相的治家不严。” 萧进原想拍桌,都什么时候了,陆江风居然还与他打哑谜! 可等他念头回转,他发觉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许丞相家中谁会去得罪陆江风? 之前他们二人一向相处得融洽,除了上一次他站队维护无忧郡主时,与许家和太子站在了对立面。 当真只是为了维护宣武侯的颜面么? 萧进相信凭陆江风的手段,想为宣武侯挣回面子有不少的方式。为何偏偏正面反击? 陆江风让他看不透的事情很少,这是一件,他的心上人是谁是另一件。 若是二者有关联…… 这个答案恐怕是萧进最不愿看到的。 就算是让萧进自己放心,陆江风也不得不外放一段时间。 “希望你不后悔今日对朕说的话。这阵子你劳心费神太过,朕许你休整一阵子。”萧进冷声说道。 陆江风躬身磕头,“微臣领旨谢恩。” * 万里无云的晴空中,连候鸟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京城里的人都慢慢换上了冬衣,行动变得臃肿迟缓。 地上的野草枯黄一片,格外萧瑟冷清。 陈昭宁坐在公主府的秋千上,抬头看到了隔壁邻居家院墙中小一个个小红灯笼似的的柿子。极少数的时候,会有没有迁走的野鸟避开那屋子里的下人,站在树枝上品尝柿子的滋味。好好的柿子被啄得破烂不堪,半只半只的挂在枝头。 她有很长的时间只是这样闲着观察野鸟飞来又飞走。 不想,久未见面的胡廿三跳到了她跟前,像是献宝似的将一封书信呈给她。 “夫人,这是我从岳仁头领那儿偷来的信件。我不识字,但是之前听赵管事和岳仁谈事,似乎这封信是侯爷寄回来的,您和侯爷感情这么好,里面应该会有关于您的内容。我想是不是岳仁忙得忘了送给您,所以便借来了。” 陈昭宁听了眉头一跳,“这算哪门子借?不问自取那是偷!把信还回去,当心岳仁发现后跟你没完。” “没事的!我拿了也不认识,他不会起疑的。再说您就不好奇侯爷信里说了什么?”胡廿三继续鼓动陈昭宁那颗纠结的心。 陆轻鸿出征三月有余,至今杳无音信。至少没有写给她的。 陈昭宁倒是很想知道,在他寄往侯府的信件中,可有半句话想起她?就算是答应与她和离也行,省得她时时日日牵肠挂肚,为他忧愁。 胡廿三见她还在犹豫,干脆将信件塞进了陈昭宁的手心,“夫人,到时候东窗事发您只管将事情推我这来。我和胡十五为了给不给您送信这事儿还打起来了,这回我终于打赢了。只要您能高兴,也不在乎多挨一顿打了。” “……”陈昭宁手指虚虚地捏着信件的边缘,总觉得薄薄的信封有些烫手。“我再想想吧。” “得嘞!小的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您就叫一声,大伙儿都在公主府随时待命呢。” 陈昭宁歪了歪头,“什么?你们不是侯府的护院么?留我公主府做什么?” “……”胡廿三伸手抽自己嘴巴,“夫人,您能不能当没听见?” “不行。不如你现在将功补过,全部如实招来我就不怪你了。”陈昭宁皮笑肉不笑道。 “……夫人想从哪儿听起?”胡廿三认命了。 “从最开始说起吧。别想着蒙我,否则我让岳仁好好修理你。”陈昭宁笑里藏刀。 “噢,那便从侯爷回京那时说起吧。我们那时候才回京,侯爷便将手里仅存的苍狼卫拆做两半,一半留侯府当护院,一半仍是在军营。护院的那半在您嫁来之前都是在公主府附近戒备的,等您嫁过去后我们才回侯府的。” “等等。我出嫁之前你们为何要守着我的公主府?”陈昭宁皱着眉头,十分疑惑不解。陆轻鸿回来与皇上下旨成婚中间还隔了几日,那时候陆轻鸿没道理将她看得这么重。 “这是侯爷的命令,小的也不知。” 62. 第 62 章 “你再好好想想,可是在我嫁入侯府前,你们就奉命来保护我的安全?”陈昭宁直白地问出口。 对于没什么心眼的胡廿三,她只能尽量明确地引导他回答,否则她真担心对方听不明白。 胡廿三肯定地点头,“是呀。那时候连岳仁都不知为何要守着别人家的大院子,明明都没什么人登门拜访,能出什么乱子。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这公主府是未来侯夫人的宅子,再没人敢胡乱揣测侯爷的用意了。侯爷真是半仙儿,连皇上要他娶谁都猜得到!” “……”不对吧。与其说他是蒙对了,倒更像是陆轻鸿早有预谋。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一开始分明也很不情愿。 陈昭宁发现自己的心脏酥酥麻麻的,似乎对这个推测很是满意。万一、万一就是他先动心的呢? 可是这样也说不通,在他们重逢时,就已是皇上赐婚的当日。他哪来的契机先动心? 但是没关系,等他回来,下次他们再争吵时,她便可以自然而然地借这个由头让陆轻鸿吃瘪。 被她收在袖中的书信似乎不再是烫手的山芋,反而像是陆轻鸿对自己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意的证明。 * “岳仁,你方才所说可不是玩笑!你说收到了信,信现在在哪?”萧元衡眉头像是打了个死结,紧紧地拧着。 岳仁一面翻找自己的床铺,一面保证,“承王殿下,我怎会拿侯爷的性命做玩笑!信是周景的亲笔,其余苍狼卫可以作证!我再找找,我昨夜明明是压在两层褥子之间了……” 他忽然想起今早神情鬼鬼祟祟的胡十五和胡廿三。 “……殿下,信我大概知道在哪里了,您且稍候。”岳仁黑着脸去到胡十五的寝屋。 胡十五顶着一个青黑的肿眼泡,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注视着破门而入的岳仁。 “信呢,交出来。承王要看。” “什么信?”胡十五眨着一只无辜的眼睛。 岳仁咬了咬牙,“我想你不会希望两只眼睛都肿的睁不开。是在你这还是胡廿三拿走了?” “……这不是侯府的家书么?胡廿三这会儿早送公主府去了。承王怎么还管侯府的家事了?”胡十五想给岳仁缓口气,正打算给他倒杯茶,就见岳仁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从今日起你们这些不识字的都给我学学识字吧!那是哪门子的家书啊!侯夫人要是看完后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代侯爷送你们下地狱!” “老大,什么事情要发这么大脾气?难道侯爷出了什么事?”胡十五这才严肃起来。 “等我先去公主府走一遭,现在没空跟你扯淡!” 萧元衡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听到了二人的谈话,表情更是冷得像是挂了冰霜。 “务必在你们夫人阅览之前讨回!希望为时不晚吧。”萧元衡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 陈昭宁正在午睡,她的枕边放着胡廿三送来的信件。 她想,她其实并没有很期待看到陆轻鸿的书信,因为她没有那么思念他。而且既然能写信,说明他还活蹦乱跳的,更没有去想他的必要了。 可她偏偏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柔软又暖和,床榻宽敞又平坦,屋子里还有安神的熏香,耳边也没有嘈杂的声音。她几乎无法怪任何外物,睡不着就只能是因为她没有睡意。 “郡主,侯府来人了。您可要见?”谷雨在门外轻声敲门。 陈昭宁合上了许久的双眼顿时睁开,“我这就来。” 她很快坐起身,自己穿好了衣裳。 思来想去,她还是将信件放入袖中,一同带了出去。 花厅里站着岳仁和胡廿三。 胡廿三的表情如同惊弓之鸟,岳仁呼吸重一点,他就怕得缩起了脖子。 陈昭宁看着行为古怪的客人们,抿了抿唇。 “夫人,胡廿三说有封信交给您了。”岳仁朝她恭敬地行礼。 “还不曾,这封信有什么吗?怎么你还千里迢迢来讨要了?” “……胡廿三搞错了,这封信其实并非侯爷的亲笔。侯爷的家书还未送到。”岳仁缓缓地开口解释,每句话他都思量了许久。 陈昭宁下意识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岳仁在撒谎。没道理侯爷的书信比旁人的信回来得慢,何况这么久过去,就这一封信,不是陆轻鸿写的,还会有谁? “岳仁,你不适合骗人。”陈昭宁往后退得更多了,“信里写了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怕我看到?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岳仁下意识提高了音量,意识到不妥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地说道,“信的内容小的也不曾看过,但是这封信是要交给承王殿下的,所以不能由您保管。” “嘁。”陈昭宁双手握拳,心乱如麻,她很快转身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跑出去。 陈昭宁坚信,每个人的言行始终都是有自己的理由和追求的。 岳仁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表情有多么紧张窘迫吧。倘若真的是给承王的,又何必送往侯府?信已拆封,没道理护院能看,她却看不得。 那么只要看看信便什么都知道了。 公主府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哪些地方能藏人,哪里有捷径,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想躲过岳仁和胡廿三的围追堵截,不过是小菜一碟。她藏身于半人高的假山后,从袖中拿出书信。 里面米黄色的宣纸有些褶皱,字迹也潦草凌乱毫无美感可言。 似乎不是陆轻鸿的笔迹。 “八月二十六,先行部队在进入伽罗国的天然群山关隘中被千余名匪盗袭击,我等寡不敌众且战且避,侯爷于西侧悬崖边失去行踪,生死不明。崖底月余搜寻无果,我等坚信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势必将侯爷带回京城,请岳仁兄暂勿向夫人透露该噩耗。” “……”陈昭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因为心里落差太大,她有些站不稳。 刚刚她在想什么来着?嗯,是陆轻鸿回来后二人要正儿八经地吵一架,与他好好辩上一辩他不尊重自己的种种恶行,然后自己还要潇洒地与他一刀两断。 他肯定会面子上挂不住,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不要和离,或许又会做小伏低蛰伏一阵子,这个时候她就可以与他约法一百章,让他签订不平等条约。 怎么陆轻鸿就这么下落不明了呢 ? 他可是宣武侯呀?是平定了西北的宣武侯呀?他怎么能死在那种地方呢? 陈昭宁想不明白,她也不想明白。 眼前忽然冒出许多黑色的小点,一团一团地聚拢扩散,弥漫至全部的视线。 下一秒,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夫人晕倒了!” “快去请太医!” * 帷帐之下,少女苍白的脸蛋毫无血色,黑墨般铺洒开的发丝衬得她更为脆弱易碎。她的眉眼仍旧紧绷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微颤,像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章太医,郡主为何经你施针后仍未醒过来?”萧进收到萧元衡的消息,与太医院的几名太医一同赶到了公主府,他亲自陪护在旁。 “皇上莫急,郡主的脉象已经平稳,只是这次的刺激于她而言前所未有的大,想缓过劲来,总得要一段时间。兴许她开始会神志错乱一阵子,这也是正常的,只要每日按时喝药,定能痊愈。”章太医从容不迫地说着,他的眼眶虽随着年岁的增长已经深凹下去,但眼神格外清明,令人信服。 萧进琢磨着太医的话,有些担忧地问,“你说的神智错乱是何意思?” “这……每个人的体质和经历不同,微臣也说不好郡主是属于哪种。” “那便只能等她醒过来再做打算了。”萧进语气沉重。 “衡儿,这些日子你多来往公主府照看些,朕的禁军也调拨部分过来守着。尽量不要让昭昭出府,以免发生意外。” 萧元衡郑重地点点头。 太医走后,萧进在陈昭宁的床榻边又坐了会儿,他那双手上已有了褶皱,像是开始脱水的橘子皮,干瘪又苍老,就是这样的一双手轻轻放在陈昭宁的脸上,帮她擦去了额角豆大的汗珠,还将被浸湿的鬓边碎发撩到了一旁。 他真是心疼坏了。 要是当时不答应陆轻鸿求娶陈昭宁的该多好,省得他的外甥女如今遭受这样的痛苦。他比谁都要后悔当初的决定。 若是陈昭宁这回康复,她想做什么他都肯答应。 萧进心情沉重地凝视着陈昭宁的睡颜,发现她的嘴角动了动,竟是有了转醒的迹象。 他下意识绷直脊背,让萧元衡赶紧倒杯茶水。 早已是深夜,她许久滴水未进,醒来一定会口渴。 陈昭宁的手臂缓缓从被子里探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懵懂地睁开眼,看到了一脸慈爱的萧进和满脸愁容的萧元衡。 “舅舅、表兄,你们怎么来了?”她哑着嗓子问道。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避重就轻,“许久没来看你,正巧今日有空便过来走走。” 陈昭宁“哦”了一声,疑惑地歪了歪头,“现在是开庆哪一年来着?我怎么觉得我睡了好久,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我今年,是十七还是十八?” “开庆十五年。”萧元衡压抑住内心震颤,果然被章太医说对了,她对时间的概念已然模糊,或许被遗忘的还不止这些。 “嗯?”陈昭宁有些不可置信地掰了掰手指头,怎么与她印象中的差了一年有余?为何她对这一年的事情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63. 第 63 章 “坏了,表兄。我这一年都干了什么呀?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陈昭宁睁眼就能看到她最亲的家人,对他们自然是毫无防备,所以直接了当地向他们求助。 在她的感觉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也许他们俩会知道?经他们提醒,陈昭宁应当能顺理成章地记起来。 萧元衡权衡利弊,就算他不通医理也知道,“陆轻鸿”便是她的症结所在,此刻若是让陈昭宁回忆起这号人物,恐怕对病情并无好的影响。于是他故作轻松的开口,“萧乐仪你可还记得?就是安阳公主。她这一年没少跟你一起厮混。” 萧进悬着的心跟着放下了,他真怕萧元衡此时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乐仪?”陈昭宁蹙眉回忆,慢慢记起了她们一同遇险、一同围猎等等事情。可惜还是有一些细节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居然与她相见时都是梳的妇人头。 成亲应当是大事呀?为何萧元衡不首先告诉她这件事呢? 她也没有想过去怀疑面前的二人,自己开口询问道,“我是否已成亲?是跟谁?为何现在我住在公主府,是与那人吵架还是已经和离了?” 萧元衡嘴角一僵,就算他此刻再想装出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来,他也做不到了。 萧进心知该由他这个长辈站出来解决这个问题才能让陈昭宁相信。眼下她还病着,不能受太大的刺激,但最重要的还是先试探出她还记得多少关于陆轻鸿的事情。 萧进故作轻松一笑,“你怎的连自己夫君都记不得了,也不怕他难过?” 陈昭宁尴尬地挠了挠脸,“这不忽然忘了么?我再想想。” 她努力地搜寻有关她夫君的记忆,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光是背影的线条就足够吸引人注意。再往上去看那人的脸,尽管漆黑一片看不清五官,可却让陈昭宁心生喜悦,同时还伴有隐约的闷痛窒息之感。 她在话本中看过这样的情绪,写话本的人都说这就叫爱情。 原来自己喜欢自己的夫君啊。 可她迄今为止,只喜欢过陆江风一人。 等等。陆江风? 她又尝试闭眼回忆陆江风的音容笑貌。 竟然意外地与自己方才看到的身影重叠,且分毫无差!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骤然清晰,她似乎能看到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脸红的窘迫。 萧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昭宁那纠结的表情,她的脸上毫无预兆地浮现一抹羞赧的粉色。 他心想,坏了。别真让她记起来陆轻鸿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 “昭昭……” “是、陆……” 二人同时开口,听到对方有话要说,默契地住口等对方先把话说完。 萧进一听,以为她真的都记起来,放弃般地说道,“没错,是他。但是……” “真的是陆江风?!”陈昭宁有些不可置信地大声反问,她的双颊烧得通红,神情是少见的紧张羞涩。 萧进深吸一口气。 他万万没想到,此事居然还能峰回路转,为何陈昭宁会理所当然地跳过陆轻鸿想到陆江风? 听她的语气,仿佛对此很是惊喜。 莫非她在陆轻鸿之前,其实一直对陆江风心怀好感? “那个……”萧进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解释。 陈昭宁像是根本没功夫管他,径自回忆起她与陆江风成亲时的细枝末节。大部分的事情她都想不起来了,只是她还记得,那时候她不情不愿,但因为舅舅的圣旨,这才嫁给陆江风的。 怎么会不情愿呢?如果是陆江风,她一定是愿意的吧。 “舅舅,你当时为何想到要给我和陆江风赐婚?我不曾告诉过你我与他早就相识的事情对吗?” 萧元衡紧咬牙关,预感大事不妙。 眼下的情形等于是陆轻鸿身死后,他的夫人错认夫君,他的弟弟要取而代之了。这在伦常上如何使得! 以陆轻鸿的固执和偏激,若是他泉下有知,恐怕就是做鬼也不会容许陆江风抢了陈昭宁去。 萧元衡从不信怪力乱神的这套,只是若是苦主是陆轻鸿,他相信陆轻鸿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有不了解他的人才会觉得此人冷心冷情,那是没看穿他性格底色的强势和偏执的掌控欲。 “这是因为你们俩年龄相仿,朕便想做一做媒,他是个好孩子。”萧进顺着陈昭宁的话往下说,明明是无中生有,可他说得真切异常。 “父皇,时辰不早了,您明日还得上朝,不如明日下了朝再来看昭昭?”萧元衡赶紧截断他的话。 看他父皇的意思,分明有种为了让陈昭宁不受刺激,宁可颠倒黑白也要顺从她的心意。 若真是如此,下一步,父皇可是要修改圣旨,让陆江风迎娶陈昭宁? 莫说为国征战的陆轻鸿死不瞑目,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将婚姻视作儿戏的态度! 萧进几乎是被萧元衡拽着袖子离开公主府的。 二人各怀心事,对今夜之事的立场显然是相反甚至对立的。 正因如此,谁都没有打算轻易开口说服对方。 因为各有各的道理。 萧进抛了轿撵,只对来喜公公说要送萧元衡回他的承王府。二人在路上一言不发,眼看就到了承王府的牌匾之下,萧元衡想了想,觉得自己作为臣子又是儿子,应当护送父亲回宫。 见着紧闭的宫门近在咫尺,二人终于理顺了各自的思路,开始一轮新的争辩。 “父皇,昭昭迟早会记起所有的事情,你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日后她该如何看待自己的小叔子?”萧元衡率先说道。 “你又怎知陆江风对她无意?他前阵子的失常,若是看做是为了昭昭,一切都能说得通了。陆轻鸿已死,昭昭总不能守寡一辈子。” “那也未必得是陆江风啊!我炎国再无好男儿了吗?非得在陆家选择?” “昭昭方才的态度还不够明显么?朕不过是成人之美。” “父皇!难道您身为天子的威严也可一并舍弃么?”萧元衡不死心地问。 “昭昭是长姐唯一的骨肉,若朕连一个小姑娘都照拂不好,如何治理天下万民。若要被耻笑,也只怪朕无能!” 萧进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萧元衡再无法出言反驳。 同一时间。宣武侯府。 岳仁和胡廿三坐在赵管事的屋子里,里面还有胡十五和小满。

小满正拿着手帕抹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死活不肯拿出陆轻鸿走之前交由她保管的和离书,仿佛这样,这桩婚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昭宁的情况经由护院转达,侯府上下也已知晓。 小满一方面是心疼侯夫人的身心遭到重创,另一方面是为他们将来不得不替侯爷做的事情而感到不甘。 他们都知晓陆轻鸿对陈昭宁的感情之深厚,可陈昭宁却未必每一件事都清楚。还没等到二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侯爷的噩耗便传了回来。 因此他们保管的侯爷的书信才显得异常沉重,简直就像是侯爷预判了自己的不测,提前替陈昭宁谋划了后路。 赵管事和小满各自保管了一封侯爷的亲笔。一封信里装了签了他名字的和离书,还有一封是他打算递交给皇帝的密信。 陆轻鸿写这封密信时,特地传了赵管事陪侍。他将里面的内容尽数告知赵管事,大意是若他有不测,请皇上安置好侯府的亲眷,陈昭宁还年轻,没必要困守侯府,他希望她将来幸福。 而游说皇上的重担,自然在赵管事身上。他在侯府忠心耿耿伺候多年,皇上知道他在侯府说话的分量,定然会相信他所说的话是陆轻鸿的遗愿。 皇上本就心疼陈昭宁,加上侯府不挽留,她想走便能走。 因为死者为大,陆轻鸿相信自己的安排不会被皇上拒绝。 赵管事曾问陆轻鸿为何如此悲观地看待这次出征,分明这次的准备比以往都更为充分,没道理一定会一去无回。 陆轻鸿只是淡然地回答他,他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已,因为已有家室,便该有一家之主的担当。不止这次,往后的每一次,他都会为陈昭宁和他们将来的孩儿留后路。 只是意外来临得太快,赵管事都没来得及适应他的未雨绸缪,便不得不完成侯爷交待的最后一件事。 侯府众人轮番上阵,仍旧没人能劝服小满拿出另一封侯爷的亲笔。这也是小满第一次违逆陆轻鸿的心意。 * 陈昭宁被勒令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等她能出房门时,院子里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了,焦黑曲折的树枝莫名透露出一股颓败压抑的氛围。 天连日以来都是灰蒙蒙的,不是下小雨就是阴天。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闷起来。 好在这些日子会时不时收到从江南寄来的书信,都是萧乐仪写来的,有时候同一日能收到五六封,像是她随时想起便会给她来信。 信里的内容都是萧乐仪最近遇到的有趣的事情,像什么她最近开始练习剑法了、她师父又收了两个小师弟师妹、斥巨资买回来的小马驹生病了这样的内容数不胜数。 陈昭宁阅览完毕后,简直像是身临其境,哪怕她远在京城,倒也没感到孤单。 虽然她的记忆仍旧停留在一年多以前,偶尔心口会有一种空荡荡的错觉,但并不影响她的生活。 但是这些日子她一直未能见到她名义上的夫君。 真奇怪,陆江风分明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一直赌气不上门来求和? 陈昭宁敢对天发誓,她绝不是一个决绝不顾情面的人。 照理来说,他们应当不至于撕破脸皮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呀? 64. 第 64 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陆大人走在宽敞的大路上,已经不知第多少次撞上了一旁店家立在门口的一根又一根的旗杆上。 尽管滴酒未沾,可他的脚步却打着飘,连基本的直线都走不好。 这也不能怪他,任谁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里,先听闻了兄长的噩耗,又被皇上要求李代桃僵,稳住陈昭宁,大悲大喜之间,他没疯掉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从宫里走出来的,但是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陆江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虽然刚刚撞上木杆有些疼,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兄长的死讯现在还被皇帝下令封口,除非找到他的尸体,否则便得一直粉饰太平。但是他假装陈昭宁夫君的事情却刻不容缓。 陆江风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 明明遂了他的愿,得到了陈昭宁,心里却十分不痛快。 他原是打算等二人和离后再与兄长竞争的,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 皇上不仅撤了他的思过,还格外赐了他一张空白的圣旨。似乎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萧进都愿作为他为皇帝分忧的答谢。当然,这同样也是皇帝对陆家满门忠烈的补偿。 圣旨之上的内容,他可随意发挥,不论是权是利,皆唾手可得。 就算是当个传家宝或是护身符都可。 分明他得到了天大的好处,但兄长的死讯就是让他难受到想放声大哭。 他的父母、兄长,皆离他而去。他在世上真的只是孤零零的一人了。给他再多的好处又有什么用呢?想留下的亲人一个都换不回。 他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陈昭宁,如今他们二人真真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之人,适合抱团取暖,却不适合谈情说爱。 莫说公主府,就连陆府和侯府,他都不想看到。 他漫无目的地如孤魂野鬼般在街上游荡,不经意被人撞了一下。 “抱歉。”他顺口赔罪,眼神空洞地朝旁边让了让路。 撞他的男子先是凶神恶煞地骂了一句“长没长眼睛啊你!赶着去投胎吗?”看清陆江风的脸后,又立刻灭了气焰,变得卑躬屈膝起来,“陆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小的眼瞎,占了您的道,您可千万别介意……小的这就滚远些。” 吱吱喳喳的声音在陆江风耳边一刻不停,他烦躁地皱了皱眉,这才去看向说话的人。 面前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宽厚却有些走形。最多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大腹便便,是富贵人家的老爷才有的富态。可他穿了一身粗糙的麻布衣服,在初冬季节显得单薄可怜。 再看那人的脸,隐隐有些面熟。 陆江风盯着看了一会儿,记起了这人的身份。 这人不就是曾被承王赏识结果却吃里扒外去巴结太子的张冬信么? 承王上次立威,便是拿他这样两面三刀的小人开刀,撤了他的职不说,连带着将他的家都给抄了个底朝天,狠狠地打了太子的脸。虽说张冬信一开始依附的是陆轻鸿,但陆轻鸿似早有准备,先一步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像是方便承王永绝后患。 自那以后,他的前途便算是彻底完了。承王容不下他,太子又嫌他没用。风头最盛的两派都不要他,再没人敢向他伸出援手,他便一路跌落回最开始的处境,一无所有。 张冬信原也可以选择回老家继续当猎户,虽再无荣华富贵可享,但也能衣食无忧。 可在他看来,体会过纸醉金迷的逍遥似神仙的日子后,再让他脚踏实地无疑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宁可梗着脖子留在京城寻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也不愿灰溜溜地离开这里。 “无妨。”陆江风没有与他闲话的兴致,抬脚便走。 反而是张冬信恬不知耻地缠上他,“陆大人可缺人跑腿打杂?小的仰慕陆大人许久,一直未有机会效犬马之劳。” 陆江风鄙夷地扫了他一眼,“我陆府现下还不缺人。”当年他官至五品,那时是多么意气风发,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也只能怪他吃里扒外,不懂审时度势。 “小的看陆大人眉眼间都是愁容,不如这样,小的让陆大人随便出气,打完后给点药材钱和两顿饭钱就行了。陆大人可愿意?”张冬信不死心地继续哀求他。 陆江风嗤笑一声,“张大人。你倒是好抱负啊,倘若你如此身强体健,怎么不见你去军营里磨炼一番?是贪生怕死还是吃不得苦?” 陆江风本就在介怀陆轻鸿的死,见到如此没有骨气之人,内心里难免生出极端的想法,为何死的人不是他? 张冬信笑得发苦。官场上谁人不知陆江风的脾气最是温和,所以他才会斗胆拦住陆江风。怎么今日竟如此咄咄逼人不给人留余地? 莫非他也是拜高踩低的伪君子,只是一直没有暴露的契机? 张冬信心里对他多了些怨毒愤恨。 不就是比他会投胎么?真当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他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陆江风信步离去。 * “郡主,皇上说了让您在家休息,天气愈发寒冷,别冻出点好歹来。”谷雨走在陈昭宁身边,时不时帮她紧了紧身上的兔毛披风。 陈昭宁噘着嘴,“我今日非得找陆江风讨要一个说法,他凭什么这么晾着我呀。” 谷雨一听这话就闭上嘴,老老实实地陪着陈昭宁去陆府。 陆大人这么聪明,应当有办法成功忽悠陈昭宁吧?她反正不想干这种昧着良心的勾当。 陈昭宁站在陆府门口,她的手里还捧着一只汤婆子。 京城的天气已经冷到可以呵出白气来,只是站着不动,都能感觉到寒气从地底下冒出来顺着腿而上。 门房见她来,忙不迭地将人引进去。 哪怕陆江风还没回府,他也没胆子将陈昭宁晾在府外。 陆府的布局是花了巧思的,一年四季的美景都能在此处找到对应,哪怕现在是初冬时节。陆府仍有常青的树木,生机勃勃。里面的道路、廊桥都富有意趣,一看便知府邸的主人是热爱生活之人。 比侯府还要更为讲究。 陈昭宁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可她是如何知道宣武侯府内部的陈设的?现今的宣武侯正是当年的宣武侯世子,也就是陆江风的亲兄长陆轻鸿。 陈昭宁对他没什么印象 ,唯独只记得儿时二人那些玩笑打闹般的回忆。 听闻陆轻鸿平了西北的战事又前去伽罗国,真是个大忙人。 她随着陆府下人的指引,去到了陆江风的茶室。 那里是一间暖房,一脚跨过门槛,便能将寒冷隔绝在外。 “郡主,您稍坐片刻。小的已经派人去寻公子回来了。” 陈昭宁点点头。 紧接着其余下人端着果盘茶水和零嘴鱼贯而入,将打发时间的吃食摆在了陈昭宁面前。 “郡主请自便。”最后一名丫鬟走之前,讨好谄媚地对她说。 陈昭宁尽量和善地朝她笑了笑。 真拿她当外人了?这礼数未免太过周全了。 她百无聊赖地吃了几口梅花糕,隐隐觉得这味道熟悉,梅花的香甜总让她心绪不宁,也不知为什么。 这时,陆江风终于回来。他快步走到茶室窗边,看到了里面捧着脑袋发呆的陈昭宁。 她的脸上是难得的无忧无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记起了皇上的叮嘱,说陈昭宁最近的记忆有些差错,尽量不要向她提起陆轻鸿来。 “你等很久了吗?”陆江风推门进去。 陈昭宁一见他便皱起了整张脸,将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前些日子我都病了你也不来看我,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 陆江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为何他要被陈昭宁兴师问罪?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什么?” “我说,你要不想过了我这便去求皇上让我们和离!反正你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陈昭宁高声重复了一遍。 陆江风木讷地动了动嘴,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成过亲?”他有些不确定。 这么看来,陈昭宁恐怕比他想象中病得更严重。她连他和兄长都分不清了。 他默默捏紧了拳头。 又是这样。次次都是他沾兄长的光。 陈昭宁面上的不高兴很快转变成了担忧,她赶紧起身走过来,踮起脚尖伸手搭在了陆江风的额头上。她的手掌是温热的,但从外面走进来的陆江风的额头却是凉的。 她闭上眼认真地感受了一番,“没发烧呀?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的婚事不是皇上御赐的么?这也能忘?” 陆江风任由她的手抚摸自己的额头,他避也不避,“原来如此。你还记得什么?” “我们应当吵过架,否则你为何不理我?这件事没别人知道,你应当比我清楚。你怎么也突然健忘了?”陈昭宁心想,他们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怎么失忆都能成双成对的。 陆江风很快冷静下来审时度势,错开视线,“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我的确不记得我与你成亲这回事。” 哪怕日后陈昭宁回忆起所有,他也未说半句假话。 “……”陈昭宁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她似乎不该这么苛待一个病人。 “罢了,看在你也记性不好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回吧。这回你可得记清楚了,我们成亲了!” 陆江风勉力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负罪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嗯。” 65. 第 65 章 “看在你认错态度这么端正的份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这回。”陈昭宁的手掌回落,来到他的脸颊边上,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嘴角,“干嘛一脸苦大仇深,显得你很成熟似的。我瞧着怪不习惯的。” “没……可能是今日太费神,有点累了。”陆江风扯出一个笑容,依旧不敢与她对视。 陈昭宁这样温柔的一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只可惜也不是真心表现给他看的,他不过趁人之危罢了。 “这样啊,别人都说泡个热水澡就能缓解疲劳,你也试试?” “好。” “你今日话好像挺少的,怎么跟你兄长一样?”陈昭宁有些纳闷。她下意识地拿印象里那个不苟言笑的陆轻鸿与他作比较。 陆江风跟着神情紧绷起来,“是吗?不会吧,对了,你怎么还记得我兄长的脾性?到底谁才是你夫君?我真要吃醋了。” 他如炮弹一般连贯紧凑的话不停地说出口,让陈昭宁愣了愣,怎么这时候反应这么大?她难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呸呸呸!当我失言了行不行?我不提他就是了,你是我夫君,只有你!” 陆江风发现她神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难怪皇帝这么谨慎让他随机应变。陈昭宁这下意识的反应,哪里像不记得他兄长的样子? 之后陆江风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免得被陈昭宁发现破绽。 平时他总以为她看着憨憨的不谙世事,可是一旦敏锐起来,就连他都险些招架不住。 为了维持一个如肥皂泡一般一戳就破的谎言,陆江风不得不想办法做好天衣无缝的准备。 “晚上你想吃什么?”陆江风问她,天色已经不早了,但陈昭宁似乎没有回公主府的意思。因此他才将留客的话问出口。 “嗯?随便吧。不过我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好,明日要回府拿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才能搬回来,今日我没心情收拾。”陈昭宁宛如女主人一般地说道,她一点也不跟陆江风客气。 陆江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放在炭火上煎烤。 这是他名义上的嫂子啊……不能让她留下!否则他陆江风成什么人了!就算陈昭宁现在神志不清也不行! 他的内心正天人交战。 一方说,这是皇帝的命令,他身为臣子,不得不从。难道他真的不愿吗?正视自己的内心吧。 另一方则提醒他,兄长尸骨未寒,就如此堂而皇之地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岂不是让天下人看陆家的笑话!他怎么能做出有违祖训的决定? 但是……他爹与他们兄弟二人也曾有过父子之间的深谈,说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去争去抢都不丢人,只有抢输了才丢人。 去他的老祖宗,去他的天下骂名。 他要听他爹和皇帝的话! 这才是孝子贤臣该做到的! “我、我今日还有事务未处理完,就留宿书房了。你自便就好。”陆江风涨红着一张脸,眼神不自在地四处乱瞟。 陈昭宁不疑有他,“噢,没事。对了,我们的寝屋在哪一间?我不记得了。” “……”陆江风的耳尖几乎红得要滴血,他声音有不自觉地颤抖,“你、你希望是哪间便是哪间。这府里都听你的。” 陈昭宁总觉得他的回答怪怪的,怎么这样的问题陆江风都不肯告诉她。 出于对陆江风的信任,她并不多想。 陆江风借口去厨房看菜是否做好的功夫,叫来了他的贴身小厮松子。 “等会儿将所有房里的寝具、被子统一换新!” 松子扁了扁嘴,嘟囔道,“公子,哪儿用这么麻烦?直接将您主屋的换了不就得了?我们负责哄郡主睡那儿还快些。” “你你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陆江风哆嗦着嘴唇,双手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别怪小的说话直。您要真讲男女之防,方才就不该让郡主留下啊。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么。您该像个爷们儿点,敢作敢当就完事了。陛下都不反对这门亲事,不就是等生米煮成熟饭吗?” 陆江风默默转过身去,“……”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松子跟了陆江风很多年,了然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是小的一意孤行,小的这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办事了。” “……” 陆江风看着一阵风似的跑开的松子,心情复杂。 他到底会不会治家,怎么连他的小厮都是个有大主意能抗事的? * 是夜,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温度一再骤降,寒气让每个未能在宵禁前赶回家中取暖的人都哆嗦不止,似乎穿再厚的衣物也无法抵御凉气的侵袭。 高门大户的贵人们都在温暖如春的房屋中渐渐沉入梦乡,也有从云端跌落的人此刻正为取暖的炭火和明日的生计发愁。 张冬信窝在一人住也略显局促的小茅屋中,盖的被子薄的像是一张纸,别说取暖,就连留住自己身上的热气都做不到。想当初他叱咤官场的时候,哪会为自己的下一顿饭食考虑? 他也未曾想,连日四处打秋风,竟无一名同僚情愿施舍些银两给他救急。虽说有的心肠好的,赏了他一些干柴炭火,可他又念着许久没开荤,想打打牙祭,换了几斤肉填饱肚子。 京城的冬天还没真正的到来,他连谋生的手段都没有,不知该如何熬过去。 最近在各个茶馆里盯梢蹲点,倒是也给他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 张冬信翻身躺平,两眼目光炯炯地望向窗外的银丝织就的雨幕。 太子明日娶亲,娶的正是前阵子与无忧郡主闹得不可开交的许柔嘉。若非上次围猎一事,这回大街小巷里的消息就不会调侃多于艳羡。 他好歹也曾为太子递过不少承王的动向情报,论理来说,太子或多或少都该给他一些苦劳费。可惜被承王一朝免了官后,他作为平民百姓,再想见太子几乎是难如登天。 但明日百官为其贺喜,太子府上定是人来人往,他想办法蒙混入内一定比往日要容易些。或是伴作他人的小厮或是装作车夫牵马,能钻营的方法数不胜数,他不愁进不去。 张冬信想好了,若是太子真要见死不救,他定要转而向承王告发 太子对他的戒备与各种阴狠的黑手,或许仍旧可以再捞一笔。 伴随着他对明日的计划的成型,天渐渐亮了。 虽说许柔嘉是侧妃,但许丞相的地位摆在那,他嫁女必不可能让外人有说三道四的机会,因而排场仍旧盛大。 到了吉时,喜轿从丞相府抬出,许柔嘉浓妆艳抹坐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路过一些平头百姓的聚集的铺子时,她似乎又听到有人将她与无忧郡主陈昭宁作对比。话里话外都是嫌她恶毒虚伪,德不配位,如何能当太子侧妃。 这样的闲言碎语,她已经刻意避开,可仍旧无法彻底与她的生活隔绝。只要她出现,关于她的点评迟早都会紧跟其后,除非再也不出门半步,否则恐怕再无转机。她几乎要被流言给折磨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她的大喜日子陈昭宁还不肯放过她?! 许柔嘉一厢情愿地将所有的过错都转移到了处处不如自己的陈昭宁身上。 要是没有她,自己一定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要是能从世界上消失该多好! 许柔嘉心中含恨,情不自禁地掐着自己手心里的嫩肉,特地做好的指甲几乎嵌入其中,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不过还好,今日她不会见到陈昭宁,因为她央求她的未婚夫,让他不要邀请陈昭宁来,就连侯府和公主府的贺礼也不要让它们进门。 想到此处,她稍微平静了些。手掌也跟着卸了力。 * “今日太子殿下成亲,你为何此时仍在府中?”陈昭宁起床后,发现陆江风正在院中的一棵树上安放一只小巧的鸟窝,鸟窝里铺满了干草,看起来很是柔软舒适。 陆江风见她出来,固定好鸟窝后腾出一只手朝她招了招,“我在哪里不能吃好吃的,何必要去人挤人,说些违心的恭维话。” 陈昭宁向他走过去,仰起头看他,今日清晨雨才停歇,树干上仍旧潮湿,她有些担心陆江风从上方摔下,所以不自觉地离他近些,似乎这样就能防止他摔下来。 “我知道你是看我没被邀请,特地留下的。但是皇上肯定不希望你堂而皇之的缺席,不然你还是过去露露脸吧?” “你要是真舍得我走,我等会去便是了。可别一个人躲在府里偷偷哭啊。”陆江风借力从高处跳下,稳稳地落在了陈昭宁眼前,他悄悄擦了擦手里的污渍,用干净的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谁会哭!你不过就是去半日而已!真当我离了你活不下去是吗?”陈昭宁逞强地说道,同时故意露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陆江风突然抿了抿唇,似在深思,“要我去也行,你得送我。” “为何?” “我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行吗?”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陈昭宁略显嫌恶地瞥了陆江风一眼,而对方却跟没事人似的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她猜,陆江风定是不愿让自己错过许柔嘉强颜欢笑的模样,许丞相最近也是身处风暴的中央,手上的权力被承王分走了大半,正是承王一派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他们可不会错过今日。 66. 第 66 章 好不容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许柔嘉松了一大口气。快到太子府门前时,她无意间透过车帘看到一个衣着破烂的壮汉拖着三名太子府的家仆想往里挤,那人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因隔得远,许柔嘉也没听清。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恶毒,竟然连臭要饭的今日都敢坏她好事!她决不会轻饶。 她伸手,唤来她的随侍丫鬟,随后在丫鬟耳边低语几句,丫鬟得了令,麻利地跳下马车朝那人走去。 许柔嘉想,如此不懂规矩的人,死了便死了,但若是死前能帮着自己出口恶气,也算是物尽其用。 人人都不敢得罪金枝玉叶的无忧郡主,那走投无路的亡命汉呢? 只能怪陈昭宁命不好,恰好有一把刀子此刻送到了许柔嘉手边。 * “我就送你到这儿吧。”陈昭宁最后还是妥协,亲自送陆江风来赴宴。 她一手撩着车帘,偏头看外面的景象。 这一路上她听饱了百姓对许柔嘉的指指点点,心里说不痛快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过去,终于所有人都看清了她讨厌的人!她恨不能买一串鞭炮当街点燃,但又怕被人误以为她是在庆祝许柔嘉风光大嫁,只好作罢。 越是靠近太子府,入目越是喜庆的红色。哪怕今日天空并未放晴,也影响不了分毫参与婚宴的人的心情。 当时她与陆江风成亲时也是这样吗?她偏头去看陆江风始终含笑的侧脸,忽然觉得很是陌生。 怎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明明这样重要的事情,她一定会竭尽全力铭刻于心的,为何这么久过去,她还是想不起来她与陆江风婚后的相处点点滴滴。 “陆江风,要是我永远都记不起成亲那段日子的事情,你会难过吗?” 陆江风眸子一暗,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他不希望她忘掉兄长,可若是她心里始终有兄长,自己又该如何自处?这对他来说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不会。”他想,他的爱是自私的,他也理所当然地得到陈昭宁全部的爱,一如他将会给她的那般。兄长有那么多人记住,不差她一个。 陈昭宁看着那张永远温柔的脸,反而犹豫起来。 为何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陆江风分明并非那种小心眼的人,她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可以皱一下眉给我看吗?”陈昭宁拉住了他的衣袖。 陆江风不懂她的想法,但还是配合地微微皱眉。 被这双含情的漆黑眸子注视着,加上略带不满的神情,陈昭宁莫名产生一种十分怀念的感觉。她扑进陆江风的怀里,双手将他抱得紧紧的,又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却没有闻到熟悉的香气。 心口一酸。也许这就是爱情。 车帘因无他物支撑,车厢内陷入一片黑暗。 陆江风心脏频率变得紊乱,他咬牙,在光线不甚明亮的马车中伸手回抱她,耳畔传来轻微的珠钗摇动声响。 陈昭宁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胸膛,一言不发。 久到陆江风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他低声询问陈昭宁。 陈昭宁一听这话,立刻挣扎起身,将他推开,“你还是去赴约吧!我这就回府等你。” “……好。”陆江风语气放软。 他曾经也暗暗羡慕过兄长每日回府、每次外出都能有她的等待,而今,他也能有这样的待遇。尽管他得到的手段十分卑鄙令人不齿,可他到底还是得到了。 难怪一些小人宁可不择手段也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切实掌握觊觎之人、觊觎之物的诱惑,换做是谁都抗拒不了。 她的马车停在距太子府两条街的转角处,陆江风依依不舍地下了车。 “等我回来。”他回头不死心地强调一遍。 就像是害怕方才的对话全是他的臆想。 陈昭宁探头到车帘之外,笑着点头,“知道了。” 接着,她看到陆江风的脸和耳朵都涨红了,他大步离开原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促。 陈昭宁回府的路上,隐隐听到车厢外有些骚动。 不过这阵异样噪音没有持续多久便消停了。随后岳仁隔着门帘向她禀告,说有一伙混混想截车,已经被他们驱赶走了,让她宽心。 陈昭宁“嗯”了一声,心头浮现疑惑。谁这么大胆子敢招惹她?难道不知道侯府的护院训练有素么? 她早就接受了宣武侯爱护胞弟的个性,否则怎么就连她也能跟着沾光,能得到侯府护院头领的亲自护送? “下次我定会让夫君转告你们侯爷,让他嘉奖你们的英勇。”陈昭宁客套又疏离地对岳仁说道。 岳仁背影微怔,他察觉到了陈昭宁的冷淡,不情不愿地信了她不再记得侯爷的现状。他犹豫半晌,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侯爷定然不愿她回忆起他的代价是无尽的痛苦和遗憾。 “多谢夫人的美意。”他同样客气地说道。 陈昭宁看着天色还早,便打算回一趟公主府收拾自己的东西。之前一直说要整理物件,拖着拖着就给忘了,虽说陆江风出手阔绰,穿的用的玩的一应换新,可陈昭宁到底舍不得许多娘亲生前为她专门定制的东西,哪怕不是最好的,可对她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见陈昭宁这么快又回府,公主府的下人以为她是在陆府受了委屈,私底下开了小会嘀嘀咕咕,打算派一个能说会道的入宫告陆江风黑状。 陈昭宁在她的小院子的仓库里忙进忙出,帮着谷雨一同打包的背影落在他们眼里后,他们便打消了整一整陆江风的念头。 她看到了一只梨花木的小箱子。箱子里面收着她最合意的首饰,有一些是她会为之搭配专门的衣裳作配的,还有一些是虽不符合她的身份,但时不时看一看就会觉得高兴的首饰。这样的箱子她有不少,但因为经常打开,所以她对里面的首饰都一清二楚。 就比如她手中的这只箱子,里面装着几年前陆江风送她的生辰贺礼,是一枚镂空玉佩,上面雕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猫。< /p>她拿起玉佩,对着光欣赏它难得的质地。 至今她都想不通,为何陆江风要刻一个“陆”字,分明是送给自己的,刻一个“陈”字难道不是更好吗? 现在她已经嫁给陆江风,偶尔让他看看自己珍视他送的礼物或许对二人的感情会有好的影响,陈昭宁便取下了自己身上的玉佩,换上这块被冷落多年的玉佩,期待陆江风今晚回来能发现她的小心思。 * “废物!”许柔嘉听完窗外的禀报,怒斥一声。 原是她派去帮衬张冬信的人都被一伙身手不凡的人赶走了,别说教训陈昭宁,就连她的方圆十米都没接近! 她攥紧自己的嫁衣,恨不能亲自坐镇,告诉他们该如何耍手段调虎离山。 万万没想到,陆轻鸿人不在京城,却对陈昭宁的安危丝毫不松懈。 她凭什么值得陆轻鸿如此费心保护? “小姐别生气,小的方才打听到消息,说郡主最近与陆江风走得近。二人之间一定有些什么!若是从陆江风处着手设计,岂不也能有同样的效果?” “……”许柔嘉静静地思考着,最终颔首同意。她这次干脆想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声东击西的计谋,一步步地引导着那些饭桶去执行。 陈昭宁派去的几辆马车都在半途中出了故障,坏在大路中央。乌泱泱的妇孺老人一拥而上,将里面装着的贵重物品哄抢一空。 她本人不在场,因此失去了拿主意的人。下人们只知这些东西价值不菲,陈昭宁就是再好的脾气也没办法原谅如此大的纰漏。 别说公主府的下人,就连侯府的护院也咽不下这口气。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截侯府夫人的东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收到消息后,陈昭宁允了护院的请求,让他们好生与百姓商量拿回她的东西,莫要太不近人情。 她自己便留在公主府继续收拾东西,也不乱走动。 要是这时她还不知道有人在给她设圈套,她这么多年可以说是白活了。 好在公主府的护卫仍在,她倒不担心有人敢来她的地盘。 “郡主,太子府那边传来消息,说陆江风被皇上当众责骂,龙颜大怒!”公主府的门房匆匆忙忙地赶到她的院子边上,一边大喘气一边说着。 陈昭宁咬紧后槽牙。如此步步相逼的人,除了许柔嘉,她不做他想。对方大概是仗着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皇帝也会看在太子的面子上给她留些面子,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 若是不正面应对,谁知道她下一步棋又会拿谁作饵? 倘若这个太子府的消息是真的,那陆江风此刻处境极其危险。倘若是假的,那么自己肯定落入了许柔嘉的圈套之中,危险的便是自己。 是独善其身,还是去为陆江风解围? 不需要思考。夫妻同体,她答应过陆江风在外人面前要跟他好好过的,怎么能在此时隔岸观火? “我现在要去太子府,备车。”陈昭宁平静地说道。 67. 第 67 章 太子府内的丝竹声连绵不绝地飘散出来,如此氛围实在不像是皇帝在此处动怒过。陈昭宁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来。 大红灯笼挂在院墙里,明晃晃的灯光将沿途小路都给点亮。 陈昭宁过去不曾参加旁人的婚宴,不知何时才会散场,比起在太子府外吹着冷风傻傻等候陆江风出来,她宁可回府。但就这么走了,定是正中许柔嘉下怀,谁知道她在哪里设了什么局在等着她。 不轻举妄动反而更好。至少在太子府附近出了事,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就这么想着,熟悉的人影便映入她的眼帘。那人的影子在月光之下晃晃悠悠的,旁边的下人伸手去扶,却被他躲开。 陆江风像是赶时间,明明路都快走不稳,却还是急匆匆地往某处赶去。 他身旁的松子都要急哭了,这黑灯瞎火的,公子要是摔一跤该如何是好!陆江风人高马大的,又喝醉了,真要摔着了,就凭他一人,想抗回去也做不到啊! 他左右为难之际,看到了朝他们驶来的陈昭宁的马车。 陈昭宁带了两名公主府的护卫随行,因此见到走路都显勉强的陆江风时,自告奋勇地将他架起来送到车厢里。 陈昭宁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酒味,不算刺鼻,但她同样不喜欢。 她立刻伸手去掀开车帘,比起冷风,她似乎更讨厌酒气。 陆江风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看到了眼前三道虚虚的人影,都是他心心念念的陈昭宁。就算是他的幻觉,此刻他的嘴角仍然迫不及待地扬起。 “说好的等我回府,怎么还特地来接。我记得回去的路的。”陆江风边说边垂下脑袋,不由自主地用额头去蹭陈昭宁的脸蛋。 这番亲密的举动颇有讨好的意味,落在陈昭宁的眼中,颇向一条大狗在撒娇邀宠,求人摸头。 陈昭宁也这么做了。她伸手搭在陆江风的头顶,摸了摸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他的黑发顺滑柔软,很好摸。 陆江风像是很享受一般合上眼,喉咙里还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两声轻微的哼唧声。 愈发像一条餍足的狗狗了。 陈昭宁失笑地看着他。 她才停止抚摸的举动,陆江风就不满地睁开眼盯住她,尽管没有开口,可那眼神分明就是在无声控诉她的敷衍冷淡。 “……”陈昭宁装傻,“你看我干嘛?” 陆江风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牵着她的手,语气软软的恳求,“我还要你摸头。” 他似乎很擅长撒娇,平日在陈昭宁面前还在一直努力维持着“靠谱大哥哥”的假象,可总有那么些细节,在提醒陈昭宁,这家伙其实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最会争宠赖皮。 陈昭宁无奈,又将手放在他的头顶,一下又一下抚摸着。 陆江风也满意地闭眼享受,后来干脆将陈昭宁箍在怀中,不给她逃开的机会。他的下颌枕在陈昭宁的肩上,温热的鼻息拍打在她的侧颈处,陈昭宁觉得浑身上下开始发热。 还好有马车行进过程中吹进来的寒风,否则陈昭宁都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会有多烫。 “车里的贵人可是郡主殿下?” 一道沙哑的男声从马车前方传来。 几乎是同时,前一秒还慵懒着的陆江风立刻绷直身体,周遭气场陡然一变,神情都跟着冷肃危险。 陈昭宁见他反差如此巨大,甚至都忘记了害怕。 她总觉得,此时的陆江风像是在哪见过,让她莫名怀念。他又好像不是第一次打算挺身而出保护她,这种反应让她十分安心。 “本官不跟无名之辈一般见识,还请赐教阁下的大名。” 说罢,陆江风伸手将陈昭宁的手背握在手心,如同低喃一般轻声对她说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多日不见,陆大人怎的忘了小弟的姓名了?而且你怎的又跟你嫂子勾搭在一起去了?你们陆家家风倒是豪放。”张冬信举着一把柴刀朝车夫砍了一刀,一道痛苦的哀嚎声随之响起。 “今日小弟前来,是取郡主性命的。陆大人若是不想就此丧命,可以先行离开。” 他边说边震落了柴刀上鲜红的血迹,双眼闪动着诡异的光芒。 且不说陆江风现在赤手空拳不占优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十道人影从巷口、房屋中走出。 陈昭宁没想到敌人的数量竟有如此之多。只带了两名公主府护卫的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感。难道她今日真的得命丧于此? 陆江风发觉她手心里渗出冷汗,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有我在呢。可能你看不出来,但其实我的本事不比兄长差。” “嗯……”陈昭宁将信将疑点点头。 陆江风看她这勉为其难的样子,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说的是真的。” “我也没说不信啊?”陈昭宁无辜地望着他。 “……”好像也是。 “总之你待在车厢里别出来。兄长给你的护院肯定能及时赶到,我们只要拖延时间就会没事。” 陈昭宁严肃地点头,“嗯。” 现在说一些煞风景的话未免有些太不知趣。可是她真的挺好奇,为何这刺客和陆江风都喜欢将她和陆轻鸿拉在一块儿说事儿? 她都多久没跟宣武侯产生过交集了?总不能因为他们兄弟长得一样,就随意拿婚姻大事作调侃吧。尤其是陆江风,明明是知情人,怎么还说侯府的护院是为她备下的? 她越想越多,直到脑袋出现隐隐的痛感,这才作罢。或许继续思考下去,她能找回来失去的记忆也说不准,但这并非是当务之急。 她得先确保自己有命活下来才行。 车厢之外,陆江风和两名护卫虽是头一次配合,但因都是作战经验丰富之人,观察各自的动作便能推断出他们的进攻或是防守的意图,除了张冬信之外,其余的小喽啰一时半会儿伤不了他们,反而被他们夺了武器陷入被动。 陆江风眼疾手快挑了在场小半人的手筋脚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蜷缩蠕动的人。护卫们下手则更为干净利落,或是一剑穿心或是一刀封喉,一个活口都不留。他们的使命便是保护郡 主的安危,这是皇帝的圣谕。 约莫两柱香后,在场的敌人便仅剩四五名精锐。而公主府的护卫则重伤不治,已经丧命了。 张冬信一直在原地不曾出手,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观望。 陆江风摸不准他的态度,因此没有主动向他发难。 他现在的状态并非最佳。大概是在太子府中吃酒时,有人给他酒水中掺了些麻药,导致他当场就走不稳路,一番打斗后,麻药更是蔓延至全身筋骨,他连手中的剑都快握不住,若非还有一股意志迫使他强撑住,他随时都会当场失去意识。 但是陈昭宁就在他身后不足五米的马车中,他若是倒下了,她便会有危险。 陆江风咬破自己的舌尖,企图用疼痛来唤回自己的意识。 这时,久未动作的张冬信这才拿起柴刀,他的食指摩挲着锋利的刀刃,低声笑了起来,“陆大人,若您肯让小的官复原职,小的这就替您料理了这些杂碎。” “你这是在与我谈条件?”陆江风拿剑尖指着地面,给自己一个支撑点。 “是。若不出我所料,你现在应该动弹不得了吧?你猜猜我砍下您的手臂需要多久?您还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以享,还有远大的前程在等着您,而我只不过想攀附着您喝点汤。很划算对吧?” “是很划算。”陆江风也跟着微笑。 张冬信以为陆江风被自己说服了,面上一喜,“只要您一句话,或者点个头,小的这就动手!” 陆江风却摇摇头,“别这么心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划算是划算,但是,我陆家男儿绝不受人威胁。” 张冬信笑容微敛,“那你就是不同意了。既是如此,小的先去杀了郡主,再来好生折磨你,你还有时间反悔。” 陆江风伸手想去阻拦他,结果发现自己连手臂都几乎控制不了,别说挡在车厢前方,他连一步都挪不动。 好在熟悉的脚步声从他身侧传来,他艰难回头的功夫,岳仁便带着人将张冬信擒拿住了。 陆江风这才安心地脱力倒地,他袖中藏着的匕首也跟着落到了地面上。他刚才已经做好了借由自己倒地的惯性,瞄准张冬信的心脏将匕首刺下的,还好没有到那一步。 他被一名护院搀扶着,正向车厢走去。 张冬信被护院控制在地时,安分得有些异常,岳仁见惯了狡猾的敌人,因此格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正将他捆绑起来的功夫,张冬信一反常态地暴起,两个护院一时间没能制住他,让他夺了被收缴的柴刀。下一秒柴刀就被他甩出,朝着车厢的车帘正中刺去! 陆江风瞳孔一缩,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力支撑着他跌跌撞撞地冲到车帘之前,硬生生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柴刀前进的路上。 刀刃扎进肉里的声音闷闷的,紧接着是他一头栽进车厢内的样子。 陈昭宁只看到那深深卡在背部的柴刀,以及不停朝外渗出的血液。 “陆江风!”她失声惊叫。 陆江风手指动了动,尽可能大声地回了她一句,“我、我没事……” 68. 第 68 章 伽罗国的皇宫内,一名俊美异常的男子正手捧书卷正坐在房中。房中的窗户紧闭着,依稀可以看见窗棱处用来加固的木条,别说推开窗户,就连多汲取一些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都做不到。 那男子却泰然自若,丝毫没有被人软禁的自觉。 他的床榻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喜服,规规整整地放在原处,最上面似乎都已蒙上一层浅浅的灰尘。三个月前便送来的衣裳,他至今未曾碰过一下。 最初,成日有伽罗国的高官勋贵来轮番游说他,夸伽罗国人杰地灵,若能迎娶公主,以后这天下都是他的,何苦要回炎国去为人臣子? 陆轻鸿一概充耳不闻,将他们当成空气,连个眼神都欠奉。整日下来,他能一个字都不说。 之后,又轮到伽罗国在位的皇帝来好言相劝。告诉他,若非炎国的皇帝首肯,他们万万不会夺其肱股之臣,为何不听从君王之命,扎根在伽罗国呢? 陆轻鸿这回给了他一个反应,只淡淡地找皇帝讨要往来书信作为证据。 这皇帝拿不出,也只能另做打算。 再之后,是楼晨歌亲自上阵,不仅给陆轻鸿灌了最烈的春.药,还奉上伽罗国许多绝色舞姬,就连她自己也衣着清凉地出现在他面前企图“趁人之危”,可一夜过去,陆轻鸿除了最初对她冷笑一声后,更是没有任何表示。别说一亲芳泽,他反而挑衅着当着楼晨歌的面将装有春.药的酒壶一饮而尽,而后又捧起了伽罗国名士的著作。 楼晨歌怀疑过陆轻鸿根本就是没有男人的能力,可就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魅力。莫说伽罗国境内,就是其他她曾去过的国家,少说也有十数名男子对她满眼爱慕,殷勤示好。 除非陆轻鸿眼瞎心盲,否则凭什么对她视若无睹! 下了药的第二日,许多至交好友纷纷来恭贺楼晨歌得偿所愿,她黑着脸将那些人全赶跑了。 谁能想到陆轻鸿居然是一个又冷又硬的顽石!那又为何偏偏给了他这样一张迷人心智的脸蛋,不纯是让她看着闹心吗! 前面各种软的方法都对他无用,楼晨歌也再不跟他绕圈子,径直算好了婚期,找人估摸着他的身量便裁制好了一身喜服扔进了软禁陆轻鸿的院子里。 不论他是否同意,他都只能娶她! 而今日,便是他们的大婚之日。 “驸马爷,您行行好,换身衣裳就行!其余的规矩皇上和公主都恩准可以一切从简,只要您人到,老奴的性命就保住了!”门外是以头抢地的哭嚎声。 一下又一下的闷重之声砸得陆轻鸿直皱眉头。 就算并非是炎国的百姓,他也不忍看到滥杀无辜的场景。 算算日子,脚程快的那个小孩儿应当已经将消息递出去了。今日天上便是下刀子,他也会从伽罗国全身而退。那么在临走前顺手挽救一条人命也无伤大雅。 大门从内打开,陆轻鸿仍旧穿的是一身肃杀的黑袍,“走吧,去会会你们公主。” 院中几名身材壮硕的男子上前,道了一句“叨扰”就开始搜身,“驸马爷见谅,我们伽罗国人人都知您神勇无双,故而不能让您携带任何物品入大殿。” “无妨。”陆轻鸿淡声答道。 一切准备完毕后,陆轻鸿被他们请上了轿撵。他的视线在皇宫之中的每一条道路上流连,与自己印象中的布局别无二致。 就连撤离的路线他也早已在心中演算过千百遍,绝无出错的可能。 楼晨歌将目之所及处的摆设能砸的全砸了,下人们鱼贯而入,要么是换新的,要么是打扫地上的残骸。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也不知这炎国的宣武侯到底什么来头,不仅可以抱得美人归,还能在今日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礼遇啊。就算伽罗国比不得炎国,但成为一国之君的机会近在咫尺,谁会傻到拒绝? 陆轻鸿到达正殿时,第一反应是觉得古怪,通常皇帝议事之处,如何会用来办婚事?更莫说文武百官都严阵以待,对他露出或是嫉恨或是欣赏的目光。 “侯爷的喜服为何没有换上?”皇帝坐在龙椅上,微微皱眉,但他说话的语气仍旧客气谨慎,像是不敢触怒陆轻鸿。 “原因你我心知肚明,我便不再赘述。”陆轻鸿见了他也不拜,立在原地如同苍劲的青松。 一旁司礼的太监额角冒出虚汗,如此僵持的场面,他这诏书到底该如何传达才好? “侯爷若实在不愿娶小女,为何不看看娶了她之后,能给你带来的无尽好处呢?她的背后是整个伽罗国。皇位和你的发妻,孰轻孰重?”皇帝仍旧温言相劝。 底下传出了小声议论的嘈杂声,谁也没想到,原来这宣武侯已有妻子。他若是再娶,于名声有害,将来一定会被唾骂万年。可是他们的君王铁了心今日要传位给陆轻鸿,就算委屈公主也在所不惜。 “呵。”陆轻鸿嗤笑一声,“本侯心中早已有了决断,用不着你三番四次的提醒。今日若是大开城门放我离去,日后伽罗国有难,本侯仍旧会赏脸前来相助。否则……” “……”底下传来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君王的尊严不容他人践踏,这是他们的常识。可眼前的宣武侯并未将皇帝乃至整个伽罗国放在眼里,换做是旁人,就算被砍脑袋也不奇怪! 楼晨歌听闻陆轻鸿出了房门的消息,原是满心欢喜地夺门而出。 她想,陆轻鸿到底也是俗人一个,谁会拒绝整个江山作为嫁妆双手奉到他的手上。 可等她小跑着赶来时,正巧听到了陆轻鸿一如既往的凉薄言语。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无形抽了数个耳光,众目睽睽之下,除了丢人就是丢人。 “想走?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踏出这宫门半步!今日这婚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本公主偏要强人所难!”她冲到陆轻鸿跟前,抬手便准备扇他一耳光,凭什么自己要被他如此嫌弃?她究竟是哪里不够好。 陆轻鸿往旁让了一步,很快便抓住了楼晨歌的手腕,只是一个瞬息,攻守之势异也。楼晨歌觉得自己两只手的手腕被他一只手掌紧紧捏住,他的另一只手还垂在身侧,并未有任何动作。 “多谢公主的救命之恩。”陆轻鸿冷冷地说道,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你什么意思?” “本侯正在思考如何在犯了伽罗国的死罪后被你的父王宽恕,你就自告奋勇给本侯当人质 ,如何不值得我道谢?” 楼晨歌微微仰起头,看到了数月以来,陆轻鸿脸上唯一的一次微笑,尽管这个笑容里满是对她的恶意,可她仍旧被迷了心智。 “你又没有任何武器,能奈我何?”她外强中干地呵斥道。 “本侯杀人何须兵器?拧断你的脖子可不是难事。”陆轻鸿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杀人对他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楼晨歌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杀了我你只会被皇宫禁军乱箭射死!” “本侯只要在离开前留下你的性命,便能得偿所愿。老实配合,兴许我会留你一命。” “你就不怕归国后,你们炎国的皇帝迁怒于你?” “那也不是你这个将死之人该担心的事情。”陆轻鸿淡淡道。 “……”楼晨歌语窒,她怎么忘了,真要与他逞口舌之快,赢的机会微乎其微,之前在炎国她不就被他羞辱过一次么!不过那次在他们皇帝跟前,他的言辞远没有今日激烈。 不过半日的功夫,伽罗国内部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莫说新帝登基、公主出嫁,现在成了公主被俘、驸马造反叛逃。 整个伽罗国的皇室颜面都受到了重创,恐怕要很久的时间才能缓过劲来。 陆轻鸿没有低估楼晨歌的报复心,一路将人挟持到了他被埋伏的关隘处。 娇贵的公主这辈子没在马背上吃过这么多迎风飞扬的尘沙,皮肤都跟着粗糙了不少。 再往前行半日,便到了炎国地界,她对陆轻鸿再无用处。可她对自己的性命能否留下仍然抱有质疑。 陆轻鸿对她是不屑一顾的冷,她知道,自己的生与死他从未放在心上过,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想求得活路,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好不容易有一次,陆轻鸿的苍狼卫对她的看守有了破绽,她便抓住机会逃出客栈。只是很不巧,陆轻鸿正在她逃亡路上必经的小树林中等她。 而陆轻鸿的手上,正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这把刀名叫竹叶刀,是伽罗国特有的。此前陆轻鸿赶赴伽罗国的路上,正是这把刀划伤了陆轻鸿的战马,导致马匹受惊,他与大部队走散,直到悬崖边上才勉强从马上跳下保住性命。 之后便是被楼晨歌派来的人截胡,将其“请”至伽罗国皇宫之中。 所谓的一触即发的战况根本不存在,全是太子与楼晨歌的一唱一和! 楼晨歌看着斜倚树干的陆轻鸿,心中萌生退意。她现在相信陆轻鸿此前从未与她开过玩笑了,他是真的想要她性命! 她趁陆轻鸿尚未发现她的行踪,想也不想地转身逃跑,结果耳畔传来了破风声,她披散的头发一轻,那把竹叶刀稳稳地扎在了她面前的树干深处。 楼晨歌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惊喜发现除了如瀑长发被他削下以外,并无其他伤口。 头发断了还能再长,能在他手下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楼晨歌心知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再敢娇纵蛮横,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尽管并非心悦诚服,她仍旧拜谢陆轻鸿的不杀之恩。 谁知,陆轻鸿却朝她勾了勾手指,手里凭空多出了第二枚竹叶刀。 69. 第 69 章 “过来。”他朝楼晨歌微微一笑。 楼晨歌只觉得膝盖一软,恨不能给他跪下。 这人明明在皇宫中表现得一向谦和守礼,怎么此时却如同恶修罗一般令人胆寒。 她不知陆轻鸿的目的,只能咬牙走过去。 谁知,陆轻鸿只是将竹叶刀的刀柄递给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本侯与公主此前产生了些许误会,但炎国和伽罗国素来交好,本侯不愿因私人恩怨影响日后的友好往来。这段日子掳走公主也是迫不得已之举,还望公主殿下大人大量。” “……”楼晨歌疑惑地眨了眨眼,她伸手去掐自己的大腿,很疼,但仍旧不真实。 陆轻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他后悔离开伽罗国了? 楼晨歌犹豫着不敢接过那把竹叶刀。 “除了能一刀毙命的地方,公主可用此刀在本侯身上随意发泄,伤口深浅均随您心意,只要您高兴。” 楼晨歌惊恐地望向与昨日判若两人的陆轻鸿,她几乎要怀疑此人是否被夺舍了。说不想报仇那是假的,她颤巍巍地接过陆轻鸿手里的刀,试探着将刀比上他的胸膛。 陆轻鸿果真一动不动。 楼晨歌四处张望,未发现有人在旁埋伏。 她想了想,将竹叶刀深深捅进了陆轻鸿的左肩,随后抽出,赶紧将它踢到一边。 她面前的陆轻鸿仍旧是眉头都未皱一下,像是根本不觉得痛一般。 “这样就可以了?” “嗯。前来营救公主殿下的禁军都在前方十里的客栈马厩里,本侯忠心祝愿公主早日找到合适的驸马。”陆轻鸿点点头,看都不看身上的伤口便往回走。 等他彻底消失在楼晨歌的视野中后,她扶着树缓缓坐下。 还好陆轻鸿没有答应娶她,否则真嫁给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她的后半辈子算是完了。她怎么都想不通陆轻鸿好端端的,为何非要给她机会伤他?她绝不相信是他良心发现,这人绝对又是在憋什么坏。 但是已经与她无关了,下一个被他算计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陆轻鸿一行人策马行至炎国境内的驿站之中稍作休整。 他唤来最先找到他踪迹的名叫小武的少年。少年的身材清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他是这半年才开始长得个子,已经只跟陆轻鸿隔了一个头的差距了。 少年的长相清秀干净,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惜。 但陆轻鸿却在看到那张脸时不悦地蹙起眉,“你与本侯风吹雨淋了这么久,为何脸上的稚气还未消去?”这是近乎找茬的话语,他看到小武这年轻水嫩的模样就内心警铃大作。 小武便是上次陈昭宁在苍狼卫里维护的那名小少年,此次随着陆轻鸿出征。因救了他,日后小武的重用及升迁不可避免。也正是因此,小武肯定会有再见陈昭宁的机会。 他比自己年轻,又比自己单纯,陈昭宁最喜欢这种性格温软随和的男子,过去是陆江风,如今未必不会对小武产生别样的情愫。 他就是再介怀,有些事却也不得不做,否则他那见不得光的阴暗想法便会被人一眼看穿。 他始终记得,小武当时见到陈昭宁的第一面,就嘴甜到谄媚,喊她仙女姐姐。 哪个女子不喜欢嘴甜的男子? 因此,他说完话后,看向小武的眼神愈发地不友善。 “卑职可比不上侯爷的一根头发丝,要是我能有侯爷十分之一的好看,也就不愁娶不到媳妇了。”小武赔着笑,好生安抚陆轻鸿的情绪。 “……”陆轻鸿还想使坏挑毛病,可他又想起陈昭宁最是讨厌他的毒舌,这才勉强忍下。 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要改掉夫人不喜欢的缺点,自然是人前人后得言行一致。 “让你给承王传信之事,办得如何了?”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回侯爷,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另外卑职在信里还大肆渲染您受伤的消息,夫人看到一定会心疼得不行。”小武大喇喇地将陆轻鸿的算盘放到了明面上,于是喜获陆轻鸿的一记凌厉的眼刀。 陆轻鸿不知该如何与这种愣头青交谈,有些话你知我知,未必非得挑明。但显然,半大少年小武并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陆轻鸿深吸一口气,“休息够了就收拾东西回京。” “是,侯爷!”小武精神饱满地答了一声。 * 京城中。 陆江风因伤势过重,昏迷了许久。临近年关,陆府来往的官员络绎不绝,纷纷送来一些名贵的补品或是请来名医为其诊治。 陈昭宁原想帮着料理府中事务,尽一尽主母的本分,结果却被皇帝和承王三番四次打岔,没机会当面答谢那些陆江风的同僚。 天上又开始下起大雪,陆江风此前在院中移栽的梅花也含苞待放。 陈昭宁一如既往地端着汤药送到陆江风的房中。 陆江风闲不住,正支撑着身体趴在床榻上看话本。 听到门响,他条件反射地将话本扔到一旁,单手支着头,期待地看向门口。 “今日怎的还要喝药?这药太苦,我能不能不喝了?” “不行。”陈昭宁走过来,坐到他的床沿上,“给你带了些话梅,喝完马上吃就不苦了。” 陆江风沉默地将脸埋在软枕之上,企图消极抵抗。 “……”陈昭宁无奈地笑了一声,陆江风现在在她面前倒是一点也不装模作样,完完全全暴露他的本性。 “再不喝药就凉了,凉了更苦。”她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陆江风抬起头,冲她眨眼,“你喂我。” “好,我喂你,你坐直。” 陆江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虽然后背仍是疼得他想直抽气,可看到陈昭宁后,他还是死要面子忍住了。 陈昭宁已用白玉汤勺兜起了一勺棕褐色的药汤,正打算送到陆江风的嘴边。陆江风眼珠一转,扭过头去。 每日都是她喂药,他张嘴。一点便宜没讨到,反而还被灌下一大碗苦苦的汤药,不赚不就是亏么? “今日能不能换个喂法?”他低声央求道。 陈昭宁歪了歪头,“拿碗直接灌?会洒在床上的。” “……”陆江风皱了皱鼻子,无言拿食指点了点她的唇瓣。“你尝尝就知道我为何不乐意喝了,但是你喂的就是甜的。” 他出言诱哄着陈昭宁。 陈昭宁听懂了他的意思,羞红了脸,将头偏向一旁。 陆江风也不强迫她,本身这就是退而求其次的谈判手段,他又“大度”道,“那我喝完,让我亲你一口,比那些糖啊、蜜饯啊管用一百倍!” “那也行吧……”陈昭宁两害相权取其轻,勉强答应。 陆江风张大了嘴,“啊——” “……还要我一勺勺地喂!”陈昭宁不可置信地瞪着陆江风,他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虽然觉得窘迫,她到底还是依着他了。 一碗汤药见底,陆江风生龙活虎、跃跃欲试。他目光炯炯地望向陈昭宁,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昭宁心一横,紧紧闭上了眼睛。 陆江风看她那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陈昭宁都觉得心虚,悄悄睁开了一条缝去观察他的举动。 陆江风眉眼含笑,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烙下轻吻,“骗你的。你要是不习惯,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 “我会等你重新选择我。” 在陈昭宁从他房中落荒而逃时,她的身后无端传来陆江风的告白。 * 贤贵妃闲来无事,正在做女红。萧元衡两日前入宫与萧进长谈一宿,二人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反而各自愁云惨淡地回屋闷着。 之后她听说,原来是陆轻鸿从伽罗国归来,那处的争端算是平息了。 照理来说是好事一桩。陆轻鸿归来,便有时间与陈昭宁要个孩子了,她都已经缝制了三套小娃娃的贴身衣物,就等着娃娃出世了。 谁知萧元衡和萧进是一个赛一个的欲言又止。似乎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大事。 接着萧进留宿她宫中的夜里,她最终还是成功撬开了萧进的嘴。 是夜,皇帝再次被贤贵妃从房中赶出来,在天寒地冻的深夜拍了一晚上的房门。没一个宫女太监敢在贤贵妃娘娘盛怒时帮皇帝说情,就连来喜公公也不敢掺和他们俩之间的矛盾。 一年总有那么几十次,来喜公公几十年下来已经看习惯了。 他熟稔地为萧进披了件大氅,事不关己又惟恐引火烧身地体贴道,“皇上,当心身子啊。” “……”萧进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从小陪他长大的来喜,继续扭头去拍门了。 陆轻鸿不日要回京了,可他的夫人,在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跑到了陆轻鸿的弟弟府上常住了! 换成哪个男子都受不了自己的墙角被人挖了吧?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亲弟弟! 陆轻鸿回来知晓事情原委后,心灰意冷告病辞官退爵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当初这门亲事还是他为自己求的,他作为皇帝,怎么能出尔反尔,自打颜面呢? 更何况,陆江风本是不同意此种做法,好容易那头哄着骗着安抚下来了,陆轻鸿好巧不巧地回来了。 真是里外不是人。 说到底,要是没有萧元衡手上那封多事的密信,也不会有后续这番艰难处境! 就该让萧元衡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70. 第 70 章 “外头的敲锣打鼓声好热闹,我们今日出去逛逛吧?”陈昭宁下午无事,一边剥着橙红色的橘子瓣,一边对谷雨说道。 “好啊。正巧郡主想看的新戏也排好了,现在过去还能赶上第一场。” 谷雨放下手中的活计。她跟着陈昭宁来陆府也有近两个月的时间,陈昭宁肉眼可见地变得活泼开朗起来,与她印象中的那个小郡主一模一样,成天无忧无虑的,让人见了就喜欢。 这都是陆江风的功劳,若非他成日带着陈昭宁什么新鲜事儿都尝试一下,陈昭宁恐怕也没这么快放下过去的心结。 或许她和陆江风才是天作之合,哪怕过程曲折,但最后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谷雨虽不太懂爱是什么,但她相信,只有与对的人在一起时,两个人才会不知不觉地变成更好的自己。 而眼下的陈昭宁,显然是在慢慢变好。 “陆江风成日念叨着要吃戏园子隔壁那家卖的糖葫芦,等会儿记得提醒我帮他买两串回来堵住他那张碎嘴啊。”陈昭宁又说道。 “嗯。” * 登临意的雅间内,陆轻鸿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只见怒容。 他的对面坐着低头拨弄棋盒中白子的萧元衡,一粒粒白子磕碰出清脆的声响,在无人开口之际,声音反衬得氛围更为压抑。 “下官不知哪里得罪了承王殿下,竟要被背后如此捅刀子。”陆轻鸿声音冷冷的,打破沉默。 “轻鸿,你先冷静些。”萧元衡脸上努力扯出笑意,“正如我所说,这都是误会。” “误会?我夫人受刺激分不清青红皂白,你也跟着老眼昏花了?下官当时是否离世尚且不是要争辩的重点。你怎么能在我夫人未与我划清界限之前,让她与别的男子走得这么近?她的名声不重要么?我的那封和离书为何不拿给她签字?”陆轻鸿接二连三的质问恰好点出了萧元衡最理亏的地方。 “这……” “现在如何是好,我夫人以为是我弟妹。她回忆起一切后,又该如何看待这段时间的荒谬日子?承王殿下,不知可否向您讨教一二?”陆轻鸿气笑了,双手死死握拳,不过他就是再愤怒,表面上的礼数和仪态都仍旧好好遵循着。 萧元衡亲自为他斟茶,“先冷静些。我今日不就是来与你商讨后续的吗?咱们俩这个下午定能想出对策来的。另外,当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行不行?” 陆轻鸿也明白,事已至此,光是愤怒无法解决任何事情,怎么把事情圆满地解决才是当务之急。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被陆江风偷家的缘由竟是陈昭宁认错了人。 他都不知是该嫌陆江风不上道还是嫌陈昭宁脑袋笨。一个二个都不让人省心。结果竟是最大的苦主,也就是他自己,还得想办法为他俩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自己要忙着重新追妻不说,还得踢开这个莫名其妙上位的竞争者。 真是家门不幸。 * 夜里风大,陈昭宁将身上厚实的大氅抱得紧紧的,鼻子也埋在其中。 她的手指上还拎着用油纸包起来的糖葫芦,糖葫芦随着她的脚步,在绳结之下一晃一晃的。 她吸了吸鼻子,恨不能马上就走到拐角处停放的马车上。 马车里熏了暖炉,上去就不会觉得冷了。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陈昭宁在路过一条小巷子时,借着屋檐下的灯笼光,瞥见陆江风的背影走进了巷子深处。 早上陆江风不是还因为下不了地长吁短叹么,怎么一到晚上就行动自如了? 陈昭宁心生疑窦,决定上前去查探一番。自从上次遇袭,随行保护她的人又多了不少,她现在彻底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问题了。 “谷雨,你在这里先等等,我碰到了一个熟人。”她将糖葫芦递给谷雨,先一步跟上去。 陆轻鸿听到了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微微勾了勾唇,小鱼儿又要上钩了。 他抢在陈昭宁进小院门之际,将门合上,故意闹脾气给她吃了个闭门羹。 谁让他还没完全消气。 他到底怎么就非得喜欢这个笨笨呆呆的家伙不可!为她平白无故遭了多少罪。 “陆江风,开门啊!我看到你了!坦白从宽!你跑这里来做什么!”门外的陈昭宁中气十足地喊道。 陆轻鸿就站在大门前,双手抱臂,嘴角的笑容愈发地冰冷。他果然还是不想听到陈昭宁喊别的男人的名字,不论是谁。 陆轻鸿在开门前给自己搬出了很多套说辞,就是担心在许久没见她的情况下,看到她的脸后,什么气都消了。 他决定这次一定要给这家伙一个深刻的教训,不论用何种手段。 忘了他是吧? 没关系,这回他会让陈昭宁重新记住自己,记住他究竟有多咄咄逼人、斤斤计较、心胸狭隘。 门缓缓从内而外地打开,陈昭宁却没有听到来人脚步声,如果不是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她都要以为是撞了鬼。 “你是?”陆轻鸿仰头俯视陈昭宁的头顶,面上是与内心截然相反的疏离冷漠。 “……”好熟悉的对话。陈昭宁打了个哆嗦。 她要是没记错,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陆轻鸿时,那人也是如此这般冰冷地问了她一句“你是?”。 陈昭宁没想到宣武侯居然回京了,而且还大晚上出现在这户平平无奇的宅邸之中。不过她也没兴致去了解宣武侯的事情,问都不准备问。 “抱歉侯爷,我刚才认错人了。”陈昭宁欠了欠身,先行行礼打算溜之大吉。 陆轻鸿暗自咬牙。 “你是无忧郡主,我的弟、妹、对吗?”他假装松弛地问道。对于某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陈昭宁不理解陆轻鸿怎么今日心情这么好,居然主动与她搭话。但是碍于二人之间的敏感身份,她避嫌的同时又不能太冷漠,“嗯。” 对面的宣武侯不知为何突然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远没有平日那种恬淡漠然的气质。 “江风最近可还好?”陆轻鸿杵在门边,见陈昭宁的脚尖一动,又故意挑起话头使她不得不留步。 “不太好,还是下不了床,侯爷若是有空,可以来陆府探望他。” “这是自然。不过本侯最近还不打算暴露回京的行 踪,只是暂时住在此处。郡主要是有事找本侯,别跑错了地方。”陆轻鸿不经意将此地的作用透露给陈昭宁,企图听到她说些什么不一样的话来。 他过去与陈昭宁相处,从未见过她这般不肯多话的时候。他原以为自己和陆江风不同,结果事实却是,谁娶了她,她便对谁好。她对其余闲杂人等根本就没有理睬的兴趣。 这落差让他十分烦躁郁闷。他算是知道那阵子为何陆江风会如此莽撞了,怪自己当初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昭宁听了他的话,连连嫌弃摆手,“侯爷说笑了,我的事哪敢劳您费心,绝对不来绝对不来!您就放心吧!” “……”陆轻鸿觉得自己名为理智的弦刹那间崩断了,这家伙未免将他忘得太过彻底! 陆轻鸿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性格,在某些方面,他的恶劣性格连他自己都咋舌。除非无人触及到他的底线,那他便能一直保持理智,否则,他会不计后果地先报复回去,甭管对面那人是谁。 这也是为何过去他与陈昭宁相处得不甚愉快,他被陈昭宁无意冒犯后,从来没想过退一步海阔天空,反而是如何反击再反击。 陈昭宁小时候讨厌他也是合情合理的。 正如当下,陆轻鸿几乎是瞬间就抛开了与萧元衡商讨出来的最优解决办法,决意按自己的脾气,好好教训一番陈昭宁后再谈其他。 “看来承王殿下说得果真不错,你的确忘了许多事。”陆轻鸿伸手,似乎十分同情地隔着兜帽揉了揉陈昭宁的头顶。 陈昭宁觉得自己该躲开,可腿却不听使唤,丝毫不动。就连她的心脏都有些闷闷的,很是奇怪。 既不像厌恶,也不像紧张。只是一种如同热流环绕全身的温暖的安全感。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对宣武侯会有这样的心态,只是愣愣的、用略带防备却更多的是眷恋的眼神凝望陆轻鸿。 陆轻鸿沉睡许久的良心一痛。他短暂地犹豫过自己即将作出的“恶行”会否太过分,但很快,欺负陈昭宁给他带来的那种隐秘的乐趣和快感让他扼杀了将要苏醒的良知。 他低声轻笑,俯身来到她的耳垂边上,轻咬一口,语气暧昧,“你怎么连我们二人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都给忘了?” 陆轻鸿着重强调了“非同寻常”四个字,被他咬过的地方先是短暂的刺痛,紧接着又是让人晕晕乎乎的酥麻之感。陈昭宁险些站不住,求饶般看着陆轻鸿,希望他大发慈悲放她离去。 陆轻鸿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他这轻佻的举止已经与她印象中的陆轻鸿截然不同了,所以他们会是哪种非同寻常的关系?! “忘了要不就算了吧……哈哈。”陈昭宁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陆轻鸿挑眉,“本侯岂是郡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那你待如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要说什么,都是你一张嘴的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蒙我的?”陈昭宁干脆耍无赖,坚决不妥协。 “郡主这是要对本侯始乱终弃了?”陆轻鸿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那委屈的神情几乎一瞬间刺穿了陈昭宁的心脏。 她、她、她、她为何突然没办法狠下心来了! 71. 第 71 章 “昭宁,你不妨扪心自问,你的生活中,哪里没有留下我的痕迹?” 陆轻鸿见她动摇,继续说着似是而非的话语。 在他的诱导下,陈昭宁果真开始回忆这段时日她的周围,别的不说,至少侯府的护院是实实在在为她出过力立过功的。这一点,她想否认也否认不得。 “本侯绝不做亏本的买卖。要跟我划清界限也行,先把你获得的好处通通返还给我。” 他一锤定音,根本不给陈昭宁讨价还价的机会。 “你要我如何还?多少银两才够?”陈昭宁莫名心虚,此情此景,她颇有负心女子的架势,像是生怕被家中尚被蒙在鼓里夫君发现,着急忙慌与外面养着的奸夫一别两宽。 陆轻鸿手托下颌,认真地思考良久,“本侯似乎不缺银两?”他反问陈昭宁,明显是在调侃她。 “……”不能拿钱解决的事情可真麻烦。 “你瞧,这宅子我也是新置办的,里面还缺一个……打杂丫鬟。为了彰显我尊贵的身份,是否该有一个衬得上我地位的丫鬟端茶倒水、研磨陪读?”陆轻鸿边说边绕着陈昭宁走了一圈,他虽不明示,但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他挑好了丫鬟的人选。 陈昭宁暗暗磨牙,“你明知道我要与你断个干净,这样不还是不清不楚惹人非议吗!你要是这么不情愿,上衙门去告我呀!” 她显然已经气急败坏了,陆轻鸿却依然从容,他听后仍是笑意盈盈,“莫非是郡主殿下舍不得我,留在我身边就会把持不住自己,这才急着与我拉开距离。不过本侯的定力一向可圈可点,郡主不愿与我亲近,本侯绝不强人所难。” “谁会把持不住!你少血口喷人!我跟你清清白白!”陈昭宁下意识就反驳。 陆轻鸿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今日时间还早,便留下伺候我用膳吧。本侯日理万机,你从明日起可在傍晚时分过来伺候着,让人看到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出入此处也有损本侯的清誉。” “你!我何时同意了!还有,你什么清誉,我还在乎我的清誉呢!不让我来的话谁的清誉都伤不了!” 陈昭宁恨不得打开陆轻鸿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偌大的侯府难道挑不出一个伶俐的丫鬟伺候他?非得折磨自己不可么! “既然如此,那便如郡主殿下所愿,对簿公堂吧。不过本侯多年从戎,如何写状子不如江风了解,改日本侯便登门拜访,问问他的意思。” 这是明晃晃的要挟! 陈昭宁伸出食指,颤巍巍地指着他的鼻子,像是被他气出了内伤。 多年不见,这家伙怎么还是一样讨人厌! “你就不怕你与陆江风为这事反目成仇?”陈昭宁的思路早就被陆轻鸿一个接一个的陷阱给带到沟里去了,全然忘了她最初只是想弄明白二人究竟是什么特别的关系。现在可好,就连陈昭宁自己都信了她与陆轻鸿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在。 陆轻鸿忍住强烈的笑意,仍旧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本侯不近女色的个性在天下都是出了名的。试问谁会以为过错在我?郡主殿下长得娇憨可爱,本侯被你勾勾手指就骗走了魂这事儿,你是否会觉得很得意?” “……” 陈昭宁十分确定,陆轻鸿这是吃饱了撑的拿她开涮,可是他又偏偏挑了许多好话说与自己听,若是不绷紧神经保持清醒,陈昭宁大概都得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争吵不过陆轻鸿。陈昭宁颤抖着嘴唇,梗着脖子道,“最多十日!” “好。” “此事绝不能让他人知晓!” “好。” “脏活累活我都不干!” “好。” 她松口后,发觉陆轻鸿意外地通情达理,再没有与她唱反调。方才的针锋相对更像是她的错觉。 于是,陈昭宁莫名其妙地留在了这个没什么人气儿的宅子里,陪着陆轻鸿吃了一顿饭。 厨房里端上来的菜全是陈昭宁喜欢的口味,竟是比她在陆府吃得还要满意。 至于伺候?陆轻鸿命她尝尝这里厨子的手艺,太难吃的菜他就不动“尊手尊筷”了。 陈昭宁也跟他动起了脑筋,心说饿他一顿也是理所应当,谁让他刚刚那么挤兑自己来着。 于是她一面夹菜,一面口中念念有词,说这也不好吃,那也不好吃,侯爷您肯定吃不惯,我就委屈些,帮您多吃两口。 陆轻鸿似是没发现她的小心思。全程撑着头看她大口大口吃饭的模样。 陈昭宁没发现,身旁那人眼神里蓄满了宠溺温柔。 陈昭宁最后是打着饱嗝、揉着肚子走出这间宅子大门的。 陆轻鸿站在门里,不忘出声提醒,“郡主殿下,明日起,自觉过来报道。否则,本侯的苍狼卫便去陆府接人了。” “知道了,你烦不烦!说了好多遍了!本郡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陈昭宁回首朝他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 她很快就转回头去,因为她就怕陆轻鸿又露出一副被她伤害的神情,要是被她看到,等哄完陆轻鸿,还不知得到何时。 她也是才发现,明明今日是头一回见陆轻鸿委屈的表情,可她脑海中竟然对如何安抚他有一套成熟的思路。 看来他们过去真的很熟。 走出小巷,她发现她将谷雨晾在路旁许久,她的脸颊都冻红了。 “郡主,咱们快些回府吧。陆大人这个时辰应当还在等着您回去用膳呢。”谷雨很知趣地不问郡主刚才碰到了什么人,也不向她诉苦,只是单纯地提醒她早些回去。 陈昭宁都将这茬给抛之脑后了,一见陆轻鸿,她就被气得七荤八素,哪儿还记得陆府的门朝哪边开? 都怪陆轻鸿! 二人很快乘上马车,谷雨察觉到陈昭宁自打从巷口走出来,一直心神不宁的。 也不知是否碰上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陈昭宁确实心不在焉,因为她莫名对她的夫君陆江风产生了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明明陆江风才是她的夫君,可是她居然背着他与他兄长勾搭在了一起,此前不记得还好说,她面对陆江风那是无知的问心无愧,而现在陆轻鸿近乎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拉着她不让她离开,她算是彻底没脸面对家里的陆江风了。 陆江风为她受了重伤在家休养,可她居然在外头与别 的男人一同用了一顿晚膳!真是太过分了! 陈昭宁一路上都受到了道德上的拷问,她招惹谁不好,为何非得招惹以往处处不对付的陆轻鸿!当时她到底在想什么! 回了陆府,陈昭宁借口看戏时吃了许多零嘴,因此晚上并不饿,便躲回了房中不见任何人。 陆江风担心她不舒服,便拄着拐杖披了件厚实的外衫走到她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小昭宁,要不要派人去请太医来号脉?别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是不舒服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陈昭宁双手捧着脸,心虚到了极致,“嗯,我真的没事,就是出门一趟好累好困,今日想早些休息。” “好,我已命厨房给你备了些宵夜,若是等会儿饿了,只管着人去取。”陆江风并不刨根究底,他这番宽宏大度莫名让陈昭宁联想到那些妻妾成群的老爷娶的正房太太,而她,则是那个昏庸、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老爷。 她惭愧呀! 十日后她一定要跟陆轻鸿彻底了断,否则都对不起陆江风的信任。 陆江风的拐杖,一下一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深深震痛了她的良心。 陆江风在回房的路上,一个不小心,差点摔了一跤,还好松子不放心一路跟着,这才能及时出现扶住他。 “公子,您的身体还不到能起身的时候。郡主她可比您健康多了,您何苦来这一遭。” “不听她亲口说没事我总是不放心,我左右是请了病假,早一日好与晚一日好没什么区别。”陆江风抬袖擦了擦额上因疼痛而冒出来的冷汗,实际上他的嘴唇都发白了,他的声音远没有刚才在陈昭宁门外时那样平静从容。 边说话,他肩上的衣裳边往下滑,松子赶忙帮他披好,生怕陆江风冻病了。 “但是受苦的是您自己啊!” 陆江风闻言笑了起来,“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她无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反正小的说不过您,小的只是看您受苦觉得心疼而已。”松子边说边抹眼泪,偏偏陆江风不许他去陈昭宁那里说这种丧气话,否则他真想告诉陈昭宁,他们家的陆大人到底对她有多好。 * 次日中午,日头悬在天空正中。云层虽厚,但仍然遮不住太阳的光晕。 “谷雨,你快来摸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在发烫?我应当是发烧了对吗?”陈昭宁拉住谷雨,胡搅蛮缠。 谷雨瞥了拧巴了一上午的陈昭宁一眼,深深叹息,“郡主,您指望我说什么呢?任谁用滚烫的毛巾热敷这么长时间,额头都是烫的。” “……”陈昭宁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穿,扁了扁嘴,默默将另一只手上的毛巾放回了铜盆里。 连谷雨都骗不过,更别提那精明狡诈的陆轻鸿了。 可是一想到从今日起要给他为奴为婢十日,她倒是宁可生病!反正她只说了十日,又没说是要去够十日还是从答应之日起往后数十日! 陆轻鸿那家伙若是敢提意见,那陈昭宁就要怪他自作多情,想得太美。 可惜今日忙活一早上,陈昭宁仍然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真是白费心机了。 72. 第 72 章 天色一有了渐暗的迹象,陈昭宁垮着一张小脸,不情不愿地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马车。 陆轻鸿挑的小宅子离陆府不算远,马车行进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眨眼便到了。陈昭宁幽幽叹气,要是能晚些面对他该多好。 她还是没想明白自己该如何面对陆轻鸿。这件事她也无人可以商量。 小宅子本就在巷子里,巷子总共也就只有两马车宽,而今有一辆宫里来的马车停靠在小宅子的大门旁不远处。那马车并非什么皇亲贵胄的马车,更像是那些有外出需求的当值的宫中人物外出的工具。 不过因为宅子里住的人是陆轻鸿,所以就算他与宫里人有来往,那也属正常。 她今日并没有乘坐自己常用的奢华马车,连带着车夫也给换成了生面孔。她的谨小慎微在此刻总算有了回报,至少宫里暂时不会有人发现她居然在与自己夫君的兄长私下来往。 陈昭宁坐在马车内,悄悄松了口气。这件事她连自己的心腹谷雨都瞒着,更何况其他人。 她的运气还算好,宫里来的马车不一会就接了个背着大药箱来的年轻人,一刻不多逗留。 等他们走远了,陈昭宁才从马车上下来,她严严实实地戴着一只蒙了白纱的帷帽,很快从偏门进了陆轻鸿的宅子。 一名有些面熟的老者见了她,客客气气地说了句“郡主且在花厅稍等。” 陈昭宁点了点头,脑袋中突然浮现出对此人应当有的称呼。她似乎该叫这名老者“赵伯”。 她等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对宅子里的死寂有些诧异。 才一日的功夫,这里平白无故多了许多装饰,看起来倒有些像一个打算长住的地方了。也是同样,东西物件一多,陆轻鸿势必会添加人手打理。 只是今日的下人都哪里去了? 她将赵伯的话抛之脑后,大概心底里认准了就算她不照做,陆轻鸿也不能拿她怎样,所以她便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下人个个健步如飞,来来回回不过四名小厮,却有条不紊地端着木质托盘,反复进出像是主屋的那间位于正中的大屋子。 陈昭宁看到托盘之上有的是汤碗,有的是白色成卷的纱布。 她大概猜出来,陆轻鸿可能身体抱恙了。 比起如释重负,发自内心的忧虑让她更觉得惶恐不安。她为何要担心此人?这不合规矩。 陈昭宁心中所想与实际所做之事截然相反,她犹豫再三,仍旧违背理智,推开了陆轻鸿的房门。 房门本就供人进出而未合严实,她不过轻轻一推,屋内的光亮就顺着越来越大的门缝漏出。陈昭宁也因此能看清里面的光景。 陆轻鸿半赤着上身,肌肉分明的胸膛上缠着染了鲜红血色的纱布。 赵伯正在亲自为他更换纱布,纱布取下,陈昭宁甚至能看到陆轻鸿左肩上的伤口处仍在往外渗血。 “……” 陆轻鸿原没有在意来人,他的眼神只是十分随意地扫过敞开的大门,里面不掺杂任何情绪,就连他身上的伤口的疼痛似乎也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可在看到闯入的陈昭宁时,陆轻鸿几乎第一时间回避她的视线,用完好的右手将摊开在椅背上的外衣遮住了赵伯正在换药的伤口。 他不希望陈昭宁见到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这样有损他的形象。所以就算知道这是掩耳盗铃,他也不想陈昭宁嫌自己无能。 或许只是可笑的自尊心在作怪。 “你怎么来了?”他率先开口问陈昭宁。 陈昭宁愣了愣,咽下了想问他为何会受伤的话,先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久不见人,所以好奇……” 赵伯最是了解陆轻鸿的性子,他猜出了陆轻鸿此刻的当务之急定是如何将陈昭宁撵走。 但他也知晓,陆轻鸿从来只听陈昭宁一人的话,为了让陆轻鸿保重自己的身子,他也不顾了尊卑,强行打乱了陆轻鸿的盘算,“侯爷,您的药该放凉了。自从回京,您日夜操劳军务,原就旧伤未愈又没精心调养,现在高热不退岂非雪上加霜!若是不能让您喝下太医开的药,可不是让老奴九泉之下无颜面对老侯爷与老夫人!” “赵伯。”陆轻鸿语气有些疲倦,他捏了捏眉心,“您就算想我喝药,也不必牵扯……旁人。” “旁人?”陈昭宁下意识接话反问。她不理解自己的气愤从何而来。 陆轻鸿故作镇定地觑了她一眼,“怎么?” “……”陈昭宁定了定心神,默默警告自己千万别上陆轻鸿的当,从而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没什么。但是你病了,就该听太医的话好好喝药擦药。”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教训我?”陆轻鸿轻飘飘地质问道。 这是陆轻鸿给出的没有第三条路的二选一的选择,陈昭宁发现自己面前的选项都不算好。 她咬咬牙,并不打算往火坑里跳。 “你不说我就不喝药,反正我身体强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陆轻鸿轻哼一声,语气无比委屈又笃定。 他在赌陈昭宁是否会心软。 如果她当真不记得她自己的感情,又何必管他的死活好坏?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吗?”陈昭宁有些生气又有些无措。 赵伯知道他的矛盾已经成功转移到陆轻鸿与陈昭宁之间,便赶忙“功成身退”,离开这屋子。 陆轻鸿并不回答,只是默默将桌边的汤碗推得更远了些。 “……喝药!”陈昭宁抬高了音量,与陆轻鸿的动作可以说是同时。 陆轻鸿抬眸,深深地望向陈昭宁,抿了抿唇。 “你就当我是关心行了吧!”陈昭宁梗着脖子补充一句,“今日是我第一次当值,我作为一个很有良心的丫鬟,再怎么不能让侯爷身体出现什么差错!你少借题发挥!” 陆轻鸿盯着回避他视线的陈昭宁,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微笑,他很快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陈昭宁悄悄观察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确信他真的没有耍别的花招抗拒喝药,这才松了口气。 “本侯今日身体不适,所以 ……”陆轻鸿语气轻柔地说道,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对面的陈昭宁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他。 “所以不想被人打扰!我作为闲杂人等这就离开!对了,昨日说的十日是十次日出的十日,而非我来你这的十次。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回去了!”她有些亢奋地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并寄希望于陆轻鸿因为生病而反应迟钝到需要花比平日更多的时间来理解这些话表达的意思。 陆轻鸿“嗯”了一声,乖巧到令陈昭宁觉得反常。 陈昭宁的脚尖才撇了一半,就看到对面那男人单手捂住了额头,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本侯头疼。” 美人蹙眉的杀伤力是不分性别的。至少陈昭宁觉得在自己看到极具破碎感的陆轻鸿时,她可耻地心动了那么一瞬间。 更何况,这句话,显然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昭宁不瞎不聋,哪能不知道这是陆轻鸿矫情造作的手段? 陆轻鸿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望过来,眼睛看起来湿漉漉、波光粼粼,他强打起精神,十分大度地对陈昭宁说道,“没事的,你既然不愿留下,本侯绝不强求。我这里虽然都是手脚粗笨的糙汉,但想来也不至于让本侯病情恶化,就算恶化,应该也死不了……” “……”陈昭宁重重地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你是不是就是看我耳根子软才三番四次得寸进尺!别以为我次次都会依着你!” 一盏茶的功夫,陈昭宁忿忿将一条温热的帕子从陆轻鸿的额上取下,又砸进一旁盛满了凉水的铜盆之中,盆内的水花溅起,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水痕。 陆轻鸿半靠在床头,看到这一幕险些笑出声,最后用干咳敷衍着掩饰过去。 陈昭宁那双幽怨的眼睛顿时横了他一眼。 陆轻鸿直直迎上她的视线,郑重地对她说道,“小昭宁,你既如此放不下我,不如选我吧。” 陈昭宁今日都要被他折磨到没脾气了,她叹气,麻木地说道,“首先,我绝不接受一个伤患作夫君。其次,今日我已待满两个时辰,算是仁至义尽了。” “唔……”陆轻鸿难掩失望,“那我明日还能见到你吗?我想见你。” “你是否忘了你我昨日所说?你那可圈可点的定力呢?”陈昭宁的眉头又有拧紧的趋势。 “是你想与我一刀两断,自然得比我更坐怀不乱。不然我会以为你心口不一,对我余情未了。”陆轻鸿反应十分迅速,从容地回答。 “……”这也能被他没理说成有理?这显然与他们昨天谈判的本意背道而驰十万八千里了吧! 更可恶的是,她居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如何戳破他的诡辩!到底棋差一招。 她再与陆轻鸿争辩她就是笨蛋!!! 这厢她还没能调整好心情,她又听到陆轻鸿继续厚颜无耻地对她说道,“如果你是怕江风发现,我们也可以一直这样悄悄的。本侯不介意你坐享齐人之福,本侯也绝不去江风面前耀武扬威。” “陆!轻!鸿!你能不能闭嘴!”陈昭宁终于忍无可忍。 73. 第 73 章 下了朝后,萧思敬回府便收到了来自许丞相的拜帖。 他一面饮茶一面将拜帖扔到一旁,轻飘飘的拜帖缓缓飘落至地面。 萧思敬府上的清客见状开口,“殿下,您当真不见许相吗?他到底也是您将来的倚仗之一,就算是因侧妃迁怒,您也该全了他作为父亲的一番苦心啊。” 萧思敬怒极反笑,“你可知,因为许柔嘉大婚当日的荒唐之举,父皇是如何斥责本宫的?既已成了皇家人,却仍旧兵刃相向,她简直愚蠢到无可救药!陈昭宁背后可是陆家,岂是她能轻易去招惹的!她除了与我增添烦扰,还有何用!” 因为上次许柔嘉命张冬信刺杀陈昭宁一事败露,不仅伤了陆江风,张冬信也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最终的矛头全都指向了东宫太子。在侯府和公主府的严刑拷打之下,张冬信早早地将一应事情全都吐了个干净。他的罪证被一桩桩一件件地呈现至皇帝跟前,皇帝龙颜大怒,当即要凌迟而后快。 萧进最为盛怒的时候,是一向温婉贤德的皇后在身边陪着的。她亲眼见着萧进阅览完供词后,拿着明黄的帕子捂嘴,撕心裂肺地咳了又咳,结果竟有丝丝血迹浸染了那块布料。 皇后眼明心亮,不敢声张,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知道,萧进自从登基后,朝中大小事皆一手掌控,日日都透支着身子处理朝政,熬不住也是迟早的事。她们这些后妃,没少劝他好好修养,可他却始终一意孤行,尽管才是四十不惑之年,补身子的汤药却是日日不离口。 是该为将来早做打算了。 另一边,许丞相连着吃了数次闭门羹,没见着萧思敬还碰了一鼻子灰,面上十分挂不住。 许柔嘉这段日子没少往许府写信,哭诉自己遭受的冷遇。她虽贵为侧妃,却连浣洗衣裳的丫鬟都能讥讽辱骂她,日子难捱得紧。她希望许丞相能想想办法,再怎么让她有机会与太子将误会说开,这样她便能迎来转机。 许丞相膝下也就许柔嘉最像他,他从小就尽心栽培许柔嘉,自然也不希望因为这样的小事就让他大半生的心血付之东流。可是谁曾想,萧思敬竟是连自己给一块嫌恶上了。 他知道太子最看重手下的人的本事,能为他争取最大的利益的,就是犯了再大的过错,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 许丞相要想解救许柔嘉,目前尚且缺了一个立功的机会。 可是若说要投其所好,萧思敬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的都是那把龙椅。 皇帝仍处壮年,除非天灾人祸,他作为臣子,也不能盼着君王驾崩啊。 这成了一个算是无解的问题。 眼下许丞相只好收起太子府寄来的信件,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 “许久不曾出门走动,我都忘了外面的空气竟是如此清新。”陆江风身披白色大氅,仍旧撑着拐杖,缓慢地在自家花园里走动着。 陈昭宁跟在他的身旁,全心全意观察他的步态。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没走稳摔下去。 花园的空地上,新移栽的梅树陆续结出了花苞,花苞的颜色清淡,勉强能看出红梅的品种。 这是陆江风在公主府见到满院梅树后早就想做的事情。以前是担心种得再好也无人欣赏,现在心想事成,所以他一刻不敢耽搁地将树给种好了。 他想,陈昭宁一定会喜欢。 谁知,陈昭宁见了这些花苞,竟一反常态地皱起了脸,万分嫌弃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见了梅花就讨厌!”陈昭宁想起前两日见到的那个无赖一样的男人,恨屋及乌地说道。 陆江风以为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说道,“别生气,我今日就让人将这些梅树铲了去。” “……那也不用,它们又没做错什么。”陈昭宁赶忙摆手制止。好不容易马上都要开花了,这下再挖走,岂不是它们一年的心思都白费了。 陆江风随口打趣道,“那是谁做错了什么事吗?” 陈昭宁脸色一白,她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陆江风的手臂,“……” 陆江风心下一紧。看起来,陈昭宁有事瞒着他。 能让她情绪有如此大波动,若是坏事,对她来说定是天大的坏事。 “在我卧床不起的这段时日,是否发生了什么?”陆江风心疼地问她,看向她的眼神万分怜惜。 陈昭宁与他对视,觉得自己的良心正在接受非同寻常的拷问。她一点都不想这样的。 陆江风对她这么好,她怎么能背叛伤害他? 一边是一言一行都能拨乱她心弦的陆轻鸿,一边是与她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陆江风。 在某些瞬间,陈昭宁发现自己其实是茫然的。她不知该如何取舍如何抉择。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从这复杂的关系中全身而退? 她摇了摇头,想将混乱的思绪尽数驱逐干净,“没什么,真没什么。” 不论事情败露后,陆江风是否会选择原谅她,她都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并尽早地拨乱反正。 这一次,她想她绝不会再被陆轻鸿的花言巧语轻易麻痹了。 “我今日傍晚要出去一趟。”陈昭宁主动说道。 陆江风心中警铃大作,“又要出去?” “……嗯。”陈昭宁模糊地答道。 “我现在能走能跳,不如我陪你同去?”陆江风谨慎地试探道。 “不用!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伤!”陈昭宁心虚地高声拒绝,还往后退了两步。 “……”陆江风这下确认陈昭宁真的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了,“知道了,那我会在府中等你回来。” “……好。” * 为表决心,陈昭宁刻意戴上了陆江风三年前送给她的玉佩。她难得盛装打扮出行,就连谷雨都对她要面见的对象产生好奇。 不过这次她仍旧独行。 来到陆轻鸿的宅子外,来迎接她的不是上次的赵伯,而是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年。 少年在看清陈昭宁的样貌时,双眼一亮,“仙女姐姐!” “什么?”陈昭宁有些疑惑地盯着他,她似乎没见过这个长得清秀的孩子,莫不是将她错认成什么人了? “姐姐不记得我也正常,小的当年被您在擂台上救下,可不敢忘了姐姐!我叫小武!您是来找侯爷的吗?”小武热情地解释道。 陈昭宁听他如此说,料定了过去二人 也不熟,便松了口气。这样她也不必费心思去解释自己已然忘了许多事,根本不记得此人了。 “嗯,我找你们侯爷。他今日是否公务繁忙?”陈昭宁点点头。 “在的在的。您是他夫人,侯爷就是再忙也不能冷落您呀!”小武连忙请陈昭宁进屋。 陈昭宁暗道不好,她问道,“什么夫人?” “……”小武有些懵懂地望着陈昭宁,他嘴巴张了好几次,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了许久,猜测陈昭宁大概只是在与侯爷闹脾气,所以才否认二人的关系,都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他们大概也是如此吧。 小武作为陆轻鸿的手下,自然要为他分忧。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瞥见了陈昭宁身上佩戴的玉佩。 “您就是侯夫人呀,您看,这玉佩可是陆家苍狼卫的半枚兵符呢。除了是侯爷赠与你,还有谁能得到此物?”小武担心陈昭宁不信,在自己的胸口处翻翻找找,抽出了一杯卷了边的小册子。 小册子上面写着《苍狼卫守则》。他连着翻了许多页,将其中画了两枚玉佩的内页展示给陈昭宁看。 “喏,您要是不信,可以对着看,上面连如何鉴伪都有。” 陈昭宁将信将疑地取下玉佩,果真在繁复的纹路中找到了一只隐蔽的狼头。 她此前竟从没注意过。 但是,这玉佩不是陆江风送给她的吗? 她看出来小武城府不深,便想多套些话,“那我便考考你,这半枚兵符有何作用?” “自然是听凭兵符主人调配!”小武自信满满地答道,“苍狼卫本就是陆家的私兵,若是陆家后嗣凋零,苍狼卫便有责任保护陆家残族。这兵符便是凭证。但是侯爷分明健在,怎么这么快就将玉佩给出去了……搞不懂。” “……”陈昭宁内心翻江倒海,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居然一直弄错了送玉佩的人。可是三年前,陆轻鸿为何要送她此物? 这玉佩太过贵重了。他们当时非亲非故,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我是如何与侯爷成婚的?” …… * 陆轻鸿在书房里看书。连着三日陈昭宁都未再上门,他的心绪一直不定,书页这么多天都未曾翻动过。原本熟悉的内容此刻一个字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只觉得烦躁,还有隐隐的不安。 要是她再也不来该怎么办? 陆轻鸿上次失了分寸,挑逗得太过,以陈昭宁那一板一眼的个性,就是再也不与他见面也是情理之中。他居然连甘愿当自己亲弟弟外室的话都说得出口,简直将陆家人宁折不弯的风骨全给混忘了。也不知以后九泉之下,陆家的列祖列宗会如何唾骂他。 他太想让陈昭宁重新喜欢上自己了,所以言行举止与过往大相径庭。这样不对,他应该继续装出一副谦和君子的样子,再等她慢慢沦陷,而不是像上次那样暴露恶劣的本性,故意将她往绝路上赶。 他想,陈昭宁要是明日再不来,他当真会按耐不住,让周景等人去陆府“请人”前来一叙。 冷静稳重了二十余载的陆轻鸿,这短短几日居然如此沉不住气。他自己都对此感到意外。 74. 第 74 章 “侯爷,夫人来了。” 门外是小武略带挫败的声音。 陆轻鸿先是精神一振,紧接着神色紧绷起来。 百密一疏,他竟忘了将侯府的规矩说给小武!方才小武管陈昭宁喊的可是“夫人”!陈昭宁可没傻到能被小武糊弄过去! 陆轻鸿将手中的书合上,镇定地让人进来。 他侧头,看到了门口一身水蓝色衣裙的陈昭宁。她今日的口脂比平日里要艳一些,还画了最近时兴的眉心妆,显然是精心打扮后才来赴约的。 “你今日比平常更好看。”他朝陈昭宁微微一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就是犯下弥天大错,也总得寻个辩解的机会不是?而且说到底,一开始本就是陈昭宁自己健忘,他不过是配合陈昭宁插科打诨罢了,应当算不得什么“不可饶恕的死罪”吧…… 陆轻鸿知道自己理亏,难得内心七上八下的,只是他的面上,仍然冷静从容。 陈昭宁绷着一张脸,她不太高兴地让小武先离开。小武走的时候还主动帮二人把房门合上了。 “你……说句话吧。”陆轻鸿没有底气地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陈昭宁的眼睛几乎能喷出怒火,这人居然还在装蒜!他是不是觉得耍自己很好玩! 若不是碰上一个老实憨厚的小孩儿,她都不知道原来陆轻鸿才是她夫君!亏得她每次来时都得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侯爷,您如此运筹帷幄,不如猜猜我来是干嘛的?”陈昭宁冷笑了一声。 陆轻鸿起身想朝她走去,才靠近她一步,陈昭宁就往后退了三步,她整个人都靠在了房门上。陆轻鸿只好作罢,与她保持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对视。 陆轻鸿垂眸,放弃了与她兜圈子争口舌,直白地说道,“被我的轻佻举止影响到茶饭不思,觉得愧对江风,所以来与我将话说个明白。” “看来你都知道。”陈昭宁点头,但并不觉得满意,“继续猜我现在还想干嘛?” “对不起,这件事不行。”陆轻鸿低声求饶,“你要怎么罚我、怎么撒气都行。我不是存心让你为难,我、我只是想你能在乎我,像之前我们成亲后的那段时日一样。” 陈昭宁见他不肯说自己的意图,便耐着性子自己说,“皇上既然默许我错认陆江风,想来是准了我改嫁。过去的许多事情我记不得了,但是我猜如果是我,当时绝不是真心想嫁给你的。你陆轻鸿不如做件好事,让我离开。” “……”陆轻鸿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他浑身上下,几乎无处没有受过伤,可唯独心脏的刺痛,他头一回体验,这种痛感从心脏蔓延至他的胃,再散发到全身。 “昭宁,我错了。你给我个机会,你不喜欢我哪里,我都可以改……”陆轻鸿僵直脊背,有些瑟缩地去看陈昭宁的视线。他从没有过这样恐慌的时候,因为将某个人看得太重,所以在被那人甩开手时,他才会如此无措混乱。 到底该怎样才能挽回她。她应当只是在生气。 陈昭宁什么都记得,却偏偏忘记了那个她喜欢的自己。这叫陆轻鸿该如何力挽狂澜呢? “看穿我的想法后这样骗着我玩儿很有趣对吧?可我就是讨厌你的自以为是。我想世界上应该没有人愿意被另一个人当成笨蛋骗得团团转,可你陆轻鸿好像就喜欢这么做。你改得了吗?” 陈昭宁平静地说完,随后又取下佩戴的玉佩,扔给陆轻鸿。 陆轻鸿看清这样东西后,连忙伸手去接,慌乱中碰掉了桌上的一摞书。 噗啦啦的一阵响动,书房变得狼狈凌乱。 “过去之事我既往不咎。可从今日起,你与我桥归桥路归路。” “不行。”陆轻鸿突然释然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在迷人心智的同时却让陈昭宁本能地觉得危险。 “我什么事情都愿意让着你,这件事是唯一由不得你的。你也知道我自小就并非江风那样事事迁就你的好人,别太高看我的底线。” 陈昭宁对眼前的陆轻鸿只有过去的印象,所以她也没觉得失望,反正他一直都是唯我独尊的性格,根本不会顾及其他人的心情。但陈昭宁也没理由惯着他。 她走到陆轻鸿身边,兀自帮他将散落在地的书籍拾起,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的书桌中间。 “你好像也忘了,我倔起来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试试?” 她想收回手,但惊觉陆轻鸿带有薄茧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之上,温暖的触感从手背传到她的胸口,让陈昭宁烦躁不已。 陆轻鸿嘴角微勾,好整以暇地望着陈昭宁那局促的神情。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身吻住了陈昭宁的唇瓣,微微用力摁住她的后脑开始强硬地攻城略池,任凭陈昭宁如何咬他,他都不曾退却。 这是一个充满着血腥味的吻,陈昭宁的口中沾满了不属于自己的铁锈味,她有些不解地抬眸去看陆轻鸿,不知他为何要这样损人不利己。 可是她只能看到他满眼的享受和愉悦,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给他带来的伤痛。 最后还是她心软败下阵来,只用尽全力去推开他的舌尖和他的脸。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陈昭宁到最后除了呼吸紊乱,就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几乎被抽干。最后还是陆轻鸿用手托住她绵软的后腰,帮她勉强站直。他空闲下来的另一只手,正温柔地擦去她嘴角才断开的银丝。 “下次该你情动到难以自制,强吻我了。”陆轻鸿没头没尾地说道。 陈昭宁连着大喘气了好一会儿,颤声怒骂,“你无耻!谁要跟你有下次!” “哼。郡主殿下都夸我运筹帷幄了,没有机会本侯也要制造机会。想跟陆江风白头偕老?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陆轻鸿伸手,在陈昭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这动作说亲昵又比不过刚刚带有些许欲念的深吻,可若说是单纯地教训,又不太像。 陈昭宁瞪圆了漂亮的杏眼,却被他嘴角的伤口烫了一下,立刻错开视线。 “本侯在刚刚心痛如刀绞的时候也认真反省了一番,过去确实忽视了你这笨蛋的想法,本侯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这次闹完脾气后,下次也不许再翻旧账了。这样我们夫妇日 后的日子才能和和美美。” “……” 论起油盐不进,陈昭宁想这世上大抵再无人能出其右。 刚才有人要与他解决夫妇的矛盾吗?没有!她是来表明立场划清界限的!这人真的听进去半个字了吗? 二人沉默着面对面对峙。陈昭宁怒目而视,陆轻鸿泰然处之。 书桌前方的烛台将二人的剪影投在纸窗上,仿佛仍在继续二人才结束的那个吻。 陆江风就是在这个时候躲开了护院的视线,跳到了这间书房门外。 他只一眼,便认出了兄长的影子。 凛冬的夜风刮过,透骨生寒。他误以为自己的血液也在夜风吹起的刹那,被凝结成冰。 兄长还活着。 陈昭宁已经见到兄长了。 那么,他呢?他算什么?他又该怎么办?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小幅度颤抖着。 好不容易他才慢慢让陈昭宁不害怕自己的靠近,兄长回来了,这些亲密的触碰都该是他的……就连陈昭宁,也许又会像从前那样,与他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得到过之后再失去的感受,要比从未得到过更为让人遗憾和意难平。 陆江风不想这样。 正当他处于长久的混乱之中时,房门从内打开。 陈昭宁逆着光出现在他的面前,看不清神情。而她身后站着的陆轻鸿,神情依旧平静,除了他嘴角处不合时宜的鲜红伤口有些煞风景。 不可能是兄长自己伤到的。 陆江风借着屋外的光线,勉强能够看到陈昭宁的嘴唇好像比之前肿了一些…… 那么他们二人之前在房中做什么,便不难猜。 陆江风觉得自己出现在此处很可笑。他是明摆着多余的那个。 他原是担心陈昭宁在外受欺负,要是早知道她要见的人是兄长,自己绝对不会自讨没趣一路跟着她来! “陆江风!”陈昭宁急匆匆地喊住了一言不发准备转身离开的陆江风。 陆江风有些惊讶地回头,紧接着他的手臂传来一阵熟悉的重量。 是陈昭宁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 是主动挽住! “你这是?”他有些受宠若惊。 难道是他想得那样?陈昭宁比起兄长,宁可选择他? “我们回家!”陈昭宁故意用能让整个院子都听到的音量说道,全然不顾后面脸色晦暗不明的陆轻鸿的反应。 “你家要么在公主府要么在侯府。你现在回的是哪门子的家?”陆轻鸿沉着一张脸,无视许久未见的陆江风问陈昭宁。 “江风咱们不跟无耻之徒一般见识,快些回去吧,外面好冷呀!”陈昭宁也有样学样,无视陆轻鸿的问题。 陆江风只怔愣了半秒,立刻会意。他转头朝陆轻鸿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脸,“兄长,我跟昭宁先回家了,改日再来看你!” “……”陆轻鸿单手扶着门框,手掌不自觉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的手指将门框上用以固定的木条给掐得变形,碎成了一条一条的木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75. 第 75 章 陈昭宁在出了巷口后,很快地收回了手,她向旁撤了一步,拉开与陆江风的距离。 他们二人既然并非夫妇,就不该有如此亲昵的触碰,方才不过是她一时气极,故意当着陆轻鸿面惹他生气的。她就是知道,陆轻鸿那家伙一定会介意这等有违伦常之事,哪怕并非陈昭宁本意,她还是这么做了。 陆江风感受到她的疏远,顿了顿脚步,最终还是如同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一般,不疾不徐地与她同行。 “你还去陆府吗?”他问。 陈昭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了,这段日子因为我的误解打扰你了。” “不会。”陆江风脸上的笑容暗淡了几分,失了往日的生机,“我们相处得不好吗?为什么兄长一回来你就急着与我撇清关系?你若是在意赐婚的圣旨,我愿意入皇宫求皇上收回成命。与理与法,我们都可以在一起。” “与他无关!”陈昭宁着急地打断他。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因为这反应,颇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她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失态与陆轻鸿有关。 她与陆轻鸿之间,一定曾经发生过什么让她难以忘怀之事,所以就算自己记不起来,可潜意识仍然会在意那个人。 陆江风又是一愣。 他们二人每次一吵架,在陆江风面前都是急着与对方撇清关系,可越是这样,越像是放不下对方。 陆江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会否自己这执意拆散他们的做法过于徒劳,就算抛开了世俗眼光,放下了自己的原则底线,他最终仍旧得不到自己所追逐的人和爱。那么届时,他该如何? 不战而败最是令人不齿。 他也接受不了。 他总得试过才知道能否赢过兄长。 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掌悄然握紧,骨骼被捏得发出轻响,比呼啸的寒风更为清亮入耳。 “小昭宁,兄长他不会放弃你。”陆江风说道,“而我同样也不会。” 陈昭宁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与陆江风将话说个明白。 她能接受陆江风责怪自己不顾他的心意将他拖下水掺和她与陆轻鸿之间的纠葛,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同样希望得到自己的陆江风。 “我一直是我,我会让你再次喜欢上这样的陆江风的。” 陆江风的语气很是笃定。 哪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听到这样强烈的爱慕的告白,大抵都会脸红心跳。可陈昭宁伸手摁住自己的心脏,那里却平静无波。她的心脏远没有今日再见陆轻鸿之前,仅是想起他的名字就会耳畔嗡鸣血液沸腾的慌乱。 那一刻,陈昭宁意识到了自己摇摆不定的内心究竟是在牵挂着谁。 就算关于他的回忆都被掩藏,可是爱一个人的本能还留着。 真是悲哀。如果她喜欢的人是陆江风,陈昭宁或许永远也不会体会五脏六腑中传来的细密绵长的疼痛的滋味。 陈昭宁仍旧沉默着。 陆江风鼓足了勇气说出口的大言不惭的话语像是被扔进了无底深渊,没有半分回音。刚才还斗志昂扬的他像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冻得他动弹不得。 “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回公主府了。”她深深地看了陆江风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回避。 陈昭宁不能为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做出承诺。就算是当缩头乌龟,她也认了。 将来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她永远都记不起来失去的记忆,也许陆江风与她的确能日久生情,也许她最后谁也没选择。不论是怎样的结果,那一定得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陆江风看着远去的马车,这才发现,陈昭宁或许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坚韧果决。 这样也好,不容易被陆轻鸿的花言巧语蒙骗。而他最不缺的就是真心,他不信自己一定会输给陆轻鸿。 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尽情伸了个懒腰,望向马车走远的方向,眸光坚定。 * 岁末,京城一如既往地热闹起来。 皇宫朱色院墙之内也是前所未有的忙碌。 除了每年例行的辞旧迎新的事务,今年的皇上似乎对举行家宴格外感兴趣。 前几日设宴与皇子公主同席而饮,萧进问了尚在读书习字的孩子的功课,又问了太子承王他们最近辅佐他的成效,大多数皇子公主被他这么一问,都是哭丧着脸,御膳都只敢小口小口吃,活脱脱像是一群受惊的兔子。 萧进同样唉声叹气起来,他的子嗣虽多,成气候的却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平庸之辈。 出挑的皇子公主也有,比如在朝政上有天赋的太子和承王二人,比如刚被他嫌女红拿不出手却仍然大快朵颐的厚脸皮的安阳公主…… 为人父的压力一点不比治理国家的小。 尽管太医都是捡着好话跟他说,萧进却也知道,自己的时日恐怕并不多了。有一些后事需要他还在位时好好操办,为日后的新帝扫清障碍。 为此,他的目光又在萧思敬和萧元衡之间逡巡。 萧思敬最近把西部的兵力隐隐掌握在手中,西部军营名义上是他为孙兰芸铺路,最近却颇有重用孙兰芸身旁的副将夏烨架空孙兰芸的苗头。 孙兰芸到底是宣武侯府的人,太子怕日后局势有变也能理解,可夏烨能力不足又未能得军心,以后真与宣武侯对阵,最终也是一个输。 思及此处,萧进叹了口气。在用人这方面,萧元衡的眼光果真毒辣太多。哪怕他还年幼,就知道该去拉拢哪些能臣,等他顺理成章封了王,他的阵营里的棋子就是要远胜太子身边那群乌合之众。 一场家宴以安阳公主萧乐仪因家宴失仪,惹得皇帝不快,被强行软禁京城半年落幕。 陆江风算准了时间,径自去往御书房。 “这么晚了,有何要事?”萧进放下手中苦口的汤药,问他。 “回禀皇上,微臣今日见到兄长了。”陆江风神色如常,看不出过分欣喜或是不甘。 萧进前几日已经听了萧元衡提及此事。这么大的事,若是萧元衡不事先交待,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否因此忌惮萧元衡,怀疑他另有打算。 如今陆江风也不忘本职,向他说了这事,他稍微觉得安心。至少目前没有发觉有人胆敢不敬他。 “嗯。”他平静地应了一声。 陆江风下意识松了口气,他同样也担心兄长回京这么大的事情,是瞒着皇帝的。只要他尽早坦白,就能占据主动权,替他们辩解一二。 尽管中间一些离奇曲折的误会只有他们几人知晓,可是外头的有心人不少,大家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里哪有什么秘密? 若是敢自作聪明欺上瞒下,这才是真正走入死局,还好兄长他们不傻…… 他不参与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今夜来此的目的其实就已经圆满达成。只不过,陆江风也同样不想错过这大好的机会。 “皇上,微臣如今里外不是人了。您不能见死不救。”陆江风开始一本正经地耍赖。 萧进眉头一跳,心道这家伙果然半夜来此处就没安好心,但他装作不知,反问道,“何出此言?” “还不是无忧郡主的事情。微臣不知该怎么办好了。一边是手足之情,一边是……”他边说边抬头,一双晶亮的眸子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萧进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 “容微臣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之前是圣旨赐婚,如今微臣手里同样有一道空白圣旨。可否在无忧郡主答应的情况下,让皇上兑现承诺?” 萧进重重拍了一下扶手,手心又麻又疼。这跟在全天下人面前打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 可转念一想,若自己就这么死了,以后还有谁会再为陈昭宁打算?如果这桩婚事她真的不愿意,那不妨借着这个台阶走下来。 到嘴边的话顿时拐了个弯,朝着陆江风期待的方向说着,“那也得她自己来跟我说。可这道圣旨你当真舍得为她用?” 陆江风满脸喜色,他没想到今日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原以为少说要被呵斥三盏茶的时间才能让皇帝松口呢。 “这是自然!微臣有皇上这句话就够了!” 萧进嘴角抽了抽,心说真不愧是陆家的孩子,追媳妇不顾别人眼光的态度都跟他爹如出一辙,而且他们俩的眼光也一样。 他无奈地抬手,挥退了乐得找不着北的陆江风。 * 从西部回京述职的一支部队,紧赶慢赶,总算在积雪尚未阻碍前行的时候,抵达了京城。 陈昭宁有半年不见孙兰芸,真要较真起来,她恐怕也只在年中时,才见过寥寥数面。之后孙兰芸就被派到西部驻扎至今。 这些事情还是她主动问谷雨才知道的。毕竟是名义上的婆婆,她就是再生陆轻鸿的气,也不想迁怒旁人。 为孙兰芸接风洗尘的宴席,她还在盘算着是直接去侯府耍一通威风,让那群下人不配合也得配合好呢,还是直接在公主府举办好呢。 两难之时,宣武侯回京的消息顺理成章地被大众知晓。因此她也不必忧心了。 陈昭宁冬日本就不常出门,可每次出去,总有若有似无的视线好奇地打量着她。就算那些人不说,她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无外乎是好奇她和宣武侯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何要搬回公主府居住。 今日也不例外,她捧着还在冒热气的红薯,没来得及送到嘴边咬上一口,就见眼前视线一暗,奢华低调的衣袍纹路出现在她的眼中,与此同时还有熟悉的香气盖过了红薯的甜味,萦绕鼻尖。 陈昭宁连头都懒得抬,抬脚便往一旁的大路绕。 结果果不其然又被拦住。 想无视他都不行!她气呼呼地抬眸,瞪了陆轻鸿一眼。 “好狗不挡道!” 陆轻鸿难得不与她针锋相对,语气无比讨好,“我是坏的那个。” “……” 76. 第 76 章 整整七日,陈昭宁再没去找过陆轻鸿一次。陆轻鸿在那没有人气儿的小宅子里被闷得无聊,加上陆江风又来挑衅过他一回,所以他说什么都得看住了陈昭宁。 不管她愿不愿意。 这几天的陆轻鸿也发觉自己变得不像是自己了。他通传岳仁和周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几乎二人每隔一个时辰就得轮值去看陈昭宁的动向。 不止她做了何事陆轻鸿要知道,就连她对下人做了什么吩咐,陆轻鸿都魔怔般的一一细问。 还好最近陈昭宁没认识什么新的男人,也没与陆江风走得太近,否则陆轻鸿当真连伪装正常都伪装不了。 “你屈尊降贵前来,有什么指教?”陈昭宁阴阳怪气地说。 她原想趁陆轻鸿被引开注意力时,抓紧跑进府中,结果谁知他反应十分迅速,她才一动,就被一把捞进了怀里抱住。 说是刻意等着她也不像,陈昭宁甚至认为这是他条件反射的动作。 陆轻鸿好像自己也为自己的唐突吓了一跳,他本想保持冷静的,只是看她一动,来不及思考就出手了。 但他不准备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反而低下头埋在她的侧颈处,着迷般地蹭了又蹭,“指教谈不上。我就想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陈昭宁尝试推他,反而被越粘越紧,最后她怕压坏手里的红薯,干脆放弃挣扎。 堂堂宣武侯都不要脸面,她又担心什么! “我正要回家,是你拦着我不让进去!” “我说的是我们的家。是不是侯府你住腻了?想搬哪里去我立刻着人安排。”陆轻鸿油盐不进,直接过滤了所有刺耳的信息。 “我跟你怎么说不通呢?”陈昭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娘明日就回来了,她这么久没回京,这次肯定会问起你。你既然都有打算为她接风洗尘,不如明日来侯府见见她,我们之间你要怎么闹都行,可不可以别让她老人家担心。”陆轻鸿仍旧江头懒懒地枕在陈昭宁肩上,贪婪地嗅着独属于她的气息。忍耐了这么多时日,他终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欲望。 “……”陈昭宁忽然觉得耳垂一痛,像是被狗抽空咬了一口。 “你能不能站起来好好说话?” 陆轻鸿不情不愿地直起腰,慢慢抬头,趁陈昭宁松口气时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 陈昭宁深深地吸了几大口气,她要是打得过他,定要狠狠揍这个登徒子一顿! 陆轻鸿无视她的愤怒,问她,“今日同我回去还是明日?” “我就算去你侯府,那也只是给你娘面子,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你少自作多情!明日我自己会去!这样行了吧?” “嗯。”陆轻鸿满意点点头,这才松手。“说了这么多话,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不知可否入府向郡主大人讨杯茶水?” 陈昭宁刚想拒绝,但惊觉陆轻鸿醉翁之意不在酒,反而饱含期待地盯着自己的嘴唇不挪开视线。 她简直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一双杏眼瞪得不能再圆。 这家伙,就等着自己拒绝是吧! “谷雨!别怠慢了宣武侯,给他泡一杯上好的碧螺春,从泡茶的水开始就得配得上他尊贵的身份!再给他搬个凳子出来,让他赏雪品茗风雅一把!” 陈昭宁咬着牙说道,她就不信陆轻鸿还有什么后手。 陆轻鸿朝她微微一笑,神情自若,“多谢。” 陈昭宁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猝不及防地吻住了唇。 这次他没有过多纠缠,很快放开了她,“来的仓促,没带什么礼物。只能这样聊表谢意。” “陆轻鸿!你还要不要脸了!” 陆轻鸿眨了眨眼,见她一如既往地能够被自己撬动情绪,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脏才有了渐渐平复下来的趋势。 比起被她厌恶,被她无视冷落才更加难以接受,而这几天,他已经体会得足够深刻了。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她的内心防线。 结果同样让他惊喜,陈昭宁居然每一次都默许了自己的接近和越来越过分的亲密触碰。 这无疑像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按捺住想将人扛回侯府锁起来的冲动,目光幽深地盯着她急忙跑远的背影。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 次日一早。 萧进早朝后单独见了西部归来的将领。他原以为会见到孙兰芸,结果出现在大殿上的人很是眼生。 “微臣夏烨参见皇上!”夏烨一身戎装,见了萧进,笔直的站姿毫不犹豫地变成了跪地的动作。 萧进点头,“平身吧。今日怎么就你独自前来?”他言下之意是要问,孙兰芸人呢。 “回皇上,孙将军身体不适,正在客栈休息。”夏烨中气十足地答道。大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再带一个来喜公公,可他声如洪钟,对皇帝的耳朵是不小的伤害。 来喜公公笑容不变,心里却对他的卖力图表现嗤之以鼻。 萧进的手指在龙椅上轻敲,“这样啊。听闻孙将军回来时是乘的马车?你们倒是体恤她。” “这是臣等份内之职!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军营艰苦本就不适合她。”夏烨想表现出自己对她的百般照拂,却只得到了皇帝的两声轻笑。 孙兰芸自幼随父亲上沙场,待在军营的时间比在京城的时间还要长久,如何会水土不服?不过是趁机在自己面前暗暗贬低她而已,真当他眼瞎? 萧进也不急着戳穿他,等他信心十足地邀功求赏。 这次萧思敬又是自以为聪明,挑了个饭桶握在手心里摆布。萧进暗自叹息。 等公事说完,萧进半真半假地关切问道,“听闻夏爱卿过去与孙将军感情甚笃?” “嗯。”夏烨点头。他没料想到皇上会关心自己的私事。莫非他按照太子殿下的交待,将事情完成得过于圆满,换得了皇帝的另眼相看? “那你更应该好好珍惜,失而复得的感情,更需要两个人都付出时间经营。”萧进言尽于此,剩下来的,就只能看他的悟性了。 孙兰芸当年的无奈,萧进并非不知道。倘若她还是认定此人,萧进也不会干涉或者反对。只是希望这人不要辜负女子的真心。 夏烨赶紧点头。他心想,皇上也没有太子殿下说得那般不可琢磨,这不是挺和蔼的么? 另一边,沉寂了许久的侯府总算又富有生气了。 陆轻鸿虽没能带回陈昭宁,但好歹得到了她会回来的承诺。陆江风虽万般不情愿,可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下了值过来露个面。 说起来这也算是陆轻鸿成亲以来,他们陆家的第一次团圆。之前不是少了孙兰芸,就是少了陆江风,总是凑不到一块去。 陈昭宁怀揣 着矛盾的心理,赶在孙兰芸出现之前去了侯府。 侯府一切如旧。属于她的小院里,已经有一棵梅树提前开了几朵深色的红梅。在白雪覆盖的枝桠上,格外夺目绚烂。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陆轻鸿。陆轻鸿穿得单薄,脸颊微微发红,看起来是晨起锻炼才结束。 “你怎么在这儿?”陈昭宁觉得自己的地盘被人占了,下意识脱口而出。 陆轻鸿坦然地回答,“都说了我娘要回来,你我夫妻,不同房而宿才叫奇怪吧?” “算了。今日你少招惹我,不然我一个不高兴,在你娘面前告你的状!”陈昭宁懒得与他争辩。 二人正说着话,孙兰芸和陆江风一前一后进来了。明明天色还早,陆江风似乎来得格外快。 两个人只是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陆江风先对孙兰芸点了点头,算是寒暄。 “江风长这么大啦?真是越长越好看了。”韩翔不知从哪冒出来,笑呵呵地跟陆江风打招呼。 韩翔和陆江风小时候就认识,关系一直不错,见到他,陆江风绷着的脸也跟着松动了,他露出一个笑容,“翔哥好久不见,你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家宴吗?哪能不来?”韩翔冲他挤眉弄眼。 陆江风心电念闪间看了一眼孙兰芸。 他愣了愣,不会吧?! 等等,他捋捋这个关系……孙兰芸是兄长名义上的娘,韩翔要是成了,就是兄长的爹?那自己与韩翔称兄道弟这么多年,岂不是平白高了兄长一辈? 好像也不错! 陆江风也不顾陆轻鸿的意思,先朝韩翔抛出了一个认同的青眼。 韩翔见孙兰芸没有出口反驳,整个人差点激动得左脚绊右脚,“好儿子,来,爹爹给你发红封!”他边说边掏自己的袖口。 “……”陆江风垮下脸,毫不犹豫地给了韩翔一个肘击,“咱们各论各的。” “你适可而止。”孙兰芸斜了韩翔一眼,他立马老实下来。 “娘!”陈昭宁听着这边的动静,一路走过来,见到孙兰芸她就热络地上前去挽住了她的手臂。 孙兰芸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可亲,“乖孩子,想我没有?” “想!天天想!您可算回来了!”陈昭宁干脆搂住孙兰芸的肩膀,学着某人那样,撒娇地蹭了蹭她的肩头。 孙兰芸明知二人还没熟悉到这种程度,可她对陈昭宁的表现很是受用,笑得合不拢嘴,心里甜滋滋的。 还是闺女好,会疼人。 陈昭宁抽空朝韩翔挤了挤眼睛,像是在让他看自己的手段。该这样追孙兰芸,他到底懂不懂。 韩翔自然一点即通,立刻遥遥抱拳鞠躬感谢。 “娘,您好香呀,闻起来像一大块糖糕。”陈昭宁干脆挂在孙兰芸身上,游刃有余地哄起了长辈。 陆轻鸿随后走过来,他看到了闹成一团的陆江风和韩翔,也看到了亲如母女的陈昭宁和孙兰芸,他自己倒是显得突兀了。 陆江风见了他,十分爽朗地喊了一声“兄长”。 好像上次那蹬鼻子上脸说要跟他争得头破血流也不认输的人不是他似的。 陆轻鸿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随后视线又落在了陈昭宁的背影上。 陈昭宁回望了一眼,又像是没看到般地拉着孙兰芸往府中的园子里走。 77. 第 77 章 宣武侯夫妇二人之间的古怪气氛,让韩翔心生好奇。 他向来心思活络,是个闲不住的主。马上他们都要成一家人了,所以他自觉自己有立场关心二人的情况。 正好陆江风在场,他便勾过了陆江风的脖子,压低声音问,“侯爷他俩闹矛盾了?” “嗯。”陆江风严肃点头,“不日恐怕还得和离,是好事。” “你小子唯恐天下不乱啊!你兄长和离你还挺高兴!有你这么落井下石的吗?”韩翔嫌弃地看着陆江风,为他的人品深深担忧。 “你别管,他俩就是没那么合适,分开未必是坏事。” 韩翔记起来初见陈昭宁时,陆轻鸿对她百般照顾的样子,开玩笑道,“我看他们感情挺好的,两人眼里都容不下别人,这都不合适谁合适?你和你嫂子吗?” “眼光不错。”陆江风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韩翔倒吸一口气,“……” 他很快冷静下来,看到陆轻鸿吃瘪的机会不常有,希望这回别错过。 好容易陆家大哥铁树开花,小弟榆木脑袋开窍,居然是因为同一女子。也不知道他俩到底看上那丫头片子什么了。 不像他,就喜欢年纪大有阅历有见识的。 陆轻鸿耳聪目明,没有错过二人的窃窃私语。他一道凌厉的眼刀飞来,陆江风不仅一反常态地没躲,反而迎着他的视线,神采奕奕地露出一个微笑。 “她这辈子都是你嫂子,除非我死。”陆轻鸿清了清嗓子,对着二人说道。 “昭宁她同意跟你过一辈子吗?上次你不就被她丢下了?她那会儿可是拉着我一起走的。”陆江风挺直腰板,硬气地回道。 陆轻鸿嘴唇轻微抖动,很快他便抿了抿唇,平静地说道,“那是她在生气,气过了也就没你什么事了。” “她现在气狠了不也没你的事?”陆江风十分不客气地说。 “……” “你俩就是吵得天翻地覆也没用,郡主都没表态,你们商量得再好又怎么样呢?”韩翔看不惯这对兄弟幼稚的争辩,找准了机会打断他们。 陆轻鸿和陆江风不约而同地转头瞪着他,二人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上都是欲言又止的恼羞成怒。 赵管事亲自前来通传,说有一名贵客登门来拜访,姓夏。 韩翔脸上的笑意微敛,越俎代庖地对赵管事说道,“你让他有多远滚多远,这儿没他要找的人。” 陆轻鸿在那一刹那,很想把这位夏烨副将请进府,让他转移这只会充当理中客的韩翔的注意。省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管陆家的闲事。 但夏烨和他娘牵扯过多,难说不是驱虎吞狼,容易惹出其他的祸事坏了今晚的家宴。最终陆轻鸿还是冷静克制,让赵管事说孙兰芸今日休息得早,不便见人。 “我喊她一声娘,你就该知道你的立场在哪边。”陆轻鸿皮笑肉不笑地对韩翔说道。 陆江风伸手搭在韩翔的肩头,拍了两下,“你我认识十多年了,总不能让我觉得你重色轻友吧?” “……”韩翔后悔刚刚自己多嘴,这不就立刻被波及了,他眼珠一转,揉着肚子大声说道,“诶!我闻到饭香了,吃饭吃饭!” 饭桌上,孙兰芸坐在主位,陈昭宁陪在她身边坐下,陆轻鸿理所应当地坐在陈昭宁的旁边,哪怕座次上看,他在陈昭宁之下,但他一点不介意。 陆江风进来,发现陈昭宁身边的两个位置都有的人,有些遗憾,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到了陈昭宁正对面,这样她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己,他也是一样。 圆桌不算小,陈昭宁不明白为何他们四个人挤在一块儿,就陆江风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对面。 莫非他还在介怀孙兰芸过去的所作所为?陈昭宁想了想,说道,“大家坐这么近做什么,夹菜都不方便了,不如隔些距离?” “要吃什么,我帮你夹。”陆轻鸿温声接话。 陆江风听后,比起震惊,更觉得恶心。陆轻鸿居然还刻意压低了嗓音,他是觉得这样的声音更能让陈昭宁喜欢么!无耻! 再看陈昭宁呢,居然没觉得奇怪。这说明什么!说明陆轻鸿不是第一次这样矫揉造作地对她说话! 就连孙兰芸也意外地看了眼出乎意料温柔的陆轻鸿。 “师父,您不必羡慕。我厚着脸皮跟来蹭饭,自然也会给你伺候得如沐春风。”韩翔不甘落后地说道。 “呸!”陆江风翻了个白眼,他的好友同样让他觉得恶心! “还是坐开些吧。”孙兰芸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只想离韩翔远一些。 “同意!”陈昭宁也受不了装乖的陆轻鸿,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 她觉得整张桌子上,只有陆江风算是正常人,所以赶紧朝他走去。同时她又不想邻着陆轻鸿这家伙,不如跟目标明确的韩翔挨着,这才能吃一顿消停饭。 陆江风自然欢迎陈昭宁,殷勤地给她碗里夹了好几筷子她爱吃的菜。 陆轻鸿趁没人注意,轻咳一声,韩翔看他一眼,识趣地与他换了座。 “……”得,一番苦心付诸东流。陈昭宁这下坐到了陆家兄弟俩中间去了。 早知道不如不换位置了。 一顿饭的功夫,陆轻鸿盛汤,那么陆江风肯定要夹菜。陈昭宁望着面前小山一样的堆起来菜苦不堪言,虽然都是她爱吃的,可她真的吃不了这么多呀! “你们感情挺好的。”孙兰芸没看出兄弟私底下的暗自较劲,实诚地夸了一句。 韩翔坐在一旁险些喷饭,赶紧掩饰道,“嗯,师父说得对。他们三个感情的确不错。” “昭宁,夫君今日的表现如何?”陆轻鸿见陈昭宁不再动筷子,眉眼含情地望着她问道。 “……”陈昭宁默默偏过头去,见过了他不听人话的强硬做派后,这样的陆轻鸿怎么看怎么矫情可疑。他想博得谁的同情吗! “啊,你看你,饭都吃鼻子上来了。”陆江风拿出手帕,将面对着他的陈昭宁鼻尖上沾着的白玉般透亮的饭粒擦掉。 孙兰芸觉得奇怪,她面上平静,实则用力拍韩翔的大腿,示意他也瞧瞧。 韩翔吃痛,但不敢表现,只好双手紧紧握拳,强作淡定道,“他们、感情、很好……这很、正常。” 陆轻鸿看到那只不安分的手碰到陈昭宁的面颊时,微微蹙眉,眸光里似乎跃动起忽明忽灭 的火光。 陈昭宁只觉得别扭,陆江风和陆轻鸿似乎正隔着她暗暗较劲。陆轻鸿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想将她拉到那边去,而陆江风借着手帕之便,拇指正温柔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脸…… 她觉得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她偏头先是躲过陆江风的轻薄,微微仰头望着陆轻鸿,“你有完没完?” “我吃醋了。”陆轻鸿毫无愧色,反而先出言责怪,“我才是你夫君,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让其他人碰你?” “江风只是帮我擦脸,你别这么敏感行不行?”陈昭宁撇了撇嘴,她只想在外人面前息事宁人,因此罔顾事实,打算先将陆轻鸿的情绪给按下去。 “就是就是,你怎么能这么不信任小昭宁?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要是真有什么,哪轮得到你。”陆江风优哉游哉地帮腔。 “呵。”陆轻鸿勾唇一笑,“分明是有的人一直想有些什么,但是苦于棋差一招,所以装磊落罢了。” “……”陈昭宁莫名觉得自己像是那个脚踏两条船的负心人。可是,她真的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吗?在他们二人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中,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懂了。 陆江风不擅长与人发生口角争执,一被陆轻鸿戳到肺管子,很快就觉得心虚慌乱。 “小昭宁……你看兄长。”他发自内心地委屈,用手扯了扯陈昭宁的袖子。 陈昭宁回头看他,见他那惹人怜爱的模样,心头一酸,不可自制地怜惜起陆江风来,“我知道你我光明正大,别听他的。” 她下意识伸手,想抚摸陆江风的头顶,就像是摸一条等着她安抚的大狗狗那样。 另一边的陆轻鸿咬紧牙,下意识地手掌握拳,全然忘了陈昭宁那纤细的手腕还在他的手中。 “呀!”陈昭宁吃痛地惊叫了一声,陆轻鸿这才回神,赶忙松了手。 “我、我不是故意的。” 最终陈昭宁的手还是停在了陆江风头顶不远处,没能落下。陆江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遗憾。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他算是懂了为何兄长之前能拿下陈昭宁,无非是不断示弱,激起陈昭宁的保护欲罢了。倒真是为难兄长肯屈尊耍手段了,他过去明明是那样独断专行的一个人,居然能为她做到这般程度。 现在可不是敬佩对手的时候。说到底,陆轻鸿学撒娇才多久?半吊子的水平在陆江风面前真不够看的。他之前以为陈昭宁喜欢的是兄长那样的成熟男人,所以才让自己看起来靠谱又沉稳,掩藏起自己幼稚的性格,拼命朝她所欣赏的特质靠近。 居然是多此一举。 陆江风也不管在场的其他人怎么看,干脆低下头用脑袋去蹭陈昭宁的颈边,撒娇道,“小昭宁,你还没摸我头呢,我想你摸。” 陆轻鸿的嘴角抽了抽,声音也有些颤抖,“陆江风。” “你以为你几岁了。”他很不高兴地训斥。 陆江风仍旧头也不抬,他的视线流连在眼前的一片雪白柔嫩的脖颈之上,他的喉结无端上下滚动,开口时的声调带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意味,“我不过是向兄长学习。” “又或者,是兄长先学的我?” 78. 第 78 章 陈昭宁听了这话,疑惑地扭头去看陆轻鸿的表情,恰好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神色。 真是少见。这家伙居然也有藏不住事的时候,未免太明显了。 尽管她记不清也听不懂二人在争执什么,但陈昭宁猜出了这件事绝对与她脱不开关系。 “你之前也这么向我撒娇?”她好奇地问陆轻鸿。 陆轻鸿扯了扯嘴角,眼神很快错开,恶声恶气地答道,“怎么可能,你少自作多情。本侯有必要这么做?你是不是早上没睡醒,晚上还说胡话?” 他的语速变得很快,一改过去那气定神闲的风格。一听便知道是在狡辩。 陈昭宁忽然心情不错,甚至还失笑出声,“原来是真的。可惜我不记得,不然我真想看看侯爷撒娇的模样。” “……哼。”陆轻鸿沉默地将脸偏向一旁,须臾才重重哼了一声。 陈昭宁发现,他的耳尖居然烧红了。 原来,陆轻鸿也并非一直胜券在握,他也会紧张窘迫呀。 她想通后,心里一阵小鹿乱撞,如同发现了无人占领的独属于她的秘密宝藏,足以让她高兴好久。 她想,她很乐意看到不同于自己记忆中的陆轻鸿的各个样子。 陈昭宁还在沉浸于隐秘的喜悦中,谁知陆轻鸿又侧头冷言冷语道,“肩膀上扛一个石头一样的脑袋不沉么?还不推开?你要这么喜欢干苦力,侯府有的是粗活累活给你干!” “……”这家伙……嘴巴还是一样坏! 陈昭宁扁扁嘴,果然将陆江风的头给推开了。 陆江风没有再露出委屈的神色,反而眼神明亮地盯着陈昭宁,今日他没有被立刻推开,已经算是前进了一大步了。 他觉得自己未免也太容易满足,只要陈昭宁不驱赶他,他就会感到幸福。 “我才不像兄长那样惹小昭宁生气,我都听小昭宁的。”陆江风坐直后,抓住时机,扯了一把陆轻鸿的后腿。 有对比才知优劣。他自信自己绝不会让陈昭宁生气难过,这一点,他可比陆轻鸿强多了。光是他自己知道还不行,他得让陈昭宁也意识到。 陆轻鸿眯了眯眼。看来陆江风是决定与他叫板叫到底了。 他们兄弟二人鲜少争抢什么事物,他们没有那种必须要从对方手上夺取什么才能达成自己的愿望的经历,就连外人肖想猜测的世子之位,陆江风都只凭爹娘定下,从未因此产生过芥蒂。 站在对立面上,这还是头一回。这种感觉陌生又刺激。 不止是陆江风,就连陆轻鸿也想过,若是他们真的较真一回,究竟谁会赢? * 夜里北风呼啸,窗棱被吹得砰砰轻响,利箭似的冷空气透过缝隙钻入室内,立即被炭盆暖炉中的热气消解。 太子独坐房内,手中拿着一封密信。信是宫里递出来的,是他苦心孤诣收为己用的老资历太医交给他的。 父皇病重,精神一日不如一日,上朝的次数也从以往的每日一次改成了每五日一次。 他是太子,是储君,理应为君分忧。可横亘在他与皇位之间的,还有一个承王。自从萧元衡封王,一直都是他们二人共同辅佐父皇。 他早就看萧元衡不顺眼,苦于对方没有犯什么致命的过错,以至于他现在还没能除去萧元衡。 不能等师出有名了,就算没有错处,他也应当先下手为强。 密信中来报,承王日日在皇帝床榻前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勤勉恭谨令人敬佩。 若他认为光凭几碗药就能夺取帝位,那么萧元衡未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趁他志不在朝堂,那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 萧思敬合眼,谋算着手中可堪一用的人手,从近及远,都是位高权重的老臣,个个对他忠心耿耿。 只是萧元衡手中的兵权过大,若是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选择逼宫,自己恐怕会落于下风……但好在他那方的文官都是后起之秀,根基远没有那么扎实,他不信萧元衡能在短时间内让百官臣服。 夏烨是他的人,正在按照计划将西部军营的权力一点点从孙家手中剥离。至于老臣,他有作为表率的许丞相为自己冲锋陷阵。 萧思敬睁开眼,脸上难得浮现起笑意。既然有求于人,他便该拿出求人的态度来,上次与许丞相不欢而散的事,他一直记得,只是不曾上心,如今正好借着许柔嘉之事,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太子府的庭院中,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灯笼中的光芒让雪片渡上了一层淡淡金光,冰冷的雪也似乎变得温暖。 他披着墨色大氅,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朝冷落了许久的院落走去。那个小院子的门被厚重的铁链锁起,平日里下人都是走的小门,里面的主人未经他的允许也出不来,所以沉重的铜锁一直没有开启过。 见了萧思敬,原本有些困乏的值夜小厮很快打起精神,朝萧思敬行大礼道,“参见殿下!” “起来,把门打开。”萧思敬俯视跪地之人,命令道。 “吱呀”一声,久违的开门声如同一声无奈的叹息,传到了主屋之中。 萧思敬拦了跟随的下人,自己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挂几盏灯笼,光线不好,只能勉强认个路。 他皱了皱眉,虽然厌弃许柔嘉,但他没道理也不屑苛待她的起居。定是底下人见风使舵,有意磋磨她。 他走到许柔嘉房门前,轻轻一推就打开了门。 预想中的暖气并没有扑面而来,里面甚至比外面还要阴寒。 直到他推开门,屋子里才传来一道略显警惕地的女声,“谁?” “是我。”萧思敬答道。 许柔嘉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跑过来,一把扑进萧思敬的怀中,“殿下!妾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她边说边委屈地哭了出来。 太子府的日子对她来说很是煎熬。她没有如预期的那样,拿捏住萧思敬的心,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萧思敬受她牵连,在他面前,自己总是抬不起头来。 见不到萧思敬的日子里,她甚至在想,或许都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不够好,这才栓不住男人。她没了萧思敬,什么都不是。 带着体温的大氅毫无预兆地搭在了许柔嘉的背上,将她拢在其中,她不禁觉得安心和温暖。 萧思敬低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了她冻得发红的脚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送到床上,“这么冷的天,怎么连鞋子也不穿,不怕冻出毛病吗。” 多日不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她的 关心。许柔嘉的眼泪更是止不住,除了哭,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原本告诉自己该恨这个男人的,她的万般委屈都是拜他所赐。可是,他分明在乎自己,否则尊贵如他,为何还要为她遮风,怕她生病? 不,错的不是萧思敬。错的应当是……让她被萧思敬讨厌的罪魁祸首,陈昭宁! 萧思敬反常地有耐心,坐在许柔嘉身旁,帮她一次又一次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哭够了?”他问。 “嗯。”许柔嘉点头,柔情似水地枕上了萧思敬的胸膛,萧思敬没有推开。 “我最近冷落你了,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妾知道,殿下每日都很忙,顾及不了后宅也实属正常。您今日能来看我就够了。” 萧思敬受用地抚摸着她的肩头,温声道,“冬日漫长,你今夜便搬去我的院中。等我将这群吃里扒外的下人整治干净,你再回来也不迟。” “殿下……”许柔嘉抬起头,满脸意外。他今日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她试探着将手搂住萧思敬的脖子,双唇印在对方的唇上。萧思敬没有张口接受她的讨好,反而按住了她越来越大胆的手,笑道,“今晚有的是时间让你服侍我,先谈正事。” “嗯。殿下要说什么?” 萧思敬说道,“许相前几日提起你,说想来看看你,明日你便陪着你父亲说说话。” 许柔嘉打了个寒颤,原来是因为自己父亲有利用价值,他才会来安抚自己。 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殿下,事出突然,我不知该和父亲说些什么。” 萧思敬听出来话中隐隐威胁之意,他的笑容也跟着冷了下来,“你打算说什么?” “我的两名贴身丫鬟之前被人不明不白地挑断了手筋脚筋扔进院子,吓得我三日夜不能寐。像这种事能说吗?” 那是许柔嘉成亲后过了一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她猜可能是陈昭宁的报复。可那时候张冬信早已被处决,陈昭宁也不是这样的个性,没理由事后还要追着她不放。 她又怀疑过是否是宣武侯的手段。但那时宣武侯还未回京。 萧思敬对此事却充耳不闻。 许柔嘉至今不知是谁要警告她。但那时的惨状让她印象深刻,每每想起都会汗毛倒竖。她从没见过如此凶残的手段。 “不就是两个下人。许相的时间很宝贵。你说话注意分寸。”萧思敬嗤笑一声,无所谓道。 “您是否知道是谁所为?” “除了苍狼卫,没人能绕开太子府的护卫。这还用猜?”萧思敬觉得有些好笑。 许柔嘉脸色一白,“殿下难道一点不在意我的死活吗!” “陆轻鸿只是警告而已,是你自作自受。他真要想杀你,谁都拦不住。何况我也没有必要为了你得罪他。除非你比他有拉拢的价值。”萧思敬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许柔嘉嘴唇不住地颤抖,“若我没有价值,您今日何必前来?” 萧思敬耐心告罄,彻底笑出了声,“你的自由已经是本宫提前给你的好处了。明日该说什么,怎么做,不必本宫多说了吧?” “……”许柔嘉的美梦被一句话撕扯得粉碎,一颗心也跟着跌入谷底,摔得支零破碎。 79. 第 79 章 孙兰芸在侯府的客房住下,客房离陆轻鸿和陈昭宁的院子都很远,难说不是故意。 还未到深夜,她便独自撑伞走到陈昭宁的院子中,打算说一些女子间的体己话或者聊一些有关陆轻鸿的事情。 她想,陆轻鸿见她来,应当不好意思霸占着陈昭宁不放,会乖乖去睡书房。 谁知,就算她没来,陆轻鸿也不在陈昭宁的院中。 孙兰芸觉得奇怪,便收了伞,将伞靠在树根处,气息微敛,越上了陆轻鸿的书房房顶。悄悄揭开一片瓦,里头赫然是陆轻鸿正在读书的模样! 她眼珠一转,又来到陈昭宁这边。陈昭宁已经沐浴完毕,谷雨正给她擦干头发。 小夫妻二人隔着一堵墙,仿佛陌生人般相处。当时她就担心陆轻鸿个性木讷不止娶妻后该如何与人亲近,才强拆了除了陈昭宁住处外的所有能住人的屋子。事后听周景说,这招果然奏效了。 怎么几个月的功夫,俩人又分开了? 她本来该享福的年纪,怎么还要为儿子儿媳和陆家香火操心! 孙兰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在黑暗中四处搜寻,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周景提溜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 “是,师父!” 周景脱口而出,结果他的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师父是你叫的?她是我师父!” 来人是韩翔。 “好端端的不在房里睡觉,跑出来干什么!”孙兰芸也拍了韩翔后脑勺一下。 “这不是看您要做大事,前来帮忙么。”韩翔狗腿地笑着说道。 “你拆陆轻鸿院子,我和韩翔去拆其他客房。”孙兰芸简单粗暴地做出安排。 韩翔干咳一声,“咱们上门做客,哪有捣乱的道理。师父,先别打!我有办法!你看!” 孙兰芸将信将疑地收回要招呼韩翔的拳头。只见韩翔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白瓷小药瓶。 “直接塞陆轻鸿嘴里不比拆家来得容易?”他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是什么?”周景好奇地问道。 “春、药。”韩翔挑眉。 孙兰芸只愧疚了一秒,很快就让两人下去准备动手。 就像以前她会简单粗暴地将陆轻鸿推进泥坑中改掉他的过分洁癖习惯一样,不敢不愿的事情,总得有人推他一把,他才能跨过障碍。 她看得出,陈昭宁是喜欢陆轻鸿的,如此便不算强人所难。 周景还在低声窃窃私语,“侯爷要是知道了,不会杀了我们吧?” “不会,他巴不得有人替他背黑锅呢。以后有你的好日子。”韩翔信誓旦旦。 “那这药吃了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作用?”周景依旧良心过不去。 “傻子,那种东西我从哪儿弄!这不过是我买的糖丸,骗骗师父而已,大晚上拆家太辛苦了。”韩翔叹气,换了个说法蒙蔽憨厚老实的周景。 “啊?那不就没用了吗?”周景更不放心了。 韩翔拍拍他的肩膀,高深莫测道,“侯爷正值壮年,不需要药也可以的。我们只是给他壮胆践行。” “……还是不好吧,这事儿得你情我愿……”周景抓着韩翔的袖子,说什么都不肯让他闯进去打扰陆轻鸿。 “嘿!什么木头疙瘩!我跟你说不明白,我自己去,你放手!”韩翔提高了音量。 外头的动静吸引了陆轻鸿的注意,他推门而出,看到了拉拉扯扯像是在打架的二人。 “干什么呢?” “侯爷,快跑!”周景挣扎着说道。 “……接着!”韩翔将手心里的药瓶丢给陆轻鸿。 陆轻鸿打开,倒了一粒在手心,米黄色的小圆球散发着清新的香味,“桂花糖?” “好眼力!”韩翔顺口夸道,“尝尝看。” “抱歉,我不怎么爱吃甜的。”陆轻鸿准备收回去。 “侯爷,别信他!这是春、药!万万吃不得!”周景连忙拦住。 “……”陆轻鸿皱着眉头又研究了一眼这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圆球。 最终,他还是倒了回去,盖好,收入袖中没收。 都不需要多问,他已经知道了是谁在大动干戈。 无非是他和陈昭宁各居一所的事情被他娘发现了,所以孙兰芸心急火燎地想帮忙。 他再怎么也不想在府中有两个苍狼卫都拦不住的人住下的时候,与陈昭宁做这种事,总觉得像是在被窥视。 “韩翔,让我娘少费心,我这就去隔壁。” 说完,陆轻鸿便走向陈昭宁的院中。要是不让孙兰芸消停,整个侯府今夜都别想安宁。 陈昭宁正准备睡下,就听到屋外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除了陆轻鸿,也不会有旁人来打搅。 她命谷雨去开门,自己则钻入被窝躺下,闭上眼睛装睡。 陆轻鸿低下头看她,黑顺柔亮的长发滑落,落在了陈昭宁的脸颊上。 陈昭宁从被子里伸出手,先挠了挠脸蛋才不耐烦地将头发往旁边拨弄。 自始至终,她就是不睁开眼睛。 陆轻鸿忍着笑,也拿自己的头发发梢去扫她的脸颊鼻尖,刻意逗她玩。 他倒要看看陈昭宁能忍到几时。 陈昭宁被他烦的不行,伸手用力扯了一把他的头发。 陆轻鸿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摔到她身上,但在最后关头还是伸出手撑住了床板,没有压上去。 他的呼吸声可以听得一清二楚,陈昭宁觉得自己心跳得快了一些,不知道有没有暴露。 陆轻鸿发现她的眼珠子不停转动,没一刻消停,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些。 “我娘今天发现我们没有住一起,恐怕起疑了。” “……”陈昭宁故意放大了鼻子吸气呼气的声音,像是睡着了没听见。 “睡着了就好,扔地上凑合一晚应该也醒不过来。”陆轻鸿盯着她的脸庞,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语。 “……”陈昭宁的手默默攥紧了被子。 陆轻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一点都不怀疑他会言出必行! 周围安静到只有二人轻盈的呼吸声,陈昭宁还在犹豫要不要睁眼看一下现在的情况,结果就被连人带被子的抱了起来。 她瞪圆了眼睛,气呼呼地盯着陆轻鸿,要是他真敢给自己放地上,她铁定要找人揍他! 陆轻鸿冲她挑眉,万分遗憾地说道,“醒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啊。” “你还想做什么?”陈昭宁磨牙反问。 “我想想。”他边说边把陈昭宁放在床的里侧,顺便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我想亲你。” 说完,他果真欺身而下,仗着陈昭宁被他包住动弹不得,吻上了她的唇。 等他放开她后,陈昭宁气急败坏地质问,“谁同意了!”</ p>“你方才也没说要你同意才能亲啊。”陆轻鸿摊手,一脸无辜。 “无耻!你无耻!”陈昭宁隔着被子就乱蹬乱踹,陆轻鸿只是笑,并不躲闪。 “你要是不情愿,我就在桌子上趴一宿,别成天防我跟防贼似的。 “还好这里炭火烧得足,一晚上应该也不会冻出毛病。最多就是风寒发烧,很快能好。” 陆轻鸿随口说着,余光却在观察陈昭宁的反应。 陈昭宁忽然想起,陆轻鸿似乎身体有病,不能受凉。 她犹豫着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若是他真的身体不好,让他借宿一晚也没什么。 陆轻鸿微怔。他反而变得严肃起来,“我身体很好。之前是哄你玩的,不必放在心上。我说过不再隐瞒你,这回是真的。” “这样啊。”陈昭宁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说别的。 “太医说有些人记起过去之事时头会很疼,你不用勉强自己去在意那些事情。反正你忘的只有我。”说到最后,陆轻鸿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随后,他又补充说道,“有想知道的,问我也一样。” 陈昭宁觉得他的话很有煽动性,听他这么说,她倒是真的动了问他些什么的心思。 要说她最关心的,莫过于他们之前究竟是什么关系。 因为他们过去见面就吵架,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让陆轻鸿如此锲而不舍地追求她。而且自己这逐渐模糊的内心,也在让她摇摆不定。 “我之前,在失忆之前,是不是也很喜欢你?” “是。”陆轻鸿毫不犹豫地点头。 听了这个回答,陈昭宁其实并不意外,她早就隐隐有了这种猜测,否则无法解释失忆后她仍旧对陆轻鸿如此宽容。 “为什么我会喜欢你呢?”陈昭宁有些好奇。她想,如果是陆轻鸿的话,一定能看穿自己当时的想法。 陆轻鸿笑容发苦,他几乎生出了逃避的念头。他该如实说么?说出他自己那时最不堪的计划? 屋子里是长久稳定的安静。久到陈昭宁觉得自己不会从陆轻鸿那里听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可是,就在她放弃时,陆轻鸿却开口了。 “因为我在投你所好,所以你才会喜欢我。” 陆轻鸿说完,认命般地闭上眼。罢了,都是他自己造的孽,被陈昭宁唾弃也是迟早的事。 他原本是不打算这么早坦白的。 陈昭宁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用被子将自己包裹着,直勾勾地望着神情颓败的陆轻鸿。 他的容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纤长的睫毛在烛火下被映出黑色的阴影。 明明是那么说一不二的人,怎么现在倒像是做错了事般垂头丧气。 陈昭宁不习惯看到这样的他,心脏也跟着揪起来了。她宁可陆轻鸿嘴硬不服软,也不想看到有些无措的他。 她心目中的陆轻鸿应该无所不能,一点都不适合这样的神情。 他应该一直自信从容,进退得当。 “你又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陆轻鸿睁开眼,看到了已经站在他面前的陈昭宁。 她放大的五官上满是笑意,圆圆的杏眼中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陆轻鸿眸光闪动,呼吸停了一瞬。 这一次,他没有费心钻研,是她主动离自己这般近。 80. 第 80 章 陆轻鸿无来由地联想到那只小橘猫。 从大雨中将它捡回来时,小橘猫因为紧张害怕,将他的外袍给挠得起了毛边。 那时山里四处泥泞,它原本的小家也被多日连绵不绝的雨水冲垮,陆轻鸿无奈拎着它的后颈带回家。小橘猫淋了雨,浑身的毛都粘连成一缕一缕的形状,见风不住地瑟缩,陆轻鸿只能给它搂在怀中。小橘猫挣扎得喵喵叫,陆轻鸿的手臂隔着衣物被挠出长长短短的红痕,这样他也没放开手。 最开始,那只小猫在庄子里东躲西藏,几乎不在外人面前出现,但是每日给它备好的吃食都会在次日消失得干干净净。陆轻鸿也很有耐心,一直这样喂了它两个月,才渐渐获得了小猫的信任,从能看到那抹橘色身影,又到可以靠近它三步,再到能摸一摸小猫毛茸茸的脑袋。每一步都需要在小橘猫做好充足的准备后才能朝前走,他并无怨言。直到最后,它变成黏人的小猫,日日贴着他的床边睡觉。 在他眼里,再次重逢的陈昭宁就像是一只警惕的小猫,不信任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他就像是当初养猫那样,一点又一点地给予她所需要的信任与安全感,直到陈昭宁自己相信,他和侯府是安全的避风港。 但她毕竟不只是猫,还是他爱的人。除了让她信任自己外,为什么不能让她注意到自己作为男人的立场?陆轻鸿几乎尽其所能,就为了能让她眼中出现自己的身影。 不论是滴水穿石抑或是十年磨一剑,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放弃。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近乎魔怔的执念是从何时扎根于他的内心深处的。只是,如果没有陈昭宁,他或许在战场上就不会如此一往无前,他的身后守护着的可是她和万家灯火。 思绪一瞬间飘散,似是穿透了数年的光阴,又回到了他们的年少时。那些陈昭宁或许不记得、不知晓的回忆,是陆轻鸿一直牢牢珍藏在心中的秘密。那些全是他眼里独一无二、鲜活亮眼的她。 陈昭宁看着神情变得无比柔和的陆轻鸿,不知他心中所想,她只是静静与他四目相对,没有躲开那墨色眸子中的爱意。 “你说了要告诉我的,干嘛不说话?”她作势皱眉,不满地哼了声。 陆轻鸿抬手,修长带有薄茧的手指抚摩着陈昭宁的脸颊,“我原以为你喜欢的是江风那样的男子。” “……”陈昭宁疑惑地眨了眨眼。她至今也认为自己该喜欢那样清风明月般的正人君子,难道不是? “是我对自己太没信心,所以才想处处效仿他投机取巧。”陆轻鸿又出言解释。 “你,当时做了什么?”她被勾起了好奇心。结合晚膳时陆江风与他争吵时的对话,陈昭宁很想知道那时的陆轻鸿究竟是怎么“效仿”陆江风的。 陆轻鸿忽然勾起嘴角,扬起一个足以迷惑众生的妖孽的笑容,“你确定要知道?那时的你见了我的手段,被我占了许多次便宜,你还不长记性?” “……”哪有人这么聊天的!如此坦诚地将他的“恶行”诉之于口,也不知是他有恃无恐还是其他。 陈昭宁果真萌生退意。 “不告诉我算了,我迟早会想起来。” 陆轻鸿的笑容忽然黯淡了一些,明明是同样的眉眼,陈昭宁偏偏关注到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她的心情似乎也因此被牵动着,隐隐有些不忍。 “你别哭啊……”她喃喃道,伸手捧起了陆轻鸿的脸。 “谁哭了。”他仅用一根食指就点着陈昭宁的眉心将她推远,“我本就对你心存歹念,你既不愿意同我亲近,还是离我远些。本侯的定力不好。” “你分明上次还说你定力好!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本侯乐意,你管不着。”其实还是碰到她才容易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从以前开始便是如此。 屋内的烛火随着时间流逝,不如起初明亮。陆轻鸿见时间不早,退出了她的房间,临走前他回身叮嘱,“被子盖好,早些睡吧。” “你……不留下?”陈昭宁问他。 “不了。我能跟江风一样让你安心,你不愿的事,我同样不会逼迫你。”陆轻鸿微笑着说道,“所以,你应当多考虑留在侯府的事。” “……”好端端的夜谈,不知陆轻鸿为何硬要几次三番扯上陆江风,明明她只想与他一人说话,只迫切想知道有关陆轻鸿的一切。 或许是今晚见了他那过于妖冶的笑,又或许是二人许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这么多的话。当天夜里,陈昭宁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只有他们二人的相处点滴,从他们被赐婚到最后陆轻鸿的不告而别。梦的尽头,却是陆轻鸿战死沙场,魂归天地。满眼是如山的断肢残骸,她不顾可怖血腥的肮脏,在艰难爬到尸体的山顶时,那里仰躺着的是浑身伤口的陆轻鸿。 见到她来,动弹不得的陆轻鸿嘴角流淌着鲜血,双眼失去焦距,只断断续续地道了一声抱歉就撒手人寰。 她在梦里尝到了心如刀绞的滋味,几乎连呼吸都做不到。她从白天哭到黑夜,想努力将他的尸体从异国他乡带回家,却是徒劳。最后,她决心留在陆轻鸿身边,不问其他,只等着自己生命的尽头。于是,天地失色,世界堕入无边的黑暗。 她也跟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有熟悉的梅花香气将她包围。 “陆轻鸿,你不要死……”她梦中呓语,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从听到哭声时陆轻鸿就被护院请了回来,虽不知她是在做什么梦,但那痛苦皱眉的模样显然是梦魇了。他亲自点上了安神的熏香,抱着她,握紧她的手,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只想她能安眠。 乍一听自己的名字,陆轻鸿为她擦去眼泪,将她搂得更紧。“笨蛋,我好得很。你还没亲口说过喜欢我,就算下了地狱我也要斩了阎罗回来见你。” * 今年的年关不好过。 皇帝病重,几乎免去了所有的朝政事务,有关事宜全由承王和太子一并处理。大多数官员宁可与承王打交道,也不愿自己的事务经过太子萧思敬的手。原因无他,萧思敬对于尚未站队的观望派是不遗余力的打击。轻则拖延批复,重则借题发挥处处找茬。 京城里不少上了年纪的官员日日熬红了眼,依照萧思敬的意思修改,结果得到的还是需要再次完善的答复。 大家私底下怨声载道,却无法抱怨。谁让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呢?恰逢此时,许相那边又隔三差五请中立派官员吃茶,为的也是拉拢一部分尚未下定决心又禁不住折磨的墙头草归顺。 双管齐下,真正的中立派便少得可怜,尽管萧进还未驾崩,但他多年栽培的官员几乎已经自觉地选择了日后要跟随的主子。 这些事暂时还未传到他的耳朵里。 等萧思敬的第一步行动告一段落,他便不再满足与萧元衡分庭抗礼之势。隶属于孙家的军队兵力,绕过了孙兰 芸,由夏烨全权负责,悄无声息地拆分,化整为零,分派到京城布防的编队中去。且他们的安排十分耐人寻味,唯独在萧元衡一派的官员附近加强巡逻与监视。 虽说未曾有不安分的举动,但时时有提着刀剑的官兵在家门口晃悠,谁看了都会压力陡生。而一旦长期处于紧张应激的环境,出错也是早晚的事。 萧思敬正打算通过这样的方式,给萧元衡找一些足以治罪的由头。 陆轻鸿到底多年从戎,对京城里的苗头早有警觉。除了适时提醒萧元衡外,他也不动声色地联络了一些部下,暗暗把持住了皇宫出入口和一些京城关卡的兵力,全部换成了自己人,每日来报太子一行人最新的动向。 萧进一直未收回他的兵权,陆轻鸿也从不轻举妄动。只是现在萧思敬显然不是心血来潮,他得做好充足的迎战准备。万一情势急转直下,或许承王不得不先行逼宫。那时他的军队总不能还停留在几个郡县之外,可望而不可即。 像他和萧元衡此等聪明人之间交流,只需点到为止,大家有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后事当如何处理各人心中明镜似的。 这一边,萧元衡一手抓孝道,成日留在宫中,萧进醒时他负责侍奉左右,等他睡了,萧元衡便处理朝政事务。就算过去百官对他还有些不信任,见到他多日以来的表现,对他也只有佩服。 两相对比之下,萧元衡倒也没有输给萧思敬。 孙府弃置多年,孙兰芸此次回京述职,一直落脚在侯府,这回夏烨千请万请,总算是请动了她回去看看。 此时距离除夕也不过十日。 孙府对孙兰芸来说,实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从小不在这里长大,就连属于她的房间,她都记不清门朝哪边开。所以对此处江南水乡一般的景色,她并无怀念的感觉。反而是塞外的风沙,宏伟壮阔的残阳日落,倒是让她在京城里格外思念。 “芸儿,这里的布置你可还满意?等我们过完年,剩下的地方也能修整完毕,我们就在此处安家立业好不好?”夏烨走过来,想搂住孙兰芸,但被她先一步错开了身体。 “太子殿下是这么要求的么?”孙兰芸冷笑着问道。 夏烨脸色微变,“这、这与殿下何干?你我重归于好已实属不易,难道你不想嫁给我?是因为那个韩翔?” “夏副将。”孙兰芸调侃着叫着,“你最近这么忙着拉拢我孙家的人,哪有功夫管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我孙兰芸虽然没什么长处,但你的这些小手段我只是懒得拆穿罢了。” 夏烨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芸儿,我和殿下只是怕你辛苦……你不要多想。” “是吗?那你明日去回了太子殿下,说从明日起要潜心照顾我孙府后宅之事,不能再抛头露面,我便信你所说。”孙兰芸审视地上下打量着夏烨。 “芸儿,这……”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是吗?可你搞清楚,孙家是我的,兵权也是我的,你哪一样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送给太子献忠诚,你能给他的只有你自己的命。”孙兰芸柳眉倒竖,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厌恶。 谁知,夏烨却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他又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殿下说得果然不错。不过没关系,今日孙府的贵客并非是你。你瞧,马车已经来了。” “你还叫了谁来?”孙兰芸危险地眯起眼。 “自然是你儿子捧着手心里的宝贝,你的好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