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长生》 1. 神秘少年 万年前凶兽横行,三界动荡不安。修真界二十八位大能以神魂献祭一上古神器,以此开辟北域封印所有凶兽,乱世就此平息。 “嘭——” 又是一只凶兽倒下,在地上砸起重重的声响,尘土飞扬。 一道破空声响起,长剑已然顺着一个方向飞了回去,落于林瑶的手中。 苍茫泛着灰色的病弱幕布下风卷残涌,其间悬着的圆日毒辣,灼得沙土也似火烧,使人难以忽视。入目皆是漫漫黄沙的地面上伫立一道白色身影,在她的前方,一只凶兽盘踞不远处,似乎在等待机会给予她致命一击。 沾染了血迹的白色衣摆在风沙的肆虐下发出猎猎声响,周身摆着的是三只凶兽庞大的身躯,加上不久前她被围攻时的两只,一共五只。 血液一寸一寸顺着冰冷的剑身流淌,遮盖住了它要散发出的寒芒,随后滴落在地。林瑶呼出一口浊气,她抬起眼,唇色苍白。 就在方才的对战中,她的身体近乎是到达了极限,周身散发出的真气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林瑶一只手持剑,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死死地按压住腰侧伤口,可血液仍顺着自己的指尖缝往外溢出,将那处衣衫尽数染红。 她在赌,对方亦然。 硕大的棕黄色瞳孔微微眯起,有了先前的大战,此刻它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林瑶那周身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溢出的真气。 也不知究竟僵持了多久,林瑶看到凶兽终于有了动作,似是不甘心般转身离开。 良久,直到确定那只凶兽真的离开并且不会折返之后,林瑶卸了力般跪倒在地,幸而有剑支撑,才不至于让她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 沙尘依旧呼啸,林瑶抬起头,眼中是决然的神情,强烈的对于生的本能在心里猛然敲打告诫着她——她只有活下去,才能走出北域。 此处不宜久留,周围有凶兽的尸体,血腥味难保不会吸引其他的凶兽找过来。 林瑶眉头皱起,她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后艰难地爬起了身子。然而每走一步只会牵动起腰腹间的伤口撕扯开来,残碎的衣物与血肉摩挲,几乎要嵌进去。 手中剑越发的沉,将她往下拽。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之后,林瑶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望不到边际的天,以及被扬起在空中的沙尘。 也不知过了多久,怒卷的风沙渐渐停歇下来,随后到来的是个速度极快的人影。人影目标明确地朝着这边过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个穿着一袭黑衣的俊美少年。 少年形容冷清,最为冷漠的是那一双沉静的眼,深黑的瞳仁犹如一口许久不见泛起波澜的古井,将所有的一切都压抑沉沦。 只见他在林瑶身旁半跪下身,他伸出了手,却在将要触碰到人的时候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他将视线从林瑶身上的伤口移开,继而上移至她紧闭的双眼。 顿了片刻,少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将地上躺着的人缓缓捞起,动作轻柔小心且珍重至极。 烈日从上方投射下来刺在少年身上,他遮挡住了大半阳光,同时也为怀中之人提供些许阴凉。 少年低头看向怀中人,女子眉头紧皱,即便是已经昏迷不醒,痛却是实打实的。他似是想要为其舒展皱起的眉头,于是抬手轻轻地、轻轻地从女子眉间抚过,长睫遮盖住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绪。 比意识更先苏醒的是痛感,再度睁开眼时面前景象已然变换,不再是意识最后一刻的漫天黄沙和那头顶的悬日,而是一处洞穴,四周昏暗,此刻她就半靠在岩壁上。 隔着衣物,林瑶的后背还能感受到有凉意从岩壁上传过来。全身上下均是酸痛不已,她稍微动了下发麻的胳膊,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你终于醒了,我可是守了你好久。”是个清浅的少年音色,似山泉水涓涓流淌。 林瑶怔住,再度听到旁人的说话声只觉恍若隔世。她不由得侧目望了过去,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一人,姿态懒散。 那人身穿黑衣,衬得他裸露出来的肤色冷白,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白得有些发青,像是多年来从未见过阳光,透露出淡淡的病态感来。 只是这并不会给人以阴冷之感,因为此刻少年眼尾上挑,漂亮的眼睛正略带些笑意地与她对视。 自从林瑶来了北域之后,她所见过的活物唯有面目狰狞、体型庞大的凶兽,这少年是她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复杂情绪齐齐地涌了上来,但最后终归还是警惕占了多数。二人对视良久,顶着少年纯真无害的视线,林瑶先行开了口:“你是谁?” 少年挑起半边眉,轻轻笑道:“我叫季玄之,是个散修。” “散修?”林瑶继续道:“是你把我带过来的?” “还有你旁边的那把剑我也一并给你带了,我这个人不错吧?” 林瑶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配剑,上面的血迹已然被清理干净,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在地上躺着。 就在这时,季玄之站起朝林瑶这边走了过来,直到剩一步远时停下,同样倚着岩壁席地而坐。 与他看似随和的表情不符,季玄之的身上有一股极淡而清冽的冷雪气息,他偏头看向林瑶,“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见林瑶不再说话,少年道:“那我就要问你了。”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林瑶。” 少年勾起唇角,“好,第二个问题,我叫什么名字?” 林瑶不明所以,稍稍迟疑了一下后仍是回答:“……季玄之。” 得到答案后他眸光闪动,里面藏有许多林瑶看不懂的情绪,“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洞穴内安静了下来。 林瑶握上剑,指尖轻轻摩挲剑柄上所刻的纹路,她陡然出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一只手撑头,垂眸看向了前方的地面,“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想着来这里看看,顺便游玩一番。”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若非有所求,谁又愿意抛却性命来这里闯荡? 季玄之偏头看向林瑶,他的眼睛很漂亮,双眼亮亮的。北域永远白昼,没有夜晚,此刻他的眼底却似有星光闪烁。 “自然是知道的。” 见林瑶不再说话,季玄之问她:“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林瑶沉默了片刻后道:“与你无关。” 少年一愣,随后笑了,“不用对我这么戒备,我不会妨碍你的。” “不过你就算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你来这里,是为了找那个让已死之人复活的方法吧。”少年虽是猜测,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 对于他能一下子猜中自己的目的这件事,林瑶并无太大的震惊。修真界对于北域可以说是知之甚少,从未有人亲身踏足,亦无人知晓其是否真的存在,但是既然敢费尽心思前往的,定然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来。 师父林岩的房间里有一本很旧的书,藏蓝色的书皮只剩一半,内里已然泛了黄,是本古籍。林瑶站在屋子里看着那本古籍,指尖将书页一页一页带过,直到翻到某一页时猛然顿住。 “九州之外有一地,谓之北域,其内藏有永生之法,可活死人,肉白骨。”一个声音将林瑶拉回到现实之中,是季玄之。 显然季玄之也看过相关描述,甚至能够将其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死而复生,听起来也太荒谬了吧,完全就是逆天而行啊。胆子这么大,不怕遭天谴?” “既然已经来了,还有什么怕的?”林瑶淡淡道,事已至此,她只身来到北域,也没什么好退缩的。 季玄之沉吟片刻,“那我再跟你说说我所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季玄之收起了笑意,缓缓启唇:“这句话是真的。” 面上不带笑的季玄之显得有些漠然,又或许是因为他陡然转变的严肃态度 。 林瑶张了张嘴,几乎是干着嗓子问出口:“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那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啊。” 季玄之笑道:“我自小无父无母,被一个云游道人收养长大,偶然间从他嘴里面听到了有关于北域的一些事。本来我也只是当故事去听,来了这里才知道,原来真的有这个地方。” 林瑶追问:“那他人呢?他现在在哪?也在这北域吗?” “他消失了。” 季玄之语气平静,他望向林瑶,“某一天突然就找不到他了,像是从人间蒸发一样,没一点线索。” “那道人姓甚名谁?” 季玄之摇摇头,“我也不知。” 这还是林瑶问他这么多问题里面他唯一一个不知道的。 季玄之显然也不想在这个问题里深陷下去,“不过那死而复生的法子即便是真的倒也与假的没什么两样了。” 林瑶搭在腿上的手攥起,全身紧绷。 季玄之继续说了下去,“在这北域的中心之处有一味药,以内力催生炼化便可达到你的目的,但很可惜,那药已经没了。” “……没了?” “嗯。”季玄之点头,“既有如此神药,又怎会留至现在?毕竟只要是人,谁还能没点执念?” 果实越是诱人,待采之人自然越多。 “……你是如何得知?” “我做梦梦到的。” 遭了林瑶欲言又止的神情,季玄之一笑,“好了我不乱说了,是师父早年间告诉我的。” 季玄之偏头看着身旁女子的侧颜,也不知在想什么。顿了一会,他轻声道:“想要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人能够让你独自前来北域,但那个人一定对你来说十分重要,你……” 季玄之眸中似有不忍,他抿抿唇,“拿到那个药,未必就是好事。” “你不必安慰我,我们两个不过萍水相逢,你的话我自然不会尽数相信。” 被这样一说,少年倒也不恼,只是动了动身子,而后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轻声道:“为什么不信我?即便是萍水相逢,可我并没有必要对你说假话。” 林瑶睁开眼,她神色平静地看向少年,“我从不轻信旁人。” “原来是这样。”季玄之突然笑了:“那你信我吗?” 有小石子在地面滚动过的声音,紧接着一条三指粗的小蛇映入二人的视线里。 蛇身满是黑色鳞片,眼睛呈现出诡异的妖紫色。黑色竖瞳看着他们的方向,它在地上缓缓滑动,正朝二人爬过来。 林瑶正想抬手使个术法将那蛇丢出去,然后就听到少年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你来做什么?”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语气有些冷,竟能听出几分警告意味。 这句话出口后,林瑶看到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小蛇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踌躇该不该继续上前。 随后那条蛇眼睛一转,竟是疑惑地打量着她,林瑶心中不禁涌现出奇怪之感,出现在北域的蛇…… 季玄之略向前探出手,原本还在他们两米远处的蛇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似的飞快爬向少年,并且虚虚缠在了他的臂间。小蛇脑袋低伏,蛇尾在空中扬了几下,神气极了。 “你认识它?” “它叫水华,是我在北域养来解闷的,很有灵性。”他道:“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这洞穴附近生有我认识的草药,先前给你上过一次药,是有用的,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给你采一些。” 林瑶闭眼淡淡道:“不必了。” 季玄之的脸上显现出无奈的神色,“你怎么还在戒备我啊。”无奈中却又让林瑶听出了几分委屈。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是猛烈的嘶吼声,震得整个山洞都在瑟瑟发抖。 林瑶迅速拿起搁置在地上的剑,从声音里她能听出来,附近凶兽不止一只。 季玄之叹口气:“看来我们两个的运气不太行啊。” 2. 复生之法 两只凶兽互相撕咬,摧毁了周围的几座小山,就连他们本来所在的山洞也不可避免地塌陷。所幸这两只凶兽打得正是激烈,没能发现二人。 还真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连一处歇息的山洞都得叫人家给毁了去。 林瑶神色凝重,旋即迈开步子就要绕道离开。季玄之步伐悠然惬意,就真像他所说自己就是来游玩的。 走了一段距离,林瑶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季玄之面上惊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不让我跟你吗?偌大北域偏偏让我们两个人遇到了,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缘分,难道你想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 还未等林瑶答话,季玄之就继续道:“可我不想,这里这么危险,我一个连剑都没有的散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你不会这么狠心要抛弃我吧?” “我会很伤心的。”少年轻轻眨了几下眼,可怜兮兮地看着林瑶。 林瑶:“……” 她好像记得她并没有和季玄之有过什么承诺约定。 “你不是来这里闲逛的吗?怎么还怕死?” 季玄之一脸严肃,“那是自然,试问这天底下谁不怕死?我胆子可小了,而且这里也是有够无聊的,我早就想出去了,不如我们两个人一起找出口吧?一起找肯定比一个人找要快一些。” 那条小蛇早已顺着季玄之的手臂爬向了他的肩膀一侧,正颇为温顺地趴着,深黑色的鳞片在光下反射出粼粼色泽。 林瑶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可是此后,两人一蛇便搭上了伙。 若是在以往,林瑶一个人行动时必然是以赶路为先,可如今带了个季玄之,速度对比以往慢了不少,一路上走走停停,他好像并不怎么着急要尽快找到出口。 “等一下啊,我走不动了,咱们在这里歇会吧。”少年提议。 林瑶回头看过去,没什么表情,像是尘封的冰川,让人猜不透她的内心所想。 季玄之仿佛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见林瑶回过头来看自己,便直接什么都不管的先报以灿烂一笑,而后寻了个阴凉地歇脚。 都已经数不清这是少年第几次主动提出自己累了。林瑶向四周望望,随后跟着走了过去,走到一半,她脚步一顿,惊觉自己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然对此感到习惯。 “你当真是个散修?” 季玄之挑了挑眉,低声笑道:“怎么了,我的样子难道不像吗?” “我可没见过哪个习武之人会体质差到连几步路都走不了。”林瑶靠在石块上道。 季玄之不太服气地为自己做出辩解,“那你这样就不对了,体质差跟是不是散修可没多大关系,你不能因为我需要休息就怀疑我的实力啊。” 林瑶瞥了季玄之一眼,意味明显:实力? 季玄之摸了摸鼻子,又了自己肩膀上还在闭目养神的水华一眼,他扬了扬下巴,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道:“何况啊,我也不是一个人在走,我还得带着这条蛇一起,你别被它的表象所迷惑,其实压得人可重了。” 林瑶眼睁睁看着那条蛇陡然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真没想到她有一天能这么清晰地从一条蛇的眼睛里看到见鬼的神情。 见季玄之如此能言善道,林瑶也知道再说下去毫无意义,索性闭上了嘴。 “话说这位上仙,走了这么久,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我的体质可没你这么差。” “噗哈哈哈”季玄之笑出声来,像是没有预料般以一副奇也怪哉的样子道:“你竟然还会噎人。” 林瑶搞不懂季玄之的笑点又在哪里,她神色冷淡不欲为自己争辩。 “你别这么心急,找出口这事讲究一个机缘,不是我们说要找就能找到的,不过你放心,我们肯定能出去。” 林瑶睨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肯定?” 季玄之双手背在脑袋后面,“这个嘛……人总得往好处想,总之我信你,你一定能带我走出去的,对吧?” 林瑶看向一旁吐出两个字:“尽量。” 良久后,季玄之轻声道:“姐姐。” 在林瑶面无表情看过来之时,季玄之为自己辩驳道:“总不能一直叫你上仙吧,多显生分啊……” 林瑶还是觉得“这位上仙”更加顺耳。 季玄之垂眸,他脚下碾上一块碎石,带动着在地面上滑动。石头在沙子上划出一道浅坑,像是条小蛇蜿蜒而行爬出的道路,还未划至终点,他便从嘴里缓缓吐出一口气,犹如下定了一个决心似的:“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人才来这里的?” 林瑶心里一颤,季玄之偏头看向她,不再是那轻松惬意的样子。林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茫然,那双眼睛黝黑,此刻显得空洞洞的。 “为什么呢?哪怕是舍弃性命也要求一个未知的可能?” 没有得到答案的少年再度询问了一遍,语气里有几分执拗。 “这是我自己的事。”林瑶道。 这次,季玄之安静了好久,他将脚底的石头踢开,静静地看那颗石头滚向远处,而那条浅浅的“小道”,也被他给一脚抹匀了去。 就在林瑶以为他要就此终结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低到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 “北域的日子真的好漫长啊……” “为什么愿意来呢,只是为了救那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如果是那个人呢?他会愿意为了救你来这里吗?” 林瑶毫不犹豫道:“这条路我走过,所以我不愿意让别人替我走。若是命中注定有一劫,我甘愿一人承担,并不需要有谁为我去牺牲什么。”她回答得不假思索,也一成不变。 就在此时,林瑶垂在侧边脸颊的一缕发丝突然在空中被吹得弯了弯。原是一阵微风拂过,她只觉脸颊边像被细水轻轻抚过一般,柔柔的。 然而就是这不起眼的一阵小风,却是变得越来越大,要将天地万物都给卷至狂风中心。风声凄厉,宛若刀子般撕裂空气,铺天盖地的尘土向沙画里的两点席卷过来。 风沙间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两道身影,白衣女子身形高挑,虽瞧着清瘦,却不知是使了什么力气,令这狂风也未能撼动她的半缕发丝,沙尘也难以近身去污了那抹白色衣袂。 林瑶脚步不停,单手握住剑柄悬于身侧,周身笼罩一道青白色的荧光,极清极浅,如梦似幻,犹如水中刚被吐出的泡泡,在沙尘的肆虐下好像随时都会破裂开来,然后任由周遭水流侵蚀。可就是这道令人心惊的浅薄屏障,竟然护住了内里二人。 此次北域卷起的妖风与先前相差甚远,不止林瑶与季玄之受到此风影响,就连这些凶兽也是十分躁动不安。远处此起彼伏的巨吼声一阵高过一阵,然后风的怒吼和兽类的嘶吼紧密交缠在一起,混乱不堪。 在低吼声中,几只凶兽发了狂般在远处撕咬吼叫,激起一片飞沙。 整个北域犹如突然崩坏的世界,此刻在不断叫嚣着毁灭。 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妖风究竟要何时才能停止,如此一直耗费真气倒也不是办法,是以二人只能临时去寻找个可以助他们躲过这次妖风的遮蔽处。 对于这里的凶兽,林瑶 一向秉持着能退则退的地步。对于有灵性和自我意识的它们来说,若是当真不顾一切地与它们其中一个交战,那自身的灵力波动也会被距离较近的其余凶兽感知到。 虽说只是概率问题,毕竟在一片区域大多数不会聚集许多凶兽,它们的活动轨迹一般都是较为分散的,所谓王不见王,可是林瑶不想去赌这个概率。 被当成众多凶兽目标的感觉,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了。所以若非必要,林瑶的主要解决方法还是能避则避。 奈何事与愿违,还未寻到什么遮蔽处便有凶兽向他们袭来,体型庞大,速度却又很快,全然失智、横冲直撞地朝这里扑来。 事态避无可避,林瑶眉心一凝,冷声道:“在这里呆着。” 说罢,一道青光单独罩在了季玄之身上。林瑶提剑阻止那凶兽的不断越界,料峭寒光闪烁,剑尖已然对上凶兽。 凶兽与剑气在空中僵持片刻,便怒吼一声将剑震开,被震开的剑发出独属于金属器物的铮鸣声,随后再次回到了林瑶之手。 这凶兽已然发了狂,若是在寻常,林瑶认为这凶兽并非她的对手,可如今发了狂的凶兽全然是不要性命的攻击,如此一个便已是不可小觑,若是再来几个呢? 驻扎在北域其他地方的凶兽,便是她方才所见到的就有两只,如果它们都加入了战局呢? 林瑶心中一沉,只怕到时候自己真的是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不过好在一番奋力交战之下,林瑶稳稳占据了上风。凶兽从一开始的攻击便很是强势,几番回合下来,显然已经逐渐丧失力气。 趁着凶兽再度进攻,林瑶连忙调起真气抵挡,右手腾出捏诀,剑光陡然间窜出,直直朝那凶兽额上的一只眼睛刺去。 凶兽发出滔天怒吼,攻击的气焰尽数消失,如今它已失了视线,要想杀它绝对易如反掌。 而那凶兽在林瑶这方被屡屡压制,实在是讨不得好,竟是直接弃了林瑶,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它感受到了林瑶留在季玄之身上的结界波动。 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那凶兽身形巨大,冲击速度亦是快速。 如今早已赶不过去,林瑶急忙结印,可与此同时,就快要冲向黑衣少年的凶兽竟然被扑面而来的强悍真气给击退出去。 凶兽倒在地上,巨大的身形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有起身。 林瑶手中的结印停了下来,似乎有些呆愣地回想起刚才那副场景。季玄之就站在远处,二人之间相隔扬起的沙土,明明离得很远,可林瑶就是能感觉到,他在隔着那些尘土看她。 狂风渐渐停止,林瑶看到少年有了动作,他徐徐地朝这边走来,踩着染了血的沙尘一步一步靠近。 恍惚间,林瑶好像看到少年的眼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爬上诡谲的红色,不过眨眼之间,等她再想要去细看之时,那双眼睛早已恢复成寻常样子,好像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季玄之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真的站定在林瑶面前,他肩上的水华已然不见,方才情况危急,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无言下,是季玄之先开的口,他道:“姐姐,你也太自私了吧。”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林瑶不禁询问:“……什么意思?”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些过于平静地盯视着林瑶,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一般。 “嘶嘶——” 林瑶循声看去,只见那条小蛇竟是从别处爬了过来,妖紫色的眼睛还在望向他们这里,应当是方才被季玄之误伤到,从而被真气给震了出去。 水华:…… 3. 虚假与真实 仲夏清晨,小雨丝线缠绵,给这山间罩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潮气,却不够凉爽,反而让这天气平添湿热,再加上从土里升腾起的热意,叫人闷闷的透不过气。 一名身穿弟子服的白衣少年自雨中穿过,虽未有撑伞,可那周身却有道浅浅屏障,将这雨全都隔了开去,丝毫未溅上其衣袂,这便是其避水之法。 这少年名叫韩立,近来修炼剑法受阻,总觉有几处久久不得章法,是故颇有好学意识地打算去藏书阁,想要认真查询一番前辈们所撰写的典籍,却不想行至中途偶遇一人。 那白色身影静静站在朦胧雨雾里,长身玉立,气质卓绝。韩立看不真切,只当是哪个内门弟子,待到走近了才看清那人面容,像块透润白玉,温润儒雅。 韩立上前行礼道:“见过掌门。” 李遇泽似回过神,“步履匆匆是有何事?” 韩立回答道:“回掌门的话,弟子此番是要去往藏书阁一趟。” 李遇泽点头,“不错,去吧。” 韩立拱了拱手,依言退下。 路旁有个水坑,被这雨激得泛起点点涟漪,一片鲜绿色的嫩叶倏然落下,在这水坑里浮沉,难以翻身。 …… 一双黑靴踏过水坑,崖底之下,这里有周围几处山脉遮挡,是故分配下来的日光少了大半,四周黑乎乎的。 一簇簇奇异的长草似有生命般微微晃动,通体紫色,散发出摄人的淡紫色光辉,照亮它们所生长的这处地界。 此处不曾有过敌人到访,是以它们得以安心生长,正当长长的叶片旁若无人轻舞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它们拦腰折断。 而在被折下来之后,那些叶片却是失了光亮,逐渐黯淡下去,变得蔫嗒嗒的。 折下它们的是一个黑衣少年,少年的肤色在此处昏暗的光线下透着瘆人的冷白,紫色汁液晕在少年指尖,颓靡而又艳丽。一条蛇栖息爬伏在他的肩上,冷冰冰地吐着蛇信子。 还未等季玄之离开,他便听到一声声沉闷而又粗重的呼吸声,就盘踞在他的头顶上方,能够听出这并非是人的呼吸声。 季玄之抬头看去,一只拥有着庞大身躯的凶兽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了他的上方数十米远。凶兽静悄悄地攀爬在崖壁上,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就在这时,利剑撕裂空气的声音响彻起来,剑光照彻崖底一瞬,将攀附在崖壁上的凶兽一剑封喉,动作之快,剑光之犀利,仅是一招,便可看出来人修为之深厚。 崖底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从另一处走来,同时长剑自行被收入鞘中,发出铮的一声响。 女子神情淡漠,周身气质冷清,正是林瑶。 “果然,我就说这北域有人罩着就是不一样。”季玄之笑了笑。 林瑶淡淡瞥他一眼,“你不怕它后面也有东西罩着?” 季玄之抬手轻轻摇晃,对着林瑶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长草,笑道:“那我们两个趁这时间赶紧逃吧,要拿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走吧。” 不觉间,二人已然在这北域里呆了不知多久。少年又长高了,比山洞初见之时约莫高了一个头,脸也长开了,少了些许青涩稚嫩,五官更加精致。 他们早已走出那片荒漠,随之而来的便是覆盖面积巨大的幽林。 从崖底一直向前走,林瑶听到潺潺的水流声,而且随着他们的步伐,那水流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拨开数片遮拦住他们的巨大红色叶片,眼前云雾缭绕,厚重的雾气在附近弥漫。他们的视线无法定格太远,只能局限于自己周围。 透明带般的小溪自上向下流淌,封印着水底的泛着青苔的岩石,岸的两旁开满了各色妖异的花朵,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季玄之坐在岸边,接着将之前折下的紫色长草放在一旁的岩石上,然后低下头将双手伸进水中清洗,隐隐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头冲身后的林瑶开了口:“姐姐,你过来一下。” 林瑶看了一眼少年身侧放着的长草,“该怎么做?” 话音落下,她便看到季玄之捏起一小把长草在手中慢慢揉搓,直到分离出一点淡紫色的汁液。 少年看向她笑道:“暂时闭一下眼睛,这个得涂抹在你的眼角处。” 林瑶顿了下,“我自己来吧。”她伸出手就要触碰一旁的紫色长草,却被少年拦下。 季玄之摇摇头,仍是坚持说:“会脏手的。” 他并不允许林瑶伸手碰这些长草,林瑶只得作罢。 缓缓闭上眼后,林瑶感觉到少年冰凉的指腹触了上来,凉凉的,惹得她眼睫轻颤。汁液被轻轻涂抹在她的眼角,涂完以后那只冰冷的手便很快离开,没有再多做停留。 眼角处有些痒,林瑶睁开眼,她朝远处望去,果不其然,雾气在她的眼里尽数散尽,目光不必拘泥于一处天地,视野就此开阔了起来。 季玄之按照之前的做法将剩下的长草放在掌心揉搓,不仅是两只手掌,就连骨节处以及其他的一些地方也沾染了那些淡紫色的汁液。 “这个会有些痒,感觉难受吗?”季玄之看着林瑶轻声道。 林瑶摇了摇头,“还可以。” 由于量的关系,涂抹在她眼角的汁液并不多,也就只有轻微的痒意,还是可以忍受的。 “需要我帮你涂吗?”林瑶问道。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转瞬即逝,他轻轻笑道:“不用了,很快的。” 也确实如他口中所说的那样,只见少年马马虎虎地往自己眼角处抹了一下,随后便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清洗,直到再也没有那淡紫色的汁液才作罢。 待到他将手拿起来的那一刻,林瑶看到那双原本白皙的手此刻却泛着些红,像是烫伤般的。 “你的手怎么样?”结合季玄之先前死活不让她碰那些长草,林瑶心里已经隐约猜出了个大概。 “太痒了,又痒又疼的。”像是在诉苦般,季玄之颇为委屈。 林瑶沉默一瞬,刚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就见少年突然催动起体内真气。周围那些开的各色妖异的花被震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飞扬的艳丽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而后洒在了水面上被水流冲走。 这次水华倒是紧紧扒着自己的主人才没有飞出去。 林瑶:“……” 季玄之看向林瑶,很是无辜,“它们太难闻了。” “……我没怪你。” 根据季玄之所说,在这幽林里有种类似于法阵一样的东西,如同幻境,致使这幽林雾气弥漫,稍有不注意便是原地打转。雾气有没有毒不得而知,但要想走出去,这雾气绝对是拦路之虎,不过其中有一种草,可破除幻境。 所以二人才来了这崖底找这种草,如此幻境便于他们无用了。 林瑶这才看清这幽林的真实情景,鲜绿的叶片尽数消失,树木也都变成了枯残的枝干,腥臭的味道从方才他们出来的方向传来。 休息够了以后二人便决定动身,一齐沿着这条小溪走过去。 路上季玄之跟在后面一脸哀怨,“姐姐,我感觉我在我的眼睛上涂得太多了,现在疼得要睁不开了,不然你拽着我走吧。” “安静点。” 这句话一出,倒是很有震慑作用,季玄之立刻闭上了嘴。 沿着水流方向,二人走了许久,期间可以看到长得奇形怪状的生物,看到他们也没有表现出想要攻击的意思,而且并没有之前遇到过的凶兽那么大,甚至有的也才有一个人那么高。 林瑶想起季玄之养着的那条小蛇,没想到竟然是这北域里目前来看唯一可以满足他口中的“养着玩的”这个要求的活物。 越往前走,周围分布着的树木也就越发稀疏,能喘气的生物也越来越少。 眼前视野越来越开阔,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道悠悠飘来,十分清浅的,不像之前他们在溪水两旁闻到的那般浓郁。 林瑶朝四周看了看,这是个谷底,溪水在此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湖泊,湖上面飘着些淡蓝色的花瓣,而在湖的周围一圈,满满都是被这种淡蓝色花所包裹的样子。 湖的一旁有个巨大的岩石,说是岩石,倒不如说是某种类似于玉石一般的材质,台面澄澈透明而又光滑圆润。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鸟鸣,带着蛊惑的魔力,林瑶心脏顿时收紧,她环视周围,终于在一片藤蔓之中寻到了一条小径。 拨开垂在石壁上的藤蔓,眼前是一条铺满光的蜿蜒长路。 那里不是北域,有个声音这样告诉她。 林瑶一步一步穿过这条长长的小路,目不斜视地盯着那个出口,速度也越来越快。 终于,她看清了洞口外的光景,那里有她许久未见却又明明再普通不过的蓝天白云,有大雁从中划过,鸟叫声隐藏在树叶间。 林瑶呼吸停滞了一瞬,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吸引着她向前踏出去一步,并且随着心脏震动,这样的整个人被拉扯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她找到出口了。 ……是吗? 不!! 不对劲,这里以及她整个人现在都不对劲。 突然,林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猛然回过头看去。 季玄之……季玄之不见了? 心脏蓦地一沉,林瑶步伐匆匆,季玄之明明一直在跟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竟然是分散开了。 少年手上没有武器,若是真的遇到些什么危险她林瑶难辞其咎,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走得这样快,又后悔自己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季玄之能够跟上她。 林瑶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不假思索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赶去。 又回到了原来那个地方,还是中心巨大的湖泊以及澄净的石床。 空无一人。 “季玄之!!” 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林瑶额上渗出冷汗,季玄之不可能会在没告诉过她的情况下突然分开,一定是有哪里被她给疏忽了。 呼吸越发紊乱,林瑶胸口剧烈起伏,从脑海里回忆事情经过。 分明是清楚记得,从一开始,她就是与季玄之一起进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山谷中心的湖泊以及岩石,紧接着就是藤蔓后的小径…… 林瑶突然一顿,花香呢?

明明从他们一开始进来,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现在竟然也消失了。 林瑶眼神一凛,陡然想到了自己方才就没有发现到的细节,她站在原地,喊道:“季玄之!!” 安静,太安静了,整个山谷除了她一个人的声音以外没有一丝回音。 这里……是幻境?! 得出这个结论以后,林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中了幻境。 林瑶来到中心湖泊处,既已发现这是幻境,那进入这里总得需要一个契机。 良久,林瑶看向围在湖泊一圈的淡蓝色花朵,拧眉将剑拔了出来。下一刻,长剑绕着巨大湖泊将花朵尽数摧毁,扬起的花瓣纷纷震向空中又片片洒下。 长剑在空中转了几个来回,林瑶抬手召回,紧接着,她便听到水珠滴在水面上的声音。 林瑶睁开了眼,对上的是季玄之皱着眉的神情,神色阴郁,半点不像那个爱笑的少年。 而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块岩石上,季玄之见林瑶睁眼面色才稍稍缓和。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季玄之道,“头晕吗?” 林瑶撑着光滑的石壁就要坐起身,季玄之微微倾了一下身子将林瑶扶起。 林瑶起身之后,偏头看向中心的那处湖泊,周围的那些花已然残落,是被真气震碎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林瑶看向季玄之,“我没事。” “是我疏忽了。”季玄之松开扶着的手。 林瑶从石头上下来,轻轻摇头道:“本就不是你的错。” 说完,她便缓步走向那个湖泊,淡蓝色的花瓣将湖面覆盖了个彻底,美丽而又危险。 “这里应当就是北域的中心了。”季玄之深吸口气,声音放轻了些许,“你想出去吗?” 林瑶一愣,就连嗓音都在颤抖,“你找到出口了?” 季玄之看着林遥,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在此刻变得异常冷静,直直地看向林瑶。 林瑶不懂,她读不懂季玄之眼里的情绪,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在林瑶饱含询问的目光的注视下,季玄之终于开了口,他轻声说:“猜到了。” 没等林瑶说什么,季玄之接着道:“看在我们一起在这里呆了这么久的份上,出去以后能不能收留一下我这个无处可去的散修?毕竟……我们之间的缘分可不浅呐。” “这是威胁吗?”她道。 少年弯了弯嘴角,似乎是想挤出一个他再拿手不过的轻松笑意,只是多少有些勉强,笑得不伦不类。 林瑶看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吐出两个字:“随你。” 季玄之脸上勉强维持的表情僵住了,有些呆愣,过了一会才从震惊的余韵里苏醒过来。 然后林瑶看到了少年发红的眼底,以及眼中隐藏不住的欣喜。泪水欲落而不愿落,究竟是不是感动的泪水也不重要,无一人在意。 “说说吧,关于出口的事。” “好。”季玄之笑了下,柔声道。 水华眨眨眼,环在了主人的腕间。 “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来的吗?” 林瑶蹙眉,当初她根据古籍记载去了东海,很是不容易地等到了海面升起汹涌卷浪的那一天,她没有使用任何避水的术法便跳了进去,直到海水将她吞噬,让她无法呼吸和动作,再度醒来之后,她看到了严寒的雪原,她便知道,自己成功了。 等到林瑶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然身处在这个被称为另一个世界的北域。 “东海?” 季玄之点点头,“没错,东海是外界进入北域的一个媒介,而我们要出去,便得依靠类似的方法。” “水?” “对,不过准确来说并不单单是水,是需要在特定的地方,你认为,这个特殊的地方会在哪里?” 林瑶抬腿缓步走向那个湖泊,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就在这里?” 季玄之也跟了上来,他语气认真:“所以呢,你要信我吗?” 在长久的沉默中,林瑶终于点了头。 季玄之笑了,他扯下自己衣摆上的一块布条,一端在林瑶的手腕处缠绕了好几圈,另一端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水华也是很有眼色地向上爬,随后牢牢地缠在了少年的手臂上。 “噗通——” 两个人跳了下去,突然,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泛起轩然大波,内里涌动着的水流急促起来,活像个血盆大口想要将里面的人嚼碎吞咽。 林瑶握紧手中剑,已然有了眩晕的感觉,面前景象越来越模糊。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站在玉兰花树下,纯白色的花瓣落于那人肩上,印上淡淡点缀,他鲜活而又热烈。 接着,她便失去了意识。 林瑶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跳入水中后不久,少年便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即便二人之间系着的布条并没有松动。 无奈,林瑶看到的纯白花瓣终究飘荡在了少年的眼中。少年握住林瑶的手僵了一瞬,复又坚定地握紧,像是还不够般,季玄之一只手绕过林瑶后背,将面前人强硬地拉入自己怀里。 湖里的漩涡逐渐消散,最终归于平静。 4. 雁回难归(1) 今夜无月,层层云雾遮盖住了月光,分外的诡异森然。 雁归村里最是人尽皆知的便是那棵所谓的“神树”,看着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神树枝干粗壮,足足需要六七个成年男子才能堪堪合抱起来。 “赵林!!”楚南天声音急切。 可还是晚了,一条柔韧的粗长枝干自后方将赵林猛地环绕起来,随后越收越紧,将那个名叫赵林的白衣少年紧紧缠绕起来,难以再有动作。 赵林奋力挣扎,可枝干却像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动作越收越紧,他的呼吸也变得越发困难。 来时六人,如今只剩楚南天一个人可以自由行动。 楚南天内心焦躁,是他们低估了这妖树,如此巨大,枝干便是有上百个,更不用说这每个枝干都如触手一样能够伸长变换随意攻击。如今其余弟子均被这妖树缠住了去,他作为师兄,绝不能让他们都折在这里。 他一门心思应对着面前与自己缠斗的数十枝干,可敌人实在太多,着实应接不暇,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向他袭来的三条枝干。 “楚师兄,小心身后!!”有人在上方冲着白衣少年急忙大喊。 直到有人提醒,楚南天这才分神用余光瞥去,枝干刺向他的残影映入眼帘,速度之快,他根本无从闪避。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色剑光闪过,楚南天只来得及听到一阵破空声传来。瞬间,周围数十条树干尽数断裂,速度快到仅是一个呼吸之间。 “唰”地一声,缠着其余几名弟子的枝干应声而断,他们终于落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那柄剑又飞了回去。紧接着,众人视线里出现了一道白色身影。 明月高悬于空,薄雾散尽,月亮在此刻露出了真容。 那人手持长剑,踏月而来,白衣蹁跹,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寒霜,眉眼幽冷,似要与这深秋夜晚的月光融为一体,正是林瑶。 “你们是上清派弟子?” 弟子们面色一凝,面前之人身手极好,方才人还未至,却仅凭意念甩出佩剑便救下了他们,只心想到或许是哪位前辈路过顺便搭救。随后有人对林瑶略微俯首,他回答道:“正是,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 就在这时,一个俊俏明朗的少年自远处跑了过来,又惊又喜:“林长老!!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这里碰到您!!!”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要说能够被楚南天如此仰慕地唤为林长老的人,在这修真界中,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只能是…… 林瑶!!! 弟子们诚惶诚恐,恭敬道:“见过林长老。” 少年天才从不缺乏崇拜者,即使林瑶外出游历五年,可后来进入上清派的弟子却仍然活在林瑶的神话下。 仙门大会,一个十六岁名不见经传的少女横空出世,抵过修真界各路才俊,最终摘获榜首。既非修真世家出身,也无天才灵宝助力,仅凭自身便将林瑶这两个字镌刻在那些修真者以及渴望成为修真者的人的心底。 而当年看过那几场比试的,谁又不为那白衣而感到惊艳?他们虽无缘亲眼目睹她在仙门大会上的惊才绝艳,却早已从门派内有幸见过的人口中听闻一二。 林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周身气质冷清凌人。眼见气氛僵住,其余人均是不敢大声喘气。楚南天抿了抿唇,正要说些什么时,一个黑衣少年悠然从不远处走来。楚南天将目光投射过去,待到那人走近,众人不由得呼吸一窒。 那是个俊美绝伦的少年。月光下,少年冷白的肌肤似是珍珠上所结冰霜,明明该是渗透冷意的,可偏偏又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被那双眼看过只觉心神一荡,长睫之下,眼中含星。 林瑶察觉到黑衣少年靠近,她语气淡淡:“护好他们。” 而这句话,自然也是对身后的黑衣少年所说。 说罢,她便提剑朝那树飞身过去,楚南天见林瑶要走,心急正欲追赶,一只有力的手却扣住了他的肩。 楚南天猛然转头,入目的便是方才那黑衣男子的脸,少年面容和善,笑道:“你现下怕是不能走了,师父可是命令我要好好照顾你们的。” 许久,楚南天这才从那人的笑意中挣脱出来,他别开脸去,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俊秀脸上泛起惊诧之色,“师父?你是林长老的徒弟?!” 黑衣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愉,可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松开扣住楚南天的手,“正是,不过从方才起我便想问了,你与我师父很熟?” 楚南天看着面前的人,心中不禁升起艳羡之情。想当初,多少修真者皆是想要拜入林瑶门下,可她却是一概不收,而现在,竟是在失踪的这五年里凭空冒出了一个弟子…… 他对着季玄之灿然一笑,“林长老是我的师叔,我仰慕她已久,今日有幸再见,故而一时着急失了分寸。” 季玄之勾唇轻笑,冷玉似的面庞添了几分柔情,惹得其余弟子们面露呆愣,竟是看痴了去。 可若是他们能够不被表象所惑,留得心神去细细观察少年的表情,便会惊讶地发现,这少年眼中分明无半分笑意。 楚南天本就性格爽朗,可谓是自来熟得紧,见这少年的说话语气以及待人态度均是和善,况且能被林瑶所看中,想必也是天赋奇高,不由得对此人心生好感,于是自顾自便做起了师兄的样子。楚南天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师弟幸会,我叫楚南天,不知师弟该如何称呼?” “原来是楚师兄。”他微笑着继续开口:“我叫季玄之。” 于陌然兴冲冲走上前:“林长老这次要带着季师弟一起回上清派吗?” 季玄之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打算的。” 楚南天看向已经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希望林师叔这次会答应回去吧。” 而那方,林瑶已经走近了。只在刚开始时这树还对她有所阻拦,可直到林瑶释放出周身气劲逼退那些向她袭来的枝干时,这树便逐渐不再拦她了,颇有些放弃挣扎的意思。仅是一剑便可斩断数十枝干,它清楚知道面前这个女子与先前来的那几个人实力并不在一个阶层上,它不是这人的对手。 “为什么伤人?”林瑶停下步子,声音冷厉。 这树早已被魔气浸染,明明是上千年的神树,本应积聚灵气,却因怨气横生、杀孽太多而入了魔。 良久,一阵夜风吹拂,浅浅擦过林瑶脸颊,留下的是丝丝凉意,弱弱的。林瑶听到了一声叹息,像是风穿过树叶间所引起的哗啦声,可她知道这不是,即使有风,这树也早已没了叶。 她目光一凛,缓缓抬起一只手抚在那斑驳树皮之上,树皮干裂粗糙,其上龟裂的,是时间。 将手定在那纹路上,恍惚间,林瑶看到了树内的光景。白色亮光里站着一人,他渐渐走近林瑶,是个少年,年纪很小,那人安静地望向她。分明未置一词,可那眼神里所透出来的疲惫苍老之感,却不是一个少年人所能流露出来的。 少年与林瑶对视许久,随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恰好与林瑶相对。就在二人掌心触及的那刻,白光忽地侵蚀了她的视野,只觉眼睛一阵酸胀,林瑶不由得闭上了眼。 再度睁开眼睛之时,面前景象变换,少年已然消失不见,枯萎衰老的妖树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蕴含了生机的绿色——一棵枝繁叶茂的、未被魔气侵染的参天大树。 几百年前,战乱频发,人民流离失所,四处逃窜。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可她怀中抱着的婴儿却是早已没了呼吸。 接连几月的赶路逃窜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气力,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命运的憎恨足以压垮一个人。人群中不乏有处在崩溃临界点之人,而如今女人的凄厉哭喊无疑是在用锯子割开那仅剩的名为理智的弦。 心情越来越烦躁,有男人叫 骂道:“别吵了!!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吵的?!” “非得抱着个孩子,当初就说过带不了的孩子就别带了,带了一路现在还不是死了?!” 女人对于叫骂声充耳不闻,她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丈夫因战乱而死,留给她的只有未出世的孩子,可明明她已经拼尽全力把孩子生下来了,却还是没能救下他的命。 只有一个同样面容沧桑的妇人走到她身旁蹲下,女人记得她,这妇人与她同病相怜。就在上个月,这妇人的孩子被活活当着她的面捂死,而凶手,是她的丈夫和其余几个挑唆者。 妇人干涩沙哑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死亡对这孩子来说或许也是种解脱吧,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定会好好长大吧,就……跟我的孩子一样。” 妇人没有什么安慰的话,一切话在这种情形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唯有将希望寄托于转生。她在上个月用这句话来抚慰自己,这个月,她又借此来抚慰女人。 女人低头轻吻孩子已经失去生息的幼小脸颊,随后她的哭声逐渐小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想开了,她哽咽着闭上了眼。 “族长,咱们还要走多久啊?”有人不耐烦问道。 “是啊是啊,如今到处都是战火,咱们去哪找什么安全的避难所啊?” 被叫做族长的是个白胡子老头,虽然看上去年纪很大,但身子骨倒是硬朗,所以才能够带领整个雁族逃难许久。 他伸手抚了抚胡子,紧接着浑浊的眼球微微动了动,他道:“都别废话了,休息好了就都赶路吧。”声音苍老沙哑。 众人听到他这句话便一个接一个地起身跟着族长离开,除了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 方才安慰她的妇人回头看了眼女人,她仍然跪在地上抱着婴儿尸体一动不动,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妇人眼中闪过同情与愁怨,随后她的身子被人一撞,而那人正是杀了自己孩子的男人——她的丈夫。 男人鄙夷地看了妇人一眼,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多管闲事,妇人随即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那跪在地上的女人。 一行人走了三日,遇到一处溪水,水流生动悦耳,哗啦啦流淌的,是生命的脉搏。 人群都像是看到了生的希望,他们跑来溪边掬起一捧清泉,痛饮这份甘霖。 这里密林交错,不乏野鸡野兔以及野果,如今还有水源,养活他们这些人再合适不过。族长拄着拐杖来到溪水边,他缓缓蹲下,溪水倒映出他的布满皱纹以及棕色斑点的脸,经过岁月与时间的洗礼,他难以再走下去了,不过苍天怜他,他们这一族,终归命不该绝。 既都商量决定好在这里安家,所有人也开始行动起来,伐木造屋,锄地耕田…… 一棵参天大树很快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这、这树要成精啊?!”一人瞪大眼睛惊叹道。 “这么大,得有上千年了吧?” 此树枝叶繁茂,高耸入云,遮挡住了头顶投射下来的日光,一片郁郁葱葱,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雁族族长沉默片刻后道:“此树有灵,我们既然到了它的地盘,便是扰其清净,所有人随我一同跪拜罢。” 众人听到族长这样说,不由得心生敬畏,于是便齐刷刷跪下,在这棵树下拜了三拜。 “此后,我们将其奉为我们一族的神树,此树必能福佑我雁族一脉平安,生生不息。”族长庄重道。 所有人再一叩首,就在众人弯下腰的那一刻,族长微微起身看着面前被自己称作为神树的东西。他们这一族,由于战火逃难许久,早已失了团结与部分人性,只求他今日所言能够在他们心里埋下敬畏的种子。 无论这树是不是神树,那都不重要,他要的,是他的族民们有共同的信仰,能够将所有人凝聚起来的信仰,一个让他们相信冥冥中会有神灵保佑他们的信仰。 而这,便是雁归村。 5. 雁回难归(2) 几百年后,这里已经发展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子。不再有战争的侵扰,他们不用各处逃亡奔波,村民们在此安居乐业,各有所为。 林瑶的意识被禁锢在了一个小孩身边,无法在周围四处游荡。 小孩名叫雁回,自小便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那就是他可以听到动物说话。 起初,雁回以为自己只是听错了,可后来,他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次数也越来越多。 雁回怕极了,父亲从河里捕捞出来的鱼会哀嚎呼救,村里其他小孩捕捉的蚂蚱会哎呦哎呦地喊疼,鸟雀在他的耳朵里不是叽叽喳喳的歌唱,而是带着好奇的态度议论地上的人们…… 当他内心焦灼地将这件事告诉别人时: 母亲会摸摸他的头说道:“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没有休息好啊?” 父亲则是哈哈大笑,认为是小孩子在说胡话。 村子里其他小孩会嗤之以鼻,指着他道:“雁回,你又在编故事骗人了。” 没有人相信他。 对于饭桌上摆着的鱼,雁回只顾将筷子伸向野菜,看都不看那条鱼。 一双夹有鱼肉的筷子出现在了雁回的视线里,紧接着,鱼肉被搁在了他的碗里。 母亲一脸奇怪,“怎么了你这孩子,别光吃菜啊,小孩子长身体呢,得吃点肉啊。” 雁回看向碗里的嫩白鱼肉,脸色唰地变得很不好看。 母亲忧心,于是关切问道:“不喜欢吃吗?” 雁回的家境并不富裕,鱼肉对他们家来说是少有的能吃得上的肉类。为了不让母亲担心,雁回还是强忍恶心将碗里的肉吃了下去。 因为这个特殊的能力,雁回过得并不开心,随着年龄的长大,他变得越来越孤僻。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村中祭典,村长带领雁归村所有成年人举行仪式,祈求来年雁归村风调雨顺,村民们幸福安康。 今日学堂也给孩子们批了一天假日,雁回的父母都去参加了这次祭典,他便一个人呆在家里完成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课。 “雁回!!” 院子里有几道脚步声。 雁回听到有人喊他,书本还未搁下便出了屋子。 院子里站着三个小孩,中间的是一个模样娇俏的小女孩,粉粉嫩嫩的。看到雁回出来,女孩笑道:“雁回!!今天村子里祭典,咱们去看一看吧。” 女孩盛情邀请,雁回却是抬手向女孩晃了晃手中的课本,为难道:“我还得完成功课,明日夫子会查验背诵的。” “真的不去?” 雁回一本正经,“不去。” 女孩生气了,嘟起嘴指着雁回:“哼,你个呆子,什么时候背书不好?这次祭典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你就不想过去看看?” 说着,女孩冲一旁两个小孩使了使眼色,另外两个人心领神会。女孩伸手夺过雁回手中的书籍,雁回情急便要去抢回来,另外两个人这时候很有默契地拖住雁回,不让他拿回书。 女孩朝周围瞥了一眼,随手将书立在院中摆放的桌子上。做完这一切后女孩拍拍手,回头冲被按住的雁回眨眨眼,颇有些得意洋洋:“好了,走吧。” 无奈,雁回几乎是被他们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子。 神树在村子外面,离得并不算远。其余三人倒是路上玩闹心重地说说笑笑起来,一会谈论夫子念书时拖得长长的语调十分搞笑,一会又说学堂里的谁跟谁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了…… 雁回却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轻轻划过,带有一丝痒意。 雁回抬眼,眼角余光看到一抹绿色,他偏头看了过去,女孩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根狗尾草,方才正是那根草在作乱。 “我们到了!!我看到我爹跟我娘了!”一个男孩突然回过头叫道。 闻言几人便齐齐望去,只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各自散开。应当是祭典刚刚结束不久,村民们便打算回村的回村,要上山砍柴的上山,要去别的地方打猎的也都朝着不同方向离去。 “躲起来!躲起来!”女孩急忙吩咐。 几人十分迅速地躲在了一棵树后面,那根狗尾草也被丢在了土路中间。 直到回村的一行人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之后,四人这才出来。 其实倒也不是雁归村有什么规矩,大人们并未说过不允许小孩子去神树这里玩耍。只是他们几个也都不过半大孩子,没有完成功课,此刻碰到家里人还是十分心虚的。 “走走走,我们快点过去看看。” 四个人一个拽着一个跑了过去。神树很大,他们也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棵树了,可每次看到,还是会震惊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棵树,显得人类如此渺小。 几条很长很长的红色绸带绑在一起,在树上缠了几圈。 其中一个小男孩跪下,双手合于胸前,闭上眼,嘴里念叨着:“神树啊神树,你可得保佑以后的背诵里夫子不会抽到我,拜托了。” 另外两个人听罢,对视了一眼,同样直直地跪了下来,都在祈求盼望。 雁回不知该许下什么愿望,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原地。 一阵轻柔的风吹过,红色绸带随风而起,扬起一抹鲜艳之色。 突然间,雁回听到了一声轻笑,很空很远,却又能清晰地传入雁回的耳朵里。 雁回恍然抬起头,清澈的双眼茫然却又坚定地看了过去,他确信他没有听错。 夜里,雁回偷偷地跑了出来,他对神树虔诚跪下,渴望获得神树怜悯。 今夜没有月亮踪影,黑色云雾蒙蔽了星辰与月光残影。 “你、你真的是神树吗?” 黑暗中,雁回轻声询问:“树啊,若你真的有灵,可否悯我被恶鬼缠身之苦,助我解脱。” 说罢,雁回向其叩头。 “呼——” 风吹过的声音,有人轻声道:“你何苦拜我,我也并非神树。” 咚咚咚…… 雁回心如擂鼓,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能听到你说话?为什么偏偏是我?!”他渴求那个答案。 雁回仍保持那跪地的姿势,他的双膝在地上摩擦着向前移动。即便内心恐惧,可他仍想知道真相,这困扰了他多年,也害了他多年的所谓真相。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世间所生万物均有灵,虽我不知为何你一介凡人可以与我对话,可你并不用如此恐惧。” “为什么?你不是神树吗?你不是受我们供奉吗?你怎么能不知道……”雁回嘴里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竟是低声哭了出来。 自那以后,这唯一知晓、也唯一愿意理解他的反而是村里的这棵树,它成了雁回愿意倾诉的对象。 “树啊,你生长的千年时光里也会孤独吗?” “今天是我的生辰,夫子因为我在学堂走神罚我了,但是娘给我做了长寿面,很好吃。等以后爹娘过生辰了,我也要做给他们吃。” “树啊,今天村子里有个爷爷过世了,如果几十年以后我死了,还会有人陪你说话吗?” …… 孤僻不爱与人打交道的少年对这树偏偏有许多话要说,像是压抑了许久所得来的情绪释放。 林瑶站在不远处,她静静听着两个生命的对话。旁人不曾知道,过去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而现在多了一个她。 这日,雁回一天都没有来,直到夜晚,少年才偷偷摸摸地跑了出来。 雁回道:“我往后应当不能常来见你了,村里有人见我与你对话,他们将此事告知了阿爹阿娘,他们都说我疯了。不过树啊,你不必担心,往后我定还会找机会来寻你。” “嗯。”一声轻答。 即便树似乎从来不向少年展露期待,可它骗不了自己。数百年的时间变换,沧海桑田,它从未想过会有这般魔幻的事情,有一个人类能够听它所想,视它为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雁回去看望树的次数越来越少。林瑶心中愈发不安,她隐隐觉得后面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终于,一场席卷整个村子的瘟疫爆发,得了此病的人,最主要的症状便是发热以及皮肤溃烂,严重者足以致死。 村子里,感染瘟疫的人痛苦等死,侥幸还未感染的人更是疯魔。 一时间,人心惶惶。 感染的人数太多,不得已,学堂停了课。 雁回提着布包回了家,走进里屋,只看到母亲闭上双眼躺在榻上,父亲坐在榻上低着头替母亲掖好被子。 听到了雁回推开里屋门的动静,男人才转过头看向孩子。 “……娘、她、她这是怎么了?”望着榻上之人露出来的脖子以及脸上全都布满的密密麻麻的红疹,雁回声音颤抖。 在雁回的印象里父亲一直都是强大的,他拥有高大的体格,强壮的身躯,能够一只手将雁回整个人托起来坐在他的肩膀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男人,他第一次在雁回面前红了眼眶。 “你娘生病了,雁回啊,你娘这几天需要休息,爹打算就在家里照顾她。等这几天过去了你娘的病就好了,你呢这些天就在你伯伯家住几天行吗?”男人道。 雁回咬了下唇,使唤自己做出回应。 男人看见雁回乖巧地点头表示同意,他柔声道:“我们家雁回长大了。” 深夜,少年将自己蒙在了被子里。林瑶只看得到床榻上的那一团微微抖动,安静的屋子里充斥的是少年压抑的呜咽声。 呜咽声逐渐小了下去,就在林瑶怀疑少年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雁回掀开了被子。林瑶看不清楚他的眼睛此刻是不是泛有红肿,却能料想到他接下来的动作。 在走出这户人家之前,雁回极力放轻了自己的动作,等到终于远离了村子,他这才跑了起来。他跑得又快又急,哭了许久的胸腔又在剧烈的奔跑下向他传达了窒息感,可少年浑不在意。 那棵树仍然静静地伫立着,雁回跪在地上哽咽祈求道:“树啊,我该怎么办?阿娘也得病了,你一定有办法能够救她的吧?” 一声轻叹,“抱歉,雁回。我虽在这人世间历经千年,却从未与尘世接触,对于人类的所谓病症一概不知,我帮不了你。” 雁回失望地低下了头,心中的无助与悲痛如汹涌的潮水一般吞没了他。 就在这时,远处亮出一束火光,随后两束,六束……越来越多的火光。这些火光在黑暗中逐渐逼近,直到将这树与雁回包裹,火光映照的,是村民们的脸。 昔日和善淳朴的村民如今在火光的映衬下变得面目狰狞。 “妖怪,一定是他!!” “我早就知道这小子不正常!是他,是他触怒了神树,所以神树才降罪我们!!” “杀了他,只要我们杀了他向神树赔罪,神树一定会饶恕我们的,杀了他!” ……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什么惩戒。”雁回从地上爬起来大声道。 可人群早已疯魔,哪还听得下去他的解释? 雁回声嘶力竭的叫喊被高涨的人群声所覆盖。少年无力地环顾四周,只看得见那上下舞动的火把,群魔乱舞,火光灼烧染红雁回的眼,逼得他不断向后退去。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我!!” 几个成年男人走过来将雁回用绳子绑住,雁回奋力挣扎却终究于事无补。不过是个半大孩子,面对这几个成年男人,他也只是个待宰的羔羊。 凄冷月光被乌云遮蔽,树下,几人疯狂挥舞铁锹,一个大坑很快便被挖好。 雁回被粗暴地丢进了那刚挖好的土坑里。林瑶瞳孔骤缩,村民们穿过她虚幻的身体蜂拥而上,那挖出来的土又很快便被推进了坑里。 一下接着一下,土壤被抛却在他的身上,雁回早已喊不出声了。他听到了那只有他可以听到的绝望又无力的嘶吼,是树的,真神奇,这样的嘶吼竟然是出自一棵树的。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快停下!!” 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过来,面容憔悴,后面跟着一个小姑娘,可还未至那坑洞处便被另外两人拦下。 “喂,你早就知道你儿子不对劲了吧?这瘟疫就是他惹出来的,只要我们用他向神树赔罪,神树一定会撤掉这次瘟疫的。” “对!!我们都能活下去!” “都能活,我们可以度过这次瘟疫。” 中年男人身旁的女孩大声叫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叔叔,你快跟他们说,雁回没错,这不是雁回的错,叔叔,你快说啊!!叔叔!!” “烟儿!!”一声斥喝。 紧接着,人群中出现一个男人将女孩扛在肩上带走。女孩哭喊道:“爹,不是雁回的错,你们不能这样,爹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远,直至被嘈杂声所覆盖。 林瑶看到中年男人眼中闪过挣扎之色,慢慢的,他不再想要挣脱钳制他的几人,他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雁回最后见到的便是那看过许多次的漆黑的天空,然后,他闭上了眼,失了呼吸。 土坑填埋完毕,站在前方的几人跪下,后面的人也跟着齐齐跪下。 “罪人雁回,因触怒神树而惹下祸事,今已在神树面前处死,求神树宽恕。” “求神树宽恕。” “求神树宽恕。” …… 众人朝向神树叩首,祈求神树宽恕,一如他们的祖先在几百年前叩首,祈求神树的庇护。 雁回父亲几乎是体力不支跌跪在地上,他头磕在地上,嘴唇颤抖地重复其余人口中的话,“求……神树宽恕。” 当夜,不计其数的碧绿叶片纷纷扬扬散落下来,像是眼泪般替它表达悲苦,可惜再没有人能够听到它的哀嚎。枝繁叶茂的大树沦为枯枝残干,再无生机。 自此,神树变妖树,凡是靠近这片区域之人,无不血溅三尺,化作养分。 眼前景象消失了,只剩一片虚无,林瑶看到了少年人的虚影,雁回淡漠地望向她。 再次目睹自己的死亡,此刻的少年眼中没有悲伤,唯有平静与凉薄。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吗?”林瑶开口道。 过了很久,虚影才用那空灵的声音答道:“为什么要救他们?他们愚昧可恶,为了发泄内心恶意将我活埋,这个村子里的人难道不该付出代价吗?” 林瑶抿唇,随后她一步步走近那道虚影:“若那少年还在,他会想看到你犯下如此杀戮吗?” 虚影身形一颤。 林瑶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你真的是雁回吗?” “我、雁回……我就是雁回……” 林瑶出声打断它:“你想要留住他,让他与你融为一体,又可曾想过你所捏造的并不是他,不过是你长久以来的执念罢了。” “如果一切都是你的执念,你到底是雁回还是这棵树?” 虚影似是被这一番话摄了魂魄,而后又幡然醒悟,他自顾自轻声呢喃:“执念?” 恍惚间,昔日熟悉的少年声音从远处传来,“如果几十年以后我死了,还会有人陪你说话吗?” 少年许是随口一问,不过那时的它却思考了很久。它回答道:“若你死了,那我的寿数或许也到尽头了吧。” 林瑶看见面前光影逐渐消散,随后回到现实,她收回那触摸在树皮上的手,“你因雁回的死而失了对生的欲望,如今命数不过仅剩一年,就此收手吧。” 执念太深,如今真正意识到雁回是真的再也不在了,长久以来的一切不过是自身的幻想。失了那支撑自己的执念,即使千年古树,也不过在这人世间只剩短短几年罢了。 那些环绕错生在方圆几十米长的枝干逐渐收缩回去,不再是那妖魔化的可杀死人的韧性藤条。魔气逐渐消散,然后,枝干恢复正常。 林瑶抬头定定地看着这棵没有任何枝叶的大树,萧索、败落。 许久之后,林瑶转身离开,还未行多远。 “轰——” 天雷滚落,闪电声在林瑶身后炸裂开来,她猛然停下脚步回望过去。 方才那道天雷正正劈在这棵树的粗壮树干上,硕大的黑色孔洞还在发出噼里啪啦浓烈的焦臭气息。月光被乌云遮挡,本该黑暗的夜晚如今亮如白昼,天雷引起的火焰照彻长夜,映在每个人的眼中。 6. 孤身赴雪夜 “师叔,这妖树……” 楚南天见林瑶终于向他们走了过来,忙迎上前去问。 林瑶淡淡道:“已经解决了。” 断裂的粗壮树干仍在不断冒出腾腾的黑色雾气,发出浓郁的焦臭味。火光吞噬着这棵曾经被千百人奉为神树的参天大树,给天空也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点燃了整个夜晚。 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雁归村的村民们皆是扎堆在了雁归村村口。人群焦灼等候着,直到看到一众修真弟子回了村口这才熙熙攘攘起来,无人不拍手叫好,无人不心怀感激。 “多谢上仙,这妖树作恶许久,多谢各位上仙为我们雁归村除了此害。” 站在人群中最前面领头的人便是这雁归村的村长了,他的头发还没白,一副中年人的样貌,却早已拄上了拐杖。 只因他年轻的时候贪玩,稀里糊涂地就去了那雁归村的禁地边缘,然后就被那妖树身上生长的枯藤卷着摔断了腿,年纪轻轻只能依靠拐杖行走。 “上仙大恩大德,我们雁归村的所有人必当铭记在心。” 楚南天带着其余弟子还礼,“除魔卫道乃是我们修真者的职责,各位不必介怀。” “是啊是啊。” “以后路过那里再也不用心惊胆战了。” …… 人群叽叽喳喳说着,议论声此起彼伏。 村长妻子上前,“各位道长都累了吧,我们已经收拾好了屋子,道长们还是快些休息吧。” “那便多谢了。”楚南天道。 说罢,楚南天回头对一直静默的白衣女子道:“林师叔,您和季师弟今晚便跟我们一起吧。” 村长见林瑶与季玄之着实眼生,方才没有找到机会询问,如今得了空才开口询问:“这二位仙长是……” 林瑶不欲解释太多,只是简单道:“我们所属同一门派。” 而后,村长妻子携带几人便招呼着向他们带路。 今晚村子里很是热闹,各家灯火通明,联合一起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安排给他们的屋子是处偏院,房间并不太够,所以相熟的弟子们基本上都是两到三人住一个房间,林瑶与季玄之则是一人各一间房。 众人渐渐散去,临走前季玄之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中间停留了一瞬,楚南天察觉到后看了过去。 本以为季玄之的眼神中会是带有探究的意味在里面的,可楚南天猜错了,他眼中的不是探究,也没有要询问什么的意思。那是平静到不带任何一点情绪的眼,似乎对什么也不好奇,对什么也不在意。 平静到竟然有些让人脊背发寒。 楚南天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少年已然变换了一种神色。 季玄之突然朝他笑了,很有礼貌的一个笑,就像是在打招呼一样。 等到季玄之离开以后,这里就剩下林瑶跟楚南天了。 二人隔了几步远。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南天在内心挣扎许久,终于是问出了那个让他憋了一路的问题:“林师叔,你明日会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林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片刻后问道:“你的师父是谁?” 楚南天老老实实回答道:“弟子的师父是沈长老。” 林瑶垂下眼:“难怪。” 月光下,树影随风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地上投出轻舞时的残影。 楚南天不由自主看去,面前的女子周身有一股瘴气,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气息,冷然的眼无法在意任何事任何人,如镜花水月,吸引人被妄念吞噬着去靠近,又在最后被理智的残念所拉回。 毫无疑问,楚南天对林瑶是十分仰慕且敬重的,但与众多人一样,他也是惧怕林瑶的。 楚南天深吸口气,终于鼓足勇气道:“师父他很想你,掌门也是,所有人都在等你回来。” 到最后,楚南天甚至连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都不知道,直到床上的于陌然大叫一声才将他的三魂七魄尽数召回。 于陌然拍拍心脏一阵后怕:“楚师兄你想吓死我啊!!大晚上不睡觉坐在床边干嘛?!你知道我好好睡着,结果迷迷糊糊一睁眼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床边,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回过神来的楚南天叹口气,先是安抚一下嘴里喋喋不休的师弟,这才自顾自睡到了床的另一侧。睡前,楚南天回忆起了方才的对话。 “知道了。” 像是深秋里夜晚的凉水,带着将要凝成的霜气,那是林瑶对他的答复。 夜里,或许是遇到了那几名弟子的原因,林瑶久违地做了个梦,她梦到了她在上清派的山脚下,是她离开的那个夜晚。 “把书拿来。” 夜色下,李遇泽声音里的怒意被极力压制,只有些许从他的齿缝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林瑶一动不动,仍旧不愿低头。 “跟我回去!!”李遇泽痛斥出声。 这是一向温润的大师兄第一次对林瑶动怒,李遇泽抬起胳膊拦在林瑶前面。 “大师兄,让开,我不想与你动手。”林瑶冷冷道,小片细雪擦过林瑶的脸颊,泛着一丝凉意。 “林瑶,你到底要一意孤行到什么时候!?只是一句无人知晓真假的话便值得你搭上自己的性命吗!!?”李遇泽怒吼出声。 “够了!是真是假也得我亲自一试,让开!!”林瑶抬剑指着面前的人。 剑未出鞘,造成的杀伤力却是同等级别,不过是作用在心底。 李遇泽沉默了,垂于身侧的手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握成拳,止不住地颤抖。 他劝不动林瑶,她已经认定了,没人能劝动她。 良久,李遇泽哑着声音开口:“你可知,我翻阅了许多典籍,从古至今,没有人能够从北域里活着出来。” “那我便做这第一人。” 林瑶语气坚决,不带有丝毫犹豫地从李遇泽旁边擦过,没有回头,就这样孤身消失在了朦胧夜色中。 自此一别,称得上时过境迁。 偏偏在梦里,女子还是没有忍住回了头,她看到了细雪飘散下李遇泽消瘦颓丧的身影,依旧如少时初见那般洁白柔软。二人默契地对视上,眼底的乌青是无声的控诉,她看到了李遇泽眼睛里被她忽视了的疲惫,以及眼神里的痛惜。 “你也要像他们一样一走了之,扔下我们,扔下上清派吗?” 林瑶睁开双眼,外面已然天光大亮,心脏沉闷的跳动声响令她难以忽视,使得她的整个呼吸也有些发闷。 拉开木门,外面虽然带了些深秋时的冷冽,空气却是很好。 院子里,季玄之双手环胸靠在柱旁,见林瑶从房里出来,少年笑道:“师父醒了?” “嗯。” “姐姐姐姐!!”一连串的孩子嬉笑声。 林瑶看过去,少年身后钻出来几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小孩脸上挂着大大的笑意,一蹦一跳地跃至林瑶身前,险些刹不住身子。 林瑶一脸疑惑地看向季玄之,眸中透露出淡淡的不解之色,似乎在问如今的事情缘由。少年勾起唇,不经意地歪了歪脑袋,墨发随他的动作悄悄转移了搭着的地界,几缕头发从后跃至前肩。 “姐姐你看!!”一个半大的小孩冲她道:“哥哥早上带我们去了村子外面,摘了好——多好看的花。” 说着,小男孩将背在身后的手给伸了出来,高高举起在林瑶面前,“这个是我们做的,送给姐姐!!” 他的声音热情活跃,两只手举起花环,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林瑶。 女子一袭白衣,眼中神情明显一顿,但还是将那个花环接过。 花环是由软的藤条编制,浅蓝色的花卉并不吝惜地埋于其中,其间有明黄色做点缀,如今是深秋,这样的花并不常见。林瑶淡淡瞥过对面不远处眸子里染有笑意的少年。 这小孩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般,眼里的期待尽数被点燃,他雀跃地看向季玄之。也不知两人是否交换了林瑶不曾知晓的暗号,没过一会,一群村子里的孩子一窝蜂地跑了出去,嬉闹声竞相追逐。 待到院中重新恢复晨起时的安静祥和,林瑶将手里的花环抛给了对面人,在空中扔出一个漂亮柔和的弧线。 季玄之摆正了身子,轻松接过,“姐姐这便拒绝了?”他笑道。 也不知这声姐姐是不是刻意模仿方才那个小孩。 “你若是想在这里久待,我也不会阻拦你贿赂这些孩子。” “师父这可就冤枉我了,只是这几个孩子早些时候玩闹到了这附近,我担心会吵到师父休息,这才把他们带到了别处去玩。”这话说得诚心实意,少年将花环挂在窗户前伸出来的一根细长的木桩上,又无辜地摊了摊手。 “师父今日是打算和他们一起走吗?”季玄之一挑半边眉,状似随意问道。 林瑶瞥向季玄之:“你昨晚听见我们说话了吧。” 像是早就猜到般,季玄之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意识。 林瑶语气平淡:“迟早都是要回去的,因为害怕面对所以就不去面对,这不是我。” 当初她特意选择在了深夜离开,就是为了避开他们,可没想到还是在山下被李遇泽截获。 离开时的刀剑相向,这成了他们心中的一根刺,在北域时还不觉深浅,可自从她出来以后,这根刺便会时不时刺痛她,越扎越深。 “还以为师父会带我游历完这五湖四海呢,没想到才半个月,我们就得回去了。”季玄之的语气里略显遗憾。 “如今既已身处北域之外,做个散修也是够的。” 少年眨了下眼,狡黠一笑,像是只偷了腥的狐狸:“做什么散修?我可是师承上清派林上仙啊。” 还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林瑶再次提醒:“记住我说过的,不要告诉别人你去过北域。” 季玄之微微一笑:“徒儿自是谨记师父教诲。” 师父一词搁置在林瑶身上还不太适应,看来还得再需要些时间接受这个身份。 说话间,林瑶听到院外有嘈杂的交谈声,还有鞋子踩在干枯叶片和树枝所发出的嘎吱声。 没过一会,院子里走进来五个人,两个男人外加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林瑶认识,正是昨晚将他们几个带过来的村长妻子。 女人看见林瑶和季玄之已经醒了,随即双手交叠干搓起来,脸上堆起笑意:“两位上仙既然已经醒了,正巧我们刚到,这些早饭都是我们几个一大早做的,特意趁热给上仙们送过来。” 只见几个人手里每人端了一个盘子,有的是圆嘟嘟的白 面馒头,有的是外皮烙得焦黄的菜饼,有的是热气腾腾的白粥,还有几碟小菜。 “多谢夫人好意,不过依照门规,我们是不能接受这些吃食的,何况我们一会就要出发了,这些饭菜就不必了。” 女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林瑶神态冷清,料定这位上仙是个不好说话的,唯恐惹了上仙不快,想了想只能作罢,于是复又拾起笑容点了点头,只能转过身领着其他人离开院子。 楚南天一晚上都没睡好,甚至想过要不要给沈常青偷偷传个信,好让沈常青连夜来这里逮人,可又转念一想,这里距离上清派并不算近,沈常青即便想要过来逮人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他也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哈唔——”于陌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床,接着就看到楚南天一脸无精打采,活像是被昨夜的树妖吸食掉精魄。 “啊,楚师兄,你这是昨晚犁地去了吗?”赵林惊讶出声。 楚南天摆了摆手,如今其余人都已聚齐,他们是真的该走了。 可又是不甘心,五年时间里,林瑶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从未往上清派传过一封书信,要是真的就此错过,他已经能想象到沈常青在听到之后表情会有多么苍白无力了。 正琢磨要不要再多费一番口舌,一抹白衣闯入他的视线里,接着楚南天便听到林瑶淡淡道:“人齐了就走吧。” 这下楚南天是真的愣了,片刻后才回神道:“哦、哦好,速度都快点,我们要回门派了!!”后面那句难掩惊喜,以至于楚南天大声催促着。 一大早,雁归村里的许多人浩浩荡荡地都前来村口送行。 “上仙这便要走?不妨再多留几日。”村长拄着拐杖相劝。 楚南天目光转向远处的两道身影,随后又对着村民们道:“大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实在是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再叨扰了。” 人群里又都客气了几句,“各位路上当心。” 楚南天点点头,一行人转身离开。 “林师叔,我们走吧。”楚南天看向林瑶。 村民们聚集一片眺望远处的仙门弟子,纷纷挥手告别为他们送行,直到那些身影越来越远甚至消失,他们这才渐渐散去。 “季师弟,话说这是你拜入林师叔门下的第几载了?”楚南天小跑凑近至季玄之身边,悄咪咪道。 这少年不仅样貌生得好看,言谈举止间更是和善,笑盈盈的眼,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些许,楚南天心里如是想。 季玄之看向走在最前面的林瑶,突然笑了一下,随后收回视线:“也不过半年。” 赵林在一旁不由得惊讶出声:“啊?才半年?” 闻言季玄之面露不解:“这是何故?赵师兄为何这样说?” 楚南天与赵林对视一眼,而后拍拍季玄之的肩膀:“季师弟你这有所不知啊,再过一年,就是修真界中三年一度的仙门大会。按照往常来说,你我二人,以及清妍师姐和陈师兄,可是要代表上清派参加的。” 赵林点头附和:“楚师兄说得对,季师弟正式踏入修真行列才半年,仅剩一年时间对于你来说未免太过不公。只是毕竟是林长老的徒弟,若是到时候寻个由头不去参加,难免落人口舌。” 听完二人解释,季玄之沉思片刻,随后语气严肃:“两位师兄不必为我担心,我以后会努力修炼的。”态度诚挚,言辞恳切。 楚南天和赵林两人虽然明白,即便季玄之真的是天纵奇才,可极限的时间里也难有大变数。只是二人看着师弟像是没有经受过修炼的磨炼以至于说出如此天真的话语时,他们也不忍去泼这个师弟一脸冷水。 楚南天揣上了做师兄的包袱,拍了拍季玄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嗯,师兄相信你,无论如何,尽力就好。” 好一派浓浓师兄情,不过才昨天相识。 一日后,他们距离上清派已经越来越近。 休整时,林瑶突然看向楚南天。楚南天无所防备地与林瑶对上视线,只见她面无表情道:“你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说完,就朝着一个方向离开,显然是不想让旁人听到。 内心犹如被春雨浇灌的竹笋一下子窜了十米高,可他面上还得做下伪装,不能失了礼数。 只见楚南天信步跟了上去,直到远离了方才那处地方,林瑶这才停下。 楚南天有些受宠若惊道:“林师叔是想问什么?” 林瑶道:“我当年离开之后,掌门是如何对外界宣扬的?” “云游,掌门说你是去外面云游去了。” “那……”林瑶顿了顿后继续道:“那你师父呢?你师父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楚南天摇摇头:“师父很少向我提及你,有时在教授剑术时会提到,不过也很快就止了声。” 林瑶垂眸:“嗯,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楚南天却没走,仍是站在原地,“我知道掌门所言是假,当年的情况你并不会抛下他们出去云游,我也知道在你走后,他们无时无刻不期待着你的踪迹。弟子不知事情全貌,可若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我觉得,只需要说开就好了。” 楚南天并没有像寻常不知情弟子一样将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可他不知,真相比他想的要更加复杂,他们几人之间从来都没有误会,是林瑶一人执迷。 7. 赐剑名玉和 如今已是深秋,山里的夜晚很凉,大半密林遮住了头顶的月光,只依稀辨认得清前方的石阶。 朦胧中,隐隐绰绰能看得清两道身影,一黑一白。白影一刻不停地往前方赶路,黑影紧随其后,而在他们的后方还跟着几人。 山路并不好走,林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少年一言不发,不似只有他们两个人时的插科打诨。月光被高耸的树木遮住了大半,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神色。 一行人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方有些许亮光,与此同时,守山弟子也看到了为首的二人,只是对方在暗处,他们瞧不真切。那几人正要询问戒备时,白色身影走近了,疏离而又冷清。 一道声音打破了夜里的平静,楚南天上前对守山弟子道:“快去禀告掌门,是林长老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后,守山几人均是心中一震。 一人快步跑了开来,林瑶静望,未置一词,她缓缓抬头看向上方的牌匾——上清派,一时愣神。 直到身后人凑近了些许,悄然立于她的旁边,林瑶才像回过神一般,她微微偏头:“记住我说过的话。” 黑衣少年眨了眨眼,山门处的灯火映照上他的半边脸,点亮了他的面容,黑亮亮的眸子含着浅笑,唇角微勾,美得惊心动魄。方才并未看清少年样貌,而如今他上前立于光下,竟是让前面的几名守山弟子痴痴出神望去。 用不了多久,两道颀长身影出现在了十几米远的石阶上。 毫无征兆的久别重逢,思念历久弥新。 不若已然成为掌门的李遇泽沉稳,沈常青先一步有了动作。 那抹青衣亦步亦趋地走过来,他已经很少再像少时那样奔行了。随着不断的靠近,沈常青脚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直至在林瑶面前站定。然后一股大力将林瑶拉扯抱入怀中,带上夜深的霜寒。 林瑶只觉鼻尖充斥着浅淡的茶香气味,清新沁人,良久,沈常青的声音自她的头顶上方传来,恍若前尘。 沈常青哑着声,又似咬牙切齿般开口:“你还敢回来……” 恨意蹉跎辗转,到头来,也不过是林瑶欠他一个告别与拥抱罢了。 楚南天看到沈常青动作,嘴里小声念叨:“师父……” 但他也不敢大声喘气,又或者说是不忍打搅,如此场面,已是最好。 凄怆间,楚南天余光中瞥见一抹白衣,掌门不知何时缓步走过来。李遇泽抬手拍了拍沈常青的背道:“太晚了,让师妹先去休息吧。”说着,又示意楚南天等人先行回去。 楚南天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拱手告退。 慢慢的,沈常青这才松开林瑶。 林瑶脱离沈常青的怀抱,自知理亏,又是抬眼看向李遇泽,勉强从嘴角处挤了一个很浅甚至有些面无表情的笑意,她轻声唤道:“大师兄……” 李遇泽点点头,语气温柔:“嗯,回来就好。” 几人站在山门处,眼下也并非说话的地方与时机,是以很有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 沈常青察觉到一道从方才起就一直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才看向了一旁静默许久的黑衣少年。 少年人气质卓然,容貌上乘,可沈常青却不知从何处生起了一丝古怪的念头,这少年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算良善。 少年沉沉的眸子与他对视上,那一刻,沈常青好似看到了一块带血的白玉,乍一看温润透彻,可内里却是阴冷浊气。 很快,少年移开了目光,沈常青这才从那古怪的念头里清醒过来。应当是他看错了,怎么会对一个孩子生出阴冷之感呢…… 李遇泽早已注意到了林瑶身旁的人,他开口道:“师妹,这位是?” “他叫季玄之,是我新收的弟子。” 听见这句话,李遇泽细细打量起了季玄之,片刻后收回目光,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带他去忘忧峰住下吧,至于……”李遇泽看了沈常青一眼,而后继续道:“至于有什么想说的,我们明日再说。” 上清派共七峰,忘忧峰即为林瑶当上长老后的居所,而季玄之既是她的徒弟,如此再好不过。 林瑶点点头,便带着季玄之前往忘忧峰。 直到走远了些,季玄之才开了口:“师父跟两位师叔的关系看上去很好?” 林瑶在前面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那……”话说一半,季玄之又闭上了嘴。 林瑶察觉到季玄之的异样,不由得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季玄之摇摇头,再没多说什么。 听到季玄之这么说,林瑶也没再追问。 很快,他们就到了忘忧峰。 “那间屋子是个客卧,柜子里备有被褥,你收拾一下早些歇息吧。” 说完,林瑶就一个人回了房,季玄之目送那道白色身影逐渐消失。房门被关上,一片黑暗之下,少年背靠着门,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他缓缓闭上眼睛。 差一点、差一点就当着她的面问了出来,他还是太贪心了。 第二日清晨,一大早,李遇泽和沈常青二人便来了忘忧峰探望林瑶。 林瑶正在院中练剑,剑尖所指,强大的气劲便从中迸发出来,带着破空的声音,风在此时也化为利刃,逼得树上的叶子剧烈颤抖。 两人在院外看着,这五年时间里林瑶的实力早已比以往更盛,成长可谓是迅猛。 剑入鞘声落下后,林瑶淡淡开口:“大师兄,二师兄。” 李遇泽点点头,步入房内后,林瑶为二人添上茶水。 印有青色花纹的瓷白杯壁与壶口喷涌而出的水柱相撞,清脆声乍起而又戛然而止,与之相伴的,是弥漫着的淡淡茶香。 气氛异常安静,直到沈常青说出了第一句话:“从那个地方出来多久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瑶轻声道:“一年。”与季玄之已经提前说过措辞,她刻意模糊了时间线。 “一年?林瑶,昨晚我已经问过南天了,如果你那夜没有碰到他们几个,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沈常青皱眉看着林瑶,语气不算和善。 李遇泽适时规劝:“常青,不要说什么让人伤心的话,以前你最疼师妹了,别逼她。” 沈常青偏过头,却先一步红了眼。 “对不起。”林瑶低声道,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了一支青玉发簪,没有什么繁复的雕饰,温润而又清雅,与如今的沈常青很是相配。 这是她从北域出来之后准备的,归根到底,这五年,终究是她蒙蔽了沈常青。 沈常青没有说话,却还是接过了那支玉簪,将其攥在手里,握得指节泛白。 李遇泽看向林瑶问道:“当初你走后,是不是去了东海?” 林瑶点点头:“师父房中的古籍记载,若是要进入北域,东海便是入口。” “受了很多苦吧。”李遇泽轻声道。 没有痛斥,没有问她里面的起死回生之法,单单一句“受了很多苦吧”就可以调动起这 些年的所有情绪。 林瑶眼睛有些发酸,甚至不太敢对上李遇泽的眼睛,只是一味地回避。 “……不曾。” 沈常青面上尽是心疼之色,心中后悔自己对于刚回来的林瑶过于苛责。向来能言善道的他如今在嘴里憋了半天,也只能默默抬手轻拍下低着头的林瑶。 李遇泽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气氛终于缓了过来后,沈常青才尝试转了话题,他询问道:“你收的那个孩子,他跟在你身边多久了?” “也才半年。” “那孩子双亲皆已不在,并且对修炼很感兴趣,索性我便让他跟在我身边修炼。” 自从北域出来以后,林瑶便告诫过季玄之,往后他人问及自身,万万是不能透漏出自己是从北域死里逃生回来的,以免徒生事端。 而不单单是季玄之,林瑶也在刻意将他从这件事里剥离出去,是以他们两个只能是在半年前的凡间遇到的,不能有其他答案。 屋内寂静,季玄之坐在凳子上,他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桌面,发出木头沉闷的声响。 一截细长猩红的舌头自窗下留出的狭小缝隙吐露进来,接着便从窗边探进小小的脑袋,是失踪了几天的水华。 面对水华眨巴着眼睛的盯视,屋内少年仍然静默,似乎丝毫不关心外界情况,只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浮。 突然,季玄之站了起来,而后打开房门,果不其然碰见要走的李遇泽和沈常青二人,而林瑶在一旁相送。 季玄之第一眼便看到了沈常青头上多了的玉簪,却只是淡淡垂眸,他面色不变,拱手行礼,有些乖巧道:“二位师叔慢走。” 李遇泽转过身,对林瑶说道:“送到这里就好了,我跟常青一道回去。” 沈常青点头表示赞同,说罢二人便一起离开了忘忧峰。 林瑶目送,直到两道身影在她的眼中消失,她这才对站在不远处的季玄之道:“你如今还没有一把趁手的剑吧。” 阳光照在少年身上,使本就冷感的肤色显得更为白皙。有风吹过,院中树木轻摇残叶,伴着蜿蜒枝干,在少年人脸上投射出斑驳光影,整个人都在散发出洋洋暖意。 不等季玄之答话,林瑶丢下一句:“跟上吧。”便拂袖离开。 季玄之灿然一笑,像是领了什么加官进爵的圣旨一般,快步跟在林瑶身后。 房门还未被关上,林瑶走了进去,淡淡道:“我也不需你给我奉茶,只是你既要拜我为师留在这里,那我便送你一样拜师礼。” 季玄之的眸子很黑,是浓烈的墨,是深邃的海,此刻他眼中映着的,是林瑶。 季玄之挑了下眉,眼中期待,他笑道:“拜师礼?” “不错。”说完,林瑶抬起一只手,屋内的某处传来木盒子撞击的沉重声音,接着,一道白光唰地向他们冲了过来,带着冷冽的肃杀之气。 那是一柄悬浮于空中的长剑,距离季玄之不过伸出手便能轻易碰到的距离。 林瑶看着剑开口道:“这是我当初在仙门大会赢的奖品,此剑名为玉和,是当今第一剑派万剑宗所铸造,曾令无数人趋之若鹜,想来应是把好剑。” “望你记住,除魔卫道是修真者之责,永远都不要背弃自己心中的道义二字。” 接着,长剑在空中发出两声嗡鸣声,季玄之顺势接住。如同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他笑道:“多谢师父,弟子记住了。” 8. 得力帮手 林瑶收徒一事很快就传了开来,不少人都想见见这位突然冒头的季玄之,一时间,关于季玄之本身的猜测众说纷纭。 习武场上,人群中有人一眼就认出来了时清妍。 时清妍温柔笑道:“你们的韩师兄今天有事,所以我来给你们上课。” 人群骚乱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道:“韩师兄这可是第一次缺课吧?” “是出什么事了吗?” “哇,今天竟然是清妍师姐来教我们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时清妍在他们面前很少露面,风评却是不错。只因时清妍的性格实在太好了,作为他们的大师姐,而且很有可能是上清派下一代掌门人选,对于他们这些人的请教向来毫不吝啬,有问必答,也从未听过她因为什么事情生气过,几乎与所有人的关系都很是和平,除了一人。 李遇泽收有两名徒弟,大弟子时清妍,二弟子陈凌舟,均是在外门选拔时表现出色,齐齐拜入李遇泽门下。 既已斩断尘缘,本该是师姐弟这样亲昵的关系,二人却是暗地里水火不容,当得上王不见王。 不过,关于两人不和的事情并未有大肆或者明面上的传播,一方面,毕竟从未有人见过这两人发生明确冲突的场面,没有人知道实情,自然敢拍板的没有几个,另一方面则是没人想要趟这趟浑水,两人在上清派的威望可见一斑,得罪了谁都不好说。 晨练时间已到,时清妍的目光从一个个动作上移开,不时上前指点一二。 总之,时清妍今日虽是第一次来看他们上晨课,却很是认真负责,晨课自然也进展得十分顺利。 两个时辰后,时清妍道:“好了,大家休息一会吧,方才的训练有哪里不太清楚的可以过来单独问我。” 刚说完,没过一会便有弟子走了过来,只是说的事情倒是与修炼无甚关联。 “师姐师姐,你见过这季玄之吗?”两名弟子好奇地凑在少女身边道。 “他的修为怎么样?” 时清妍笑着摇摇头:“我还没去过忘忧峰呢,怎么可能会见到面?” 听到时清妍这样说,那两名弟子瞬间失望:“啊?清妍师姐你也不知道啊。” “你们两个怎么都这副表情?” 说罢,时清妍又继续道:“不过你们问他做什么?”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好像很不理解为什么会对一个新来的弟子有这么大的好奇心。 其中一人向她解释:“是这样的,最近大家都在猜测这季玄之到底是怎么能够成为林长老的徒弟的。毕竟林长老可是在外游历五年,显然是对教授弟子没什么兴趣,而且沈长老也曾当着众人面对韩师兄说过,林长老是不收弟子的。” 另一人道:“对啊,当初韩师兄天赋那么高,几位长老可都是有意想要收他做弟子的,可惜林长老不在,韩师兄也无意拜他人为师,所以如今才只是个内门弟子。” 时清妍了然,“难怪你们这么关心,或许这五年里,林长老在外面突然改变主意了呢。不过要我说,林长老既然收了季玄之为徒,那他本身肯定有过人之处,兴许是个天纵奇才呢。” 后半段时清妍是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的。 “啊?希望如此吧。不然我真的要开始同情韩师兄了。” 叶子凋零,秋季已过,转眼已然入了冬。 来年春季,便是外门弟子试炼大会了,通过试炼者便可进入内门修炼,表现出彩者则有可能会被某个长老相中收做门下弟子。 而往年这些相关事宜也都是沈常青全权负责,所以今年也不例外,此事还是由沈常青亲自去外门传达。 只是这次却是出了点意外。 “见过沈长老。”一名弟子赶来,看上去应是有事通传。 “嗯,怎么了?”沈常青看向来人道。 “回沈长老,刚刚有几个人上了山,看着像是官府中人。” “官府?”沈常青有些惊讶道:“官府为什么派人来这里?” 那名弟子回答道:“他们说,他们可能发现了点魔族踪迹,不过他们也不敢肯定,所以想要我们派几名弟子下山去查验一番。” 听到魔族二字,沈常青立刻皱眉,“那些人回去了吗?” “没有,还在山门外面候着。” “我去看看。”说罢,沈常青便赶了过去。 正如方才那名弟子对沈常青说的那样,来的一共六个人,都穿着衙门办事的服装,腰间还别有所属玉牌。 官府里见到线索的那一刻,沈常青才知,那可能的魔族踪迹是从一具尸体上发现的。 从这具尸体身上能看出来,此人生前应当是因遭受过度惊吓导致,并且死状凄惨,面部皮肉残缺,像是被人活生生从脸上扒下,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更显可怖。 第一次见到尸体的时候,沈常青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说不上被吓到,毕竟当年一起去攻打魔族时尸山血海也是见过的,可这么近距离的强烈冲击感着实是有些恶心。 “尸体是在镇子外面不远处发现的,前些日子一直在下大雨,所以周围并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一旁的捕快是个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可此刻仍是强行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他斜着视线匆匆在尸体上扫过一眼后对身前的沈常青道:“此人我们根据镇子里出行人口逐一排查,以及他的穿衣对比,已经确认其身份,叫做于朗,是一个男倌,之前一直住在南风馆。” 沈常青面色凝重看向尸体脖颈处的断口,即便时间看起来已经很久了,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从伤口处冒出来的稀薄魔气。 “你们猜得不错,是魔族所为。”沈常青皱眉道:“并且看起来应当实力不俗。” 那名捕快道:“既然真是有魔族从中作祟,那这个案子估计后面还得请贵派能够与我们合作。” 沈常青点点头,表示应允。 待到终于走出验尸房,几人这才不用强行屏住呼吸,胸腔久违地得到了释放。 沈常青对身后捕快道:“你们去南风馆查过了吗?” “回上仙,因为此前怕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只派进去过三个人,但都没什么收获。” “为什么这么确定那只魔会在镇子里?毕竟魔族杀人向来只图心快,何谈因由?”沈常青面色凝重。 一旁捕快显然也是提前想过了这一点,他道:“魔族杀人确实不问缘由,但可以肯定,当时现场一定还有一人。” 沈常青看向捕快,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查验尸体时,发现他脑后还有一处伤口,我们推测是重物击打所致,可搜寻了那附近,并没有第二人,所以,那个人可能还活着,并且极大可能与于朗认识。” 沈常青道:“所以我们必须得从南风馆入手?” “是。” 沈常青揉了揉眉心,“带路,我去看看。” 捕快显然迟钝了一瞬才开口:“这……上仙对这等污秽之地自然是不曾了解过的,这南风馆禁止外界男子进入。若是上仙想要进去,我们即刻派人将此地团团围住,只是唯恐那魔族并非在馆内,如果此番惊动,后面想要再查,恐怕就难了。” 听到捕快这样说,沈常青脚下步伐停住,思索良久后,心里浮现出了合适人选。 若真如他猜测那样,他们要找的魔实力不俗,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人道:“你派人以我的名义上山去传个话,就说找忘忧峰峰主。” 捕快面上疑惑,“忘忧峰峰主?那位是?” “帮手。” …… 林瑶得知消息已然是在傍晚时分,虽然来人并未有说明是什么事,可既然是沈常青托人传信帮忙,并且还是指名找她,那肯定是耽搁不得了。 “师父,这是要去哪里?”一个人叫住林瑶。 季玄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林瑶先是遣退传话的弟子,接着看向季玄之吩咐道:“我有事要下山一趟,前几日给你的剑谱你再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懂的等我回来再问我。” 说完,林瑶便飞身离开了忘忧峰。 季玄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还是晚了一步,又或者说,林瑶的动作很急,并没有给季玄之说话的机会。 才下了山,林瑶便看到了早已乔装好的沈常青,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白白净净的。 “师妹!!”沈常青冲林瑶招手道。 一旁男人朝林瑶抱拳道:“林姑娘。” 林瑶走过去,面上疑惑,“怎么回事?” 沈常青眨眨眼,“我们两个这是在查案子,你可是我们搬的救兵。” 林瑶看了看沈常青,转而又将视线移向男人,“你是?” 男人自我介绍道:“我是 清源镇新上任的一个捕快,林姑娘叫我莫山就行。” 林瑶点点头,“那么是需要我做什么?” 沈常青摆摆手,“走走走,路上细说,总之师妹,你得先换身衣服。” 一路上,沈常青将具体情况都给林瑶说了一遍,而后三人又去了镇子里的一家成衣铺。 可能由于时间关系,成衣铺里并没有什么人,老板是个穿着及各方面打扮都很精致的中年女人。 “这是给谁看衣服啊?”衣铺老板笑盈盈地走了过来,目光却是不时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游离,眼神瞧着暧昧。 沈常青一看便知这老板指定是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便道:“老板你误会了,这位是我小妹,那位是我朋友。” 说着指了指林瑶道:“我们是来给她买衣服的。” 沈常青说得坦然,那老板倒也不再眼神打趣,只是询问道:“你家小妹看着也到年纪了,可有婚配?” 沈常青笑着回答:“还没有。” 店老板听罢摇摇头,显然是不赞同沈常青此番回答,“这可不行呐,姑娘长得这么标致,回去可得给你家里人说要早做打算啊,别耽误了小姑娘。” “你这当哥哥的,看着是个会来事的,估计桃花就没断过吧?也得顺带帮你妹妹多留意留意啊。”说完又看向了站在一旁当透明人的莫山道:“我看你这朋友就挺不错的,长得也人高马大,跟你家小妹也般配。” 被突然点到的莫山身体一僵,颇为不好意思地一摸脑袋,红气从脖子窜了上去。 沈常青却只摇头笑道:“小妹不婚才好,我这当哥哥的可是半点都舍不得。” 趁着这说话的功夫,林瑶快速挑了一件比较寻常的衣服换上,佩剑则是交予了沈常青。 分别前,沈常青叮嘱道:“行事小心,不要引起旁人注意。” 由于是夜晚,南风馆如今灯火通明,绯红色的灯笼以及从楼里迸射出来的光在夜里喧嚣无比。 林瑶站在原地迟迟未有动作,直到内心终于下定决心,朝着那南风馆慢慢挪动了几步。 像是力气都用尽了,林瑶回过头去寻找那两人的身影。街角小食处,沈常青与莫山点了两碗面慢悠悠吃着,一边吃还一边观察林瑶这边的反应。 林瑶看过去时,只见小摊处的暖黄色灯光还充斥着从锅里冒出来的暖烘烘的热气。 一片祥和之间,沈常青装作不经意间冲她这里双手举起伸了个懒腰,以示鼓舞,好像在说:加油师妹! 哪成想,沈常青不动还好,也算是个看着靠谱能站在林瑶身后的一个稳重师兄,可这一动便漏了馅,不仅是拳头打到了从他身后经过的店老板,还打翻了老板手中端着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 这下可是热闹了起来,望着那番情景,林瑶貌似耳边也听到了碗碎裂在地上所发出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沈常青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赔罪以及收拾残局。 林瑶闭了闭眼,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就在走到了南风馆门口,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吗?”一个身穿粉色衣衫的男人打量她。 另一人身穿墨绿色衣衫,捏手帕的双手白嫩纤柔状似无骨,他笑看林瑶,“我刚刚就看到姑娘了,姑娘一个人在街的那一边傻站了那么久,也不嫌身上冷,快些进屋吧。” 说着,那人就要上前揽林瑶进去,动作间扬起一阵香粉气。 不过林瑶动作很快,一个闪身便避开了男人的手。 被躲开的男人很是惊讶,他看向林瑶道:“姑娘?姑娘……这是不喜欢奴碰你?” 林瑶默了一瞬,即便自己还没有进入南风馆,只是站在门口这里就被这浓重的香粉气味熏得头晕,更何况,方才这人动作着实有些大胆,自己一时很难接受旁人触碰自己。 粉色衣衫男人见林瑶迟迟未开口,便试探问道:“姑娘?” “……我今日身上忘记带银两,明日再来。”林瑶道。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而那两人却叫住林瑶,墨绿色衣衫男人笑着开口:“原来是这样,不过不打紧的,夜里这么凉,姑娘可以进去听听曲儿,不收费的。” 粉衫男人道:“是啊,青川说得没错,我看姑娘也是第一次来,都已经到门口了,难道就不想进去看看?” 本欲直接走的林瑶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9. 游南风馆 那厢,沈常青终于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他拍拍手重新坐了回去,便听莫山道:“林姑娘一个人没问题吗?” “如果里面的魔族连我师妹都应付不了,我敢说,这片地方就没人能与她交手了。”沈常青肯定道,说完,他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瘦小身影,不由得看了过去。 夜色沉沉,他们这边灯火亮堂,暖烘烘的氛围,碗里的面还在散发出热腾腾的水汽,香味扑鼻,耳边是旁人闲聊的家长里短声。 街对面,一个半大孩子不断哈气搓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店家锅里翻腾的热气,瘦小的身影在这初冬的夜晚单薄极了。 莫山察觉到沈常青突然停止的动作,他顺着沈常青的视线看过去,同样注意到了那个男孩。 沈常青冲那边晃了晃手,吸引了男孩的注意。察觉到对方是想让他过去,男孩面露防备,不过面铺人多,他心里不觉有了些底气,于是慢吞吞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一双仍旧戒备的眼睛盯着他们,男孩不敢过去靠得太前。 “来,坐吧。”沈常青抬手把凳子往那边推了推,见人乖乖坐下后才开始仔细观察他的神态。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晚上一个人跑出来?这是离家出走了?”莫山在一旁问道。 男孩摇摇头,两只手攥紧衣服下摆,眼睛却是盯着桌上他们吃了一半的面。 沈常青立刻就去招呼老板再要一碗面,没一会面便被沈常青端了上来,上面还盖了个鸡蛋。 “吃吧。”沈常青将碗放在男孩跟前。 那人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转而又低下头盯着面,过了一会后这才有了动作。他带着凳子往桌子那边挪了挪,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送面,碗里的水汽向上飘,湿润了他的眼。 也不知道是饿了多久,他吃得很急,简直狼吞虎咽。沈常青在一旁道:“吃慢点,别呛着了。” 一阵风卷残云,没过多久一碗面就已经见了底,男孩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眼神里也不再有那种抵触情绪。 “一个孩子晚上在外面很危险,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沈常青静静等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开了口问他。 “……我没有离家出走。”他眼神明显有些心虚。 沈常青微微笑道:“小朋友,我们两个可是大人,你糊弄不了我们,说吧,你家在哪?” “我……”他看向沈常青,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沈常青接着等他说下去。 “我家不在这里,我爹生病了,我是来镇子里给他取药的……” “那药呢?是药铺没有开门还是什么原因?” 他垂下头,小声道:“我的钱丢了,没有取到药,不敢回家。” “……所以你就一直在镇子里待到了晚上?” 男孩点了点头。 沈常青语气轻松,想要缓解一下对方的心情,他问道:“丢了多少钱?” “……五十文钱。” 沈常青与莫山对视一眼,后者很快便去了隔壁店,里面有衙门提前安排的人,不一会莫山便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衙役。 “钱的事你不用管,等会跟着这位哥哥先去取药,然后他会负责把你送回家。以后天黑之前必须回家,记住了吗?”沈常青拍了拍那男孩的胳膊。 男孩抬头看向那名衙役,复又望向沈常青,他小声道:“谢谢。”语气真诚。 沈常青笑了下,两人要走之时,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伸手从袖口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开来后,掌心处赫然躺着一堆糖果,他将糖果塞进男孩手里之后冲他们挥了挥手,两个人这才离开。 “沈兄竟然还有随身携带糖果的习惯?”莫山见沈常青着实也不像是已经有了孩子的人,便一脸诧异地看向他。 沈常青被莫山的表情逗笑了,笑了两声后便解释起了缘由,“小时候总拿那些东西来讨好师妹,久而久之身上带些糖都已经成了习惯了,到后面师妹长大了也没改过来。” 听到沈常青说是因为他的师妹,莫山了然道:“原来是这样。”只是不由得想起那道冷清的身影,他不免开口询问:“林姑娘看着不像是喜爱吃甜食的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第一次见我那个师妹的时候,她跟刚才那个小孩一样的个子,瘦瘦小小的,然后眼神看着还怯怯的,也是不爱说话,刚开始还不愿意搭理我……” 沈常青说着笑了一下,眼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不瞒你说,我当时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觉得心疼。” “心疼?”莫山面上惊讶道。 沈常青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心疼吗? 半大一个孩子,明显营养不良,头发干枯毛躁,而且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似的。林岩赐剑之时,沈常青就在一旁看着,他甚至怀疑林瑶是否能够有力气拿得动那剑。 …… 历经内心的千辛万苦,林瑶还是混进来了。 南风馆一楼中央有个大型圆台,年轻男子们着花红柳绿各色衣衫在台上起舞,伴随悠扬琴音,收揽了台下众人目光与赞叹。 不时还会有粉色花瓣从高处飘下,落在他们散了的衣衫上,以及纠缠在他们的发间。 林瑶看了一会便收回视线,转而观察起了南风馆的内部构造。 南风馆一共四层楼,一层应当主要是看客聚集地,而后三层则都是包厢,长长的绯红色纱帘悬挂于顶,如云似雾绵延,扰人心神。 不知何时,台上的跳舞男子依次退下。 林瑶听到有人大着嗓门叫喊:“无双公子呢?无双公子今夜怎么没有上台?” 很快就有人附和道:“对啊,无双公子怎么不出来?” 附和声一个接着一个,又一个高过一个,直到盖过琴音时这才有人出来制止。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一个中年男人大踏步走上台子,平息人群的不满。 林瑶看其穿着,猜想此人应当便是南风馆老板了。 “各位,这无双公子今日身体不适,所以休息一天,不过明日一定会让大家看到无双公子的。”老板冲台下安抚道。 叫嚷声渐渐小了下去,可还是能听到有混杂在人群里的不满声。 根据周围人的反应,林瑶大致猜到了这位无双公子在馆内的地位,看来是这里比较受欢迎的人物。 此刻众人目光焦点聚于台上,林瑶趁这功夫已然上了二楼。于朗既是一个男倌,那她得先想办法去于朗住的屋子查探一番。 上楼时迎面撞上一个正要下去的小厮,那人年纪看着尚小,身形也小,手上端着酒水,显然是刚从楼上哪个房间下来的。 小厮见林瑶一个人上楼,身旁无人陪同,不禁感到奇怪,内心斟酌片刻才试探开口:“姑娘是要找谁?”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于朗的?”林瑶淡声询问。 小厮一听林瑶是要来找于朗,便好心提醒道:“姑娘你这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吧?于朗早在一个月前就走了。” 林瑶故作好奇地略微瞪大双眼,“走了?为什么走了?”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因为得罪了人,再加上年纪大了揽不到客,就被老板给扫地出门了,总之还闹得挺难看的。” 这小厮也是个热心肠,又或者是看林瑶如此长情觉得可怜,于是尝试劝慰起来:“不过姑娘你别伤心,这南风馆好男人多的是,咱们别在一个于朗身上浪费心情。” 可这小厮显然是多想了,因为林瑶眼里哪里看得出丝毫伤心的意思。 “你误会了,我今日是第一次来。”林瑶打破自己在小厮眼里长情的面具。 “啊?”小厮显然没预料到林瑶会这样说,“那、那您找于朗是……” 林瑶却是面不改色,信口胡诌道:“大半个月前,我从外地赶回来看望兄长,于朗在街上拦住我要向我借钱,他说自己被小混混劫了钱财如今身无分文,我一时心软便借给了他。” “后来他告诉我,他叫于朗,还问了我家的位置,说是等他回去取了钱再来给我,结果我等了好几天也没见到他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他住在这里。” 林瑶并不擅长撒谎,可如此平静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很有可信度。 听完林瑶的话,小厮颇为林瑶感到愤愤不平,“呸,姑娘你肯定是被他骗了,他早就被赶出去了怎么可能会回去给您还钱。” 林瑶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好像对他意见颇深?” 那小厮也没想过要藏着掖着,反正于朗也都走了,索性一骨碌将于朗在南风馆的恶行都倒了出来,譬如经常得罪人,不把他们这些干活的当人看,并且时不时地随意辱骂嘲讽他们,诸如此类,可谓是猫嫌狗厌,人缘败尽。 这下倒好,一下子就堵住林瑶接下来想要问的所有问题,这哪里是要她在南风馆找于朗的仇家,明明整个南风馆都是他的仇家。 这小厮一边说着,还一边频频找林瑶评理一起挑于朗的刺,“姑娘你说是吧,还好老板是个明事理的,把他赶出去之后这南风馆明显清净多了。” 林瑶顾不得其他是非曲直,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你先前说他走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得罪了人,你可知具体是什么人?”思来想去,林瑶还是决定从于朗离开南风馆这方面入手。 小厮四下看了看,转而将林瑶叫到走廊最角落的位置,他压低声音凑向林瑶道:“大家私底下都在传是因为青川公子,可我觉得不是。” 青川公子?林瑶听着觉得有些耳熟,复又一想,自己在大门外踌躇时,那个粉衫男子不就把另一个人叫青川吗。 林瑶不解,想要引小厮继续说下去,于是故作好奇:“为什么觉得不是?” “害,你想啊,”小厮说着有些激动,“肯定不可能是因为青川公子,毕竟青川公子虽然是南风馆的门面之一,有一定的话语权,但万万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老板赶走一个赚钱工具。” “那你觉得是谁?” 小厮摇摇头道:“这个嘛……我就不好说了。”说完便端着放置酒水的盘子下了楼。 林瑶站在二楼走廊边缘,通过围栏望向一楼大门处那道墨绿色身影若有所思。 一楼台上之人不知换了几批,那些舞蹈初看新奇,但来来回回也就这些,林瑶本来就等得无聊,不想一门心思放在台上的舞蹈中更加无聊。 走廊里来来往往经过的人也都很少注意到她,只是偶尔有目光投向林瑶身上,但也很快就收了回去,并未展示出多大的兴趣。 毕竟林瑶穿的实在过于朴素,再加上一个人傻站在走廊,浑身上下都在昭示着两个字:没钱。 估摸时间也已经到了午夜时分,门口站着的两人才说说笑笑进来。 踏上二楼时,兴许是林瑶在门外给他们的印象较为深刻,二人倒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作为门面,不仅需要出众的外表,更需要一颗会察言观色的心,如此才能为南风馆招揽更多客人。而面前女子显然也不需要多么深沉的心思,只需一看,那想法不就在脸上明摆着嘛,哪能看不出来她在等谁。 粉衫男子抬手拍了拍青川的肩,一脸调侃道:“让人家姑娘等了这么久,还不去赔罪?” 说完,粉衫男子从林瑶身旁擦过,顺带冲林瑶眨了眨眼。 直到无关人员走远,林瑶才开口说 了第一句话:“你的房间在哪里?” 青川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好笑地看向林瑶:“姑娘,我很贵的。” 林瑶拿出先前莫山给她的一袋银子丢给青川,后者稳稳接住,顺带还在手上掂了掂重量。 “姑娘大方。”青川笑道。 林瑶看向他道:“可以了就带路,我有点事要问你。” “行,咱们这边请。” 两人穿过大半走廊,最后,青川在一扇门前停下。 待到青川打开房门进去后,林瑶正想跟上,忽地察觉到了从楼上传来的一股强烈视线。 林瑶抬头看去,却并没有见到人,青川在里面冲门外的林瑶问道:“怎么了?” 林瑶没说什么,收回视线进了屋。而后房门被关上,四楼拐角处掠过一抹白色身影。 青川自顾自坐下,拿起桌上酒壶给林瑶和自己分别倒了杯酒水,“喝吧。”说着自己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这种地方的酒水林瑶自然是不会碰的,毕竟沈常青将这个可是念了一路。 “不是有事情要问我吗?问吧。”青川放下酒杯道。 “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青川抬眼看向林瑶。 “于朗。” “谁??于朗?!”他的语气很是震惊,不过转瞬又变成了不屑的态度,“呵,怎么?这于朗还有这么大的本事,都走了一个月了还能让人家姑娘找他?” 就像之前林瑶碰到的小厮所说一样,这于朗的人缘着实不大好,她一共就问了两个人,明里暗里都是嘲讽这个于朗的。 林瑶平静道:“他半个月前朝我借了些钱,然后人就不见了,经过打听说他人可能在这里我才来的。” “难怪我瞧姑娘脸生。” 林瑶道:“所以,你可知他现在人在何处?” 青川摇摇头,“估计不止我不知道,这南风馆就没一个人知道,他那德性没朋友的,也就像姑娘你这样的债主还记着。” “他一个月前为什么走?” “因为……”青川微微眯眼,身体向前倾了些,语气里带有几分危险气息道:“他想杀了无双。” 嘭——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白衣男子,身形清瘦,墨发如瀑。他的脸上带了一层白色面纱,露出来的凤眼像是结了层寒霜,散发出极致的冷意,下半张脸在面纱后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周身气质就像是天上半隐着的泛白秋月,第一眼亮堂摄人,再看却是雾蒙蒙的。 屋里的气氛很是安静,来人周身气势迫人,林瑶甚至以为是过来找青川寻仇的仇家。 “老板找你。”白衣男子道。 青川有些怔愣,像是短暂听不清别人说话了一般,“怎么可——” 话还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那人冷冷的视线投了过来道:“不去吗?” 青川张了张嘴,视线忽地朝桌子对侧的林瑶看了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青川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呢……”话却没有说完,只见他站起身,视线将门口的白衣男子上下打量一番,而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门口那人没再有什么动作,良久,他看向林瑶道:“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唰—— 瞬时,林瑶释放出内力将门迅速关上。 林瑶语气生冷道:“你认识我?” 那人却不答反问,闷声道:“……你是修真者?”语气不似作伪。 与此同时,林瑶身前的杯子早已被她投掷出去。动作太快,那人还未来得及躲,杯子便直直地向他袭来,恰好擦过白衣男子的发丝,撞在他身后紧闭的房门上,片片碎裂,摔了满地的酒香。 没错,不仅感受不到一点魔气,甚至也不会武,他的确是普通人。 “你——”男子却突然顿住,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什么?” 男子摇摇头道:“没什么,是我认错人了。” 林瑶正欲再说些什么,楼下却是传来人群叫嚷声,林瑶眉心一凛,当即起身越过那白衣男子打开房门。 隔着二楼围栏,林瑶循声望去,一楼大堂处人群聚集,台上舞者也不再表演,飞蛾扑火般上赶着涌向大门,生怕错过什么好事一般。 可林瑶内心隐隐觉得,发生的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林瑶飞快下了楼,也加入了这场“宝藏争夺战”,却没注意到先前的白衣男子站在楼梯处久久凝望,眼中情绪复杂。 记忆里脏兮兮的小孩都已经长成大人了,还顺带成为了人人敬仰的修真者,再度相见,一个认不出,一个生怕对方认出。 青川不动声色地走到白衣男子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果不其然看到了林瑶的身影。 青川面露狡黠,“旧情人?” 白衣男子扫了青川一眼,冷声道:“你也想被赶出去?” 青川没趣地摊摊手,“好了好了,谁不知道无双公子在南风馆就是第二个老板呢?只是无双啊,我有时候也挺同情你的。” 无双目光冰冷。 青川却是了解无双脾气,钝刀子杀人折磨偏多,可对于能忍的人实在太慢,所以对付这样目空一切却又自卑隐忍的人,他选择了一击必中。 “在这南风馆啊,最不缺的就是新鲜面孔,你呢,还能风光几时?能够把你看不惯的人扔出去,自己却一辈子都没办法走出这里,这就是无双公子啊。”青川嗤笑两声。 “滚!!”无双冷声道。 深秋夜晚里的湖水冰冷刺骨,一眼看去,如同深黑的渊,只待将有缘人卷进去,至死方休。 10. 探红丽楼 围在门口的人实在太多,林瑶一时半刻也很难成功出去。 越是这样,耳边的嘈杂声却越是清晰了起来。 “欸别挤啊!!” “哪个不长眼的踩我?!” “你之前跳舞那可没少踩我吧?” “有病就去治。” …… 林瑶朝两边看看,自己身旁有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绿衣女子,便索性先行开口问对方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有些不明所以,愣了愣才指向自己道:“啊?你在问我吗?” 忽然后面人一个推搡,绿裙女子被撞得重心不稳,若非林瑶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差一点就得挤在旁人脚底了。 绿裙女子稳了稳自己身体,对林瑶感激道:“谢谢你啊。” “嗯。”林瑶点头,“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就听到外面有人喊说什么红楼死人了,然后我就想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嘛。本来我在这里就呆得无聊,结果没想到大家跟我一个想法,都喜欢凑热闹。”女子说着撇了撇嘴。 死人…… 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盛,林瑶怀疑,或许这跟他们查的是一个案件。 绿裙女子突然凑近开口道:“你知道那个什么红楼在哪里吗?我是第一次来这,还不太认路。” 林瑶轻轻摇头,她虽说是这片地方的人,但自己平日里鲜少注意这些。 “啊?你居然也是外地来的?”像是找到了同病相怜的病友,就差一起赶紧逃离这里的惺惺相惜之感了。 林瑶没有解释。 绿裙女子踮脚朝外面张望了几下,大眼睛奋力聚焦,片刻后高了点的身子又矮了回去,然后转过头对林瑶提议:“那我们等会儿出去就跟着人流走吧,跟着大部分人走准没错。” 许久后,出去的路才疏散开来,只顾着向前走的绿裙女子嘴里念叨:“走吧走吧,咱跟着他们。” 一转头,不久前还站在她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女子在原地转了个身却仍是没有看到那人身影。 “刚才还在的啊……哎呀,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绿裙女子摸了摸脸自言自语道。 林瑶跟随人流赶到红丽楼时,衙门已然派人将这里团团围住,任何人不得靠前。 外面没有看到他们二人身影,林瑶便打算进去。 “姑娘,这里现在不让进。”一个官差抬手挡在林瑶身前。 “我找莫山。” 听到这句话,拦路那人打量了林瑶一眼,随即道:“那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问一声。” 很快,那人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赶来的沈常青。 那人拱手,恭敬道:“方才得罪了,上仙请进。” 越过衙门人群把守,林瑶发现这红丽楼构造与南风馆极其相似,简直是异曲同工。 不只是外面的人不能进来,此处已被封锁起来,内里相关的红丽楼人员也已被控制住,插翅难飞。 林瑶看向一旁沈常青,“怎么回事?” 二人脚步未停,沈常青面色凝重道:“我们找错地方了。” 说完,沈常青停了下来,示意林瑶看向一楼的台子中央。 先前乔装过的莫山如今站在官兵里面,倒显得格格不入起来。 而在莫山一旁几步远处,一个人静悄悄躺在地上,早已没了生气。四周是飞溅过的血水,最为惨烈的是他的面部,整张脸一片血肉模糊,显得黏腻腻的。 被控制住的人里还能清晰听到低低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却难以抑制。 “看出什么了?”沈常青低声道。 林瑶冷冷道:“是她。” “嗯,白天时见到那于朗的尸体时,因为魔气太过稀薄,我还想着不可能是她,现在看来……”沈常青深吸口气道:“若是我那日没有去外门,恐怕得酿成大祸。” 就这说话的功夫,莫山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女人,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地往前领着。 莫山道:“二位,她就是这红丽楼的老板。” 面前之人是个妇人,虽然年龄已过四十,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衣服是修身的暗紫色服装,不仅显得她肤色白皙,更显身材玲珑有致。 只是那张脸上有很重的脂粉气,过于艳丽和俗气的妆容也难掩眼中那由于惊恐和害怕而失了魂魄的表情。她明显魂不守舍,就连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显然不可能主动说出什么有用信息来。 沈常青先发制人:“当时的情景是什么样的,死者是谁?” “我、我……”晓丽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完整的一句话。 沈常青皱眉,有些生气道:“你若再不说,这栋楼的人都要死。” 晓丽掩面哭了起来,“我、我不知道……别杀我……” 莫山与一旁衙役对视一眼,那衙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听从吩咐离开后,不过多久便领来了另一个人。 这人是个女子,个子高挑,清清冷冷的长相,只是面色不太好,煞白煞白的。 女子一靠近,几人便能闻到女子身上浓重的酒味,并不好闻,是辛辣的烈酒味道。 相比起其他已经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人,这个人表现得已经算是比较冷静了。 “晚玉见过几位大人。”女子稍微欠了下身子。 这次是林瑶开了口:“说吧,怎么回事?” 晚玉面色一怔,看向了一旁的晓丽,语气有些为难:“这……” “我、我说。”事情已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晓丽此刻也只能颤抖着声音和盘托出。 晓丽是镇子上的名人,因为她在清源镇有一家青楼,叫做红丽楼,红丽楼的生意很好,按理来说这个晓丽的日子应当过得十分红火,可直到半个月前…… “啊!!死人了——”有人惊吓大喊。 “到底怎么回事啊,晚玉姐。” 有小厮推开门进来,看到的是从床榻上滚下来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 女子双眼里写满了恐惧,衣裳半垂在地,领口微敞,露出脖颈处一大片嫩肤,但此时却让人生不出邪念,因为此刻榻上躺着的人的胸口处插了一把刀。 屋里摆放了许多坛酒,开封着的酒香与浓浓的血腥味混杂,瑰丽而又腐臭。 鲜血浸湿了男人的白色里衣,晕开了大片的红色,就这样映入了来人的眼,小厮被吓得腿软,他跌坐在地,哆嗦道:“死、死人了——” 于是当天的红丽楼被衙门封锁,这在清源镇可谓闹得沸沸扬扬,客人在楼内被杀,而睡在旁边的人却没有看到凶手,红丽楼直接被逼得关门歇业几日。 这事其实可大可小,衙门久未查出人,而红丽楼又急着开门赚钱,楼里那么多姑娘个个可都是要吃饭的,所以晓丽给了衙门许多银子来行贿,衙门收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要平复人心。 于是他们谎称凶手已经找到,而且对外宣传其实是早先与死者有过纠纷,但那个所谓的凶手也不过是个死刑犯,就这样,死刑犯被当街砍了头以后红丽楼就又开了张。 但这才仅是个开始…… 红丽楼重新开门营业后的客源比以往理所当然地少了很多,就在晓丽焦虑该如何为红丽楼揽客时,新的机缘出现了。 这晚红丽楼灯火通明,由于前些日子的事,红丽楼的生意显然是被影响了,所以晓丽对外告知众人,红丽楼新的花魁出现了。 这姑娘是她偶然间得来的极品,样貌可谓是人间绝色,身材更是极品中的极品,□□细腰,妩媚至极偏偏却生了一双无辜眼,眼尾一点红痣,勾得人心痒难耐。 其实晓丽本不想在这么早的时间拍出新人的,她原先的想法是先让这个新人多学些才艺,这样才可以在清源镇扩开些知名度,到时也能将价抬得更高,可是如今红丽楼这般情况,她需要客量,于是就只能将计划提前。 “哎,不知道是何等绝色,竟让老板在红丽楼搞出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啊,听说比以往的姑娘们都要漂亮。” “那以后不会就是红丽楼的花魁了吧?” …… 台下宾客熙攘着,有期待的声音,有不屑的声音,有□□的声音…… 台上,晓丽出场了,人群这才平静些许,女人满眼带笑地看着台下众人,清了清嗓道:“各位 客人,晓丽呢也知道你们等得着急,在这里我也就不给大家卖关子了,那就让我们大家来一睹含昙姑娘的芳容。” 玉白指尖轻轻探向红布,所有人不由得屏息凝神,将自己的视线集中在那匹艳丽丝绸上,灯光下,鲜红色的丝绸面料在此刻显得很是艳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唰地一声,那层碍眼的红布被扯下,滑至地上,一时间,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是个巨大的铁笼,黑色的线条与里面少女白嫩的肌肤形成了鲜明对比,少女长发垂落,身上穿的与其说是衣服倒不如说只是块丝绸布料。 艳丽的绯红色绸缎将少女包裹了起来,却是只堪堪遮住了重点部位,光下绸缎泛着水艳的色泽,衬得少女的皮肤越发白皙,不由得叫人血脉喷张。 少女跪坐在地,一道极细的铁链缠绕住少女的双手,那裸露的脖颈莹白细嫩,仿佛轻轻一掐便会没了呼吸,倒是叫人生出一种想要凌虐的快感。无论是上挑的眼尾还是诱人的红唇,亦或是眼下那一点红痣都极具风情,是摄人心魄的美,水润的眼眸却又显得尤为天真与无辜,是毁灭与怜惜的碰撞。 晓丽很满意台下人的反应,她了解男人,她知道此刻那些人眼中所不加掩饰的晦暗欲望,晓丽笑了,“各位,笼中少女叫做含昙,初来我们红丽楼不久,今夜良辰,我们红丽楼借此时机献上含昙姑娘的初——” “老板你快点儿,赶紧给大家伙说个数。” “就是就是。”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但无一例外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笼中少女身上。 晓丽扔下手中的红布,“含昙姑娘可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呐,所以,我们的起拍价是……”晓丽笑道:“三千两。” 有人咂舌,却也有人冲动叫喊,“三千五百两。” “我出四千两。” “四千五百两。” “五千两!!” 众人唏嘘,清源镇背靠上清派,少了魔族叨扰,是难得的较为安宁祥和之地,而这里有许多经商的富庶之人并不奇怪。 就在所有人以为五千两已经是顶破天的时候,一个声音慢悠悠地道:“六千两。”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才见角落处坐着一男人。那人气质不俗,手拿折扇,一袭红衣惹眼得紧,模样俊美,懒懒地倚靠在椅背上,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有眼尖的立马就认出来了,有人惊讶,“上、上官公子?” “什么?哪个上官公子?”有人不解,清源镇没听说过有能一下子拿出六千两的上官公子啊。 有人低声道:“你不知道也正常,这位并不是清源镇的人,也没人知道他是哪的,只知道他很有钱,姓上官,曾经来过几次清源镇做些药品生意。” “药品生意?”那人疑惑。 “嗯,是的,但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药,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这里见到他。” 晓丽自然也看到了角落处的男人,倒是很惊讶,无论看这男人的气质,穿着,样貌,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不过惊讶归惊讶,不管怎样都与她无关,她笑着喊道:“六千两,还有要加价的吗?” 台子下人群嘈杂,但也没有要继续加价的人。 晓丽扬手挥向角落处的男人道:“那就恭喜这位公……” 嘭—— 伴随着这声沉闷的响声,一个人重重地砸在了晓丽面前。那人脸上血肉模糊,竟是被活生生扒了皮,早已看不见原来的样貌,只能从身上的衣服分辨得出这应该是楼里的一个小厮,几滴血水溅在晓丽的衣服下摆。 “啊——” 方才还坐在台下叫价的人四散逃开,都向门外冲去,冲得又急又快,有人被推搡至地上,还来不及起身便被人群踩了过去,发出的惨叫声也被哄闹闹的声音覆盖。纵使晓丽见过尸体,但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太近了,这个血肉模糊的人方才就差一点,差一点就会砸在她的身上。 “呕——”恐惧感让她甚至很难吐出什么东西,只是反复干呕。 她想跑,但刚一迈开腿竟发现自己早已腿软,她跌坐在地上,心跳如擂鼓,这场拍卖,最终以这个结局收场。 11. 昙花一谢 “蠢货!!”莫山气急骂道:“贿赂衙门,你有几条命够用?!” 莫山这样一吼,本就有些腿软的晓丽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忙不迭道:“大、大人,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大人。” 晚玉连忙蹲下身子将腿脚有些踉跄的晓丽扶了起来,只是眼里仍然是如同周身气质的淡漠。 晚玉这一碰却让晓丽看起来像是受了惊,被扶着的胳膊在晚玉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颤抖得明显,直到完全站起来才稍些恢复。 此等情况下,再去追究贿赂衙门一事显然是顾此失彼的,是以只能暂且将这件事翻篇过去。 莫山道:“死者是什么身份?生前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矛盾?” 晓丽敛起手里揣着的粉白色帕子,轻轻在眼睛边缘抹了抹,她擦去脸上泪痕,嘴里答道:“他叫郑义,是跟在我身边的一个小厮,没得罪过什么人,我就是看他老实才一直留在身边的。” “你撒谎。”林瑶突然开了口。 由于林瑶一直久未出声,再加上是个女子,晓丽也不敢胡乱猜测林瑶身份,如今这人冷不丁地突然将矛头对准了自己,显然是给忙着应对莫山盘问的晓丽吓了一大跳。 晓丽全身上下大喊冤枉,急切为自己辩解:“大人您误会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一边说还一边并起三根手指在额头旁一侧,“大人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说谎话一定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晓丽言辞恳切,表情也完全是真情实意,令人揪不出错处。 几个人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他们上去调查的时间很早,是在林瑶来之前就上去搜查了,如今各个地方都检查完毕,便纷纷大踏步赶过来向莫山报告道:“大人,我们刚刚把每层楼都搜过了,只有四楼走廊有大量血迹,可以确定,人就是从四楼掉下去的。” 林瑶垂眸,若是晓丽所说为真,既然那个时候大家都聚集在一楼大堂,楼上也没有客人,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一个小厮单独上楼去办呢? 很明显身为捕快的莫山也想到了这点,“所有人都在一楼,他一个小厮那个时候跑到四楼去做什么?! 带着几分惊慌失措,晓丽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当时一门心思都扑在台子上了,哪顾得了那么多人啊。” 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莫山摆了摆手,示意可以将人带走了,顺带对其余人下达了命令:“这里派人守着,任何人都不能离开。” 沈常青看着晓丽和晚玉离开的背影,一直到两人走远才笃定地开口:“这两个人都不太对劲。” 沈常青心思八面玲珑,贯会审时度势,察言观色,看人也一向很准。林瑶听沈常青如此肯定也是没有异议。 莫山点点头,对沈常青表示赞同:“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怎么说也算是朝夕相处了,相处未免也过于冷淡了。” “不是冷淡。”沈常青摇摇头,眼神清明:“你们不觉得方才回话的晓丽,似乎有些害怕……不对,是忌惮,她忌惮那个叫晚玉的姑娘。” 莫山有些不解道:“可是老板又为什么会忌惮自己店里的一个姑娘?” “这个就需要仔细查查了。”沈常青继续说了下去:“从一开始,晓丽的状态就摆明了她很难完整地讲述这整件事情的经过,所以你的人这才带过来了看起来比较冷静的晚玉。” “不错。”莫山附和。 沈常青提问道:“在你看来,这个晚玉姑娘给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莫山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很冷静的一个人。” 沈常青点头,“对,显而易见。当晓丽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正是因为她的冷静,你的人才把她带了过来。” 听罢,莫山顿时便明白了沈常青话里的意思,他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 “贿赂官差,按律,那可是死罪,而且极可能这栋楼里其他人也得入狱,晓丽自然是不会说的,更何况,这次的事件,其实提不提贿赂的事都是没太大关系的。那么一个面对尸体都能保持相对镇定的女子会想不到这点吗?偏偏她在那个时候又很是为难,而且让我们看出了她的为难。”沈常青接过他的话道:“这样即便是晓丽不说,你也会自己去查这件事。” 这是必须要对方死的意思。 莫山深吸一口气,“她是故意的。” 沈常青赞许道:“聪明。” 二人说话间,林瑶已然来到了后面院子。 修为高的魔族会隐藏自己的气息,如果真的是那个人的话,依靠魔气根本无法判断她是否藏匿在这楼里。 红丽楼与南风馆一样,空气里都弥漫着特殊香粉的气味,闻得林瑶心里有些闷,加之晓丽的话让她脑子里的思绪胡乱缠了起来,只好循着走到后头院子里透透气。 月光如瀑倾洒下来,将半个院子包裹,林瑶恍若无神,脑海里又回想起了晓丽口中的红衣男子,无声吐出两个字:上官…… 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林瑶的耳朵里。 “谁?!”话音刚落,林瑶便回头撞上了一双极致多情的眼。 那双眼的主人是个女子,美得像座玉雕,只是如此冷的夜晚却穿得单薄,鼻尖冻得有些红,很是楚楚可怜。 “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玉雕”说话了。 对方说得客气,林瑶也回得客气:“里面太闷了,来这里透透气。” 对方听罢,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不过你是谁?现在楼里的人基本都不敢一个人出门了吧?”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轻柔道:“我叫含昙,今夜有些失眠,就想着来院子里转一转。” 含昙……今夜红丽楼拍卖的主角。 “你看着年纪很小。” 含昙笑笑,语气坦然:“上个月已经过完十六岁生辰了。” 林瑶却道:“我的意思是你还小,等这件事结束以后红丽楼就会被查封,别呆在这里了。” 含昙讶然,迟疑地开了口:“为什么会被查封?是晓丽姐说的吗?” 女孩显然不知道晓丽已经将自己贿赂衙门的事和盘托出,到底年纪尚小,看向林瑶的时候眼睛里还留有天真。 林瑶并没有回答含昙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的脸之前受过伤吧?” 惨白的月光下,含昙敛了笑意。 周围异常安静,林瑶看向女孩身上单薄的衣服,“夜里凉,早点回去吧。” 说完,林瑶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后就离开了。 再次来到灯火通明的大堂处,林瑶寻找着沈常青的身影。 正巧被准备上楼的莫山看到,莫山向林瑶挥了挥手道:“林姑娘,这里。”声音不算大。 找寻沈常青无果,林瑶朝莫山走了过来,低声道:“师兄呢?” 莫山扬了扬下巴示意:“在楼上问话呢,我正打算上去。” 而后又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话说林仙长你刚去哪了啊,我们两个刚说完话你就没影了,沈仙长还让我去外面街上找你了。” 林瑶淡淡道:“我刚去了后面院子透气。” 说着二人上了楼。 屋内,沈常青拿起桌上的酒杯饮下,神情严肃道:“你们老板犯了这么大的错,你们这些人也别说什么自己无辜了,一律按知情不报处置。一般来说可是要一同受罚的,虽然说惩罚没那么严重,但去牢房里关上个几年应该是有的。” 对面女子被沈常青吓得一愣一愣的,她从小就被卖到了这里,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什么律法了,此刻只能声泪俱下辩解道:“大人您一定要网开一面啊,我才二十三岁,怎么能去那脏兮兮的牢房里过活啊?” 见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沈常青渐渐缓了神色,轻叹口气:“你们这么多人,我也不想牵连无辜啊。” 女子一听沈常青的话便知事情已然有了 转机,央求道:“大人您有什么话尽管说,我这些年攒了些银子,一定都拿来孝敬大人。” 沈常青扶额,幸亏他不是衙门里的一员,自己刚说过她们老板就是因为贿赂官差犯下罪的,这傻姑娘居然还想着给他递银子。 “大人您说话啊大人?!” 沈常青一只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我不要你的银子,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女子点头如捣蒜。 “对于郑义,你了解多少?” “接触不多,郑义不是普通小厮,他是晓丽姐身边的,主要负责伺候晓丽姐,平时不怎么跟我们有接触。” 沈常青手指摩挲了下杯口,换了个问题:“那你可知,你们老板和晚玉姑娘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 “晚玉?”女子喃喃道:“晚玉虽然性子比较冷,但是不可能跟谁起正面冲突吧……”正说着,女子突然一顿,然后看向沈常青道:“我想起来了。” “什么?” “就在一个月前,晓丽姐领了一个遮着面纱的人去了晚玉屋子里,可是没过多久,我们就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然后就是晓丽姐很生气地跑了出来,还在骂晚玉,这好像是晚玉唯一一次跟人发生冲突。” 沈常青皱了下眉道:“你听到她当时在骂什么吗?” 女子想了想,“好像一直在骂晚玉是疯子还是什么的。” “疯子?”沈常青道:“那个带面纱的人呢?” 女子摇摇头:“突然就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沈常青凝神思索了片刻后又道:“那你有没有注意过,从那以后她还有什么异常?” “异常?”女子眼睛转了转,忽然道:“喝酒算不算?” 沈常青不解,“酒?”脑海里回忆起之前在一楼大堂处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他确实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女子对沈常青解释道:“自从那天之后,晚玉变得很爱喝酒,虽然说之前也喝,但那都是客人要求下没办法才喝上那么一两杯,可后来就喝得很多,几乎是从她屋子外面经过就能闻到酒味。” 沈常青沉默,先是南风馆的于朗,然后是红丽楼里的一个客人,再接着就是郑义……这些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为什么是他们呢? 沈常青是不相信什么偶然的,至少那只魔如果只是想杀人,是不可能动作这么慢的。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沈常青看到林瑶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莫山。 二人对上视线,沈常青立刻意识到林瑶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对方才他问话的女子道:“我们有事商量,姑娘你且先回避一下。” “啊?哦哦哦。”女子连应几声后就如蒙大赦般起身出了屋。 莫山回头看了一眼,顺手将房门关上。 屋内如今只剩他们三人,沈常青看向林瑶问道:“怎么了?” 林瑶沉声道:“我有预感,对面沉不住气,今晚一定会再有动作。” 莫山张了张嘴巴,似乎还不了解如今情况,他也不知道林瑶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什么?他今晚还会再杀人?” “嗯。”林瑶面色凝重,“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这次作乱的魔族,我们认识。” 此话一出莫山更惊讶了。 林瑶继续道:“那不是普通魔族,曾在魔尊手底下做事。几年前我们去围剿魔族的时候让她跑了,所以,以她的修为,应该从我们两个踏入红丽楼那扇门开始,她就知道我们是修真者了。” “那……” 莫山话还未说完,林瑶便打断道:“情况紧急,你尽快派人将楼里的人都带出去,总之先聚在一起,绝对不要分散。” 说完,林瑶又看向了沈常青,“师兄你在这里照看,我得去衙门取剑。” 沈常青冲林瑶点点头,“快去快回。” 临走前,林瑶转过身对他们两个人提醒道:“留意一下含昙。” 12. 再遇画皮 噔噔噔—— 木制楼梯发出急促的踏步声,作为紧迫的鼓点回荡在红丽楼里。 “所有人现在都出来!!”一个衙役叫嚷道,显然是受了莫山的指令。 可毕竟是深夜,人数众多,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也并不容易。 所幸因为晚上那件事,也没有几个人能睡得着,一声令下,没过多久就能看到人群一个接一个稀稀拉拉地出了房门。 众人不明所以,各自寻找着周围与自己相熟的人以寻求安慰,聚在一起便小声交谈起来。 “怎么了这是?” “干嘛把我们都聚在这里?” “难道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你们几个刚刚睡着了吗?” “呜呜呜我一个人不敢睡。” “我也是我也是。” …… “都安静!” 莫山扫视人群一眼,“互相看看,还有没有人没下来。” 说完又吩咐其余衙役道:“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搜,一个人都不能落下。” “她们两个都不在。”沈常青语气严肃道。 在这红丽楼里,他能叫得上名字以及印象比较深的唯有先前见过的晓丽和晚玉二人,然而方才他在人群里一个个看过去,她们两个人却是同时都没了影。 留意含昙…… 这是林瑶走前对他说的话。 沈常青皱眉看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厮道:“含昙在哪里?” 沈常青突然发难,那小厮显然被这样的质问吓了一跳,懵了一下才嗫嚅道:“在……在四楼拐角的那个屋子。” “大人这是在找我?”声音含笑。 沈常青几乎是立刻便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之处,他抬头看去,恰与站在四楼围栏边的女子对上视线。目光交错间,沈常青清楚地看到了女子眼中的玩味以及她带着笑意的脸。 “她们两个人呢?”沈常青看着顶楼的女子道。 “谁?大人您得说清楚啊。”那人笑道。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沈常青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哦~你说的是晚玉和含昙两个吧。”晓丽嗤笑一声,又继续道:“都在我身后这个屋子呢,怎么?要上来看一下吗?上仙?” 这句话刚一落下,一团黑气便快速地朝这边袭来,沈常青捏诀在周身形成护盾抵挡,可那团黑气却在快要靠近他的那一刻直直地调转了方向,转而砸向了他上方的柱子。 轰—— 他们站的这片地方的梁柱被那团黑气击垮,就要倒塌砸下。 经此一事,哪还顾得上再聚,所有人慌乱地向四周跑去,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一众杂乱的脚步声与叫喊声混在一起,沈常青只好提高声音:“别乱,所有人都先出去!” 只是这句话用处不大,先不说如此乱的环境,这句话是否能被大多数人所听清,便是听清了,又能有几个人有理智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值得庆幸的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人群本能地冲向了大门口。 “莫山,带他们离这里远一点,不要靠近这里。”杂乱中沈常青说道。 “呀~我也没做什么事啊,上仙干嘛这么怕我?”晓丽懒懒道。 没过多久,人群都已清空,大堂便只剩下沈常青一人。 “魔尊身边的护法,逃窜之后也变得这么胆小了吗?”沈常青直视对方,眼神冰冷。 这句话像是激怒了对方,只见晓丽脸色陡然一变,霎时间周身涌现出许多魔气,将女子包裹起来。 “真是没礼貌。”话语刚落,那所有魔气聚在一起,黑压压的朝沈常青尽数压来。 沈常青抬手抵挡,两番气力于前相撞,从上方垂下的长长的红色纱帘在二人所造成的波动下猎猎而飞。 魔气弥漫中逐渐显现出对方面容轮廓,沈常青从嘴里蹦出两个字:“画、皮。” 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画皮咯咯笑道:“本来还以为是哪个倒霉的毛头小子,看来你还算有点见识。” 画皮嘴里说着,身上魔气却越发汹涌,更加肆意地朝这边施压。 此番下山之前不知具体情况,沈常青并未带自己的佩剑,两方僵持间他已落于下风。 沈常青皱了下眉,随即只能调动起全身所有真气迎战,这是他第一次与画皮交手,也并没有摸透对方实力。 一道掌风过去,画皮被逼得向后退去几米远,却还能稳住身形。 沈常青收回手冷眼看去,画皮眼里透出不甘,“真可惜,要不是我前些日子受的伤还没有恢复,铁定得扒下你这张脸用作收藏。” 画皮眼眸一眯,转瞬间便又化作一团魔气冲出红丽楼。 若是今日让画皮跑了去,难保日后不会卷土重来。沈常青自是明白放虎归山这个道理,于是在画皮从红丽楼大门冲出去之后,他便顺着那团黑气飞身追了过去。 追出去的那一刻,沈常青听见一句愤愤的“找死”,从眼角余光中,他看到了面露凶狠的画皮,对方长长的猩红指甲下一瞬便要挖向他的眼。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自别处赶来,剑光划过沈常青的眼尾,在那只手掌上割出一道血痕。 “什么人?!” 画皮与沈常青一同看向了来人。 街上人群早已被疏散,踏月光而来的是先前就乔装成普通人的林瑶。 林瑶持剑站定,与沈常青分别堵住两个方向,将画皮夹在中间。 “又来一个。”画皮语气不屑,“我可没功夫陪你们玩了,反正时间也够了。”说完便又想要故技重施,化作一缕魔气从沈常青上方溜走。 “走得了吗?”林瑶冷冷道。 紧接着,方才那把剑刹那间变换,数量上不断激增,直到变成上百把剑横在画皮面前,拦住她所有去路。随后,剑尖调转方向,齐刷刷刺向停在半空中的画皮。 速度之快,排列之密切,仅靠躲闪是避不开的。 画皮的面容变得扭曲,周身罩着一层黑色屏障,每一波剑的落下都是对这层屏障的打击,像是瓷片碎裂的声音,十分清脆。 任谁来看,都知这道屏障支撑不了多久,而剑却源源不断,似乎这场较量永无尽头。 画皮咬牙看向了地上神情冷淡的林瑶,眼底晕开怨毒之色。 周身魔气越来越弱,像是釜底抽薪,画皮用尽所有力气冲向了林瑶,漂亮的面容因为怨毒而变得扭曲疯狂。 只是令画皮没有想到的是,林瑶仅是一个闪身便轻松避开了她的所有攻击。速度太快了,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瑶已然闪到了她的身后。而那一掌利落地拍在了她的后背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碎裂。 一声闷哼,画皮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不住地吐出一大口血,唇瓣妖异至极。 “咳咳咳”身体已经再也没有力气,画皮仰躺在地,嘴里还在不断溢出鲜血,呛得她浑身都在剧烈颤动。 “哈”画皮张大嘴巴,“哈哈哈哈”她状似癫狂笑道:“想我修行多年,最终竟然是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娃娃手里。”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面容开始腐烂,精致的脸在此刻如同热蜡一般化了开来,眼球逐渐变黑凋落,一股奇异的臭味自她的脸上散发出来,直到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林瑶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还未等她说什么时,沈常青惊道:“起火了。” 如梦初醒,林瑶这才注意到红丽楼顶端冒出的缕缕黑烟,烟雾不断往上飘去,与漆黑的天际融为一体。 远处的街边拐角,一抹红色身影面朝这边凝望许久,然后悄悄隐去。 林瑶转过身道:“所有人都被带出来了吗?” 沈常青目光一滞,“还有两个人,晓丽和晚玉还在里面。” 然后,火舌顿时探向了天空,将黑夜撕扯得干净,大火吞噬了整个红丽楼。 林瑶闭上眼,轻声道:“是三个人。” 火光终于引来了远处守着的人的注意,许多衙役扑上前来救火,其中还有原来的红丽楼姑娘、丫鬟、小厮,现在也都自发赶来救火,哀嚎声遍野。他们劳碌多年攒下的积蓄,终究被一场大火吞噬殆尽。 火光在林瑶身上飞舞跳跃,地上投下的影子却与红丽楼后头院子里月光映照出的影子别无二致。 “姑娘留步。”含昙开口拦住了要走的林瑶。 林瑶闻言停下,转过身看向含昙道:“还有事?” 含昙笑了笑,一步步走至林瑶身前,她轻声道:“总归我今夜难眠,姑娘能否听我讲个故事?” 13. 孽(1) 轰隆隆—— “你说这怎么好端端的就下雨了呢?”宋母站在屋檐下,本就常年病弱的她,此刻对着这天气不由得咳了两声。望着瓢泼的雨势,她担忧道:“你们的爹怎么这时候还没回来?” 有一个男人冒着雨跑了过来,宋母见有人来,忙迎了上去,不等她开口询问,男人叫道:“宋家媳妇儿,你赶紧去看看吧,你男人从山上摔下来了,现在已经送到医馆了,大夫说伤得太重,你赶紧去看看吧!!” 妇人趔趄了一下,幸亏两个女儿在旁边扶着她,随后她便也不再顾得上雨湿路滑,跌跌撞撞朝着邻村的那个医馆跑去。这里太穷了,几个村子只有一家医馆。妇人强撑着身子,身后跟着两个女儿,此刻三人在雨里竟像是疯了般地奔走。 去医馆的路很远,妇人摔得满身泥泞才终于到了医馆。进了医馆,周围的唉声叹气她并不在意,她终于看见了那人,即便自己满身泥污,可躺在床上的丈夫并不比自己好多少。那人身上也覆着泥,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是双目紧闭着,与睡着时并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人额上那刺目的红,她听到身后两个女儿的嚎啕哭声,她想安慰她们,哭什么呢?你们的爹不是在这儿吗? 可刚想要开口便发现自己说不出话,眼前一片模糊,对啊,她为什么要哭? 从方才起的一声声节哀中,她似迷了心智一般,直到一个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宋大娘,节哀顺变吧。” 宋母身子摇晃着,她拼命想要往前走几步,想要靠榻上那人再近些,本就重病的她,未等迈出一步,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娘——”两道凄厉的哭喊声响起,可惜,那妇人却再也听不到了。 爹娘死了,姐姐便承担起了养育妹妹的责任,可二老身死像是一个催化剂,又像是什么证明,村子里开始有了闲杂言语。 “我就说那小姑娘是克死爹娘的命,这姐姐怎么跟她爹娘一样轴。” “你不会不知道吧?当初那二女儿还没出生的时候,咱们村子里有个云游仙人,他给那宋氏夫妻就说过,这肚子啊,怀着的是个‘煞’,这‘煞’你知道是个什么不?那就是恶鬼转世!!” “对对对,我记得那仙人说的是天煞孤星,专克身边人。” “这不,当初那小夫妻不听劝呗,现在啊,啧啧。” “这姐姐也是个犯轴的,就非得养着那孩子。” 言语杀人于无形,女孩不明白,为什么都要去听一个来历不明的道人说的话,为什么明明自己还没有出生就要给自己宣判死刑,眼中蓄着泪水,这时,两只轻柔的手从后面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是熟悉的气息。 “姐姐,为什么都要说我是恶鬼转世,我跟他们有哪里不一样吗?” 晚玉手上泛起湿意,湿热的,烫得她的心颤了颤。她放下手后缓缓蹲下身,拉着女孩转过身温柔道:“我们小昙聪明可爱,谁见过有这么可爱的恶鬼呢?” 女孩抽泣着,晚玉拉过她靠在自己肩上,拍了拍女孩的后背柔声道:“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疯子乱说罢了,别哭了,小昙。” 可姐妹俩的这平静日子下藏着的是暗流涌动。 这日上午。 “宋晚玉你给我出来!!”有人叫骂道。 晚玉听到声音赶紧出屋查看,小女孩也跟着出了屋。 来人气势汹汹,晚玉心中惊慌,可她还是将小女孩护在身后,她道:“婶婶,有什么事吗?” “我呸,你别叫我婶婶,我可当不起你这句婶婶,就你身后那妖怪,我今天必须把她给赶出村子!”女人骂道。 纵使晚玉脾气再好,此刻听到对方嘴里辱骂自己的妹妹,她也不由得冷了声音。晚玉皱眉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我儿子今天在村子外面玩摔断了腿,你让我嘴巴放干净?亏我男人在你爹死的时候还冒雨过来给你们送信,你们一家就是这样报答我们家的?!”女人面目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来把对面二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晚玉将女孩推进门内,随后关上了门,留她一人与面前妇人对峙,她冷声道:“你儿子断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未免太不讲道理了?!”此时周围围了一圈人,却都是冷眼旁观的看客。 “道理?你跟我谈道理?你那妖怪妹妹克死了自己爹娘不够,今天还敢克我儿子?怎么着?难不成这整个村子的人都要被她克死吗?” 晚玉气红了眼,可周围那些人并不站在她这一边,她道:“我说了,我妹妹不是妖怪,若你非要把这罪名安在她身上,那怎么第一个死的不是我?” 没人听她的辩解,有人和稀泥道:“晚玉啊,要不然你就把你妹妹送出村子吧,以后大家还是能好好相处的啊。” “就是就是。” “送走她一人,大家这心里也安生不是?” “晚玉呀,你就听你叔叔的话吧,你现在这大好年纪,怎么能被一个孩子给拖累了呢?” “对对对,你这做姐姐的情分也已经尽到了,人各有命……” 曾经淳朴和善的那一张张脸,此刻却让晚玉看到了“伪善”二字,她不再管吵闹的人群,知道自己的妹妹还在门后听着,便尽量控制好情绪。转过身打开门后,果不其然,女孩跌入了她的怀抱,女孩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已经掉过多少泪了。 晚玉抱起女孩进了屋,将女孩放入榻上后,她蹲下身轻声道:“小昙别怕,姐姐不会丢下你的。” “姐姐,我不想呆在这里了。”女孩抽噎道。 晚玉将女孩揽入怀里温柔道:“那我们就走,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姐姐明天就带着小昙一起离开好不好?” 女孩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晚玉小心地将女孩放倒在榻上,随后给女孩盖上被子。她抬手抚过女孩的眼角,此刻还带着些湿意,然后,晚玉这才无声地哭了出来。 家里没什么能拿的,所剩钱财早已用来安葬了父母,晚玉收拾了几套衣服后便睡在女孩旁边,将女孩揽在自己的怀里。 晚玉是被烟雾呛醒的,头痛欲裂,女孩还在旁边沉沉睡着,晚玉撑着坐起身,不一会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赶忙叫醒女孩,“小昙,着火了,小昙!” 女孩在一番晃动下睁眼,晚玉不等女孩开口反应,随即抱起女孩就要往屋外冲去。 拉了几下门却拉不开,晚玉心凉了半截,随后她试了试窗户,同样的结果,门窗竟是已被封死,可自己竟全然不知。 烟雾越来越大,两人咳出声,即便知道自己要面对着什么,女孩也没有哭闹,她道:“姐姐,我们会死是吗?” 晚玉不答,她慌乱中拿起两块毛巾浸水,随后给了女孩一块,她道:“小昙,捂住口鼻。” 女孩照做,晚玉又进了浓烟处,此刻火势越来越大,女孩只见晚玉急忙又奔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把刀,是做菜的刀。 晚玉挥刀朝着门砍去,她力气不算小,可这门被封得太死,他们显然是不给二人留一点活路。 “咳咳咳”晚玉丢下手中毛巾,改为用两只手去砍,浓烟中,晚玉坚定道:“小昙咳咳姐姐……一定会让你咳活下去。” 晚玉砍到力竭,火势也已经要蔓延到她们这里了,皮肤灼热得刺痛,但也管不了这些,门终于松动了。 晚玉拼尽全力撞了过去,门被掀翻了压住了门外的火。 晚玉一手提裙一手抱起女孩冲了出去,火将她的腿烧得起泡,可她却顾不得疼,直到完全远离了烧着大火的屋子,腿上那伤才似有了痛意,她跪在 地上紧紧抱着女孩,然后呜咽出声。 女孩肩上的衣服被浸湿,她听到姐姐低低的哭声后,竟也止不住地哭了出来,方才在火场里她不敢哭,她得装作不怕,可她也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又岂会不怕? 她们相拥而泣,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眼泪哭尽哭干,天亮前,晚玉忍痛带着女孩离开了村子。 两个人身上没有钱,可总归有好人家见她们可怜赏几口饭吃,就这样,二人来到了镇子里——清源镇。 身上没有钱,晚玉又不放心女孩一人呆在别处,她找了一个饭馆做工,女孩可以时刻在她眼皮子底下,老板人很好,他应允二人可以在夜里睡在杂货间,并且可以吃客人不要的饭菜,总归不至于风餐露宿。 可好景不长,这年冬天到的太早,小孩子抵抗力差,女孩病了,并且病得很严重,晚玉在饭馆不过才干了二十多天,她跪在地上恳求老板能够给她早结一月工钱,可那可怜的工资哪够治病呢,眼见着女孩的病越来越严重,晚玉日日以泪洗面。 这时,天降救星,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对晚玉道:“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让你妹妹治病。” 就这样,晚玉被自己卖了出去。 女孩的病终于治好了,那夜,晚玉拥着女孩哽咽道:“小昙,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晚玉将女孩安置在一个客栈里,却不愿告诉女孩任何,她很少去看女孩,有时三天去一次,有时五天去一次,又或者二人相隔十天才能见上面。可每次来时,晚玉总会带些新鲜东西给女孩,好吃的糕点,干净漂亮的衣服,可这都不是女孩想要的。 这日,晚玉又来看女孩了,她道:“小昙,看,姐姐给你带了个玉镯,喜不喜欢?” 女孩点点头,她甜甜道:“喜欢……” 晚玉笑了,她摸了摸女孩的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温柔。 “姐姐……”女孩轻声道。 “嗯?怎么了?” “姐姐能不能不走,我想跟姐姐待在一起……”女孩钻进了晚玉的怀里轻声道。 晚玉怔住片刻,随即红了眼,她颤声道:“小昙,乖,以后小昙就不能经常见到姐姐了,等小昙长大以后,姐姐就给小昙招个夫婿,让他带小昙去小昙想去的任何地方,好不好?” 女孩抬头看向晚玉,眼圈通红,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她哭出声道:“姐姐这是要把我送走?” 晚玉不敢再看女孩,即使心如刀绞,可她不敢再多说一句,她随即起身跑了出去,随后,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下,她不能在女孩面前哭。 女孩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姐姐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开心,这世界上多的是以凌虐别人为乐的人,尤其是红丽楼这种地方,面对漂亮姑娘,他们只会更甚。 晚玉又怎忍心让自己拼死保护的妹妹与自己分开,可她即便出来见一见女孩,也会被几个小厮盯着,身为姐姐,她不想让女孩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这是她仅剩的那一点自尊了。 就这样,晚玉将女孩藏了一年,两年,三年…… 可随着女孩长大,曾经的可爱小孩也长成了娇美少女,晚玉来看女孩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到这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摧毁了晚玉几年搭建的围墙。 “不错,很漂亮,你倒是不输给你姐姐。”女人娇笑道,随后她扭过头去对着身后的小厮道:“郑义,这回倒是立了功。” 少女听到“姐姐”二字便急了,她道:“你认识我姐姐?”从上次晚玉来看女孩到如今,已经过去半年了。 女人轻笑出声,她抬手抚着女孩的脸笑道:“跟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找你姐姐。”她随后示意郑义递给含昙一块面纱戴上。 少女点了点头,在女人转过身的刹那,她将枕头下的一把小刀藏于袖间。 14. 孽(2) 红丽楼内歌舞升平,是少女从未见过的热闹,她跟着女人一路上了三楼。经过走廊,细微的声音传入了少女的耳中,纵使她不懂男女之事,可却能听出一二,随后晓丽在一个房间外停了下来。 少女皱眉,正要开口说话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是细细的,轻轻的哭音。少女不顾其他,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的姐姐,此刻,她的姐姐在哭。 “砰——” 少女奋力推开了门,力气太大,门撞在边上发出很大的声响,面纱掉落在地。晚玉此刻趴在榻上,面上含泪,一个男人正拿着蜡烛将蜡油滴在她的背上。 少女瞳孔一缩,登时便红了眼,她嘴里叫道:“我杀了你!!”随后拿出客栈时悄悄藏着的刀便要冲过来。 男人吓得大惊失色,晚玉也愣住了,从方才见到妹妹的时候她就愣住了。一直以来在妹妹面前仅剩的那点自尊如今已经被那道门摔得支离破碎,此刻却容不了晚玉再想妹妹又是如何来的,她撑起身挡在男人面前,她哭喊着:“小昙,别做傻事。” 少女安静了,刀被晚玉轻轻拿了开去,那男人跑了出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外头的女人看够了这场戏,终于才踏进房门道:“晚玉啊,你看看你,有这么漂亮的妹妹非得藏着掖着,这不就可惜了你妹妹的这张脸吗?” 晚玉恨恨地看着女人,她把少女揽在怀里,随后对女人道:“放过她吧,我给你赚了这么多钱,我们两个早就不欠你什么了。”声音里还带着难以压制住的哭腔。 晓丽笑了,她道:“你妹妹这条命都是我出钱救的,这又怎么会是钱能衡量的?况且,你们姐妹二人不是早就盼着团聚吗?” 听了晓丽的话后,晚玉心中绝望,她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声音:逃不出去了,不只是你逃不出去,你妹妹如今也要掉入地狱了…… 一起死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晚玉就被自己吓到了,若是现在死了,那这些年来的努力难道就是笑话吗?她人生已经没了,她自己死便死了,可小昙呢,小昙正处于一个女子最好的时期,她还有自己的人生要去活,她不能死,她怎么能死?! 晚玉颤抖地把少女从自己怀中稍微推开,她抬手抚上少女的脸,指尖颤动,随后她闭上了眼。 就在房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宋晚玉用手中的那把刀划向了她最爱的宋含昙的脸。 “啊——”凄厉的惨叫声敲动着所有人的心,少女娇美的面上出现了一道可怖的疤痕,鲜血汩汩往外流着,染红了二人的衣衫。 “宋晚玉!!你疯了?!”女人惊叫怒骂,她竟没想过平日里温吞的女子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莫说旁人,就连自己的亲妹妹竟也能下得去这般毒手。 少女跪在地上,脸上的伤疼得她凄厉地叫着,晚玉的泪像是流干了一般,她抬起手,用那沾了血的刀抵住自己的脸,她狠狠地抬眼盯着晓丽道:“你应该不想要同时失去两个赚钱姑娘吧?” 血腥味在房间里愈来愈烈,此刻的晚玉才更像是那些村民口中的“恶鬼”。 昔日的柔弱少女如今竟敢拿刀威胁自己,晓丽愤恨咒骂着:“疯子!!”随后晓丽和那几个小厮离开了房间。 少女疼极了,但她还是强撑着身子握上了晚玉的手,她哽咽道:“姐姐……” 晚玉甩开了少女的手,她冷冷道:“还不够吗?” 少女愣了,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晚玉皱眉怒道:“还不够吗?你将我最后那一点自尊碾碎,现在还好意思叫我姐姐?” “呵”晚玉冷笑,“含昙,我这一生都被你毁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即便眼睛早已哭得生疼,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泪水渗过那道伤口时,却是更疼几分。 可这时的少女哪还在意脸上的痛,她只感觉心像是被揉捏碎裂,千疮百孔。 她想要解释什么,“……我……” “你就是那个天煞孤星,是你,是你害死了爹娘不够,后来却又害我深坠地狱。亲缘,友缘,情缘,含昙,你一样没有,任何接近你的都没有好下场,你就是个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的灾星!!” “……我没有……姐姐……不要再说了,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姐姐我求你……你别说了……我只有你了姐姐……别丢下我……我不是灾星……”少女哭着摇头,声音断断续续。 记忆里一向待她温柔至极的女子此刻吐出的话语却是恶毒至极,她央求面前的人不要再说,可晚玉偏是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她,也只有她的姐姐才知道如何伤她最痛。 晚玉不依不饶道:“我真恨,我恨没有在你出生的时候掐死你,我恨啊,为什么当初那场大火没有烧死你?!” 脑中的那道弦断了,含昙呆愣愣地望向晚玉,面上血与泪混杂。眼前的人与当初在火场里抱着她的人重叠在一起,明明没什么不同,可姐姐怎么会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呢?那个一直将她护在身后的姐姐,怎么会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呢? 心脏痛得喘不过气,含昙瘫倒在地,她捂住胸口,嘴里喃喃道:“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句话呢……”然后声音大了起来,几乎嘶吼出声,“宋晚玉!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句话呢!?” 房中安静良久,她又低声道:“姐姐,我好疼……”随后,含昙昏了过去。 “啊——”房间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而这次,是属于宋晚玉的。 含昙足足昏迷了两天,脸上的那道疤也已经愈合,可却难以痊愈,仍是瘆人不已。 榻上的人缓缓睁眼,她好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一个……很恐怖的梦,然后梦醒了,脸上的伤告诉她,那不是梦。 晚玉坐在床榻边,眼底尽是疲惫之色,她轻声道:“你走吧。” 含昙不答话,也没有看晚玉,她呆呆地看着屋顶,晚玉继续道:“别再逼我了,我的前半生都在为你而活,放过我吧。”她的声音很轻,不似那日的怨气汹涌,此刻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疲惫,令人听不出真假。 榻上少女沉默良久,随后低声道:“好。” 含昙离开红丽楼之前,晚玉给了含昙一个包袱,她道:“我划伤你脸,是我的错,这些是补偿给你的,里面也有伤药,或许能淡化些疤痕。” 含昙不动,若是真的接过这个包袱,那她跟晚玉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就没有了,宋晚玉得欠着她,她要一辈子痛苦才好。 晚玉不管她心中如何去想,她强硬地把包袱塞给含昙,随后厉声道:“宋含昙,我真是恨透你了,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若是下次再见,我不会再认你这个妹妹。”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宋晚玉走了,宋晚玉让她滚,怎么会,宋晚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她说不要她了? 轰隆隆—— 含昙失了智般地跑了出去,她跑了很久,大雨浇在她的脸上,脸上的那道伤又开始渗出血水,但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干净,甚至将那道伤口冲得发白。她疯跑出郊外,从眼里流淌下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突然,含昙摔倒在地,包袱中的金银细软都散落了出来。这是晚玉这些年的所有积蓄,足够含昙一辈子安稳度日了。终于,她放声哭了出来,大雨还在下着,少女却是久未起身。 咔哒,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含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这个方向。 男人见含昙已经发现了自己,扯起嘴角嘿嘿一笑:“哎呦,下这么大的雨,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啊?” 男人又走近几步,嘴里还没停:“还这么漂亮,这是……离家出走了?” 说着,那眼角余光还偷偷摸摸飘向不远处散落在地的金银细软,心思溢于言表。 含昙这几年被晚玉保护得很好,但却不是个傻的,见男人如此,顿时所有的气愤、怨念都涌了上来,所有的一切,都是钱。 含昙咧嘴一笑,就在男人目光全都被地上的钱财吸引过去的时候,她抓起手上的石头奋力从后面砸向了男人的脑袋,一下、两下…… 血水溅在她的手上、脸上、衣服上,却又被雨水冲刷。 直到把男人砸得再也没了动静之后,含昙这才丢开了手中的石头,怨气被短暂发泄,心里是难以言说的畅快。 “小姑娘挺狠的呐。”一个带着调笑的声音钻入了含昙的耳朵。 含昙向四周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人影,就在转头的一刹那,含昙与一双含笑的眼睛对上。 “你——” “嘘。”女人将食指竖于唇间,打断了含昙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用关心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助你实现你的任何愿望,只要你想。”声音好似带了某种魔力,勾引诱导着猎物掉入陷阱。 含昙直视女人的眼:“我凭什么信你?” “呵”女人轻笑一声,“就凭……” 女人用手指划过含昙的眉眼,接着往下,是侧颈……她笑了一声,将手覆盖在地上倒着的男人脸上,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地,她将男人的整张脸皮扒了下来。 冲击力太大,含昙侧过脸干呕起来。 “你的运气不错哦~”女人含笑道。 含昙自嘲一笑,“要是运气真好,我又何苦背了十六年的灾星之名。” “呵。”女人从嘴里发出一声嘲讽道:“灾星?我从生下来脸上就没一块好皮,从小到大的名字就叫做丑八怪,可是自打我成年那一天开始就没人这么叫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含昙没有吭声。 女人低低笑道:“因为……我把他们的脸都一个一个扒了下来,他们也成了丑八怪呵呵……被叫做灾星还不够幸运吗?那证明他们都怕你。” “怎么?要我帮你吗?”女人又将手移向含昙的脸,手指从那道泛白又渗出血水的伤口刮蹭过去,又猛地按压。 含昙强忍脸上痛意道:“帮我?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世上,除了宋晚玉,不可能有谁是无条件帮她的。 “真聪明~”女人手指缓缓向下,握住她的脸道:“我呢,事成之后,要你的这张脸,如何?” “……好。”这个字像是从牙齿里蹦出来的,带着嚼碎了的狠意。 哪怕是龙潭虎穴,她都得回去闯一闯。 …… 烈火中,房中的酒坛均被打翻在地,晚玉看着面前倒地的晓丽,她的脸上血肉模糊,而妹妹此刻正醉倒在自己的怀里。 都说葬身火海是最痛苦的死法了,小昙肯定怕疼,就这样好好醉一场吧,醉了,什么痛苦的事都没有了。 晚玉眼中划过一滴泪,或许这便是命吧,当初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之后的那十年,不过都是她们二人强求罢了。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刚被卖入红丽楼时,由于性子强硬,挨打训练是在所难免的,有一次,晓丽问她道:“为了妹妹做到这个份上,你真的不后悔吗?” “皆是我心甘情愿。” “……姐姐。”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晚玉低下头看过去,含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眶通红地盯着她。 “如果,真的有下一世,你还……能做我的姐姐吗?” 晚玉轻叹口气,知道自家妹妹这是酒醉了说胡话呢,哪有什么下辈子。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拍了拍含昙的背道:“嗯,我愿意。” 听到这里,含昙渐渐闭上眼睛,轻声道:“真好。” 火光吞掉她们的那一刻,宋晚玉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时妹妹还未出生,村子里来了个年轻的云游道人,说是什么仙长,许多人都跑去瞻仰一下那周身仙气,宋晚玉却不以为意。她不喜欢这个人,纵然此人面若冠玉,仙风道骨,可宋晚玉只觉这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阴森森的,根本不像是什么仙人。 可其他人好像都没感觉到什么异样,就连自己的爹娘也很崇敬那个仙人,倒是显得宋晚玉是那奇怪的人了。 宋母被好姐妹们扶着上前,晚玉跟在旁边。女人脸上满是欢喜,她道:“仙长,我这孩子再过三个月便要出生了,劳烦仙长为我这孩子赐个名可好?” 仙人微微一笑道:“自然,不知是什么姓氏?” 眼见仙人答应,女人不禁大喜,她忙道:“宋,姓宋。” 就那一瞬间,宋晚玉看见那人脸上辛苦伪装的面具裂了一条缝,她从那条缝隙里看到了男人森然的神情。可男人很快就将面具补好,他笑道:“可容我好好预测一下。” 说罢,男人装模作样地抬手卜卦,至少在宋晚玉看来那就是装模作样,随后男人面色凝重道:“这位夫人,不知有句话能否听我说完?” 女人见仙人神色不太对劲,心中隐隐生出些什么不好的想法,她紧张道:“……什么话?” 男人踌躇,面露不忍,却还是说了下去,他道:“我方才耗费真气卜算一番,这孩子……煞气太重,乃是恶鬼转世,天煞孤星,专克身边——” “我呸!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宋晚玉打断男人的话,一向沉稳文静的女孩此刻抬头直视男人的眼睛咬牙骂道:“你耗费的什么破真气?!那么厉害怎么没见你方才算出我们家姓氏?还什么转世,我呸!!你才是恶鬼!” 男人低头看向女孩,流苏耳饰微微晃动,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透出寒光,像条黏腻滑湿的长蛇,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宋晚玉生吞活剥一般。 宋母将女孩拉至身后道:“晚玉,别乱说话。”随后又对男人歉疚道:“真是对不住啊仙长,孩子口无遮拦,仙长不要往心里去才好,只是……只是这是不是算错了?” 男人笑眯眯道:“我又怎会与孩子计较?不过,是不是算错,这我倒也不敢保证一定正确,信与不信全然在您,不是吗?”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在宋含昙还未出世的时候,便定了她的一生。 15. 惊醒梦中人 红丽楼的火焰已经被人群扑得小了下去,林瑶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对着沈常青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正想就此离开时,莫山却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两位这是要回山了吗?”莫山小跑过来道。 沈常青揉了揉眉心,“嗯,事情也已经解决完了,没什么必要再呆在山下了。” 莫山点点头,“这次案件能够查明全凭两位,等下次你们有空,我一定好好宴请两位。” 谢绝了莫山的好意,两人远离了烧着烟的红丽楼,返回了上清派。 天将破晓,长夜未尽,彼此都一夜未眠。 这个时候还没有到外门弟子训练的时候,一路上两个人也只见到几个巡山弟子。 分别前,沈常青打了个哈欠道:“我得回去补补觉了,师妹你也早些休息。” 林瑶眼底亦有疲累之色,只点点头。 终于回到了忘忧峰,林瑶正想要回自己住处休憩一会,却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人。 听见脚步声之后,少年回眸看过来,沉默着,安静地看她走过来的身影,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沉溺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事?”林瑶脚步未停,先行开了口询问。 走得近了些,林瑶听到季玄之轻叹口气道:“师父这是一夜没睡吗?” “嗯,山下有些事要处理,就回来得晚了些。” 见季玄之没有动作,林瑶又道:“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少年低垂下眼,长睫遮住了他漂亮的眸子,季玄之低声道:“不到半炷香,过来的时候以为师父还未起床,便想着先等师父起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剑谱,是林瑶昨日走前给他的,“原本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师父的。” 自己休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林瑶看向季玄之手里攥着的剑谱,“哪里有问题?你说吧,我听着。” 少年轻轻摇头,微微一笑道:“师父毕竟一夜没睡,我就先不打扰了,至于问题我再回去想想,如果还是解决不了再来向师父请教。” “也好,自己理解的能更加深刻些,另外,你若是有时间也可以去主峰的藏书阁看看。”林瑶看着季玄之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还没找到水华吗?” “不知道又去哪里玩了,不用管它。” 林瑶了然,季玄之对水华的态度完全就是闲来无事找的一个玩伴。如今从北域出来之后,一人一蛇竟然也是分道扬镳了。 一直到季玄之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身心内外都在宣告着疲惫,林瑶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除却外衣便打算先睡上一会。 脱下外衣时,动作间,林瑶不禁眉头一蹙,她闻到自己的衣服上还是有些香粉的气味,只是没那么浓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许多人,可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林瑶是在强烈的心悸感中醒来的,她记不起来那个梦的内容,只是给她的感觉很真实,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唯一一个还能够让她有点印象的只是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一个昏暗的山洞,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在她的身边放了一把剑,可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为什么自己的剑会在别人手上? 越是想这个问题,心口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难以疏通。 林瑶缓缓起身,胸口仍在细微起伏着,她抬起手捂住胸口,却又听到水滴砸在布料上的声音。 只见几滴水渍从林瑶的脸颊滑落至下巴,滴在她搭在腿上的被子上,洇出了几圈湿痕。她伸手摸了一把脸,眼尾处还有未干涸的泪痕,如同她方才做的梦一样,莫名其妙。 一连几天,林瑶没有再像那日一样做出类似的梦,并且随着时间增长,原本记得的画面也在逐渐遗忘。原先她认为那就是她的佩剑,现在却慢慢转变为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样子?真的是她的剑吗? 画面越来越模糊,同样的,林瑶的感觉也越来越陌生。 而那天的梦就像是一个插曲,来得毫无根据,去得也没有理由。 日子很快过去,转眼便快到新年,上山的路上张灯结彩,也是有了年味。 天色刚刚擦黑,忘忧峰飞来了只欢快的身影。 “林师叔!!”楚南天跑进林瑶院子里,气喘吁吁道:“林师叔,师父派我过来找您。” 林瑶看向楚南天,记得他是沈常青的徒弟。 “找我?” 楚南天连连点头,热情道:“嗯嗯,师父说让您过去一趟。”说完又偷摸给林瑶报信道:“林师叔,我白日里可是亲眼见到我师父从院子里挖出了两坛好酒。” “嗯,我知道了,等会就过去。” 见楚南天仍是不走,一副话没说完的样子,林瑶淡淡道:“还有事吗?” 楚南天嘿嘿一笑,“林师叔能不能答应一件事?” “你说。” “额,就是今天不是新年嘛,自从季师弟回来上清派以后就没怎么和其余师兄师姐见过面,今晚我们几个想要下山去玩,我就想着顺便把季师弟也叫上。”楚南天眼含期待道。 林瑶心中一想,的确季玄之来了忘忧峰就不怎么出去过,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把季玄之逼得太紧,让他整日里只知道修炼,毕竟季玄之不是话少安静的人,从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瑶就领略到了。 林瑶并没有限制过季玄之的去向,是以直接道:“他如果想去就一起去吧。” 楚南天得了应允,这才打算去问季玄之,就像是要找小伙伴玩前需要获得对方家里人的批准一般。 就在楚南天扭头要走时,背后又传来林瑶的一句话:“天亮前得尽快回来。” “嗯!!林师叔您放心!” 目送楚南天离开,林瑶才进屋收拾一番。 随着两声敲门声,楚南天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季师弟你在吗?” 季玄之打开房门,眼中露出惊讶:“楚师兄?你怎么来了?” 楚南天热情一笑,对季玄之发出邀请:“咱们有一两个月没见了吧,今天可是新年,季师弟要不要一起下山去玩?” “……新年?” 楚南天点点头,笑道:“对啊,山下面可热闹了,而且今晚山下面会放烟花,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绝对是最佳观赏位。” 楚南天说得激动,完全没注意到季玄之一直平静不起波澜的眸子。 直到楚南天说完,季玄之才一脸为难:“楚师兄你也知道,再过不到一年就是仙门大会了,我想到时候好好表现一番,今晚我就不去了。” “季师弟你这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修炼这事急不来的。”楚南天遗憾道:“而且清妍师姐和陈师兄都不去,季师弟你如果也不去,那我倒显得像个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人了。” 季玄之眼底淡漠,正想要再拒绝时,又像是想起什么般止住话头。 “也好,那我便随师兄一起去吧。” 山下,正如楚南天所说,街上很是热闹,大街上熙熙攘攘,尽管现在是夜晚,可在各家各户悬挂的灯笼的映照下,此时的街上亮如白昼,灯光照在人的身上也泛起暖意。 酒楼里,于陌然跟赵林早已等候许久,他们订了一雅间,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季师弟也来了啊?”雅间门被推开,在看清楚南天身后带着的人的时候,赵林开口道。 他们两个人是见过季玄之的,早在雁归村的时候就有了深厚印象。 于陌然热情地把菜牌递过去:“来的正好,季师弟想吃什么?今晚楚师兄请啊——楚师兄你下手太重了吧!!” 于陌然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南天一个脑瓜崩给弹了过去。 季玄之微笑道:“几位师兄看着就好。” 楚南天点了几样招牌菜,顺带还点了几壶好酒。 酒过三巡,几人也都有了醉意,赵林先行把头磕在桌上睡了过去。 楚南天喝得脑子里也有些懵,他看向季玄之问道:“季师弟,我一直也都没有问你,林师叔当初为什么会收徒啊?” 季玄之叹口气,低声道:“我生来无父无母,也没有家人,半年前在郊外遇歹徒所劫,幸得师父相救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听到季玄之这样说,楚南天心中悔意无限,当即在心底暗暗骂了一番自己,竟是戳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于陌然已经喝得有些口齿不清晰了,但还是安慰道:“季……季师弟,你别难……过,你”说到一半,于陌然却是忘了接下来应该怎么说,在那里支支吾吾半天。 “林师叔人很好,而且林师叔现在已经回来了,那我们上清派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楚南天道。 季玄之轻笑一声,“嗯,谢谢。”话音落下没多久,季玄之漫不经心道:“那楚师兄呢?楚师兄好像很了解我师父?” “这个……其实吧,”楚南天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季师弟,实不相瞒,我当初拜入上清派便是因林师叔而起。” 季玄之微微眯眼,安静等楚南天继续说下去。 楚南天自生下便没了娘,父亲几乎对他娇养长大,弥补了对他没娘的亏欠,娇惯到了什么地步呢?在他要来上清派之前就没亲手摸过银子,走到哪前前后后都得跟着一大堆人,想要什么直接拿,仆人跟在后面就把钱给付了,长大期间也没受过一丁点儿委屈,是以楚南天从小便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 楚南天第一次见林瑶是在京城的一家肉铺外。 那日楚南天出门逛街,只见一个地方围了许多人,将那处堵得水泄不通。 楚南天是个爱凑热闹的,所以也跟着钻了进去。 原来是肉铺老板与客人起了争执,双方大着嗓门相互辱骂对方。争执间肉铺老板拍案,直接拿起刀就要向那人砍去,周围人均四散跑开,楚南天自小便被保护得好好的,哪见过这阵仗,一时愣在了原地,而家仆们也迅速将他护在身后。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剑身将肉铺老板手中的刀震翻在地,发出一道闷响,随后,那柄长剑又飞了回去。 楚南天猛地回头,只见一名白衣女子淡淡地收回剑后转身离开,许久,楚南天像是失了神一般,他看着林瑶离去的方向,愣愣开口道:“那个人是谁?” 旁边一个家仆道:“少爷,那位姑娘的衣服瞧着……应该是上清派弟子。” 后来,楚南天在进入上清派摸爬滚打后才知道,那日所见之人的姓名叫做林瑶。 那天他遇见的正是已拿下仙门大会榜首的十六岁的林瑶,林瑶不过是在跟随师父返回上清派的途中出了一剑,却不想激起了一颗对于修真生出了一番向往的心,而那年,楚南天十一岁。 楚南天拜入上清派后,天资不够聪颖。少年人即便不谈什么一身傲骨,可自尊心强盛,他不愿落后于人,经常独自去往后山的一棵桃树下练剑。直到一年后的某一日,他照旧去了那处,可远远地,楚南天望见一人。 那时正值初春,玉兰花开,少女白衣蹁跹,就静静地站在树下,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清冷身影,但楚南天知道,林瑶在硬撑着,一年前的林瑶更加随性,一年后的她,却多了些茫然,而且背影越发的消瘦冷清。 也就是在上个月,上清派的掌门林岩身死,萧遇珩叛变,林瑶的身份由师姐变成了上清派长老。 楚南天内心纠结万分,他不敢上前扰了树下少女的清净,却又不愿看着林瑶一人神伤。 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后,楚南天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楚南天惊叫出声,他的脚下有一条小的红色斑斓蛇。 就在这个时候,白色身影飞身过来,立在他的面前,剥夺他的视线和呼吸,这是楚南天第一次在上清派见到林瑶。 林瑶看着楚南天平静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楚南天紧张得脸红脖子粗,那条蛇已经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他只能先拱手行礼,“林、林长老好……我来此练、练剑。”楚南天结巴道。 不知是哪里触动了林瑶,林瑶垂眸,气氛沉默了很久,终于林瑶开口:“跟上吧。” 说完,林瑶迈开步子向那棵玉兰花树下走去。 楚南天倒是没想到林瑶会对他这样说,他结巴道:“哦……哦好。”然后他快步跟了上去。 林瑶背对着楚南天,“你经常来这里吗?” 楚南天点了点头,但又想到林瑶没有看他,于是他道:“我天资愚钝,只好以勤相补,故日日来此练剑。” 林瑶转身,垂眸道:“你倒是让我从你的身上看见了一个人。” 楚南天迟疑道:“……谁?” “我。”很轻的一声。 楚南天大惊,忙道:“我……弟子怎能与您相比……” “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也并非他人眼中的天才,刚拜入师父门下的我同你一般,也是日日在此修炼。” 林瑶站在玉兰花树下,纯白色的花瓣如丝绸般细腻无暇,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在楚南天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天他好像知道了与其他人眼中的不一样的林瑶。 “你叫什么名字?” 楚南天这才恍惚回神,“弟子名叫楚南天。” 林瑶点了点头,“你就留在此处吧。”说完,林瑶越过楚南天就要离开。 “林、林长老——”楚南天忙喊出声。 林瑶脚步停下,“还有什么事吗?” 楚南天转过身看着林瑶背影道:“弟子、弟子会勤加练习,会努力进入内门修炼,不知到时……” 少年鼓足勇气道:“弟子仰慕您已久,不知到时可否拜您为师?” 由于看不见林瑶面上的表情,楚南天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良久,他听见林瑶开口,“再说吧。” 然后,楚南天看着林瑶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林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当晚,林瑶离开了上清派,一走便是五年。 赵林含糊道:“啊?楚、楚师兄你这么早就认识林长老了?” 楚南天笑笑。 赵林说完就头磕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四个人如今倒了两个,烟花也看不成了。 “若是当年师父没有离开,师兄可会拜入师父门下?”季玄之笑道。 楚南天摇头:“不会,当初也只是一时口快,想来我悟性不高,并不够格做林师叔的弟子,所以……” 楚南天对着季玄之释然笑道:“我真的很羡慕季师弟呢。” 他说得认真,也完全出自真心,并非是什么搪塞季玄之的话语,他是真的羡慕季玄之,也深知自己的天赋够不上做林瑶的徒弟。 “呵,是么。”声音仿佛在口中辗转吐出,季玄之轻笑,笑起来如春风化雨,沁人心脾。 良久后,季玄之才开口道:“楚师兄所说的……萧遇珩,我好像没怎么听师父提起过。” “他是林长老的三师兄,我也就见过一次。”楚南天劝告道:“季师弟要注意,千万不要在林长老面前提这个人,不只是在林长老面前,掌门和我师父也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 “因为叛变?”季玄之道。 楚南天摇摇头,“毕竟那个时候我不在场,虽然我不愿意相信,可……” “当时在场的修真者都亲眼看到了,是萧遇珩犯了弑师之罪,亲手杀了上一代掌门。” 季玄之面色一怔。 楚南天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都说林师叔抛下重受打击的上清派是在逃避责任,但是不可能,她绝对不会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林师叔背负了很多。” 见季玄之呆愣,楚南天抬起手在季玄之眼前晃了晃道:“季师弟?你怎么了?” 片刻后,季玄之回过神,还没等楚南天问什么,季玄之便站起身道:“师兄,我喝多了身体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 “哎——” 楚南天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少年便已经打开雅间门走了出去,楚南天喃喃道:“怎么回事?季师弟不是根本就没碰过酒吗?” 16. 自醉亦沉沦 林瑶一进沈常青的院子便看到了支于院中的小圆桌,李遇泽跟沈常青已然等候多时。 沈常青见林瑶来了后忙起身招呼着道:“师妹,来,快坐。” 林瑶走近坐下,这才看到桌上摆放着几壶酒,李遇泽给林瑶倒了一杯后道:“我们三人好久没有这样聚过了。” 林瑶不置可否。 沈常青支着头笑道:“那可不,想咱们小时候,那可是经常偷摸着下山玩,哈哈哈,我到现在还能想起来师父那瞪着眼骂我带坏小师妹的模样。” 林瑶听了沈常青的话也浅浅一笑,她抿了一口酒道:“二师兄你还好意思说,当初大师兄可没少给你顶罪,师父骂你的时候你还拿我当挡箭牌,我现在可还记着呢。” 沈常青咯咯笑了:“谁让师父最疼你呢,而且这算什么挡箭牌?我都没有把主谋这个罪名推给你,我只是跟师父说师妹也喜欢下山玩,而且也喜欢看烟花,你说对吧,大师兄?” 李遇泽也笑道:“不过当初你每次拉阿瑶出来挡箭师父就骂得更凶了,你还不记打,就是得说,气得他直接罚你去后山关禁闭。” “哎呀,大师兄你这话说得,我关在后山虽是无聊了些,可师妹偶尔也会来看我陪我解闷儿,哪像你,整天就忙着修炼,看都不过来看我。”沈常青蹬鼻子上脸道:“快快快,自罚!” 林瑶酒量不行,醉了虽然不发酒疯,看着还是没醉的样子,耳尖却是红的,而且比平常话多了不少。 李遇泽性格温润,最是好说话,林瑶有些好笑地替李遇泽打抱不平:“二师兄你就仗着大师兄好欺负,这都过了多久了?” “我不管。”沈常青耍赖:“反正我记得,你们也记得。” 林瑶笑道:“二师兄可还记得自己此前喜爱转动手上笔的习惯?” 沈常青一撇嘴,“不记得了。” 林瑶却不饶他,“怎么会不记得?之前师兄可是一直以来都有个习惯,无论是抄写心法亦或别的什么书,得了空便会一只手转动手上的笔,多余的墨迹老是将我们泼了一身,就连师父也没能幸免。” 李遇泽抬起手上的酒盏与林瑶碰了个杯,接过话道:“本来我们也都由着你去了,可你倒好,有一次竟然将墨汁挥洒在了师父他老人家的胡子上,这不是自己讨教训呢吗。” 至于沈常青为何后来再也没有这个举动,全是因为后来的半个月里,每当沈常青拿起了笔,林岩便会用一片布条将沈常青的手与笔捆绑起来,而其余人也只是幸灾乐祸地监督,坚持了半个月,果不其然就治好了他的那个习惯。 “那墨汁也并非是我能控制的,谁知道竟然会那么巧地就滴在了师父的胡子上啊。”沈常青仍是不服,嘴倒是挺硬,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向林岩告饶的样子。 三个人聊了很久很久,小时候的那些趣事再次被翻出来还是会勾起他们久远的回忆,就像是说得多了就能够跨过时间阻碍回去一般。 只是三个人都刻意地忽略掉了一个人,纵然没有人提起,可那个人在回忆里依旧占了好大的一份权重,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心上。 今夜沈常青很开心,他的酒量并不算好,可还是架不住自己爱喝,沈常青喝了很多酒,如今已是烂醉如泥,身上酒气熏天,他趴在桌子上喃喃道:“往后我们年年都得如此聚在一起,谁也不许缺席。” 林瑶喝得不多,可是酒量太差,也是有些昏沉,不过还算有些意识,没有沈常青严重,她抬手戳了戳沈常青的胳膊,随后笑道:“三师兄这么快就醉了?” 李遇泽倒是没醉,脸上一副清明之态,他笑着起身道:“我扶他进屋。” 随后李遇泽抓起沈常青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步伐沉稳地就扶着他回了屋子。 林瑶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月,朦胧间就像是一块酥饼,她深吸一口气,却没有嗅到酥饼的甜香,全是冷空气侵入鼻腔的气味。 不一会儿,李遇泽出来了,顺带替沈常青掩了门,他柔声道:“我们也该走了,阿瑶,早点休息。” 林瑶起身,“大师兄也是。” 走着走着,一片雪花在林瑶脸颊边落下,随后又是一片,林瑶抬头望向天上,月色下,柳絮莹雪在寒风中轻轻起舞。 那夜林瑶要离开上清派的时候便是此番情形,同样是初雪,不过却是五年前罢了。 “下雪了。”她轻声道,也不知道自己内心一直在作怪的感情究竟为何。 林瑶在原地呆愣地站了许久,转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后山鲜少有人来,遑论今夜更是不可能有人在的,林瑶循着记忆里来过上千次的路线踏过,一片寂静下,唯有冷月与她相伴。 由于下了雪的缘故,本就不好走的崎岖山路变得更加难走,地面都是湿滑的,可林瑶走得稳稳当当,她总能避开一切陡峭的山坡,一切覆了雪的悬空之处。 因为早在好多个冬天,她就来到过这里,将这条路走过无数遍。 熟悉的那棵树如今光秃秃的,萧索得紧。 林瑶走了过去,不想再管其他的任何事了,她在树旁蹲下身,也不顾地上的薄雪,林瑶抱着双膝将头靠在树干上。 树皮干裂粗糙,倚在林瑶的脸上泛着凉意,她鼻尖喷洒出的温热呼吸也不能将其灼烧。 “师父。”声音穿过风雪抵达耳畔,送来些温度。 林瑶抬头,少年就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位置。 时间好像刻意放慢了一样,她看到四周空茫,只有季玄之一步步地朝她走来。 就像是无数次在北域里的那样,少年靠在林瑶身旁坐下,和她度过那些难挨且漫长的日子。 “累吗?” 由于声音太低,林瑶并没有听清季玄之的这句话,她轻声询问:“什么?”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季玄之偏头看向林瑶问道。 林瑶侧过脸,心里有些闷,她躲开季玄之的目光道:“喝了酒,出来醒醒酒。” “师父要少喝点酒,明天头该疼了。”季玄之语气里有些无奈。 雪还在下着,林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你呢?” 明亮的眼眸看向漆黑的夜色,季玄之笑道:“我这不是怕师父在外面喝了酒不记得回去的路,所以过来接师父回去啊。” “你这……怎么可能?”林瑶揉了揉太阳穴。 季玄之说得理直气壮,简直就差摆出证据了,“怎么不可能了?师父记性这么差,万一我一个没注意,忘了我怎么办?” 林瑶有些好笑道:“我记性好着呢,况且我哪里有忘过你?” 这句话一出口,少年顿了下,忽然低声道:“那你说我是谁?” “你是季玄之啊。”林瑶脱口而出道。 少年不依不饶,“季玄之是谁?” 林瑶被这问题噎住,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季玄之是谁?季玄之就是季玄之啊。 “嗯?”少年低声,仍在等她的答案。 林瑶摸不清少年意思,斟酌着道:“季玄之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散修?” 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季玄之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他低下头,肩膀颤动两下,林瑶听到身旁发出低低的笑声。 怎么还被逗笑了? 林瑶扪心自问,莫名其妙这个词用来形容季玄之再合适不过了。 “不对吗?”林瑶看向季玄之道。 季玄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微笑道:“算对吧。” 这句话给林瑶听出几分勉为其难的意味。 “那你觉得呢?”林瑶身子微倾,不认输地凑过去问道:“那你觉得季玄之是谁?” 这么一会功夫,薄薄的细雪已然铺上季玄之的肩头,他们隔着迷蒙的月光视线交缠,一片安静之下,竟然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也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这般快,这般剧烈,在这样冷的温度里竟然也能这般灼热。 好像有点近了…… 林瑶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看到季玄之的长睫轻轻颤动,眼睛却是定定地望向她。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有人的眼睛能够生得这般好看,只是被这样看着居然会生出一种无形的错觉来,似乎自己就是他的全部一般。就要一头栽下去溺死在这道目光里的时候,林瑶听到少年轻声道:“季玄之是林瑶的。” 又是谁的心跳声忽然加快?她已经分不清了,只能从那双眼睛里挣扎着抽出身来。 嗯,说他是自己的徒弟也没什么不对,毕竟虽然之前是散修,但现在也是有门有派的了。 只是,少年好听的声音在夜色下却有几分勾人的暧昧,像是依附在她的耳边呢喃着开口。 两个人之间萦绕着甜腻的酒香气味,林瑶感觉自己的耳后浮起热意,并且越发滚烫起来,她急匆匆地移开目光,视线落至少年搭在腿上的手。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季玄之的视线顺着林瑶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抬起手,月光下,冷白的皮肤上多了几道由碎石扎出的血痕,对比太过明显,倒显得触目惊心。 “我过来的时候山路比较滑,路上摔了一下,应该就是当时蹭到了,只是没太注意。”季玄之遮掩了下,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里的路有多么不好走,林瑶是知道的,她幼时摔过几次,结合季玄之手上的伤口,林瑶对于季玄之说的摔了一下持保留意见。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凭空消失。”林瑶道。 空气凝滞一瞬,林瑶缓缓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说,这就相当于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正想着要说些什么补救的时候,季玄之开口了。 “师父,你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好像轻轻将方才那件事揭过,他提议道:“外面这么冷,冻着你徒弟我就不好了,你可得快些带我回去啊。” 林瑶默了一会,随后站起了身子。 季玄之也跟着站起来,顺带拍了拍身上的雪,语气悠然:“我回去给你做醒酒汤。” “……你还会做醒酒汤?”林瑶这下子脸上是实打实的惊讶,认识季玄之这么久以来,她 这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人竟然会下厨。 季玄之笑笑道:“今晚刚学的,我材料都备齐了。” 两人走了几步路,林瑶突然停住,那眸子移向了他。 “怎么了?”季玄之看向林瑶,疑惑道。 林瑶回过头,淡淡道:“手。” 季玄之愣愣地将手递过去,下一瞬,一只泛着冷意的手握住了他,少年身形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握上的那一瞬间,林瑶的心口好似被一根针给刺了一下,她的脑海中浮现起一个残缺的片段。黑乎乎又漫长的山洞内部摇晃着,即将在下一瞬塌陷,而她紧握一个人的手奋力往眼前的光亮处跑去……头又开始晕了,她摇摇头,将这个片段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走吧。” 少年的手很凉,碰到时就像是雪山上经年不化的冷雪,林瑶轻轻皱眉,才意识到季玄之嘴里说的冷并非是开玩笑。 明明两个人的手都是冷的,可随着他们的交握,少年那泛着凉意的手心被捂得温热了起来,牵动起他的四肢百骸。 喝酒的是林瑶,他却已经醉了。 良久,林瑶突然顿下脚步,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禁闭室,她转身又看了眼四周,才从嘴里闷闷道:“走错路了……” “噗嗤”一声,季玄之笑得眉眼弯弯,但还是压低声音,并未放肆。 林瑶却是瞥他一眼,似乎有些生气,只感觉脑子晕晕的,她羞恼道:“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走错方向了?” 季玄之勾起唇角,又是低低地笑了两声,他偏过脸不去看林瑶,竭力让自己止住笑声,然后才故作严肃,“这倒是冤枉,弟子是第一次来后山,并不熟悉这里的路。此前情急,也未注意到来时的方向,师父怎的可以平白冤枉人?” 这话说得诚恳,倒是要让林瑶不好意思起来,气势被熄灭。林瑶低下头,仔细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记忆中的路线,这才找到正确的方向,此事便就此揭过,权当没有发生。 一路无言,直到林瑶开了口:“今晚和你的几个师兄们去山下玩得开心吗?” “嗯,我们去看了烟花……”少年偏头看向身旁女子头顶的发,白皙的额头,细密的眼睫,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他低哑着声音道:“很美。” “这是你在上清派的第一年。”林瑶淡淡道:“季玄之,新年快乐,岁岁长安。” 季玄之呼吸一窒,只觉今夜好似他的大梦一场,一切都让他感到不真实,可心脏剧烈的跳动是真的,手心的触感也是切切实实的。 如果是要摄人心魄的梦魇,那就不要有破绽,哪怕是抽筋剔骨,他也甘之如饴。 只是林瑶当然不会抽筋剔骨,走出后山之后林瑶便放开了季玄之。 忘忧峰冷清清的,林瑶回了院子,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点了灯后屋子里才亮了起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抿了几口,没过多久,便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进来吧。”林瑶开口道。 那人一只手推开门,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瓷碗,是季玄之。 季玄之将碗放在桌上,“师父,这是我做的醒酒汤,现在还有点烫,你等晾凉了一会再喝。” “知道了。”林瑶回答道。 千万不能在林师叔面前提萧遇珩这三个字…… 楚南天告诫的话还犹如在耳。 “师父很喜欢后山里的那棵树?”季玄之问道。 林瑶顿了顿,一只手撑着脑袋低下头道:“那棵树现在光秃秃的,已经好几年没开过花了,有什么喜欢的?” 桌上的醒酒汤缕缕白气升起,在空中晕染开来,随后消散。 季玄之眸色一暗,继续道:“那就是有重要意义了。” 林瑶一手撑着,她垂着头没有答话,像是睡着了一般。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摇曳着的烛火时刻跳动,在窗户边投射出灰色剪影,一人垂头坐在桌边,另一人站其对面,朝着那人方向凝望,身形有些许黯然。 “那徒儿就先回去了,师父喝完汤后早点休息。”季玄之说完这句话后便退下了,顺带还捎上了房门。 桌子上放着的醒酒汤也已过了时候,热气也不再向外溢出,已然变得冰冷。 吹了那么久的冷风,酒早已醒得差不多了,哪还需要这醒酒汤发挥功效?不过毕竟是少年的第一次尝试,也算是有心了。 林瑶撑起头朝那醒酒汤看了会,片刻后,她伸出手将已经凉了的汤一饮而尽。 第二天,日光从窗户外面照射进来,点亮了桌上放着的干涸的碗底。 林瑶皱了皱眉,果然喝酒后的滋味不好受,快速起身收拾一番后,林瑶打开了房门。 雪下了一夜,如今再看,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屋顶上都铺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即便是清早的晨光,也能逼得这些雪花缴械投降。 林瑶一眼便看到了在自己的院子里多出来的一棵树,叶片上承载着同等形状的积雪。 那是一株还没有开花的海棠树。 17. 她自为营 林瑶这些日子很忙,基本都在查看一些有关于走火入魔的修炼典籍。当然这种书在上清派的藏书阁是很少的,只有沾一点边的相关记载,所以也只能费一番力气从中抠出那一小块记载。 又是一本典籍被林瑶取下,刚一离开书架的刹那,就在那本书原先的立着的位置,“林、瑶”这两个拇指大小的字正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辉。 “林长老?你在找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找。” 藏书阁里一个弟子走上前来。林瑶将视线从书架上移开,看向说话之人。这人穿着内门弟子服饰,但林瑶并不认识,所以道:“不必了。” 藏书阁里响起几道脚步声,随后有人说话的声音便扩散开来。 既然又进来了几个人,林瑶也不好继续呆在这里,毕竟她要查的东西如果被他人看到就不好解释了。 林瑶就此收了手,拿起自己今日找的有关书籍就要走,出去时正好与进来的几个外门弟子碰上。 “见过林长老。”几个人猜测着确认了林瑶的身份,齐声道。 “嗯。”林瑶应了声便匆匆离开了。 等到林瑶走后,几个人才看见从同一个方向走出来的韩立。 一个人道:“韩师兄,刚才那个人就是林长老吗?” 韩立在几道疑惑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们的猜测。 在几人震惊声中,韩立打断道:“快些打扫吧,不合格的话下次还是你们几个人。” 说完,韩立同样走出了藏书阁。余下几名弟子分着任务打扫藏书阁各个地方。 韩立离开藏经阁后就去找了楚南天。 楚南天这些日子很是郁闷,因为他千不该万不该地竟然得罪了陈凌舟。 其实事情本身与他并无关系,好吧,楚南天承认,是有那么一点关系。 但是罪不在他啊。 事情还得从新年那夜季玄之离开之后说起。 雅间内只剩楚南天一个人有意识了,其他两个人都完全被周公请去下棋了。 就在楚南天苦恼该如何把这两个人搬回上清派时,一个人毫无预警地打开了雅间门。 楚南天抬眼看过去,来人是个带着一身寒气的少年,苍雪白衣,面若美玉,发带上的锦纹在飘动间随着角度变化忽明忽暗,左眼下方有颗浅淡泪痣,身上规矩地穿着上清派内门弟子服饰,腰间别一枚青色玉佩。 楚南天瞪大了眼,惊讶道:“陈……陈师兄,你不是说你不来的吗?” 陈凌舟在屋子里看了看,忽略掉趴在桌子上醉倒的两人,他看向楚南天,喜怒不形于色,“就你们三个人?” 楚南天有些没搞过来状况,愣愣道:“……啊?哦哦……你、你找季师弟吗?他、季师弟刚走。” “没了?”陈凌舟道。 楚南天不知道陈凌舟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谁?你跟师姐不是都不来吗?” 听完,少年似乎有些意外,他垂下眸子道:“哦。” 眼看着陈凌舟就要走,楚南天连忙叫住他:“陈师兄你先别走啊!你等等!!” 陈凌舟停下步子转过身,语气里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先是在心里做一番准备,楚南天嘿嘿一笑道:“那个,陈师兄能不能帮师弟一个忙?” 在陈凌舟一脸“有话快说”的冷脸之下,楚南天咽了口唾沫又补充道:“帮我把他们两个扛回去……吧?” 陈凌舟有很严重的洁癖,随时随地使用净身术都是浅的。楚南天从在外门认识陈凌舟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陈凌舟不喜欢旁人碰他。 两个师弟和周公下棋还没回来,楚南天只能硬着头皮道:“咳咳,他们两个夜不归宿是要被罚的,咱们作为师兄,也应该多多照顾师弟啊你说对吧……” 许久之后,见陈凌舟顶着一脸无语的表情折返回来,楚南天心中松了一口气。 经过楚南天的“师兄”名义之裹挟,陈凌舟终于勉强答应一只手拎着赵林的后领把他给拖回去,而楚南天则负责扛着于陌然。 虽然说陈凌舟一路上都是一张冷脸,但楚南天却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两人上了山,距离目的地不过短短几步路了。就在一切都按照楚南天预想的那样进行时,变故突生了——偏偏赵林在路上睁开了眼睛。 向天发誓,楚南天是绝对没想到赵林喝醉了会发酒疯,不然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让陈凌舟帮忙。 赵林是被一道窒息感催起来的,有什么东西在勒着他的脖子。 “咳咳”赵林睁开眼,迷迷瞪瞪道:“楚……楚师兄,你怎么……掐着我脖子……” 楚南天走在后面看到赵林醒了,正想开口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却直接让他惊得失了言语。 “楚师兄?”赵林伸出手抓向了陈凌舟,估计是想像平常一样打楚南天的后脑勺,但由于醉酒对手的支配权还没有那么高,他碰到了陈凌舟的侧颈。 ?!! 楚南天大张着嘴一句话也不敢说,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果不其然,下一刻,赵林一整个便被丢了出去,砸向了后面的人。而楚南天还扛着于陌然,不用想也知道,三个人可谓是摔得人仰马翻。 这下,另外两个人终于酒醒了,三个人坐在地上,楚南天急忙喊道:“陈师兄!!” 并没顾及楚南天在后面的叫喊,陈凌舟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从背影还能看出来是窜了多大的火气。 另外两个人不知所云,只有楚南天一拍额头,嘴里念道:“这下完了。” 即便后面他掐住赵林的脖子前后摇晃,就像是索命一般,赵林也只能悲催地重复一句话:“咳咳楚师兄你不……能怪我啊咳于陌然那小子喝……醉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咳啊啊别我快被你掐死了!!” 是以韩立过来找他的时候,楚南天仍在计划着该如何赔罪。 “楚师兄。”一句话打断了楚南天的思绪。 楚南天兴致缺缺道:“是韩师弟啊,你来了。” 韩立关切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楚师兄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 楚南天摆了摆手,“害,没什么。”说完又道:“好些日子没见到韩师弟了,今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韩立在楚南天对面坐下,随即说起了正事:“是这样的,因为早前看到楚师兄手里拿过一部剑谱,我便也去藏书阁找了来练,只是练到一半才发现,藏书阁好像只有上卷,无论我如何找,也没有见到那剑谱的下卷。” 韩立看着楚南天继续说道:“不知道师兄这里可有下卷?” “剑谱?”楚南天垂眸细想,终于在脑中搜索出了相关记忆,他问道:“是不是《孤鸿》剑谱?” 韩立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楚南天压低声音道:“这剑谱下卷本来是被单独收起来的,只是后来……都被烧了。” “烧了?被谁烧的?”韩立眼底划过异色。 楚南天脸上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是掌门烧的。” 甚至楚南天连《孤鸿》的上卷都没练完。 早在之前,就在楚南天练《孤鸿》的那段时间里,偶然间,有天沈常青注意到了楚南天桌子上摆着的剑谱。 沈常青从没有因为什么斥责过楚南天,那天是唯一一次,沈常青在楚南天面前变了脸色。 “你练这个做什么?!” 沈常青将剑谱摔在桌子上,语气怒不可遏。 那是楚南天第一次见好脾气的沈常青发火,也不知是害怕还是震惊,他不知所措地原地呆站着。 那一双眼里染上了怒意,而其中还有些别的什么,竟混杂在一起,叫他看不清晰。 沈常青发完火后,也意识到自己是在牵连无辜,他揉了揉眉心道:“抱歉。” 后来沈常青将其中缘由告诉了楚南天。 原来这《孤鸿》剑谱竟然是上清派第九十六代掌门人叶婉所创,上卷写得极好,可到了下卷便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杀心太重,尤其是对于心性不坚定的人来说,若是修习下卷便很容易走火入魔。 并且,萧遇珩便是因为修习了这剑谱才入了魔,以至于后面酿成大错。 韩立听楚南天讲完,了然道:“原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楚师兄,我就先告辞了。” 楚南天望着韩立离开时的背影,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这道背影好像有些许落寞。 少女步子轻盈,微风拂过,顺着她走的方向轻抚,垂在身后的发丝被吹着向前,飘啊飘,轻轻擦过她的侧颈。藕粉色衣摆轻轻扬起,远远看去,是娇嫩的水色蜜桃外衣。 时清妍是领了任务来的,顺带来拜见自己这位没见过面的师叔。 忘忧峰少有人来,统共也就住着林瑶和季玄之两个人,人少清静。 由于是第一次来这里,时清妍很悲催地认错了地方。 院子里没人,时清妍缓缓走了进去,刚想开口,就听到有人在她身后道:“你是谁?” 一听声音,时清妍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自己这应当是进错了地方,来了季玄之的住处。 时清妍转过身,这才看清了在别人嘴里经受许多讨论的季玄之的真容。 不得不说,少年生了一张好样貌,眉如墨画,眼似含星,桃花眼也生得讨喜,是会在见第一面凭外表留下好印象的 一类人。 时清妍笑笑,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就是季师弟吧?我是时清妍,你应当叫我一声师姐,只是我第一次来这里,走错地方了。” 说着,时清妍扬了扬自己手里拎着的食盒道:“掌门托我来给林师叔送些东西。” 季玄之看向时清妍手里的食盒一眼,转而笑道:“原来是清妍师姐,楚师兄跟我提起过你。” 阳光下,少年的肤色显得更为白皙,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笑意的眸子,轻佻的唇角,季玄之主动道:“师父的住处还需要往前再走一段距离,我领着师姐过去吧。” 时清妍倒是没想到这位师弟意料之外的很好说话。 “那就谢谢季师弟了。”时清妍微笑道。 路上,时清妍看向季玄之道:“季师弟是在准备今年的仙门大会吗?” 季玄之微微笑道:“毕竟我不能给师父丢人才是。” “季师弟有这份心意,想必林师叔也会很欣慰的。”时清妍鼓励道:“希望到时候在大会上能与师弟比一比。” “师姐你这就说笑了。”季玄之开玩笑道。 说话间,季玄之已经领着时清妍来到一个院子跟前。 两人走了进去,屋门紧闭,时清妍试探地敲了两下门,季玄之在一旁候着,过了一会,房门还是没有被打开,屋内也没有传出什么声音。 时清妍奇怪道:“林师叔这是出去了?” “在找我?” 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道声音。 时清妍回过头去看,女子长身玉立,怀里揣着几本书籍,正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季玄之先一步走上前道:“师父,我来拿吧。”说着就接过了林瑶手上的书,动作很是熟练。 时清妍先是行了个礼,接着道:“林师叔,我叫时清妍,师父说您往年每到这个时候都容易上火,所以他让我来给您送些去火的糕点。” 林瑶看向时清妍示意道:“进去吧。” 时清妍转过身打开了房门,三人走了进去。 季玄之走了几步,将书尽数放在了林瑶的床头,时清妍很难看到书的名字,便明白了这是有些避开她的意思。 虽说心里有些疑惑,不过无论是什么也与她无关,时清妍便放下了心中奇怪之感。 林瑶坐下后道:“坐吧。”示意时清妍不必站着说话。 时清妍笑了笑,随即在林瑶旁边落了座,她道:“林师叔,师父说这个是茉玉白酥,他亲手做的,还说您以前很喜欢吃。” 季玄之看了眼食盒,没说什么。 林瑶顿了顿,“辛苦你跑一趟了,替我谢谢你师父。” 时清妍眨眨眼,不在意道:“这算什么辛苦,其实我也是有私心,毕竟林长老回来这么久,我可是一次都没见过您呢,这次可算是有了机会。” 时清妍正说着,林瑶抬手朝她的头上探过去,时清妍表情一愣,下一刻便见林瑶从她的脑袋上拿下了一片翠色叶子夹在指尖,仿似透着光的翡翠珠玉。 “见我做什么?” 时清妍回了神,笑道:“当然是得近距离瞻仰一下您啦,毕竟仙门大会今年就要举办了,万一我跟林师叔呆得久一点可以一举夺魁呢,如果可以,林师叔到时候允许我拜一拜您就再好不过了。” 见时清妍说得越来越离谱,林瑶道:“还是得平时自己认真修炼,拜我没用。” 时清妍笑了下,又说了些有的没的。 送走时清妍,屋内只剩下林瑶和季玄之两个人。 季玄之轻轻抬手,之前放在林瑶床头的那些书便从空中移了过来,缓缓地落于桌上,他道:“师父最近对这些书感兴趣?” 林瑶将那些书往自己手边挪了挪,“只是想查件事情。” “有我能帮忙的吗?”季玄之看向林瑶手下的书问道。 林瑶摇摇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应该也知道我这些日子看的都是些什么书,不是什么好事,你别参与进来。” 季玄之坐下,“既然不是好事,那我就更要参与一下了,不能让师父一个人承担吧。”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啊。”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当初在北域找出口,季玄之要跟着她时,说的也是这样的话。 林瑶坚决拒绝道:“不行。” 季玄之不死心,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林瑶看向他,眼中是难以动摇的坚定,“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二人对视良久,季玄之将其余想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他已经获得他想要的了,对他来说,这便够了,何必贪心奢求更多? 院子里鸟雀叽叽喳喳,一片自然祥和。 18. 物是人非 “去万剑宗?!”楚南天张大嘴,一脸震惊道:“仙门大会提前了吗?” 万剑宗,修真界第一大派,如其名,剑法最为出众。 沈常青白了楚南天一眼,“出去不要跟别人说你是我徒弟。” “啊?”楚南天摸不着头脑。 沈常青扶额,径直绕过楚南天靠在树上,双手环胸,“万剑宗掌门过两日就要准备生辰宴了,这不今日就给咱们发了请柬。” 楚南天挠挠头,转过身看向沈常青,眼中满是不解道:“那师父,我也要去吗?我怎么记得去年没有参加过这个宴会啊。” “要不说你笨呢?今年就是仙门大会,这次生辰宴只是个媒介,各家叫得上名字的小辈间相互照个面才是主要的。”沈常青有些担心自家徒弟的智商。 楚南天恍然大悟,“那也就是说,这次的生辰宴,不止是师父跟我,包括掌门、林长老、清妍师姐、陈师兄还有季师弟都要去。” 沈常青摇头,对楚南天解释道:“你忘了?外门大比就在这几天,咱们掌门可抽不开身。” “哦,也是,差点把这个给忘了。”楚南天小声道。 主峰大殿,林瑶斟酌着开口:“师兄,这次生辰宴倒不如就让二师兄带他们几个去,我就留在忘忧峰闭关。” 李遇泽开玩笑道:“怎么了?出去几年开始舍不得上清派了?”语气温柔。 林瑶没吭声,她想要查的东西还没有眉目,若是要她现在把这件事搁置起来离开上清派,林瑶是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好了好了,这几天外门大比就要开始了,我实在抽不开身,如果只是常青一个人带着弟子过去,担心会让万剑宗掌门觉得是咱们轻慢了他们。”李遇泽温声解释道。 林瑶看向李遇泽,面前人目光柔和,林瑶无奈应了下来:“好吧。” 调查一事被迫停止。 第二日清晨,三个人一早便候在了山门处,楚南天并没有跟沈常青一起过来,至于他这么早来,是因为有一个重要任务。 陈凌舟双手环胸站在一旁,与时清妍之间隔了条楚南天看不见的大河,但他们两个却好像能看见,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倒有些秩序井然。 楚南天缓步悄悄靠了过去,“……陈师兄?你还在生气吗?” 陈凌舟冷冰冰地不答话,楚南天欲哭无泪,他是真的没想到赵林那小子竟然会耍酒疯啊…… 楚南天仰天暗自神伤间,林瑶到了,身旁还跟了个季玄之。 “林师叔你来了。”时清妍道。 另外两人听到时清妍的话,也看到了过来的白色身影,“林师叔好。” 林瑶点点头,偏头看向楚南天问道:“你师父没跟你一起来?” 楚南天朝林瑶解释:“我师父收拾东西太慢了,我就先过来了。” 说话间,楚南天却注意到了季玄之手上拿着的剑,震惊出声道:“这、这是玉和剑?” 时清妍也看了过去,季玄之第一次带佩剑在外面晃,这下他们才知道,林瑶竟然是将玉和剑赐给了季玄之。 就在这时,沈常青这才不紧不慢地来了,李遇泽跟着过来送送他们。 两个人远远停下,沈常青看着他们几人,却是叹起气来。 “常青。”李遇泽叫了身旁人一声。 沈常青没有移开视线,“师兄,我真的很怀念当初的日子,若是在几年前,此刻应是我们几人一起的,倒也不必分隔这么久,惹了生疏。” 李遇泽摇头,并不赞同沈常青的话,他轻声道:“你这话若要让师妹听到了是会伤心的,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多年相伴难道会因时间而洗刷冲淡?” 若是李遇泽不是掌门,若是师父还在,若是萧遇珩没有叛变,若是……若是…… 多年前,沈常青拿过画本子问林岩,他道:“师父师父,这个‘物是人非’是什么意思?” 林岩敲了敲沈常青的头解释道:“景物依旧,故人不在。” 多年后,他已成了“物是人非”这场戏文里的主角。 几人就此启程。 要不说万剑宗是修真界第一大门派呢,不仅弟子众多,这宗门的恢弘气派,单是从外面看过去也知道这是处难得的仙家福地。 他们不是来得最早的,早已经有其他门派的人到访。几个身穿万剑宗弟子服饰的人将他们迎入内。不久后,又一人不知从哪里赶来,直奔他们而来。 来人是个少年,穿着与其他人一样的万剑宗弟子服饰,其余几人见少年过来,均是瞪大眼睛,面露惊讶,但还是齐刷刷地开口点明了来人的身份:“岳师兄。” 岳渡风应声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示意旁的弟子先行下去,这里自己亲自来就好。虽然惊讶和莫名充斥在几人心底,但毕竟是岳渡风,他们即便内心疑问也不能当面问出口,只得一起朝着沈常青和林瑶拱手行礼,随后便退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见过沈前辈。” 岳渡风朝着沈常青道,然后又看向林瑶,微微弯起嘴角笑道:“林前辈好。” 林瑶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 岳渡风这才调转视线看向沈常青与林瑶身后跟着的另外两人,像是在找什么。 视线转移到一个黑衣少年身上,少年手中持一柄长剑,剑身银白,便是还在剑鞘之中,也能看出寒凉之气,任谁来看也不难看出,这是一柄好剑。 作为万剑宗弟子,玉和剑出自万剑宗,岳渡风一眼便认了出来。 岳渡风的神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收回视线,眼底划过一抹暗色,转瞬即逝。 沈常青一眼不错地看着岳渡风,方才听到那些弟子喊这少年“岳师兄”,他在心底里慢慢思量。 这少年姓岳?年纪也刚好,莫不是…… 少年察觉到沈常青的视线,遂抬眼迎了上去,面上不解,沈常青终于开口:“方才听他们喊你岳师兄,你莫不是岳掌门的弟子?” “正是。”岳渡风一顿,还是如实回答。 说完后岳渡风又道:“几位走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我们准备了几间住房,这就带各位过去。” 说着岳渡风抬手示意。 “那便麻烦了。”沈常青客气一笑。 岳渡风走在一侧,领着他们去往早已收拾好的客房。 “岳师兄这次怎么会这么殷勤?”远远看到完整情况的常漫疑惑出声。 景逸然赞同道:“对啊,今天来了不少门派,也没见他愿意主动去拜见的。这上清派今时不同往日,大势已去,咱们掌门和几个长老都没有要去迎接的意思,岳师兄今日怎么这么反常?” 景逸然按照自己的理解分析一通,同样也表达出了自己的不解之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方九开了口,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逸然,说话注意点。” 景逸然随即意识到什么,先是心下一惊,又朝四周环视一眼,周围就几个万剑宗弟子,没有见到有什么闲杂人等偷听,景逸然收回目光,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方师兄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围墙外,楚南天一张俊脸上满是怒意,正想要出去找他们几个人对峙时,一截子剑柄抵在围墙上,横在了他的胸口前面。 “陈师兄你刚才听到了吧,他们这些万剑宗弟子也太无礼了吧,有本事当面说啊,就只有偷偷摸摸在背地里嘲讽的胆子。”楚南天咬牙,面上呈现出一副愤愤之色。 陈凌舟脸色也不大好看,但较之楚南天还是沉稳许多,没有被火气冲刷掉理智: “你冷静点,这件事情如果闹大了不只是让他们万剑宗没面子,别人看的只会是两家门派的笑话。他们喜欢在背地里嚼舌根你就由他们去说,总归影响不到我们什么。” 楚南天深吸几口气,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也算是把陈凌舟的话听了进去,他将身子靠在墙上,看向陈凌舟询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忘了。”陈凌舟收回了抵在墙上的剑 ,“总之这件事你也不要给你师父说,说了也没用,白白生气罢了。” “行了,礼既然已经送到,这里也没我们两个什么事了,赶紧过去吧。”陈凌舟撂下这句话后朝一处走去。 楚南天悻悻跟上。 同一门派几个人的房间是挨着的,方便互相有个照应。 “那如果没什么其他吩咐的,晚辈就先告辞了。”岳渡风道。 “有劳。”沈常青道。 林瑶看向岳渡风道了声:“多谢。” 岳渡风闻言先是垂下眸子,随后微微一笑,“前辈不必客气。” 说完岳渡风拱手告退,正巧撞上了赶过来的陈凌舟和楚南天,双方没说什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地各自擦身而过。 季玄之在一旁倚着墙,面无表情地盯着岳渡风离开的方向。 等到人走远后,楚南天才将憋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但并没有提他跟之前陈凌舟在宗门外听到的。 “师父,这万剑宗也太没有礼数了吧。再怎么说咱们这么远赶过来参加这个宴会,最起码掌门也得过来露个面吧,就派个徒弟过来算什么待客之道?何况还是修真界第一大派,礼数方面竟是不如一些小门小派——” 沈常青轻轻摇头,打断了楚南天接下来将要说的话,“别管那么多了,咱们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再怎么样也不能随便说人家的不是。” 楚南天当真就闭了嘴,只是将脸扬到一边去。 时清妍平时话不少,而且护短。若是放在以往,照她这性子肯定是要站在楚南天这边的,顺便再嘲讽一下万剑宗的各个方面,能挑刺的都得给他挑上,不过这次居然没有开口,一双眼睛看向别处,心不在焉的,显然是在想别的事情。 陈凌舟悄悄收回视线,他抿了下唇,好像就是从经过虞城之后,时清妍一路上就有些不在状态了,也不知道心底里在烦扰什么。 在沈常青话落出口后,林瑶看了他一眼,后者显然神色平静,丝毫不在意这件事的样子。 “好了,也都别聚在这里了,我们两个之前来过这里。”说到这个“我们”的时候,沈常青扬了扬下巴示意林瑶,又继续说道:“你们几个人应该是第一次来,现在还早,想要在这里逛逛的就去吧,外面也行,注意别迷路,不想的就回自己房间休息去吧,明日估计是有对你们修为的一个考察的。” 言语间颇有几分当和善长辈的意味。 几个人走后,就剩林瑶跟沈常青还立在原地。 沈常青看向林瑶,“想说什么就说吧。”语气里夹杂一些无奈。 林瑶沉默许久,才终于从嘴里揉开了一句话,“这几年里,师兄和大师兄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情绪内敛,话语里没有一丝起伏。 沈常青知道林瑶的意思,他弯了弯嘴角笑道:“其实这样可省事了,不用应付那些看不清楚心思的老家伙,我可轻松不少。” 林瑶鼻子一酸,她垂眸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说什么呢,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 “是我自以为是,当初,我应该留下来跟你们一起面对的。”林瑶不敢再看沈常青,只觉眼角发酸。 沈常青脸上笑意敛了起来,眼睛凝视着林瑶。 片刻后,沈常青腿上有了动作,他朝着林瑶慢慢走了几步,直到两人靠近,沈常青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林瑶的头。 林瑶的眼睛从方才起就一直垂着,没有再看沈常青,也不愿让沈常青看到自己眼里的情绪。 一直到沈常青抬手摸了她的头,动作轻柔,林瑶听到自己的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似乎是有些无奈,还夹杂着不加掩饰的疼惜,叹息声过后。林瑶听到沈常青轻声道:“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啊。” 早就被大雨冲刷过的心脏决心建立起高高的堤坝,如今沈常青的这句话又如同滂沱大雨,强硬地倾泻在了林瑶此时微微颤动的心脏,很快便汇聚成洪流,伴随着“哗”的一声,堤坝顷刻间崩塌。 19. 访万剑宗 “哎,我的了了!!”一道突兀又略显着急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四周的安静。 景逸然跟在少女后面追着,跑得气喘吁吁的,他刻意压低声音道:“师妹,你别乱跑了,这里是客人的住处。” 方婳压根不听,她养了三年的鸽子了了,之前在万剑宗上空飞得好好的,就今日来的闲人太多,也不知道是哪个手生了疮口的用石子把她的了了给打到了。 灰色鸽子被石子打到后受了惊,在空中乱了飞行阵脚,方婳只能追着鸽子跑来这里。 了了飞到这附近后就失了踪,方婳心里越发着急。 这其他门派的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了了养了三年,就他们来了之后的第一天就受这样的劫难,被别人捡到了不还都是轻的,万一不小心飞到哪个坏心的人跟前…… 景逸然终于追上少女,双手托着少女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正对着他,下一刻便看到了方婳眼里积蓄到一半还未落下的泪。 圆润可爱的眼睛在此刻红得像个兔子,细密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这可把景逸然吓了一跳,忙道:“不、不是,师妹你别哭啊,这要是让方师兄知道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呢。” 方婳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在脸上抹了抹,腕间带的那些银饰玉器碰撞在一起,发出滴里当啷的声响。 她有几分咬牙切齿:“我要是知道是哪个混蛋敢打了了,我一定要把他挂在天上放风筝。” 只是话语里还带着些哭腔,再加上少女人畜无害没有攻击性的小脸,这句话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景逸然拍了拍少女的背安慰道:“别哭了,我跟你在这附近一起找找吧,肯定能找到的,了了那么聪明,你就别担心了。” 方婳慢慢止了声,只是身体还因为哭过的原因一颤一颤的。 “等等,你听。”方婳突然伸手抓住了景逸然的胳膊,示意他别说话仔细听。 景逸然放慢了呼吸,“了了?” “在那边!”方婳肯定地指了一个方向,跟景逸然互相对视了一眼,二人便朝那个方向赶过去。 鸟叫声慢慢小了下去,方婳与景逸然停在了一个院子里。 房门敞开着,方婳从门外朝里张望,景逸然对方婳小声道:“这里好像是上清派几人的住处。” 方婳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探头朝屋子里看。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灰色鸽子正安静地呆在桌角的一侧,一旁是染了血的纱布,一个人正拿着干净的纱布往它的翅膀上缠裹,手指莹白纤长。 “了了!!”方婳喊了一声后就跑了过去,景逸然只得跟上。 听到有人进了屋子,林瑶这才抬眼看向两人。 其中一人她今日见过,另一人是个少女,似乎十分喜欢些精巧之物,两只耳上分别垂着一条流苏耳坠,还各不一样,做工极为精致的细长银链在腰间虚虚环了两圈后自然垂在腰侧,末尾坠着几只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响。 方婳先是蹲下身小心查看一番桌子上灰鸽的伤势,确认伤口已经被细细处理后才放下心来。 方婳抬头看向林瑶,吸了吸鼻子感激道:“谢谢你。” 景逸然也在一旁拱手道:“多谢前辈。” 伤口已然处理完毕,林瑶将手从鸽子身上收回,一边收拾桌上沾了血的纱布一边道:“没事,它这个应该是被人为打伤的,这两日人多眼杂,把它带回去好好静养吧。” 方婳心疼地摸了摸了了的头,小鸽子慢慢挪了几步,乖巧地朝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只耷拉着一半脑袋,天边的一侧染上红霞,像是红色焰火点燃了半边天空。 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楚南天大声喊道:“师姐!” 对方却好似并没有听到,于是楚南天只得追了上去。 时清妍脑子里有些乱,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包括楚南天朝她跑过来的脚步声也未有注意。 直到肩膀被一只手突然拍了一下,时清妍这才回过神,脚下动作一停,她看向楚南天。 楚南天见时清妍终于注意到了他,奇怪道:“师姐你怎么了?我刚才叫你怎么都不理我?还有你这是要去哪?” 时清妍脸上挤出一个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听说这万剑宗附近的虞城盛产符咒,我这不还没学过符咒嘛,难免有些好奇,便想过去看看。” 楚南天听完也被调动起了兴趣,他眼底闪过一抹亮光,有些兴奋道:“高阶符咒大多与阵法挂钩,我也很是好奇,之前就听说过一些有意思的,不如我陪师姐一起过去看看?” 时清妍脸上笑意一僵,她扯了扯嘴角连忙转移话题:“你最近是不是惹到陈凌舟了?” 楚南天眼睛瞪大,面上震惊,“不是吧师姐,都传到你这里来了?”说完楚南天又想到了二人不和的事情,他小心翼翼道:“那师姐你有什么建议吗?” 楚南天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可行方案,既然两个人不和,也没起过冲突,大概是思维方式上有哪点不太一样,那他只需要按照时清妍给的建议反向操作就好。 时清妍张了张嘴,她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建议给楚南天。虽然她没怎么见识过,但昨日在上清派听到楚南天道歉就差不多明白了,估计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陈凌舟是个少爷脾气的,不对,应该叫陈小公主…… 在楚南天疑惑外加震惊的眼神下,时清妍突然抬起手重重地拍向自己的额头,白皙的皮肤顷刻间就印上了一大坨红色印子,直接把楚南天整个给看呆了。 “师姐你这是……” 楚南天咽了口口水,他也不知道时清妍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就给自己来一巴掌,听那声音用的力气还不小。 “……我对陈凌舟挺了解的,他这个人就是好面子。我估摸着今日态度已经软化很多了,你再去给他道个歉,态度真诚一点,肯定就原谅你了。”时清妍顶着额头上的一大坨红色印子面无表情道。 楚南天把目光从时清妍的额头移开,他摸了摸下巴,反向操作?这该怎么反向操作?楚南天大脑飞速运转,师姐说的在理,不如……就按照这样的方法? 就在楚南天凝神思考之际,时清妍已经抓住机会从他旁边快速溜走。 “师姐你没骗我……吧?人呢?” 终于摆脱掉楚南天,时清妍揉了揉额头,还是没注意手上轻重,她都不用照镜子,看楚南天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下手有多狠了,这印子估计得半柱香之后才能好吧。 就这样,时清妍一路上顶着别人异样的目光,脚步飞快地离开了万剑宗,前往了能够解答她心中疑问的虞城。 目标很是明确,时清妍来到了她这几个时辰里一直记着的酒楼,刚一进去,便见到一个身材富态的中年男人朝她迎了上来。 男人脸上堆满笑,态度恭敬道:“姑娘来了,四楼包房的客人已经等候姑娘多时了。” 时清妍没有表现出惊讶,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在这里继续等,几个时辰前远远对上的视线,即便距离远,可时清妍却内心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他有话要对自己说,而她亦然。 酒楼老板恭敬地领着时清妍上了四楼,包房门被老板轻手轻脚推开。 “姑娘,请吧。” 心里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可真的再次见到人的那一刻,时清妍还是心里一震。 房门早已被离开的酒楼老板带上,屋内一共三个人,另外两个人时清妍并不认识,都是做仆从打扮,只有一人穿着最为惹眼的红色。 红衣男子坐在桌前,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抬眼看向了站着的时清妍,淡淡道:“坐。” 楚南天还是去敲了陈凌舟的房门。 “陈师兄?你在吗?是我, 楚南天。”楚南天夹着嗓子喊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诚恳认错的态度。 过了一会,屋子里仍然没什么动静,于是楚南天只能鬼鬼祟祟地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殊不知从里面看过去,那门上的阴影简直就像是个大型蜘蛛趴在门框上。 片刻后,楚南天听到脚步声过来,接着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哈,楚师兄你在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屋子里呢。”楚南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年眉目清隽,却仍是那副冷脸,丝毫没有如时清妍所说的有软化的迹象。 “你来干什么?”陈凌舟双手环胸冷眼地看着楚南天。 时清妍总归和陈凌舟是师姐弟,应该不会看错。 只是陈凌舟这眼神实在太冷,楚南天不禁打了个寒颤,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是来跟师兄道歉的,之前那事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师兄怪我也是应该的,但我知道师兄不会一直生我的气,就像清妍师姐说的——” “你说什么?”陈凌舟冷不丁出声,打断了楚南天接下来的话。 “嗯?”楚南天不解。 “就你刚才说的,她……师姐她说什么了?”陈凌舟放下环在身前的胳膊,说话难得有些吞吞吐吐。 楚南天先是惊讶了一瞬,又忙不迭添油加醋道:“师姐说你性格好,还说我态度这么真诚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楚南天的良心被他给戳了个好大的窟窿,别说时清妍状态清醒,就算时清妍喝醉了都不可能会夸陈凌舟性格好。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了,陈凌舟怎么可能信啊?这种鬼话编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楚南天低下头思考着该如何补救时,陈凌舟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嗯。” 嗯???没了?? 楚南天抬头看向陈凌舟,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看他,而是垂下眼看着地面。 楚南天都要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视线一转却又注意到了陈凌舟耳朵上不知何时爬上的血色,绯色红霞映在他的耳廓上。 楚南天愣在原地,不等他再说什么,陈凌舟又道:“我知道了。” 再然后,门就被从里面快速关上了,而楚南天却还在原地保持震惊。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陈师兄这难道是害羞了? 因为什么?清妍师姐?就因为他编谎话说清妍师姐夸他性格好? 不是说两个人不和吗?难道是陈师兄很享受死对头夸他的感觉?会觉得这是一种认可吗? 楚南天带着一脑袋的疑问离开了。 屋内,只剩少年在门的这边蹲下身。后背靠在了门框上,少年双手交叠,将脸埋于双臂间,只有露出来的耳朵与白皙的脖颈形成对比,显得过分红艳,好像下一刻就能够滴出血来。 入夜,忘忧峰寂静依旧。 一抹白衣划过黑沉沉的夜色,利落地朝一处走去,月亮被乌云遮蔽,来人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有那抹白亮得惹眼。 到了一处院子,屋外,山茶花树还未到开花的时候,正静静地安睡着。 那人目标明确,径直穿过院子就要朝屋子那里走过去。 走到门口,那人动作一停,并没有直接掀开门进去,而是伸出一只手缓缓抬起。掌间凝聚出一团细微的浓黑薄雾,雾气悄悄探向了房门,却在仅剩半指距离的时候停下,无法再继续向前。 那人发出一声轻笑,是个男子,随后薄雾如同聚起时一样悄悄散去。 “还真是谨慎,竟然设下了禁制。” 话音落下,那人收回了手,脚下随之向后退却半步。 乌云散开,月亮露出了本来的真面目,月光照亮了这片小院,而那屋门外的人已然消失不见。 仿佛之前响起的轻笑和那句话都是假的,无人见证它们的存在,忘忧峰重归寂静安详。 20. 问心镜出世 宴会在第二天下午开始,林瑶落了座,沈常青坐在林瑶旁边,另外四个人坐在一起。 周围不乏寒暄声,沈常青跟其他门派的人敬完酒回来后坐下,语气里有些奇怪道:“师妹,你有没有发现缥缈峰好像没有派人过来,很奇怪啊。” 林瑶收回视线,的确,蓬莱仙山、天罡门、玉清宫还有其他比较散的门派都来人了,缥缈峰没理由会缺席。 “或许是因为门派里有事。” 其余门派里有几个认识林瑶的过来搭了个话,无非就是“林长老什么时候回的上清派”、“自当初那场大战之后许久未见”、“林长老是否收了徒”诸如此类。 林瑶站起身,沈常青帮其在一旁应付着,林瑶也同样端起酒杯一一回敬了过去。 人群的交谈声中,清脆的银铃声被遮掩得细小许多,少女步入殿内,是方婳,她来得迟了,因为要给了了上药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大殿内,方婳一眼便看到了早已坐在位子上的岳渡风,她眼角微弯,笑容璀璨,一步一响地就朝那里小步跑了过去。 “方婳,过来。” 方婳不满地看了一眼方九,还是欢快地坐到了岳渡风旁边,显然是把兄长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这孩子……”方九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下无奈,一旦对上岳渡风,方婳就当没他这个哥哥一样,全然不把自己的警告放在眼里,一心就只顾着朝那岳渡风追赶。 “岳师兄……”方婳一双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岳渡风,却发现对方对自己身旁多了个人好像浑然不觉,她顺着岳渡风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人是上清派弟子吧,生得好漂亮啊。”方婳发自内心道。 岳渡风听到声音转过头,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方婳先是一阵心虚,但还是挺了挺胸膛,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来晚了,看这里没人就过来了啊。” 正说着,万剑宗岳掌门已然到了场。 “各位,今日我岳青山生辰宴,有幸能够将大家聚在这里,是大家给了我岳青山薄面。各位也知道,仙门大比就要在今年召开了,所以我希望大家门派里的小辈们能够借此机会互相熟络一番,也能提前打个照面。”岳青山视线往台下扫过去,“所以我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试炼。” 说完,岳青山一个拂袖,一道泛着蓝色光芒的足有两米来高的漩涡出现在大殿正中央。 林瑶盯着中央处的那道漩涡,沈常青在一旁开了口:“果然是要试炼啊。” 林瑶偏过头对沈常青道:“岳掌门这样做是想要提前在心里确定哪家可能会得第一吗?” 沈常青摇头,“是也不是。” “怎么说?” 沈常青抬手指向一处,示意林瑶,“就那个孩子,你还有印象吗?” 林瑶顺着沈常青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正是昨日领他们来的那个弟子。 “师妹你一般不关心这些,但我昨天听到他姓岳就差不多明白了。那个孩子就是岳青山的侄子,当年岳青山的兄长跟嫂夫人死后,就由他将这个孩子带了回去。” “听说这岳青山就收了那一个徒弟,估计就是把他当万剑宗下一任掌门培养的。所以我猜,这岳青山不止是试探各门派少年一辈的实力,主要就是想让这孩子在其他掌门面前露个面。”沈常青向林瑶解释道。 “原来他跟岳青山还有这层关系。”林瑶了然道。 沈常青叹口气,“不止啊,这孩子跟师妹你还有点渊源。” 林瑶看向沈常青,面上疑惑,她不解道:“这是何意?” 沈常青挪了挪位置,将身子往林瑶这边倾了倾,“其实当初师妹你走之后的第三天,岳青山给咱们大师兄传过信。” “……是关于我的?” “岳青山当时是想把自己的侄子塞到你门下,但你人都不在上清派,师兄只好回信说你在外云游去了。”沈常青道。 对于当时遭受重大打击的上清派,林岩身死,还出了个修魔弟子的丑闻,按道理来说是不可能有其他门派的人愿意把弟子送到这里来的,更别说是要让岳青山拉下情面了。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岳渡风自己要求的。 林瑶仔细从脑海里想了想,片刻后却语气肯定地道:“我昨日是第一次见他。” 沈常青伸手捻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两个人在这边说完话,岳青山那边也已经讲述完了规则。 规则就是几个人自行组队,然后一起进入这个法阵里,所有人都要寻找一件法器,期间争夺时可以出手,但不能伤人性命,最后拿到法器的人则为胜者。 当被问到是什么法器时,岳青山笑道:“问心镜。” 问心镜三个字引发起了轩然大波,有人道:“竟然是问心镜?!” 周围人也在小声交谈着,表情里皆是不可置信。 林瑶看向同样有些惊讶的沈常青道:“这问心镜是什么?” 接着她就获得了沈常青的一记白眼。 林瑶:…… 沈常青擦去嘴角吃糕点时留下的粉末,“之前让你多看点书,你非得成日里摆弄你的剑,竟然连问心镜这件法器都不知道。” “古籍记载,这问心镜是由九天玄蟒背部正中的一块鳞片化成,是世间最为坚硬的法器,无论是受到多么大力度的攻击也无法对其造成损坏。” 沈常青继续道:“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今日还能被我们给碰上。” 关于组队,基本上就是默认的同一个门派一起。 “渡风,开阵。”岳青山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上显得格外清晰。 岳渡风闻言起身,朝岳青山拱手道:“弟子遵命。”随后就在殿内众人的视线里率先入了法阵。 等到所有人都进去了之后,林瑶看到岳青山再一个拂袖,那两米多高的蓝色漩涡逐渐变浅,最终形成一个大大的水镜,足以让剩下的各个门派的掌门以及长老看清楚状况。 这是在一片林子里,越过树影,画面先是定格在几个万剑宗弟子身上,没过多久后,镜子里出现了两道身影,是时清妍和楚南天。 沈常青睁大眼睛,“怎么只有清妍和南天,凌舟跟玄之两个人呢,他们四个不是一起进去的吗?” 林瑶拧眉看着水镜里呈现的情景,“应该是被分散开了。” 水镜里能很清楚地看到几个人的身影,却听不见声音。 “到底是谁做的这个法阵啊?还不如比试剑法呢,竟然是要我们找法器,找东西的话提前给自己人透露位置那可太容易了。”楚南天边走边道。 “你胡说什么?!” 楚南天抬眼看向来人的服饰,只道真是冤家路窄,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万剑宗弟子。 常漫拔剑指着楚南天,“在我面前辱我师父名誉,是不是太不把我们万剑宗放在眼里了?” 对于昨日万剑宗有意轻慢他们上清派这件事,楚南天心里已经很不爽了,更加晦气的是进了这里第一个见的还是万剑宗的人。 对面有三个人,都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两个,其中一个人还直接拔剑指他,秉持着让讨厌的人难受自己就会舒服这个道理,楚南天接着火上浇油,“你师父是谁?没听说过。” 楚南天虽然语气平平,可落在那三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嘲讽和挑衅。 常漫动作最快,抬剑就要与楚南天较量一番,好好教他做人。 楚南天正要拔剑抵挡,后领却被时清妍一拽,楚南天被迫向后退去。 长剑被剑鞘挡下,时清妍并未拔剑,她面上笑道:“仙门大会这是提前了?” 常漫手上使力向时清妍那边逼近,可剑停在面前却纹丝未动,时清妍脸上还带着笑,一点用力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两方僵持着,常漫最先卸下力来。 方九在两人身上打量片刻,上前几步道:“常漫,停下。” 常漫也察觉到自己不是面前之人的对手,只得收回了剑,但仍然面色不善地瞪着时清妍,活像要把她吃进腹中一般,而时清妍也不甘示弱,直接睁大眼睛就给他瞪了回去,气势占了上风。 方九看向时清妍,客气道:“姑娘内力高强,不知可否告知姓名?” 虽然昨日已然见过时清妍,方九也对她有点印象,可没想到这人竟然内力如此之厚。方才两个人的暗中较劲他能看出来,常漫已然用了十分力气,可这个人非但没有拔剑,而且还非常轻松地挡下了。若是不出意外,这女子后面肯定会是仙门大会决赛里的其中一个。 时清妍也放下手,先是瞥了一眼仍旧瞪着她的常漫,她都替对方的眼睛感到累,随后才看向了方九,“告诉你姓名?怎么,要让他扎我小人?” 她也不是个蠢的,现在这人客气地递台阶哪里是给他们下,分明是在给自己人下呢,方才那人用剑砍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说站出来打个圆场呢,眼见自己人吃了亏才站出来,假模假样。 话音落下,楚南天在时清妍的身后笑 出了声,他只知道时清妍在上清派是个好相处的大师姐样子,没想到比他还会气人。 果不其然,听了时清妍的话,常漫气得脸都绿了,“你!” 方九也被这话一噎,他沉下声,语气里带着点威胁道:“姑娘,我们这里可是有三个人,如果真的打起来,姑娘未必能占到好处。” “现在呢?” 所有人循声看向说话之人。 楚南天面上兴奋不已,“陈师兄、季师弟!你们两个来了,我跟师姐还打算待会去找你们两个呢。” 季玄之冲楚南天跟时清妍笑了笑,随后靠在一旁树上,懒洋洋的,好像并不关心是不是要打起来,自己全然只是来充个数的样子。 陈凌舟一脸不屑地看向方九,“现在呢?还要打吗?” 不同于时清妍,陈凌舟连假笑都懒得给,也不在乎维持什么表面得体,欠揍的表情都是直接摆在脸上,总之能让对方不舒服就对了。 三个人里一直没出声的景逸然开口道:“无耻。” 这句无耻是在陈凌舟说完后说的,陈凌舟浑不在意,并没有因此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楚南天气道:“你说什么呢?要论‘无耻’一词你们必然是首当其冲,用来形容一下自己就得了,真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惦记这两个字呢?” “你!方师兄我们走……” 还未等景逸然继续说下去,常漫便愤然顺着他的话骂了过去,“无耻,下三滥,没想到上清派都是一群下三滥货——” 话说一半,常漫却陡然止了声,面露惊恐地看着自己颈前抵着的利剑,剑柄上精细刻着两个字——玉和。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玉和剑出鞘,速度极快地抵上了常漫的脖颈,剑尖再往前半分便会刺破他的喉咙。 剑刃反射出一抹亮光,在常漫的脸上划过,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吞咽一下口水。 “再说一遍?” 几道目光齐齐地看向了靠在树上的季玄之,少年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歪了歪头笑道:“你就是骂我呢我也认了,可以当做没听到,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带上我师父?” 阳光洒在少年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光,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遍体生寒。 法阵外,林瑶皱起眉,盯着那片水镜。 沈常青也在盯着水镜,“他们在说什么?玄之怎么突然就动起手来了?” 其余人也是看不懂如今情况,都在猜测是不是两方都说了些得罪对方的话,可他们也懒得管这些小辈们之间的恩怨,话题渐渐地往季玄之身上集中了起来。 岳青山微微眯眼看着水镜中一闪而过的少年,又将视线移向了台下坐着的林瑶。此前他便听闻林瑶云游回来还带了一个少年收作徒弟,只是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这少年就比他想象得还要出色。方才那一剑速度太快,常漫和他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如果是风儿呢? 方才所展示的那一剑,又是这少年的几成实力? 方九也震惊了,他看向呆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常漫道:“常漫!快点道歉!!” “对、对不起……是、是我、是我说、说错话了。”常漫结巴道。 玉和剑并没有被收回,少年仍旧笑着看向常漫。 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季玄之漂亮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 “季师弟!林师叔他们应该还在外面看着呢。”时清妍陡然出声,意有所指地大声道。 说完时清妍后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明明知道季玄之的为人,他在上清派表现出来的和善不似作假,如果只是因为常漫所说的话而生气,万万是没到会狠下心来伤他的地步。只是方才一瞬间,她的心里却模糊了,竟然会有一个想法强势地破土而出,她必须得阻拦。 季玄之最后看了常漫一眼,轻笑道:“开个玩笑。”随后收回视线,玉和剑从常漫的脖子上移开,利落干脆地收回了鞘中。 指着他脖子的剑终于被收了回去,常漫额上还在不断冒出冷汗,怎么会这样? 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不可能会真的动手伤人的,可自己现在还是有种刚才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感觉,就像是刚被阎王爷放回了魂魄,还有种不真实感。 从一开始,常漫看这少年外表就觉得是个会与人为善的人,为什么刚刚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明明眼睛也在笑,可还是让他不自觉生出冷汗来。刚才那样的情形,常漫是真的怀疑这少年会直接杀了他,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21. 九天玄蟒 有了季玄之那一剑,三人干净利落地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临走时那个叫常漫的人还是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之下。 季玄之大踏步走了过来,面上早已恢复了昔日神色,“走吧,既然要找法器也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楚南天抬手摸了摸胸口道:“我的天,季师弟你刚才那个表情真的是有点吓人了啊。” 季玄之面色震惊道:“没有吧。”说完又微笑道:“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你现在这个表情可比刚才善良多了。” 楚南天语气里带了点调侃,只是刚调侃完就被一只手拍向了后脑勺,“哎呀!师姐你干嘛打我!?” 时清妍收回手道:“给你长记性用的,如果我跟你没有分到一起,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打得过人家三个吗?肯定得被别人揍得一脸鼻青脸肿,到时候再回去对沈师叔哭个样。” 楚南天捂住后脑勺辩解道:“怎么可能?那、那我肯定不会一个人自言自语抱怨啊。” “出去后我肯定得跟沈师叔告状。” “啊?师姐我错了。” 楚南天认完错,时清妍才缓了神色,“好了好了,再耽搁下去连问心镜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么点小事也犯不上要去告状,那样说也只是给楚南天表明自己的态度,她确实是站在楚南天这边没错,也可以无条件地在外人面前护着他,但并不代表时清妍就支持楚南天这次的做法。 就像她说的,如果她没在,这里只有楚南天一个人,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里,这是不合适的。 “你们真的相信有问心镜吗?是骗人的吧,毕竟又有谁亲眼见过问心镜?就算是真的,我们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要怎么找啊?”楚南天边走边道。 陈凌舟白了楚南天一眼,“你觉得万剑宗会在这么多门派掌门面前开玩笑吗?” “那倒也是,欸,你们不好奇九天玄蟒长什么样子吗?反正我是挺好奇的,毕竟能跟二十八位修真界大能奋战而只掉落一枚鳞片,那它得有多强啊。” 时清妍瞥了楚南天一眼,“你确定你想亲眼见见?你都不够九天玄蟒当盘菜的。” 楚南天讪讪地闭上了嘴。 …… “岳师兄,好巧啊。”方婳笑着跑上前,两只手交叠背到了身后,步伐一蹦一跳的,她脆生生道。 岳渡风“嗯”了声。 走了几步,气氛有些安静,方婳悄悄看了眼岳渡风,试着找话道:“岳师兄今日在大殿上为何会注意那个少年啊?就是除了长得好看,没看出来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岳渡风脚步一顿,这才把脸转向方婳这边,“那你确实粗心。” “这又怎么说?莫非那少年是我没见过的哪个修真界大能?没听说过修真界近期有什么新的天纵奇才啊。” “我说的是他身侧放着的剑。” “剑?”方婳歪了歪脑袋,满脸疑惑。 岳渡风沉下眸子,“你连玉和剑也不认得吗?” 方婳一惊,瞪大眼睛道:“原来那就是林前辈的徒弟?!难怪能得岳师兄注意。”说完,她又继续补充道:“对了,师兄,其实昨日我亲眼见过林前辈了,难怪听我哥说师兄你当初想拜林前辈为师。” “为什么?”岳渡风抬眼。 “就是我的了了,它昨日不知道被谁用石头打中了,然后我就和逸然师兄去追,没想到就一路追到林前辈屋子里去了。林前辈人很好,看到我们两个闯进屋子也没有生气,还贴心地给了了包扎了伤口。” “其实本来我还不知道她就是林前辈,还是逸然师兄说了我才知道的。”方婳道。 岳渡风垂下眼,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有大树坍塌倒下的声音,惊起鸟雀四散而飞。 脚下土地摇晃得太过剧烈,岳渡风抬手扶了一把因为站不稳而快要栽倒的方婳。 过了一段时间,周遭这才恢复平静,岳渡风收回胳膊,方婳道:“谢谢岳师兄——”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声惊叫截断。 方婳止了声,二人快速朝惊叫声方向赶去。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会有体型这么巨大的蛇?!”一名修士面色惊恐,双腿瘫软道。 在场之中又有一人同样被吓得面色苍白、唇色尽失,他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口水道:“这个东西……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九天玄蟒吧……” 先前的远山化作一条巨蟒,只是抬起一小部分身子便有直插入云天的架势,足足有几十米高,身上的岩石土块已被抖落了个干净,露出本来的玄黑色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粼粼光泽。 巨蛇睁着妖紫色的眼睛睥睨地上人群,目光却又不知道究竟落在了何处,又或者,它根本就没有看地上的人们。 岳渡风赶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方婳紧随其后。 “方婳!”是熟悉的声音。 两人看了过去,原来方九他们三个也在这里。 方婳喊了声:“哥!!” 等到三人朝他们走近,方婳眉心一拧,忍不住问道:“传说九天玄蟒不是被封印在了北域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水镜外,所有人看到巨蟒的样子皆是面色大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瑶皱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镜中显现出来的样子,那双妖紫色的眼睛,却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底下有人惊道:“岳掌门?这……” 岳青山安抚道:“诸位放心,我是肯定不会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的。” 有了这味安心药剂,所有人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往下看。 修士们也都搞不清楚状况,现下聚起的人也越来越多,却不敢主动采取任何行动,只能先行抱团,同时还要警惕巨蛇的动静,露出防备之态,以免陷入突如其来的纷乱。 没过多久,上清派一行人同样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先前闹得那般不愉快,此刻万剑宗的那三人与他们则是各自退避三舍,就连视线也不愿分了过去,相互秉持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 季玄之收回放在巨蛇上的目光,他笑道:“楚师兄不是想见见这九天玄蟒吗?现在可以过去打个招呼。” 楚南天身子一抖,连忙摇头拒绝。他可不敢听了季玄之的话真的凑上去,先不论自己本就害怕蛇这种生物,楚南天想起时清妍先前说过自己都不够九天玄蟒当盘菜,他现在觉得这句话还是太保守了,别说当盘菜了,这么大的体型看自己不跟地上蚂蚁一样吗? 陈凌舟皱眉开口:“万剑宗这是要闹哪出?问心镜是九天玄蟒背上一块鳞片化成,他们不会是想要我们去这九天玄蟒的背上撬一块吧。” “不会吧……”楚南天讪讪道。 “你们又怎知这是真的九天玄蟒,而不是万剑宗用来唬人的?那可是在一万年前为祸三界的妖兽,怎么可能会被制住?”时清妍淡淡道。 “那这个……是什么东西?”楚南天语气迟疑。 “很简单,不过是万年前的一缕虚幻倒影,跟我们都不在一个时间点上,它也看不到我们。” 闻言,几人纷纷看向了季玄之。 少年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没猜错,问心镜大概率就在这附近。” 楚南天疑惑道:“季师弟又怎知那只是一缕虚幻倒影?” 季玄之回答:“如果它能看见我们这些人,你觉得这里现在还会这么和谐吗?” 诚然,如今虽然只是表面“对峙”,但如果九天玄蟒真的能看到他们,恐怕早就大开杀戒了,而且谁来也没用,毕竟是一万年前的妖兽,这道行,试问今天又有哪个修真者能够镇得住?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这附近找吧。”时清妍提议。 还未等几人出声同意,脚下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较之先前更为猛烈,地面上裂开一条宽大的缝隙,蜿蜒曲折,像是被巨力撕扯,将他们所有人横亘在两边。 玄蟒终于有了动作,只见它巨大的妖紫色眼珠转了转,所有人连忙拔剑戒备,哪怕知道这不可能会是真正的九天玄蟒,却还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大声喘气。 他们静静地等待玄蟒下一步的动作。 “它……它是不是在看我们这个方向?”一名修士不可置信地开了口,却没有人能给他准确回答。 由于离得近,这句 话自然落到了楚南天一行人的耳朵里。 季玄之目光一沉,下一秒,玄蟒像是感应到什么般疯狂地朝这处扑过来,所到之处大地塌裂、树木折断,让人怀疑这个法阵是否已然崩塌。 众位在场修士纷纷闪避,只求能离得越远越好,幸而这玄蟒并没有要攻击人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朝一个方向挪动身躯。 “闪开。” 不用季玄之说,另外三人也可以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想法规避。 只是这一个飞身闪躲,另外三人都只是朝远处退开,季玄之却足一点地去了另一个方位。 水镜外的岳青山面色一凝,现在这情况已经超出自己的预想了,这道幻影都已经沉寂了多年,为什么会突然躁动起来? “岳公子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季玄之落于岳渡风身前,语气轻飘飘道。 而万剑宗其余三人看到季玄之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有方婳一脸莫名。 岳渡风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玄之神色淡漠,他早已收敛了面上笑意,而如今的神色却有种不属于这个时候该有的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诡异的死气。 “现在这个样子万剑宗不该做出解释吗?毕竟就算是我们紧急出了阵,这三界……恐怕也得再乱一次吧?” 这句话刚落,玄蟒那双妖紫色的眼睛就又盯上了这个方位。 引三界再乱这个帽子着实扣得太大,他万剑宗是担不起这罪名的,岳渡风忍不住辩驳:“这话未免说得也太言过其实了,万剑宗的确自诩修真界第一大派,可还没有能够捉到九天玄蟒的能力,这条蛇不可能是真的。” “是吗?”季玄之漠然道。 长而粗壮的蛇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过来,激起地面震颤,蛇尾所掠之处几十棵树干脱离土壤桎梏,飞向空中而又砸至地面。 季玄之的身影一退再退,那玄蟒却紧追不舍,待到季玄之再次落地,他已经退至离原先的地方较远的位置,当然,身侧还跟了个岳渡风。 岳渡风眉头皱起,攥紧了手中的长剑,从方才起他便发现了,这玄蟒是根本就没在意其他人,就是一直追着他不放…… 不对。 岳渡风目光落至一脸平静的季玄之,这少年好像每次也跟他闪开在了同一个地方。 碎裂的岩石树木屑子以飞快的速度袭来,紧接着被两人周身萦绕着的屏障弹开,大量岩石借力向一旁飞去,落至碧绿幽深的湖水中。 “你缘何一直跟着我?”岳渡风终归是忍不住开口质问。 季玄之轻挑半边眉,语气随意:“那岳公子在大殿上又为何要盯着我身侧的剑看?” “我问的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关系,此剑是我的师父亲自赐予,既是单给我的,那便容不得岳公子惦念。”季玄之的话语里不夹杂一点情绪,黑沉沉的眸子就像是一旁碧绿的湖水一般,安稳沉静。 “你——” 纵然说者无意,可听者有心。 岳渡风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季玄之话语中的警告意味,登时怒气上涌,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前的屏障竟然不知何时碎裂,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到有人喊道:“岳师兄,小心!!” 听到呼唤,岳渡风眼角余光这才注意到一块飞速向他袭来的碎石,距离他的眼睛不过一指。岳渡风紧急偏头避过,可距离太短,仍是被那块碎石划到了眼睛下方的位置。 顷刻间一道细长而鲜红的口子呈现在岳渡风的眼角下方,仍不断地往外渗出血来。 碎石虽小,棱角却十分锋利,难以预料到若是方才他没有躲开,而是被这块碎石击中眼睛,如今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地面又是一阵摇晃,原来是岳青山想要紧急打破阵法,他额头上渗出些许冷汗。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道幻影又是怎么会发狂,事到如今只能将所有人都放出来,即便将那道发了狂的幻影也一起放出来,也好过让里面的人白白等死。 这…… 岳青山心底一沉,施法的手在空中颤抖几下,这阵法为什么……为什么会不受控制了? 22. 问难平之心 岳青山一整个人凝在水镜前,他并没有选择声张这件事。台下坐着的沈常青却敏锐地将岳青山脸上的表情收进眼底。 大殿上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镜。 岳渡风也不知自己周身萦绕的屏障为何会悄无声息地破裂,就连自己也毫无所觉,只是现下没时间再想这个。 阵内的修士也不知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是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们或许得合力解决掉这个东西。 归根到底,这也不过是万剑宗设置的一场考验罢了,一个赝品,他们这么多人在这里逃窜闪躲,外面的掌门长老们肯定会看到的,说不定还有议论哪家弟子的。 不知是谁高声大喊了句:“各位,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九天玄蟒,既是万剑宗的试炼,或许只有打败它才能有问心镜的线索。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会败给一个蛇妖?” 空气凝固,不知多久才有人弱弱回应道:“对、对啊,我们里面有谁不是各家最为优秀的那一批弟子?所有人都是每个门派中修为上乘的,何苦怕一个区区赝品?!” 这名修士说到最后,竟越发慷慨激昂起来,活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 “对!!” “说得没错!!” …… 附和赞同的人一声高过一声,声音越发中气十足起来。 他们催动起手中的剑,朝那玄蟒的身上刺去,可鳞片便是玄蟒身上的一层铠甲,没有一柄剑能够伤到它。 玄蟒张开嘴嘶吼一声,似是发了怒般,长尾一摆在地上扫过,便将数人甩飞出去。 陈凌舟稳了稳身子,伸手拽住了楚南天的袖子,楚南天刚一站稳,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呢,一个人便砸了过来。 楚南天只觉胸口一痛,登时被砸得眼冒金星,若非是陈凌舟,他现在非得摔在地上不可。 “啊……不好意思啊,那个,你没事吧?”对方两只手抓住楚南天的肩膀晃了晃,楚南天一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摆了摆道:“……没……没事。” 楚南天说得勉强,毕竟一整个人以那样的速度砸了过来,他还得费些时间缓缓。 只是细听之下,楚南天才听出来对方的音色,“这声音……你就是刚才最先窜动大家联手的人吧?” 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哈哈被你认出来了,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毕竟当时都没人应我,怪尴尬的……” 楚南天想了想道:“我记得后面是有人回应了啊。” “哦,你说她啊,那个回应我的人是我的师姐乔安,我当时悄悄求她的,答应了得帮我师姐跑三个月腿才行。” 楚南天:“……” 那少年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左右张望,“哦对了,我师姐呢?” “许川!!” 不远处走来两个人,是时清妍和另一个少女,和这少年一样穿着蓬莱服饰,应当就是这少年口中所说的师姐了。 倒也是有缘,乔安被时清妍提溜住接上,许川被楚南天……勉强接上。 玄蟒又是一声怒吼,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根本就伤不到这玄蟒。 “眼睛!!”岳渡风皱眉,大声道:“攻击它的眼睛!” 众人闻言纷纷照做,几十道剑光迅速涌了上去,径直朝那双妖紫色的眼睛中刺去。 不想玄蟒只是微微偏头,根本无需使上什么力气,那些剑便奈何不了它,都被那头上的鳞片四散弹开。 正当所有人都在想该使何对策之时,玉和出鞘,伴随着一道划破空气的声音,剑光乍现,悬浮于空中。 仅是刹那,空中的长剑便由一柄变换成上百柄,冷冽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地上之人呆呆地看着这样一幕,同样有眼尖的人认出了那把剑。 岳渡风看向一直安静的黑衣少年,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下一瞬,所有的剑便朝玄蟒的双眼刺去,目的性太强,速度快,数量多,再想跟之前一样闪避就不可能了。 紧接着,众人的眼前出现了汹涌的白光,一阵巨大的轰动声响起,玄蟒的残影消散,余波令众人久久不能回神,同样也包括水镜外面的人。 不出意外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瑶身上,还有人私下里在不断议论着季玄之的来头,如此少年,此前修真界从未听说过。 沈常青却面色一沉,他皱眉看向林瑶,“《孤鸿》的下卷不是已经被烧完了吗?是你亲自教的?” “是。”林瑶也没有想过要隐瞒什么,直言道。 “你怎么能……”沈常青话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他能如何?指责林瑶吗? 林瑶将自己的视线从水镜上移开,她对上沈常青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师兄,我对于《孤鸿》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一如当初我在藏书阁外对大师兄所说,没有谁会因为一本剑谱而入魔,剑能否杀人,并非看它是否锐利,而是看持有者意欲何为。” 沈常青瞳孔一缩,林瑶说这话时眼神坚定,一如当年在藏书阁外的火盆前。 许川张大嘴,由衷感叹道:“不是,这也太帅了吧!!” 乔安一脸悲催,简直要痛不欲生了,“师父不是说我才是最厉害的吗?” 长剑利落地收回剑鞘中,楚南天几人赶了过来。 “季师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这……这段时间内进步神速啊,难不成是忘忧峰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灵宝?”楚南天道。 “岳师兄你没事吧?”方婳跑过来,关切地想要查看岳渡风脸上的伤口。 方九、景逸然、常漫三人同样跟了过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黑衣少年身上,也只是凝眸打量,他风头太盛,任谁不会感叹? 岳渡风看了一眼季玄之,随后摇头,转身便朝着一个方向过去。 “岳师兄……”方婳追了过去,只见岳渡风停在了不远处的一片湖泊前,他站在湖泊边缘,湖水碧绿,看不出底下情景。 时清妍心中涌上猜测,“莫非他们已经知道了问心镜的下落?” “问心镜在水里。” “什么?就在那个湖里?”许川和乔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乔安震惊道。 几个人走了过去,季玄之脚下碾过一块石子,长腿一迈,石子便滚入湖水中,湖面平静,激不起一丝波纹。 任他一言不发,其余人也都看出来了这里的不寻常之处。 岳渡风脸上的伤口依旧红艳,他走上前对季玄之道:“既然是季公子通过试炼,有资格拿到问心镜的,那也只有季公子了。” 这句话意思明显,岳渡风的确对季玄之没什么好印象,可他也不是输不起,是他技不如人。 季玄之没说什么,他伸出手,湖面终于有了动静,圈圈波纹在水面上振荡开来,上方逐渐浮现出一片妖紫色的亮光,然后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落至少年的手上。 少年周身突然升起一阵巨大的波动,较之先前的玄蟒散去更为剧烈,几乎所有人都不由得被震退数米远。 亮光逐渐褪去,水镜外安静得出奇,都屏息想要看看这问心镜的真容。 可还未等他们亲眼看到,季玄之周身气流涌动,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真气,问心镜便快速地爬上了一道裂纹,少年猛地将碎裂的镜片丢回了湖里。 下一秒,阵法崩塌,所有的弟子们都被从阵法里传送回来。 季玄之的身形晃了下,还是身旁的陈凌舟将他扶了一把。 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就连嘴唇也失了血色,他的眼神有些空,胸膛剧烈起伏,垂于身侧的手握拳攥紧,还在细微发抖。 他目光急切地在大殿中寻找着什么,直到漆黑的瞳仁里面终于出现了那抹白色身影,季玄之才找回来了自己的呼吸。 岳渡风的面色也不太好,方才在法阵中,当所有人都被那道波动给逼得后退时,他反而离得最近,就在白光消失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镜面上所呈现出来的画面。 冰天雪地之下,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倒在地上,那张侧脸……为什么?为什么会从里面看到林瑶??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岳渡风在心里不断地说服着自己,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问心问心问心…… 他不明白,为什么问心镜会呈现出那样的画面,荒唐,太荒唐了,林瑶不就坐在台下吗,假的,问心镜一定是假的…… “不可能,问心镜是最为坚硬的法器,不可能会碎的。” “不会是假的吧,这少年就算是再厉害,也不会有能力凭真气震碎它啊。” “这问心镜是假的啊。” “毕竟从来都没人见过啊,谁能确定一定存在啊。” “还以为能亲眼见证一下出现在古籍中的神器呢唉。” “你这话说的,那你还不如当面见一下九天玄蟒呢,毕竟这神器说到底也只是它身上的一块鳞片……” 大殿内彼此低声交谈着,一句一句落入岳青山耳中,白白损毁一件法器,这事相当于当众打他的脸,偏偏他还不能发火。 毕竟根据记载,问心镜确实是难以被人为损坏的,更别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损毁,他自己也不知其中缘由。 岳青山沉下脸,正要想该如何应对如今的情况,一道青光自外面穿过大殿,传送到了他的面前。 是缥缈峰的传信,岳青山大手一挥,青光瞬间铺展蔓延,最后变成几行字迹。 岳青山面色一变,面前几行字迹自行消散,他沉了声对底下人道:“诸位掌门、长老,此次宴会就到这里,我岳某人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行离开了。” 周围又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期间还有几个门派离开座位,林瑶看向季玄之,发现季玄之神色有些不太对劲,活像是大病初愈,于是转过头对身旁的沈常青道:“师兄,我们走吧。” 沈常青点点头。 出了万剑宗,季玄之像是还沉浸在万剑宗的法阵里没有脱身,一路上面色苍白。 楚南天偷偷看了一眼季玄之,拍拍他肩膀道:“季师弟,你还好吗?脸色怎么怪怪的?” 闻言沈常青也表示关切,“怎么了?出了法阵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季玄之轻轻摇头。 林瑶也看向了季玄之,但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一行人在虞城外的小道上与蓬莱仙山的人打了个照面。 “何掌门。”沈常青有礼道,林瑶跟着在一旁微微低了低头致意。 何权点点头,一旁的弟子乔安和许川兴奋地冲对面的几个人招手,乔安眨眨眼道:“太有缘分了吧,咱们几个又见面了。” 楚南天和时清妍同样热情地挥手回应。 何权看了眼自家这两个徒弟的兴奋样子,不由得眼里也带了笑意,片刻后视线转向面色渐渐恢复的少年,然后对林瑶道:“后生可畏啊,林长老收的这个弟子颇有几分你当年在仙门大会时的风范。” “何掌门过奖了。”林瑶回答道。 何权又跟沈常青说了几句寒暄的话,林瑶脚步向后退了一步,与季玄之保持了个能够说话的适当距离,“你这个样子不对劲,你当时在镜子里面看到了什么?” 季玄之眼睫轻轻颤动,同样低声,“我当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不是都在说那个镜子是假的吗?” 少年黑漆漆的眼眸里此刻显得有些涣散,见林瑶仍然看着自己,季玄之抿了抿唇,“师父不信我?”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林瑶终于收回目光,“……没有。” “上清派可有收到过缥缈峰的传信?”何权问道。 “这倒不曾,何掌门何出此言?” 何权抚了一把胡子,“沈长老难道不觉得缥缈峰缺席此番宴会是有内情在的?” 沈常青略微沉吟,斟酌道:“这……晚辈不敢妄下定夺。” “其实就算缥缈峰想瞒也瞒不住了,”何权摇摇头,叹息一声,“本来我也不敢猜多少,但看到岳青山在收到缥缈峰传信后离场,我就知道估计是缥缈峰出什么事了。” 沈常青道:“可即便是缥缈峰出了事想要保密,也没有单单给岳掌门传信的必要。” 何权道:“这个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是跟万剑宗有点联系。” 两拨人一起走了一段路程,在下一个岔路口,何权带着蓬莱的弟子与他们分开了。 “师姐,你昨天来虞城都看了哪些地方啊,有没有见识到什么有意思的符咒啊?”楚南天凑到时清妍跟前。 “有意思的?燃火符算吗?” “没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像是那些其他的高阶符咒怎么可能给你摆在店里啊?”时清妍看向一旁,昨天自己从酒楼出来之后怎么可能有心思去周围溜达,所以只能这样对楚南天含糊过去。 楚南天张大嘴,震惊道:“师姐,我发现你刚才那没好话的样子也太像陈师兄了吧。” ??时清妍脸上同样震惊,一个不注意就与一边的陈凌舟对视上,她看到了少年清清冷冷的眸子,还有眼角下方淡淡的泪痣,而陈凌舟眼睛微微睁大,竟是先移开了眼。 时清妍已经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楚南天了,就在这时,一道青光突然向他们袭来,随后几行字迹在沈常青面前展开。 林瑶抬眸扫了过去,楚南天在一旁好奇道:“怎么了啊?” 沈常青皱起眉,字迹消散,“缥缈峰出事了。” 沈常青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下,原来是一个月前,缥缈峰几名弟子下山历练,随后集体在一个镇子里失踪。长老玉甄在前往那个镇子找人的途中被魔族袭击,如今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缥缈峰掌门在前往万剑宗的路上收到消息便即刻带人赶回门派。而李遇泽此番传信,便是受了缥缈峰掌门所托。 缥缈峰与上清派一直交好,上清派上一任掌门林岩与缥缈峰掌门同样交情匪浅,更别说当初上清派受到重创之后也多亏了缥缈峰的帮助。如今缥缈峰掌门有事相求,上清派做不到坐视不管。 联想到宴会上岳青山收到的传信,沈常青看向林瑶道:“我们过去看看。” 有实力袭击缥缈峰长老的魔族…… 林瑶眉头一蹙,沉声道:“掌门这几日忙着外门大比,师兄还是先带他们几个回去吧,也能够替掌门帮上些忙。” “不行!”沈常青厉声拒绝,“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我跟你一起——” “师兄,”林瑶径直打断沈常青,“别人不相信我你还能不相信我吗?我一人足矣。” 沈常青皱着眉还想再说些什么,季玄之在一旁开了口:“沈师叔放心吧,师父她有自己的考量。” 哪知林瑶刚缓了神色,季玄之又补充道:“我跟师父一起去。” 林瑶瞬时将目光移向了季玄之,少年面上纯良无害,乌发束起,几缕长发搭在肩侧,当真是无辜。 ……林瑶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眉心一跳,有种被季玄之摆了一道的错觉。 沈常青的视线有一瞬落在季玄之身上,他沉吟思索片刻,复又皱眉看着林瑶,“那让他们都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 “听我的吧。” 沈常青态度强硬,林瑶闭上嘴,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时清妍垂下眼,记忆再次回到了昨日,包房里,男人的话还在耳边徘徊,“你既然欠我一条命,那就替我做件事吧。” 也好,这次的突变也算是给她拖了点时间喘口气。 前往临水镇的路和上清派截然相反,他们就此分别。 23. 初到晋阳城 日薄西山,穿过晋阳城再走一日就到临水镇了。 只是刚进入城门没过多久,林瑶蹙起了眉,目光从街上其他人偷偷盯着他们的视线里扫过去。 街上其他人打量他们的视线太过厚重,楚南天浑身不自在,“他们怎么都在看我们啊,我们也没有很奇怪吧。” 林瑶低声道:“这个地方很奇怪。” “奇怪?”楚南天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又环顾起了街上,他看着街上那些个一张一张的脸,突然反应过来,“怎么没有年轻女子?” 只见宽阔的街道上,商贩、客人、行人中有男人、上了年纪的妇人,或是他们牵着的小孩子,却唯独没有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女子。 楚南天不清楚晋阳城里有什么规定,只是现在又并非深夜,没道理年轻少女都被困在家里不能外出,确实是太奇怪了。 林瑶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他们得找个人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既然有那么多人打量他们,那就证明他们身上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一行人走进客栈,客栈老板看着几人,欲言又止。 林瑶上前询问:“老板,你有话要说?” 面前女子白衣站立,神情冷淡,颜若霜华。老板犹豫,但林瑶一直盯着他,带了股穿透人心的威慑力。 客栈老板叹了口气:“姑娘,虽说你们是外地人,不过我还是劝你们白日里尽量不要出门为好。” 时清妍奇怪道:“这是为什么?” 老板看了眼四周,随后身子稍微凑前小声道:“这晋阳城啊,有个大户人家,听说那可是背靠‘大山’,甚至是与当今皇帝有所关联。人家出门在街上遇见漂亮姑娘那便是强娶,官府也奈何不了……” “……本来啊,你说这人强抢民女倒也就罢了,最起码人好人家姑娘去了做个小妾那也是富贵一生的。可是怪就怪在,每个洞房花烛夜都能听到少女的惨叫声,而且也没人再见过那些女孩。” 顿了顿,客栈老板又道:“你们方才在街上的时候没见到几个年轻姑娘吧,姑娘们现在也都不敢出门,唯恐叫那当官的看了去。” 林瑶蹙眉道:“便是大官岂能如此猖狂?” 客栈老板摇摇头道:“这官为大啊,你与你旁边的这个姑娘样貌都太过惹眼,真的还是别轻易出门了。” 楚南天最是看不惯此般做法,为官者自当为百姓服务,哪有靠着权势反过来欺压百姓的道理?! 他气道:“这人姓甚名谁?又是靠着哪座‘大山’?便是在京城任一大官家中也没有敢如此藐视王法的人,他敢如此行事莫非是皇亲国戚!?” 客栈老板叹气道:“我不过一平民百姓,哪敢打听这些事?只知道那人姓贾,旁的我也是一概不知啊。” “姓贾?!”陈凌舟突然震惊出声。 楚南天拍了拍胸口道:“陈师兄你怎么一惊一乍的?突然在我旁边说话吓我一大跳。” 陈凌舟不理会楚南天,只是神色有些许怪异。 林瑶看了陈凌舟一眼,随后回头跟客栈老板道了声:“多谢老板提醒。” 如今天色已晚,林瑶开了五间房后便上了二楼,四人跟在后面。 陈凌舟面色怪异,显然心中藏事,上楼梯时便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林瑶制止道:“进去再说。”见状,陈凌舟便止了声。 屋内,林瑶淡淡道:“说吧,你认识那人?” 几人齐齐看向陈凌舟,少年皱眉,似乎有些纠结,随后他开口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他应当是我舅舅……” “舅舅?!”楚南天瞪大眼道,“陈师兄,你说那人是、是你舅舅?!” 林瑶心中也有些许惊讶,她本以为只是认识,竟没想到还有这层亲缘关系。 陈凌舟点了点头,又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家世代为官,我父亲是当朝丞相。当年先皇帝突然驾崩,朝中混乱,众皇子都在争夺那龙椅之位,我们家是太子的人,我父亲便是扶持了太子坐上皇位。我也只是听我母亲说起过我有个舅舅在晋城,不过我与他从未见过……” “……想来那姓贾的应当是借着我们家的名声才会在这里兴风作浪。”说着,陈凌舟皱眉,毕竟是与自己家相关,出了这等丑事,他心中只觉气愤。 屋内气氛安静,少女陡然出声道:“陈凌舟啊,你未免被你们家保护得太好了些。树大招风,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家或许只有你被蒙在鼓里呢?” 陈凌舟看向说话之人,时清妍此刻正凉凉地注视着他,又是那种眼神,压着他喘不过气的眼神。 屋内陷入寂静,时清妍此番话说得不无道理,那姓贾的敢在晋阳城里胡作非为这么久,即便陈家远在京城,但要说毫不知情实属勉强。 “师父打算怎么做?”季玄之开了口。 林瑶沉声道:“既是背靠当朝丞相,那此处官府便不敢关押他,况且他们不认识陈凌舟,这倒是难办,抓了他是容易,可应该把他送去哪是个问题,而且他府中那些姑娘我们得先救出来才行。” 陈凌舟自告奋勇道:“我可以去,我过去与他交涉。” 林瑶摇头道:“你贸然前去只会是打草惊蛇,何况你无身份证明,若他扣你个私闯民宅之罪又该如何?再者,你又能如何进行规劝?” “那便杀了他。”陈凌舟愤恨道,“总归他仗着我家的权势做了这么多恶事,便是按照律法也是应当问斩。” 楚南天瞪大双眼,他并不知道陈凌舟与他娘关系如何,可总归是他的亲舅舅,而从陈凌舟的语气来看,好像并不把这个舅舅当回事,一时好奇陈凌舟这是不打算回去见他爹娘了吗? 林瑶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的外面吵闹了起来,几人噤声。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嬉笑声停在了屋外,几人站了起来,随后门被掀开,六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挤了进来,为首的那人个子矮小,脸皱在一起,却是目露精光,他扫视着屋内几人,随后笑眯眯道:“果真是两个美人啊。”随后他道:“抓起来。”笑得很是猥琐。 就在两人要靠近那粉裙少女的时候,“铮——”的一声,剑刃出鞘,动作间茶盏摔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陈凌舟向前一步站在时清妍前方,持剑横亘在自己身前冷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六名大汉见此也拔出大刀对着众人,矮个男人眯了眯眼,山雨欲来的架势。 林瑶突然开口道:“几位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也不说就想抓人不成?” 矮个男人直勾勾盯着林瑶,这女子与他此前抓过的所有少女都不同,独一份的气质绝然,就是可惜太过冷清,不如这粉裙少女的娇艳。 男人咧开嘴笑道:“好,那就介绍一下,我是贾府的管家,我家老爷听说今日晋城来了两位漂亮姑娘,特派我请二位姑娘前往府上一叙。” “那我们几个人便一起吧。”这话语不含温度,矮个男人将目光移至说话之人身上,登时瞪大了眼。 方才那少年站在角落,他只顾看两名女子而忽视了那黑衣少年,此刻男人暗暗心惊,这少年虽是眼神凉薄,可样貌实在生得太好,竟然有一天他会用漂亮去形容一个男人,若这是名女子…… 少年的眼神太过寒凉,激得矮个男人猛然回神,又将视线移至林瑶身上道:“不可!老爷只吩咐了邀请两位姑娘前去,只怕是没地方给 你们其他人安排住处了。” 季玄之微微眯眼,突然轻笑出声,他唇角微勾,明明是笑着的,却比方才更加渗人,他轻声道:“眼睛不要了吗?”声音很轻,却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阴冷非常。 矮个男人怒道:“你胆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这话!!?” 黑衣少年凉凉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剑拔弩张之际,林瑶看向时清妍,二人目光交接,随后粉裙少女突然哭出声道:“呜呜呜我不要去,我想跟弟弟们在一起呜呜。” 她这一哭,却是直接打破了屋内僵直的气氛。 林瑶快步上前将时清妍揽在怀里,她柔声安慰道:“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回来了。” 粉裙少女抬头吸了吸鼻子抽泣道:“真、真的吗?” 矮个男人忙接话道:“自然是真的啊,姑娘你可别哭了,我瞧着都要心疼了。” 林瑶轻拍少女的背道:“我们就过去拜会那贾老爷,就当散散心。” 时清妍点头,软和了态度:“好吧,听姐姐的。” 矮个男人见两人已经同意自愿跟自己回去,倒也不再管屋里其他人,他扬起手笑眯眯道:“那两位姑娘,请吧。” 走之前,林瑶回头看了眼屋内,冷不丁地撞上季玄之的目光,少年黑色的眸子盯着她,眼眸深邃。 清冷月光垂坠在地,薄雾却时刻想要遮掩其踪迹,黑夜中浅淡光晕溢出。 林瑶搂着时清妍缓步跟着身前的矮小男人,六名大汉将她们团团围住,深夜的大街泛着萧索之意,几人朝着一个方向走,倒是透着些诡异。 “嘿,二位,到了。” 林瑶与时清妍对视一眼,随后二人便走了进去。 无论是从外面看上去还是深入内里,无一不昭示这贾府的气派。院中吹来一阵妖风,寂静的宅院响奏假山空洞的低语,院内很是昏暗,只有零星几个灯笼悬挂在空,随风飘摇不定,却根本照不尽这偌大宅院。 这贾府好像并不喜光。 黑漆木门从身后猛地关上,矮个男人吩咐道:“把这个穿白色衣服的先关下去,粉色衣服的留下。” 林瑶眼神一凛,她看着矮个男人道:“我们二人姐妹情深,就让我陪她去吧。” 矮个男人咧嘴一笑,泛白眼角阴恻恻盯着两人道:“你们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做得了贾府的管家,这么些年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了,这白衣女子一定不是个会服软的人,他须得关几日才行。 林瑶抓紧了时清妍的手,黑暗中,一只手按住了她。林瑶看向时清妍,少女缓缓摇头,毕竟之前抓来的那些人还没有寻到,现在爆发可能会危及无辜人的安全。 时清妍摇头道:“姐姐,没关系的,你先过去吧。” 那几个大汉渐渐逼近,林瑶缓缓松开了拉着时清妍的手,随后她低下声,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道了句:“一切小心。”壮汉用绳子捆着林瑶,随即便压着人朝一个方向离开,二人就此分别。 时清妍看着林瑶背影,这时矮个男人道:“姑娘,这边请。”时清妍这才收回目光,月光下,粉裙少女被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贾府外,陈凌舟压低声音皱眉道:“我们偷偷溜进去,师姐跟林师叔都没带佩剑,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楚南天贴着墙道:“陈师兄,你没听到林师叔怎么说的吗?她们两个进去是救人的,以防万一,我们得在外面接应着。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你怎么知道这晋阳城的衙门是不是助纣为虐?” 黑衣少年始终沉默,他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匿于黑暗中。 24. 剑气暗涌 “进去!”林瑶被猛地一推,由于手被缚住,她险些摔倒,随后关门声在身后响起。 这是一处地下监牢,光线昏暗,环境黏腻潮湿,由于长久不通风,浓烈的血腥味闷在这方寸之间,令人作呕。 绳子绑得很紧,林瑶静听外界声音,待到确定外面几人走远后,林瑶这才缓缓催动体内气劲挣脱开这绳子。 嘶啦一声,麻绳瞬间断成数截落地。林瑶活动了下手腕,有些刺痛,像是怕她搞什么小动作似的,那绳子勒得太紧,想来应是被勒出了红痕,只是这里光线不好,无法查看。 林瑶环顾四周,看到角落处有团黑影,她紧紧盯住那团物什,然后就模糊间看见那团黑影缓缓动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咳咳咳”干哑如同断了弦的喉咙里发出撕扯般摧枯拉朽的声音,林瑶这才意识到那团黑影竟是个人,皱眉走近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又蠕动了一下,又咳了几声后道:“……你……也是被抓……咳咳进来的吧……” 虽然声音已经衰老嘶哑得不成样子,可林瑶还是隐隐分辨出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她道:“其他被抓来的人呢?她们被关在了哪里?” 话落出口后,林瑶看见那团黑影微微颤动。起初只以为女人是被吓得发抖,可随后她就听到了一阵气音,那人在笑,只是由于嗓子的缘故声音并不连贯,时而气音,时而咳,时而又发出几句野兽呼噜般的呵呵声,在这腥臭腐朽的环境下显得十分阴森。 “……她们啊……呵呵呵……当然是死了啊……”那人又开始咳了起来。 林瑶蹙眉,她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贾府难道不是纳妾吗,为什么又把那些人给杀了?!” “纳妾?哈哈哈什么狗屁贾府老爷!?那就是个怪物!咳咳咳……是个吃人的怪物!!” 林瑶瞳孔一缩,周围一片安静,外面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金属锁落地的声音。林瑶侧目望去,监牢外微弱的烛火光映了进来,一人逆光站在门口,遮挡住了一些本就为数不多的光线。 “师父。”季玄之的手里还拿着林瑶的佩剑,他将钥匙丢在地上,对林瑶轻声道。 林瑶皱眉询问:“他们两个呢?” 不一会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正是楚南天和陈凌舟两人。 陈凌舟匆匆越过楚南天与季玄之向监牢内查看,他洁癖很重,监牢内潮湿腐臭,若是在往常他根本不会靠近这里,可现下已顾不上自身恶心。 眼见没那道粉色身影他竟是慌了起来,一向清冷淡漠的少年此刻急道:“林师叔,我师姐呢??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少年侧颊边跳动,染红了少年眼角的泪痣。 “楚南天,你先带这人出去。”说着林瑶看向了地上那人。 随后她又对陈凌舟说道:“此时恐有魔族从中作梗,你去报官,必要时可搬出你的身份,信与不信全看他们,若能唬住他们最好。” “那师姐她——”陈凌舟急忙道。 可话还未说完便被林瑶打断,林瑶道:“这你放心,我会与季玄之去找人。” 陈凌舟不再说话了,他很清楚,有林瑶在,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强万倍。 林瑶见陈凌舟止了声便道:“事不宜迟,尽快。” 一声令下,几人便动了起来。楚南天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腥臭气味更为浓烈,他只好屏住呼吸,但显然面色还是有些不太好看的。 这人年龄不知,但根据楚南天心中一番思索很容易得出这是个年轻女子,他问道:“姑娘,你能走吗?” 那人没说话,不过楚南天却能听到那微弱的呼吸声上下起伏,是以他确定了这人幸而还活着。于是乎他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那姑娘身上,然后伸手将那姑娘一手捞起后打横抱起离开。 陈凌舟也顾不上别的了,他现在一门心思都系在时清妍身上,早已失了踪影,急急提剑向官府赶去,半点也不敢停歇。 而那厢,季玄之跟在林瑶身后来到贾府庭院。院内寂静森然,凄冷月光化作薄幕罩住了整个贾府,院中湖泊里的水便化作了丝丝缕缕的银线波光粼粼。 “阿嚏!”一道声音打破了深夜平静。 林瑶顿住脚步,这声音她认得,是那自称为贾府管家的声音,她轻轻抬手示意季玄之跟上,然后二人放轻脚步朝那声源处寻去。 行了片刻就看到一道矮小身影双手背在身后悠然从前方穿过,他似是没注意到二人,嘴里还哼着咿呀哼唧却听不出旋律的小调。 林瑶蹙眉,这人一副悠闲样子,明明方才她离开的时候时清妍还是在的,可如今他身旁却不见那抹粉色身影。 唰的一声,剑光闪过,穿过林瑶的眼尾向其投射出一抹亮白丝线,随后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手中长剑架在了那贾府管家颈间。 危险降临后,那人才反应过来,可他只顾双手举过头顶凄惨求饶,却不知身后之人名讳,只听他哆嗦着声音道:“大侠饶命,饶命啊,你要什么?我、我可以给你钱……饶命啊大侠……”说到后面竟是涕泗泪流,全然没了客栈里仰仗打手时的嚣张模样。 听到有脚步声缓缓靠近,他这才止住了求饶声,是以他颤抖地睁开眼,唯恐看到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与他所想不同的是,面前之人并不是什么面目可憎的恐怖形象,相反,那是张见之不忘的俊美面容,而恰恰不巧,他今日便见过,故而印象更是深刻。 管家精光四射的眼皱到一起,杂糅得好不诚恳丑陋,他急急求饶:“大、大侠,今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林瑶听不下去这人废话,眼下任务找到时清妍要紧,她冷声道:“那个粉衣女孩现在在哪里?!” “在厢房!!这……这条路,沿这条新修的石子路一直往前走,到了日晷那里再向右,越过一道长廊就是了!”男人瞪着眼睛紧张道,生怕这剑的主人有半点不满便会当即见血。 林瑶心中暗暗记住男人所说路线,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求饶话语,林瑶收起剑抬手将男人打晕。只见男人白眼一翻便摔倒在地上,暂时不会有醒来的迹象。 两人欲走,只听身后忽有异动,水声潺潺。月光下,水面上浮起一个瘦削人影,湿透了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皮肤青白,长发散落,一时竟是分不出是男是女。 滴答滴答…… 水珠从那人额上流下,漫过白得发青的皮肉,淌过湿透的衣衫,最后又跳入水中,在这寂静夜里发出一连串的滴答声。 林瑶皱眉,偏头对身旁的季玄之低声道:“快走,去找人。” 面对林瑶如此催促,季玄之自是不敢多说,他沉声道了句:“小心。”说完,便快步朝那管家所说的厢房赶去。 林瑶一直盯着水中那人,倒也不见他上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盈盈波光春水安宁,冷冷月色剑气暗涌。 终于,水中之人有了动作,只听他好整以暇地开口道:“你是修真者吧。” 音色是说不出的诡异,无论是样貌、气质亦或声音,都给人阴柔之感,而声音最甚,虽只是一个人开口,可林瑶却仿佛听到了两道声音,他们彼此交杂缠绕,不分你我。 林瑶冷声道:“贾府所发生的这些事可是与你有关?” “呵”水中之人讥诮笑道:“是我啊,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刚落,森寒剑气陡然袭来,直接刺入那人胸膛,他却毫无反应,脸上仍是方才的讥诮笑意。 “怎么不说一声便动上手了呢,你们修真者做事竟还不如我这等魔族做事磊落。” 又是方才那道声音,林瑶皱眉望去,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然到了水面的另一边,而他此刻悠然靠在岸边,眼中是赤裸裸的挑衅。 林瑶收回剑,果不其然,剑上并无血迹,而方才被她刺中的哪是什么人,只见那个身影逐渐融化,最后化为一汪春水流入水中。 竟然会使用幻象作为自己的替身,难怪方才她与季玄之并未感受到魔气却又凭空冒出来个人,倒是没想到此番贾府之事里,其中作乱的会是个高阶魔族。 贾府院中的湖很大,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供养这魔而修建的,林瑶冷声对着上半身浮于水面上的人道:“作为高阶魔族,却隐于凡人府中的一方湖泊伏低居住,又靠吸食凡人精气为生……莫非,你是养伤不成?” 被戳了痛处,水中之人倒也不恼,只听他轻笑出声:“美人儿啊,你只说对了一半,一个月前我的伤就已经养好了。我啊,只是在躲避一个疯女人的追杀罢了,不过你倒是点醒我了,这湖泊终归不够气派,实在配不上我,待我杀了你,便将那姓贾的取而代之,你说,这可好?” 正说着,水面涌动形成一道水龙猛然朝林瑶袭去。 “嘭——”剑光闪过,水龙被从中劈开,竟是定在空中。 水中之人似未想过林瑶竟然能够化了这道攻击,终于收起笑意,“你到底是谁?!能够破我这番攻击,你不是普通的修真者。” 而回应他的,只有林瑶那双带着冷意的眸子,以及他那被斩断却又调转方向朝他袭来的水龙。 水龙炸裂开来,水面上登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足以看出其冲击力究竟多大。 就在那一瞬间,记忆倒回从前,林瑶刚来上清派不久之时。 湖边,林岩对女孩道:“轻功一道,根基在稳,关键于巧,而要练这功法,必须得二者兼顾。” 就在他们的身前,湖水上面立着几十条木桩,林岩道:“你往后便在此处修炼,待有一日你真的做到了身轻如燕,那才是真的学有所成了。” 可女孩却是久久没有动作,林岩心中奇怪,不由得将视线移到女孩身上,这才看出女孩身子竟然有些发抖,他忙道:“不用害怕,这木桩下面都是水,倘若你当真从上面掉了下去也是不会摔疼的。” 女孩还是不为所动,林瑶不是胆小之人,而此番林岩也看出了端倪,他恍然大悟:“你怕水?” 女孩没有抬头看林岩,只是点了点头。 林岩失笑,默了一会他道:“瑶儿,自打你拜我为师以来我虽然给了你佩剑却是不曾教过你剑术,反而是让你从比较难的用意念催动剑开始学起,这其中关窍你可知道?” 林瑶抬头如实回答:“弟子不知。” 确实,每每林岩在教其他三位徒弟剑术的时候都会让林瑶在旁边摆弄佩剑,不止林瑶,便是连其他三位师兄也是不明白师父这番用意。 沈常青也曾问过林岩为何不教师妹剑术,可林岩只是道林瑶的修炼路子与他不同,却未有什么更具体的解释,听得沈常青也是云里雾里的。 林岩走到湖边,只见他坐在岸上对林瑶招手道:“瑶儿,过来。” 林瑶心中虽然害怕却还是依言过 去坐在林岩身边。 林岩道:“手给我。” 林岩握住女孩伸过去的手便拉着探向湖面,一瞬间,周遭的水都覆了上来,他问道:“什么感觉?” 林瑶茫然,方才林岩还在问她是否知道他不先教自己剑术的原因,却又突然间转了话题,捉住她的手往水里探去,令她猝不及防。 林岩笑道:“为师的意思是,你的手触到这水你有什么感觉?你觉得这水是什么样的?” 林瑶垂眼思索一番才抬起头回答道:“凉的,闷的。” “还有呢?” “柔的。” 林岩这才放开了林瑶的手,“对,是柔的。” 林岩继续道:“你们四人虽是同门师兄妹,可性格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大师兄性子不够坚韧,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没遭过什么打击,太过内敛,常青却是太过外放,生性好动,难以静心。” “但瑶儿你,你跟遇珩都是包着茧的蚕,不愿将情绪表露出来,拧巴得紧。虽然你们二人面上都是冷冰冰的一副盔甲样子,可其实内心太过重情,就像这水一样,是柔的,优点是无形,只要有强大的意念便很难被外界所改变,缺点也是无形,若是自身意念不够坚定便会被外界利用,受人掌控。” 林瑶听见林岩将自己与萧遇珩化为一类人不由感到奇怪,出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萧师兄很凶。” 林岩摸摸胡子,听到林瑶这话笑弯了眼,“他只是不懂要怎么跟别人相处,所以你们要多烦烦他,关于修炼上的事瑶儿也可以找遇珩请教。” 林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岩倏忽抬起右手操控一缕水柱缓缓上升,随后只见那水柱立于空中静止不动,林瑶睁大眼睛愣愣看着。 林岩开口道:“你看,因这水无形,所以它可以是任何形态,也因为它没有自己的意念,所以我可以操控它。瑶儿,本质上来说世间万物都可以为你所操纵,我要你练的剑是如此,水亦是如此,况且正因这水看得见摸得着却又没有形态,这反而是最好操纵的。我要你练的,就是你的意念,我要你屏气静息凝神去感受这水,然后操控它。” 林岩的话如棒槌敲打在了林瑶的心上,此刻她抬眼再度看去,面前湖泊、木桩以及林岩全都失了踪影。林瑶看到水面上的人又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很显然,刚刚那具身子也是幻化出来的替身。 林瑶语气嘲讽:“一直用替身与我对打,可是不敢正面应战?” 湖中之人笑道:“仙长法术高强,我自是得退避三舍,否则岂不仓促间白白失了我的性命?” 便是此时还敢满不在乎地调笑,很明显,此人料定林瑶拿他是没有办法的。 林瑶闭眼,周围皆是满目黑色,极静极静的,听不到一点声音,突然一声哗啦,很轻,是水里发出来的。 手中长剑极快地寻了过去,林瑶用意念催动长剑朝一个方向刺去,只听长剑快速入水的振荡声,随后水中那个身影亦是不断闪躲,剑气与其相撞,数条水柱在空中炸裂开来,在岸边落下倾盆大雨。 可林瑶并未受其影响,依然在与水中那人较劲反捕,不断追赶。 随着剑刺入那人胸腔,水中之人发出一声闷哼,林瑶这才睁眼。 一个身影浮出水面,他被硬生生地钉在了岸边,那人捂住伤口咳了两声道:“……技不如人,我甘拜下风。” 由于是致命伤,此刻伤口不断散发着黑色魔气,并且还在不断扩张,林瑶冷冷收回剑就要走。 身后那人陡然出声:“不过你倒也不……不必高兴得太早,这修……真界,没……多少好日子过了。”声音虚弱,话刚说完,便就此消散,不容林瑶再去追问。 厢房里,时清妍早就挣脱了那绑缚住她腿脚以及手的绳索,房外几个打手并不是她的对手,可她还是没有趁此离开。 屋内点有熏香,时清妍闻得直皱眉。 直到一人推开房门,随后又慢悠悠地将其合上,借着房内烛火,时清妍可以看清楚来人,这是个挺着大肚子留胡子的中年男人,生活过得想来极好,与那矮小老鼠管家形成个鲜明对比,很符合时清妍对于贪官污吏的刻板印象。 他不能进监狱,依靠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要保住一个人简直轻而易举,时清妍攥紧了手。 少女身穿粉裙,模样娇美,烛火映在少女脸上更显灵动万分。 男人笑道:“倒还真是个可人儿。”说着,就要扑上来。 时清妍轻笑一声,随后冷着声音道:“贾立,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看看,我是谁?!” 男人被如此语气对待,心中不免恼怒,试问除了楚家那几个人,还有谁敢对他贾立这样说过话,咬牙正要发作之际,少女悠然地走了过来,气势慑人,眼中的不屑与轻蔑表露无疑。 只是…… 贾立愣住,瞪大眼睛看着少女,似是不敢相信面前所看到的,他伸出手指着面前之人,浑身颤抖,他大骇道:“你、你是萧——” 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他的身体也倒了下去,惊恐的双眼瞪得溜圆,此刻他脖间插着的,是时清妍的发簪。 “真脏啊,倒是可惜我这发簪了,你说对吧,季师弟。” 少女抬眼,与少年黑色眸子对上。 房门大敞,屋子外面的几个打手纷纷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黑衣少年此刻正双手环胸靠在门口,冷眼旁观屋内的一切。 25. 试问私心 楚南天已经将那不知姓名的女子送至医馆,大半夜的,不止是医馆,各家各户基本都是紧闭门窗,如今可谓是十万火急。无奈之下,楚南天只得做了那扰人清梦之人。 甫一将女人放在医馆榻中,楚南天便频频朝门外看去,内心焦躁牵挂万分,听得大夫说并无性命之虞时便像火山喷发一样再也按捺不住情绪。他急急掏出一锭银子便叮嘱道:“大夫,我实在有事,你且给这姑娘治病,等这姑娘醒了若是要回家去,还需要麻烦你找人送她一程。” 大夫接过银子拍拍胸脯保证道:“这你就放心,你要是有急事那便先走,我一定按你的要求行事。” 楚南天点点头后就脚下生风般朝贾府前去。 还未至贾府,半路上就碰见陈凌舟,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皆是步伐急促。 “陈师兄!!” 陈凌舟偏头,看到楚南天就在不远处朝他奔来。 陈凌舟口中催促:“快走。” 路上,楚南天瞧见陈凌舟斜后方站着一人,气质悠然安静,眉眼间极具温柔,倒真是个翩翩君子。 而他旁边站着的,应当就是本地知府了,能够与知府站在一起,这人来头不小。可楚南天也不敢问陈凌舟,少年如今面色太差,活像是要冲进贾府杀了那贾老爷一般。 一行人撞开正门,速度进了府邸,陈凌舟沉声命令:“搜。” 那知府体型圆润,哪像现在这样动过身,不由得大口喘着粗气,顺带还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既已搬出丞相府里贵公子这个身份,又得陈渊证明,知府自然不敢怠慢这个陈家少爷,是以忙撕破了嗓子喊道:“赶紧搜啊!都给我找人!!把那姓贾的必须给我押出来!” 身后众人鱼贯而入,所有屋子瞬间灯火通明。陈凌舟抓过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厮咬牙切齿:“贾立现在在哪?!” 那小厮惊慌失措,哆哆嗦嗦给陈凌舟指了一个方向,“在……在厢房……小人这就带您过去。” 楚南天便也跟着陈凌舟一起。 远远地看见厢房亮着灯,陈凌舟冲进去喊道:“师姐!!” 屋内,地上躺着一人,脖间插着一枚簪子,已然没了生息。 季玄之站在一旁,林瑶才将晕倒在地上的时清妍轻轻搁置在榻上,陈凌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林瑶看过去,少年急促喘气,身后跟着楚南天,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里从贾府至衙门一来一回,足以见得对方心焦了。 陈凌舟询问道:“师叔,师姐她怎么样了?” “屋内点有熏香,应是有致幻作用,不过只是昏迷一段时间,并无什么大碍,我方才已然给她用真气逼出体内迷香,很快就会醒了。” 果然,榻上少女眼睫动了动,随后睁眼,似是还有些昏沉,时清妍按了按额头道:“师叔……” 林瑶皱眉:“可还有不舒服?” 时清妍摇摇头,便要坐起来,林瑶扶了她一下,随后时清妍将目光转向地上躺着的人道:“师叔,这人好像就是那贾老爷,当时他要扑过来对我动手,而我头脑昏沉,就一时失手杀了他……” 林瑶道:“你无事就好。” 陈凌舟听了时清妍的话,只恨自己没有早点赶来,他道:“贾立作恶多端,如今死有余辜,知府就在外面,我会向他言明。” 时清妍看了陈凌舟一眼低声道:“多谢。”紧接着又对林瑶道:“我们走吧,我实在是不想待在这间屋子里。” 知府在外等了许久,正寻思要不要自己带人过去看看,便看到那陈家少爷带着几人走了出来,正欲上前相迎。 忽的察觉到前面的身影竟是僵住,抬头一瞧,只见少年神色复杂,似有震惊,有惧怕,又……有欣喜。 知府心里七上八下,试探着问出了口:“陈……陈少爷,可是身子不适?” 陈渊似是失了神,压根便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而对面一行人已经走近,知府上前拱手谢罪道:“陈少爷,此番实在是我们衙门之错,竟然烦扰到了陈少爷的朋友,真是让我心里羞愧。” 陈凌舟皱眉,“贾立作恶多端,如今已死,后面的事你自行处理吧。” 知府连连称是,他不敢开口询问贾立是被谁所杀,这贾立乃是当今丞相的小舅子,他自是得罪不起,本寻思着将贾立关入牢内好吃好喝伺候着,待到这陈二少爷一走便放了他,也不至于太过受苦,可如今陈二少却说人已经死了,他若是再问,难保不会得罪这贵人。 知府微微低头擦了擦头上冷汗,唯恐陈府在此处做文章朝他要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润悦耳的声音笑道:“大人不必烦扰,我这弟弟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主母也是知道的,我会回家向父亲和主母禀明事情缘由,自然不会令大人为难。” 原来是这陈渊少爷“中邪”回过神了,知府是个人精,尽管这陈渊瞧着温文尔雅的,可身为大家子弟,更何况是个庶子,在那陈府主母的眼皮子底下能活着长这么大,又怎么可能是个表面上看着这么柔顺的性格? 他又不是不知道官场上的场面话。 不过既然陈渊已经面子上这样说了,知府还是俯首称谢道:“如此,那便多谢大少爷了。” 陈渊微微一笑,转过身子对陈凌舟道:“父亲跟主母大人很是想你,要跟我一起回去拜见一下他们二人吗?” 陈凌舟道:“若我此番回去,再想出来那便难了。”显而易见的拒绝。 说完他又回头道:“师叔,我们回客栈吧。” 林瑶点头。 几人从旁边走过,凄寒月光铺亮了脚下地砖,一直延伸到远方。 身后之人一袭藏青色衣衫,站在月下久久伫立,陈渊静静望着那逐渐走远的藕粉色身影,眼中柔光散去,唯有寂寞寒凉。 路上,楚南天好奇心作祟问道:“陈师兄,你怎么之前从来没说过你爹是当朝丞相啊?” 陈凌舟瞥了楚南天一眼,“怎么?你也想入朝为官?刚才的那个人是我的兄长,你跟他一起回去,我写封信让我爹在皇上面前提拔一下你。” 楚南天摇头,只是想了一下在皇帝手下做事就浑身不自在,他猛地摇头,随即又反驳:“我才没有这么想,陈师兄你别老是呛人,我是在想,你到底是为什么要修炼啊?你在上清派呆了……差不多三年吧,你爹当初怎么可能放人?” 陈凌舟浑不在意:“自然是偷跑出来的啊。” 对于楚南天这个从小到大没有忤逆过长辈更别提做什么叛逆事的人来说,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三四年可谓是让他瞠目结舌。 楚南天敢保证,当年但凡他敢一声不吭地去上清派修炼,他爹能马上带人过来要人,回去他这腿估计就保不住了,楚南天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于是便稍稍后退些许,想要关心问候一下时清妍现在身体如何,却见他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师姐此刻面色冷得能结出冰似的,他自然讪讪闭嘴,不敢出声。 陈凌舟也是心中担忧,不动声色地缓了脚步,直到拉近与时清妍的距离时才敢状似不经意地用余光偷偷看去,可他看到的便是同楚南天一样,甚至因内心缘故,时清妍的面色在他眼中显得更加糟糕。 陈凌舟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比如师姐你可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师姐心中有何事烦扰?亦或师姐还是气那贾立?可到最后,他终归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林瑶偏头对楚南天问道:“那个姑娘已经送去医馆了吗?” 楚南天回道:“是的,那姑娘并没有生命危险,我已经托大夫等那姑娘醒了之后找人送她回家,师叔不必担心。” 季玄之突然出声:“陈师兄,方才与你说话之人是你的兄长?” 陈凌舟点点头:“对,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的衙门里碰到他,好像是我娘派他来给舅……贾立送些东西的,不过这次还得多亏他向知府证明我的身份。” “瞧着不太像啊。”季玄之笑道。 陈凌舟解释:“他是我的一个姨娘所生,五官整体偏柔和一些,长得像他娘,与我不像也是应当的。” “难怪我当时第一眼见他却没觉得是你们陈家的人,还以为是官府里的人,”楚南天继续道:“不过陈师兄,你这兄长虽然别的跟你不像,可有一点,我觉得却是神似。” 陈凌舟看向楚南天,似是早就料到楚南天下一刻要说什么,他早有预料地开了口:“是眼睛吧。” “没错,就是眼睛。” 陈凌舟满不在乎,“正常,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两这眼睛都是遗传了我爹,是故别的不像,就这双眼睛才能看出来我们是兄弟。” 而贾府,衙差将贾府里里外外搜 查了一番,除了几个在厢房外被打晕的打手以及房内贾立的尸体外,他们还在院子里找到了一个尸体。 尸体仰躺在湖边,是个矮小精瘦的男人,死状极惨,双眼被尽数剜去,血糊了满脸。而且死前应当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男人惊恐地张大嘴巴,眼眶空洞,嘴又大张着,诡异又可怖。 发现尸体的几个衙差不由得被吓出一身冷汗,后背连连汗湿,便赶忙报告知府,而知府正与陈渊查看房内贾立尸体。 只见陈渊安静站在原地冷眼看了会尸体,随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拔出那插在贾立脖子上的簪子,带出些血迹,他愣了下,掏出手帕擦过簪子上沾染的血迹。 知府在一旁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也不知道这陈大公子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够面无表情地抽出那个簪子然后将它仔细擦拭干净,不由得心中一阵恶寒。 …… 从贾府回来以后,林瑶正要睡下,便听屋外传来一道声音,季玄之在门外轻声问道:“师父,你睡了么?” 林瑶睡觉并不会把灯尽数熄灭,总会留上一盏。在忘忧峰相处久了,季玄之自然知道林瑶这个习惯。纵林瑶心中疑惑,不知道季玄之这个时候找她有什么事情,但还是披上衣服下了榻去开门。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找我有什么事?” 林瑶看着季玄之,只见少年目光向下盯了会她垂在身侧的手,随后少年轻叹口气道:“我就知道师父没有管自己手上的伤口。” 闻言林瑶一顿,随即顺着季玄之的目光看过去,莹白手腕上环绕几圈红色擦痕,是在贾府监牢里被绳子磨破的。不过后面她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却不想季玄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伤口。 此前将这事给忘了,是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痛的感觉,可经过季玄之方才的提醒,这腕上红痕竟似飞扬跋扈起来,算不上多疼,只是隐隐刺了起来。 “不痛不痒的管它作甚。” 季玄之澄澈明净的眼睛看了林瑶好一会,而后从腰侧摸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林瑶,少年道:“但我瞧着是疼的,师父还是上些药为好。” 终归也是关心自己,何况季玄之因着此事特意记挂来找她,也算是有心了。林瑶顺手接过季玄之手中的白瓷瓶,坐下身,借着桌上烛火便开始给自己上药。见人还一言不发地杵在原地,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少年低声道:“师父此行是否存有私心?” 手下动作一顿,林瑶维持原来的姿势,垂头继续给自己涂药。 季玄之是个聪明人,有些东西知道了也得装作不知道,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林瑶这样想,可事实证明她想错了。 屋内安静片刻,少年终于有了动静,他向前靠了半步,在女子身前半跪下来。 烛火摇曳,少年略微仰头,黑亮亮的眸子永远深深地望向她,眉眼依旧柔和,一如往常,从未变过。 按照林瑶的预料,季玄之从方才得不到回答的时候就该出去了。如今突如其来的靠近,林瑶未有任何心理准备便对上那双眸子,令她闪避不及,惊了下,只觉心跳声慢了半拍。 “当日途径虞城之时,师父其实也看到了那个人,不是吗?”墨色长发束起,季玄之就着半跪在地的姿态,终于问出了口,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很低,似悲似哀。 或许因为季玄之是仰视着她的姿态,林瑶竟然从那双眼睛里擢取到了几分虔诚。 “你知道他是谁吗?” 烛火下,林瑶垂眸,季玄之半跪在她的脚下,衣摆落于地,向她这边蔓延,如同浓黑色的墨汁,泼洒在地,沾染上了她的鞋面。 少年哑了声:“……是师父的三师兄吧,师父知他还活着,所以才想要支开沈师叔和我们,自己一个人去外面寻他吧。” “既然知道我本来的目的,你又为什么要跟过来?”林瑶眼睛有些发酸,食指略微蜷缩,狠力掐着拇指指尖,“季玄之,你的私心又是什么呢?”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林瑶的耳边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轰然一声,振聋发聩。 季玄之看向林瑶蜷缩起来的手指,拇指的指尖已经被女子掐得泛了白,他伸出手想要阻止,快要碰到的时候,林瑶却抢先移开了。 唯留季玄之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复又自顾自地放下,他喉头滚动,低声道:“我的私心,从一开始,师父不就知道吗?” 26. 清渊横舟 晨曦初升,华丽暖阳越过层层云障落在地上,将地面演变为金黄色发着光的洋流。 客栈外早早地便有人守在门口,正是昨夜楚南天找的大夫,天还未亮,那大夫便守在这里,担心楚南天走得早而恰好与他错过了。 他也是碰碰运气,晋阳城这么大,他也不知楚南天这个外乡人住在哪里,于是只能来这个客流量最大的客栈守着,不过总算是让他等到了。 很快他就看到楚南天走了出来,身边还站着几人,楚南天看见他站在门外疑惑道:“大夫,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大夫面色遗憾地摇头,“公子啊,昨夜你送的那个姑娘,自你走后,那姑娘不久后就醒了,不过……” 大夫说着停顿了一下,面露不忍继续道:“……是个可怜人,醒来之后便精神错乱,嘴里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疯话,一会说什么去死,一会又冲我吼,让我走。我一晚上这是眼睛不敢闭,觉也不敢睡,直到后半夜那姑娘才没了力气叫嚷,我就尝试朝她搭话。” “我问呐,我问她家在哪,可她一听到家就又开始嚷了起来,然后疯疯癫癫地掀开门跑了出去。你说她一个姑娘,脑子还不太正常,大晚上跑出去我害怕出了什么事,就追了出去。可那姑娘跑得又急,一个不小心就撞上了一户人家门外的柱子上,当场没了气。” 几人皆是面色一凝。 楚南天震惊出声:“什么?!” 他找好了医她的人,明明那姑娘已经从贾府的监牢里死里逃生,她本可以活下去,可结果最终还是这么触目惊心。 大夫道:“我本想将她好生安葬,可又担心她的家人还在寻她,今早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可认识她有什么家人?如果不认识的话,那我等会就去报官,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家里人。” 楚南天摇头,不过偶然碰见,他甚至没看到过那女子正脸,哪知道她姓甚名谁,家又住在何处?不过心中仍是自责,若是昨夜他能在医馆里等那姑娘醒来,事情或许根本就不会这样。 大夫见楚南天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都道医者仁心,见多了生死却又看不淡生死,更何况那姑娘死得那么仓促,就倒在了自己面前…… 一路上楚南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几人行至城外,就要出城,便见一人遥遥立于城门口,身旁还站着几个丫鬟小厮,藏蓝色服饰沉闷神秘,显得那人身形单薄却又稳重。 看到他们,陈渊笑着开了口:“几位今日便要出城?晋阳城再过几日便是百花节了,当真不再多待一段时间?” 除去楚南天,余下几人都不像是喜欢玩闹的性子,更何况他们这次也不是来玩的。 陈凌舟回答道:“我们身上还有要紧事,不过兄长,你这是?” “来送送你们罢。”陈渊面露遗憾,“既有要事,倒有些可惜了。” 说完,少年看向一旁的时清妍,自打见到他时,时清妍面色便很不好,此刻眼睛看向别处,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陈渊寂寥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愁,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复又拾起了他那柔和笑意。 陈渊对时清妍笑道:“这位姑娘看着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不知该如何称呼?” 回应他的没有时清妍的半点眼神,少女根本不愿看他。 陈凌舟皱眉,似是敏感地察觉到了危机的气息,他像只护食的小兽一般快步挡在时清妍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两人。 陈凌舟皱眉道:“兄长找我师姐有事?” 陈渊身形一怔,随后笑道:“你放心,我并无恶意,只是昨夜看到这位姑娘发簪落在了贾府,而又沾染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姑娘应当是不愿再戴。” 说着,少年从袖间拿出一支金钗,簪身刻有精细纹路,秀气低调,簪尾雕着几朵鸢尾花,莹润宝珠点缀其中,生动逼真,工艺繁杂,一看便知价格不菲,不像是寻常簪子。 陈渊道:“这发钗是我今早在店里一眼相中的,觉得与这位姑娘很是相配,便买下了它,正好补上姑娘昨日失去发簪的缺憾。” 陈凌舟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发作,却不想时清妍突然开口,少女站在他身后冷声道:“我不需要。” “修真之人不愿招摇,陈公子难道不知?” 陈渊拿着发簪的手顿住,神色黯淡:“是我唐突了。” 面前几人反应被林瑶尽收眼底,心中不免升起怪异情绪,季玄之这时在她旁边悄咪咪问道:“师父,人界送发簪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林瑶抬眼看去,季玄之轻轻挑眉,嘴角噙笑。 热心少年楚南天很是殷勤地回答了季玄之的话,他小声道:“季师弟你难道不知道吗?人界有个词叫做‘投木报琼’,一般来说,若是男子对一女子心生欢喜,便会赠女子发簪,而这也会成为他们的定情信物,所以发簪大多数是与情爱挂钩的。” 季玄之轻笑,看着林瑶道:“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林瑶:“……” 不止季玄之不知道,纵然是林瑶也不知道发簪还有这层意思。而当初她送沈常青发簪,也只是觉得那青玉发簪与沈常青气质相称,并没有别的想法。 只是季玄之这表情倒像是带着些说不明的意味,林瑶对楚南天道:“总归也不全然是与情爱有关。” 楚南天点头,对这句话表示认同,“师叔说的也对,我方才说的也是大多数情况下,当然,朋友之间也可相赠,不过是一个物件,主要看赠与人持何种心思。” 而那方,三人纠葛已然散场,陈渊向旁边退上几步为他们让行,还是那副谈笑风生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因时清妍的冷硬拒绝而受影响,只是在后方默默目送几人远去。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悄声走上前,刻意压低声音道:“公子,是否要将二少爷的行踪告知给老爷夫人?” “不必。”陈渊垂下眼,食指指腹摩挲着手中发簪,“我这弟弟要是真的被找到了,那我当初岂不是白白地助他远离京城?” …… 出了城门,楚南天便凑到陈凌舟跟前悄声道:“陈师兄啊,我看你兄长好像对咱们师姐很有好感啊。” 少年斜眼看了楚南天一眼,随后将他推开道:“他对谁都这样。” 不过少年还是将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时清妍,他能感觉到,自从昨夜见过陈渊后,时清妍的态度就很不对劲,更遑论面对陈渊时脸上不加掩饰的抗拒…… 陈凌舟垂眼,他是万万不敢找时清妍询问缘由的,毕竟他的这位师姐就从来没有待见过他,凑上去只会惹得时清妍更加厌恶自己,是以只能心中暗暗决定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单独问问陈渊。 他容貌生得本就冷冰冰的,与他兄长陈渊不同,尤其是眼角下的痣,从小便听旁人说这处生痣的都是薄情人,可他却是嗤之以鼻。 一双丹凤浓墨重彩,看着人时便是冷的,在陈凌舟心中思索间,沉下的眼眸又是添了几分凉意。 可他想得太过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时清妍向他瞥来的目光。不止是往日对着陈凌舟的刻薄,此刻时清妍的眼神极为复杂,可不过稍纵即逝的一眼,连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何种想法,何种神态。 太阳急不可耐地行至头顶,自上而下俯视着地上黎民,几人脚下的影子先是由长变短,与他们倒置个身位,复又渐渐变长,像是贪玩的孩童一般,随意地奔赴相赶。 晋阳城郊外,由于入了春,娇嫩鲜绿的叶片缀挂在树上,层次不同,高低错落,形成一片密林隐天蔽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途径一处废弃庙宇,虽是废弃破败,却是有人居住的,外面收拾得干净,里面料想也不差。 庙门口支起了一个小摊,摆上几张桌凳,皆隐蔽于大树荫下,零星几个人坐在这里休憩一番,桌上是店家备的茶水。 几人寻一桌子坐下,店 家看到有人来了便上前招呼道:“几位是要点凉茶吗?” 摊子不大,只有一个人守着,店家是个老妇人,脸上横着几条岁月割下的苍苍皱纹,大小斑痕各自划分领域。 林瑶道:“劳烦备上两壶凉茶。” 老妇人听到声音犹疑了一下,并没有挪动脚步,“你……你是林仙长吗?” 林瑶闻言一顿,随后细细观察妇人的脸,桌上其余几人也将视线聚了过来。 还未及林瑶出声,妇人笑着开口道:“仙长应该是不记得了,当年你们三人来我们村子里除过魔,还来我家里帮过忙呢。不过也是,我也是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应当是六年前吧,那个时候还有沈仙长和李仙长,还有那个长得十分俊俏冷冰冰的萧仙长。” 妇人上了年纪,眼睛视力已经退化,不太好使了,是以她努力细细看了同桌其余几人,随后道:“这次倒是没见他们三人。” 林瑶在记忆里搜索,终于捡出些模糊回忆来,当年她与三位师兄一齐下山历练,路遇几个魔族在一个村子里吸食精气,便出手平了这乱。 而这妇人…… “师兄们在山上处理事情。” 妇人点头道:“原是这样。” 林瑶思忖一下又道:“为什么离开村子了?千千和她娘呢?” “千千在屋子里睡午觉呢,天气慢慢回温,小孩子贪睡。”妇人说着扬起下巴指了下那间破庙。 而后妇人枯黄的眼睛略动了一下,缓缓闭眼,神情悲怆,她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五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村子里来了一队魔物,那基本是见到活人就抓。千千她娘带着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和千千根本跑不了多久,我们跑出去的路上,眼看就要被几个魔族士兵发现,是千千她娘一个人引开他们,我们这才活了下来。” 妇人说着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道:“我们家对不住她。” 千千是这妇人的孙女,父亲心疾发作死得早,就剩千千她娘一个人殚精竭虑地撑起这家,丈夫死后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均已苦苦熬了过来,可不想还是没能亲眼看到孩子长大。 林瑶看向妇人,她不会安慰人,只能道:“只要你与千千平安顺遂,她在下面应当也是会欣然的。” 时清妍也跟着道:“对,我之前听说过,人是有转世轮回的,如果这辈子觉得太苦,下辈子那便是极好的生活了。” 妇人点点头,随后从悲伤的情绪里逐渐抽离出来,她对几人道:“好了,我这就给你们去拿凉茶啊。” 看到妇人走后,楚南天才皱眉,语气里夹杂愤怒:“这魔族当真是可恶至极,五年前修真界与魔族大战,他们为了吸食精气增长功法却对普通人下手。” 不一会儿,妇人便端着两壶茶水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看着也才十一二岁,眼神以及行为举止瞧着有些怕生,妇人嘴里笑道:“千千,你看这几位仙长有眼熟的不,认得出哪个是林仙长吗?” 千千抬头看了一下妇人,随后点头,“我认得的。” 而后小姑娘步伐缓慢地走过来,似乎有些紧张,她小声问林瑶:“姐姐,常青哥哥呢?”这话自然是对林瑶说的,小姑娘记性倒挺好,这几年过去了,居然还记得当初有个叫沈常青的大哥哥去过他们村子。 林瑶放柔了声音:“他并没有下山。” 听了这话,小姑娘显然神情有些失落。 楚南天在一旁对季玄之道:“没想到我师父还讨小女孩喜欢啊。” 对于这样的调侃,如果沈常青在这里,必会屈起食指给他弹一个脑瓜崩儿,然后又装模作样地摆起作为师父的威严来,当然,这威严对于楚南天来说并不奏效。 时清妍接过妇人手上茶水,自然地为每个人倒了一杯,水流缓缓而下,敲在光滑杯壁上发出叮咚轻响,还未喝下,疲倦便散了大半。 27. 历临水镇 橘红色夕阳隐于远山,那点带着炽烈的红色云彩失了领袖,便不再团结,各自散去,最终化为看不见的黑色雾气匿于长夜。 “轰隆隆——” 一道惊雷划过天空,生出盘根错杂的亮白色电光,随后豆大雨点砸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使人呼吸间都充斥着尘土的气味。 哒哒哒的脚步声混合激起的水声在夜里澎湃,脚步声急促而又沉重,似在与这雨点赛跑竞争。 黑暗中,女子身穿青色衣衫,领口以及腰间是三指宽的白色条纹,身形瘦弱,露出来的脖颈冷白如玉,撑一把竹伞,清且雅,只是她的步伐匆匆,看起来很是慌张。 雨水浇在伞面上绽开,而后又聚作水珠流淌下去,洇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急切来到一个屋子外停下,门扉禁闭,女子伸出手叩门,伞还未收合,搭在女子肩上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欲坠。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从窗户处透出来一抹微弱的烛光,脚步声渐进,终于,门被从里面打开。 屋内的光散了出来,映在女子脸庞,本该是一张清秀的脸颊上却印着一块大大的胎记,在烛光的映照下暗紫色在脸上跳动。 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叫做魏彦行。 魏彦行向来休息得很早,此时刚被敲门声所扰,这才起身,昔日一丝不苟的衣衫在此刻较平常有些凌乱,看见来人时魏彦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婧儿,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女子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艰难比划着,眼中涌现出祈求之色。 这时从屋内传来一道声音:“阿彦,是谁啊?”说话人正是魏彦行的母亲。 张婧的所有动作皆落于魏彦行眼中,男子明白了事情缘由后皱眉,他轻声对张婧道:“别担心,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看看。” 安抚了张婧后,魏彦行又转身回了屋里,提上药箱后嘴里还不忘喊道:“是婧儿,爹、娘,我过去看看张叔叔,你们先睡吧。” 听到来人是张婧后,二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魏父叮嘱道:“夜里凉,路上注意着点儿。” 雨还未停,这寂静夜里只剩下风雨声作祟,两人便迎着这雨,一同撑伞朝镇子里的一家客栈赶去。 而这寂静并没有持续很久,即便夜里家家户户紧闭门扉,不愿沾染上风雨喧嚣,可赌坊却仍是彻夜不眠,亮堂得金碧辉煌,便是从外面碰巧经过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叫好声、辱骂声……糙得不像话。 这是镇子里最大的赌坊,镇子里本来有一家酒楼,一家赌坊,可自从半年前镇子里来了个有钱人,竟是大手一挥,直接收购了这两家店铺,随后又合并成了一个大赌坊,直接垄断了整个镇子里所谓的娱乐场所。 镇子里所有的钱财交易,在这赌坊里就是占了十之六七,那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按道理来说,这样大规模的赌坊砸进去的钱也是不少的。初始就能有这么多钱投进来的人,其实完全没有道理在这个小镇子里安定,别说去京城,就是去离这里相对来说最近的、比这里更为繁华的晋阳城,那也是赚得比现在不知道要多了多少倍。 不过这种天潢贵胄的想法,寻常人又怎么会懂,即便有好奇的,日子久了,倒也收起了那探问的心思。 赌坊外,一个男人大叫着被扔了出来,这几个小厮很是嚣张,也是在这赌坊干的时间久了,性情也被磨得目中无人了起来。 男人被丢在雨里,摔得浑身湿漉漉的,好不可怜。不光如此,张婧看到一个小厮竟颇为鄙夷地朝男人的方向呸了一声,嘴里咒骂道:“晦气,没钱来赌什么赌!!” 随后那几个小厮便转身进了赌坊,没再管地上男人的死活。 赌坊里的光足足照彻大半条街,也压在男人的身躯上。过了会后,地上男人终于艰难爬起,不顾脸上青紫痕迹,身形有些趔趄,亦步亦趋地远离了赌坊里透出来的亮光。可张婧知道,这是暂时的。 张婧不喜欢赌场,便是从这里路过也是心里抵触的。从这里出来的人,要么是赢了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从而看不起周遭这些“平民”,要么则是输了认为自己最近哪哪都不顺心,一口怨气得憋到下一个爆发时间点,从而形成一个循环,永远也戒不了。 当然这时候有一点不顺心的都会惹恼这种人,其中家人朋友做这样的事情最为妥帖,因为在这种人眼里,他们是最好的输出口。 可奈何从此处经过是离家最近的一条路,而今夜情况也实在要紧,便同魏彦行走了这条路。 雨里,魏彦行手提药箱,时而注意水坑免得张婧沾湿鞋子进而受了寒气,而女子眉眼柔顺,虽是有些慌张,可仍然小家碧玉,难掩脾性温柔。张婧撑一把竹伞,伞上,雨珠轻舞旋转,伞下,她与魏彦行并肩。 直到他们走远时,赌坊里走出一道身影,他着雪青色锦袍,腰间云纹细带勾勒,逆着赌坊里投射出来的光亮站立,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二人身影良久,直到下一个拐角。 待到伞下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那人这才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第二日,太阳露了眉目,昨日雨下了一夜,直到天色快要亮堂的时候这才止了生息。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射出朝阳散发出来的刺眼光芒,像颗小珍珠似的,亮晶晶的,先是在宽大鲜绿的叶片上调皮晃悠,复又跌落下去,溅得到处都是水渍。 街上,大多赶早市的,也有领着孩子去学堂的,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如今他们已经到了临水镇,首要任务便是要找缥缈峰失踪的那几个弟子,不过人海重重,他们也未曾见过面,寻人谈何容易。 离他们最近的是个卖馄饨的小摊,“卖馄饨嘞,几位要来碗馄饨吗?”一个中年男人冲林瑶他们吆喝。 季玄之走了近前,笑着道:“老板生意不错,客人挺多的啊。” 男人看少年朝他走过来,明眸善睐,姿容卓绝,不由得也是呼吸一窒,平时大大咧咧的声音也收敛许多,“哈哈,毕竟我们家这手艺那都是世代传下来的,肯定好吃,我们家在这镇子里也是开了很多年了,很多人都是吃我们家馄饨长大的。” “老板,实不相瞒,我们几个来这镇子里就是为了找人的。不知道这一个月里,您可听说过这里有什么人失踪的事件吗?或者说……有发生过什么怪事吗?” “怪事?”老板挠了挠头,“没听说过什么怪事啊,你们是要找什么人?我们这个镇子虽然不太出名,但是镇上一直没出过乱子啊,更别说什么让一个人在这里消失了,从来没发生过。” 季玄之安静听着,男人又道:“会不会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已经离开镇子了?”语气里有些不太确定。 “我们也不清楚。”季玄之道:“那这一个月里,您除了我们,有没有见过其他背着剑的修真者?” 男人摇头,“没有。” “这样啊……”季玄之喃喃道,然后看向男人道:“打扰了,多谢。” “啊没事。”男人摆摆手,就在这时有个人坐下后喊道:“老板,来两碗馄饨,一碗面汤。” “好嘞,您稍等哈,马上就好。” 说着男人就忙着去煮馄饨了。 他们又问 了几个人,得到的答案也都是没有见过。 时清妍不确定道:“难不成那些个人根本没来这个镇子?没道理咱们几个问了那么多人都说没见过啊。” 林瑶思忖片刻,回过头对他们道:“这样,我们分开找,你们四个在镇子里再找找,楚南天跟陈凌舟两个人一起,时清妍你和季玄之一起,彼此有个照应,我去镇子周围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他们的线索。” 几个人都没有异议,时清妍看着林瑶道:“那师叔,您小心些。” “嗯。”林瑶又补充道:“太阳下山前我在前面那个茶楼等你们,切记,魔族狡猾,如果遇到魔族不要深追,自身安全最为重要。” 该叮嘱的林瑶都仔细叮嘱过了,见几人都认真听了下去才朝一个方向离开,打算去镇子外面。 “那师姐还有季师弟,你们两个人去那边,我跟陈师兄去这边看看。”楚南天说着分别指了指两个方向。 时清妍点头表示同意这个安排,季玄之先是看向那抹白色身影离开时的方向,然后才转过了身点了点头。 走出一段距离后,时清妍才出了声:“多谢季师弟愿意替我保密,修真者是不该伤及凡人性命的,我虽是借药蒙蔽了过去,但若非是季师弟没有拆穿我的谎言,我一定是在上清派呆不下去了,那晚……谢谢你了。” 季玄之笑道:“师姐不必言谢,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上清派的名声,更是不想让师父为难。” “既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时清妍笑了笑,神态轻松。 正走着,身旁少年却突然停了下来,时清妍心中疑惑,正想问季玄之是怎么了时,却发现少年低着头,目光被一个小饰品攫取。 那是一个剑穗,若按照时清妍的眼光来看,那剑穗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水色方玉引着,天青圆珠点缀,其下银白色丝线如坠,极冷极清,并不像是季玄之这种人会喜欢的样式,反而更适合情绪较为内敛的人。 不过对于玉和剑来说,那还是跟季玄之看中的这个剑穗挺搭的。 只是时清妍显然想错了,因为少年已经拿起了另一个剑穗,与他方才看中的剑穗并在了一起。两个剑穗在形式上较为相似,只是这个剑穗其下缀着的丝线是淡淡的水蓝色,若是拿远了看倒也没什么分别。 摊贩老板是个女子,被少年的样貌短暂震惊了下,连番夸奖道:“这公子好生漂亮,那个词叫什么,我昨日在茶楼听到说书人说的那个词,对了,朗目疏眉,俊逸绝尘。” 季玄之一只手拿起他挑好的两个剑穗,眼中晕染开淡淡的笑意,“这两个剑穗一起是多少银两?” 女子看了一眼少年手中的剑穗,又注意到少年身旁穿着粉裙的少女,一脸了然:“公子买两个可是要送给身边这位姑娘?不过这两个剑穗都太过清冷,我看这姑娘明眸皓齿,娇俏得紧,恐怕不太适合这么冷清清的风格,公子不妨看看旁边这款?” 时清妍瞪大眼睛,连连摆手:“老板你误会了,我是他的师姐。” 女人听罢,面露尴尬:“不好意思啊,是我看错了。”又对着季玄之道:“一共三十两银子,给二十五就行。” 季玄之点点头,掏出银子付了钱。 “你是要送给林师叔的吧?” 季玄之笑了笑,“师姐猜得不错。”随后将水蓝色丝线的剑穗系在了玉和剑上。 时清妍抿了下唇,“季师弟可能不太清楚这个,赠予剑穗在修真界那是道侣才会做的事,林师叔是不可能会收的。” 季玄之将剑穗放进怀里的手悄然顿住,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剑穗上的水色方玉,未置一言。 28. 郊外埋伏 这里是临水镇附近的郊外,一大片密林裹挟整个镇子。透明河带自悬崖之上潺潺流淌,掠过林子、农田、鸟兽栖息之地。 白色衣摆在紧邻交错的树影里露面。突然,林瑶停下了动作,她伸手印上了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然后林瑶指尖向下,嵌进了一道流畅的缝隙里。 这是道剑痕,而且这道口子已经呈现出了棕黄色,但仍然比旁边的颜色稍浅了些。 林瑶皱眉,这里一定发生过打斗,那么时清妍的猜测可能就是对的,缥缈峰的几个弟子或许根本就没有进入过镇子里面。 鸟雀涣散,林瑶眼神一冷,闪身向一旁退去数米远。下一瞬,一声猛烈的撞击声在这片林子里炸起。 方才林瑶触碰过的树上还在散发出浓烈黑气,一股力气将树身直直贯穿,形成一个可怖的巨大窟窿,而受了伤的树仍在苦苦支撑,呈现出一个将倾的姿态。 林瑶抬眸,冷冷地看向三个始作俑者,下一刻,长剑出鞘,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林瑶提剑便冲了过去。 三人很有默契地分散开来化解林瑶的攻击,很快便形成一个包围之势将她困了起来。 念贪一道掌风迅速袭了过来,林瑶闪身避开,随即抬剑刺向了念贪,可对方反应很快,周身聚起魔气便与刺过来的剑迎上,林瑶皱眉。 就在此时,身后的念痴发动起了偷袭,猛然抓向了她的肩膀,林瑶快速闪避,但还是被念痴指尖上汇聚起的魔气侵染上。 肩膀上的白色布料破了几道口子,瞬间便见了血,伤口处迸发出灼热的痛感,并且开始逐渐往手臂扩散,染红了林瑶的半边肩膀。 魔族生来残暴,如今闻到了血的气味更是激发了他们内心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三个人的眼睛逐渐染上红色,要把林瑶撕碎了的欲望在体内横冲直撞。虐杀一个实力强悍的修真者,远比那些经受不住他们的凌虐而早早死去的修真者有意思。 林瑶的眸子里顷刻间结上寒霜,这样打下去她必死无疑。这三个人中每个人的修为单拎出来都不如之前处理的画皮,可三人的配合太过密切,要想赢过他们,她得找到一个突破口。 念痴又想故技重施,林瑶抬腿踢向了念痴膝盖。就在念痴想要稳住身形的那一刻,林瑶抬剑对她胳膊斩了过去,只是没有顾及到念嗔朝她挥出的拳头,她小腹生生受了这一拳,咬牙咽下了嘴里这声痛呼。 可惜了,林瑶皱眉,喉间溢出些许甜腥的味道,只差一点,她的剑还是偏了一点,如果刚才斩下女人的胳膊,缺口就出来了。 一番交战之下,念嗔咧开嘴大笑着又向林瑶挥出一拳,眼里皆是杀欲的兴奋,只是还未触到林瑶,便与她周身瞬间形成的屏障相撞,而后屏障被击碎,念嗔被冲击力逼得向后退去,林瑶也退后半步才稳住身形。 突破口出现了。 念贪意识到林瑶的想法后,眸色一沉便想要上前去抓人,然后一道剑光闪过,林瑶将剑向后一掷,在闪身退出他们的包围圈时快速掐诀。念贪避开刺向他喉咙的攻击,下一瞬长剑调转方向,将念贪和念痴两个人包围起来,并且以更快的速度擦过他们二人的腰侧、脸颊、双腿,伤口一次比一次深得多,最后剑影越来越快,念痴最后看见的,是利刃刺穿了念贪的胸口。 “大哥——”另外两个人同时喊出了声,然后念贪倒下,念痴跪在地上将念贪扶起。 这次身后的来自于念嗔的攻击无非是以卵击石,林瑶轻松闪避抬腿踹向了对方膝盖,念嗔跪倒在地。 长剑再度回到手中,林瑶将剑横着抵上了念嗔的脖颈,剑上的血早已分不清是已死的念贪的,还是崩溃了的念痴的,亦或者是脖子被割开了伤口的念嗔的。 “一个月前,缥缈峰的几个弟子经过这里,你们还记得吗?”林瑶冷声道。 念嗔冷笑道:“我这条烂命死了就死了,你觉得我会怕你?” 林瑶却没有管他,只是冷眼看向脸上沾染血迹的念痴,对她道:“我手上的这个,你还要吗?” “放开他!要杀就先杀我!!”念痴怒瞪林瑶,那眼神活像要将她剥皮抽筋。 “我不杀你,我只问那些个弟子的下落。” “小妹,你快跑!别听她——” “啊啊——”念嗔的话喊了一半便陡然停了下来,右手手臂掉落在地,他疼得连跪姿都难以维持,尖叫着仰躺在地,血液自断口往下喷淌。 “二哥——” 林瑶继续看着念痴,又将剑悬停在了倒在地上的念嗔的脖颈,声音平静道:“他说的没错,我痛恨魔族,确实不会放虎归山,你们三个今日都得死,但是你能决定你们两个人的死法。” “我再问一遍,他们几个人现在在哪?” “……逆着这条溪水朝上游走,溪水上游是个悬崖,崖壁上有个山洞,拨开藤蔓就可以看到洞口了,他们就在里面,只是还有没有气我就不知道了。” 一阵风吹过,几片嫩绿色的叶子从树上落下,在空中游荡回旋,然后吻在地面上,随着染了血的衣摆的路过,叶片翻动一点距离,复又静止。 地上,是三个早已断了气的魔族,与叶片一样平静。 * “陈师兄,你跟清妍师姐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楚南天憋了一路,这下子时清妍不在了才敢偷摸着问陈凌舟。 楚南天看到陈凌舟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后又淡淡睨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看不太出来。” 陈凌舟听到楚南天的回答后略微垂下眼睑,说出一句让楚南天听不懂的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气氛安静到有些诡异,楚南天摸了摸鼻子,不免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说到他们两人,楚南天自是听说过关于他们之间的一些风声。都道陈凌舟与时清妍向来不对付,私下犹如仇人见面,对于这些话,楚南天在之前是信以为真的,可当他真的亲眼见到这些天两人齐聚一起时的氛围,楚南天便不再信了。 什么仇人见面?若真是仇人,何至于一个小心翼翼而另一个退避三舍,恐怕早都打起来了。 楚南天如是想着,思绪回转之际,不由得长叹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一阵嘈杂,纷乱声音入耳,楚南天和陈凌舟两个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远处一个绿裙女子的身影闯荡出来,在阳光下跑得又急又快,扬起如萍衣摆,那抹青葱绿色与街上人群分离。 “别跑!你给我站住!!”女子边跑边喊,瞧着有些力竭,但叫喊声依然响亮,动作间带着匪气,而她追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停下,径直朝一处拐角跑过去。 楚南天微微愣神,等绿裙女子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才从嘴里喃喃道:“青云姐……” “你们两个认识?”陈凌舟语气讶然。 楚南天道:“我应该没有看错,就是她。”说完就拔腿朝着两个人消失的拐角追去,无奈,陈凌舟只能皱眉跟上。 越过一个个街上行人,楚南天和陈凌舟这才再次看到方才那两个人。 前面跑得较快的男子急急调转了方向,推开人群直接窜进了路旁的一栋看起来修建十分豪华的建筑里。 楚南天还未来得及叫住绿裙女子,女子便没有丝毫犹豫,叉着腰就跟了进去。 无奈之下,楚南天也跟了上去,进去前,陈凌舟抬头看了眼这栋建筑,里面吆五喝六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在一起,杂乱极了。 这是个赌坊,按说这种规格的赌坊只适合在京城出现,没想到一个偏远小镇子里也能有这么大的赌坊。 陈凌舟皱了皱眉,抬腿跟着楚南天走了进去。 “买定离手啊!!” “大还是小?” “大大大大大大……” “小小小小小小……” 楚南天环视一圈,没有见到绿裙女子身影,周围所有人都好像是群魔乱舞,各种噪音充斥在了楚南天的耳朵里,吵得楚南天脑子乱嗡嗡的。 几个男人见楚南天和陈凌舟两个人面相,再瞧这气质样貌,看着就不像穷的,便内心已然料定这两个人是有钱家的贵公子。更何况两个人还是面生的,之前没见他们来过这里,既然是新手那就更不能让他们走了,最少得给他们一人输上几把再走,所以纷纷道:“哎,公子赌不赌?来玩两把?” 楚南天摆手拒绝,但那些人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仍旧围在两个人身边嚷嚷,像是急切要将人拉下做替死鬼的水鬼,一旦沾染上便死死拽住你不肯撒手,甚至有一个人没眼力见,竟然还抓上了陈凌舟的半边胳膊。 陈凌舟脸色本就处在山雨欲来的边缘,他不是没去过赌坊,京城里有家最大的赌坊,里面大多数都是世家子弟,也没人敢对他人动手动脚,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可这里显然不同。 一个抬腿,陈凌舟踹 向了抓上他半边肩膀的男人。 对面人似乎没有想到陈凌舟竟然敢动手,男人被猝不及防地踹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不过这里本就混乱,即便出了这事也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你……你敢打人!!”地上男人抬手指着陈凌舟,语气里满含威胁:“信不信我让你今天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跟男子一同的另外几人也瞬时帮腔道:“让你们一起玩那是给你们两个面子,别给脸不要脸!”说着还伸出手指指了指陈凌舟和楚南天两个人。 “好啊。”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赌吧。” 楚南天听到这话也顾不上生气了,直接一整个呆住,然后才瞪大眼睛犹犹豫豫道:“陈师兄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陈凌舟瞥了眼楚南天,对那几个人说道:“我来跟你们赌,让他走。” “小孩,你信心挺足啊,别等会输了几把连衣服都要拿出来给我们几个抵债了。” 陈凌舟嗤了一声,又看向楚南天,“你不是来找人的吗?还不快点找。” 楚南天张着的嘴还没闭上,仍是保持着一脸震惊。 “快去啊。” “我……”楚南天压低声音凑近陈凌舟道:“师兄你如果见情况不对了就赶紧跑,不用管我。” 陈凌舟一脸嫌弃地离远了楚南天,“我告诉你,就这种摇骰子比大小的游戏,我就没输过。” 他这话说得绝对,落在楚南天和另外几人的耳朵里却像是故意说出来吓唬人的,几人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声,都在嘲讽这陈凌舟的满口大话。 楚南天闭上嘴,只希望尽快找到人之后和陈凌舟赶紧走。 见楚南天已然去了远处,陈凌舟看向了几人,眼神中满是轻蔑,“开始吧。”随手解开了腰间挂着的玉佩放在桌上,“我压两千两。” 几个人先是被这句话给唬住,又怀疑似的看向陈凌舟,可对方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脸泰然自若。 先前被陈凌舟踹到地上的男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桌上的玉佩道:“你小子开什么玩笑呢?当我们是傻子吗?!一块玉佩就想当两千两银子花?” 桌上躺着的青玉只是从成色上看便知是极好的,温润透明,在明亮的赌坊内泛着水润色泽,冰感十足,而且玉佩上还雕刻着繁复的纹路,距离太远几人难以看清,只是他们端详了一阵子便顺着前一个人的话说:“你这块玉佩就算是再好也值不上两千两啊。” “就是就是,看着也就五十两。” 陈凌舟嗤笑一声,“真是蠢,这块玉佩你们若是拿去京城拍卖,碰到认识这东西的,一万两黄金都是少的了。” “别说大话,最多五十两。” 陈凌舟瞥了几人一眼,“也行,那慢慢来吧。” 几番回合下来,最初叫嚣的几个人眉头逐渐皱起,汗液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滴落在赌桌上,看向陈凌舟的眼神也由一开始的嘲讽转变为不可思议,到现在满眼的惊惧,好似站在他们对面的这个人是个拥有特殊能力的怪物。 其中一人最先败下阵来,满脸怒气道:“我不赌了!” 几个人一直坚持着而迟迟没有退出赌桌的原因便是担心丢了面子,但如今已经有一个人开了头,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跟着说出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心理上的耻辱感也只会越来越轻。 陈凌舟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银票,一个个都说了不赌以后,他的面上露出一副嘲讽的表情来,随即慢悠悠地将桌上的玉佩拿了起来系在腰间。 “师兄!!” 陈凌舟抬眼看过去,楚南天已经朝着他这边走来,一旁还跟了个身穿浅绿色罗裙的女子,腰侧别着一个纯色的小布包。 楚南天走近,却是先看到之前的几人已经没了当时冲他们两个叫嚣时的气焰,只是面色有些难看。楚南天这才看向陈凌舟,见少年面色依旧,应该是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视线下移,他看到了桌上摆着的几张银票。 “这……陈师兄,这些都是你赢的??” 陈凌舟没吭声,当着那几个人的面,他伸出手掌悬在身前摆着的银票上面,并没有直接触到银票。刹那间,几张银票尽数碎裂,碎片胡乱飞舞,有的飘到了空中,有的落在了地上,还有的飞到了那几个男人眼前。 简直就像是在回馈他们此前的所有讥讽。 29. 千年来音 天欲晚,傍晚的茶楼比白日里更为热闹一些。外面早早地就点了灯笼,两人穿过熙攘声,越过说书声,隔着二楼围栏才看清冲他们招手的楚南天。 上了二楼,除过先行来到这里的陈凌舟和楚南天二人,还多了一名穿着绿色罗裙的陌生女子。 桌上摆满了小菜茶点,女子坐在桌前,身侧倚着木质围栏,她一只手半撑脑袋,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菜,同时还兴致勃勃地听着台上说书老头的慷慨激昂。 意识到这边来人,女子转过头,颇为热情地朝着两人打招呼,那样子与楚南天如出一辙。 “这位是?” 楚南天解释道:“她叫程青云,是我家中姐姐。” “你不是姓楚吗?”时清妍道。 “我不是他亲姐姐,我是他娘的陪嫁丫头,看着南天长大的。”程青云弯了弯眸子,笑道。 时清妍了然,这时,陈凌舟也回来了。就在半刻钟前,他收到李遇泽的传信,方才正是寻了个角落窗口,才得以向李遇泽回信。 程青云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像只猫儿似的,见人又回来了,她殷切地看向陈凌舟,“陈兄,你就教我吧,我发誓,我一定好好学。”她说着,还伸出三根手指举过头顶,一脸央求。 “你要是愿意教我,那就成了我程青云的大恩人啊,往后你陈兄的事那就是我的事,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只要你一声令下,我……” 她已经求了一路了,即便她说愿意拿出自己的整个钱袋子,陈凌舟依旧不为所动,丝毫不愿叫她拜师学艺,可她实在对这项技艺眼馋得紧,这不就是钱生钱的法子?如果自己也会了这门技艺,不说能学得和陈凌舟一模一样,学个七七八八那也算是勉强无敌手了。 眼见程青云又开始夸张地说大话了,楚南天一只手虚掩住半边脸,遮住自己的眼睛和额头,另一只手端起茶杯就要往少女嘴边送,想要堵住程青云接下来的话,但是这个度没把控好,呛得程青云直咳嗽,只能干拧楚南天的胳膊。 “我教不了你,”陈凌舟的神色稍微好看一些,如实对程青云道:“我是自小对声音这类的比较敏感,将骰子声听惯了,这种东西我也是凭感觉的。” “那陈兄你这是天赋啊。”程青云一脸羡慕,语气由衷地评价道。 季玄之的视线扫过一眼女子手腕上露出的烟紫色珠串,突然开口:“程姑娘来临水镇多久了?” 程青云想了想,嚼完嘴里的东西回答道:“大抵是三天前吧,怎么了?” “只一人吗?” “嗯,之前一直呆在楚家,认识的人也不多,自然是单我一个人。” 季玄之却没再说什么了,只是眼神绕过那只珠串,一只手搭在桌上,食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 “青云姐你倒是玩开心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来上清派看我一眼。”楚南天有些不满,吃痛地揉了揉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胳膊。 “这个嘛……”程青云干笑两声,不免心虚,自知理亏地端起桌上茶杯,假装口渴,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其实去年我都到清源镇了,本来想去找你来着,但是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你看这次不是就见到了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台子上戏文唱完,天已擦黑,还不见林瑶身影。季玄之面色愈来愈沉,他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就大步朝外面走。 “季师弟!!”任凭另外三人如何喊他,季玄之都没有回头,很快地,少年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时清妍见状不对,心里也警觉林瑶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绊子,回头看向程青云问道:“程姑娘现下住在哪里?” “……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客栈,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也在这条街上。”程青云也意识到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他们没有跟她坦白说明情况,但应该是出了什么事,程青云不由得也紧张起来,担心自己耽搁了他们几个人的正事,于是连忙解释道:“那个,你们如果有事不用管我的……” 时清妍摇头,紧接着对楚南天叮嘱:“你留在这里陪程姑娘,待会和程姑娘一起回客栈,这镇子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到时候呆在客栈里等我们就好。” 说完时清妍看向陈凌舟,“你跟我走。” 陈凌舟一愣,点头后快步跟上。 …… 逆着水流向上走,跟那个女人说的一样,溪水的上游是个悬崖,崖壁陡峭,寻常人难以攀附上去。 林瑶朝悬崖上望了望,一个飞身就朝着那垂满藤蔓的地方前去。这里有藤蔓遮挡覆盖,再加上悬崖很高,所以站在地下如果不仔细看是注意不到这里的异常的。 只消一下,多数藤蔓被林瑶手中的长剑斩断,露出底下昏暗的洞口,林瑶足尖一点,在洞穴内稳稳落地。 刚一进来,一股腥烂腐臭的气味便直入鼻腔,林瑶不由得屏住呼吸,又继续往里走了几步,越往里走那股气味就越浓。 一路上,由于光线并不充足,林瑶只能环顾四周,看到洞穴内的地上、墙壁以及顶上分布着一些深色痕迹,在石壁上呈现出黑褐色,奔涌勃发的、亦或是被溅上的星星点点。 林瑶心中有了猜测,而且加上鼻尖充斥着的这些腥臭气味,林瑶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最深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衣服已经脏污到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血迹干涸后混在脸上、头发上,将发丝粘连在一起,毛躁得像是晒了十几年烈日的枯草。几柄染了血的剑被丢在一个角落里,尽数断裂。 林瑶往前走了几步,强忍着恶心与不适感蹲下身,她伸出食指试探他们的鼻息。 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整个肚子都是空的,有的被挖掉双眼,有的大腿被撕扯断裂丢在一旁…… 一个、两个、三个……一连试了五个都已经没有呼吸,林瑶心下愈发寒凉,这里一共六个人,五个都已经死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人是趴着的,而且距离其他五个人也有些距离,像是单独被分隔出来的。 地上有一道深色的血痕,逐渐蔓 延至第六个人身体底下,看他姿势,他一定被那三个魔族中的其中一个暴力拖拽过,然后就被丢在了那里。 林瑶缓缓走了过去,蹲下身,地上之人安静躺着,脸上有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血肉模糊,下颌处可见森森白骨。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死气,只有蚁虫活跃,从他的颈上钻入衣领,林瑶将手探向地上之人鼻尖,突然,地上之人睁开了眼睛与她对视,他眼睛里冰冷的绝望感一整个侵袭过来,然后张口就要咬住林瑶的指骨。 林瑶呼吸一窒,快速收回了手,她起身退开几步,心跳声乱了几分。 地上的人抽搐了一会,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林瑶一直盯着那人,然后她便看到那人从地上慢慢爬起,嘴里吐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还有几颗……石子? 它们滚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林瑶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了那团东西的样子,那是块血肉模糊的一团软肉,而那些砸在地上的也不是什么石子,而是几颗牙齿。 嗬嗬嗬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干枯的怪异声音,失了神的眼睛一直在死死地瞪着林瑶,他嘴巴张开似乎是在笑,可嘴巴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他发不出笑声,只有嚼烂了的血流了出来,像是黑色的污泥。 林瑶握紧剑,男人的情况已然疯癫,她不能再继续接近他了,避免男人因为应激而做出些其他的事。 可让林瑶没有想到的是,男人一步一个趔趄朝角落走去,他捡起了一柄已然断裂成两半的剑,林瑶看到男人又看向她这边。 他还是那样盯着林瑶,好像随时都会拿上断剑过来攻击她一般,可是男人没有,他看着林瑶,然后抬手,就要将那柄断剑往嘴里送。 林瑶心下一沉,旋即快速抬手掐诀,一道荧光自指尖流出,直接将男人手中握着的断剑打翻在地,可男人也跟着趴下,这次是双手死死掐着剑柄,不让林瑶有机会夺去那柄断剑。 男人仍旧维持着那副样子,即便身体因吞剑而疼到剧烈颤抖,然后浑身痉挛,他还是不愿意移开目光,嘴角裂开的弧度近似诡异,那深黑色的血液已经不知到底是割伤了喉咙吐出来的,亦或是划开了嘴角涌出来的。 林瑶终于再也忍不住,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她掐着脖子干呕了好一会都没能将男人死前的样子从脑子里剔除出去,眼角由于剧烈咳嗽,不由得滚出一些水渍。 缥缈峰六个弟子,因一场山下游历,纷纷惨死在这个山洞。 林瑶脚步略微向后退了半步,转过身的那一刻,她脚下一个趔趄,无力感蔓延了全身,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阻拦她,耳边也泛起耳鸣声,吵得她头疼,她听到一个声音自耳边幽幽响起:“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伴随着一阵眩晕感,林瑶闭上眼摇了摇头,想要将这道声音从自己的耳朵里面驱逐出去,等她再度睁开眼时,是自己坐在铜镜前,可镜子上面映着的脸,却不是她。 她叫叶婉,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 30. 舍身替嫁 屋内昏黄的烛火下,少女将唇上的口脂用帕子擦干净,“还不如不化呢,丑死了。”她小声嘟囔一句,站起身便用盆中清水将面上清洗一番。 面上足以惹人大笑的脂粉被清洗干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滑落,露出原本明丽的面容,琼鼻高挺,眼底藏锋。 就在这时,一阵铜锣敲打声由远及近。 碰碰碰…… “吉时已到,送新娘出城——”一个不夹杂感情的男声响了起来。 少女视线扫过梳妆台上的佩剑,走过去拿起剑上的红色盖头,随意地遮在头上。 紧接着,少女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屋外早已有个中年妇人候着。 那妇人见少女出来,便一脸惶恐地伸手搀扶着她往大门外走去。 冷月凄凄,大街上都静悄悄的,少女身上的喜服与这夜色并不相称,倒显得有几分诡异来。 少女被搀扶着上了轿子,轿子起。 叶婉是第一次坐轿子,本以为会晃晃悠悠的,但没想到这些人抬得还算稳当,如果他们现在还能称得上是人的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抬轿人的速度慢了下来。下一刻,轿子陡然落地,他们停在了郊外的一家破败宅院前,叶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下,逼得她只能扶一把轿身。 一阵阴风刮过,叶婉只能听到外面树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 “夫人,出来吧。”外面是一道阴柔的声音。 叶婉心中泛起一阵恶心,努力强压下去之后才故作胆怯地缓缓出了轿子。 魔族狡猾,是以她并没有擅自掀开盖头,而是静等下一步对方的动作。 两个双眼空洞的男人压着叶婉,正是方才抬轿子的其中两人。 叶婉被压着往前走了一段路程,就要入门时,隔着盖头,叶婉注意到了脚下横着的台阶。 随着一声惊呼,叶婉脚下趔趄,红色的盖头随之落地。 叶婉抬起头,这才看清眼前景象。 “真漂亮啊……”还是那道阴柔的声音,这次就站在自己的前面几步远。 叶婉心中鄙夷,那是一个丑得不能再丑的人形东西,整个身子都是用稻草做的,与她一般高,那东西脸上贴了一张纸,用笔画出的五官,比她画的还丑。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少女声音颤抖道。 那个东西似乎笑了一下,院中刮过一阵妖风,叶婉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一只大手便搭在自己的肩上,那人道:“娘子,我可是你的夫君呐。” “夫……夫君?” 来人正满意少女所展现出来的害怕的样子,正要伸手转过少女的身子,仔细瞧瞧这张娇俏的脸蛋,却见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闪过。 是剑光。 少女眼底划过一抹冷意,她快速地抽出腰间软剑,刹那间,斩下男人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鲜血横飞,男人大叫出声,断手落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男人尖叫道。 “杀你之人。” 话音刚落,少女便提剑朝那人刺了过去,两道身影闪出屋子,魔气与剑气在院中横冲直撞。那魔虽失去一只手,却仍有余力与叶婉再战,打法也似被激怒之后不要命的狠戾。 一来一回之下,叶婉暂居上风。 少女向后退开,鲜红色衣摆在空中划过,像是一道血纹,她双手快速掐诀,几十把剑横在她的面前,那魔也是第一次见这阵仗,暗惊自己这是遇到了高手,便隐隐有想要告饶的意思。 “姑……姑娘……我……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我这是第一次作恶,姑娘您就放过我吧……” 可惜的是告饶声并没有起到作用,叶婉的唇角扯出一个轻笑的弧度,剑尖早已齐齐转向过去。 在疾风骤雨般的剑光下,那魔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全身上下都是被剑刃划过的伤痕,他费力地吐出一口血沫,濒死之际,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站立的少女。 “这是你第一次作恶,要我放过你?呵……”叶婉冷笑道:“你即便是不作恶,那也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魔族?不过是牲畜罢了。” 叶婉一步步走上前,月光下她笑得肆意,“给你们圈出一块地方当牲畜养着,还真以为自己就是人了?让我想想……最近你们魔界可是出大事了吧,魔神出世,难怪一个两个都要往人界跑。” “你!!” “我?我什么我?能死在本小姐手上,你够幸运了。” 那魔目眦欲裂,眼神就像是要将叶婉生吞活剐了一般,可他的身体却不允许,没一会,便咽了气。 那魔死后,那些被控制住的人也纷纷倒在地上,都是已死之人,仅剩一副空壳子罢了,如今没了魔气支撑,腐臭之气弥漫在这片院子里。 徒留叶婉扬长而去。 她已经一个人出来游历半年了,如今魔神出世,必有大事发生,叶婉心底估摸着自己也该回去了。 听完了妇人一大家子的道谢,叶婉在妇人家中休息了一晚。清晨的阳光还没有正午时分那么毒辣,叶婉早早地便踏上了回去的路程。 树林间,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临水镇了,她内心思索着该给那小子送怎样的礼才好,正想着,思绪被一声短而急促的尖叫声打断。 那声尖叫像是突然被遏制在喉咙里,传入了叶婉的耳朵。 叶婉警觉地停留在了原地,她闭上眼,真气外放,果然感受到几股魔气。 洞穴内,五个少男少女仰面躺倒在地,三个魔族吸食完最后一人的精血之后,纷纷发出一声餍足的长叹。他们一共抓了六个人,如今就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角落里的少年支起一条腿,胳膊随意地搭在自己支起的这条腿上,在他的旁边趴着另一个少年,死前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满身是血地朝他求救。 只因为那三个魔物说过,这小子长得好看,还不闹事,不像其他人一样大吵大闹,所以他们会最后一个杀他。 真遗憾,朝我求救有什么用。 少年的目光平静,他不紧不慢地从地上之人手中抽出他的衣摆,即便眼前死了这么多人,他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小子,遇到这种事你很冷静啊。” 少年抬眸轻瞥他们一眼,“如何?逃吗?” 对面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都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到现在了,你还能有机会逃吗?” 说着,其中一人伸出手,他的掌心涌出一股黑气,那些黑气像是会增长的活物,竟是速度极快地缠绕在了少年的脖颈上。 那人还振振有词道:“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染得到处都是血该有多可惜,不如就将这脖子划开吧,血液顺着这里往外流淌,自然就不会弄脏这张脸了。” 围绕在少年脖子上的黑气不断收紧,有什么东西顺着苍白的颈项流了出来。 黑气从那道裂口侵袭进去,裂口也越来越大,那人贪婪地顺着黑气汲取精血,可不一会,他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他瞪大眼睛,露出一副惊恐的神情,其余两人见他表情不对,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一柄剑倏然斩断了那道黑气。 “修真者?” 叶婉不答,短短几个来回便了却三人性命。 她蹲下身子,先是检查了一番倒地几个人的气息,一个个试过去,叶婉皱眉。 少年定定地看着叶婉的动作,眼中的神情有些许怪异,怔忪、灼亮、探究……这些情绪糅杂在一起,那轻松明快的面上第一次显现出了裂痕。 “你来晚了。” 叶婉循声看过去,仅剩下的一个少年正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很高兴?”叶婉语气凉凉道。 少年生得明眸皓齿,一袭月蓝色衣衫,血液落在锦缎上面,红梅开得娇艳。 他轻挑下眉,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溢出鲜血,他抬手在脖子上的伤口按了下,指尖也染上红色,少年却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只是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在手上晕染开,他仍然语气轻松,“上仙赶得上来救我性命,我自是高兴的。” 叶婉站起身来,“那你等会就得哭了,我这人可没那么心善,只负责杀魔,不负责救人,这个洞穴可是在悬崖上,你猜你几天会被饿死?” “原来修真者都这样冷血。” “那倒没有,我算是个特例。”叶婉道:“你家在这附近吗?” 少年头往后一枕,无所谓道:“什么家?” “你爹娘在哪?” “我是孤儿啊。” 叶婉还是比她想象的有点良心,“他们是在你多大的时候过世的?” “过什么世?”少年笑了,“我都说了我是个孤儿,哪来的爹娘?” “那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 的?!” “没那么轻松。” 叶婉蹙眉,她知自己的脾性算不上好,没想到今天让她遇到了一个敢跟她呛声的,这笑得也太讨打了吧,要不是她赶来,这个人可早就死了。 还是命大,果然是祸害留千年。 “看你脑子好像不太正常,既然找不到你的家人,我还是把你送到衙门去吧。” 少年笑道:“刚刚不是还说要把我留在这里饿死吗?” 不昧良心地说,这人的确生得好看,俏生生的,像朵白嫩的莲花,不然叶婉也不可能跟他废话这么久。 “谁让你幸运呢,本小姐心善。” 叶婉就当是自己大发慈悲了,总归她还得去一趟衙门,这些无辜死了的孩子大概率都是前面镇子里的,她需要先报官,然后才能让官府找人将这些尸体认领回去。 至于这个人,顺带给他一并送到官府算了,要是能找到他的家人来认领他,那也好说,若是找不到,那也不关她的事。 叶婉冲少年招了下手,丝毫不管自己是不是在旁人眼中行为傲慢。 少年先是在原地静默,眸子微微眯起,他靠在原地盯了叶婉好一会,等到人快要没了耐心之时,这才站起身子,神态自若地朝她走过去。 她将少年浑身上下打量一眼,还是选择换了个站位,站到了少年的另外一边,叶婉拽起少年的一边胳膊。 “为什么要换在这边,那边不行吗?”少年疑惑道。 “我嫌脏。” 耳边擦过一阵阵风声,面上清凉,二人稳稳地落在地上。 临水镇周边有溪水环绕,故称临水。时值酷暑,正午烈日高悬,给她的发丝也镀了层金光,叶婉蹙眉,不由得伸出手放在额前遮挡,她怕晒,耳廓在阳光的炙烤下浮现出淡淡的粉色,然后蔓延至侧边脸颊。 少年偏头跟在叶婉身后瞧了她一眼,不一会也抬起手有样学样起来,只是叶婉并未注意。 进入镇子,两边房屋阻隔微风,加之街上人多,温度比外面的树林还高。 她对临水镇并不熟悉,沿路在一家商铺外找人询问了衙门位置,顺带还给自己花五文钱买了把折扇。 单手轻轻一甩,折扇打开,叶婉轻晃折扇慢悠悠地扇了几下,这才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回来了。 少女神情惬意,走了几步路之后,少年突然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也要。” “什么?”叶婉挑眉问道。 “你方才为什么不给我买扇子?”少年神情幽幽地看着叶婉。 “你方才也没说你要啊,我以为你不热呢。”少女嗔怪道,却还是一只手扶住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折扇对着他快速扇了几下。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离得近了,耳边还能听到少女嘴里发出的轻哼声,她身上的热量好像也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传递过来……好像体会到了少女怕热的感觉。 真奇怪,少年抿抿唇,心中竟涌上不解,明明他根本就不怕热的。 或许是皮肤太薄的原因,叶婉的耳后还有点浅淡的粉色,像是片桃花瓣跌落遮盖,复又用自身颜色将那处皮肤晕染开来,莫名显得她这个人好像柔和了许多,要是忽略掉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却又从内里所透出来的倨傲的眼睛就好了。 少年撇开眼,也没有怼回去叶婉所说的话,只说了句:“……真脆弱。” 但叶婉并没有听清这句对她的所谓评价,因为他们已然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衙门门口。 简单地将事情交代之后,这里也就没有她的事了,叶婉自觉该做的也都已经做到位了,便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股力拽住了她,叶婉低头看去,那是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在光下还能看到手背上所透出来的青色血管,少年攥住了她的衣袖。 叶婉皱起眉,面色立马就变了,她胳膊一甩便将衣袖从少年的手上给拽了出来,只见素净的衣衫上印上了鲜红的印子,血迹算不上多,只是对比尤为明显。 “脏死了。”叶婉嫌恶道,眼里流露出鄙夷神态。 少年闻言眸子一沉,被甩开的手就那样僵持在半空。 一道流光在叶婉的眼角余光划过,是别人给她的传信。叶婉抬手接过,流光转化为几行字迹在她的面前展开。 啪嗒一声,手中的折扇落在地上,呈现半开半合的姿态,那声音砸在了她的耳膜上,一瞬间万籁俱寂。 31. 晚秋叶落 叶婉此人,目无礼数,娇纵!! 作为上清派掌门之女,这是整个修真界对她的评价。她横了十九年,同时有她横的资本,并非因为“大小姐”这个身份,只因她七岁那年,万剑宗与缥缈峰两位掌门与她逗乐,却齐齐地败给了她的剑下。 都道叶婉会是下一个修真界大能,她轻嗤一笑,嚣张道:“即便是万年前的那二十八位,如今又有谁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我要的可不仅仅是成为修真界第一,而是要在修真界的岁月史书上留下叶婉两个字,千年之后,仍有后人知我名讳。” 只是这份嚣张却因为一个预言给降了名头,比这份嚣张更为深入人心的,是一则关于她的预言。 天命之女,降落凡尘,然命薄福浅,她今生,活不过二十三岁。 到今日为止,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纯白绢花将发挽起,她已经跪了有七日了。 上清派是修真界群山之巅的存在,因为这个盛名,半日之间,满门尽灭。 昔日尽显春风得意的脸上像是丢了魂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让人怀疑她下一刻是否就会化作一缕秋风消散。 当日还有少部分躲进后山的弟子,叶婉听到他们一声声地喊她:“师姐……” 可她如今只觉这两个字如千斤重,叶邈也才十四岁,她作为姐姐,她不能倒,上清派的辉煌不能断在他们这里。 还有她的弟弟叶邈,他变得比以前寡言了些,叶婉仍记得那日她赶回上清派时,叶邈孤零零地靠在黑色棺木前,那已经哭肿了的眼再不复往日的神采。 叶邈从未叫过她一声姐姐,一直以来都是直呼名讳,可那日叶婉同样跪在地上,她拥住了他。叶邈颤抖着身躯埋在她的怀里失声痛哭,破碎的声音根本组不成一句连贯的话,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她,一声又一声的“阿姐”化作针,扎得她心脏缩成一团。 “对不起……对不起……是姐姐回来晚了……对不起……” 少女站起身,泪痕风干晕开在脸上,头发虽用绢花挽了上去,却仍是一副孤魂野鬼的样子。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打理好上清派,修真界不能因为区区一个脏污之地出来的“恶源”而改了面目,她叶婉,此生定要除了这东西。 要重建上清派并不简单,她从未处理过的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落在了她的头上,她也成了上清派新的“叶掌门”。 魔物就是魔物,经此上清派大难之后,不到一个月内,陆陆续续地就有多数门派遭到魔神“到访”,这仍是一场单方面的修为碾压,只是状况并没有上清派那么糟,好歹将近一半的人可以保住性命,有修为高的掌门长老奋力抵抗,也只是落得个重伤罢了。 上清派好像就是一个最差的例子,不过是满足这位魔神贪婪的杀人欲望罢了。 两个月后,魔神仿佛是销声匿迹,再没有出现在修真界中。 这两个月里,叶婉引着上清派重整旗鼓,因着以前的声名远扬,要想拜入上清派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本应该存在的轨迹开始运行,他们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最先发现叶婉不对劲的人是她的弟弟——叶邈。 起初,叶邈沉浸在丧亲的悲痛之中并没有在意,他只是觉得叶婉比所有人想的要更加坚强,她真的成为了叶掌门,就像他们的爹还在世一样。 可是渐渐的,叶邈发现了一件事。 叶婉太忙了,上清派的招生试炼、内外门比试、与其他的门派交涉……这些都被她揽在了自己身上,比起原先肆意鲜活的那个人,如今的她好像成为了一个器物,不知疲倦,一直机械地重复着所有事,日复一日。 两个月里,他们二人见过面的次数少得可怜,便是见了,那也匆匆,相顾无言。 “阿姐——” 对方只是偏头看他,眼睛里平静到没有夹杂丝毫情绪,每每到了这里,叶邈总会噤声,将所有的话都吞咽到肚子里去。 叶婉只会对他说一句:“认真修炼。” 这样的叶婉令他感到陌生,自小一起掐着架长大,现在叶邈的心里竟然燃烧起了恐慌之感,可他也不知道这份恐慌究竟来源于何处,他只知道,叶婉是他仅剩的亲人了,可这份恐慌让他生起了不真实的感觉。 叶邈发自内心的惧怕,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一定会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直到有一天,叶婉外出,一直到傍晚还没有回来。 心底里的那个声音愈演愈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就这样,叶邈鬼使神差地踏进了叶婉的屋子里,一道道黑色的墨汁被泼洒在了地上,还有揉在一起的纸团,被撕碎了的废纸,摔坏的碎瓷。 他瞪大眼睛,甚至怀疑自己这是进错了屋子。 呆愣在门口许久后,叶邈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本剑谱,那是叶婉刚完成不久的《孤鸿》下卷。 招式狠辣,风格诡谲多变,与她之前所编写的《孤鸿》上半卷天差地别,叶邈才意识到他的阿姐早已病入膏肓,他这些日子的恐慌之感来源于叶婉周身所萦绕的气息,一股黑沉沉的死气。 “你进我房间做什么?”身后有人陡然出声道。 叶邈转过身,他拿起那本剑谱,不可置信地冲着来人质问道:“阿姐!你到底怎么了?!你还是那个叶婉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给我。” 叶婉沉声,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厉色,她大踏步地走了过去就想要夺过少年手上的剑谱,可对方却铁了心不愿让她得手。 突然,叶邈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胸口突然传来猛烈的钝痛,他嘴角溢出一道血痕。 等到叶婉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年已经摔在地上,掌心按到了地上的碎瓷,刺目的艳红充斥在了两个人的眼中,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本剑谱被扔在了地上,叶婉悬于半空中的右手剧烈颤抖,她刚刚……打了叶邈? 近日多雨,叶婉衣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衫,长发被一根深色的桃木簪子别起来,肤色寡淡到令人看着窒息,唇上的颜色也有些浅,衬得她整个人脸色煞白,没有半点活人气色,如同晚秋凋零的最后一片落叶,枯黄、萧瑟。 她看着自己仍在发着抖的那只手,喃喃出声:“……我怎么了……”淡漠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痛楚,“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办啊……叶邈……”叶婉跪坐在地上痛哭了起来,她声音哽咽,胸腔剧烈喘息,像个孩子一般哭诉道:“怎么办……叶邈……怎么办……我控制不住它……” “你……”叶邈眼圈通红,咬牙挤出一句话,“你究竟是何时……有了心魔?” 少时成名,试问修真界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叶婉,这件事一旦被旁人知道,是会毁了她的。 叶邈咬牙,“你说话啊!!为什么?!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而那人精神恍惚,情绪好像临近崩溃一般,将自己在地上缩成一团,艰难喘息。 那日,叶邈不知道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听完了叶婉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掌心处的伤口虽还在流血,他却感受不到了,厚重的无力感侵袭着他的全身,将他撕裂。 叶婉病了,病得很严重,原来她恨的不单单是魔神,她还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恨那些胆小的门派为何拒绝联手诛杀魔神…… 渐渐的,她的心底里滋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欲望——杀欲。她想杀了那些人,包括自己,杀光所有人,杀光会让她回忆起这些事的所有人,所以她会经常下山,斩杀那些逃窜到人界作乱的魔族中人,这样就可以借此逃避这种想法。 在上清派呆得越久,这样想要毁掉一切的欲望就越强烈,日子久了,她甚至对叶邈动过杀心。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亲弟弟,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举目无亲了…… 被叶邈发现了心魔一事,耻辱、不安……这些复杂的情绪汇聚在一起,融合成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处境。 她说,她不想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如果她真的像预言那样活不到二十三岁,那死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复仇了。 可笑的是,这目标,竟成了催生她想要打破预言的背后推力,以刀贯入她的身躯,她却只能借着这股力气,磋磨向前。 叶邈看向不远处在地上舒展开来的剑谱,劲风度门,一页页纸张被凭空翻阅,直到剑谱自己缓缓合上,露出它湛色纸封上的两个字——孤鸿,那是叶婉亲手所写,由她所创,成在上卷,毁于下卷。 而她化孤鸿,生死不论,混沌于复仇二字。 …… 世间偌大,魔神凭空消失,无踪无迹。在上清派的两个月里,叶婉思绪兜转许久才定下了一个可能有线索的地方。 魔界,那个东西的来处。 一路过去,同魔域交界之地乱象丛生,哀嚎声鲜有,多是碎烂纸币,从城内刮至城外。狂风一吹,白色的纸币与沙尘纠缠在一起,伴随着风的呜咽,纷纷扬扬地被卷至空中。 此处沦为这般境地,修真界、魔界以及魔神,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魔域经年森冷,不见日月,今日,却是从外面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叶婉并没有多余的心思要去刻意隐藏踪迹,她负剑而立,即便孤身一人身处魔界,纵然此番被团团围住,她却沉静非常,半点见不得慌张之感。 “我此行是为查看业火余烬,想死的,大可以阻拦我。” 叶婉披着一件黑色外裳,被圈于魔兵之中,像是乌云飘行于沉夜,何来负隅顽抗之说,只会被遮掩吞噬。 他们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为她让开一条通路,叶婉倒也 不曾抱过什么希望,她单手停在绕于胸口前的系带,解开了外面罩着的黑色斗篷,斗篷松松垮垮地被她弃于地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衣衫,好似一道刺眼的光穿过雾霭。 沉夜即将破晓。 少女视线悠长,远远地将目光凝在前方,黑压压的魔兵越聚越多,也不知道是哪个愿意身先士卒的先冲了上来,一个,或者是一群,他们朝中间聚拢,势如破竹。 见此情形,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抬起右手,缓缓地按在剑柄之上,登时一股强大的气劲涌出,以她为中心,击溃来敌。 在气劲的翻涌之下,方才还来势汹汹的魔兵们轰然间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的身躯纷乱无比,少女一袭白衣立在原地,衣摆猎猎而飞。 刷啦一声,叶婉亲手将手中的剑拔了起来,面容冷彻地扫视过倒在地上的这些人一眼,他们拿着刀刃又爬了起来。 由于此处动静太大,料想一定传到了魔尊的耳朵里,叶婉抬眼,魔气化成的箭矢一股脑地将她包裹,箭矢众多,几乎占据了她眼前的大半视野。 叶婉抬剑抵挡,周身凝成一道屏障,将她罩住,那些散发着黑气的箭矢刚一碰到她身前的屏障,便没了踪影,魔气被屏障所吸收化开。 几轮箭雨过后,那道亮眼的白色身影将身子一跃,便踩着那些箭雨提剑挥斥过去,与向她涌过来的魔兵展开了厮杀。 她身形轻盈,像只灵巧的燕穿梭于暗地,所过之处,兵刃相交,每一剑都很果断利落,招招致命,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色衣裳,还有泛着寒光的冷剑。 残余的魔兵也被叶婉这股架势吓到了,纷纷推挤着躲到他人身后,不敢先一步上前动作,竟是自发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来,不敢再多加阻拦。 叶婉攥紧剑,飞身越过这道破口,还未行至多远,便听到一声怒喝。 “哪里来的宵小之徒,在我魔域还敢这么猖狂?!这里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吗?!”来人还未至身前,浑厚的内力就已经将声音扩散开来,荡平在这片地界。 紧接着是爆发式的真气涌动,叶婉抬剑横于身前,与她面前这团澎湃的魔气对峙起来,那团魔气正是从侧边袭来,速度极快,若非她反应及时,现下已然粉身碎骨。 叶婉抬眼,脚下一个用力便跃至上空,那团魔气亦是反应快速,他看穿了叶婉的意图,紧紧地跟着,缠斗几个回合之后,少女皱起眉,一掌将对面击退开来。 那团魔气落于地上,终于现出一个人形,先是隐约的半边轮廓,随后逐渐清晰起来,是个中年男人,体型高大,深黑色的浓眉横在一双眼睛之上,眉心上显露出一道鲜红色的印记,那是属于魔界尊主的标志。 那道白色身影在空中翻转一圈,长发早就散乱,随着她的落地披散于肩侧。叶婉冷声,“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来送死?” “从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这样对本尊说话,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你既然想死,那本尊便成全你!!” 交手十几个回合之后,叶婉逐渐处于下风,先不说她如今在这世上也才活了十七年,便是天资再怎么聪慧,要一个人对付这魔尊还是有些许吃力的,更何况,在魔尊来之前,她就已经经历过几轮厮杀…… 又是硬生生地接下一掌,叶婉皱眉退后十几米远,她稳了稳身子,抬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负剑,她抬起头,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气味。 那魔尊见少女明显招架不住,心情不免愉悦,他微微眯眼,正想重新聚起魔气给少女最后一次的致命一击。下一瞬,只见眼前闪过一个白影,数道剑光环绕在叶婉周身,待到靠近之时,那些剑才汇聚在一起。 男人抬手抵挡,剑光刺眼,亮光映在他的脸上,再看到的,是少女的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屑。 她面上的嘲讽意味明显,男人不禁皱眉,还没等说什么,便听叶婉道:“放任自己的手下去祸乱人界,这魔尊,你可当不得。” 说着,叶婉推拒在剑上的力气加重,真气在两人周身涌动。意识到叶婉此行乃是殊死一搏,男人亦是较之先前更为认真。 “身后啊,蠢货。” 男人身子一僵,在如此情况下,他根本就没有闲心去分析叶婉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少女嘴里发出一声轻嗤,几乎是立刻,男人的瞳孔骤缩,一柄剑自后颈向前,将他的喉咙捅穿。 此招诡谲阴狠,正是叶邈最为唾弃的《孤鸿》最后一式。 深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漾了些在叶婉的眼睛里,酸胀感令她不适地闭上了眼,不过很快,那双平静的眼睛再度睁开,眼白里有血晕染开来,赤红一片,她跨过地上魔尊的尸体,“我改变主意了……”叶婉掷地有声道:“现在,都别想走了。” 远远看去,女子眼底的猩红越发浓重,几乎要与黑色的瞳仁融为一体,宛若方从地狱爬出的鬼魅,阴冷、森然。 32. 因缘际会 魔界主城内的大火早已被熄灭,只留下一地的灰烬,还有大火燃烧后久久未散的腥臭气味。 叶婉从灰烬上踏过,业火之事从来都只是听闻,现下亲眼见过之时,才知道这业火的荼毒有多么深。飘荡在空气中的腥臭气味里好像夹杂着什么,单单只是闻了一会,她便觉得心里有种冲动之感,嗜血残暴的欲望在体内横冲直撞。 秀丽的眉头皱起,叶婉缓了缓心神,这才压下了自己体内的躁动之感。 只是业火燃烧完后的气味便有如此影响,那自业火中而生的魔神,又该是如何的暴虐…… 由千万个魔族中人的血液推动的罗刹海,滔天的鲜红色血浪呜咽不停,一浪接着一浪翻涌,如同赤艳艳的血肉在鼓劲跳动。 叶婉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在魔界兜转,她想错了,这里没有一点线索。 很快三界就“炸了锅”,一名白衣女子只身闯入魔界,亲手杀掉魔尊之后还能安然离开,实在太过耸人听闻。 对于魔族来说,这可是奇耻大辱,魔尊已死,有消息放出来道,谁能够杀了这个女人,谁便是下一任魔尊。 知情之人纷纷猜测起来女子身份,却始终未有确定,直到修真界的几个宗主发现上清派掌门已然换了人,这才有声音试探着将该人身份转移给了叶婉。 但谁都没有确定,其间有其余门派掌门想要拜见叶婉,叶邈只道他也不知其行踪。 于是对于叶婉的猜测越发重了起来,其中夹杂钦佩,但比起敬意更多的,是畏惧。 有如此修为的一个人,离开修真界,目的不明,这对于他们来说,始终是个不确定的因素。 夜。 城中一家客栈里,男人探头朝外面看了眼,黑漆漆的夜色里,月光铺成一条通路。 今晚的月亮格外地圆。 男人这么想着,嘴里打了个哈欠,他低下头,正想要关门之时,一双素净长靴立在他的面前,紧接着是干净的衣摆,高挑的个子,再往上看,是修长白皙的脖颈,以及一张不施粉黛却依然艳丽的面容。 客栈老板挤了挤眼睛,心里暗暗叹息自己这眼睛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方才他根本就没看到有人,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姑娘这是要住店?” 中年男人向一旁闪开,将来人请进屋子。那女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好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独特气味,独属于深秋夜晚的潮气,沾染了点草木混合的气味。 “二楼最右边还有一间房,姑娘您打算住多久?” “只住一晚,准备些热水送到我房间里。”白衣女子在柜台上搁下一锭银子,吩咐道。 女子转过身朝二楼走去,气质冷然。客栈老板先是打量了一下那女子身形背影,敢在夜里一个人走的姑娘,当真就不怕遇到什么临时起了歹意的贼人? 随后,他视线下移,有个东西明晃晃地半隐于宽大衣袖之下,他眯了眯眼,这才恍然惊觉,那是一柄通体银光的长剑…… 女子一脸漠然,她踩着木制阶梯上楼,脚步声极轻。如今已是午夜时分,再过几个时辰天便该亮了,客栈内的客人们都已睡下,她一步步朝着老板说的那个空房间走去,而在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女子突然停了下来。 这是她隔壁的房间,屋内主人想必早已睡下,并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可鬼使神差的,叶婉伫立在门口,朝这个房间瞥了一眼。 但也就短短一瞬,等叶婉反应过来的时候,竟连自己也觉得毫无缘由,不知所谓。 叶婉垂下眼,继续朝前走了几步,推开了最边缘的那个房间。借着窗外透射进来的朦胧月光,她将屋内烛火点亮,霎时间小小的房间里亮堂起来,屋子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烛火下,叶婉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封绢帛,她指尖摩挲着绢帛上细密的丝线,火光映在其上,如同粼粼水波,在她的指下振荡。 绢帛保存完好,丝毫叫人看不出来这竟然已经放了将近十年之久,就在那薄薄的一张绢帛上面,赫然印有几道红色印记,那是用鲜血绘制而成的几个字迹——天命既定,勿…… 这句话并未写完,“勿”这个字仅仅写了一半便没有再写下去。 那个人,究竟想告诉她什么呢? …… 摘星阁信奉天道,遵从命数,且避世已久,从不接待外来之客,擅自闯入地界者,一律格杀勿论。 至于为什么如此防备外人,原因是其中有一块传承了近万年的晶石,乃摘星阁内至真至宝。 他们将那块晶石奉为神的指引,只要有它在,摘星阁才能一直存续下去。 近百年里,摘星阁唯一一次出现在世人眼中的时候便是在叶婉八岁的生辰宴上了,那活了不知道有多久的阁主,样貌竟是诡异的年轻,只是长发尽显雪色。 叶婉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那人孑然一身地出现在了她的八岁生辰宴上,未置一言,只是在她身前蹲下,与她平视。 眼前人一袭白衣,鹤发童颜,身上绘制着金边星图的纹路,倒真像是天道派来的使者,圣洁光辉,不染一丝尘埃。 “这纹路,你是摘星阁的人?”女孩一脸戒备地瞪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与叶婉平视,静静地凝望了她好久,随后抬起手轻点她的眉心。身体泛起一股异样之感,好似有一段模糊的记忆钻入了她的脑海中,她只能看到那一瞬画面,生长在云雾缭绕之上的一对并蒂莲。 后面的事情,叶婉都记不大清了,她的爹娘也曾亲自给她检查过,身体并无异样。 在那场生辰宴上,摘星阁的阁主来得突然,走得干脆,只是临走前,却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预言:“天命之女,降落凡尘,只是命薄福浅,她今生,活不过二十三岁。” 要是旁人说这句话,则与不痛不痒的诅咒无异,宴会上的人听到也便哈哈大笑着过去了,或许还会因为想要讨好上清派而将那个人大肆嘲讽一番。 可偏偏,说这句话的人却是那个神秘的摘星阁阁主……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叶婉的思绪,“姑娘,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进来吧。”叶婉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很是疲惫困倦的样子。 浴桶内水汽氤氲,温热的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女子双眼紧闭,倚靠在浴桶边缘,她的头微微垂着,却是在一片漆黑之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初的那个画面。 上清派寂静无声,她一步步走进去,穿过处理尸山血海的人,看到了两个黑色的棺木…… 搭在木桶边缘的指节微微蜷缩起来,指甲似乎就要嵌进木头里面。 “天命……” 摘星阁的大司命对她说,阁主强行窥探天命,早在十年前便已经遭自身反噬而死,那张纸是他临死前所写,他难道早就预料到十年后的叶婉会为了预言晶石强行闯入摘星阁,所以才会给她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叶婉眉头皱起,她仰面看着头顶的横梁,那未写完的后半句话,究竟是不想让她做什么呢? 天命? 如果这一切早就是既定的事实,她此行,又究竟是对是 错? 这所有的一切,仅用“天命”二字就能概括得了吗? 霎时间,叶婉面色一变,目光骤冷,她快速抬手,搭在屏风上的衣衫便朝她飞了过来,荡起一阵风,熄灭了屋子里的烛火。 没了火光,屋内瞬时漆黑起来,只有从窗外透过的惨白月色提供的一点亮光。 黑暗中,只听到有东西跃出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哗啦作响。 蛰伏在暗处的魔族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倏然,紧闭的窗户被大力掀开,一股股魔气统统涌了进来。 叶婉在屋内一个闪身,对方三人只看到一个白色身影行踪迅速,状如鬼魅。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看到了这女子匆匆一闪而过的一双眼睛,不过也仅此一瞬,没过多久,他们便葬身于这柄剑上。 叶婉收起剑,她已经记不清这到底是第几次了。杀了她便可以成为下一任魔尊,掌管魔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不要命的蠢货惦记着她的性命,这些天里,她都已经习惯了。 她静静地看着地上尸体化为黑气逐渐消散,可就在此时,一道脚步声却清晰地传入了叶婉的耳朵里,她冷声道:“谁?!” 脚步声倏然停止,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叶婉将手放在剑柄上,紧紧攥住,她盯着房门露出来的那一点缝隙,一点一点,逐渐扩大,她的眉头皱得也越来越深,直到房门开启,露出了门外的那张脸。 “原来真的是你?” 叶婉只觉这道声音有些耳熟,她并没有从这人身上感受到魔气,是故并没有轻易拔剑。 只是,借着月光,叶婉端详了一会门口之人的面容,无暇皎洁,不失美感,好一会,她终于从记忆里搜寻到了这张脸。 是当初在临水镇外见到的那个少年。 少年颇为自来熟地走了进来,浑似没有注意到屋子里还未散尽的血腥气味。在叶婉审视的目光下,少年点了灯,屋子里复又亮了起来。 “好巧啊。”少年笑眯眯道:“又见面了,上仙。” 他说完,还适当地环视了一眼屋内,语气悠闲,“看来你运气挺差啊,走到哪都得大动干戈一番。” 屋内静默,叶婉冷声道:“你不是在临水镇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起来还得问上仙你呢,那日你走之后,那临水镇的官差见我没了依仗,于是就将我给赶了出来。”少年轻轻挑眉,轻笑道:“你可得对我负责啊。” “负责?”叶婉瞥了少年一眼,“我可不认识你。”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我叫宋辰风,这下子可是认识了?” 叶婉没回答他,只坐下身,将剑擦洗一番,“没兴趣。”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少年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产生动摇,只是问:“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于情于理,你也该把你的姓名告知于我吧?” 女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沉声道:“出去。” 宋辰风摊了摊手,状似一脸无奈地转身离开,当门被带上之时,少年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刹那间变得冷然,大半张脸隐于黑暗之中,唯有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照亮了他轻轻勾起的唇角。 他找到了。 第二日清晨,天色也才擦亮,脚下无声,一个人踩着木制阶梯下楼,是叶婉。 只是才下了楼,叶婉便又看到了那个少年——宋辰风。 少年听到脚步声之后,抬头看了过去,恰巧与叶婉视线相交,随后宋辰风眼眸弯起,冲叶婉笑着。 33. 水路遭伏 这个人已经跟在她身后三天了,即便她言语威胁,脸上摆明态度,可宋辰风依旧装傻充愣,迟钝得看不清楚形势。 该如何甩掉这个累赘? 叶婉面上冷硬,却是用眼角余光不断打量一旁的身影。 日光正好,少年一袭月蓝色衣衫,腰坠银环,一条银色发带将墨发高高束起。那抹银色如同一道流光倾泻而下,他的步伐轻快,发尾随意晃动,不免风骚。 他脖子上的伤已经好了,肤色白皙,丝毫看不出之前受过伤的痕迹,只是嘴里好像在哼着什么歌调。 叶婉看到他的薄唇,少年唇角轻轻勾起,待她的视线再往上看时,却正巧与那双有些戏谑的目光对上。 不知道宋辰风究竟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对于“偷看”被抓包这件事,叶婉也未有心虚慌乱之感,仍然神色如常。 “上仙想要看看我,怎么不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作甚?我又不会不答应。”宋辰风眨了下眼,往前跑了几步,又背过身来倒着走路,双手懒散地背过去,他好笑地说着,一副慷慨大方的样子。 “你知道我要去哪吗?”叶婉突然停下脚步,额上有细微碎发,她身量高挑,整张脸却是娇小精致,也才巴掌大,此刻正用着一双冷淡的眼睛睨向宋辰风。 “天大地大,上仙修为高深,自是想去哪便去哪。”宋辰风挑眉道。 “若我说是要去寻死呢?你也要一起?”叶婉语气轻飘飘地道,混杂在微风中,柔柔地散开。 这话刚一落下,只见宋辰风身子一愣,转瞬又笑了起来,略微地拔高了音量,听着居然有几分硬气,“这我倒是不能,只是你若死了,我这个人心善,还是会念着我们相识一场的情谊,为你好好收敛尸身,安然下葬。” 也是没想到竟是会听到这个答案,叶婉微微眯起眸子,“我并未与你开玩笑。” 说完,叶婉抬起一只手,飞快地在少年胸膛上的几个穴位一一点过,将他定在原地。 “我此行是为取那魔神性命,我尚且无法顾及自身,何来心思管你?” “你在这里好好想想吧,半刻钟之后,这定身之术自然会解除,不要再跟着我了。”叶婉沉声扔下这一句话,便快步离去,将宋辰风一个人扔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阵微风拂过,树影轻摇,惹得叶片孤零零地凋落,惹眼鲜绿,落在少年半边肩膀。他笑了,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的,若非这张脸俊朗出挑,此刻定是会显得面目狰狞。 宋辰风缓步向前踏出一步,却又平白地停止住了动作,那丝笑容转瞬退却,只沉沉盯着那个背影离开的方向。 没过多久,两道黑色身影从上方跃下,出现在宋辰风的跟前。那两道身影身材高大,体型魁梧,往宋辰风面前一站,光是气势就占据上风,像是要吃人来的。 是两个魔族中人。 他这才抬眼看向面前两人,眼睛微微眯起。 “你确定他们两个认识?”其中一人道。 那两人将宋辰风粗略打量一番,确定没有察觉到威胁之后,便将眼神瞥向了出现在少年身后的一个人。 此人身子瘦长,面色发黑,整张脸就像是浸在了泥沼地里面,眼窝凹陷,眼球突出,颧骨也很高,头颅与身子的比例已经接近失调,他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如同是一个不太好看的“大头娃娃”。 “两位大人放心,这几天里我可是一直盯着他们,两个人关系密切,绝对非同一般。”那人语气谄媚道。 “好,你做得很好,这里也没你的事了。”站在宋辰风跟前的其中一个魔族平稳说着,“大头娃娃”登时咧开了嘴,只是这笑容还没有放大,就硬生生地凝固在了脸上。 一个硕大的洞口出现在了男人的腹部中央,他瞪大着眼睛,那凹陷的眼窝,让人怀疑是不是下一刻眼球就会那样被挤出来。 不过没有,宋辰风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淡淡地从那个男人惊恐的神情上扫过,男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最终只是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呆呆地望向黄昏的夕阳,或许他也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投靠了魔族,为什么就这样无故死了。 若是他再聪明一点,就能够想到从自己走火入魔的那一天起,他的结局只会有两个,死在修真者的手上,亦或者死在魔族之人的手中,此外别无二路。 魔族不会接纳任何一个外来者,一如修真界对于魔族的态度——格杀勿论。 “区区一个人类叛徒,修真界不要的垃圾,也敢肖想得到我们魔界的庇护?”肖楚收回手,冷哼一声,一字一顿道:“痴人说梦。” “左使大人,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去找那个女人算账了?”穆彻看向肖楚。 闻言,宋辰风的眼底闪过一抹暗色,稍纵即逝,并没有引起另外两个人的注意。 “此事还需暂且搁置一下,毕竟那个女人的实力我们也是心里清楚的,单靠我们两个要想对付她胜算还是不大。我已经提前派人去请那两位护法大人了,最迟明日,他们也就赶过来了……”肖楚说着不由得语气凌厉了起来,“这次,我们必须要代表魔界杀了她,一雪前耻。” “另外……”肖楚语锋一转,旋即伸出一只手按在宋辰风的半边肩膀上,力道不大,他暂时还没有要这个人性命的打算。 “我们现在可是手握筹码啊。”肖楚继续狞笑道,从他按在宋辰风肩膀的手里却涌出了大团的黑色气息。那些黑气像条蜿蜒的长蛇爬在少年的身上,最后黑气骤然收缩,将宋辰风给绑了起来。 哪曾想即便如此,眼前这个凡人却是一声不吭的,冷静非常。 穆彻顿时觉得不对劲起来,他皱起眉,“大人,这人为什么会这么冷静?” 听到手下人这么说,肖楚内心也起了疑,他揪住宋辰风的衣领,目光凝视了他好一会才移开。虽然心底仍有疑虑,但肖楚却是十分确定,这个人,他的确是个普通人。 “呵。”在确定这个人不是修真者后,肖楚冷笑一声,对宋辰风又多了几分轻视,“一个凡人,想来是见到尸体吓傻了吧。” 如果是方才被那副杀人场景给吓到了,那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宋辰风会不反抗,乖乖地被他们绑起来了。 他们却不知,早在他们说要杀了叶婉之时,宋辰风便已魂游天外,如今整个思绪只被一件事情占据。 杀了……她? 宋辰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的念头,要是那个人真的死了,那该是怎样的场景? 她会穿着初见时的那身白衣,闭眼安静地躺在面前,不会再露出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到那时,他也不会有想要找她的心思,遇见她之后升起的那些所有的莫名情绪也该消散了…… 那冥冥中操控他的异常力量,那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明白,但他会摆脱出来的…… 宋辰风垂下眼,眼角余光瞥向远处那个躺着的尸体。 既然如此,那就杀了吧。 …… 几日后,晨起,太阳初升之时,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逐渐响起。 县令宅邸的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打开,两名小厮恭敬地各站一旁,借此让出一条路,随即叶婉从里面走了出来。 县令步履匆匆地跟在叶婉后面,仍是想要再多加挽留几句:“上仙这么快便要走了吗?何不在府中多留几日?”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魔物既除,令郎身子已无大碍,往后只需静养半月即可。”叶婉说罢,随即转身离开了。 县令在后面忙一拱手,感激涕零道:“鄙人在此谢过上仙,若是日后上仙有用得着鄙人的地方,鄙人定当竭尽所能。” 县令诚恳地将一番言论说完,抬头再看,女子的身影已经走远,能追赶上的,只有深秋太阳初升之时的那抹稀薄的光线。 江上秋风阵阵。 等到叶婉来到渡口的时候,明明本该是晴朗的日子却突然变得阴云连绵,黑压压的乌云覆盖过来,像是大片大片的鱼鳞,风雨欲来之势。 渡口处停靠的渔船不多,三三两两只,这天气只怕是即将有一场大雨,因此没几个再出船的。 叶婉站在岸边张望了一会,没多久便听到一声高呼,江上开阔空茫,显得这道呼喊很是缥缈虚幻。 听到喊叫声,叶婉看了过去,湖心处有一点黑影,正朝这边缓缓移动,水波荡漾,推着小船越来越近。 那船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控制着小船径直朝叶婉这边划过来。 等到靠了岸,船夫弯下腰,是个老翁,他将手上的船桨半搭在船上,随后躬起身对叶婉道:“姑娘,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啊?这片水路我最熟悉,不若我捎你一程?” “就去距离此处最近的城镇。” “好嘞,正好我也顺路,就收二十文钱好了,姑娘你上船。” 叶婉点点头,从袖间掏出钱袋,取出钱来递给船夫,而后就上了船。刚踩上去,小船轻轻晃了几下,叶婉第一次坐船,于是下意识便扶了一把船舱。 一旁船夫提醒道:“姑娘您当心些。” 看到叶婉在船舱里面坐稳之后,船夫这才拿起船桨,有规律地在水面上划动。 船上氛围静谧,只有底下的水流声呼啦作响。从渡口那边经过了好一会之后,船夫手上划船的动作没停,却是突然开了口:“姑娘您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我们这块地方的。” 叶婉淡淡回道:“清源镇。” “清源镇?那离这里也太远了,现在外面可不怎么太平,姑娘的家里人怎么敢放心让孩子一个人出远门?” 从船尾看过去,视野越来越空,听到船夫口中说到“家里人”这几个字时,叶婉的呼吸一窒,骤然间胸口发闷。 叶婉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想要拍散郁结在胸腔中的那团气,却不想在抬手之间,正好碰到了一边静静伫立的剑。 当啷一声,剑柄仰面滑倒下去,与木质地板碰撞发出厚重的响声。 船夫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自然是一眼便注意到了那柄剑,“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姑娘上船前便拿着一把剑,想来是修真者。”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修真者好啊,我的孙女今年都五岁了,自从听到那些话本里的故事之后,也老是吵嚷自己以后要去外面修炼……” 说到自己的孙女的时候,老翁的语气添了几分笑意。 就在这时,一股大浪拍了过来,船身猛烈摇晃,叶婉一时不察,后脑重重地磕在船舱上,她蹙眉,正想要问清楚情况,耳边却幽幽飘来一句低语:“对不住了。” 在叶婉惊愕的目光下,老翁扔下船桨,毅然决然地跳进了水里。 江面像是只躁动的猛兽,汹涌澎湃。船身仍在剧烈摇晃,叶婉稳住身子,立刻拿起剑从船舱出来。 轰隆隆—— 天边有滚滚雷声炸开,乌云遮蔽日光,四周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船夫已经消失在水面上不见踪影,叶婉拧眉看着躁动不已的水面,她闭上眼,水流声齐刷刷地涌入耳朵里,变得异常清晰。 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叶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抬起手,掌心蓄力,一团真气就被她给击打了出去。下一瞬,江面上扬起大量的水花,以这条小船为中心,直冲四周数十米远。 “滚出来!!”叶婉睁开眼,朝着一个方向大喝一声。 “呵呵……年轻人就是观察力敏锐,我可是自认为隐藏得极好,这都被提前发现了啊。”江上空旷,这道声音听着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叶婉的目光寸步不移,只死死地盯着距离自己十米远开外的一处水面。 “还需要我把你揪出来吗?水里的老鼠?”叶婉冷哼一声,微微眯眼,“还有,上面的?”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叶婉手中的剑就已经脱了剑鞘,正扶摇直上,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头顶上方的一个位置刺去。 剑光所过之处,还未凝聚起来的那团黑气闪避不及,正正好被从中心穿过。那团黑气似拥有意识,在空中被真气震荡得瑟缩了下。 水下之人见叶婉已经出手,便也不打算继续躲闪。 江面再度泛起惊涛骇浪,叶婉先前一直盯着的那处水面上,此刻果不其然地开始涌现出大量浓烈而汹涌的魔气 。 魔气聚集起来的速度很快,且快速地向这艘小船扩散。叶婉回头,长剑在空中急转了个弯,瞬时回到了她的手里,而就在握上剑柄的那一刹那,她猛然回身以剑抵挡在身前。 面上袭来一股强风,叶婉对上了一双浑浊的双眼。那双眼睛的眼白泛着枯黄之色,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就像是老树的树根攀爬过的样子。 叶婉只抬剑挡这一下,对方便朝后面退去,刻意地不愿与她正面交锋。 只是交手这一下,便各自明确了双方的实力差距。 甄峰后退至数米,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脚下以及周身都环绕着黑色的瘴气,他单手背向身后紧握成拳,脸上表情越发深沉。 可小船上的人却穷追不舍,叶婉明显不愿意留给甄峰喘息的机会,周身的真气几乎是爆发式的冲撞,并且毫不吝啬地加以释放。 在与叶婉交手之前,甄峰本认为自己已经对她的实力做足了预期,毕竟能够单枪匹马闯入魔界并且杀了上任魔尊之人,又怎么会是一般人?只是从刚刚以及现在的交手来看,他显然还是低估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对方的修为如此鼎盛,既如此,耗下去只会让他们落于下风…… 自己已经避无可避,眼见叶婉再次握着剑冲了上来,甄峰只能硬着头皮抵御,情况紧急,他抽空抬起头,沉声对远处的一个方向说:“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吗?还不赶紧把人带过来。” 这句话刚落下,叶婉便觉眉心一跳,也因为这样,才被甄峰抓住了空隙,朝她打出一掌。 女子身子一错,轻巧地落回船上,下一刻,一团黑影出现在了船舱之上,雾气散去,叶婉盯着那处,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宋辰风。 此外,在他的身后,还有另外两个……魔族中人。 “威胁我?”叶婉冷声道。 “这我们哪里敢?”肖楚阴恻恻地笑道,只是这句话刚一落地,穆彻的一只手便骤然握紧,身上缠着的绳索越收越紧,宋辰风的脸色更加煞白。 甄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这个人他可是受你拖累啊,身为修真者,难道你要让他因你而死?” 叶婉定定地看了一会宋辰风,紧接着是长剑入鞘的声音。 耳边是肆意的嘲讽,叶婉无视掉那刺耳的大笑声,“放了他。” 甄峰与肖楚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胜券在握,他们赌对了。 “你们修真者不是最会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了吗?”甄峰单手背在身后,悠哉游哉地飘了过来,他缓缓启唇道:“杀人偿命,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 唰啦—— 那还未说出口的话被永远地遏制在了他的喉咙里,甄峰瞪大眼睛看着喷溅在叶婉脸上的血液,温热的液体正迫不及待地从脖子上往外涌。 男人神情痛苦地倒了下去,双手紧紧地掐着脖子,血液仍顺着指缝蔓延,很快的,他就没了生息。 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场面一度凝滞起来,肖楚见甄峰竟然在一瞬间就这样死了,久久未能从震惊的余韵中苏醒过来。 “杀人偿命?”叶婉轻声道,随后勾起唇角,挑衅一笑:“我可不觉得你们魔族是人。” “你……”肖楚指着叶婉,胳膊气到发抖,而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一把拉过宋辰风,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挡在前面。 “那他呢?你这样做,就不怕我们杀了他吗?!”肖楚目眦欲裂道。 “呵。”叶婉冷笑一声,“你凭什么会觉得有了他就可以威胁到我?这个人,我可根本就不认识。” “你说谎!!”肖楚大喝一声。 “我这个人从不骗人,你要说我跟他认识,那你不妨问问他……”叶婉说着往前又走了几步,有了先前的教训,穆彻见状,提前防备,眼疾手快地拦在了肖楚身前。 “你问他可知道我姓甚名谁?家又住在何处?我的目的是什么?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嗯?这些他知道吗?”叶婉继续道:“能与我相交的都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强者,他?我根本连姓名都不记得,不过是见了几面而已……” 叶婉口中的话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那道视线太过强烈,她还是将目光移了过去,少年的眼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猩红一片,有不甘、怨怼……还有没来得及扩散的恨意。 那种被抛弃了的眼神刺得叶婉心底一痛,当初的叶邈,也是这样看她的。 叶婉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于是匆匆地挪开了眼。 无论如何,她不欠宋辰风的,是他自己硬要跟着的,就算是被她连累,那也是宋辰风自找的。 “你们要杀他,干我何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天边突然滚过一道惊雷,声音磅礴,随后天上下起倾盆大雨,江面再度泛起惊涛骇浪,脚下的木板开始剧烈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有江水倒灌进小船里面,底部似乎往下沉了一些,在暴风雨中更显摇摇欲坠。 再这样下去,随时都会翻船。 叶婉攥紧剑,心道,看你的运气了,宋辰风。 轰的一声,周身气劲外放,脚下的小船四分五裂,在众人都还来不及反应之下,叶婉瞅准时机,一掌击退穆彻,并闪身挥剑刺向宋辰风身后的肖楚。 肖楚及时闪避,却不想叶婉的剑急急转了个弯,擦过宋辰风的侧颈,刺穿了他的小臂。 “大人!”穆彻大喊道。 一时情急,肖楚忙将宋辰风当作人肉盾,朝着前面推了过去。 叶婉正想伸手去接,一团魔气却将她给震了开来。 扑通一声,宋辰风落入汹涌的江中,被水浪淹没。 肖楚痛苦地从嘴里呼出一口气,目光狠戾地瞪着叶婉。 背后是伺机而动的穆彻,前方是虎视眈眈的肖楚,如今腹背受敌,更遑论…… 恐怕她多耽搁一分,宋辰风就朝那阎王殿更近一寸。 叶婉将视线从那处翻涌起来的水面上收回,目光冷然,手中沾了血的剑在此刻涌现出森然的寒意,她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34. 凶宅秘事 身体一直在往下沉,头顶的日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周围很暗,整个世界里好像就只剩下了水流涌动的声音。 这种感觉,远比被烈火灼烧千年更让他难挨。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好久好久,无力感侵袭了宋辰风的全身。 …… 扑通—— 宋辰风猛地睁开双眼,一个空灵的影子正逆着光朝他游来,那道影子在他的眼睛里不断放大,让他想到了绽开的白莲。 在水下,衣摆逆着水流蹁跹,那道身影显得梦幻缥缈,似即若离。 宋辰风看到叶婉游了过来,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急切,是因为他而着急。 叶婉伸出手,捞起宋辰风的胳膊就要往水面上游去。浮起的发丝在少年眼前飘过,他盯着女子的半边侧脸,在几千年里,第一次心跳声这么清晰。 哗啦—— 江面上裂开一个缺口,宋辰风瘫坐在地,小水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地,他垂头急促地咳嗽了好一阵。 余光里瞥见了一双白靴,宋辰风眨了眨眼,仰起头来,叶婉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浑身也是湿漉漉的,肤色莹白,额前碎发湿哒哒地粘在一起,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还没死呢吧?”叶婉没好气道。 宋辰风眨眼,轻松地笑了笑说:“本人那可是向来命大,更何况……”少年语气打了个弯,轻声道:“我就知道上仙你一定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女子冷哼一声,突然俯身向他靠近,盯视着他的眼睛,淡漠的裂痕下,面色愠怒,“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你知道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吧?今日之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别哪天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面对女子突如其来的靠近,少年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心脏窒了一瞬。 周围的空气被尽数剥夺,他不自禁地放轻了呼吸,紧接着便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在自己的胸腔里肆意乱撞。心跳声太大,他紧张了,生怕眼前人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于是匆匆忙忙想要将其压下。 宋辰风的喉结上下滚动,叶婉突然开了口,他心脏猛地一颤,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我在问你话,你这是怎么了?”叶婉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道。 就像是被女子的这句话给勾回了神志,宋辰风强迫自己的眼睛看向了一旁的江面,“我这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叶婉语气疑惑,随即好像想起了什么,她沉声询问道:“他们给你吃了什么东西吗?” 宋辰风摇摇头,“这倒是没有。” “那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个嘛……”少年仰面,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脖间,笑道:“你说我这么好看的一个人,脖子上要是留了疤,那可怎么办啊?” 的确,叶婉闻言看向宋辰风的脖子。白皙的皮肤上有着被手掌掐出来的印子,青紫交加,在这些印子中间,还有一道细长的口子,是被叶婉的剑划伤的。 伤口在江水中已然被泡得发白,虽不再往外渗出血来,但还是能看到内里绽开的皮肉,与这些青紫相交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你这担心纯属多余,伤口并不在脸上,有什么好怕的?真是娇气。”叶婉眉毛一横,不客气地评价起来。 宋辰风眼神登时亮了起来,他轻轻挑眉,“那这么说,你可是也觉得我样貌好看?” 叶婉:“……”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片刻后,宋辰风才听到头顶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你这脖子上的皮肤要是和脸皮一样厚,也不至于会被我的剑划伤了。” 叶婉继续道:“还有,我再跟你说一遍,不要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今天的事情不会是最后一次,离我越远越好。” “可我也说过了啊,我命大嘛。”少年歪了下脑袋,有些孩子气地“噗嗤”一笑,“就像你说的,今天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已经盯上我了哦,所以我为了保全自身性命,更是得寻求上仙你的庇护了吧。” 叶婉直起身子,冷漠的神情像是为她周身镀了层寒霜,她沉默了。 宋辰风知道,叶婉在犹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灼的情绪在宋辰风的胸腔里蔓延,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女子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随后转过了身子—— 宋辰风的心一下子就跌落到了谷底,几乎是在叶婉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少年的嘴唇陡然丢失了血色,他张了张口,还没有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荡了过来。 “叶婉,我的名字。” 阴云连绵的天空中,一道日光刺破了雾霭,迎面照在了宋辰风的脸上,晃得他眼睛有些酸,却始终不舍得眨一下眼,哪怕一瞬。 …… ……头好晕……哪里……这是哪里……看不见……这是哪里…… “师父” 谁在说话? “师父……” ……什么师父……谁……你在喊谁? “……林瑶……醒醒……” 林、瑶。 秋又尽,今年的雪来得格外的早。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门被从里面拉开,寒气顺着门口给灌了进去,叶婉冲着外面人道。 来人外头罩着一黑色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半张脸。 脸上稚气渐褪,眉眼与叶婉也变得越发相似了,在这三年里,他成长了很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躲在后面被人保护的人了。 叶邈进门前,将身上的斗篷给脱了下来,斗篷上的雪被他给抖落,尤其肩上位置,在地上落了一大片,显然已经在外头站了很久。 “你这些年怎么样?过得还好吗?”叶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吹过几下后轻抿了一口,他垂着眼,热气往上爬,弥漫在他的眼睫上,有些潮湿气。 “也就那样,不好不坏吧。”叶婉说话间也没抬头,一直低下头写着什么。 “怎么突然想起要下山看看我了?”叶婉道。 叶邈放下手中的杯子,心中有气,他这下动作力道不小,瓷器在桌上发出“碰”的一声,漾了些水渍出来,他哼道:“我可不像某些人,三年里对自己的亲弟弟不闻不问。” “我不是有给你写信吗?” “你管那叫信?”叶邈提高声音,语气里诸多不满:“半年里寄一次,上面就写四个字,‘安好,勿念。’次次如此,你管那叫信?!” 这是两个人分别后的三年里第一次见面,叶婉听着叶邈大嗓门的控诉,仿佛回到了他们两个年少时在门派拌嘴的日子,内心一软,她笑道:“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 叶邈“切”了一声,继而看向叶婉手底下压着的一张纸,“你在写什么?” “符咒。”叶婉淡淡道:“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宅子可是这里怨气最为深重的凶宅。” 话音刚落,只听屋外一阵冷风刮过,卷着朔雪呜呜地惨叫着。 叶邈缩了缩身子,“怨气?我怎么没感觉到?” “要是让你感觉到了那才不对,因为本来就是假的啊,有时候人可比鬼恐怖多了。”叶婉面无表情地说着,突然话音一转,她道:“你对最近修真界的那个事怎么看?” “你是说万剑宗?”叶邈拉下脸,他不屑道:“很明显是想要这个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呗,就凭他们万剑宗,也够资格举办仙门大会?这是真把自己当做修真界的领头人了?” “其他门派怎么说?”叶婉语气平稳。 “那些个掌门惯是会见风使舵的,如今见我们上清派落寞,而万剑宗得了势,他们自是得捧着,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我年纪尚小……”叶邈“呸”地一声,“真是胡说八道,扯什么年龄问题,总之这个仙门大会,我是不会去的。” “不行,你必须去。”叶婉冷不丁开口道:“‘天下第一派’这个名头于上清派并无益处,自古以来便有兴衰交替一说,他们既然想要那便给他们好了。” “可这仙门大会又能有什么用处呢?早前从未有举办过,说不定只有今年这一次呢?” 叶婉叹口气,轻轻摇头,“我厌弃魔族,但他们却有一个修真界不曾有过的特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叶邈愣住了。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修真界各门各派太过固步自封,都以壮大自身为先,其余各派皆视为竞争者。情谊无法维持稳定的同盟关系,唯有利益是永久的,长远来看,仙门大会是交流功法的妥当方式,对于如今的修真界来说,它是有意义的。” “……”叶邈低声道:“爹爹说得对,论管理门派,我的确不如你。” 叶婉握笔的手一顿,接着又听到叶邈闷声问她:“你当真不打算回去了吗?” 屋子里安静一瞬,啪嗒一声,叶婉将手上的笔放下,她抬起头,看着叶邈,伸出一只手缓缓搭在叶邈的肩上,她轻声道:“叶邈,你做得很好,无论有没有我,你都做得很好——” “我很想你。”叶邈的眼眶变得通红,他打断叶婉的话,执拗道:“这三年里,我很想你,为什么你从不回来看看我?明明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问题的答案,叶婉没有办法给他,同时也不能妥协,偏执得如同过去她要走时那样。 如果叶邈在进门前没有抖掉斗篷上的雪就好了,那他或许就能看到叶婉没来得及遮盖住的两张纸——以自身为钥,引渡天劫。 可是除了叶婉,没有人看到,而她闷不吭声。 “你的心魔如何了?” 叶婉如实回答:“三年里再未曾发作过。” “那便好。” 临走前,叶邈又罩上了那件斗篷,大雪还在往下砸,他站在雪地里背对着那个人,“过了这个冬天……”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被这大雪对比得毫无重量,不知道是他没说完还是叶婉没听见,最终他走出院子,消失在白茫茫的一片中。 倒数着日子,叶婉知道,过了这个冬天,她就该有二十三岁了。 不会有谁能够伤到她的,如果预言是真的,她活不过二十三岁,那么,离她跟魔神同归于尽的日子,不远了。 宋辰风拎着一大堆东西,刚一进院子,就见女子直愣愣地站在门口,似乎在出神想着什么。 “你干嘛站在外面等?你要是着急用墨块可以早点跟我说的,我肯定早早地就回来了啊。”宋辰风往前飞快走了几步,推搡着叶婉就进了屋子。 关上门,这才把外面的冷空气给隔绝起来。宋辰风往手上哈了口热气,将他拎回来的那一大堆东西一一放在桌上——墨块、鸡血、一沓纸…… “这样就齐全了吧?”宋辰风把东西细点过去,嘴里问道。 叶婉点点头,“接下来,该让‘冤魂’们发请帖了。” “对了。”叶婉偏过头看向宋辰风,“刚到这里时我们见过的那个画家,你可还记得?” 宋辰风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他抬起头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事情找他,你今日出门可有碰到他?” “没见过。”宋辰风一脸幽怨地说,“那日要不是我拦着,他就要撞到你了,你到底干嘛要找他啊!” 叶婉闻言瞥了宋辰风一眼,没戳穿他语气中的异常,“事情不急,明日我再过去看看,你身后藏的什么?” 宋辰风笑了下,将身后藏的东西给亮了出来,“你看!”是一个大雁形状的风筝,他将风筝举至叶婉面前。 叶婉一抬眼,便看到风筝上的两只硕大的眼睛距离自己极近,实在是有些孩子气。 “等到雪停了,陪我去放风筝吧。” 叶婉一把推开那快要贴在自己脸上的两个黑窟窿眼睛,戏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了宋辰风央求的脸。 “……行。” “真的?”宋辰风惊呼出声,带着些不可置信,在叶婉要朝他投过来一记白眼之前,他灿笑着拎上风筝跑了。 冷月凄凄,深夜的雪景凝结了月光,惨兮兮地亮若白昼。 一个白色身影几近要与这雪景融为一体,在其间如鬼魅般随意穿梭。 通体漆黑的乌鸦立在枝头凄厉鸣叫,约莫三更时分,月下,那人踩在覆盖了屋檐的厚雪之上,月光朦胧,天地皆空。 手中的符纸还剩下一些,那人静候着,没过多久,便听到有人正在向这里靠近,她往下看去,果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宋辰风笑着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便是事情已然办妥,她点点头,紧接着便看向手中还剩余的涂了血的符纸,她凝眸,只一扬手,数张符纸被她给抛了出去,散在空中,在这夜里燃起了蓝色的焰火。 有光辉洒在那人脸上,仅照亮一瞬她的面容,仙姿玉色,芙蓉雅韵。 一道闪电刺破黑夜,惊雷滚滚,声势浩大,来得又急又凶,将人从睡梦中给拉了出来。 宁攸近些日子本就睡不大好,今夜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才终于浅浅入眠,却被突如其来的雷声惊醒。闪电划过窗,宁攸扶着额头慢吞吞地坐起了身,瞧这架势,这雷声想来一时半刻是不会消停得了的,索性他便下了榻,点燃了烛火。 幽幽的火光下,宁攸伏在桌前,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射出细密的阴影, 良久,他将案上的画卷悉数包了起来,连带着一些衣物,只是收拾到一半时,窗外又陡然闪过一道惊雷,轰隆隆,紧接着他便听到外面的嘈杂声。 从这些嘈杂声中,他听到有人喊道:“起火啦——” 闻言,宁攸停下手上的动作,在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外衣,穿戴整齐后便匆匆地就要出去。然而刚一打开院门,宁攸便看到一团蓝色的火焰在自己眼前凭空燃起,同时还伴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来不及多想,因为此刻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他们推搡拥挤,拿着锅碗瓢盆就要朝一个方向赶去。 宁攸对这里的人并不熟悉,也没几个人认识他,好不容易总算是拦到了一个有些印象的人,正是那日他不小心撞到的两人中的一个。 不过那人看他的神情却有些怪异,宁攸道:“这是出什么事了?为何大家都这样慌张?” 宋辰风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将宁攸抓住他胳膊的手给移开,“村尾的那处凶宅着火了。我家小姐说,若是凶宅被烧,那里面的冤魂可就一点都镇不住了。你也看到了吧,那些个鬼火,可全都是怨灵的标记呢。”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呢?”宁攸脸色一白,语气不由得急了几分。 “那我如何知道?你若是不想死就快些赶过去救火,我家小姐与我又不是这个村子里的,再怎么样死的也不会是我们。”宋辰风瞥了宁攸一眼,颇为嫌弃地就走了。 宁攸呆愣地站在原地,片刻后回过神,追着宋辰风就来到了村尾这里。 静谧的深蓝色火焰熊熊燃烧,将这处宅子给包裹起来。村民们泼过去的水并无一点用处,反倒使得火势越来越大。宁攸站在人群中,过往之人也不知道是谁撞了他,差一点便要趔趄倒地。 叫骂声,火焰燃起的滋滋声,雷声……宁攸又觉头痛了起来,且比之先前来的更为猛烈,恍若要炸开来,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他仿佛疯了般的拨开人群。 ……疯子…… 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清了,眼前的焰火在此刻显得诡异却又美丽,他好像看到有一个女婴在前面哭泣,这让他想到了那个自己没有一点印象的妹妹,他伸出手去,想要去触碰那个哭泣着的女婴。 那一刻,女婴消失不见,眼前是诡异的蓝色火焰,燃在他的半边臂膀,而他自己,却没有一点痛感。 宁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胳膊,而在其他村民的眼中看来,可怖而又惊悚。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焰火并无什么伤害,就在他们疑惑之际,焰火霎时间消失,宅子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遭受到一点损坏。 叶婉新学的幻象之术,今日第一次应用,效果斐然。 有人看到了冷静地站在院子门口的两人,于是又惊又怒地问道:“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叶婉却回答道:“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天上那位。” 听到这句话,众人抬头望天,只见一团黑气不知已在院子上空盘踞了多久,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旧债今偿,你们可还记得十二年前之事?” 叶婉垂下眼,淡漠地听着那道声音缓缓道来:“十二年前,蝗灾蔓延,饿殍遍野。有商客南下,自林中捡到女婴,而女婴身边,还守着一名稚子。商人深觉痛心,便命仆从将两孩抱至轿中,途经此地,大雪一连下了几日,加之婴孩体弱,于是在此安顿数日,并设粥棚,救济村中百姓……” “只是女婴一直高烧不退,商人欲带女婴前往晋阳城医病,饥民唯恐商人此去不返,便谎称村中有能人可医治此病。在饥民的遮掩下,病情一连拖了两日,直到一个晚上,商人强硬地撞开医馆大门,却发现女婴已然止了呼吸。商人大怒,连夜收拾便要启程离开,不再进行施粥,然而斗米恩,担米仇,饥民一致闯入商人院中,将商人和数名仆从一并杀之,继而瓜分米和钱财,并将人剁碎了埋在院中。” “当初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便是那个于慌乱中被托举藏在屋檐上的稚子。” 那人说完之后,便于上空现出原身,是个不大的少年,于魔族而言,恰是能够觉醒力量的年纪。 “魔……是魔族!!” “你、你们作为修真者竟然敢助纣为虐?!” 叶婉淡淡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助纣为虐的?我跟这个魔族可没有一点关系,是他要杀人,我可没有要杀人的意思,更何况,杀人偿命,你若是当初没有参与,现在怕什么呢?” “……我……那若是被他误杀了怎么办?” “误杀?”叶婉看着那个魔族少年,轻声说道:“那便只能自认倒霉喽,不过放心,我是绝对绝对会替你们报仇的。” 惨叫声、痛哭声不绝于耳,宁攸意识恍惚,有人将他撞倒在地,他看到一个接着一个,周围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强烈的血腥气息充斥在他的鼻间,脑海里以及自己的眼睛里都是血,赤红色的血。 似乎有乌鸦在枝头喊叫,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黑色的雾气将月光吞噬殆尽,再一细看,原来那不是黑雾,全是血,倾盆而下,将月亮染成了红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这才安静下来,那个魔族,凭借着自己幼时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历时十年,在今夜报了仇。 那名魔族缓步走至叶婉身前,没有任何反抗,他跪在地上,身子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大仇已报,他,不悔。 叶婉只一直看着院外,以一个看似是局外人的身份,她并没有去多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魔族,只淡淡道:“你自己动手吧。” 这句话刚一落下,那名魔族便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这一掌,只怕是五脏六腑均已碎裂,口中吐出的浑浊的黑色血液喷洒在地上,倒地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声:“谢……谢……” 数十具尸身杂乱地铺放在地上,有人声线颤抖,悲愤交加地看着叶婉,眼神里的怨毒就好像叶婉才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 “你们修真者这样做,就不怕这件事传出去吗?!!” “传出去么?”叶婉终于神情冷淡地看了一眼那名死去的魔族少年,“随便吧,我这人啊,一向是只杀魔,不救人,哪里还需要什么名声。” 宋辰风凝着目光望向她,这句话太过熟悉,深觉恍惚。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35. 悬姻缘牌 ……血……到处都是血…… 宁攸从床榻之上猛然惊醒过来,额上冷汗滑至面颊,身上也起了一层薄汗,似乎还没有从那个梦中脱离出来,他只得大口喘着粗气,竭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距离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了,尽管他已经回到了晋阳城,却还是时常会梦到那个村子里发生过的事,每一次的梦都如身临其境,让他不断重新经历着那个夜晚。 春寒料峭,窗外是归来的鸟雀之声。 太阳升起,院中雪渐渐化去,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宁攸在一番洗漱之后便拿上画具出了门。 医馆内前来抓药的人不多,宁攸踏进那扇门,向大夫打了声招呼,于是便将老翁从背上缓缓放下,扶着他坐到了椅子上。 大夫拿着纱布过来仔细查验了一番,又给老翁的小腿上了些药,嘴里道:“你这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后面只需要自己在家里静养就行。” 老翁连连道是,这时医馆里又进来了几个人,那大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过头去照顾其他病人了。 “宁生,这几日真是多谢你了啊,要是没有你,我这条腿估计现在都废了。”老翁按着自己的腿道。好一会没有听到身旁人的应答声,他抬头,却看到宁攸正呆愣愣地注视着一个方向,面上满是吃惊与不可置信。 身旁人如此,老翁停下手上动作,疑惑地顺着宁攸的视线看过去。 在那几个人当中,有两个年轻人格外出挑。 从他们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压根看不清楚两个人的正脸样貌,只能勉强看到那隐约的侧脸,但仅仅只是看身形和周身气质,那也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从那两个人进来开始,宁攸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他怔怔地望着那边,一旁老翁连着叫了他好几声,他也不曾听到,浑然未觉。 突然,那个女子偏头看了过来,盯着宁攸瞧了一会,那双眼中貌似存有疑惑。 宁攸只看到她对一旁的男子低声说了些什么。那男子的个头很高,一直低下头仔细听着,只是神情从散漫逐渐正色,紧接着便一脸不耐地瞥了宁攸一眼,那表情活像是粘上了什么甩不掉的脏东西一样。 女子踩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一步步近至身前。宁攸只觉脚下像是灌了铅般,短短的几个瞬息之间,竟比这半个月来还要漫长。 “帮我办一件事。” “什……什么?” “你会画画吧?”叶婉问道。 宁攸犹豫地点点头,“还算熟练……” “会啊!姑娘,我跟你说,我们宁生你别看他年纪小,但绝对是我们晋阳城里最好的画师,你找他帮忙,那可就放一百个心吧。”还未及宁攸答话,老翁便抢着将人给夸了一遍,只是话说得天花乱坠,本人都听得不好意思了。 只见宁攸耳垂连着脖子红了一片,只能小声劝阻。 “那……姑娘是要我画什么?” “照着我的样子画就行,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宁攸踌躇,声音低了下去,完全不敢直视叶婉。 那老翁见宁攸这副模样,更加坚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他一拍大腿便替宁攸答道:“一个月!!” “一个月?”叶婉皱眉看向宁攸。 “不不!用不了那么久,七八天便好,若是姑娘要求更精细些,最多十天。”宁攸忙辩解道,只是这一抬头便对上叶婉那双眸子,令他不禁想到那个夜晚,那个被血色笼罩的夜晚。 女子垂眸思忖片刻,随即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他,“那就给你十天时间,越精细越好。你可以来城东客栈找我,我这些日子都会在那里暂住,这些是给你的报酬。” “好。”宁攸这声好刚说完,便察觉到有一双冷冰冰的视线朝他扫射过来,寒意太重,他几乎是立刻便寻得了视线的来源,是那个俊秀的少年,他听过女子叫他——宋辰风。 若是半个月前在村子里他还没有察觉到的话,今日他的猜测便呼之欲出了,这个叫宋辰风的少年十分地敌视他,而且这份敌视是赤裸裸,根本不屑于掩饰的,宁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而宋辰风这边,“公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开始说得好好的,再过两日我的手就能康复了,怎么能现在说换人就换人了啊?”中年男人道:“我在这晋阳城里给达官显贵们已经画了有十几年的画了,也算是资历较厚的了,那个小画家既没名气也没经验,也不知道你们家小姐看上他什么了,总不能是看脸选……” 男人嘴里的话硬生生哽住了,因为少年已经把脸转了过来。那周身气压太低,谅他在众多达官显贵之间周转,察言观色之术最是精通,他现在清楚地明白,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这个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好欺负。 他怎么能没注意过,就因为这个人经常在那个女人面前嬉皮笑脸,他怎么能理所当然地凭这个就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毕竟他可是对自己表现过嫌恶的,就连简单的触碰都不准允,自己怎么会就这么忘了? “怎么不继续说了?”宋辰风眼底爬上厉色,他冷声道:“你刚才说……我家小姐看上谁了?哦对,说起来今天这件事的问题还得在你吧,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间前来复诊?我们都已经等你好几日了吧,你若是早早地开始了,我们也不至于会换人吧?说到底,我倒是想问问,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嗯?” “你、你……”宋辰风咄咄逼人,男人被气到语气发抖,却又不敢发作,一直你你你了好一阵也没有你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乎只能一脸愤然带着自己的仆从离去。 “怎么了,动静这么大?” 宋辰风一脸幽怨地回头,对叶婉道:“不就是画一幅画,有必要聊这么久吗?” 叶婉无奈,知道宋辰风又犯病了,拍了拍他的后背,“走了。”说完就朝医馆外面走去。 “你还没回答我呢!!”宋辰风哼道,撇撇嘴又别扭地追过去。 而这幅画面落在宁攸眼里,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怪异,一直目送两人真的离开,身旁的老翁就在这时开口说:“宁生啊,年轻小伙子脸皮不要太薄,既然喜欢人家你就得多主动一些,别让其他人给抢了先。” “不是,大爷,您误会了……” “好好好,我知道,你对人家姑娘没意思。”老翁摆摆手,认为自己早已看穿了宁攸的死鸭子嘴硬,他脸上挂着一副笑容道:“那从人家踏进这家医馆门开始,你这双眼睛咋就没从人家姑娘身上移开过?” 宁攸捂住脸,知道自己是跟他解释不清了,只能说:“那姑娘或许是有喜欢的人呢?” “这……你说的该不会是与她同行的那名男子吧?虽说那男子外表实属上乘,但也未必是你所认为的那种关系啊,或许是兄妹姐弟也说不准呢。”老翁调笑道:“你不去争取一下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 宁攸自顾自叹口气,不再多讲,反倒不由得忆起了与那二位初见之时的情形,若说他对叶婉没有过别的心思,恐怕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那是自己从晋阳城寻到村庄的第一日,他料理完父亲的后事,便急切地赶往了这里。 包袱中有自己的画具,同时还有一幅画卷,那是他为母亲生前尽心所作,常常用以缓解思念之痛。 父亲临终前的几日里心中郁结,总是夜夜睡不安稳,垂死之际,他握住宁攸的手老泪纵横,嘴里吐出一个瞒了宁攸二十年的秘密。 原来宁攸本该是有个妹妹的,在宁攸两岁时,他们家中新添一女婴,但家中贫困,宁父恐难以养育这两个孩子,便将小的送了人,最后带上一家子去了晋阳城。 而宁攸此行,本该是去找那个自己没有半点印象的妹妹的。可自己太过着急,想当然地认为大雪纷飞,沿途行人零星,便在路上走得飞快,他太想去找自己这个仅剩的亲人了,这唯一一个还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但没想到竟会在一条岔道撞上对面来人。 准确地说不是撞上,是有人横着胳膊挡在了他面前。自己整个人跌坐在雪地里,包袱中的画具也有一些散乱出来,宁攸顾不得其他,只能狼狈地低着头收拾散乱出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指节白皙修长,那只手将地上展开的画卷拾起。宁攸抬头,却见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绝色之姿如此近距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面容浓艳,稍有消减清冷之感,眼中淡漠。 “这是你画的?” 察觉到自己盯了对方太久,宁攸神色慌乱,根本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但也就是在同一天,他在村子里各处打听,却得知那户收养了自己妹妹的人家早已在饥荒之年离开了村子,去外逃难,不曾告诉过其他人行踪。 至于那偶然间悸动过的心,也在那个夜晚被浇灭了火焰,他们之间天差地别,那是一种他无法想象到的别样的人生,也是他不能够去沾染的人生,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怕是只要再见过几次,就会直接疯掉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距约定好的十日之期还剩两日时,宁攸提前完成了那幅画。 橘色的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黄昏时分。 “叶姑娘?” 宁攸点点头,“叶姑娘嘱咐我在这里找她,不知她在哪个房间,老板你可还记得?” 店老板笑道:“这我印象肯定深啊,就是你这来得不太凑巧,叶姑娘已经和同行的那位公子出门去了。” 宁攸垂眸,将手上攥了一路的画卷递上,“这是叶姑娘托我所行之事,烦请你待叶姑娘回来之后,将其亲手交给她。” “成。” 听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宁攸微微颔首,“有劳了。” 今夜的晋阳城比以往要更为热闹些,三年一次的霜祈节在今夜敲响了钟声。长街两旁矗立的枯树枝上都绑上了许多红色布条,成双成对地飘荡,就像是在寒风中相依相偎的天作之合。 夜色的幕布落下,宁攸走在街上,突然,他停下了步子,隔着重重人流,他望向了昏黄灯火下的两个人。 那是个卖板栗的小推车,香甜四溢的气味即使在街道的这头也能够闻到。 最先看到的是那抹挺秀的背影,墨色衣带描着雪色的衣衫,身姿还是一如既往的如初见时那样。 一旁的男子穿着一袭月泽色长袍,似皎皎明珠,他满面春风地接过店家递出去的一袋糖炒栗子,紧接着,身旁站的女子抬手付了钱。 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后,宁攸看到宋辰风笑着对叶婉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虽然看着总像是宋辰风在滔滔不绝。 宋辰风从纸袋里取出一颗板栗,似乎是有些烫,在小心翼翼地吹了几下后,才剥开皮献宝似的捧至身旁人嘴边。 宁攸的脑海中出现了在画卷中描摹过数次的神情——冰天雪地里凝结的淡漠神色。可女子却只是迟疑片刻,便就着宋辰风的手,缓缓吃下了那颗栗子。 也就是那一刻,宁攸终于知晓了前些日子他看二人相处的怪异之感从何而来。 不全然是来自宋辰风克制下的亲昵,还有叶婉太过自然的放纵。 两个人中间就好像是隔了一层薄冰。一人看不见薄冰,便以为对方的气息本就是凉的,于是只能控制着蜷缩,生怕对方被烫伤而离开,另一人看得见冰,却没有勇气砸开这道屏障,因为薄冰一旦碎裂,就再难复原。 …… 事情的一切还需要从上午的那个对话说起。 “店家,你们这晋阳城是要过什么节日了吗?怎的今日生意这么好?” 客栈老板抬头一看,当即认出了宋辰风,乐呵呵道:“公子你这有所不知,今日可是晋阳城三年一度的霜祈节,所以有不少外地人也同样慕名而来。” 宋辰风疑惑道:“霜祈节?” “没错。这个‘霜’字啊,也同‘双’,这不冬天就要结束了,雪神也马上要走了。传言,若是情投意合之人在今夜向雪神许了誓言,雪神必能保你们白首不相离啊。” 宋辰风闻言沉默了一会,“怎么可能?仅凭借一个誓言便能保证永远在一起吗?” 店家笑着摇摇头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忙着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留下宋辰风一个人在原地思索了许久。 “如今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叶婉睨着一双眼看向宋辰风道。 宋辰风双手背在头后面,懒洋洋地笑道:“别那么着急啊,再等等,这不才逛了一半嘛,那边那个山楂酥你要不要吃?我看排队的人好多啊” 叶婉哼道:“我看是你想吃吧,没钱还吃。” 听见叶婉这句不客气的话,宋辰风立马凑上前,“小姐饿着自家奴仆,你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吧,那只魔物已经被我杀了,更何况我当初不过随口一说,你记得倒挺久。” “你可是差一点就要把我卖给人家当男宠,我怎么可能会忘?” “都说了是计策。” “计策也不行。”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闹腾起来,人群疯了般朝一个方向过去,混乱中将两人冲散。人流量太大,叶婉被夹在其中,只一转眼,便找不到宋辰风了。 人声嘈杂中,根本分不清周围人都说了什么。叶婉蹙眉,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没有,还是没有…… 心下仓惶之际,一只温热的手在混乱中紧紧地拉住了她,她回头,正是神情严肃的宋辰风,刚才,他也同样在找她。 宋辰风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担心再次被人流冲散开,叶婉试着挣脱几次,可对方力气大得出乎意料,在尝试过后她也只能作罢。 “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宋辰风说完,便牵着叶婉顺人群走了过去。 只是一路上,越是靠近那里,握着的掌心便更加灼热,带动叶婉的脸也烧了起来。 叶婉抬头看了一眼身旁人,他好像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异样。于是为了让自己藏得更深,叶婉低下了头,只一门心思看脚下移动的路,不顾他要将自己带往哪里。 很快,宋辰风停下道:“快看。” 叶婉抬头,漫天的孔明灯出现在她眼前。数不胜数的橘红色火焰点缀在漆黑的天上,令人震撼的夜空中,那闪动着的已分不清是灯火还是繁星。 梦幻般的场景,叶婉不禁想要看到宋辰风,这份心情越发迫切,可当她转过头时,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眸子。 他眸中秋水盈盈,顾盼生辉,寸目不移地盯着她,不知究竟看了多久,认真而又专注。 在漫天的孔明灯下,宋辰风一个人,许下了他想要用一辈子践行的誓言,他想跟叶婉在一起,这一刻对他来说,便是永远。 一株粗壮的树干立在月光下,盎然的绿色透露出不属于寒冬中的勃勃生机。它的旁边是一方清池,池子里结了冰,冰层之上,是点点的鲜绿色叶片。 “大家都不要拥挤,想要姻缘牌的从我这里领就好,不要着急。”人群的中心处有人扯着嗓子喊道,这一句话一出,周围确实安静不少,但还是都抢着去领姻缘牌,唯恐落了后,都叫别人给领完了去。 察觉到身旁人有了动作,叶婉抓住他即将离开的衣袖,带有几分急切。宋辰风身形一愣,随即回头,他笑着对叶婉用口型道了声:“等我。” 姻缘牌…… 冷冽的寒风朝她袭来,叶婉的耳边回荡起那三个字:姻、缘、牌。就像是从头顶上被浇了一盆凉水,冷得她直发颤,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恐惧过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蜷缩在衣袖里的手不自觉发着抖,很久很久之后,叶婉听到了一声声惊呼。 “好厉害啊,这肯定是第一了吧。” “这都挂到树顶上去了……” “……这身手……啧啧……” …… 宋辰风从高高的树顶一跃而下,树上的木质姻缘牌一个挨一个地排列,而在最顶端,单单只有一个姻缘牌,它被自己的主人带着满腔的期望系得无比的牢,只在最顶端的风中晃啊晃。 这一切,都远远地落在了叶婉的眼睛里,她听到有人说,姻缘牌系得越是高,雪神便越容易帮助促成这段姻缘,姻缘牌挂在常青树上,恩爱情意常青…… 像是溺水之人深吸一口气,她突然生出了逃跑的心思,今夜的一切都想要当做没发生过,她转过身,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宋辰风的声音。 “怎么不等我啊?”宋辰风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随即皱眉,“你的手好凉啊,是太冷了吗?”他说完,又将叶婉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捂在自己的掌心,“夜里的确很冷,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去。” “二位留步。”是那个分发姻缘牌之人,男人着急忙慌跑过来道:“这个,这是雪神赠与二位的。” 男人的手中拿着一只铃铛,精巧圆润的莲花样式,宋辰风伸手接过时,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铃铛?” “公子此言差矣,此铃名为三生铃,承载着雪神的愿力,平常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出声响的,而今夜公子将姻缘牌系在最顶端时,这只三生铃便凭空响了三下,乃是与二位有缘。愿二位此后,当与雪神所祝愿那样,缘定三生,情意绵长。” 那男人走后,宋辰风举起手,铃铛再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三生铃?那岂不是除了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我们都能再次相遇了,对吧?”他将铃铛塞到叶婉手里,笑道:“那你可一定要认出我啊。” 铃铛被塞到叶婉的手里,她却像是被烫到般,手往后缩了下,还不等宋辰风疑惑,便听到女子闷声道:“怎么会有转世这个东西。” 只是转瞬,那只铃铛被利落地抛了出去,划过宋辰风的耳边,奇迹的是,却没发出一声响动,只有那句话在他的心底烙了印。 “宋辰风,我有给过你什么错觉吗?”叶婉说着便一连往后倒退几步,迫切地想要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我——” 宋辰风想要上前,叶婉抬头看向他,使他硬生生停下了动作。 “……真没意思。”叶婉手握成拳,轻声说完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冷风中,三生铃被丢弃在结了冰的水面上,常青树顶上的姻缘牌还在晃啊晃,哒哒……哒哒…… 36. 接三生铃 客栈老板本还在柜台上打盹,突然听到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他惊醒,便看到叶婉一脸魂不守舍地进来。没见到她身旁的那个少年一同回来,老板本想开口询问,女子却逃也似的跑上了楼。 呼……呼…… 啪的一声,房门被关上。叶婉背靠房门,她终于卸了力般顺着门往下滑。屋内静悄悄的,黑暗中,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身体不自觉发着抖。 在一片白光之下,她看见了宋辰风,他们从小相识,一起长大,一起练剑,就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他总是跟在自己的身后…… 可是画面一转,宋辰风陷在大火中朝她哭喊,她急切地想要拼尽全力去救他,想要将他带出大火。可就在即将出去时,少年却一把将她推开,隔着熊熊烈火,叶婉望不见他的表情,只有火光不断蔓延,要将宋辰风吞噬殆尽。 “不要……不要!!” 叶婉大喊一声,然后从梦中惊醒过来,脸埋着的衣衫处早已被泪水浸湿,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却是愈演愈烈。安静的夜里,只有女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又像是想到什么,叶婉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趔趄着跑到了隔壁的屋子,一个人也没有,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霜祈节已经过去,人群早已散尽,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还没有回去。一个单薄的白色身影孤寂地出现,步伐慌乱,她边跑边四处找寻,身形跌撞。 “这么冷的天,怎么敢直接跳下去找的啊?” “真的是跟疯了一样,谁也劝不动,谁也拉不住……” 叶婉听着耳边划过去的交谈声,心中越来越沉,她连忙朝一个方向过去,风打在她的脸上,就像是钝刀子割肉,生疼。 常青树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周围空无一人,顶上的姻缘牌落在叶婉眼中,她大声喊道:“宋辰风!!” “宋辰风!!!” 没有人回应她,温热的泪珠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宋辰风。” “宋辰风。” “宋辰风。” …… 细密的飞雪落下,视线变得模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叶婉闭上眼,无力感侵袭全身,背后却突然贴上了一具宽大的胸膛,一双有力的胳膊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深深包裹。 熟悉的感觉让叶婉没有挣扎,那人的身上都湿透了,全身弥漫着阴冷的气息,他将头埋在她的肩侧。叶婉略微动了动,想要转过身去看宋辰风的脸,那圈在她腰上的手却紧了几分。 宋辰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凉气将他的声音浸得有些哑,他低声说:“别动,求你……就让我抱一会就好,就一会……” 时间久到凉气将叶婉的后背打湿,宋辰风再度开口:“你离开之后,我就想去湖面上捡那只三生铃。可是上面的冰太薄了,我一踩上去它就碎掉了,所以我只能去水底下找,里面又黑又冷,我一个人找了很久……” 叶婉眼眶发酸,男人说话时的气息都喷洒在她的脖颈上,又湿又凉,“最后我找到了,只是无论我如何去做,铃铛都不会再发出声音了。我不敢回去,于是我躲起来,我尝试着一遍遍地去摆弄它,想要将它恢复原状,没用,都没有用处……你知道吗,我本来……我本来都不抱任何期望了……” 叶婉听到一声细微的哽咽,然后宋辰风抬起一只手至叶婉面前。那只手张开,掌心向下,一只莲花状的铃铛挂在他的指节上,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是你回来找我了,它……又重新有了声响。” 铃铛在月下反射出淡淡光泽,明亮无瑕,“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去捡这个铃铛?” “全然当做是我的私心就好,若一定要说个理由……”他轻声回答道:“大概是因为,你扔掉铃铛的那一刻,我看见你的表情好像快哭了一样。” 叶婉沉默了一会,她缓缓移开宋辰风拥着她的胳膊,转过身来看向他。他的面色着实太过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病殃殃的,湿了的碎发黏在一起,贴在他的额上、脖间,像是深夜里从水中爬出来的水鬼,整个人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从我记事起,便展现出了对于修炼的极高天赋,有人仰慕,有人嫉恨,我也因此养成了傲慢自大的性格。在我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向来都是凭实力说话,很少有人会入我的眼,所以他们都会在背地里议论我,觉得我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就连爹娘也会这么说我,可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不在乎旁人对我的看法。” “直到我八岁时,生辰宴上,一个绝对真切的预言说,我这个人,命薄福浅,说我活不过二十三岁,我的爹娘都急坏了,还有那么多的人在背地里窃喜着。可是宋辰风,你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是怎么想的吗?” 叶婉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道:“我不难过,甚至有几分高兴。比起活到老态龙钟之时,倒不如让我在修真界的记忆里永远停留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里,毕竟这可叫——英、年、早、逝……我做事越发的随心所欲,除了亲人,旁的关系我都不屑于去费心维持,因为总会断开的。” 女子话音一转,“我没多少时间了,宋辰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了。因为你,我开始恐惧死亡了。甚至在某些平常的日子里,我是真的想过,要这样跟你度过余生的……” 宋辰风抬手缓缓抚去她眼角滚落的泪,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和痛苦,“对自己宽容一点吧,我希望你幸福。你不必在乎是不是会随时丢下我,因为我本就是为你而活,若是你死了,宋辰风这个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就像是现在这样便已经足够了,我不想你留给我的总是背影,不要再一次次当着我的面离开了,回过头来多看看我吧,别总是将我一个人扔在原地。” “不会了。”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宋辰风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攥紧宋辰风的衣袖喃喃,“再也不会了。” 第二日。 待到客栈老板将画卷交给叶婉时,她才明白宁攸已经来过了,她徐徐展开卷轴,画上之人与她不说完全一样,至少也有七八分相似,甚至是连神态也把控得精妙,准度分毫不差。 就连是宋辰风那个小肚鸡肠的人,也会看了眼画卷后又撇开眼去,然后嘴硬地哼哼道:“画的勉强过关。” 再次见到叶邈,他显然是比上次要欣喜不少,“看来把我之前说的话听进去了啊,这次竟然会主动找我。” “还是有点想的,顺便通知你,这个新年我打算回上清派一趟,去……拜见一下爹娘,到时候,可别见到 我回去哭哭啼啼的。”叶婉胳膊支着桌子道。 “……你……你这是突然受什么刺激了?”叶邈揉了揉眼睛,“你是叶婉吧?别是什么精怪伪装的?” “胡说什么呢你。”叶婉白了他一眼,“就是好久没回去了,想再看看上清派,然后跟爹娘说说话,而且……我打算向爹娘介绍一个人。”说话时,那神情中有几分溢出来的柔情。 叶邈看到叶婉的样子,表情一愣,“你说的……是男的女的?” “男的。” 此言一出,叶婉便看到叶邈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他一拍桌子站起身道:“我说你怎么变化这么大,原来是被美色迷惑!!”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坐下。”叶婉曲起指节敲了几下桌面,“我这次找你可是有东西要给……”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婉儿。” 叶婉甚至不用去看叶邈的表情,就知道他现在一定是又嫌恶地翻白眼了。 “进来吧。”叶婉道。 房门被推开,宋辰风道:“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弟弟?” “对,他叫叶邈,本来想着带你回去的时候介绍你们两个认识一下,今日也是刚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跟你说一下,我今日又要出门,可能比之前要晚一些,不用担心我。” 叶婉点点头,房门被关上。 宋辰风这几日里总会外出一趟,有时候回来之后衣服也不尽相同,像个花枝招展的孔雀。起初叶婉还会问几句,但对方却总是抱着她不撒手,装作很累的样子,开几句玩笑话便将这事轻飘飘地给揭了过去,一连几次,叶婉也就不再深究了。 “……你……你说的……是他?”叶邈声音颤抖地询问。 叶婉闻言看向他,只见少年瞪大眼睛,张着口艰难地呼吸,他手指抠挖桌面,在上面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是他……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是他……”从一开始的喃喃自语,越是说到最后便越是癫狂,双眼通红,眼底爬满了血丝,脖子上的血管凸出,好像下一秒就要爆开。 “叶邈!叶邈你怎么了?!” 叶婉忙站起身,就要去圆桌对面查看他的情况时,叶邈却从凳子上整个人摔了下来,他几近是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扯住叶婉的衣摆。 “叶邈……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叶婉跪在地上,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不断地拍打他的后背,语气着急道:“呼吸……张开嘴呼吸……” 许久,叶邈才终于像是回了神般艰难地看向她,“是他……阿姐,是他——”他嘶吼出声。 叶婉一愣,紧接着叶邈又道:“那双眼睛……我当初看见了黑雾中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不会忘的……就是他,是他屠杀了上清派!是他杀害了爹娘!!” 犹如晴天霹雳,叶婉跪坐在地上,面色苍白。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叶邈甩开叶婉的手,从地上爬起,随后,他脖子一痛,身体向下倒去,落在一个柔软的怀抱中,只是叶婉身上也卸了力气,只能抱着叶邈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然后,屋内便安静了下来。叶婉望着头顶许久,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她撑着坐起身,将那轴画卷,塞进了昏迷着的叶邈的手里。 37. 蚀骨之怨 魔族近些时日安分不少。 魔神重返魔界,虽然相隔血海深仇,却没一个人愿意上去送死,因为敢上的,早在上一次便死在了罗刹海中。 不过这次魔神却没有要大开杀戒的意思,只是明目张胆地闯入了魔界的冥卷楼,很久没有出来。 冥卷楼内,长长的阶梯一直蜿蜒盘旋到了最顶端。宋辰风一挥手,墙壁上的上百只烛火登时便亮了起来。 幽幽的火光跳动下,男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他顺着阶梯,一直往上走,咚、咚、咚……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脚步声。 一直走到最顶端,宋辰风的眼中出现了一本闪动着幽幽蓝光的书籍,他朝那处伸出手,书籍便飘飘然飞了过来,落至他的手中。 魔族中有一种禁术,可以让命数将至之人延长寿命,将施术人的一半寿命施加给受术人,且此人不会有任何察觉。只是这禁术亦有代价,须得消耗施术人七成功力,死后神魂俱灭,消散于天地。 宋辰风将书合上,从胸口处掏出一个墨边云纹锦囊,打开后,里面是两缕头发,一缕是他的,另一缕是他趁叶婉不注意拿到的。 男人垂眸,火光映在了他的眼中,他静静地望着在空中烧起来的两缕头发,“什么活不过二十三岁?我要你跟我一直在一起,百年,千年。” …… 夜里,客栈老板朝外四处张望,迟迟没有将店门关上,终于,他望见了那个出挑的身影。 男人回来时换了一件藏青色衣衫,与夜色快要融为一体,衬得他肤色更白,形如鬼魅。 待到他踏进门,才容得客栈老板细看。男人好像是疲惫极了,面色苍白,就连嘴唇上也失了血色,身上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公子,你这是受伤了吗,我怎么闻到一股血腥气啊?” 宋辰风皱眉抬起胳膊,鼻子凑近闻了闻,喃喃道:“该死。” 声音太小,客栈老板还没有听清,便听宋辰风对他说:“送些热水到我房里,我要沐浴。” 说完,宋辰风便要上楼去,店老板却忙拦下他,“欸,公子你等等,叶姑娘托我给你留句话,说是让你回来之后去初次相见之地找她。” 宋辰风的身形顿时僵在原地。 黎明前,月光斜斜地漫向山洞,只能盖在洞口,半点也照不到最里面。 伴随着一颗小石子在地面滑动过的声音,女子转过身,眼神是淬了冰的冷,“你来了。”血液染红了她的半边衣袖,掌心处的伤口也不再顺着手指向下滴血,早已凝结干涸,足以见得她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多久。 宋辰风站在洞口边缘,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挤出一句话。 若说因为旧情作怪,叶婉心中还存有一丝疑虑的话,那在看到宋辰风当真出现在这里时,那仅剩的一丝疑虑也该打消了。 这个高度,普通人仅凭自身,是绝对上不来的。 “……有意思吗?” “欺我,瞒我,有意思吗?!” 宋辰风的身形晃了晃,下一瞬,一抹冷厉的剑光便向他袭来,他站在原地,并未闪躲,只是抬手握住剑刃。利剑划破手掌,登时就见了血。 宋辰风对上叶婉冷然的眸子,苦笑道:“我是自长生烛中逃离出来的一缕残魂,你杀不掉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既算不上是人,也跟其他的魔族不一样。” 男人注视着面前女子的眼睛,茫然道:“从业火中踏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只有源源不断的毁灭欲望。我不懂,为什么别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有在意的人,只有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就好像,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没有人与我有瓜葛,也没有事和我相关,甚至连一件器物都算不上。” “……我不甘心,所以从火中出来的时候,杀戮占据了我的本能。无论是修真界亦或是魔族,你们对我的评价都没错,我就是天生的嗜血暴虐。” 叶婉一掌拍向宋辰风,剑刃快速地从他的掌心划过,红色铺满了整个剑身。 这一掌叶婉用上了十成十的真气,宋辰风的胸口处硬生生地挨下这一掌,地上是他吐出的鲜红色血液。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此般伏低做小,又想在我面前耍什么把戏!!?”女子厉声道,胸口止不住的起伏。 宋辰风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胸口,发白的唇上被自身的鲜血染得殷红。 在冥卷楼内,宋辰风就已献祭掉自身七成功力,更别提从楼里出来之后,那群魔族见他情况不对,便又历经了几轮血战。本就极度虚弱之际,而现在胸口处生生受了叶婉这一掌,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碎了一般,因为疼痛,男人侧颈起了层虚汗,额角青筋闪动。 男人抬起头,双目赤红一片,此刻的样子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仅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若是……若是我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可在这安静的夜里,这句话还是被叶婉听到了,她下定决心般闭上眼,哑了声,“可我不愿意了。” 下一瞬,二人周围的地面上显现出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图案走势繁琐,似是暗色的火焰,将两个人困在中间,不断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是一个阵法,而女子站在了阵眼之中。 “停下!!”看清这一切后,宋辰风大声吼道,可女子充耳不闻。 “快停下!我说过了你根本杀不掉我!!停下!!!” “我纵然在今夜肉身尽毁、业火仍会为我重塑一具肉身,你要是真的恨我、就该将我剁碎了喂狗!十次、百次、千万次都随你——恨我的人那么多,你把我绑起来让他们剔骨剜肉啊!” 大片大片的黑云不断朝这处汇聚翻涌,遮住了月色,轰隆隆的雷声一声盖过一声,将宋辰风的嘶吼声压下。他半具身体不住地压在地上咳嗽,喉咙也被扯出血。 一道天雷劈下,一个赫然的血洞出现在了宋辰风的背上,血腥味与焦臭味混杂在一起。下一刻,正前方传来咚的一声响,女子同样跪倒在地,她紧咬住下唇,唇角还是溢出一抹血痕。 虽未承受天雷,但阵眼所受的,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即便叶婉竭力忍着,但这一下子,宋辰风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臂、脖颈间炸开的口子,露出隐隐可见的森森白骨,而在其他被衣衫遮住的地方,更是不敢让他细想。 再这样下去,先死的只会是阵眼中的人。 宋辰风狠力攥紧双手,整个人逐渐凝成一团黑色雾气,朝着阵眼冲了过来。 叶婉她就算再殊死一搏,一个人也不可能维系得了这么强的阵法,只要毁掉阵眼,便一定能强行将其中断。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裂开数条缺口,宋辰风死死地环住女子的腰,将她带离了阵眼。 宋辰风将女子整个人靠在角落,他颤抖着握住叶婉的手,就连声音都在发抖,“没事的……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 男人的呼吸一窒,是利刃刺入胸口的钝痛,可是比这种痛感更深的,是女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弥漫着冰冷的恨意。 叶婉握剑的手背上,有一滴泪水从上方跌落下来,紧接着,一只大手将她的手包裹起来,握住她的手,继续向前刺去,狠力的,不顾一切的,利剑将男人的胸膛贯穿。 “……这样……会好受一点吗?”男人抬起手,用那染了血的掌心替她擦拭去脸庞滑落的泪,宋辰风哑声道:“我只要你答应我,活下去。” “求你、活下去……”他就好像一个破碎掉的娃娃,一遍一遍向面前之人祈求着,用专注而又诚挚的目光看着叶婉,好似将对方当成了能满足任何心愿的神灵。 这样的眼神,叶婉好像见到过无数次—— 春、夏、秋、冬…… 明明才一起经历了三年,为什么她会觉得,他们认识了好久,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想到这些。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大笑起来,笑得她两边肩膀都在耸动。宋辰风被叶婉的笑声喝住了,他嘴唇嗫嚅,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笑到最后,她好像是没力气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逐渐变成凄怆的呜咽声,就像是个被抛弃掉的、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哇的一声,叶婉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手从剑柄上缓缓脱落。 “……叶婉!!!” 意识渐渐朦胧,眼前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一滴血泪从她的眼尾滑落,叶婉用最后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恶、心。” 身旁的嘶吼声,哽咽声,世间的一切声音,她都再也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某地昏迷的叶邈,一个幽幽的散发出蓝光的印记,在他的额头上显现一瞬。 38. 再见故人 安静。 一切安静极了,也同样看不到任何东西。 林瑶…… 林瑶?你在喊谁?? 突然有一股大力想要将她的意识从混沌之中剥离出去。 “林、瑶。” 林瑶猛地睁开眼,还是那个山洞,她跪坐在地上,面前,是季玄之紧皱的眉头和担忧的神色。 看到她睁开了眼,少年好像终于放下了心,面色舒缓了些。只是下一刻,季玄之便整个人泄了力气般往前倾,头靠在林瑶的肩侧,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距离,声音微弱道:“醒了……太好了。” “季师弟!!” 一旁传来一声惊呼,时清妍和陈凌舟赶了过来。两个人似乎是想要将季玄之扶起来,可又无从下手。 林瑶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缓缓上移,打算先慢慢将人推开一点距离,只是她的神色却突然一凝,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手上的血,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再一看,少年腹部有一指长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而自己的剑就被搁置在一边,剑身上有着刺目的红色。 林瑶连忙捂住季玄之腹部的伤口,看向另外二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清妍露出为难的神色。 “说。” 一旁的陈凌舟开了口,“林师叔,我们跟季师弟找到您的时候,您尚且昏迷。季师弟让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边不要过去,后面我们就看到您用剑刺向了季师弟,再然后,您就醒过来了。” 林瑶看向双目紧闭的季玄之,她将季玄之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随后站起身道:“你负责给掌门传信说明缥缈峰这些个弟子的情况。清妍,跟我去临水镇找大夫。” 说完,林瑶便带着那黑衣少年从山洞口跃下。 分别之际,时清妍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陈凌舟。 陈凌舟双唇紧闭,是的,他说谎了。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追上季玄之。从客栈出来之后,季玄之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们只能顺着线索一路找到这里,根本就不是和季玄之一起来的。 只是…… 陈凌舟回想起当初他和时清妍一起进来时看到的场景,黑衣少年半跪在地上,猩红着眼,像是疯魔般朝怀中女子的身体内输送真气。只是昏迷中的林瑶却突然发难,一剑便刺向了季玄之的腹部。 二人一惊,当即就要上前,可少年却大声吼道:“别过来!”如同心爱的至宝随时会离他而去。 那样病态绝望的神情,任谁也不可能想到,竟然会出现在季玄之的脸上。 …… “南天,你也别太担心了,照你那么说,你那位师叔可是个绝顶厉害的人物,一定不会有事的。”程青云拍拍楚南天的肩膀,安抚道。 天色已黑,临水镇的街道上各家各户都点上了灯火。程青云和楚南天两个人结伴靠在柱子旁边。 “别发愁啦!”程青云脸凑近楚南天,歪歪脑袋,她摸了摸手上的紫色珠串,借着客栈内散发出来的灯光,见对方依然一脸愁容,正想着要怎么逗他笑的时候,抬眼却见楚南天瞳孔骤缩。 “林师叔!”楚南天朝程青云身后头喊道。 “这……季师弟他怎么了?!!” “房间在哪?带路。”林瑶命令似的吩咐道。 楚南天也不敢再多嘴,连忙去前面领着,将二人带入了他们订好的房间内。只是上楼的时候,他们却迎面撞上一人。 女子忙紧急避让,将自己退至角落。那双水润的眼睛注视着林瑶,一张清秀的脸上,有一块暗紫色的胎记。 这样的一张脸,让林瑶心中涌现出一股熟悉之感,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过。 将季玄之放在榻上时,林瑶正想下楼去打些水,便见那个女子竟然也跟了过来。只是这次,女子的手里却端着一只装满了水的木盆,盆子里还放了一片干净的毛巾。 “多谢。”林瑶接过木盆道。 昏迷中的少年面色苍白,眉头紧蹙。 “你……”林瑶看向楚南天,却没有把话说完,只道:“算了,你们都先出去吧,去外面看看清妍有没有把人带来。” 听到门关的声音,林瑶定了定心神,缓缓解开季玄之的外衣。 伤口在腰腹部的位置,林瑶将那处衣服剥开,仅将伤口露出来。 剑刃刺得很深,不然季玄之也不至于这样撑不住晕了过去,林瑶这样想着,侧过身子去将毛巾里的水拧干,轻轻地擦拭掉伤口周围晕染开的污血。每当毛巾挨上伤口时,少年的眉头都会皱得更深。 很快,水盆内的水就成了血水。林瑶的额上亦是出了一层冷汗。 林瑶看着一盆已经没法继续用的水,便把毛巾放了进去,想要去再换一盆清水来。只是她刚想要从榻边起来,一只手却拽着她的衣袖,不让她离开。 无奈,林瑶只能拍拍扯着她衣袖的那只手,然后试探着将自己的衣袖从对方的手上给扯下来。昏迷中的少年力气不小,林瑶足足费了好一番功夫。 紧接着,房门就被推开。 “林师叔,大夫来了。”时清妍忙道,身后还跟了一个胡子留得不长不短的中年男人。男人提着药箱,想来就是时清妍所请的大夫了。 大夫看清了榻上之人所受的伤,便将药箱展开,细细把脉。 屋内很是安静,只有大夫不断翻取药瓶的声音,神色凝重。很久之后,在替季玄之包扎之后,大夫再度诊脉,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大夫站起身来,林瑶道:“大夫,请问如何了?” “姑娘不必过于担心,虽说伤口极深,但这位少年的体质却是罕见。在我包扎完后,他的脉象已经恢复正常,只要再多歇息一段时日,就一定能够恢复。”大夫回答道。 听到这里,林瑶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一路将大夫送下楼,在一楼,林瑶又撞见了那个女子。 “是婧儿啊,你爹爹今夜不在店里吗?”男人问道。 女子柔柔地笑了笑,抬起手开始比划:【魏叔叔好,爹爹的头疼又犯了,吃了彦行哥哥上次开的药,现在已经睡下了。】 魏大夫点点头,又跟女子闲聊了一会便离开了。 目送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女子转过身来,【之前看你的脸色,那位公子好像对你来说很重要,他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那么严重了,只要坚持换药,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女子点点头,【那就好。】 “你……”林瑶顿了一下道:“你是张婧吧。”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本来只觉得女子有些熟悉,但方才听到那个人叫她婧儿,林瑶便想起来了,她的确认识这个人。 片刻后,女子又抬起手比划:【林姑娘离开镇子之后可否替我保密?就当作没有见过我。】 林瑶听罢,明白对方是有难言之隐,她迟疑道:“那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女子摇摇头,【抱歉。】 林瑶了然,“没关系,不想说的可以不用说,真的,没想到还能在这个地方再次见到你。” 女子笑笑,【我也是。】 第二日。 林瑶去看了眼季玄之,少年依旧昏迷不醒,听魏大夫的意思,估计要再过四五日才能清醒过来。 “林姑娘。” 林瑶循声向下望去,是昨夜楚南天身边的绿裙女子。此刻两人坐在大堂内,女子正朝着她招手。 “哎呀青云姐,林师叔不吃这些的。”楚南天在一旁捂着脸,小声劝说着程青云。 眼看着林瑶从楼梯上下 来,程青云越发热络。 “林姑娘你还认识我吗?我们先前见过的。”程青云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林瑶点点头,“记得。” 一旁的楚南天瞪大眼睛,“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就是在你们山下的那个镇子里啊。昨日都跟你说过了,我本来是想去顺路看你的,只是中途发生了点变故。”程青云解释道,“哦,对了。林姑娘,我叫程青云。当初我从南风馆出来之后就没再看到你了,也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今日正好认识一下。” “什么南风馆?林师叔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楚南天涨红了脸。 林瑶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当初要追查魔族之人下落,是为形势所迫,你的师父亦在场。” 楚南天:…… 他突然觉得今日无论旁人给他说出什么,他都不会再震惊了。 “真的太巧了,没想到你就是南天说的那位仙人啊。南天小的时候给我说了好几次你呢,还说什么遇到了神仙之类的话……” 楚南天用胳膊撞了几下程青云,“好了,别说了。” “小孩子还害羞上了。”程青云笑笑,倒也没再继续打趣楚南天。 两个人的关系很是熟稔,林瑶不禁问道:“程姑娘与南天是旧识?” “算是吧,其实如果非要谈论个关系,他娘于我有恩,这孩子差不多是我看着长大的。”程青云咬了口手上的芝麻酥,“林姑娘你吃早饭吗?我想着人多,今日一大早就拉着南天出去买了一大堆吃的。陈公子不吃,我们给清妍姑娘送了些之后还剩下好多,你要吃吗?” 程青云说着便伸出手,将桌上展开的几个纸袋子往林瑶那处挪了挪。 “不用——”林瑶正想拒绝,眼尾余光却瞥见一抹莹润的紫。 林瑶一把抓住程青云的手,女子的手腕上挂着一条烟紫色的珠串,小珠子个个透光水润,围在女子白皙的腕间,分外灵动。 程青云见林瑶陡然变了神色,一脸不明所以,“林姑娘,这条手串怎么了吗?” 林瑶抬手,掌心处汇聚起一团浅浅的蓝色光晕,可就在将要挨近那条珠串的时候,那团光晕却被弹开,反噬回了她的掌心处。 果然有符咒。 “这条手串,是谁给你的?”林瑶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程青云摇摇头,“是个男子,我不知他底细,只知道他叫景璋。” “……景璋?” 林瑶眸色渐暗,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莫非是自己认错了人?可是太像了,当真会这么巧吗? 见林瑶一直盯着一条手串看,楚南天对程青云道:“青云姐,你这手串能摘下来吗?林师叔好像认得这条手串,你摘下来借我们看看。” 程青云叹口气,语气悲惨地道:“我也想取下来啊,它甚至都不是我自愿带上的。但是问题是,我根本就摘不下来啊。那个人说除非把我这条手给砍了,否则我这辈子都别想摘下来。” “这……”楚南天急了,他连忙询问林瑶:“那林师叔您能不能看看,这条手串当真就摘不下了吗?它不会对青云姐有害处吧?” 林瑶摇摇头,“不会。这上面的确有一层符咒,但送你手串之人本意是为护你平安。我方才也为你演示过了,我体内的真气一碰到它便会被震开,若是你碰到了功力在我之下的魔族,它至少可保你无恙。” “啊?”程青云惊呼出声,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这个东西这么厉害的吗?” 楚南天也震惊了,他实在想不明白程青云是怎么认识到的这种人物。这东西听着就连他师父也做不了吧,不然早给楚南天做一个了。 林瑶放下抓着程青云的胳膊,“我有些累,就先回房休息了。”她说完这句话,沉沉地看了程青云一眼。 39. 遭弃困兽 是夜。 程青云从床榻上翻了个身,那露出被子一截的手腕上,一圈烟紫色的小圆珠子在黑夜中散发出淡淡的莹润光泽。 薄雾似的月光透过窗户映上半边桌角。意识朦胧下,女子睁开眼,本还有些迷瞪的双眼在看见屋内人影时刹那间清醒过来。 “唔——” 程青云瞪大眼睛。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捂住了她的嘴,挡住了她想要惊声尖叫的意图。 黑暗中,那人开了口,压低声音道:“程姑娘不必担忧,是我。” 极其熟悉的嗓音,不正是那位林姓上仙吗? 女子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点点头,从嘴里发出哼哼两声,林瑶这才把她放开。 解脱之后,程青云揉了揉眼睛,这下子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她坐起身凑近林瑶,小声道:“林姑娘,你这是……” “得罪了,今晚之事是我欠妥,只是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需要找程姑娘你确认一番,还望姑娘原谅。” “这个倒也没关系啦,我这个人没有起床气。”程青云笑笑,“只是不知道林姑娘想要向我确认什么事?” “还是与这只手串有关……敢问你与那位名叫景璋之人,是何时相识?” 程青云呆愣一瞬,反应过来后自顾自道:“让我想想……”片刻后,她迟疑,“应当是六七年前吧,我们统共也就见过几次面。自打我离开楚家后,这中间就再没见过,直到去年才偶然碰到。” 偏偏是六七年前…… 屋内寂静许久,林瑶在黑暗中盯着那只手串,光亮映上了她的瞳孔。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程青云听到林瑶低声向她询问:“六年前,程姑娘是否一直身处京城?” “没错,因为我作为南天他娘的陪嫁丫鬟,一直留在楚家打杂。” 林瑶闭上眼,这下子,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景璋、遇珩。 “今夜所谈之事,希望程姑娘可以替我保密,除你我之外,不必让第三人知晓。”林瑶深吸一口气,“那个人,如今在何处?” 第二日。 “您要走?”时清妍瞪大眼睛道。 另外几人也看向林瑶,神色均是震惊中混杂着不解。 “师父今早传信于我,缥缈峰弟子明日便会抵达这里,来收拾那些弟子的残骸。届时林师叔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回去吗?”陈凌舟想起今早他收到的传信,再加上季玄之仍然昏迷不醒,如果林瑶这个时候走了…… “对啊,林师叔您真的要走吗?那、那季师弟怎么办?”楚南天的语气有些着急,沈常青总是说,林瑶是个一意孤行之人,之前是五年,那这次呢?难道又会是下一个五年吗? 可无论如何,楚南天都知道,林瑶既已亲口对他们说了要走,那便是下定了决心,谁也留不住她。 听了楚南天的话,林瑶回过头望向了楼上的一个房间,那个方向,是季玄之的房间。可也只有短短几秒,女子便收回了视线,那一瞬间,她平静的眼底好像闪过什么不一样的情绪,落入时清妍的眼中。 “季玄之的伤只要潜心修养半个月便没什么大碍了,等他醒来之后,告诉他在上清派等我,我会回去的。” 会回去的。 正如李遇泽所言,缥缈峰的人在林瑶走后的第二日清晨便到了临水镇,其中有两个长老带着六七名弟子。 缥缈峰的两个长老刚到时,先是询问了一番林瑶的身影,得到人已经先行离开的回答之后,便只得作罢,问起了洞口的所在位置。 时清妍思及当日所见景象,还是提醒了句,“那山洞好似有些古怪,二位前辈还需注意些。” “古怪?” “毕竟曾是几个魔族中人盘踞之地,魔族人狡猾,或许里面还留有一些林师叔未曾注意到的险招。”时清妍解释道,紧接着为表礼节,便提议由她同去,陈凌舟亦自荐同往。 两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重伤在门派的玉甄,他那种身手,也才堪堪死里逃生回来,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魏大夫来时正巧与缥缈峰一行人擦肩而过,楚南天领着魏大夫上楼。 “今日怎么不见婧儿?”魏大夫仔细查看季玄之的伤势,确认伤口没有要继续溃烂的迹象,便收起了药箱。 楚南天端着木盆上前一步,里面有清水和干净的毛巾,容得魏大夫洗干净手上的血和药粉。“今早天刚亮时便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魏大夫点点头,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后,他抬眼看向楚南天,“你们与婧儿是旧识吗?” “此前从未见过。”楚南天面露疑惑,“为什么会这样问?” “大概是我的一种错觉吧,总觉得她本该同你们是一样的人。”魏大夫叹口气。 “这家客栈的老板与我是多年好友,妻子去世的早,膝下亦无个一儿半女。两年前他从郊外的河流边捡到了昏迷的婧儿,估计是在悬崖边顺着水流掉下来的,就把人背到了我开的医馆里。我瞧着她不像普通人,身上有许多剑伤,加之身份不明……却不曾想这姑娘醒来之后,竟是没了自己以前的记忆。后来啊便留在这客栈里帮忙,我那朋友也将她看做个干女儿了。” “他这身体有过旧疾,现在时不时发作,总是担心会拖累了婧儿。他之前也猜想过,或许婧儿失忆前曾同你们一样,都是从仙山上下来的修真者。所以我也算是替他多问一嘴,他那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害怕婧儿会因为他才困在这个镇子……” 魏大夫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毛巾放回盆里,楚南天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担心婧姑娘是因为失忆加之救命之恩才留在这个客栈里的,毕竟,若她当真在失忆前是修真者,习得一身本事,最终在这个镇子里磋磨时间,恐怕也会觉得不甘吧。 陪同这一行很是顺利,他们并没有碰到林瑶当日所遇到的场景。收敛完那几个人的尸身,缥缈峰众人便打算直接离开,在山崖底下与时清妍他们分别。 林子里时不时传出几声鸟鸣。等到远处的身影脱离视线之后,时清妍这才收起了面上挂着的笑容。 “师父要我们何时回去?” 陈凌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同他说话,“具体时间未定,不过想来不急。”他看向走在前方的时清妍,女子的步伐沉稳,明明不快,短短几步之遥的距离,可他却一直追赶不上。 每当这个时候,每当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时清妍不会向他露出半分笑意,总是冷傲的,自顾自地往前走。 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神情是在什么时候? 在成为内门弟子的试炼后,或许是因为在外门的那段时间里他眼睛总是不经意的一瞥,陈凌舟鬼使神差地跟随时清妍一同拜入李遇泽门下。当日拜师结束,他又见到了时清妍,他对她喊了声:师姐。 那是第一次时清妍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什么也没说,只有凉薄的、充满憎恶的眼神。 陈凌舟羡慕甚至嫉妒过楚南天,因为时清妍会融洽地同他说笑,与他饮酒玩闹。到后来,他发现不是的,不止是楚南天,上清派中的许多人都可以享受到这种待遇,因为大师姐永远是那个爱护师弟师妹的人,是那个温柔爱笑的人。 只有他,仅他一人不同。 沉寂的气氛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过同一条路。即便无数次想要将目光从面前的身影上挪开,可还是不由自主地会再次落过去。 “陈凌舟,我讨厌你。” 少年垂下眼,斜阳映上两人,在地上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脚下步伐谁也没停,许久之后,陈凌舟张了张口,“我知道。” 他知道的,早在很久以前便知道的。 “青云姐,你真的要走了吗?”楚南天耷拉着脑袋,程青云的小布包还攥在他手里,往出去递得不情不愿。 程青云一笑,拍拍楚南天的肩膀,“在你们没来这个镇子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附近我都玩腻了。不要太想我啦,我这个人呢,就得趁着年轻的时候把我能去的地方都去一次,等到我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之后啊,我就去你们山脚下买块地安心养老。到那个时候,你要是在山上想我了,随时都可以来看看我。哦对了,你顺便还能吃吃我做的饭,陪我聊聊天。” 楚南天脸都要皱在一起,“吃饭倒是算了,咱们府里谁都知道你做饭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也就只有你自己才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吧?” “真是的,你会不会说话啊。”程青云拿着小布包朝楚南天身上轻轻砸了下,笑道:“好了,我走了啊。” 楚南天摆摆手,目送那抹绿衫身影逐渐远去。 在那之后一连过了几天,直到有一日的傍晚,季玄之醒了。 那双黑亮亮的眸子因为多日来第一次见到日光,想要聚焦起来有些艰难,显得眼睛里像是蒙了层薄雾。 “……咳……师父呢……”他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唇色偏白,也干巴巴的。 季玄之的目 光在屋内梭巡,并没有看到林瑶的身影,他咬牙,手肘就要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坐起来,可这一举一动却都会牵动起腹部还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面色惨白如纸。 时清妍反应最快,扭头就去楚南天屋里取伤药和绷带。 “你先别急啊季师弟。”楚南天身子往前躬了几寸,按住季玄之的肩膀安抚,不让他继续动作,以免再次撕扯到伤口。 “你们……”季玄之现下身体虚弱,纵然楚南天没用出多大的力道,但还是一时难以挣开这份管制。 因为迫切,少年胸膛剧烈起伏,他环顾一圈眼前的几张面孔,眼中露出些陌生,就好像根本不认得他们一般。“楚、楚师兄。”他避开时清妍想要替他重新包扎的手,一双目光终于望向楚南天,“师父呢……她、她怎么不在??” “你别担心,林师叔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我们等你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再回上清派,林师叔说她很快就会回——” 楚南天这句话还没说完,季玄之便抓上了他的胳膊,“在哪?” 楚南天一愣,季玄之握着他胳膊的手有些发抖,他抬眼,对上了那双黑洞洞的眼,这一刻,那眼睛里竟弥漫着阴冷的死气。 “……林师叔并未告知。”明明现在的季玄之好像一碰就会碎掉,他竟会生出那般感觉来,楚南天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快点扶他躺下,伤口都裂开了,你看那绷带上都是血。”时清妍语气催促,但两个人又不能使出蛮力去让少年乖乖听话。 “再不止血换药就等死吧你!!”时清妍气急败坏,嘴里骂道。 “要不然打晕算了。”陈凌舟冷不丁吐出一句话。因为讨厌与人接触,所以从开始到现在,陈凌舟一直就倚在门边看着,没有半点要过去帮忙的意思。 楚南天一思量,虽然听上去有些粗暴,但现在看来应该算是最合适的办法了。再这样下去,他这师弟的血怕是要流干了。 只是这一下子,就像是触到了少年的逆鳞。趁着楚南天和时清妍愣神的功夫,季玄之奋力挣脱开两人的钳制,挣扎间就要下榻,却在动作间还是从口中溢出一声痛呼。 “季——” 楚南天正欲阻拦,下一瞬,就见人倒了下去,再次陷入昏迷。 “……也好,总不至于再乱动了。”时清妍眼疾手快地接住,将人缓缓放平,“要真让他这副样子出去,刚出镇子就得趴地上了。” 楚南天上前搭了把手,“那师姐你们就先出去吧,我来给季师弟换药。” 一切处理好,关上房门前,时清妍仍觉不放心。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房门落锁的声音,时清妍一拍双手,似乎很是满意。这样即便季玄之又醒过来,他也出不去这道门。 陈凌舟盯着房门上的锁,思及方才的景象:那双眼睛在闭上前仍在朝着屋子外面望,犹如困兽,双目赤红。这使他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看到的一幕。 京城中有一家赌坊,规模宏大,每一寸地方都是金钱的堆砌,赌坊外一年四季都拴着条疯狗。幼时的陈凌舟跟着其他几个贵族子弟偶有出入,有时夜深了,常会听到一声声狗吠。 有人举着根小臂粗的棍子,冲那条疯狗砸下去。陈凌舟见过几次,赌赢的人高兴,赏那条狗些吃的,输了的在赌桌上讨不着好,总要在别处涨涨自己的威风。 直到有一天,疯狗挣开锁链冲撞了贵人的轿子,最终被乱棍打死。陈凌舟对这样的场景没什么兴趣,隔着人群,他也只朝里面匆匆瞥了几眼。 地面上,血水染红了长砖,棍棒声渐渐盖过呜咽声。他当日所见到的眼神,一直到今日陈凌舟依旧无法确定,那到底是痛极了的求饶,还是认清现实的无望。 前者为生,后者因命。 第二日清早,时清妍打开窗户,一束微光跳至面前。女子看了片刻,便挥手将聚起来的光芒打散。是上清派那边的信,掌门又在催他们几个回去了。 林瑶离开这事他们还未向上清派回禀,加之季玄之重伤,信中一时半刻很难说清,而现下师父又催得紧。时清妍一个人靠在墙边站了会,终于想了个能够勉强应付的对策。 只能先让陈凌舟回去了,楚南天和她再留几日。季玄之的伤目前经不起奔波,起码也要等到好得差不多才行。 这时,敲门声响起了。时清妍撇开思绪,冲房门口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陈凌舟的声音,“季玄之不见了。” 40. 达成交易 塞外边陲小城,戈壁荒芜,四面环山,是与魔族交壤之地。 驿站中人不多,大多是商队路过此地,其间有从城内出来的,或是听闻的,都将话语中心集中在了一件事上——城中瘟疫。 感染者众多,发病者全身瘙痒溃烂,难以进食,目前有感染的,城内暂时还没有治疗的法子。 兴许有医术更好的人可以有解决办法,但城主的信都已经传出去半个月了,京城中还未有派人前来,甚至连半点消息也没有。 说话间有人唏嘘摇头,慨叹如今上位者的铁石心肠。 驿站外的风沙还在不停刮着,门上悬着的枯草编成的帘子还算结实,只是时不时地晃动。有沙土从外面经过缝隙呛了进来,有人不满地大声嚷嚷。 驿站老板年纪有些大了,耳朵不好使,初时还以为是有人喊着想要再添些茶水,直到那人又说了一遍才知道对方是嫌弃风沙灌了进来。 老板赔了几声笑,佝偻着腰就要去把门关上。 门要关上之际,一只手从外面挡了一下。店老板抬眼聚起目光一看,眼前人的面容隐于斗笠之下,隐约模糊,看不真切。 老板泄了合上门的力气,侧过身子将门敞开,容得对方进来。 那人一袭白衣,老板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确定对方手里还拿了把剑。 因着瞧不见面容,只是看来人身量瘦削,驿站老板在心里推测来人应当是名女子。将人请进了里面,老板瞟了眼屋外,仍旧黄沙漫天。 亲自给客人倒上热茶,店老板放下茶壶,弯着腰询问:“姑娘要点什么?” 剑被搁置在了桌上,斗笠女子回道:“随意上些茶水小菜便好,我是想向老板打听些事情。” “哦?”驿站老板语气疑惑,“不知姑娘是要问什么?” 女子抬手将头上斗笠摘下,白纱遮覆指节,露出一张清丽素净的面容,眉眼幽冷,与这荒芜的地界格外不相符。 “我是从前面过来的,见城门紧闭,这是为何?” “姑娘你有所不知,这前面呐,几个月前刚爆发了瘟疫,这病来势汹汹,目前还没有能够控制的法子。早在一个月前,城主便下令将城门关上,只出不进。” 店老板一脸恳切地劝告道:“姑娘听我一声劝,现在城内太乱,根本就不能进去。再者这种地方太荒了,姑娘既是一个人,又没有他人同行,等风沙过了,还是不要再呆在这里了。” 林瑶点点头,“多谢老板告知。” 驿站老板走后,林瑶轻轻拨下斗笠上附着的少许沙土。根据程青云所说,萧遇珩极有可能是来了这里,只是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在城内。 若是在城内,那她得找个机会入城才行。 菜还未上齐全,林瑶在内心里思量接下来的对策。下一瞬,木门被大力从外面踹开,在土墙上撞得几乎快要散架。 几个彪形大汉挡在出口,个个手持大砍刀,足有十几个人,身量魁梧,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此地干旱缺水,一年到头也降不了几次雨,外加地处偏远,瘟疫疾病横行,活不下去的时候,最先滋生的是恶念。 城内有城主士兵管制,而城外,那便死生不顾了。 “所有人听着,货物还有钱全都给我交出来!!”为首之人大喊道,声音粗犷嘹亮。 驿站老板也算见多识广,此刻已经躲到厨房里头不敢出来,他是第一次见这些人,便是猜也能猜到他们的来路,都是一些从城中跑出来的亡命之徒。 驿站众人虽也有手持砍刀者,可无一人愿意先行反抗,莫说强盗人数众多,便是在体型气势上亦短了一大截。 店内之人会看形势,门口的强盗亦是看形势的好手,柿子要挑软的捏,抢劫要找落单的。 为首之人的视线将驿站内坐着的人一一扫过,目光锐利。为了让所有人都断了反抗的心思,杀鸡儆猴的手段必不可少,他挑中了个最为柔弱的给其他人示个样。 张大山提着砍刀逼近,对方却仍是气定神闲,一双冷眸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流露出该有的惧怕神情。 “小娘子,这地儿天高皇帝远,你说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今日我也算叫你长长记性,吃了今儿这亏,你还是早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张大山咧开嘴,一副好言相劝的语气,到底是个在淤泥里摸爬滚打过的,粗气不重,文气不深,四不像。 白衣女子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浑似未察觉话语中的威胁。 张大山本还想做点表面功夫,不至于对一个女人大动干戈,只是这人却在挑战他的底线,竟敢无视自己。男人狞笑一声,一刀劈烂林瑶对面的长凳,木头断裂,散乱在地。 “怎么?是个哑巴?你爹娘没教过你怎么开口说话吗?” 还未及他再在林瑶面前做出示威的动作,女子扬起脸,较之先前的冷淡转换了一副神情,她眉头蹙着,明显的烦躁之意,嘴里冷声道:“滚。” 若是能被这一句话说服着滚,那便不是张大山了,且不说他自己能否咽下这口被驳斥了面子的恶气,便是如今店内坐了这么多人,同时还有他的那些弟兄们看着,他都不能就这样算了。 敢这样对他说话,很好,胸中的一团焰火升腾起来,烧得他整个肺部都快要炸裂,张大山的眼中起了杀意。 身后还有人为张大山添火,嘴里对林瑶叫嚣道:“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们大哥说话,知不知道在这片地方里谁最大?!”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是哪家的大小姐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另有人语气嘲讽,言语刺人。 “不见棺材不掉泪。”张大山咬牙吐出一句话,他也懒得再费口舌。就像他说的,这里天高皇帝远,城主现在自顾不暇,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人又能如何? 砍刀还未劈过去,张大山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眼前一闪而过,速度之快,眼睛还未来得及捕捉,只有耳朵听到铁器铮鸣之声。紧接着手上一轻,有重物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店内在此刻安静下来,似乎有人发出倒吸口凉气的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由于打心底里的后怕,张大山的喉咙里不由得大口吞下一口口水,手上的半截砍刀停滞在了半空之中,握着刀的手仍是剧烈颤抖,与门上悬着的草帘无异。 长剑已经自行收回剑鞘之中,女子的眸中一片寒凉,声音里淬了冷意,“现在可以滚了吗?” 当啷一声,余下的半截砍刀被抛掷下去,“是鄙人有眼不识泰山,今日冒犯姑娘,是我的错处,还望姑娘海涵。”张大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紧握抱拳,“只是鄙人斗胆,有一事恳求姑娘能够相助,若事成之后,我张大山甘愿以死谢罪。” 林瑶皱眉,“我要你的命何用?” “……我……”张大山一噎,“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反驳的话,若是面前之人当真要他的命,以这人的实力此事再简单不过,何需要他的谢罪?可他如今身无长物,又能有什么可以献出来的? “……我……只要姑娘可以帮我这个忙,我愿意为姑娘做任何事,便是赴汤蹈火那也在所不惜。” 驿站外的风沙渐渐地停息,店内人也基本都散去了,默契地早早远离是非之地。林瑶抬手捏起斗笠上的白纱,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缓缓摩挲,终于她沉声开了口,“你是从城内跑出来的?” 张大山踌躇答是,“我原是城中铁匠, 只是这次瘟疫来得太凶,也不像之前那样可以控制,我这才跟几个弟兄们逃了出来。” “我想要入城,你可有什么办法?”林瑶抬眼道。 “这……”张大山重新打量起了面前女子,现在城内凶险,里面的人往外跑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有人想办法进去? 不过张大山也不敢问出口,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话惹恼了这姑娘,从而错失这唯一一个机会,可他也不过是一个铁匠,身后跟着的那些弟兄们也都是城内干些粗活的,哪里有什么门路可以把这个人给弄进去呢? 思量间,张大山突然眸光一闪,脑子也活跃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城主的那个女儿!!” 见林瑶拾起目光看向了他,张大山嘴里忙不迭道:“姑娘,前些日子城主的女儿在出城之后无故失踪,我猜想一定是让魔族那些人给抓去了。姑娘要是能救出城主之女,那必定是可以借着这个关系入城。” “你又怎么能够确定她是被魔族给抓的?” “姑娘您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与魔族交界,自从当年修真界与魔族大战之后,我们这块地方也安生了好几年。只是自从上个月开始,天现异象,黑云压顶。” “白日如同黑夜,电闪雷鸣的,大雨一连下了七日,这事对我们这里来说本该算件好事。可七日过去后,大雨停歇,魔族便时不时地会来城外抓人。” “这城内有瘟疫,城外有魔族……我也就不瞒着姑娘了,”张大山眼睛里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我们为了躲开瘟疫从城内跑了出来,我的弟弟张大海,就是在半个月前被魔族给抓去的……” “所以,你想要我救他?” “对。”张大山跪在地上,由于内心急切,他双膝向前挪动了几分,言辞诚恳,“我们这里地处偏远,我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没成想今日有幸能够遇到这般身手之人,如今也就只有姑娘能够帮我了。” 女子久未出声,张大山的心里也越来越沉,看样子对方是不打算答应了,毕竟无亲无故,何故为他那弟弟只身犯险。 张大山双手握拳撑在地上,正欲起身,便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句,“你和你身后的那些人此前是否杀过人?” “没有。”不止张大山否认地摇头,就连他身后的那些个大汉也插了进来,像是急切要为自己证明清白似的,“我们刚从城中出来不久,之前都是有正经活干的,只是才走上了这条路。” 女子眉眼冷淡,对他们的辩解并没有听信,“你既然今日能对我起了杀心,我又怎知你们之前是否手上清白?” “这样吧,我可以帮你救人,但是事成之后你们得经由城内官府羁押,无论是抢劫,亦或是杀人,按照律法该是如何便就是如何,你和你身后的那些人可愿意?” 听了林瑶的话,张大山面上明显迟疑。他们的确没杀过人,可这牢狱之灾应当是免不了的,若是只有他一人那还好说,他肯定一万个答应,可他的那些弟兄们,都已经在他的心里是家人朋友的存在,他们认他做大哥,他又怎么能替他们做决定? “这……”张大山犹豫不决,身后那些人里有人大声嚷道:“小娘子你可要说话算话!!” 林瑶冷淡道:“我不说假话。” “好!”有人道:“大哥!!你就别替我们纠结了。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成了亡命之徒,都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之人,连死都不怕,哪里怕什么牢狱之灾?!” “就是就是!!” “反正我们没杀过人!不过是在牢房里面呆几年,等出来了,我们兄弟几个还能再聚啊!” …… 张大山回头看了看那些人,又转过头看向林瑶,脸上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我们答应你。” 41. 难言之痛 戈壁之上,一道白色身影立于此,身形挺拔,衣摆随风翻飞,遥遥看去,就像是单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在这片荒地上分外醒目。 “我已经说过会把你那弟弟给救出来,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林瑶收回眺望向远方的目光,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跟来的张大山。 张大山脚下踌躇,面上犹豫不决,只能暗自里揣摩林瑶的心思,“……这……姑娘,您带上我,到时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可以替您出一份力啊。” “不必。”林瑶转过身去,看向面露紧张的张大山,“你是在担心我会失信于你?” 一下子就被对方戳穿了心思,张大山面上表情尴尬,只觉浑身不自在,只好开始替自己找补,“这……不曾……只是姑娘,这也是在为您做打算,您想想,要是到时候您回来找不到我们几个了,这也算是给您一个保证不是?” 一双眼凝视张大山片刻,林瑶突然伸出手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她放在手里掂了掂,随后抛给张大山,淡淡道:“把它给吃了。” 张大山接过瓷瓶,瓶子外面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青色,在手上释放些凉意来,他语气疑惑,询问道:“这个是?” “出门在外留作防身的……”林瑶眼眸一转,凉凉道:“特制毒药。” 张大山瞪大眼睛,嘴里发出一声惊呼,手上的瓷瓶被猛地丢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下。 “你放心,吃了不会立刻死,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解药的。”林瑶语气平静,张大山却心如擂鼓,他吞咽了口口水,哆嗦着问道:“那、那要是你回不来呢?” “拉上我给你做个垫背的,你也不亏。”林瑶冷声道:“捡起来。” 张大山双腿哆嗦,被这声“捡起来”给吓破了胆子,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林瑶,眼睛只恐惧地盯着地上的那个小瓷瓶,既没有蹲下捡起,也没有开口拒绝,事情好像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唰地一声,利刃出鞘,剑尖直指张大山,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女子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之人,“演不下去了?” “饶、饶命啊姑娘……”张大山弓起背来,在地上不断磕着响头。 “与魔族勾结,好大的胆子。”林瑶厉声道:“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魔族又许了你什么,让你能够为他们卖命?!” 张大山抬起头,便见剑尖又往前指了一寸,“我没有……我没有给他们卖命,是他们威胁我,我也不想的啊,是他们要我带过去一个修真者才能赎回我的弟弟,我、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啊……姑娘、不、上仙……” 林瑶皱起眉,剑柄被握得越来越紧。张大山还在哆嗦求饶,悬于他额前的剑却迟迟未被放下,过了一会,张大山才听到林瑶从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叛徒。” 魔界与林瑶第一次来时一样,见不到日光,一整个遮覆于黑纱之下。 林瑶沿着街道走,将身上的黑色斗篷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半边脸颊。 “喂喂,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这些货可都是真的,别你大爷的血口喷魔!!” 前面人声嘈杂,好像是吵起来了。 “卖假货就卖假货,你这要真是从北域里扒出来的兽牙,我这脑袋卸下来给你挂在摊子前面当球踢。” 一阵哄笑声。 眼看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林瑶绕到一边,正想穿过这边看热闹的人直接过去,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北域。 这迫使她不得不停下步子驻足,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中。 “你你你、我这还能骗你不成?我这条兽牙项链可是家中祖传之物,哪轮得上你如此轻贱?!看着好好的一个人,哪成想竟生了双狗眼睛。”摊贩据理力争,语气中满是鄙夷。 男人的面上不乏羞恼之色。 林瑶只看了一眼摊贩手中提着的兽牙项链,便知是自己多心了,她在北域见过那么多凶兽,却没有一只凶兽体型足够小到能拥有那样的牙齿。 ……好像也不太对,是有一个例外,就是季玄之身边的那条小蛇。 等等。 好似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罩住,林瑶猛地转头往身后看去,没有人,接着她又看向周围。 没有可疑身影。 方才明明察觉到有双视线盯着自己,现在却莫名地没了。林瑶静下心来再度扫视四周,没有异常。 那道目光的确真真切切存在,不可能会是她的错觉,林瑶只能将事态往最严重的方向去想。 或许就在她踏入魔界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魔宫内,殿门大敞,腥臭腐烂的气味从里面传出来。几个魔族士兵战战兢兢地从殿门口经过,就连动作都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洪水猛兽。 “大人。”几个魔族士兵将手放置胸膛,躬身行礼道。 咕噜噜—— 一个圆形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从大殿中轻轻滚了出来,滚至来人脚边。那是个模样年轻的青年男子,身穿一袭暗紫色长袍,自长袍中裸露出来的肌肤,透出森然的青灰色调。 “里面如何了?” “回大人的话,殿中妖兽这两日并无额外举动。小人斗胆朝殿内瞧上过一眼,这妖兽每当进食之后,便会停歇半日安睡,此时,恰是刚刚进食完全。”为首魔兵回答道,却不见男人吭声,于是悄悄抬头,发现男人正望向殿内。他左手握着一把浓黑色的竹笛,绕于胸口前细细把玩,垂在身侧的另一边衣袖却空空荡荡。 虽然被称作“大人”,但身前站着的这位并非是跟随上一任魔尊的人,甚至立场不明。只是魔尊在五年前的那场大战中被封印至罗刹海,左右护法从魔界向外面窜逃已久,这个人则趁着那段时间里魔界无主杀出了自己的位置。 “你来魔宫做事有多久了?” 面对男人突如其来的问话,那位魔兵愣了一瞬,却还是如实回答,“老魔尊还在时,小人便被选中成为魔宫内的护卫,现已当差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万萤慢悠悠道:“居然有这么久。”他抬起手,将竹笛的末端置于男人头顶,轻轻敲了两下,那模样,就像是在与不懂事的孩童逗乐一般。 魔兵一惊,“大、大人——”求饶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就感觉到从头顶传来一阵剧痛,如同被极其锋利的尖刺给刺穿。没过多久,魔兵便跪倒在地,深黑色的血液顺着头顶的那个洞口向下流淌,滑至眉心、鼻骨……蜿蜒的痕迹,就像是脸上这层面具的裂缝。 万萤弯下腰俯视他,笑道:“十一年啊,真是没学到半点东西。这么喜欢盯着我这条断了的胳膊看啊?如何?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吗?”他慢慢直起腰,笑了几声,突然将人一脚踹翻在地,“拖下去处理了。” 那魔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便被人提着一条腿拖了出去,在地上拉出一道深色痕迹。 “这段时间再去外面抓些人回来,当然了,能带回来几个修真者最好,那些存粮都被它吃得差不多了吧。” “是。” 魔宫大殿内,地上满是断肢残骸,旧的血渍干涸在地面上,新的血渍复又印上。一只大蛇将身子盘起,眼睛闭上安静沉睡着。 这条蛇是一个月前闯入魔界地盘的,蛇头若匍匐在地,有一人高,初到之时便生吃虐杀了不少魔族之人,后来便将魔宫给占为己有。 就像是凭空出现,魔族查不出这条蛇的来历。万萤曾想过这是修真界哪派所豢养的凶兽,很快便又将这个猜测推翻了。因为这条蛇不止是喜欢吞吃魔兵,还有凡人乃至修真者,甚至万萤发现,修真者竟是更对这条蛇的胃口。 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攻击力极强的凶兽,若是能想办法为己所用……男人嗤笑两声,眼睛里迸射出贪婪的欲望。 却没有人注意到,殿内大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露出了那双妖紫色的瞳眸。 “站住。”两刀交叉横在林瑶面前,拦住去路,“你是什么人,这里是魔宫,寻常人等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画皮大人派我回魔宫取一物什。” “画皮、护法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两守卫对这个名字似乎饱含敬畏,追问道。 林瑶冷哼,“这也是你们能打听的?还不快速速放行!” “这……”守卫有些迟疑,“女君勿急,待小人禀告万萤大人——” “放肆!!”一道清脆的声响,守卫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林瑶拂袖,怒气冲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家大人可是两位魔尊身前最得力的护法,也轮得到请示他这种无名小卒?!还是说,是你不将大人放在眼里?!” “小人不敢!”守卫忙半跪在地道,另一守卫见状,躬身朝一边退开,“女君请进。” 魔宫之中地势复杂,不过万幸是顺利地混进来了。如今最要紧的,是得先确定那群人被关在何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瑶闪身隐入烛火背面,没过多久,从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便经过七八个魔兵,一个个皆步伐齐整,是魔宫内部的巡逻守卫。 角落中,林瑶陷入了沉思。她必须得找个人带路,这里太大了,再加上自己只在五年前来过一次,对此处并不熟悉,只能是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便是找到他们,可目标太大,她未必能顾得上所有人。 林瑶想起方才外面那个守卫口中的万萤大人,或许,若是能挟持到他……那局面就会变得简单很多。既已内心做好打算,林瑶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躲过一波又一波巡逻的守卫,一路朝着中心大殿处走去。 身后袭来一阵强劲掌风,林瑶侧身一跃闪避至一旁,二人展开缠斗,几个回合下去,胜负难分。 又是一番内力冲撞,两厢各自向后退去。宽大的帽檐下,林瑶眉目间泛起冷色。 男人嗤笑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老鼠?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男人着一袭华贵的暗紫色长袍,右半边虽断了条臂膀,却实力不俗,至少在方才与她的短暂交手中并未落于下风。 此人身份不明,不过林瑶瞧这男人的实力,在魔族地位应当颇高,想来也是个可以挟作人质之人。正这么想着,忽听对面拔高了音量,“我说你哑巴了吗?到底是谁派你过来的?” 林瑶默不作声,只想速战速决,务必要在事情闹大前将此人擒住。她单手掐诀,气劲在周身流转,只听嘶啦一声,身后背着的黑色布包自行扯开,伴随着一道剑光,长剑顺着林瑶所指方向刺去。 紫衫男子手持一把黑色竹笛,与那柄剑撞上。刹那间,剑光划过男人的瞳孔,竟映照出几许诡异的兴奋来,就像是沉寂的兽类,在即将要捕捉到猎物时眼底所迸发出的色泽。 林瑶紧紧盯着男人,顷刻间,那人化作一团黑色雾气,利刃刺破黑雾,什么也没有。 上钩了。 就在男人从背后要袭向林瑶的刹那,却不想林瑶的周身却凭空出现数十柄剑刃,将男人给包围起来。 半盏茶的功夫,竹笛掉落在地,断裂成数段。男人满身伤痕地缓缓从地上站起,林瑶按照计划特意留了他一条性命。 “你们掳去的那些凡人,现 下都关在何处?”林瑶摘下斗篷,露出一双泛着冷意的眸子。 “是你?!”万萤咬牙道,“怎么?今日就你一个!?” 林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人,在哪?” “哈哈哈”万萤仰头笑道,“都死了啊,你也去陪他们吧。”说完,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一溜烟似的朝大殿跑去。死前拉上个垫背的,这也算是个不错的买卖。 林瑶跟着追了上去,却不想到了大殿口,万萤顿住了——大殿外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魔兵尸体,他当即踏过那些尸身冲到里面。 那只凶兽不见了!?大蛇不见了的事实给了万萤当头一棒。 只见大殿中心站着一人,身量挺拔,穿着一袭红衣。还有另外两人押着一个魔兵跪在红衣男子身前。听到声音,男子回过头来,看向了殿门口愣住的两人。 重逢的场景来得措手不及,那人只看了林瑶一眼,便很快将目光移开。萧遇珩好像还是记忆中的那个神情,却又不尽相同,不似记忆里那般鲜妍。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位万萤大人?”男子淡漠道,语气尽显凉薄。 万萤向后退了半步,只听一阵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下一刻,万萤整个人便被钉在了墙上。有四枚银针分别固定住他的两只衣袖和两条腿,使他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跑吗?吸食凡人精气,六年前让你给跑了,现在,另一条手臂也不想要了?”萧遇珩慢悠悠地朝着万萤走过去,“那些魔兵口中的妖兽呢?” “……” “不知道?也行,那我换个问题。剩下的凡人,你们关在哪了?” “……我说了,你们就会放了我?”万萤瞪向萧遇珩。 萧遇珩抬手,示意两个随从将方才的魔兵带过去,他对魔兵道:“带路。” 一路上,又遇到一些魔族士兵,但因为手里有万萤,所以没人敢对他们动手。 地牢里的人不多,只有十三个人,一个个就像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 萧遇珩道:“哪个是城主之女?” 很快,有一只黑漆漆的手高高地举起来,“我是!!是我爹……是我爹让你们来救我的吗?”女子激动道,水汪汪的眼睛里燃起希望。她的脸上有几条泥土印子,泪水与尘土混在一起,粘在脸上,身上穿的衣服也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看得出吃了不少苦头。 找到了人,萧遇珩朝一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一刀下去,先前带路的魔兵便倒了下去。 一个随从挟着万萤在前面开路,身后跟着林瑶和萧遇珩等一袭人。待到出了魔界边缘,随从看向萧遇珩,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人。 “杀了吧。”轻飘飘的一句话之后,是咚的一声,万萤的尸身砸到地面的声音。 这一路上,林瑶与萧遇珩二人一句话也没说,就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 终于在城门口,萧遇珩停下脚步。守城人员看到萧遇珩领着人回来,便派人打开了城门。 按城主规矩,城门只出不进。两名随从带城主之女进城,其余人被拒之门外,自生自灭。 那双淡漠的眼朝着一个方向望去,萧遇珩不开口,林瑶自然也不愿先行开口,微妙窒息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一排鸿雁飞过天边,良久后,萧遇珩才道:“你要杀我吗?” 林瑶攥紧剑身,“……如果我说是呢?” 萧遇珩看向林瑶,“那就动手吧,一命偿一命,杀了我,你也算是替师父报仇了。” “你怎么敢的!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提起师父?!”林瑶怒道,握剑的手在不断发抖。 萧遇珩盯着林瑶看了会,突然叹了口气,对她道:“回去吧。”他们早已不是师兄妹了。 “我会给你个交代,但不是现在。这样不清不白地死了,林瑶,我不甘心。” 风声阵阵,林瑶看着那道鲜红色身影远去,紧接着,城门关闭。 张大山已携人寻了过来,“大海呢?”他的视线一遍遍扫视过那些人的脸,却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弟张大海。男人急切奔至林瑶跟前,他抓住林瑶的手臂,不可置信道:“上、上仙,大海呢?您、您不是说过会把他带回来的吗?他人呢,上仙,上仙您说话啊!?” 林瑶抽回手,缓缓摇头,“这些已经是魔界地牢里困着的所有人了。” 浑觉此身再无支撑,张大山跌倒在地,神情木讷。他的那些个土匪兄弟们三三两两地赶过来,一边叉住张大山的两条胳膊将人拖起一边嘴上安慰。 来此处前,林瑶心中烦乱,她想过无数种和萧遇珩再次相见时的场景。他们之间或许会一决生死,林瑶会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杀了自己的师父?她本以为在五年前,萧遇珩就已经死了。 可当真的见到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时,林瑶哑火了。没有想象中的拔刀相向,比起杀了萧遇珩,或许林瑶更想问的是,因修炼走火入魔,这几年里,你可曾后悔? 城门外的人渐渐散去,有人路过林瑶身边,提醒道:“姑娘,别在这里久待了。你看,马上又要起风了。” 塞外的风沙是惑人眼的,一旦狠刮起来就容易叫人失去方向,其余人赶在风沙卷起来前就走了。 狂风大作,衣摆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声响,逆着风,林瑶转过身,却目光一顿。 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却在此刻隔着风沙静默地凝望她。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林瑶不知道。只是,这番场景,竟好像回到了北域初见时候的样子,今夕,又是何年呢? 42. 瑶之美玉者 李二出生在清源镇边缘的一个小村庄,叫做李家村。清源镇富庶平和,因为它背靠上清派这种修仙门派,并不会像其他地方一样经常遭受魔族的侵扰。 是的,清源镇富庶平和,但李家村是穷人的聚集地。 家里只有李二一个孩子,听她娘说,她本来是有个姐姐的,可姐姐出生没多久就感染风寒,家里没钱治,姐姐就被硬生生地给拖死了,爹娘也没有来得及给姐姐取名,连李大这个名字都没有。 不过也是很巧,李二出生时身体也不太好,也是感染了风寒。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李二活不下来,可没想到孩子竟然自己好了,邻居对李二爹说:孩子抗过了这次风寒啊,那以后都不咋会生病,这就是命好,将来肯定能有大出息,你就等着享福吧。 虽然说这句话也不知道有啥根据,但总之是把李二爹高兴坏了,毕竟谁不希望家里能飞出个金凤凰自己躺着就能有人来伺候呢? 李二爹一高兴,就跟李二娘商量着要把孩子的名字给定下,可夫妻两一辈子没读过书,也没见过几个字,更别说凭空造词了。他们只知道树、草、土、屋子、碗……去找村子里念过书的人帮忙取名吧,要欠人情不说,还必须得给人家拎些东西,于是两口子一合计,觉得李二这个名字可以,贱名好养活。 果然,李二很争气,长大期间几乎所有大病小病全都扛过去了,没让家里花过一分钱,可是李二爹却嫌孩子长得太慢了。 这么小的孩子,能看出来什么过人之处?也没见有什么出息。 李二七岁那年,村口大娘在送孩子去学堂的时候碰到了李二爹,两个人就寒暄了几句。 “这是干吗去啊?” “这不孩子大了,赶紧啊,送孩子上学。” “这咱们村子里的孩子上什么学,反正也当不上个大官,还费那钱。” “你这话说的,那孩子去了镇子里上过学肯定是不一样的,好歹比咱们强,能认识几个字啊。对了,李二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吧,你们没带她去?” “那我们家是个女娃啊,女娃娃上什么学?”李二爹说着摆摆手,“我们家孩子不上。” 大娘叹口气劝道:“你们家就那一个孩子,你还管什么男孩女孩的,只要孩子愿意学就领孩子去呗。” “那上学不要钱的啊?我们家可没钱,嫁了人不还是别人家的。” 大娘发现自己跟男人根本掰扯不到一起,直接拉着孩子就走了。 李二爹回来,又跟自己媳妇撒起了气,“饭呢?这都啥时候了饭还没做好?”嘴里一边说着,还要一边拍打着拼接的根本就不平整的木头桌子,搞得那木头桌子晃呀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来了来了。”李二娘放下碗,又拿了一叠煮好的野菜道:“今天孩子生辰,我带孩子去村子外面挖了点野菜。” 男人用筷子在碗里面搅了搅,粥里才浮现出几粒米来,“生日有啥好过的?” 李二家的饭桌有森严的等级制度,吃饭必须得先等到她爹吃完才能轮到她和她娘吃。李二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她记事起就一直是这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或许是她们挖的野菜太少了,等到母亲和李二吃饭的时候,碟子里已经空了。 对于这样的情况,李二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李二娘却一反常态,她轻轻摸了摸李二的头,含着泪将饭送进了嘴里。 吃过饭,李二照常去大伯家里帮忙做灯笼,做半天可以换一个饼吃,村子里的五六个孩子都在那里帮忙做灯笼换饼吃。 只是这天李二正在做灯笼的时候,大伯却突然叫她坐在自己腿上做。李二以为这是大伯喜欢自己,因为别的小孩子都是直接坐在地上的。 可就在她走过去的时候,一个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是邻居家的那个大哥哥,比李二大了两岁,已经九岁了,只是平常话很少,不太喜欢跟别人说话,看着冷冰冰的。 李二低下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男孩就站了起来,拽着她的手就要往外面走。 李二先是愣愣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被拽着跑了几步远,她想要挣脱开,可男孩不止是年龄比她大,个子也比她高。对方的力气很大,李二的反抗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你干什么?”声音小小的。 男孩未置一言,拉着女孩远离了大伯家,这才放开了手。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李二被松开后又退了几步,四下无人,她有些不敢抬眼瞧男孩。 “你以后别去做灯笼了。” “为什么?”李二不解道。 “你没看到他刚才叫你过去时候的眼神吗?” “什么眼神?” 男孩沉默一会,再开口语气就变成了威胁,“总之你不要再去那里了,要是让我看到你再去那里,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李二被吓到了,又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离男孩再远些,“为什么要欺负我?”李二垂在两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衣摆。 男孩不吭声,径直离开了。 大伯家李二是肯定不敢再去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眼睛变得更红了。等李二慢吞吞地走回了家,却发现她爹今日回来得比以前早了些,只是还没等她走进院子,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就硬生生地止住了她的脚步。 两个人又吵架了,她听到了男人的怒吼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以及桌子、凳子、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快到中午了,但根据往常的情况来说,他们家今天是不会做饭了。 只是以前她好歹能从大伯那里换一个饼吃,今天却不行了,上次只是被她爹扇了一巴掌,她鼻血根本就止不住,头也疼,被踹一脚的话会一整天身上疼得饭都吃不下,李二不想挨那个哥哥的打。 于是李二决定,她这次要一个人去镇子里看看。之前跟着她娘去过镇子里卖过地里种的菜,所以李二早已熟悉了去镇上的路线。只是清源镇离他们村很远,所以等李二走到的时候都已经下午了。 清源镇里很繁华,街上的人也很多,街两边都是卖好吃的,香味飘散,将路上的每一个行人包裹。 李二记得第一次来到镇子里的时候就觉得,能住在清源镇上的人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偶尔做梦,也会幻想自己家是其中的一员。 终于,李二鼓足勇气来到了她以前就一直留意的包子铺。她没吃过,想象过很多次包子的味道,所以李二上前跟老板小心翼翼请求:“叔叔,我会干活,能用干活跟您换一个包子吃吗?” 包子铺老板低头看了看女孩,从她打了补丁的裤子移到了大小不合适的衣服,然后是女孩怯生生的眼睛。 “我可以给你一个包子吃,只是我这里不收小孩干活,你拿了包子就走吧,还有小孩子不要一个人在街上走,小心有抓小孩的。”老板说着,在纸袋里装了一个包子递给女孩。 “谢谢。”女孩伸手接过包子,还是热的。纸袋里的热气不断往上窜着,女孩将纸袋口往下折了点,将包子的热气阻隔起来,防止凉得太快。 穿过这条街,女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爹也来镇子上了。 女孩看到她爹走进了一个很高很大的建筑,一共有四层楼,上面挂了个金色牌匾,牌匾上写了三个字,可李二不认识,只能听到从楼里传出来的弹琴声还有嬉笑声。 男人被一个女人领着往里走,门口有人道:“小孩子站在这里干什么?” 男人回过头,他在楼里,李二一个人愣愣站在门口。男人看了她一眼,就又转过了身子,好像只是看到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李二在外面站了好一会,男人还不见出来,手上的包子都已经慢慢凉了,她只能先自己回去。 回到村子的时候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李二还没进门,眼角余光就看到了邻居家的那个哥哥站在门口。李二试探着朝那边走过去道:“我给你分一半包子,你能不能别打我?” 男孩沉默一会,没有给李二回答,直接转身回去了。 李二叹口气,进了自家院子,却不见母亲身影,于是赶紧进屋去找。 屋子里很乱,桌子、凳子被掀翻在地,地上的碎瓷也还安静躺着,显然还没有收拾过。李二看见女人侧躺在榻上,背对着自己,于是走过去轻声叫道:“娘。” 女人没有动静,李二将纸袋里的包子取出来,只能感受到冰凉的温度,“娘,包子铺老板给了我一个包子,我们两个一人一半吧。” “娘?” 李二又叫了一声,榻上的女人才有了动作,她猛地坐起身将女孩推倒在地,用了很大的力气,女孩整个人摔在地上,手中的包子也飞了出去,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下一秒,李二就看到了女人肿胀的脸,青色、紫色、红色同时出现在了女人的脸上,同时她的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和鼻血混在一起。 李二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表皮沾满了灰尘的包子,听到女人在她身后歇斯底里冲她大吼:“为什么你是个女孩?!” 面对女人的怒吼,李二用手仔细地将包子上的尘土擦干净,她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 一场残酷的大雪过后就是春天了,李二八岁了,身形却比同年龄的孩子小了一大圈,瘦骨嶙峋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的样子。 这天吃饭,李二照常在一旁候着,可她爹却一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着她,瞧得她心里不禁发慌。 终于,男人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碗,冲女人喊道:“我今天碰到咱们隔壁那个老李了,他们家儿子从小就长得不错,我听说啊他们家把儿子卖了,打算再生个小的。咱们家女儿长得也不差啊,白白净净的,这也大了……” “你想把她卖到哪?你经常去的那个红丽楼?” “对,咋了?反正再生就是了,我听人家红丽楼老板说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给三十两银子,这不就把那些债给还了吗?” “你也知道去那个地方的都是什么人,你把这么小的孩子卖过去,你还是人吗?!她可是你的女儿!!”女人似是忍无可忍,突然提高了声音叫骂。 “我怎么就不是人了?!她是我生的养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算是掐死她都没错。” 两个人在李二面前吵起来了,李二想了想,难怪最近没有见到邻居家的那个哥哥。只是李二想不明白,人怎么能像是卖菜、卖包子这样随手给卖出去赚钱呢? 男人一拍桌子站起来,怒气腾腾地将凳子踹到一边。四角凳子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后停下,桌子上的碗摔在地上,碎片散乱在地,饭菜也被打翻。男人临走前愤愤道:“我让你们吃!!”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女人抬手擦了擦眼泪,又重新给两个人开始做饭。 傍晚时分,天边染上了一抹金光闪闪的红色。 女人端了一个木盆,里面放了几件衣服,要李二跟着她去河边洗衣服。 那条河就在村子外面不远处,平常打水或者是要洗衣服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会来这里。只是这天,这附近就只有女人和李二两个人。 两个人走到河边蹲下身,李二蹲在女人旁边拿起自己的衣服就开始认真搓洗。 因为是刚开春,上游的冰雪才慢慢融化,水很凉,李二的手在水里没浸泡多久两只手就都变得红彤彤的。太冷了,她只能频繁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然后放在嘴边哈气,过一会又继续搓洗。 河水清澈见底,李二发现了在她们不远处有一条鱼,特别特别小,大概就跟她的一只手掌那么小。小鱼顺着水流方向游荡,女孩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跟着小鱼游荡起来。 “哗啦——” 猝不及防的,一股猛力将李二按倒在水里,还来不及感受河水的冰冷刺骨就先体会到一阵阵窒息,整个上半身都被按进了河水里,只有双腿还能接触到地面。 李二双腿胡乱扑腾,她奋力挣扎,可是没用,她整个人都被全力压制着,再加上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防备,现在根本使不上力气。 周围炸起一连串的水花,耳边只能听到水流激荡的声音。 突然,女人放开了手,李二刹那间抬起头,大片水柱被她带起,水波一圈一圈地向外逃走。 凌乱的头发黏在脖子上和脸上,李二止不住地剧烈咳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了好一会空气后,那种死前绝望的窒息感才一点点退去,随之袭来的是渗入骨髓的冷意。 好冷,她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发冷的,湿哒哒的衣服黏在她的身上,李二身体不断打着冷战。 罪魁祸首是她娘,就在她的面前,女人脸上也糊满了泪水,她缓缓向前靠近,似乎想要再触碰李二,可女孩浑身颤抖着向后退去,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害怕。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水珠还在不断从李二的身上掉落,她脸色苍白,惊惧地看着面前女人。女人却像是被她的眼神刺到,以手掩面呜咽地哭出声来。 李二最后是一个人回去的,回去的这一路上,明明没有刮风 ,可还是冻得她整个人发寒。 这夜,李二用被子蒙住头早早睡去,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听到女人在屋子里翻动什么的声音。一片黑暗中,李二缓缓睁开了眼。 过了一会,木门被悄悄打开复又被悄悄合上,她听到院子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二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泪自眼角无声滑落,洇湿了脸下的床褥。 泪水悄悄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渐渐睡去,再度醒来时屋子里点了灯,她被一股大力拽住头发从榻上拖了下来,头皮像是要被生生撕扯开来,她疼得下意识就想要掰开男人的手。 咚—— 男人将她甩了出去,头磕到了床榻上,紧接着肚子上就被男人猛地一踹,疼得她直不起腰。 “爹……”女孩疼得脸色苍白,声音颤抖道。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温热的有些粘稠的液体从女孩鼻子里淌了出来,好疼,耳朵响起阵阵嗡鸣声。 男人的力气很大,他嘴里骂骂咧咧,而女孩就像是个破布娃娃似的被困在了角落,在凳子砸到头上的时候,女孩终于彻底晕了过去,可男人并不愿去管女孩的死活,即便人已经晕了过去,但仍然无法阻止他的继续施暴。 而现在,女孩是被疼醒的,浑身上下都疼,尤其是头,她昏昏沉沉地抬手摸了摸额头,一晚上过去,血都已经干了,伤口已经结痂。 太阳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女孩的脸上,脸颊上有红肿的巴掌印。女孩伸出胳膊抹了抹鼻子下干涸的血迹,然后她看到了一只随意丢弃在地上的鞋,是男人的鞋。 女孩顺着鞋子往上看,只见男人朝着她的方向瞪着双眼,他就这样一直盯着女孩。男人双脚悬空,面色死白,竟是在女孩面前悬梁自尽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尸体,死去的男人瞪大双眼盯着她,眼白整个翻出。由于窒息,男人狰狞而又僵硬的脸上满是青灰色,他悬于上空死死地盯着半躺在角落处的女孩。 “啊——”女孩吓出了声,眼泪混合着脸上干涸的血迹。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外出声,“喂,开门!!” “赶紧的,把门撞开!”木门被撞了开来,外面的光线射了进来。屋内景象很是破败,被摔打砸烂的桌椅,一地的碎瓷,还有这个瞪着眼睛的尸体。 “狗东西,竟然上吊死了。”那人怒骂出声。 有人注意到了角落的女孩,“呦,还留了个小贱种。” 女孩的身体发抖,她想跑,可那几人堵住门,即便她能从那些人的腿下钻出去,可身上很疼,太疼了,她的腿昨晚被男人猛踹了几下,如今没有多少力气,她跑不过那些人。 有人笑着走到她跟前,那人用脚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女孩,“喂,你爹欠了我们三十两银子,他现在死了,你说,这笔帐我们应该找谁要啊?” 低低的,被压抑着的,绝望的哭声并不能引起谁的怜惜,那人蹲下身,伸出手粗暴地掐着女孩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就这样看了会儿,那人笑了。 然后她被拖了起来,那人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的胳膊硬生生拽断一样。女孩挣扎起来,她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她不能跟这些人走,可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脱不开抓着她的那只手。 啪—— 女孩脸歪了过去,昨晚的巴掌印还没消,脏污的脸上又覆盖上了新的印子,嘴角又开始渗出血迹,她不敢再挣扎。 啪—— 又是一道鲜红的巴掌印,“贱人你给我老实点,没人要的小野种。” 女孩透过散乱在脸上的头发露出两只眼睛,被沿路拖拽的过程中,她看到了认识的邻居、熟悉的村里人。所有人离得远远的,眼神里夹杂为数不多的同情望着她,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一步。 被拖拽的胳膊已然麻木,可李二的心里却生起了一团火焰,灼烧她的四肢百骸。 在提着她的男人已经对她失去防备、认为她不会再反抗的时候,李二使出全身力气,她狠狠地、狠狠地咬上了男人的手腕。 “啊——”男人猛地将手一松。 就在男人松手的那一刻,女孩卯足了力气拼命地朝一个方向狂奔,她能听到心脏在此刻剧烈跳动时的声音。 咚咚咚…… 越来越快,过度的紧张与恐慌惹得她脸颊发烫,风在此刻化为利刃,一片片在女孩脸上剜过,源源不断地带走她脸上的温度。 李二听不到身后几个男人的怒吼声,一切的一切都被她抛却在了后面,只有耳边由于剧烈奔跑刮过的风声向她昭示——她还活着。 紧接着,一个人自天而降,女孩整个人被他单手揽入了怀里。 “为什么几个人要欺负一个孩子?”那人的说话声在她的头顶响起,而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几个追着女孩的人停下,其中一个人道:“上仙,这孩子她爹欠了我们钱,然后不想还钱就自杀了,我们这不是只能找她要债了吗?” 咚咚咚…… 是女孩还未平复的心跳声。 揽着她的人沉默片刻后开了口:“她爹欠了你们多少银两,我替她还。” “三十两。”一个人喊道。 随后,女孩听到男人朝他们丢出一个布袋,而那些人接过布袋后道:“好,那我们兄弟几个就走了。” 直到听到那几个人真的离开后,女孩才缓缓从男人的怀里抬起头来,她也才看清男人的样子。面前人仙风道骨,留有长长的胡子,但并不邋遢,他穿着一身白色衣袍,面容慈祥。 面前人微笑道:“家里还有大人吗?” 女孩摇摇头。 “那你可愿随我一起上山修行?” 女孩抬头,从男人的眼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过了良久,她轻轻点了下头。 一路上女孩很少说话,男人问她,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回答,并不会多说一个字。 男人的怀里很温暖,他抱着她穿过山间密林。女孩能够感觉到擦着她耳边的风带来的些许凉意,很舒服。 无论是男人给予她的怀里的暖还是耳边的凉,都让她感到珍贵却又不真实。 “你多大了啊?”男人边赶路边问。 女孩埋在他怀里,“八岁。” “那你的名字呢?” 这下女孩不答了,她在男人怀里摇了摇头。 男人默了半晌,随后他笑了,语气很温柔,“我叫林岩,这样吧,你跟着我姓,瑶即为美玉,美好且珍贵,你就叫林瑶,好不好?” 43. 惊鸿一面 刚被带入上清派的林瑶年龄尚小,举手投足间均能显现出这个小女孩很是不安。 林岩指着三人介绍道:“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叫李遇泽,是你的大师兄,中间那个穿红衣的叫萧遇珩,是你的三师兄。” 第一次见面时,林瑶对萧遇珩的印象就很是深刻,他一身红衣,盛气凌人,就像是箭靶里的靶心,太过夺目。 与旁人一直追着不放的目光不同的是,萧遇珩仅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再没有别的多余神情。可林瑶却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傲气,他像是有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一般,毫不在意之下便压得旁人失了色。 只是……林瑶看向萧遇珩的衣襟处,布料上有几点深黑色的墨迹,个个都大小不一,排列得也杂乱无章,明显是不小心溅到的。 可萧遇珩那一脸冷傲的样子不像是会这么随意的人,于是林瑶收回视线,却突然发现李遇泽身上也有那些黑色墨点,白色的衣袖处被染了黑,像是块蒙了脏污的玉。 “最后那个看着一脸轻浮样的,不提也罢,记住莫要与他来往。”林岩开玩笑似的口吻,将林瑶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叫沈常青,‘松柏自常青’里的常青,是你的二师兄,师妹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少年人也不恼林岩对他的那些评价,他凑近林瑶,冲着她眨眼,眼角带笑。 林岩对着他们三人道:“往后她就是你们的小师妹了,我不在时,你们须得照顾好她。” 林瑶站在林岩旁边,她偷偷看面前的三人,几人均像是衣食无忧的小公子,无论是模样、穿着还是气质,此刻都与林瑶显得格格不入。 自从跟着林岩进了上清派,许多双视线就盯着她,仿佛要把林瑶生生烫出一个窟窿,她不喜欢这么多人看她,或许准确来说,她害怕这么多人看她。 山上就像是凡间话本中所谈及的仙境,处处都是仙人,而林瑶就像是误入仙人堆里的一只黑色乌鸦。或许是她的心境作怪,她总担心下一刻仙人们会觉得她这只乌鸦碍眼而把她赶出这里,于是她不敢对上那些视线,她害怕看到仙人们眼中的情绪。 “小师妹?你怎么不说话啊?” 沈常青将脑袋探了过去,而林瑶只是低着头一味地往林岩身边挤。 林岩摸了摸林瑶的头。 随后有道温和的声音响起,那是李遇泽,他说道:“不知师妹该如何称呼?” 李遇泽的声音很有亲和力,像是一碗冒着些许热气的温水,不至于太过火热,也不至于泛着凉意。林瑶紧绷的情绪舒缓了些许,她低着头小声开口:“林、林瑶。” 这是林岩给她取的名字。 李遇泽笑了,“原来是林瑶师妹。” 后来的林瑶磕磕绊绊地给林岩奉了茶,林岩对她道:“你从今日起便是我门下的弟子,我会尽自己所能教导你。望你谨记,除魔卫道是修真者的责任,也是你我之责,万万不可将自己的剑对着无辜之人。” 林瑶叩头,“是。” 林岩让李遇泽取来了一把剑,他对林瑶道:“我今日将此剑赠于你,愿你了却前尘,潜心修行,能够做到以天下之安危为己任。“ 那是林瑶第一次碰到剑,刚触碰到时,她只觉内心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直至许久以后她才明白,内心生起的那股感觉,名曰敬畏。 一只脚踏入修真界的大门,首先接踵而来的是辟谷。 刚开始的确不太好受,加之林瑶早前就营养不良,一个人独自打坐时便能听到腹中传来的不满声,不过随着一天天过去,日日服用一枚辟谷丹,心法修炼至第七天时饥饿感就消失了,只觉浑身轻盈。 一如初见之时一样,林岩很是照顾林瑶,无论是轻功、心法、剑法,还是读书写字,其余几个人都能感受到林岩对新收的这个弟子格外上心。 沈常青是个惯会自来熟的,生性好动,似乎格外满意这个小师妹,老是喜欢逗她,这也就导致了林瑶对沈常青的某些说辞的信任度基本为零。 譬如这日,天朗气清。 林瑶一个人在后山的一棵树下练剑,经过好些日子,她已经习得了用意念控制自己佩剑的要领,步伐也在不断朝着几位师兄追赶。 “师妹师妹!!”一听这声,林瑶就知道是谁来了。果不其然,是穿着淡青色衣衫的沈常青,此刻那人正远远地朝着林瑶这处招手,头上的那条青色发带飘呀飘,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林瑶收起剑,沈常青已经朝这边跑了过来。 “师兄怎么来了?” 就在林瑶不解间,沈常青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上林瑶的胳膊兴奋道:“师妹我跟你说,你可是赶上好时候了,我的橘子树今年可就能结果了。” “什么橘子树?”林瑶不明所以。 “师妹你有所不知,师兄我啊在刚来上清派的时候一直对修炼没那么上心,师父说我这是犯了懒病,干脆就把我带到后山让我种了一天的树。其中啊就包括一棵橘子树,所以我说师妹你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不今天就能吃到你师兄我亲手种的橘子了。”沈常青说着还拍了一下胸膛,脸上的得意盖也盖不住。 林瑶不由得被沈常青的笑容感染,微微一笑道:“那师兄的懒病治好了吗?” 沈常青一个眼风扫过去,佯装生气,“去去去,少乱说,我那可不是懒病。都怪大师兄,那个时候师父就我和你大师兄两个徒弟,大师兄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太能沉得下心了,当真是一门心思放到了修炼上。有了这个惨烈对比,师父自然就会觉得是我修炼不用功啊。” “原来是这样。”林瑶眼中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下一刻便果断道:“我不信。” 沈常青“哼”了一声,步伐加快,转眼间二人已然来到了目的地。 “就是这里了。”沈常青扬了扬下巴示意林瑶看树上结的果子,估计是第一年结果子的原因,树上的橘子并不多。“你看!!这儿,还有这儿,嗯——还有那边!要我说,今日肯定会是你吃到天底下最好吃的橘子的日子。” 林瑶语塞片刻,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沈常青当然也捕捉到了林瑶向他投来的满满的不信任感,他当即瞪大眼睛解释起来,“你不要看它们的皮是青色的,其实可甜了,我现在就上去摘点!” 于是就变成了林瑶在树下等着。沈常青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树,像个林子里的猴,动作很是熟练,显然这种事对他来说十分擅长。 林瑶站在树下,随着沈常青摘橘子的动作,树上的叶片也跟着晃了起来,稀稀拉拉地掉下来一些叶子。 “师妹你站远点儿,别被砸到了。” “二师兄,你为什么不叫大师兄和三师兄陪你一起摘?”林瑶往后退了几步,仰头冲沈常青喊道。 沈常青手上摘橘子拨叶片的动作没停,坐在树上回道:“你三师兄被师父带下山历练去了,大师兄被师父罚了,现在还在抄书呢。” 萧遇珩被林 岩带下山去历练倒是正常,毕竟萧遇珩剑术在他们几个之中算是极好的,也一直很得林岩另眼相待,但李遇泽被罚却是第一次。 林瑶几乎得了空便会来这后山一个人修炼,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错过了哪件事,只好疑惑看向沈常青,“师父为什么要罚大师兄?”林瑶着实不解。 “这个我也不清楚,估计是修炼心法的时候哪里不太对。当时师父突然就把大师兄给打断了,还把我跟你三师兄给赶了出去,所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三师兄瞧那样子是知道的,毕竟修为摆在那,只是他不愿意跟我说,也不知道到底在遮掩什么。” 下一瞬,沈常青直接从橘子树上跳了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 “师兄你确定这些能吃吗?” “那是自然,走,去找大师兄。”沈常青怀里兜着一堆橘子就走,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朝林瑶催促,“你不跟上的话等会可就没你的份了。” 林瑶:“……” 犹豫片刻之后林瑶还是跟上了沈常青。 凉亭里,一名白衣少年端正坐在石桌前,身前摆放几本书籍,右手边是一摞摞纸张。此刻少年正握笔誊抄什么,他眉眼低垂,专心致志时周身气质更加柔和。 察觉到脚步声后少年缓缓抬起了头,他看着不远处赶来的二人,脸上浮现出笑意,“这是摘完橘子回来了?” 林瑶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书,都是些与心法有关的,跟沈常青说的大差不差,应当是修炼心法的时候中间出了错处。 沈常青将怀中的橘子一股脑地全放在了桌子上,其中有两三个圆溜溜的橘子还有些重心不稳,骨碌碌就要往桌子底下滚去,林瑶帮忙抬手挡了一下。 李遇泽看向桌上的橘子,温润的脸上竟也生出几分无奈,“常青啊,你种的橘子树跟你倒是有缘,结出来的果子也是应了你的名字——常青。” 这句话出来,沈常青登时变了脸色,他一脸不满地拿起一个橘子剥开青色外皮,“里面肯定是甜的。” 说完,沈常青就在另外两个人的注视下掰开一瓣橘子塞入嘴里,“我就说嘛,肯定是甜的。”紧接着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瓣。 鉴于沈常青之前的种种“劣迹”,林瑶是不再信了。但李遇泽就是李遇泽,虽然脸上仍是狐疑之色,可由于沈常青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真诚与亮眼,他还是很给面子地接过师弟手上的两瓣橘子吃了下去。 “的确是甜的。”李遇泽吃下橘子后面色不变地说道,顺带还朝林瑶点了点头。 这下子轮到林瑶动摇了,二师兄确实有可能是想骗她的,可大师兄居然也是这样说。 林瑶又看向沈常青,对方眨巴下眼睛一脸无辜,顺带又往嘴里送了一瓣橘子,好像就在说:师妹,你这下是真的冤枉我了。 “……那给我也尝一瓣吧。”林瑶撇开眼,她伸出手,不免有些心虚地说道。 接着,她的手上就多了一瓣橘子,林瑶将白色的橘络随意挑了挑后便送入口中,下一刻脸便皱成一团,她觉得她一定没有吃过比这还酸的橘子,事实证明,她刚才就不该心虚。 “哈哈哈哈哈师妹你也太好骗了吧。”沈常青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番林瑶后,又开始了他的规划,他用手点着下巴,“让我想想,还剩这么多橘子,拿去骗一下师父和三师弟,然后再去找找其他人。” 到最后,沈常青有没有挨打林瑶是不知道的,但他的橘子可谓是在上清派内门里出尽了风头。 44. 何为剑道 修炼一事上,林瑶大多都是自己琢磨,除非有了实在不解之处才会去问林岩,若是林岩有事那便会问李遇泽和沈常青这两个师兄。 对于萧遇珩,林瑶一直是鲜少请教的。尽管萧遇珩天资聪颖,在修炼上更像是平步青云,可自从第一次见面时,林瑶就有些害怕这个三师兄。 可要说具体害怕萧遇珩什么,林瑶也说不清楚,毕竟她也没见过萧遇珩发火,更没听说过。萧遇珩向来独来独往,要说话少或者冷脸,那好像也是正常的,因为在其他人眼里,林瑶也是这样的,她不应该怕萧遇珩这些。 那个时候,穿着红衣的漂亮少年仅是朝她这里轻轻瞥了一眼,林瑶就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了,此后更是有些害怕见到那抹张扬的红色。 这段时间里林瑶已经着手修炼气劲,可总是不得章法。分明已经按照自身的理解调动起体内的真气了,可每当自己想要任其从体内挥发出来的时候,那些真气却像是瞬间失了踪迹,竟是全都散了开来。 几次下来均是失败,林瑶心中不免有些急躁。 “真蠢。”一道凉凉的声音在林瑶身后响起。 林瑶顿时全身僵硬,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去,只见穿着一身红衣的萧遇珩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此刻正负剑睨着她。 显然萧遇珩也并不是单单只为了骂一句林瑶的,他接着道:“气劲从丹田调动,在你想要挥发出去的那个瞬间迅速朝体内借力然后击打出去便可。” 好一会,林瑶才反应过来少年是在帮自己,于是赶忙回过神,她点了点头,随后试了两次,可能是心底紧张,两次仍然失败。 林瑶偷偷看向萧遇珩,对方皱眉,似乎很是不解林瑶为什么会一连失败两次。 “笨死了。”林瑶肯定,萧遇珩这句话绝对说得是真心实意,没有掺杂一点生气的情绪,完全是对她的嫌弃。 随后萧遇珩自己展开了亲身示范,他对林瑶道:“看好了。” 头顶上的玉兰花在这个时候无声跌落几片,其中一小片雪白花瓣落至萧遇珩肩头,不过仅是停留了一瞬,很快便又随着萧遇珩的动作滑落下去。 随后,一股气劲朝林瑶扑面而来。这股力量显然是有所控制,是以林瑶只觉得脸上有略微凉意,吹得她脸旁的发丝微微晃动,她定睛看过去,少年的背后是澄澈明亮的天空,一袭红衣却比烈日更加刺目。 “对了,你把上清剑法练完了吧。”萧遇珩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问道。 林瑶点点头。 紧接着,少年朝她丢了一本剑谱,“这本剑谱我已经练完了,你可以看看。《孤鸿》是上清派其中一任掌门所创,里面的有些招式对气劲的运用有帮助。” 林瑶抬手接过剑谱,低下头看了眼名字,继而感到些奇怪,“上次在藏书阁,大师兄说心性不坚定之人修炼这本剑谱易走火入魔,所以劝我不要练这本剑谱。” “你手中的剑可救人亦可杀人,你要因为它会伤到别人而丢掉它吗?” 萧遇珩冷哼一声:“总之我不会,心性若不坚定,那还做什么修真者?” 真是傲慢。 林瑶的眼睛里倒映出少年伫立的样子,傲慢一词用来评价这个人或许有失公允。心中一个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或许本来就该如此,这个人本就该是如此满身傲气的。 在林瑶十六岁那年,仙门大会召开。 除了沈常青,另外三人均是进了决赛圈。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其实并非是进入决赛圈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败在决赛圈之外的少女。 “这是在干什么?不应该啊,怎么会败呢?”沈常青看着台上场景发出不解。 四周鸦雀无声,任谁来看也知道那名少女不该输。林瑶目光定定地看着台上,场上她有印象的人并不多,那名少女算其中一个。 仅凭十招便能够快速击败沈常青,要让人不想留意都难。当然最为关注那名少女的还得是沈常青,他几乎是笃定了那名少女一定会在决赛圈里跟另外三个人中的一个人碰面,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名少女并没有进入决赛圈。 萧遇珩同样看了这场比赛,脸上的表情也在昭示着这场比赛的离奇程度。 台上站着的少女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默默地走下了台子。沈常青连手上的桃子都晾在了一边,此刻还在不断发出疑问,“为什么啊?我跟她交过手,刚才她完全就是故意的啊,就连跟我交手时的三分之一实力都没发挥出来。” “看他们两人的穿着,应当都是缥缈峰弟子,兴许因为是同门。”李遇泽在一旁开了口。 沈常青瞪大眼睛,一脸愤愤不平:“同门就更不应该放水了,这件事如果换做是师妹。”说着又拍了下林瑶的肩膀问道:“比如你要是跟我对上了,你会对我放水吗?” 林瑶沉吟片刻,果断摇头。 “对啊,遇珩你呢?”沈常青又推了一把萧遇珩,后者则是冲他翻了个白眼,“能光明正大地揍自己的师兄,我为什么要放水?” 沈常青:……自己还是太多嘴了。 “总之同门之间最是了解,自然是能者居上啊。”沈常青转过头对李遇泽道。 就在众人还没有从上一场比赛里抽出身来的时候,新的一场比赛开始了。 林瑶没有太大的兴趣再看,遂站起身来就要往外面走。 李遇泽看林瑶站了起来,微微敛了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师妹可是嫌闷?不再坐下看看?” 沈常青也被引得看向林瑶,后者回答道:“看得太久了,想出去走走。” 说完,林瑶便离开了这片人群。 沈常青收回视线,自己在这里坐久了也有些无聊,于是戳了一下身边有些心不在焉的萧遇珩,仗着自己这个师兄的身份故作深沉,“你这几日不太对劲啊,看着怎么老是走神?” 萧遇珩收回被沈常青戳了几下的胳膊,默了片刻后才抬眼道:“像师兄这样善于交际的人,要想跟一个人相交,是否有什么技巧?” “啊?”沈常青被这问题问得脑子懵了好一会,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一脸的不可置信,“还有能让遇珩你这么上心的人?” 能得萧遇珩另眼相待的人,那必是能够视为对手的存在,沈常青摸了摸下巴,仔细回想他所见过的各家子弟,好像没有能够强到可以让萧遇珩主动想要与其交友。 “这有何难?只要你诚心地向对方请教切磋,我相信很快便能成为彼此的知己。” 萧遇珩听得一脸认真,“可我不知道该切磋什么。” “自然是剑术了。” “……并非是修真者,而且我……并不是想做知己。”萧遇珩似乎是噎了一下,复又眼神里带了几分无措。 沈常青更加震惊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问道:“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 萧遇珩撇开脸,看向一旁地面,“三天前。” “不会是在京城吧?” 萧遇珩点头:“差不多。” 确实,萧遇珩好像就是从那之后开始不对劲的。“你所说的人是男是女?”沈常青还是用了较为平静的语气。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萧遇珩并没有正面回答,明显是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 沈常青双手搭在萧遇珩的肩膀上,掰过少年的身子道:“是女子吧。” 还没等萧遇珩说话,沈常青便肯定道:“你喜欢她。” 少年瞳孔骤缩,眼角染了一抹绯色,紧接着又皱起眉,似乎认为沈常青在胡扯,颇有些激动地道:“怎么可能?!” 尽管萧遇珩极力反驳沈常青的猜想,可对于惯会察言观色的沈常青,萧遇珩眼里的慌乱显然是瞒不过他的。 不过尽管从萧遇珩的眼睛里已然确认,可沈常青还是不太敢相信,他紧紧盯着少年的双眼,“那你是想跟那个姑娘交朋友吗?就像你与我、大师兄,或者是跟师妹那样的关系吗?” 萧遇珩的眼睛里迷茫了一瞬,然后恢复清明,他渐渐地垂下了头,良久后,他才开了口,语气有些沉闷:“可我连她的姓名也不知。” 然后在沈常青的目光下,萧遇珩起身离开,“我先回去了。” 第一次见萧遇珩如此,沈常青好像才反应过来,他们都长大了。 树影葱茏,林瑶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一阵子,场外无人打扰,十分清净。 一阵不加掩饰的辱骂声却扰了这份清净,林瑶循着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声音而去,越是近了,那声音便越发清晰。 直到林瑶停在了一处偏僻角落前,只见几个穿着缥缈峰弟子服饰的人围在一起,正背对着林瑶推搡叫骂。 “贱人就是贱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这一切你都计算好了吧,你就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就是就是,看她平时一声不吭的样子,还当是个软柿子,没想到原来在这里等着摆师兄你一道呢。” “一个决赛圈名额都算计得这么清楚,心机怎么能这么深?我看啊,之前那些柔弱可欺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吧。” “装?我今日就让她装个够!!” 修真之人脚步较为轻便,是以那群缥缈峰弟子浑然不觉自己身后已然站了一人。 透过他们几人虚掩的衣袖间隙,林瑶这才堪堪看到了内里围着的情景。 女子半跪在地,惨白的服饰上已经印上了好几个脚印,只有一双拳头在衣袖里攥紧,她垂着头看向地面,对于自认高高在上的几个人所发出来的声音充耳不闻,同样懒得为自己作出辩解。 分明是跪坐在地,已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她却丝毫未惧,未有俯首称臣之意。 可这般不愿求饶的态度只是火上浇油,谢然看得越发来气,唯有找个出气筒才能缓解怒火。 不是一副高洁的虚伪姿态吗?那他偏偏就要碾碎她的故作高洁。 他伸出一只手高高扬起,还未落到地上之人脸上,身后便陡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谢然皱起眉,如今人群都在看台处,鲜少会有人出来,更何况他们特意找的便是偏僻角落之处,他身后之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其余几人也是听到声音,纷纷转过身去看向来人,谢然同样转了身子看过去,面上带着不悦与警告之色。 由于几人的动作在身侧拉开了空隙,地上之人缓缓抬头,与林瑶相视,那双眼就像她整个人一样,平静无澜。 来人一袭白衣,眉眼冷冽,浅淡的眸子里冷冷地扫过他们几人,最终目光准确定在了领首的谢然身上。 谢然微微眯眼,这人样貌是有几分熟悉的,一旁弟子有记性好的却是已经认出了林瑶,他侧过头对谢然低声道:“师兄,那个人也是进入决赛的一个人,叫做林瑶。” 虽说样貌谢然记得不算清楚,可当听及旁人提到林、瑶二字时,谢然便也认出来了。 毕竟也是在仙门大会上风头正盛之人,谢然自认还是愿意给这位几分面子,于是脸上缓和几许,“林姑娘有所不知,我身后的这位弟子犯了些事,所以我们在此训诫一番,林姑娘若是无事,还是快些离开吧。” 林瑶皱眉,“训诫?我看着倒是不像。” 气氛安静了一瞬,另一名弟子率先开了口,语气更为不善起来:“这是我们缥缈峰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林姑娘若是聪明人,此时就该顺着这条台阶下去了。” 林瑶冷睨了那人一眼,却未有出声,显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她这般态度,倒是让先前说话那人一口气不上不下,脸上青红交加。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林瑶 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谢然冷下脸,这人是铁了心要管这件事,他再度上下打量了林瑶一眼,四周也没有什么动静,已经确认林瑶是一个人时,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到底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子,便是修为再高又有何用?他们这么多人,未必就敌不过区区一个林瑶。 几个人目光交接一瞬,心中底气更足,气势也不由得就上去了,纷纷将剑抽出,发出犀利的刺耳声,只见他们眼神一凛,提剑齐刷刷地就朝林瑶扑了过来。 还未近至身前,却被林瑶体内散发出来的强劲真气击飞出去,无一例外地均是仰躺倒在地上。 还来不及感受痛觉,谢然将手撑在地上坐起了身子,他面色凝固地看向林瑶,心中气愤之下,却又不得不暗自心惊。 同为仙门弟子,年纪更是相仿,为何有人轻轻松松地就能够站在山巅俯视他们,修炼一事上竞相争逐,而凭什么他们这些人就要压死在旁人赶路的脚步下。 凭什么? 凭什么?! 张婧是,她林瑶也是,天赋高的人不用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领先别人,然后站在终点处对他们肆意嘲笑,哦,不对,这些惯会高高在上的人何曾将他们放在眼里,凭什么她们可以做到淡然处之?! 山巅?谢然握紧了拳头,大雾弥漫,他们这些人连山有多高都难以窥见一二。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谢然站起身子,另外几人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在修真界,各大门派最为忌讳的便是私底下斗殴,你们方才对我拔了剑,这是已经忘记自己修真者的身份了吗?!”林瑶冷声道。 “林姑娘修为高深,我等甘拜下风,只是从一开始……林姑娘你就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吧?”一片安静之下,谢然咧开嘴角,“林姑娘,是你欺人太甚。” 林瑶眼睛看向地上的少女,话却是在对谢然说:“你冤枉她了,她已经给你留了面子。” 谢然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出声,“冤枉?” “你强迫她输给你,但其实你连体面输给她的实力都没有。”林瑶淡淡道:“方才在我未拔剑的情况下,你连一招都敌不过,可见,你的修为比我预想的低得多,强行让她输给你,所得结果自是漏洞百出。” 话语里的羞辱之意显而易见,谢然咬牙怒视林瑶,活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剐一样。 但几人现下已然清楚,他们并非眼前之人的对手。 双方对峙良久,几人这才一腔怒火地迈步离开。 就在几人临走之际,林瑶冷声开了口:“身为修真者,手中的剑是为自己心中的道义而战,我的道,是为杀尽天底下的一切魔族,你们的呢?” 在听到这句话后,几人的身形僵了一瞬,很快便又恢复过来,一群人径直离开。 相隔不过几米,林瑶缓缓走了过去,朝一直安静的少女伸出手去,少女轻轻抬头,白净的脸上硕大的紫红色胎记在光下颜色更深,她先是与林瑶对视片刻,而后又将视线移向面前的那双手,她顿了片刻,这才将手递过去,借了力气起身。 “多谢。”少女轻声道。 “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你在担心什么?” 少女轻轻摇头,“我志不在此,仙门大会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我所说并非仙门大会。”便是猜也能猜得到,在外都能如此,这少女平日里在门派内恐怕受到的欺压更甚,林瑶蹙眉,“你师父是何人?” “玉甄长老。”少女垂下眸子,语气平静道。 林瑶在心底里重复这两个字,还未及开口便听少女转移了话题:“你是叫林瑶吧。” 少女抬起头,轻轻笑了下,秀眉浅淡柔和,看向林瑶的眼睛里也晕染上了淡淡的笑意,“我叫张婧。” 回去看台之后,李遇泽和萧遇珩都已没了踪影,就只剩下了沈常青。 纵然萧遇珩并没有向沈常青透露太多,可沈常青这心里难免有些为他的这位师弟担心起来,像萧遇珩这样的性格,对于感情一事,要么极度薄情,要么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头…… 不善交际,甚至连对方姓名也不知,沈常青叹口气,只能在心底里为萧遇珩默默祈祷了。 一直到林瑶回来,沈常青才从深思中抽出身来,而林瑶还在惦记着玉甄一事,她对沈常青道:“师兄知道缥缈峰的玉甄长老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沈常青慢慢道:“这玉甄此前是万剑宗弟子。” 林瑶面露惊讶之色,“那为何会成为缥缈峰之人?何况被尊为长老。” “这里面确实有些复杂,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也就只有相关之人自己知道了。” 沈常青压低声音:“这玉甄此前是万剑宗前掌门的徒弟,也就是如今的万剑宗掌门的师兄,前掌门一共四名弟子,大弟子跟三弟子都是前掌门之子,玉甄则是夹在中间。” “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玉甄自己甘愿脱离师门,按理来说,要想脱离师门必须被毁去全身经脉,但当时前掌门的大弟子也就是他的长子当众下跪为玉甄求情,这才没有武功尽失,不过半数经脉被毁,最后也是个半死。” “可这样只怕自身真气大不如前,若是再想继续修炼……”林瑶蹙眉止了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可二人都知道那未竟之意。 半数经脉被毁,不只是修为大减,伴随着的是此后修炼只会难上加难,修为每提升一层,便要承受蚀骨之痛。 沈常青叹口气,“估计也是因为这件事,玉甄在后来成为缥缈峰长老之后,脾气几乎总是阴晴不定,最为厌恶的便是在修炼上拥有较高天赋的弟子。” 林瑶一顿,回想起张婧最后对她说的话——能在缥缈峰呆着就已经很好了,至少能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吗? 45. 彼时年少 萧遇珩向林岩请了辞,他想要提前退出这次大比,自己先行离开。 林岩深知自己这个徒弟的性子,也知道他并非胡乱做决定之人,见萧遇珩执意,便也由着他去了。 沈常青内心隐隐猜测到萧遇珩此番何为,但师父已然放行,他也没有再拦的必要了,总归萧遇珩对这些比赛是不重视的。 在对上林瑶之前,谢然便已经被别的门派的弟子淘汰。 正如林瑶当日对他所说,谢然比他想象的要更弱,进了决赛确实足以让他背了个天赋异禀之名,当然也只是对于不知晓事情原委的人来说。 可两厢差距太大之时,往往会让人更折面子,因为他的剑是被硬生生地打飞了出去,直接摔到了台子外面去。 对于修士,这样明晃晃的羞辱,不言而喻,台下立时发出一阵唏嘘声。 不过毕竟面上功夫还得做足,那名修真者赢了之后,便当着众人面对谢然略微躬身道了歉,而后者,却是气结拂袖而去。 越到后面,胜负便越难分辨,期间也有弟子私下押宝,不过被万剑宗一些巡视之人撞见后便收敛了许多,最后也只敢相互之间认识的口头上打个赌,许上个些好处,至少也不敢再大范围地拉人下水了。 只是让许多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的仙门大会,胜出者居然会是一个从未听说过姓名的女子。 而从那刻开始,人人便都知道了,上清派有一少年天才,名唤林瑶。 …… 果不其然,沈常青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最终林瑶赢得仙门大会魁首之后,他们在京城一家客栈里与萧遇珩相会,而他已是等候许久。 只是萧遇珩这期间是否在估算着日子等他们,还有待考量。 回山之后,萧遇珩一有时间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做起了“手工”,沈常青有幸见过几次,都是些稀有的灵石,棱角都被萧遇珩一个一个用小刀认真打磨,再接着便使用工具将其变得圆润均匀,最终成为了一颗颗烟紫色的小珠子,在光下那紫色就越发幽深。 对于这种精细活,他并不熟练,那两只手或多或少都有些被小刀伤到的划痕,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变浅。 一旁的盒子里积压着的均是打磨失败后被萧遇珩淘汰掉的珠子,瞧着约莫有上百颗了,沈常青摇了摇头,萧遇珩做“手工”的确不在行。 因为担心萧遇珩,沈常青来这里也越发勤快起来,想要从萧遇珩嘴里试探些口风。 可无论沈常青如何追问那姑娘的姓名住处,萧遇珩总是闭口不答,倒是将人掩藏得深。 落了雪的上清派总是格外美。 这日林岩给自己的四个弟子承诺休沐,但不是平白无故歇歇的,前提是打扫完院中积雪。这里是他们平常学习剑术的地方,总得将积雪给清理了。 林岩走后,四个人拿上打扫工具开始清扫起来,将积雪推铲至院外。 要说沈常青这个人,林岩说他性子跳脱倒是十分准确,不止是在修炼上一心二用,就连扫雪时见师父走了,他也要偷偷摸摸走到院中谁的身后,将人给吓一跳。 而这院里最好招惹的一位,不用想也知道,自然是认认真真清扫积雪的林瑶。李遇泽再怎么说也是大师兄,肯定不会被这种小把戏吓到,萧遇珩就更不用说了,只会收获到一记白眼。 这边林瑶哼哧哼哧铲雪,那边沈常青心底都打起了算盘,他丢下工具,蹑手蹑脚地来到林瑶身后,待林瑶转过身,他倏忽扮鬼脸大叫一声。 这声尖叫的确惊到了林瑶,往后退时脚下一滑,直直摔了下去。 沈常青见林瑶整个人朝后摔,急忙伸出手就要抓她,虽然抓住了,但一个重心不稳,被带得向林瑶身后的雪堆里摔去。 这下子,两个人都栽倒在雪堆里,另外两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先是在原地笑了几声,这才过来打算将人扶起。 林瑶刚被李遇泽拉着坐起来,便立刻按住沈常青的肩膀,“三师兄你不要管二师兄,就让他躺地上。”这句话说完,萧遇珩果真将沈常青一边胳膊放下。 沈常青眨巴眼,央道:“别啊师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他嘴里嘟囔,连声认错,但在场几人早就听沈常青认错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总之就是每次口头上认错,却从未改过。 见这招不行,沈常青看向李遇泽,“大师兄你帮帮我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李遇泽笑着摇摇头。 大师兄这条路走不通,沈常青又看向萧遇珩,“亲亲师弟你劝劝师妹——” 萧遇珩嫌恶地抬手捂住耳朵。 沈常青一脸悲催,直到林瑶感觉时候差不多了,担心再让人躺地上该感觉冷了,于是将沈常青放开。 只是这一放倒是放出问题来了,只见沈常青一跃,矫健退至树后。林瑶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李遇泽大喊一声,“快躲起来。” 还是迟了,这句话刚喊完萧遇珩的头上就被砸了团雪,紧接着是林瑶,然后是李遇泽…… 大战一触即发,几人各自分开,均同沈常青一样匿至树后,起初还尚能分清人,直到后面雪花满天飞,萧遇珩大叫:“大师兄你砸到我了!”林瑶也时不时会打到李遇泽,到最后几人都起了兴致,见谁冒头就用雪球伺候。 当天夜里,果不其然,林瑶和沈常青病了,两人染了风寒,得知消息的林岩将四人骂了一顿,同时也猜到是沈常青最先挑起的。于是悲催的沈常青被命令给同样悲催的林瑶煎药倒水,两人在屋内咳得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没过多久便是新年了,沈常青终于将快要闷死在房里的萧遇珩给拽了出来。 山下很是热闹,大街上熙熙攘攘,尽管现在是夜晚,可在各家各户悬挂的灯笼的映照下,此时的街上亮如白昼,人声攒动。 才从酒楼里出来,林瑶只是抿了一口,没有多碰,不过多久便觉脸上热乎乎的,直到被一同带着飞身上了一处高台,肆意的寒风凌迟在脸上,脸上的热意这才渐渐散去。 听沈常青所说,这里叫做揽月阁,是整个清源镇最高的阁楼,每当到了午夜燃放烟火之际,这里便是最佳观赏地。 林瑶凭栏而立,朝下看去。大街上人头攒动,叫卖糖画的小贩身旁围了一堆小孩子,个个将张牙舞爪的面具推至额头,露出底下白净可爱的小脸,他们挨个拿了糖画便你追我赶地去了别处玩耍。 还有的摊贩挂上一排排灯笼,精致可爱的兔子灯笼、精雕细琢飞舞着的长龙样子的灯笼…… 少年人齐聚,一群少男少女们对着谜题冥思苦想,其中一个少女猜中谜底,引得周围人为其鼓掌。女孩十分高兴地接过从老板手上递过来的兔子灯笼,然后对方才同她竞争的一名少年露出洋洋笑意,灵动极了。 少年面上有些害臊,伸出手将女孩头顶上的面具扯下,自己则退出了人群,却也没着急走,而是慢悠悠地在人群外面等着,直到女孩追上后二人才一同去了别处。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行人身上温馨极了,放眼看过去,一派和乐氛围。 藏在和乐表象之下的,是更加鲜血淋漓的事实。因为这里是清源镇,有仙家庇护才可使人安稳度日,那么,在这里以外呢? 半年前,山下突然来了好大一群人马,师父并未作何解释,只是叮嘱他们四人悄悄下山。就像是他们那个时候游历过的那些地方一样,因为有魔族,或许一个村子里的人连大口喘气都是奢侈的。 林瑶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时常想起这些,分明已经回到上清派半年了,可她却还记得那些人的眼神,他们齐刷刷地望着她,她持着剑,却只有无力感侵袭全身。 身后是李遇泽回来的声音,就在半刻钟前,沈常青央着李遇泽去买些吃食,如今四人齐聚,烟火在此刻盛开。 倏然有烟花在漆黑的夜色里炸裂开来,所有人都被这道声音吸引去了目光。每一次的绚烂都转瞬即逝,随后隐去在深色的幕布下,可还是依旧的,所有人都会记得它最耀眼的样子。 林瑶在围栏处趴了有好一会,直到沈常青在一旁连着叫了她几声。林瑶偏过头,一块酥饼便被递了过来,她伸手接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先是酥香,随后就是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 林瑶笑了笑,对沈常青表示赞同道:“很好吃。” “是吧?”沈常青一脸得意,转身就要去给萧遇珩推荐一番,可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李遇泽给制止了。 李遇泽伸出一只手,将食指放于唇中间示意。沈常青会了意,这才看到了一直坐在一旁的萧遇珩,他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冷俊的面容在昏睡时平添几分柔和。 这几日萧遇珩白日里修炼,夜里还要摆弄他的那些珠子,沈常青不由得叹口气,如今萧遇珩能够借着酒劲睡一觉也好。 新年过后开了春,李遇泽照例给林瑶送了些酥点,茉莉的香气混合梨子的清甜,是十分有用的去火法子。 “师妹这是又在钻研新的剑术了?”李遇泽将食盒 放下后道。 林瑶收起剑,摇了摇头,“是我太过急于求成了。” 李遇泽笑道:“师妹这可是在说笑?如今修真界几乎人人都知道林瑶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师妹,上清派今年的新弟子人数较之以往更多,师妹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大师兄如何看待如今的修真界和魔族的情形?”林瑶抬头看向李遇泽。 李遇泽直言:“此战,无可避免。” “此前我们几人一同下山游历,遇到过的魔族无一不是作恶多端,我在想,若是真的打起来,无非两败俱伤,要是我们能够再强些就好了。”林瑶继续道:“师父赐剑时便曾说过,既作为修真者受万人敬仰,手中的剑便是为护万人而战。” “还是太过天真了,凭你一人,根本就护不住多少人。”李遇泽双眼怔忪,默了一瞬后对此作出了评价。 “能够多护住一人也成。”林瑶淡淡一笑:“何况并非只有我一个。” 林瑶坐下身,伸出手就要去打开食盒,一只手掌突然落在盖子上,阻止了林瑶接下来的动作。 “怎么了?”林瑶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李遇泽,二人对视,李遇泽率先移开了眼,他抽回手后站起身道:“没什么。”说罢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从背影来看,貌似是有什么急事。 林瑶心中有些疑惑,可还没来得及深究,便见一抹鲜妍的红色闯入了院子,萧遇珩一连离开了好几日,直到今日才回来。 “三师兄怎么来了?” 萧遇珩眼下乌青,面色冷硬地随意坐下,却迟迟未说明来意,气氛安静了许久,林瑶才听到萧遇珩对她道:“从女子的角度来看,师妹第一次见我时的印象如何?” 这一下可把林瑶给问懵了,还没等林瑶搞清楚情况,便听萧遇珩干巴巴地说了句:“我想听实话。” …… 就在林瑶开口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沈常青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林瑶是万万没想到,这三位师兄今日就跟一起做了商量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都造访了她这院子。 沈常青冲林瑶使了使眼色,林瑶还是不明白状况,但也没再说什么。 “遇珩啊,这肯定不是你的问题……会不会是你做的手串太丑了,人家姑娘可能不喜欢那个色啊?”沈常青拍了拍萧遇珩的半边肩膀以示安慰。 “什么手串?”林瑶看向沈常青,她对此毫不知情。 萧遇珩动了,垂下的一只手被他搁置在了桌上,林瑶这才看清,他苍白的手上攥着的是一条烟紫色的珠串,小珠子挨个相连,像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长廊,神秘且幽冷。 沈常青又接连安慰了萧遇珩几句,却好像并没有多大作用,通过沈常青零碎的话语中所蕴含的信息,林瑶才总结出来事情的大致样貌。 萧遇珩在京城里有了喜欢的姑娘,那条珠串是他亲手所做,只是…… 他好像被人家给拒绝了。 在此之前,林瑶一直以为情爱一事离他们太过久远,却不想在他们之中,最不可能跟这两个字沾边的那个人,竟然会成了最先为情所伤的人。 林瑶看过去,对面是急切安慰的沈常青,以及眼尾有些泛红却遮盖不住眼底乌青的萧遇珩。 如今的他,依稀还能窥见几分骨子里的傲气,只是较之以往,脆弱不堪。 那只在红色衣袖的映衬下显得极尽苍白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握着一条烟紫色珠串。 林瑶不由得心生好奇,内心如此骄傲的人这样摔得头破血流,是否就会调头折返? 很快她便得出了一个结论——不会的。 “师妹!你去哪啊?”沈常青在后面喊她。 林瑶早已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对后面道了句:“后山。” 汗液顺着脸颊滑落,林瑶好似不知疲惫一般挥动着手中的剑,白衣在空中翻涌腾跃,一道道破空声在她的身侧响彻。 终于她筋疲力尽,浑身上下再没有丝毫力气,少女呆呆地跌坐在地,眼中透露些许茫然。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一阵轻风拂过,少女细密的长睫轻轻颤动,她顺势仰躺在地,一大片白衣绽开在地上,背后是坚硬的泥土地,林瑶眨了下眼。 头顶,玉兰花又开了。 一直到夜里林瑶才回了那个院子,她点了灯,桌上的食盒还未动过,林瑶掀开盖子,糕点还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她伸出手拿了一块在嘴里咬开。 是苦的。 46. 昔日梦魇 魔尊的陨灭是突然的,这场战役却是蓄谋已久的。 以万剑宗为首的各门派率领众多修真界弟子趁乱攻打魔界,修为不够的则留在修真界驻守。 魔界黑夜长伴,常年不见阳光,绿植更是鲜有,到处一片阴森森、死气沉沉的样子。 攻向魔宫路上的数轮厮杀,魔族士兵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好像杀也杀不完一样。 林瑶皱眉,她握紧手中长剑侧身一扫,身后魔族正中倒地。 在处理那些挥刀朝自己砍来的魔族士兵时,林瑶借用眼角余光分析如今的形势。 无论是魔族士兵还是修真者,均是死伤无数,谁也落不得几分好,只是…… 他们这边已经处于疲倦状态了,较之魔族的第一轮袭击,他们越来越有些力不从心了。 魔宫,大殿内。 数百名士兵一个个整齐地站在底下,皆为蓄势待发的样子,从王座之上往下俯视,整个大殿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十几个白森森的尸骨从地上一直蔓延到了椅子底下的阶梯上,呈现出一副追赶着往上爬的姿势。 那个宽敞同时又象征着权力与杀戮的椅子上,一名红衣女子正懒洋洋地坐在上面,她双眼紧闭,细长白嫩的双腿裸露出来交叠在一起,黑色的长发肆意地披散下来。 女子一只手撑在脑袋上,胳膊随意地搭在那王座的扶手上。底下士兵无人敢出声制止女子的行为,大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正百无聊赖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纵然外面已然乱成一团,可她仍是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并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沉重的殿门被术法撞了开来,未等女子下达命令,大殿内的魔族士兵便都扑了上去,他们与闯进来的修真者们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好一会后,女子这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惬意的目光从底下狼狈的身影一一扫视过去,随后停在了一个红衣少年身上。 女子的眉梢轻轻一挑,轻声嗤笑起来。 蓬莱掌门何权与林岩在混乱中对视一眼,飞身过去便要合力拿下台上之人,那女子竟也不躲。何权手握长剑利落地插入女子胸口,鲜血顺着剑喷涌而出,女子面上却无任何痛苦表情。 几乎是立刻的,林岩就看出不对劲来,他一把推开何权,还未等何权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自他们头顶上方便坠下一大团的汹涌魔气,凶狠地砸向他们两个人方才所在的位置。 幸得他们闪开的速度更快,因为就在魔气砸向地面之后,那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黑色魔气还在不断上涌,使那坑洞显得更为触目惊心。 座椅上的女子顷刻间融化成一摊血水,只留下一张死气沉沉的青白色脸皮躺在血泊之中。 看到那张脸皮的时候,二人便明白了这大殿内坐的是谁。 上一任魔尊亲封两大护法,她,正是其中之一的魔族护法,画皮。 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聚起,最终竟是形成一个人形,虚浮在空中的赤脚轻轻踩在地上,两只金色圆环松松垮垮地套在脚腕上,衣衫还是方才那般,一双长腿白嫩修长。 那是一张妖艳至极的脸,媚态横生的眼里染上笑意,披散下来的长发遮盖住白生生的肩膀,她鲜艳的红唇轻启: “二位怎的一见面就朝我拔上剑了呢?我可是无辜的,你们杀了我那么多同族,我也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干啊。” 何权愤愤吐出一句:“魔族之人果真狡猾至极。” 画皮轻笑出声,“我当你们修真之人有多么冰壶秋月呢……”她眼底染上一抹嘲讽之色,“照我看来,也不见得啊,惯会背后捅刀子罢了。” 一桶脏水向他们泼了过来,林岩不欲白费口舌,皱眉道:“新任魔尊在何处?” “呀!早说你们是来找他的啊。”画皮面上立刻浮现出嗔怒之态,“我跟那种心狠手辣之人可不是一伙的。” 接着,画皮面上又换了一副笑脸,“夜承就在罗刹海等你们呢,我也就不趟这趟浑水了,要是你们能真的杀了他,我也会记着你们的好,等我做了那魔尊之位,一定在这魔族给你们立一处衣冠冢……” 话还未说完,一股魔气就朝林岩跟何权这处袭来,就在二人抬剑抵挡之际,画皮早已化作一团黑气就要逃窜出去。 见人要跑,岳青山登即面色一凝,在眼前劈开一条血路,随后他便提剑朝那团黑气砍了过去。 一道身影飘在半空,只见他手中长剑就要触及到那团黑气之时,黑气中陡然变幻出一个人影,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 岳青山瞳孔骤缩,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调转方向,而就在这露出的空隙之间,一股魔气陡然间击向岳青山胸口之处,将他生生逼退。 双腿落地之后,岳青山艰难地稳住身子,一口血直接从喉咙里溢了出来,等他再度抬头看过去,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又变为了画皮的面容。 “岳掌门放心,你兄长和嫂夫人的脸皮我会尽心保管好的。” 留下一句锥心之言,那团魔气便堂而皇之地离开,就此逃之夭夭,只留下岳青山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临行前,他们有三千多名修士,而真正能够踏入魔界的罗刹海的人仅有三百人,多少人来到魔界,经历数次厮杀围堵,他们连那新任魔主的样子都没见到,便倒在了罗刹海的外面。 罗刹海,又称血海,乃魔族禁地,一万多年以前,神器长生烛得二十八位修真界大能神魂献祭之后,其上一滴业火跌落魔界主城。 大火以不可掌控之势迅速蔓延,所有魔族避之不及,业火蔓延之处,没有伤员,因为一旦沾染上,只有神魂俱灭的下场。 无论如何也无法让火势减小,魔宫只好迁改,大量人员退于罗刹海周边定居。 业火烧了几千年之久,而后,一千年前,魔神踏火而出,天生的嗜血暴虐,所到之处,皆是血流成河,魔族遭受重创,却无力应对。 其中最为严重的,便是当初聚集人数最多的罗刹海附近,血水将整个罗刹海染成红色,成为了整个魔界怨念最重之地。 如今的魔尊夜承一个人站在海岸边缘,他爹惨死,凶手早已逃之夭夭,而自己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地继承了这魔尊之位,魔界败,是必然的。 可他……绝不会死。 三百余人赶至罗刹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猩红色海面上空漂浮不散的黑雾,正是死于这里的千万冤魂。海水汹涌澎湃,似乎化作了这些冤魂的怒吼声。 一个人站于远处的夜承转过身看向他们,下一瞬,那些冤魂便嘶吼尖叫地向他们扑来。 几位掌门长老亲自腾出手去与夜承较量,越是靠近夜承,也越是靠近罗刹海,那些冤魂的数量也就越多。 他们在海面上激烈缠斗,不知是否有这些冤魂的助力,夜承的魔气似乎源源不断,即便身上偶有负伤,可那些伤口竟然会奇迹般地快速愈合,他本人就像是丝毫不受影响。 轮番几次之后,夜承气力依旧,而他们几人的真气却是快要消耗殆尽,齐齐地与夜承落了地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几人相视一眼,均是面色凝重,却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答案,他们分散在四面八方,将夜承团团围住,每个人的周身都形成一道屏障,抵御冤魂的侵入。 一道道流光将夜承禁锢在内,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夜承封印在这罗刹海。 林瑶手持长剑奋力地击退周遭侵袭过来的冤魂,地上修真者已然倒下去一大半了,现在还能够站着的,不足一百人。 可即便这样,这些冤魂的数量较之先前却是未有减少的样子,这更像是一种消耗战,不过消耗的是他们的气力,而不是这些冤魂。 一定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规避的,说到底这些冤魂也不过是执念所化,无法化解,受夜承所驱使,他们不应该有自主意识才对…… 林瑶抬眼,是了,不过是一群执念罢了。思及此,于是屏住心神,淡淡抬眸,几道黑色雾气朝她涌来,她却未有抵御之意,黑雾危险地从她身旁擦过,竟是转而去攻击下一个人,全然将她忽略在外。她猜对了。 执念无法识人,只能依靠他们身上激荡的真气来判别位置。 “诸位收敛身上气息,冤魂无法识人。” 林瑶这一声喊的并不算轻,但无奈罗刹海的嘶吼声着实太大,硬生生地将她的声音给盖了过去,但却传给了身边离得较近的几名修真者。 那些人迟疑一会,并没有立刻照做,即便是认出了说话之人就是林瑶,却还是怯于尝试。毕竟这法子真假未知,而且太过冒险,万一她的想法有误,那没了真气庇护只有任人鱼肉的份。 可无奈身上酸痛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着实已经力不从心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一试,最差不过再添几道伤口,只要自己防守及时,总不至于丢了性命,就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几人照做起来,冤魂竟是真的从他们身前掠过,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一样。 几人心下一喜,便也对着四周叫嚷起来。 沈常青奋力砍向前方冤魂,下一瞬,一道剑光闪过,那几道从侧面扑向沈常青的冤魂已然散去,林瑶闪身落在沈常青后方。 沈常青回过头,“师妹?” 长剑在周遭转了一圈又重归她手,林瑶只道:“收敛身上气息。” 沈常青一愣,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做,而那些冤魂却是未有再攻击他。 还未等沈常青震惊出声,林瑶便对他道:“你去找大师兄和三师兄他们两人,我去对外围的修真者们传话。”说完,林瑶便离开了。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对抗冤魂的方法,林瑶便想着去找他们三人汇合,正要寻找三人身影,一道叫喊声却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这声音越过罗刹海翻涌的怒吼声,落入林瑶的耳中显得无比清晰。 “师父——” 是沈常青的声音。 不需要任何反应,林瑶立刻看向了林岩的方向,她瞳孔骤缩,身上脏器像是被一双大手抓住,五脏六腑好像都缩在了一起的无力感侵袭全身,红色印上了她的眼。 林岩的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的腹间被一柄剑贯穿,而那柄剑,林瑶再熟悉不过,那是三师兄萧遇珩的剑。 林岩抬起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萧遇珩的胳膊,魔气从萧遇珩的身上迸发出来,剑被拔了出来,汩汩鲜血顺着剑拔出来的动作往下流淌,他周身屏障早已碎裂,此刻无数冤魂正急不可耐地朝两人袭去。 林岩再度吐出一口血,下一瞬掌心便落在萧遇珩的胸口处,他将人击飞出去,跌入罗刹海。 在打完那一掌后,林岩便似浑身泄了力气地摔在地上,李遇泽怔在原地,一旁的沈常青早已冲了过去,他跪倒在地上想要捂住林岩腹中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出血的伤口,却终究徒劳。 “林兄!!” 封印夜承还未结束,有几道他们分神发出的声音。 眼前一片片发黑,泪水悄无声息地涌出眼眶,她像是溺水缺了氧般,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世界在此刻变得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林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喊出一个字。 在她想要有下一步的动作时惊觉早已腿软,林瑶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每走一步,失重感便会涌上来妄图将她整个人压垮。等到她终于狼狈赶到时,看见的只是师父闭着的眼。 李遇泽和沈常青跪在地上哭喊,林瑶跪坐在地上,她伸出手指颤抖着探向林岩的鼻息处,而后她就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这个把自己从别人手里买下的人,这个把自己带到上清派的人,这个给自己取名叫林瑶的人,这个教自己剑术的人…… 林瑶这才听到了自己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师——父——”是干哑的,是凄厉的,是无望的,要喊出血的喉咙,声嘶力竭。 跌入罗刹海,唯有九死一生。 不过片刻之间,林瑶不仅失去了抚养自己长大的师父,也失去了自己一直当作目标的三师兄。 就像是场荒诞无稽的梦魇,所有的一切都葬身于汹涌的血海里。 47. 司命相邀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季玄之逆着风雪在其中穿行,紧接着,他的视线中出现一柄长剑,插入深而厚的积雪之中。 有一个人倒在地上,任凭朔雪压在其身上,却一动也不动…… 榻上之人猛地睁开眼,胸口上好似压了团重物,他看过去,水华正好睁开那双浓丽的妖紫色眼睛。 “你醒了?”屋内,林瑶拿下季玄之额头上的湿毛巾,用手背轻轻贴上去,“还好,没那么烫了。” 说完,林瑶看向又压在季玄之胸口上的水华,伸手捏住它的颈部,将它给拉了下来,丢至一旁。 水华睡觉不老实,也不知一条蛇是怕冷还是怎么着,总是睡着睡着就跑到人身上去。 本来盘在季玄之胸口上都要给暖热了,现下又被丢开,小蛇似乎有些不情不愿,但也只能缩成一团卧在榻边,闭目养神去了。 “对不起。”斩钉截铁的一句道歉,堵住了林瑶发出质问的可能。 “不是让你在上清派等我吗?身上的伤还没好就跑来这里,你向我说什么对不起?” 季玄之自知理亏,抿唇不语。 林瑶叹息一声,重话却说不出口,因为她自身同样执拗,只能无奈道:“也罢,下次别这样了。” 她还记得那日,风沙中,季玄之在她的面前晕倒,伤口未好,又久经奔波,高烧昏迷了两日,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叩叩叩——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林瑶过去开门,身前站立的是一个侍女打扮的人。 “姑娘,上官公子说有事找你。”侍女垂首道。 林瑶回头看了一眼,季玄之半起身靠在墙边,与她四目相对,漆黑的瞳仁里依旧平静无波。 “烦请带路吧。”林瑶回头对侍女道。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 侍女在前面领路,沿途,长长的方砖地板一直向前延伸,经过几个岔口,林瑶被侍女带到一间客室。 客室门扉紧闭,门的两旁,一左一右站了两个随从,这两人林瑶有印象,是当日在魔宫中替萧遇珩做事的人。 “公子,人已经带来了。”一随从见林瑶来,便朝里面道。 “进来吧。”屋子里响起萧遇珩的声音。 一进去,浓烈的药味便充斥在鼻腔,林瑶看去,只见屋内陈列了大大小小的药罐,还有许多摊开的医书躺在地上。 而萧遇珩正伏坐在一旁的案上,他的对面还坐了一人。那人衣着华贵,全身上下无一不透露出贵气,见林瑶进来,先是打量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解药什么时候才能调配出来?” 萧遇珩答道:“短则半月,长则半年,何况,我现在还要给这座城中百姓治疗瘟疫,你的药,得先放一放了。”他说着,还不忘给林瑶腾地方,将另一短凳上的华贵披风丢出去。 那人伸手接过披风,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抛给萧遇珩。 “你拿到药了?”萧遇珩接过瓷瓶,打开盖子,先是闻了下,气味太过刺鼻,惹得他不悦地皱起眉,“对同门也敢用这么强的毒,你没杀了那些人?” “我嫌脏。”那人站起身,作势便要走,“我不欲久待,你若是将解药研制出来,务必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夜阑。”萧遇珩将人叫住,“你应当也知道,世间并非所有毒都能有对应的解毒之法,她的那副嗓子在时间上——” “总会有办法的,无论如何,我想为她做点什么。”夜阑撂下这句话就掀开门出去。 萧遇珩摇摇头,将小瓷瓶放在案上,对林瑶道:“你的那位徒弟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季玄之晕倒之后,是一直在城楼之上的萧遇珩察觉到了问题,便让人打开城门,送入城内医治。毕竟城外莫说是找不到大夫,就连能安心修养的地方也难找。 林瑶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偿还一段恩情。五年前我跌入罗刹海之后,是夜阑把我从里面捞起来的,但见我气息奄奄,就把我丢到了城门口,最终是这座城的城主救了我一命。他于我有恩,所以此番请求,我不能不帮。”萧遇珩语气平稳,就像是在讲述一件无波无澜的往事。 “夜阑?便是方才的那个人?”林瑶皱眉,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罗刹海内凶险,关押了上任魔尊,又是什么人能够在所有的修真者走后还能够安然进出? 似乎是察觉到林瑶眼中的疑惑,萧遇珩释然答道:“没错,他是魔族中人,只是他的身世有些复杂,本性不坏,与寻常魔族不同。” 岁月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林瑶发觉,眼前的萧遇珩真的与记忆里的那个满眼高傲的人相差甚远了。现在她面前的萧遇珩,已经可以与魔族之人心平气和地交谈,甚至于相熟、替那人辩驳。 林瑶垂眸,内心却想,若是将此事告诉给过去的萧遇珩,他会如何?或许会轻嗤一声,外加嘲讽: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了,该谈正事了。”萧遇珩突然严肃道:“城中瘟疫越发严重,似有猛增之兆,城主说,京城那边已经有了消息,无论如何,病源不能再进行传播。今夜城门便会落锁,再不允许进出,你最好在今天之内尽快出城。” 林瑶点点头,却又念及萧遇珩在此,不放心道:“那你……自己多加注意。” “放心,我命不该绝。” …… 方形的石板砖铺满了整个街道,街上走动的百姓寥寥无几,基本上都是巡逻的守兵。有时候途经一些破旧的屋子,还能闻到浓烈的腐臭味,就像是死老鼠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咕噜噜—— 车轮在地面上碾压过去,途经二人身边。车子上盖了一块脏污的布料,七八截小臂从布料中伸了出来,那些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肿胀发红,有一些创口上的黄白色液体已经干涸,还有一些的创口上正在流脓溃烂。 林瑶与季玄之并肩而行,两人的脸上蒙了层面纱以做防护。果不其然,如萧遇珩所说,城门口增添的人手更多了,把控也更加森严。林瑶走过去,守兵正欲开口阻拦,便见女子从袖中拿出一本文书。 守兵一脸狐疑地接过文书,又打量了二人一眼,将文书递给前面的统领。 统领接过文书,打开一看,瞧见其上印着城主印章,便恭敬抱拳,然后高声喊道:“开城门。”文书是他们二人在临行前,萧遇珩派遣身 边随从送过来的。 林瑶微微颔首,便同季玄之踏出那道界限,随后,砰的一声,城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 此时城外,天高云淡,放眼望去一座座凹凸不平的沙丘,一阵风吹过,将两人脸上的面纱揭去。而在不远的戈壁上,一个白影正面对他们,察觉到林瑶的目光后,那个白影从戈壁上飞身跃下,飘然而至。 “是林瑶姑娘吧,幸识,在下已在此等候多时。”说话之人是个鹤发童颜的男子,音容慈善,雪色的长发与衣衫近要融为一体。 “你是谁?”几乎是立刻,林瑶便想起了当初在叶婉的身体里所看到的人,鹤发童颜,衣衫上都绣有相似的星轨图。 那人一拱手,笑眯眯道:“林瑶姑娘莫急,在下是摘星阁中人,你也可以叫我楚辞。此次奉大司命之令,特在此等候,邀请林瑶姑娘前往摘星阁一坐。” “摘星阁素来不过问世事,与我更无渊源,为何要突然请我前去?”林瑶疑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是要等林瑶姑娘到了摘星阁之后,由大司命亲自告诉你了。若非意义重大,大司命也不必强行算出你的位置,进而派我在此等候。” 摘星阁自开创以来便鲜少有阁内之人在外界出现,其派信奉天道,讲求天命,生死有道。是以无论是魔界还是修真界,摘星阁都是持中立态度,不往任何一方倾斜。而这次平白出现在林瑶面前,似乎是将有大事发生。 “我从未见过摘星阁中人,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早知姑娘会有这样的疑虑,摘星阁擅长卜卦,大司命卜算过你的命数。只是姑娘你的命格却十分奇特,在一个节点之后的命运,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呢。” “这是什么意思?” 楚辞轻轻笑了下,“也就是说,在那个节点之后,你的命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抹去了,这在此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不知姑娘是否在五年前,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林瑶心下一沉,她绷着声线道:“……我跟你去见那位大司命。” 衣袖被人拉了下,林瑶偏头看去,见季玄之扯住自己的一边衣袖。水华盘在季玄之的肩上,与他一同看向林瑶。 “呀呀,好漂亮的一条小蛇,它是你的灵宠吗?”楚辞注意到水华,笑道,伸手就想要摸一摸水华的脑袋。还未等他碰触到,水华小小的身躯便快速张口往前一扑,两个小小的红色牙洞出现在楚辞的食指指尖,血珠子不断往外冒出。 水华一眯眼,猩红的蛇信子往外嘶嘶吐了两下,状似挑衅,紧接着就又盘回了季玄之的肩膀。 即使这般,楚辞面上倒也不见恼意,只按压住食指上的伤口,补充道:“摘星阁从不邀请外人前往,林瑶姑娘,你是第一个。同样,除了被摘星阁邀约之人,任何人也不得进入,毕竟是窥测天机的大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瑶道:“我这弟子旧伤未愈,一个人恐路上出什么意外。若是事情实在机密,也可让他在外面候着。” 楚辞狭长的凤眸在二人之间扫过,眼波流转,终于愿意退让,“也罢,那你们二人就随我一同前往吧,具体的,还得见了大司命才行。” 48. 却生隔阂 青绿竹林中,楚辞引领他们深入,然后,在一个看起来无甚异常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楚辞闭上眼,双手置于胸前结印,动作不停变换,与此同时,竹林中的叶片不约而同地发出聒噪的唰啦唰啦声。 片刻后,在他们的前方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林瑶闭上眼,再睁开时,先前的一排排竹子已经换了位置,自中心空出,一道云梯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正向前蜿蜒盘踞而上。 那座所谓的空中楼阁就藏匿在氤氲云雾之中,内部就像是一座带有神秘色彩的纯白色宫殿。 宫殿的墙壁上,还有似乎是用小刀刮出的奇怪印子,看起来像一幅画卷,其中有一朵莲花,但图案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在疯癫状态下撕毁丢弃的。 “墙上的画都是什么?”林瑶望向在前面带路的楚辞。 “大意是关于一万年前封印的故事吧,若是林瑶姑娘实在好奇,待会可自行询问大司命。” 摘星阁的宫殿很大,弟子却是少得可怜,一路上也只零星见过几个人。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地上的路突然断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潭水深不见底,数十个大小相似的圆石漂浮在水潭上方。 林瑶刚跟着楚辞踏出一步,便听见身后传来金属锁链的声音。一条银色的锁链自水潭两旁伫立的柱子中伸了出来,缠上季玄之的一条腿。 林瑶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必着急,只是让他在外面等着罢了,我此前也说过,摘星阁只允许受到邀请的人进入。”楚辞笑眯眯解释道。 察觉到林瑶的目光,季玄之对她轻轻摇头,“我没事。” 楚辞仍是恭敬,从那些个圆石上踩过去之后,他回过身对林瑶道:“请吧。” 终于,在空旷的大殿上,林瑶见到了楚辞嘴里的大司命。 “大司命,人已经带到了。”楚辞对着一个背影恭敬道。 “下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是。”楚辞告退后,许久,那个背影才转过身来,却是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林姑娘,对我可还有印象?” 林瑶皱眉,不可置信道:“……莫山?”眼前人与清源镇的那个小捕快长得极像,唯一不同的便是雪色的长发。“堂堂摘星阁的大司命为什么会屈尊在清源镇当一个捕快?” 莫山听罢轻笑一声,“林姑娘所言差矣,摘星阁向来遵循众生平等的道理,芸芸苍生,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又何来屈尊的说法?”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盯着我了?” 莫山摇摇头,“准确来说要更早一些,毕竟想要成为一个捕快也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是我?”林瑶闷声道。 “大概是……你的命格实在是太特殊了吧。在此之前,我需要从另一件事情说起,你可曾听说过长生烛?” 林瑶没有答话。 “一万年前,凶兽横行,那个时候,修真界中最有望飞升的修士有二十八位。后世只知是那二十八位修士以神魂献祭长生烛来封印凶兽,却不知其实当年真正参与献祭的只有二十七个人。” 莫山仰面望向墙壁上刻下的印子,“是的,有一个人跑了。长生烛这个东西,可以是接受了献祭的神器,也可以是因为差一缕神魂的凶器,它使得那些凶兽更加狂躁了,并且开始吸食世间怨气作为自己的养料,直到所有人死为止。那唯一一个逃跑的修士因此崩溃疯癫,偶然间他登上一处云雾,见内隐蔽瑶池,才暂时恢复神智。” “瑶池里云雾缭绕,其中有一支并蒂莲摇曳生姿。两只花骨双生双栖,吸食日月之精华,已有修出灵智之兆。那修士似有所悟,将其中一朵摘下祭与长生烛,才完成了最后的封印。” “而那处瑶池,便是林姑娘方才走过的水潭。” 林瑶一愣,便听莫山缓缓道:“那名逃跑了的修士此后便再不出世,并且创立了一个门派——摘星阁。” “那朵莲花便是宋辰风?” “哦?这就是那位魔神的姓名吗?敢问林姑娘是从何得知?” “偶然间知道罢了,然后呢?” 莫山继续道:“魔神出世后,曾胁迫时任大司命为他启用摘星阁至宝预言晶石,最后晶石碎裂,大司命身死,魔神不知所踪,消失了近千年。” 那双眼睛收起了笑意,“可直到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天现异象,出现了灭世之兆,我为此召集阁内众人占卜,但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名字,上清派林瑶。” “天道深沉,为此,我强行窥测了你的命数。巧合的是,我只能看到你五年以前的命数,而那之后的却是闪烁不定,正好就是天现异象的时候。” “所以,林姑娘,能否告知我,你五年前究竟是去了何地?” 这一声来得轻飘飘的,甚至算不上质问,却仿佛惊雷乍现,衣袖下,林瑶攥紧的手掐得她指骨泛白,“……是北域。” 莫山瞳孔一缩,默了半晌,“居然是北域,好像,也只有那个地方了。能从北域中活着走出来,林姑娘,你可谓是第一人吧。”他沉吟片刻,低叹道:“这样的命数,真可谓是……神奇啊,往后,你的一念之差,便可能使天道倾颓,你要这世间如何容你?” 这句话刚一落下,林瑶所站位置登时不知从哪涌现出大团大团的白色粉尘,像是浓烈的烟雾一般,阻隔了她的视线。 “咳咳咳——”一呼一吸间皆是呛鼻,林瑶飞快地以袖掩住口鼻,可即便是这样,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点烟尘。 林瑶眉头紧锁,冷意爬上了她的眼眸,她凝神便想催动佩剑,可一点反应也没有,不止如此,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疲惫,腿一软,她跪坐在地。 烟雾散去,明晃晃的大殿中央,莫山身旁站了八个摘星阁弟子,一样的鹤发童颜。 此刻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林瑶,似乎她是杀别人满门的千古罪人一般。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瑶厉声诘问,她狠掐了自己的手腕一把,才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灭世之兆,那份轨迹无论它怎么走,唯一不变的是都绕不开林姑娘你。实属对不住,只是对于这样的结果,摘星阁既有能力窥测出,便不能坐视不管。林姑娘,要怪也只能怪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你的命,从那一刻开始就与天下苍生的安危联系在了一起。” 那八个人齐齐将林瑶围住,细细的锁链从他们袖间伸出,带着蛮横的气势,飞快地朝林瑶扑过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剑光横空出世,须臾,便将那些个锁链齐刷刷斩断。 一人挡在了林瑶的身前,他手握着的,是玉和。瞳孔中倒映出季玄之的身影,他冷声道:“你们要杀她?” 来不及惊疑这人是如何挣脱锁链,莫山道:“她若不死,死的只会是天下人。无论是魔神还是那股不知名力量都与她息息相关,为天下人而死,死得其所!!” “好一个为天下人死。”季玄之冷笑一声,“简直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们的先辈便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如今却又都装成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千年前你们不敢对造下无数杀孽的魔神动手,千年后却对一个一无所知的无辜之人起了杀心,这就是你们口中说的为天下人?” “信口雌黄!”楚辞痛斥出声,“当年之事皆是身不由己,你怎可妄加评断?!” “所以呢?我说的又有哪句话是错的?”季玄之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视过这些人,他对莫山道:“解药。” 莫山摇摇头,“你若执意相护,那便是强行介入了她的因,需要与她一起承担这份果。” 下一瞬,其余人朝季玄之冲了过来,他们袖间变幻出的铁链似有生命般听从指挥,将二人困在中央。 季玄之提剑相迎,一手捞起林瑶将人护在身侧。 剑光闪烁间,手中的玉和剑被一条锁链缠上,连带着他的半边胳膊也被这条锁链绕住。 季玄之眼底一暗,往铁链来源方向看去,正是楚辞。 而也就是在那一刻,林瑶听到了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冷哼,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她看不到季玄之的神情,只知道那句冷哼很轻,似是嘲讽,又似是怒极。 心底里浮出一丝异样,她尚来不及去细想这点异样究竟是什么。 下一瞬,季玄之手腕一翻,剑穗略微晃动,一道汹涌的真气从剑尖朝外传递,沿着锁链将楚辞击飞,撞在了殿中的石柱上。 那道因为真气从剑尖断开的铁链早已碎成数截,像箭矢一样飞速朝周围射出去。 能避开的人悻悻避开,不能避开的人也只能被那些断裂的铁链擦过身体,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铁链碎片最后统统嵌入大殿的墙壁上。 楚辞被人扶起,和善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裂缝,正要发怒却听到身旁传来惊呼声。 他抬头,发现其余人都在用怪异的眼神看自己,就连大司命,眼中似乎都爬上了些许错愕。 “你们、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似乎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般,楚辞不愿去想,也不想承认,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惊惧的来源,都是他。 “脸、那脸上……还有、还有脖子上的那些……都是什么?”终于有一人大喊道。 ……脸上? 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楚辞几乎是立刻想要查看,他伸出手正要摸脸,却突的瞳孔骤缩,自己的一边手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深紫,像是瘀血堵在皮下一样,颜色几近发黑。 而有数道黑色的像树根的线条从掌中爬出,一直蜿蜒到自己的袖中,楚辞颤颤巍巍地将小臂上的半边衣袖朝上拉开,多道黑线依旧向上延伸…… 什么东西!!! 他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衣衫,眼前的一幕却让大殿中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蛛网般的纹路盘根交错,在他的皮肉上不断攀爬,肩膀、胸膛,还在往上延伸,包括他的脖子、脸,原先慈善的脸在此刻显得狰狞可怖。 楚辞从未见过这种诡异恶心的东西,心里几乎要被不安与惧怕填满,于是只能惊恐地看向大司命,企图能够找到生的机会。 莫山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看向季玄之,“你对他做了什么!?” 听到莫山质问季玄之,楚辞也是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怒意侵吞理智,他对季玄之厉声道:“是你!那条蛇、你竟敢对我用毒!!” “解药。”对于斥责与质问,季玄之没多说什么,只一味冷然地重复两个字——解药。 就这样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权衡利弊之下,莫山的表情松动了,季玄之这才将玉和收回。 剑身向前一横,恰倾在她的腰间,实属无意,林瑶却生出了一种被锢住的错觉。 紧接着,一只瓷白玉瓶骤然袭来,季玄之伸手接过,他单手用指尖推开顶盖,从中倒出一粒药,却没有给林瑶服下,而是递给盘在林瑶肩侧的水华。 至于它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了林瑶肩上,林瑶却是半点没有注意过。 或许它是得了经验 ,在季玄之身上会被用真气随时震飞出去,但在林瑶的身上则不同。 水华将那粒药闻了闻,随后乖乖吞下,见状,季玄之这才愿意给林瑶服用。 玉瓶被丢弃在地上摔碎,季玄之没抬眼,只道:“十二个时辰内不再用内力,蛇毒自然就解了。”然而,林瑶全身力气仍然郁结,她察觉到身旁人有了动作。 林瑶蓦然抬头看向季玄之,那双深色的瞳眸在望向她的那一瞬顿了顿,微弯下腰的动作停止,只是搀扶林瑶,将人带出。 幸好…… 林瑶闭上眼,感受到耳畔擦过的阵阵风声,心中不由得长舒口气。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季玄之没有看懂她的意思,倒是真不知旁人该如何理解。 只是,在没有周围的干扰、仅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林瑶闻到了那股清冽的冷雪气息,如同初见时她闻到的那样,凉且寒,并且越来越浓。 离开摘星阁后,又是那片竹林,林瑶咳了声,季玄之才将她放开,扶着坐到了一块较高的岩石上。 “如何?药开始起作用了吗?”季玄之半跪在林瑶身前,仔细看她的面上表情,确认无半点不适。 “已经慢慢恢复了。”林瑶移开眼,看向地面,终于声音干涩道:“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什么?” “师兄早就告诫过我,天命难违,我不该去的,若是这五年里我没有消失,无论是师兄们、上清派,亦或是我,结果会不会都不一样?” 说完这些话后,季玄之没有应声,良久,林瑶才听到他哑声问道:“那我呢?” 是了,她是在北域才遇到的季玄之,若是她没有去北域,若是她要将这五年的一切全部否定,那么连同季玄之,同样会在内。 林瑶不会碰到季玄之,他是否会从北域走出来,出来后又会去哪里,这些都将与她无关。 竹影摇动,林瑶侧目望向来人,一道影子自前方拉长,走向他们,是莫山。 莫山拱手作揖,站在不远处对林瑶道:“林姑娘,烦请容我同这位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这位摘星阁的大司命此刻却是恭敬,如同又成为了清源镇里的那个小捕快,似乎方才在阁内对林瑶喊打喊杀时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瑶闻言看向季玄之,毕竟找的人不是自己,她做不了主,一回过头,却见少年那双沉沉的眼睛盯着她,枯寂的神情,刺得她呼吸一窒。 季玄之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林瑶一眼,然后朝一处走去,莫山随其一同离开。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将玉和一起带上,此时两柄剑相倚,靠在林瑶旁边。 水华又睡着了,趴在她的肩上,一动也不动。林瑶抬手用指尖轻轻碰它,水华这才舍得半睁开一只眼,却只懒懒地将她一瞥,眼睛又闭上了,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林瑶莫名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方才季玄之临走前的那一眼,应当是真的对自己的话有了芥蒂,并且没那么容易消去。 过了一会,季玄之还没有回来,这让林瑶心中渐渐蒙上疑虑和不安,她怎么能将这事给抛下,明明上一刻还对他们动了杀心,这个时候却又要私下交谈。 万一是陷阱呢? 思及此,林瑶心下一凛,忙起身顺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过去。 行了一段距离,林瑶终于从婆娑竹影中遥遥地望见两人。只是,两个人似乎是真的在好好交谈,并没有动手的意图。 林瑶又稍微往前靠了一段,她仔细听着,却听不见半点二人在交谈的内容。 是禁制,林瑶反应过来,他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特意下了禁制,所以他们的声音传不出来,只有里面的两个人彼此才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林瑶回去后,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季玄之才回来,走前的枯寂神情已经消失,又同往常一样,笑着看她,“不会有事的。” 只不过若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这张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根本未渗及眼底。 两个人消失在视线中之后,莫山才从林中缓缓踏出。 季玄之对他的杀意是很明显的,比之摘星阁更深。 就在方才二人对峙间,莫山一度怀疑过他是否会在下一刻动手,可没有,因为二人察觉到了林瑶在一步步朝他们靠近,他很确定,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黑衣少年才打消了要杀他的念头。 “你护得了她一时,难护她一世,天命难违,她今日本不该走出摘星阁,无论是魔神还是其他,若是日后世间当真因她而产生巨变,你们如何担待得起!?” “天命?”季玄之冷笑一声,“什么狗屁天命!为你口中的大义而死,这就是天命吗?” “我所说不假,你今日救了她,入了她的因,便要同她一起承担那份果,其中的代价,不是你能承受的。”莫山不死心道。 “你又怎知我承受不住?!你以为北域是什么好地方吗?想去就去,想走就走?我与她,早就向这所谓的天道付出过代价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山拧眉追问道。 季玄之却没有与他继续纠缠的打算,“她该等急了。” 就在季玄之扭头的一瞬,莫山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这与你无关。”黑衣少年回过头,瞳孔是滴了血的暗红色,“你只需要知道,若是你们摘星阁再敢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我定会见一个杀一个。” 莫山愕然,神志重回时才发觉自己被惊出一身冷汗,这少年……到底是千年前的那位魔神,还是那股他算不出的……未知名力量? 49. 水鬼引路 临水镇外的山崖突如其来地倒塌,砸死了不少去溪边打水的人,而那在崖壁上的洞口,同样被就此磨灭。 黑色雾气自半空中穿向罗刹海,周围驻守的魔族士兵却似是见惯不怪,均未有所反应。 海面震荡,数道怨气依旧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尤其是在罗刹海上空的那个被层层结界包裹的人影。 “想出来?” 血海震荡得更加汹涌了,“被这些没用的结界困了五年,真是废物。”那个声音道。 紧接着从那些黑雾中分出一缕气息,迅速击向海面上空的那个人影。那缕气息融入进去,结界陡然裂开一道缝隙,亮白色的光忽明忽暗。 这时,悬浮于罗刹海上空的怨气不再叫嚣,海面恢复平静。余下的雾气汇入血海中,目标明确地朝最底部某处而去,最终,那团黑雾逐渐形成一个人影,在一具魔气萦绕的冰棺前停下。 冰棺里躺着位女子,一袭白衣,是个冷艳美人。男人伸出手,隔着冰棺缓缓抚过女子的眉眼,声音很低,“……很快了。”而这句话,倒也不知是在说给冰棺里的人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 这是一处村落,家家屋门紧闭。渐要入夜,一阵阴风刮过,淅淅沥沥的圆形纸钱落在泥土路上,随衣摆经过纷飞,林瑶叩响了一户人家的门扉。 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林瑶本不抱多大希望,却未想到没过多久,嘎吱一声,木门向内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老翁打量起眼前的两人,声音沙哑道:“外乡人?做什么的?” 一股异样感浮上心头,林瑶道:“我们途经这里,今夜可否在此地留宿?”她拿出钱袋中的银两,“这是一晚上的费用。” 老翁思量片刻,他们这个村子穷,谁会跟钱过不去?于是开口道:“家里有三间房,我和老伴住一间,儿子一个人一间,现在就只剩一间房了,你们两个能凑合到一起吗?” 林瑶闻言扭过头看向季玄之,朦胧夜色中,少年不语。 自打林瑶在竹林中说出那番话开始,季玄之变得沉默了不少。林瑶深知,因为她话语中对于北域之行的否定,已在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劳烦了。”林瑶对老翁道,她心中已想好了应对之策,大不了她今夜打地铺。 老翁打开门,待两人进来之后又将门给关上。他领着人去了小院的最里面,隔壁就是柴房,房间很小,是平时堆积杂物的地方。 老翁走后,林瑶把角落立着的席子摊开,然后将榻上的被子折下来放在席子上垫着,刚要躺下,便被季玄之一把拽住,他沉声道:“我睡地上,你睡床榻。” “地上凉,你这又是剑伤又是高烧刚好的人就别跟我争了。”林瑶想要将那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拿开,对方抓得很紧,她挣了几次没挣开。 见季玄之实在执拗,林瑶无奈道:“罢了,和衣而卧,两个人都睡榻上,可以了吧?” 林瑶能感觉到,在自己这句话出口后,季玄之按着她的那只手抖了下。借着微弱的烛火,林瑶抬眼看去,对上那双沉沉的目光时,她清晰地看到少年的眼睫轻颤,神色有几分错愕。 月光都被挡在窗户边的杂物遮了去,只有烛火幽幽跳动。 深夜,林瑶躺在床榻的最外侧,背对着季玄之,身后人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却毫无睡意,只能盯着那缕烛火等待天明。 叮铃、叮铃、叮铃…… 一阵悠扬的银铃声从街上传来,只是声音很轻,由远及近,又再度向远,仿佛只是路过。 兴许是村中的什么习俗,林瑶心里这样想着,她又闻到了季玄之身上的那股冷冽味道,属于深冬里落雪的气息,并且越来越浓。若非身后并无传来声响,林瑶几乎要怀疑他此刻紧贴着自己。 不知为何,她感受到几分安心,于是伴随着这股将自己已经包裹的气息,林瑶的眼睛逐渐闭上,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季玄之缓缓侧过身,盯着林瑶的后颈,那双眼睛哪里有半分困意。 第二日,林瑶是被一阵哭丧声吵醒的。身旁人已经不见踪影,林瑶起身出了房间,前门大敞,街上走过一排排人,中间几人抬着木架子,上面躺着一人。 老翁也从屋里出来,似乎已是习惯,他叹道:“命苦啊……” 季玄之倚在前门,林瑶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对方摇摇头。 这时老翁的声音在一旁道:“这又是一个淹死的,你们两个不是我们村里的,不知道也正常,我们这个村子啊有水鬼。” “水鬼?”林瑶皱眉,神色不解。 “你们昨晚难道没有听见银铃声吗?”老翁奇怪道。 “这与水鬼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说来话长,半年前,我们村子里开始陆续有人投河自尽,死的都是些青年男子,且都是晚上发生。并且每当夜里街上出现银铃声,第二天准能在村尾的河里发现尸体。起初有人嚷嚷要跟着那道铃声,结果也都死了。上一任村长没办法,于是带了几个胆子大的夜里守在河边,但也都在第二天被人发现已经没了。” 林瑶皱眉道:“确定都是溺死的吗?” “当然确定了,身上又没有外伤,而且尸体就是溺死的样子啊。” 林瑶并不信鬼神,至于老翁口中所说的这个水鬼…… “大牛!大牛啊!!赶紧的别睡了,起来吃饭,吃完还要抓紧去地里锄草呢!”老翁喊道。 紧接着从那个方向的屋子里出来一个人,大概有二、三十岁,男人揉揉眼睛,打着哈欠就出来了。在看到他爹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时,一看穿着就知不是他们村子里的,男人惊道:“这、他们两个人是谁??” “是昨天路过咱们村子的,在家里借宿了一晚。” 男人“哦”一声,又偷瞄了林瑶几眼,见对方看过来,当即转过身回房间了。 “我们恐怕得再多叨扰一日了。”林瑶若有所思道。 老翁随口道:“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反正钱已经给了,你们愿意住就住。” 得了应允,林瑶随之取剑朝村尾而去。季玄之没说什么,只一道跟上。 河水大约有三米宽,水质十分浑浊,泛着青绿色,沿边生长着鲜绿茂密的青苔,极易致人滑倒。 林瑶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丢下去,听声音似乎很深,水面泛起圈圈波纹,向外震荡,一会后,水面再次恢复平静,并无异常。 她十分肯定,河水没问题。 这时,一阵一阵的唢呐声和鼓声自远处传来,唢呐声悲怆,鼓声沉闷,二者交织在一起,凄意直穿入耳。 林瑶和季玄之循声找了过去。 这是一片大的荒地,石碑错落而立。四周零星围了些人,林瑶望见了中心处的那口黑色棺材。坑挖了一半,人还未下葬,她走近过去,终于看清了死者的样子。 死者尚年轻,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的确是正常溺死了的样子,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 这片荒地里,有风声,有唏嘘声,有痛哭声…… 哀乐霎时停止,众目睽睽之下,林瑶走到了棺前,她伸手掀起男人的单只眼皮,全白的瞳眸令她心中一沉。 “你在对我儿子做什么?!”一个人红着眼气势汹汹道。男人一头白发,三步并作两步地拿着挖坑的铁锹就要过来驱赶林瑶。 季玄之拽着林瑶的胳膊往后一拉,寸步不让地挡在身前,他本就高,一下子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是魔族。”林瑶道。 “……什么?”男人身子一僵。 林瑶又重复道:“不是水鬼,是魔族。” 这下子,周围所有人都听清了林瑶口中的话。 啪嗒一声,铁锹从男人手中跌落,他的身子软了下去,幸亏扶了把旁边的棺木,这才没有栽倒在地。 他痛哭道:“……滚……滚开!既然你能看出来是魔族干的,为什么不早点过来?!为什么偏偏等我儿子死了之后你才跳出来说是魔族??!给我滚啊!!”他指着季玄之身后的林瑶大吼出声,随后整个人泄了力般滑落,他坐在地上,呈现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无助之态,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哭喊。

二人回了村子,一连打听过去,村里人的态度都不怎么好,有些甚至因还处于悲痛中,情绪极不稳定,林瑶刚问出口便直接上手赶人。 咣当!!木门被猛地关上。 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林瑶还未得出这魔族作乱的动机。只杀年轻男人…… 林瑶的思绪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只见就在她所站的这户人家的隔壁,中年妇人坐在家门口,同屋内的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叫骂。 脏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到后面就有些不堪入耳了。渐渐的,两个人不吵了,声音小了下去。 林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朝妇人那边走过去。妇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她低头一边骂着一边择菜。 因为总要下地干活,常年的风吹日晒,妇人择菜时露出来的那截胳膊枯黄干瘦。本来太阳晒得好好的,突然被遮了大半,妇人抬头,见自己身前立着两人。 林瑶往一旁挪了挪,没再遮住光线。“打扰了。”她蹲下身,将一锭银子放在妇人择菜的篮子里,“有些事想向您打听打听,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那妇人一瞥林瑶,语气不善道:“又来个外地女的。” 林瑶准确地抓住了这个“又”字,她道:“那看来在我之前还有其他外地来的女子。” “你们要打听什么?”妇人抬眼看她。 “听说在半年前村子里才开始闹出‘水鬼’之说,我想知道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妇人将菜篮里的银锭攥到手里,“半年前我们村子里发生过一件怪事……” “村尾有个姓郑的人家,那家娃娃争气,在外面闯了几年挣了点钱,还把家里屋子给重建了。回来的时候呢领了个外地的漂亮姑娘,不知道是哪里的,说是要回老家成亲,以后就孝敬自己爹娘。那姑娘的确生得很漂亮,对老两口也孝顺,于是很快就把亲事给办了。” 妇人摇摇头,叹道:“可惜就在成亲当天,晚上呢男人在院子里喝酒,也没听到啥动静,等到醉醺醺地回房之后才发现,新娘子早就已经没气了。” “怎么死的?” “被人掐死的。”妇人回忆道:“那姑娘穿着新娘服,没其他外伤,只有脖子上勒着条白绫,也没见到有其他人进出过屋子。媳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男人当场就疯了。但是没办法,我们这里地方偏,衙门也管不上,再加上那姑娘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后面也没人再管这件事了,只能说他们家确实可怜。” “本来以为女的下葬之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谁承想下葬后的当晚,坟都让人给刨了,棺材也被揭开,里面的人不见了,村长带人翻遍了村子也没找到尸体去了哪里。没过几天,一个早上,有人发现那个男的死在了村尾的河里,是淹死的,他本来就在妻子死后变得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是自尽还是失足落水。老两口一连遭受这多重打击,看到儿子尸体的当天就过世了。” “再之后那条河里就像是有水鬼引人一样,一连淹死了不少人,还都是些年轻男人。” 林瑶眉头紧锁,“那姑娘的尸体现在还没找到吗?” “没找到啊,大家都估摸着就是那个姑娘的尸体被人盗了,没办法安然下葬,再加上是在成亲那天死的,在屋子里没等到自己的丈夫,所以才化成水鬼一直杀跟她丈夫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想着要在底下团聚。” 林瑶看了眼天色,离天黑还有些时间,她道了声谢,随即起身朝妇人口中的荒宅子找过去。 宅子修得的确好,占地也大,就是四周没什么邻居,像是从村子里面独立出去的。 林瑶伸手一推,大门里面落了锁,没推动。她思量片刻,一转眼便看到那两米多高的墙,于是调转目标,打算直接翻进去。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几个村民刚从地里面回来,刚路过这里便看到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又是掀门又是盯着墙看的,只当是想要偷东西的贼。 “再不走我们叫村长去了!” 林瑶无法,这里的人似乎非常排外,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了,只能暂且作罢。 50. 是我之幸 月下,平静的水面上闪烁着粼粼波光。 二月份的夜里还有些凉,林瑶盯着水面发呆,这都已经到后半夜了,什么也没发生,她的眼皮要开始打架了。 “还要继续守下去吗?”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再等等吧。”林瑶抬起头,季玄之一条腿支起,他坐在树杈上,姿态懒散。 林瑶在河边吹着风等到了后半夜,季玄之也同样等到了后半夜。想着对方如今亦是困倦,她道:“你要是累了就先走吧,我在这里盯着就行。”冷月被雾所挡,黑压压的,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季玄之没搭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心里被堵得慌,林瑶发现,她现在是真的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以前的他亲善,笑容和煦,就是个干净明朗的少年郎,可这些天的季玄之却疏冷淡漠,话少得可怜,像是一刀子捅下去也不愿吭声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的两个极端,林瑶想不明白,却又不禁怀疑,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叮铃、叮铃、叮铃……又是那阵银铃摇晃的声音,比昨晚的声音更清晰,在这安静的夜里分外诡异。 一路追着铃声而动,二人停在了一处大门前。这是白日里他们见到的荒宅,只是相比较当时的大门紧闭,如今的门是大开着的。银铃声响仍从里面传唤而来,其中夹杂着尖细的女子声音。 “本是双生子,为何把情荡?” 两人隐在门边朝里看,院中氤氲月光,似纱似雾,一团烈火在其中冉冉而荡,承接四散掉下来的黄白纸钱。而火堆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人,洋洋洒洒地将纸钱抛下,声音如泣如诉。 看清那人披散的长发中裸露出来的一张脸时,林瑶皱起眉,这个疯癫的男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正是今早老翁的儿子。 “可惜啊~小妹竟然有情郎。” “嘻嘻嘻……换上她的皮……” “分明无两异,恨意竟私藏。” 男人款款起身,手脚并用地在月下舞动,吟唱仍未止,可那越来越凄厉的声音却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倒更像是……一个女人。 “郎君啊~为何将我封入塘?” 银铃声霎时止住,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取代了歌谣声。 望见男人所停的位置,林瑶眉心一跳,当即便要冲过去。可男人只是双手大开地朝向院子中心处池塘猛然栽倒下去。 伴随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林瑶咬牙,刚要靠近池塘便被季玄之拖住半边肩膀拽回,他的眸中似有愠怒。林瑶只来得及看清他紧绷的额角,听见他丢下了一句无缘由的话:“为什么你总是想要尝试着去拯救那些毫不相关的人?” 林瑶还未回神,却听扑通一声,季玄之跳入池塘中,整个人没了进去。须臾,他浮了上来,肩上还架着昏迷不醒的男人。哗啦啦的水弥漫在院子里,他带着男人往池塘边上靠,举起臂膀先将男人给递了出去,林瑶俯下身将人往上拽。 终于合力将男人拖至岸上,林瑶的袖子也已经湿了大半,男人尚有气息,只是陷入了昏迷。 季玄之却仍浸泡在水里,未有上岸,墨发湿垂,黏在他的颈侧,如此可怜狼狈,一双黑眸却冷静得吓人。林瑶心中微动,身子往前倾地朝池塘边伸出手,想要将人给拉上来。 雾气散去,月光重现。季玄之没有搭上她的手,只是轻轻摇头。林瑶还未觉奇怪,视线一转,这才看清少年的腰腹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圈圈白绫,在水下近乎透明。 林瑶瞳孔骤缩,下一瞬,水面狂起,季玄之被一股大力往池塘底部拖去,消失在她的眼前。心底猛地一沉,林瑶大叫道:“季玄之!!”回应她的只有狰狞翻动的水花,似要将岸边人也吞噬下去。 她的整颗心思全系于塘水,丝毫未注意到身后男人已经睁开眼睛,正悄然向她逼近。 池塘边悬而未出的长剑发出震颤的嗡鸣声,林瑶回眸看去,利剑骤然出鞘。她闪身避开朝她扑过来的男人,二人缠斗过程中,林瑶还能感受到从男人身上冒出来的森然魔气,步步对她皆是杀招。 剑身映照出一缕冷光,男人的眼中划过一丝清明,可也就是在这极短的一瞬,他失了抵挡的力气。林瑶目光一凛,眼见下一秒剑尖便要刺穿他的胸口,电光火石间,林瑶手腕一转,长剑调转方向,剑柄代替剑尖落在男人胸口上。 男人眼中的那丝清明转瞬即逝,随后又被魔气取代。他猛然攥上林瑶的半边胳膊来个过肩摔,力道之大,使得胳膊的骨节发出咔咔声响。 身体腾空而起,足尖在空中翻转出弧线,半边胳膊的骨头错位,林瑶咬牙“哼”了声,将痛呼止住。 甫一落地,一条长长的白绫伴着猎猎的风声缠上了林瑶的手腕,将两只手往后绑缚在一起,然后绕过林瑶的脖颈缠了几圈,最终扑向男人的掌心。 白绫越收越紧,“当啷”一声,剑器自手中脱落砸在脚边。 男人从背后将人死死勒住,身体的本能迫使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泪水情不自禁地从眼眶中溢出,逐渐发黑的视线中,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了林瑶的面前。 这张脸与她那日在贾府院子里见到的极为相似,只是轮廓稍显柔和。 女人一指池塘,嘻嘻笑道:“小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吗?”虽是这样问,但根本没有给林瑶回答的机会,白绫一寸也不曾松动,死死地绷在她的脖颈上。 “你们是修真者啊……没办法了,谁让你们遇到的是我呢。魔界左右护法,我为左,画皮为右,当年老魔尊之死便是我们所为,你觉得就凭你,也敢从我手底下救人?这样吧,你要是答应了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林瑶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女人轻轻一笑,抬手向毫无神智的男人肩上点了下。林瑶顿觉颈间松了几许,因大口呼吸而连声呛咳。 “老魔尊除了有个儿子,另还在儿子出生后收了个义子,那孩子打小可怜,自小在地宫中长大,但本性纯良。从他到魔宫的第一天起,我被逼着给他下了个恶咒。虽我向来不懂‘良知’二字,可见他所受折磨,不免心虚,我也不愿欠他的,就待找个合适的机会替他解咒。只是当日魔尊死后魔宫乱成一团,我在地宫并没有找到他,无法,于是只能先行离开。” “我遭贱男人暗算,尚无法出这个寨子,我要你在外面寻他一寻,他的左耳耳后有两颗朱砂痣,你可——” 林瑶提剑突袭,剑尖刚抵至女人的胸口,身前人便陡然化成一汪春水落在地上,她听到从院子里四面八方传来女人恶狠狠的声音:“找死!!” 掌风自身后袭来,林瑶正要咬牙抵挡,却见女人的身形硬生生停在跟前半步距离,她瞪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般望向院子中心的池塘。而那里,一个人浮出水面,已然站在岸边。 “你——”她刚发出一个音节,身体便开始逐渐融化,到最后摊开在地上。血的颜色极其浅淡,与寻常样子不同,倒像是与大量的水混合在了一起。 男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待看清眼前景象,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恢复神智之后,方才那些场景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再一抬手,犹见那条白绫正悬在自己手里,他大叫一声,立刻将白绫甩了出去,疯疯癫癫地跑出院子。 季玄之衣服上的水珠滴滴答答,面上水渍未干。 林瑶望向月下那个黑衣少年,喉咙的艰涩窒息一时难以消磨。季玄之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浑身散发出湿冷的气息,一呼一吸间均是凉意。 “你没——”口中的话被扼制在了喉咙里,犹如深冬里的一团雪砸在了裸露的皮肤上,林瑶呼吸一窒,身子瑟缩了下。季玄之寒凉的指尖覆上她的脖颈,轻轻按压,林瑶听见他道:“你会害怕吗?” “……什么?” 那指尖在她的布满青紫痕迹的脖颈划过,激起一阵颤栗,“我被白绫拉下去的那一瞬间,你会害怕吗?害怕我再也上不来,害怕我因你而死……呵,我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用处的吧。” 这悲凉的语气令林瑶心中感受到些许不安,有什么东西超出了她的预想,正在破土而出,她竭力将这股不安压下,一把拍掉那挟制在自己脖颈上的大手,愤然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似乎只有提高音量才能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 季玄之目光沉沉地盯着林瑶,那眼神压得她喘不过气,终于在她濒临窒息的边缘时,少年轻轻地扯了扯唇角,勾起一个惨淡的笑,“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几日我的心好乱,我一方面想要向你恳切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另一方面却想让你不问缘由地认同我的存在。”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人与人之间能够联系在一起的是利益,小到孤寂时候的陪伴,大到不顾一切的赴死……从北域出来以后,我发现对于你来说,这些我都没有了,你不需要这些了。你在临水镇的客栈里抛下我,一度让我确信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再对你产生用处。迢迢千里,于你而言不过是七日的时间,但于我而言,是千百次的自欺自瞒。” “你竭尽全力想要否定的北域之行,是我遇见你的唯一途径,对于我来说,是万幸。” 村子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大牛早就跑了回来,尖叫的声音将睡梦中的人们震醒。是以二人活着回来时,迎接的是各种各样的复杂眼神,敬畏、遗憾与怨念交织在一起,这些汹涌的情绪落在二人身上,如芒在背。 老翁涕泗泪流,攥紧大牛的胳膊一起守在家门口,见林瑶与季玄之回来,两人齐齐跪倒在地,若非林瑶相拦,必要当众之下给他们猛磕几个响头不可。 “谢谢……谢谢姑娘和公子的大恩大德,老伴卧病在床,今天晚上如果不是你们救了我儿一命,我和老伴也都活不下去了……”老翁哽咽道。 一旁的大牛同样抹着眼泪泣不成声,“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在自己屋子 里睡得好好的……我差一点、我差一点就杀了人……”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林瑶,每当视线落在那纤细脖子上的可怖勒痕时,都会让他从心底里升腾起强烈的后怕之感。 林瑶道:“你被魔族控制了心神,这不是你的错。” 一来一回间总算是勉强止住父子二人的情绪,林瑶不愿在街上顶着这么多强烈的视线,于是将二人劝起来后便寻了个自己实在困倦的由头,想要快些休息。 还剩下一个半时辰天就要亮了,想到二位恩人忙活了一晚上,老翁赶忙让出身子将人给请了进去。季玄之先一步回了屋子,他的全身上下衣服都湿透了,这下又走了一路,湿衣服穿在身上,夜里的冷风一刮,林瑶不禁忧心起来。 “大牛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烧桶热水给恩人泡一泡身子!” 大牛被这一声吼,着急忙慌地就跑去了柴房生火。 林瑶道:“那湿衣服贴着难受,能否拿一套干净的衣物先给他换上?” “好,我去找找。”老翁说完就跑去了大牛的房间,没过多久,他怀中抱着一沓衣物返回来,“这件是新的,大牛还没穿过,看身量应该是合适的。” 林瑶接过衣服道了声:“多谢。” 咯吱一声,木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少年高大的身躯,他的上半身衣物已经除去,肩阔背挺,腰腹紧实,线条干净利落。发带被他攥在手上,墨发尽数披散,不是平日里的束发之态,竟像是一瞬间变了个人,压迫感更甚。 烛火在他的身上跃动,肤白若玉,而胸口处却有一道陈旧的疤痕,那里的肤色较之周围更加深些。听到声音,季玄之抬眼看向门口,正与林瑶的目光撞上。 “啪”的一声,林瑶将木门猛然拉上,震得她手臂都在发麻。耳边嗡嗡作响,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要远离这扇门,只是一只脚刚一踏出去便止住,她看向怀里抱着的衣物,只能咬牙道:“你……这件衣服你先换上。”声音细如蚊呐。 屋内没有动静,她怀疑里面的人或许压根就没听到,于是她扭过头,极其别扭地将门掀开一条缝,“……我不看你,这是干衣服,你快点拿着。” 手上一轻,林瑶迅速将门再度关上,长舒了一口气。 四周寂寂,林瑶坐在院子里仰头望月,却仿佛听到水声漫漫,淹入热气腾腾的浴桶,然后是被墨发半遮的背……那一眼一直回荡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的面上涌起热意,猛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在双臂之间,可越是这样闷着,热意便更加明显。 心中憋闷,那些过去被她刻意忽略以及回避的情绪,在此刻全都纷至沓来。林瑶闭上眼,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她侧躺在榻上的时候,却始终难以开口。 “……你睡着了吗?”林瑶小声道。 身后人的呼吸声平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林瑶轻轻翻过身,让自己平躺在榻上,然后悄悄看他,却借着烛火看到了那双清明的眸子。 “!” 林瑶的呼吸乱了一瞬,慌乱间一摆手将烛火熄灭,这才不至于被对方看到自己面上的窘迫。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黑暗将诡异的气氛无限放大。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逃避并不能解决什么,若是这份隔阂不能尽快消除,只会在季玄之的心里愈演愈烈。 本着这样的想法,林瑶硬着头皮开口道:“……不是那样的。” 躁意席卷全身,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少年没有应声,但林瑶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是什么玲珑心思的人,在竹林里说出那句话时,我根本没有想得太多,因为很累,也是在说完之后才发现言之有失。还有,我不需要你向我去证明什么,你就是你,相比较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你的存在便是意义。” “我知道……因为那位云游道人的凭空消失,再加上北域那段时间里你和我的长期相处,所以你将年幼时害怕被再次抛弃的不安寄托在我的身上。晋阳城的那晚,你说我早就知道了你的私心,是,我的确早在北域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那只是你内心一直以来渴求的依赖,绝非是你所想的某种情感。你既叫我一声师父,于情,我可以充当这个被你依赖的人,但是别的,不会再有了。”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郁结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疏通,反而越发严重。师父说过,要想说服一个人,首先得说服自己。 这些话不知道能否真的说服少年,林瑶心里没底,她听到身旁人缓缓开口:“可如果你是我口中所说的那位云游道人,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会是我。”林瑶果断道,语气急促,“不告而别地将一个年幼的孩子丢弃,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谋杀,我不会这样做,所以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黑暗中,良久,季玄之才轻声道:“我明白了。” 51. 疑云重重 晨时的雾气还未消散。 “你当真是要吓死我们了,季师弟!!还好你最后跟林师叔汇合了,不然按照你当时的情况,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你让我们几个怎么跟林师叔交代啊?”楚南天皱眉,一推季玄之的肩膀,愤愤不平。 季玄之的身子一晃,微微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让师兄担心了。”说着,从他的衣襟处冷不丁钻出一条小蛇,张了张口,迷迷瞪瞪地与楚南天四目相对。 楚南天:“?!” “你身上怎么有条蛇啊?!!” 水华被这声吼叫吓得缩了回去,睡意醒了大半,这才发觉不对,又气势汹汹地爬了出来,直直瞪向楚南天。 楚南天朝后趔趄半步,指着水华,不可置信道:“这条蛇……不会是你养的吧?” “随手捡到的,楚师兄放心,它平日里挺乖,不会随便咬人。” “……这么随手的吗……季师弟的爱好挺独特的啊。” 发现楚南天只是在鬼吼鬼叫,沈常青收回目光,若有所思道:“摘星阁向来避世,立场不明,却不想一出手便是要人性命,实在是不讲道理。幸好你没出什么事,那个莫山……怪我当时没看出来。” “再怎么样他也是摘星阁的大司命,既然要在我们面前伪装,那定然是做足了准备,怎么会轻易叫人看出来?” 沈常青叹息一声,“总之无论如何,你这次没有着了他们的道,日后一定要万分小心。” 林瑶点点头,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常青注意到林瑶的表情,询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林瑶顿了顿,她垂下头,在沈常青疑惑的目光中硬生生地把话给憋了回去。 萧遇珩没死这件事,她务必得先烂在心底,要是对沈常青说了,也只会像她一样再次经历痛苦罢了。 沈常青看穿了林瑶心中有事,但见对方想要瞒着自己,也没有要逼着说实话的意思,于是将话题一转,“你还记得我先前给你说过的那个少年吗?” 林瑶略一思索,问道:“韩立?” “正是。”沈常青回忆道:“当年你离开之后,门内比试之中他表现优异,曾得师兄青眼,但他心中执意,坦言一定要做你的弟子。” “这……”林瑶道:“可我现下并无再收徒的打算。” “也罢,既然无缘,自然强求不得。你颈间的那些印子还是很重,回去之后记得按时上药,尽量避着点大师兄,不要让他看到了,免得让他担心,他这段时间身体状况不太好。” 林瑶不禁道:“师兄受伤了吗?” 沈常青摇摇头,“没受过伤,目前还找不到是什么原因,只是常犯头痛,都已经好久了,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前些日子替他把脉,他的脉象有些紊乱,只能是心病,应是忧思过虑了。” 目送林瑶与季玄之离开,沈常青扭头对楚南天催促道:“你也别愣着了,万剑宗的那场冲突,玄之后面斩杀幻象时表现甚优,我也就不罚他了。至于你们三个,清妍和凌舟两个人只是被你牵连,你才是最应该受罚的。” “……那还不是那几个弟子先挑事……”楚南天颇有些不服气,嘴里悄悄嘟囔。 声音太小,沈常青没有听清,但见楚南天这副样子,也猜出个他的大概心情,于是故意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少年大嚷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就跑走了。 沈常青望着楚南天跳脱的背影,眸中染上浅浅笑意,想来当年自己在师父面前也是如此吧,他这个弟子与他少时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藏书阁内,阳光透过窗的空隙照进来,在地上和书架上投射出窗棂宽度的暗影,随之点亮数道粉尘。 楚南天猛地一吹,粉尘飞起,经过几人勤勤恳恳的擦拭之后,一排排书架终于打扫干净。 “好累啊!!”楚南天坐在地上,顺势靠在书架上哀嚎道,只是下一瞬他便似发觉到了新奇的东西,哀嚎声骤然止住。 “!陈师兄,你快过来看。” 陈凌舟顺着楚南天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皱眉道:“那是只什么?松鼠?” 楚南天“嘘”一声,浑像个贼,蹑手蹑脚地朝那里移动,却在移动过程中肩膀碰倒了一本书,随之,松鼠受惊,一溜烟地爬上房梁,再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楚南天一拍腿,“怎么跑得那么快?我说呢,难怪有些书的封面都被啃了,我还以为藏书阁里面有老鼠呢,它怎么进来的?” “我还当你要说什么呢,这藏书阁没有禁制,自然是随意进出,你还管上一只松鼠了?” 楚南天把方才碰倒的那本书放回原位,他仰起头往上面找了找,发现当真没有松鼠的踪迹才死心,“我这不是看它可怜想给它喂点吃的嘛,也不能让它没吃的专啃书啊。”楚南天说完,又似想到了什么,探头探脑地往四周看,“欸?师姐去哪了?” 藏书阁最里面的排排书架上,摆放的都是些志异古籍,因为内容鲜少流传,所以历时许久,真假难辨。 时清妍目光游移,她蹲下身,终于在最底层的一排架子上看出点眉目。手上拿着的是本符咒典籍,时清妍一页一页翻开,突的眉间一蹙,中间的两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给撕了去,她的指尖缓缓摩挲那扇残缺的页面,神色凝重。 究竟该不该说这是个巧合? “师姐?我们该走了。”楚南天在外面喊道。 时清妍将书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欲走,抬头时却瞥见顶上的一排古籍里空了个位置。冥冥中,一股异样的情绪充斥心间,这些志异典籍,看此前落灰便知,位于角落,鲜少有人碰过,却唯独缺了这一本书……这又是否能与那被撕下的两页相联系,是否与萧遇珩交代她的事有关? “楚南天,你过来一下。” 外面的两人不知情形,听见时清妍染上严肃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楚南天应了声,紧接着便顺着声音寻过去,在最里面才望见那抹粉色衣衫。 “师姐,你找我?”楚南天见时清妍盯着书架上面,只当是想要叫他帮忙取,于是道:“你要我帮 你够哪本书?” “我踮个脚就够到了好吧。”时清妍一拍楚南天肩膀,“不过确实要你帮我个忙,蹲下。” “啊?” “啊什么啊?照做就是了,快点!”她催促道。 纵然满腹疑问,楚南天还是乖乖蹲下身,下一瞬背上便有重量压了上来。时清妍踩上楚南天的背,这才得以看清那个空缺的位置底端的名字,木板上映照出三个浅金色的字——沈常青。 “师姐,你怎么了?”背上一轻,楚南天站起身,发觉时清妍面色凝重,于是有些懵地问道。 时清妍摇摇头,绷着脸替楚南天拍了拍背上的灰尘,“走吧。”她道。 藏书阁外风轻日暖,阳光照在时清妍的身上,却让她感到脊背发凉。 …… 这几日都没怎么安稳睡过,一回屋,林瑶便觉困意来袭,除去外衫瘫倒在榻上后沉沉睡去。可谓是天昏地暗,再醒来时便是黄昏时分,却觉不大清醒。她往年每到这段时间里便易上火,今年也不例外,心头浮现起燥郁之感,闷闷的,堵得慌。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今夜恐怕难眠,林瑶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决定出去透透气。 薄金的晚霞大片大片映在天际,周边是晕开的淡淡粉紫,将地面的一切都印上暖色。 林瑶本只想出来走走,看着四周景色逐渐陌生,竟是有些奇感,她倒是不曾注意过,原来忘忧峰中还有这样的地方,而今日是她第一次涉足这条曲径。 新抽的柳丝低垂,柳树错落有致,其间有一道黑色身影闪动。剑的呼啸声在耳边游走,林瑶停下脚步,为眼前一幕驻足观望。 少年身形潇洒,细长的影子趴在地上,与树影构成一幅缥缈的水墨画,而这幅水墨画中,有点点的金光闪烁。 柳枝摇摆,微风入怀,心中的躁意随林瑶的呼吸悄然溜走,莫名的轻松流畅。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觉剑声刺耳,不觉时日绵长。倒真想让时间停在这里,有轻柔的风,有明灿的晚霞,有新抽的柳丝,还有…… 季玄之转身,余光瞥到地上的人影,随后抬眼望去,眼中划过一丝愕然之色。 林瑶猛然回神,心跳声漏了一拍,她强装镇定,岿然不动,立在原地与那少年对视,似乎十分“硬气”。 季玄之移开眼,他收起剑道:“弟子方才专心练剑,未曾察觉到师父在旁看着,不知是否有不对的地方需要纠正?” “……没有,你的剑术很好,短短一年内所练成果已然超出了我的预期,此次仙门大会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默了一瞬,林瑶看向他手边垂着的剑穗,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她道:“这枚剑穗很漂亮。” 季玄之闻言持剑的手抖了抖,剑穗晃荡,他长睫轻颤,唇角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师父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单单是为了看我练剑吗?” 那抹苦笑落在林瑶眼中,她迎着少年望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若湖水,雨打不起涟漪。 见林瑶没有说话,季玄之摇摇头道:“原是我多想了。”说完便径直离开,带走了那一缕微风。 52. 薄荷凉糕 楚南天翻了个身,半截胳膊从薄被里露出来,手腕却贴上了一个冰凉的事物,激得他睁开眼。 “啊!!”楚南天大叫着滚下了床,他战战兢兢地盯着榻上盘成一圈的水华,生怕它突然暴起,朝自己扑过来。然而水华只是懒懒地看了眼楚南天。 在院中晒茶的沈常青听到动静,拨弄茶叶的手一停,立时朝楚南天这边赶来。 碰—— “发生什么事……”沈常青急急忙忙推开门,一进来看到的便是楚南天穿着寝衣,连滚带爬地躲在他的身后,床榻早已被一条小蛇给霸占了。 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沈常青还是认出了这是季玄之身边豢养的蛇,只是这条蛇本应在忘忧峰,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他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原因,于是扭头问楚南天道:“你把它从忘忧峰里拐回来的?” 楚南天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哪里敢碰它?” “那它怎么在你的床榻上?” 楚南天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啊……师父算我求你了,你赶紧把它送回去吧。” “没出息。” 口中这样说着,沈常青却没有推开身后的人,他在屋子里巡视一圈,瞥见了楚南天挂在架子上的外衫。于是走过去拿起外衫抖开,包在了自己的手上,他缓缓走向床榻,不想惊醒那条蛇。 那团凌乱的被子一动不动,沈常青将被子一把推开,水华睁开眼睛,懒懒地看向沈常青,似乎有些生气他将自己吵醒,然后又快速缩回到变了位置的被子里。 沈常青一愣,他倒是没想过这条蛇的胆子会这么大。回过神来,他又将被子掀开,水华又缩回去,掀开,缩回去…… 重复了几次后,饶是沈常青也渐渐感到无力,干脆将被子团起来朝后面扔去,将楚南天的脸给盖住。紧接着在水华还没来得及爬下榻时,沈常青用那件外衫将它按住,随之一裹,总算是将它给制住了。 楚南天将薄被从头上扒下来,嘴里催促道:“师父你快点把它送回去,我好困的……”他说着打了个哈欠。 “你昨晚去偷鸡还是摸狗了,怎的日上三竿了还不起?” “都没有!我有在潜心修炼的,昨夜一直在院中练剑到后半夜,这不是仙门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嘛,我还想要好好表现来着。” 沈常青叹息一声,瞧楚南天确实疲累,倒也不多加严厉,只是看着外面太阳正好,忽然想起了自己筐中嫩叶还没晾开,于是道:“那我院中的茶叶……” “我给你晒,你快去吧。”楚南天道。他伸了个懒腰,见沈常青犹豫不决地在原地杵着,作势就要把人给推出去,但又余光一瞥那怀中团起来的外衫,心有余悸,变得不敢贸然上手,只能再三保证自己会相帮,才终于说服沈常青带着水华去了忘忧峰。 忘忧峰中鸟鸣阵阵,沈常青先是奔着季玄之的院子而去,唤了几声却不见人,又改道去了林瑶那处,亦是不见人的踪影。他心中奇怪,一时想不通这两人去了何处,自己院中茶叶有楚南天的担保,他倒也省心,不必着急回去,于是便打算在忘忧峰寻一寻这二人。 怀中小蛇似是认了命般不再挣扎,沈常青将衣衫扯开一个角,容得小蛇把头给露出来,想要让它透透气。 哪知这小蛇倒是机灵,瞅准时机就想窜逃,沈常青眼疾手快,隔着布料将小蛇攥住。行到厨屋,他望见木门大敞,其中有季玄之忙活的身影。沈常青走过去,还未看清人,鼻尖就嗅到阵阵清香,其中夹杂淡淡的冷薄荷味道。 季玄之的袖子挽了上去,小臂线条紧实,腕骨微凸,他形容干练,低下头,认真地揉捏手中团子,糯米粉铺满了半个案台,衣服上也沾了大半。 “玄之?”沈常青出声道。 “师叔是来找师父的吗?她应当是出去了。” “我这次是来找你的。” “找我?” 沈常青将怀中裹着的衣衫摊开,水华正盘在上面,犹如一条死蛇,一动也不动。沈常青担心季玄之误会,便伸出手轻轻拨动那条蛇,水华才在二人的视线中勉强地卷了卷身子。 “这条小蛇今早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跑到了南天的屋子里,南天怕蛇,于是催我快快将它给送回去。这不我见你住处没人,就找到这里来了,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季玄之歉声道:“劳烦沈师叔跑一趟了。” 沈常青摆摆手,瞥见案上所放柔绿色糕点,奇怪道:“这是你做的吗?这上面的花瓣倒是十分精致,玄之的手艺不错啊。” 季玄之笑道:“这些是给师父做的,她这几日心火上扰,夜不能寐,上次我发现师父较为喜欢吃清甜的东西,所以做了这薄荷凉糕,只是忧心这味道是否合适,师叔不若替我尝尝?” 他没有说的是,那些个日子里,他坐在高高的树上,看着远方窗上映出的人影,他守了一夜又一夜。 季玄之如此盛情相邀,沈常青又怎能拒绝,他从案上顺手捏了一块凉糕,吃下后道:“你放心吧,我敢肯定,师妹绝对喜欢,她与我不同,我喜欢吃甜食,越甜越好,师妹则更加偏爱微甜,清新一点的味道,所以你大可放心。” 一直安静的水华在看到沈常青面不改色地吞下糕点,生怕季玄之又要拿它试味道,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走。 “因为我试不出味道,所以糕点的配比调制了许多次,都喂给了水华,它估计也是烦了,这才跑到了楚师兄那里躲着。” “原来是这样,不过玄之……”沈常青一脸难色,他斟酌着开口,“你尝不出味道?” 季玄之哑然失笑,“沈师叔误会了,其实我并不能算是尝不出味道,只是我没办法判断什么样的味道才应该是正常的。” 这话说得奇怪,还不待沈常青多加追问,便听季玄之又略带请求的意味道:“此前在临水镇我未遵循师父的要求,没有跟师姐他们一起回来,惹了师父生气,我已知错,但仍是惶恐,所以这些凉糕能否劳烦沈师叔送去?” …… 既然得知萧遇珩堕入魔道于他而言并无性命之忧,且尚在人世。那她所寻的那些有关于走火入魔的典籍便无用处,趁着今日,林瑶再返藏书阁,将那些书尽数放回原位。 然而从藏书阁回来之后,却见到沈常青坐在自己院中,亭中石阶放有雕花食盒,他悠然等候,见林瑶回来才站起身。 “师兄这是?” “受玄之所托,给你送些他做的凉糕。听说你这些日子失眠,要不要再给你送些茉玉白酥?” “还是不给大师兄添麻烦了。” “我可没说只有大师兄会做这个。”沈常青跟在林瑶身后进了屋,“我也会做啊,而且跟大师兄做的一模一样,你肯定分不出来。” 沈常青把食盒放在桌上,盖子一开,里面卧着精致的浅绿色糕点,他道:“你这弟子倒真是不错,着实有心。” 林瑶看着盒中糕点,陷入了沉思。 沈常青见她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还呆住了?” 林瑶眨了眨眼睛,看向沈常青,“我想拜 托师兄一件事。” “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怎么能用拜托这两个字,你尽管说就是。” “我……我想将季玄之送到你的门下。”林瑶难得吞吞吐吐。 “这又是为何?”沈常青不解道:“他这个人的天赋早在万剑宗时便有目共睹,性子也好,我想不通你的理由是什么。” “……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他都跟我说了,临水镇里拖着伤去找你的确有错,违抗师命,你生气也是应该。我觉得你可以罚他,但是赶出去就不太合适了,何况,你说要让他拜我为师,你问过他的想法了吗?” 林瑶当然没问,他们之间已然摇摇欲坠,哪里容得她再问? “我不愿意。”少年掷地有声道。 林瑶和沈常青同时转过头去,见季玄之站在院子里,浑身低气压,他的视线不容回避,又重复了一句,“我不愿意。” 沈常青瞧气氛不对,刚想打个圆场,便听林瑶低声道:“师兄,你先回去吧。” 二人神情均是严肃,沈常青内心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将情况想的太简单了,他们两个一定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但是这两个犟种,他现在夹在中间,倒真是如履薄冰,悲催极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还需得他们两个自己处理。沈常青不知事件全貌,此事他无法插手。 “那我就先走了。”他说完,又看了眼二人,颇有些无奈地离开了。 沈常青走后,院子里就只剩下二人。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北域和那头凶兽对峙时的场景,对峙……没想到这样的词竟然会在今日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你食言了。”他一步步逼近,“林瑶,你食言了。” “你还记得从北域出来前你答应过我的吗?你分明给过我承诺,为什么要骗我?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林瑶不懂季玄之口中的“又”这个字,只当是他还未曾放下临水镇那次,“我没有做过的事,你不要强加于我。” “你没有做过……”他眸子里的光似乎散了,眼底通红,“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句话是真的……我知道了,我们那个时候不应该出来的,就要一辈子待在那里才好,那个只有你我二人的世界——” “季玄之!我讨厌那个地方,我恨那个地方,你若是想回去,你若是愿意去回忆那么请便,反正你不是一个散修过去游玩的吗?你继续去做你的散修唔——” 林瑶瞳孔骤缩,后背猛然撞上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响,可痛意不是从后背传来的,季玄之的一只手拦在后面,为她挡下了这份力。 高大的身躯压了过来,他另一只手挟住她的下颌往上抬,死死地咬住她的唇,不含情意和柔意,有的只有蛮力。唇瓣撕裂,她紧咬牙关,血腥气在两人嘴里蔓延开来。林瑶只觉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她奋力推拒,面前之人却是力气极大,紧紧地将她箍住,纹丝未动。 羞恼之意激得她眼角沁出泪来,她呼吸不上来,嘴里只能发出断续的音节。 终于,季玄之放开了手。 啪—— 林瑶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脸上甩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亘在二人中间。那白皙的脸颊上登时肿了起来,上面是红艳艳的印子。 季玄之转过脸看她,眸底晦暗不明,像头嗜血的凶兽,唇上是艳丽的红润色泽,不用想也知,林瑶亦是如此。 胸口不住起伏,林瑶指着门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她大声吼道:“你给我滚!!” 53. 时移世易 距离荒唐的那日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很快便到了初夏时分,仙门大会的日子已然悄悄临近。 “早啊,林师叔!”时清妍跟着李遇泽一道过来,后面是其他三个人。 林瑶点点头。 她一转头,便与李遇泽身后的季玄之对上视线,她瞬间移开眼。距离那件事,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也不知是林瑶躲着季玄之,还是季玄之躲着林瑶。 身旁的沈常青正在跟韩立交谈。 “你不去?”沈常青讶然,要说仙门大会如此重要,是修士扬名立万的好机会,韩立有能力,轻易放弃这次机会实在可惜。 韩立道:“没错,我想了很久,心中已然有了答案。或许对于多数修真者来说,这的确是个不容拒绝的机遇,但我志不在此。”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也不好再劝,见人齐整,即刻便下了山。 路上,时清妍凑到林瑶身旁,嘻嘻笑道:“林师叔,这仙门大会你肯定有经验,快跟我讲讲吧,我这水平肯定能进决赛的,对吧?” 毕竟今日是两人一个多月来的第一次见面,林瑶一路上心事重重,只觉如芒在背,因此没有注意到时清妍凑了过来。 沈常青却是耳尖,他听了,有些遗憾道:“清妍啊,这个也要凭运气的,万一你在前几轮比赛里就碰到了实力强劲的人,是很有可能迈不进决赛圈大门的。” 时清妍不高兴了,也或许是因为如今在她的心底沈常青是一根带着谜的刺,“难不成沈师叔有这般惨痛经历?那可真是倒霉极了。” “噗嗤——”李遇泽轻笑了声,笑容和煦,“清妍,不许这么跟你师叔说话。” 这可把沈常青说得心痛万分,立刻丢下李遇泽,哼哧哼哧地上前几步追上两人,“去去去!!走后面去!”他赶小鸡仔似的把时清妍给挤走了,临走,时清妍还毫不客气地回了个鬼脸。 “这孩子,嘴真毒。”沈常青摇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林瑶,试探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见了面一句话也不说?” “没发生什么,挺好的。”林瑶加快脚步。 “你别敷衍我。”沈常青也加快脚步,不一会,二人就已经甩开后面的人一大截,他压低声音道,“林瑶,我算是看着你成长起来的。我看着你从幼时初来乍到上清派的那个性格胆怯的小姑娘,一步步成长为如今人人敬仰的林瑶,你不可能瞒过我的。” “师兄,让时间去解决吧,你不要再烦我了。”她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请求。 “你惯会这样。”沈常青叹息道:“一旦遇到你认为没办法解决的事情,你都会逃避。林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看穿你的嘴硬,你这样,会伤了很多人的心的。” 林瑶垂头,看着摆动的衣摆,以及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良久后才低声道:“那便再好不过了。” …… 两日后,他们一行人已然到了京城。太阳快要落山,一连问了城内多家客栈,均是人满为患。 店家摆手道:“你们不用问了,城内这些客栈几乎都被订完了,就连酒楼现下兴许都排不上队吃饭,你们算是赶错时候了……”话还未说完,男人连忙重重地拍了把自己的嘴,暗暗骂道:“不要命的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沈常青看不懂店家的行为,出声问道,“难不成这里有我们不知道的某种习俗,一旦说出某个字就要自己掌嘴吗?南天,你不是说你家是京城的吗?来给我们讲解一下。” “这个……”楚南天摇摇头,“没听说过。” 面对沈常青的调侃,店家哭笑不得,“公子你说笑了,只是我方才的确是说错话了,明日便是当今陛下的诞辰。往年的当日,必定会安排车马从城中驰骋,亦有专人在街上撒下赏银,届时人人可夺,若是运气好了,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两。所以每到这个时间段,有许多外地的人都会提前几日来京城,就算是人没到的,也都会托人提前交下足够的钱来定房。” “可是争抢间难道不会发生伤人的意外吗?”李遇泽皱眉道。 “那是自然,总有为此大打出手的,死伤亦是有,毕竟,人为财死嘛。”店家继续道:“对了,方才不是说这位公子家在京城吗?你们可以回他家里暂住啊,几个人挤一挤总能凑合下,反正客栈现在是肯定找不到了。” 楚南天被这句话提醒了,忙道:“对啊对啊,我家里面客房很多,让下人收拾出来就行,还有陈师兄他家也——”这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因为他恍然记起陈凌舟说过自己是偷跑出来的。 无奈,眼见天色已然擦黑,一行人总不能露宿街头,于是由楚南天带路去了楚府。 楚家世代经商,到了楚父这里曾光耀门楣,入了一段仕途,但仕途并不算顺畅,很快便辞了官位专注家业,也正因他们家世代资产殷实,也才能在京城中心处的这片寸土寸金之地立足。 楚南天本还有些期待,一别多年,要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越是临近楚府,他就心里发怵,倒也不是怕他爹的责骂,而是肩上的责任感更加鲜明了。 陈凌舟好歹有个兄长,即便是庶出,那也算是后继有人。可楚南天不同,他是家中独子,当年凭着一腔热血便去了上清派,如今在外面磨炼了几年,心中想的也更加多了,不似过去的没心没肺。 深宅大院中,灯笼已经点上,几个小厮已经上好木栓,正要关门,却望见有几个人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于是动作一停,细细朝他们看去,才见同行之人正是楚南天,“南天少爷?” 楚南天和之前的区别并不大,只是个子长高了,脸上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了许多。管家听到有人叫这个名字,立时从廊上过来,他的手中还举着灯,脸上多了几条皱纹,“少……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少爷!”他跨过门槛,却是趔趄了一下,他膝下无子,在楚家伺候多年,看着老爷成亲,看着楚南天长大,情分自非寻常下人可比。

“赵叔,您慢点。”楚南天快步上前将人身子扶住。 赵管家抬头,与楚南天站在一起后,他意识到现在的少爷已经需要他仰头才能看清了,他双手握上楚南天的胳膊,叹道:“少爷,你长高了许多……”再见之后的第一句问候竟不知从何说起,兜兜转转只能道一句,“你长高了。”他的视线转向了站在楚南天身后的一行人,“他们是……” “是我的师父和师叔们,还有我的同门。”楚南天补充道:“对了赵叔,你快些派人收拾出几间客房来,我们今夜要在家里住上一晚。” 赵管家点了点头,立刻便对身旁人吩咐下去收拾屋子。“几位贵客,里面请。”他道。 林瑶等人被引了进去,几个小厮丫鬟们在前面恭敬带路。 楚南天这才问道:“赵叔,我爹呢?” “老爷他还没回来,运送的一批玉器出了点问题,他得去商行处理一下。不过我已经派人去请了,想必老爷要是知道少爷突然回来一定很高兴。对了,少爷你饿了吧,我现在让下人再去准备些饭菜送你房里,还有你的同伴们,毕竟是客人,也得好好招待一番。” 楚南天道:“没事的赵叔,修真之人已习惯辟谷,不进食不会影响什么的,何况我们只打算睡一晚,第二天早上便要启程了。” 入夜,楚南天在偌大的宅院中散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丫鬟,那存在于脑海中渐渐被淡化的印象一点点加深。 此时有人火急火燎前来通传,“少爷,老爷回来了。” 楚南天急急前去,赵管家在身后跟着,车马声辘辘停下,里面的人掀开帘子,被随从扶着下了马车,上好丝绸所定制的华服格外衬他,一贯的沉稳端方,犹显风华。 “爹,你回来了。”楚南天叫道。 男人叹息一声,“去看看你娘吧,她该想你了。” 祠堂内一尘不染,烛火从未断过。赵管家遣散外头守着的人,领着其余下人一道出去了,里面就只剩父子二人。 楚南天上了香之后跪在蒲团上,连磕了三个响头,他面前立着的是一块檀木牌位,上面的字迹描了金粉——爱妻林若水。 “夫人,家里这个最没良心的回来了。”楚父站在牌位前,用帕子擦了擦牌位上的字迹,即便上面根本没有灰,他动作亲昵,倒真像是在抚摸着妻子的头说悄悄话,“早就说过不要由着他了……” “南天,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同意让你走吗?”楚父道。 楚南天摇摇头,看着牌位上的字发愣。母亲在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从他记事起,他便知道林若水这个名字,可是父亲的口中很少提起有关于母亲的事情,这三个字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 所以他会问程青云,但是程青云口中的林小姐似乎不是同一个人,林若水善良温柔却又热情洋溢,娴静如兰却又肆意妄为…… 男人沉吟片刻,他的思绪似乎飘了很远,“是你母亲的意思。” 54. 京中盛典 第二日天还未亮,大街上就响起了敲锣打鼓之声,一波又一波的官兵驾着车马在街上巡视,人声鼎沸。 即便楚南天再三劝阻,楚父依旧提前吩咐下人准备了膳食。 林瑶拉开门,楚府里的丫鬟恭敬地立在门口,见贵客出来,丫鬟欠身道:“姑娘你醒了?老爷请姑娘过去一同用早膳。” 林瑶正想开口拒绝,对方却似早有准备,微微笑道:“其他客人已经到场,都在那里候着姑娘了。” 事已至此,林瑶也不好再推拒,只得跟着丫鬟过去,哪知恰在正厅外,她与同样过来的李遇泽碰了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立时反应过来情况。 楚父多年经商,自是人情练达,想必每个人都是被这套话术哄骗而来。 不出所料,两个人迈入正厅,里面檀香融融,装潢沉静华贵,沈常青已经挨着楚南天在圆桌旁落座,正同楚父饮酒畅谈。 “沈仙长,南天这孩子自小被我娇养,肆意惯了,但本心良善。你是他的师父,为师为父,若是他在修习之中做出什么让你不满意的,还望多多包涵。”楚父言辞恳切,说着敬了沈常青一杯。 沈常青回敬过去,二人又闲聊几句,见李遇泽和林瑶迈入正厅,楚父道:“这位便是李掌门吧,还有林仙长,实有仙姿啊。” 林瑶颔首,没有多言。 李遇泽拱手道:“此次出行是我们考虑不周,有劳楚老爷了。” 楚父笑道:“不过小事,我倒还私心想要各位多留几日。” 等所有人到齐了,楚父才招呼着动筷。即便他说不必太过拘谨,随意便好,可像这样的大户人家家风严明,用膳时的规矩自是不必多说。 用膳时无一人开口,厅中安然,仆从静候两旁时不时添菜换香,不过是一次早膳,足以窥见楚氏家境殷厚。 等到所有人用膳完毕,楚父才看向对面的时清妍,他笑着开口道:“食毕,筷子落于左侧,平行于桌沿三寸,筷头朝左,这位姑娘是宫中之人?”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时清妍的身子僵住,只觉心脏猛地一沉,但还是平静道:“楚老爷见笑了,只是我曾经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侍女,见主人家用膳时的各种习惯,便不自觉地学了去。”说话间,还稍用眼角余光留意沈常青的神情,后者除了面上有些讶然外,其余的并无异常。 惯是个会装的,她心里如是想着,桌下的手不知何时攥紧,渐渐冒出些汗来,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 皇室用膳规矩森严,秉持以左为尊,所以筷子落于左,筷头朝左,平行于桌沿三寸,而皇家祭祀时,则筷头朝右,以表对鬼神之敬。可时清妍不知道的是,除了皇室之人,无论是多大的官员,在用膳之后筷子都是落于右侧的,譬如此时的陈凌舟。 加之先前时清妍和陈渊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在陈凌舟的心里种下。 时清妍有意扯谎隐瞒,楚父便也不打算戳破,沉吟片刻后道:“原来如此。”然后他轻轻将这件事揭过,对李遇泽道:“李掌门,今日京城中实在闹腾,不知事态是否紧急,若是能放一放再好不过,毕竟如今赶路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李遇泽好似是想什么出了神,被这一声“李掌门”给拉了回来,“倒是不急,只是我身为掌门自是得提前去准备相关事宜。”他回过头对沈常青和林瑶叮嘱道:“那我便先过去,你们再停一日无妨。” “何必这么着急?”沈常青有些不解,“我们的时间是够的。” 李遇泽摇摇头,执意道:“上一次我便缺席,此番合该去早些的。” 街上人头攒动,推挤拥搡,除去皇室撒下铜币碎银的车马,其余的马车难以行走,就连摊边小贩也收了铺子,不知是不是加入了这场混战。 马车缓缓而行,前后被围得水泄不通,四角均有官兵执长鞭开路,以驱赶那些抢钱抢疯了的人群。甚至有被鞭子击打摔在地上的,侥幸爬起来捡回一条性命,又或者是为了争抢钱财几人大打出手,纵然头破血流也是常态,无人会管。 “陛下诞辰不应当是大喜之日吗,这又是闹哪一出?”沈常青道。 饶是先前在府中听到了喧哗的动静,林瑶也没想过会是这番情景。繁华的京城,于今日宛若人间炼狱。 楚父道:“几位见笑,这已经算是一份惯例了。所以我先前才说过,今日不宜出行,否则一行人更是会被人流冲散。” “那便万剑宗再见吧。”李遇泽道,刚一说完,他眉心一蹙,捂住嘴咳了两声。 林瑶皱眉伸手相扶,低声道:“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常青应当跟你说起过,不用在意。”李遇泽摆摆手,示意无恙。 在目送之下,李遇泽走入了人群之中,只一转眼便消失不见。而在下一个拐角,他脱离人群靠在一处偏僻小道,咳意来得猛烈,他凝眸看了看掌心中的黑色血迹,眼底划过一抹复杂之色。 …… “嘬嘬嘬”几个小丫鬟嘻嘻打趣,怀中捧着食碗,慢悠悠地给池中金鱼喂食,也不知怎的,其中一人在逗乐中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池子里。 “姑娘当心。”沈常青飞身赶去,足一轻点水面,人就被他揽住上了岸。 丫鬟心绪未平,沈常青已然将她放开,她面上微微一红,“多、多谢。”说完就跑走了。 沈常青回头看向林瑶,继续方才的话题,“我想我应该能猜出来叶前辈为什么会选你了。” “为何?” “照你所说,叶前辈是在那个洞窟身死,定有一丝怨念留在那里,她或许认出了你是上清派的人,所以你才能借着这股怨念短暂地与她融为一体。”沈常青叹息一声,“叶前辈当年何等风光无限,在比你我二人还小的年纪就已经自创剑法,倒真是造化弄人。” 林瑶点点头 ,“自那以后,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叶前辈的影响,我发觉自身对于剑术的领悟更深了几许,想来于她而言,手中的剑并不是拘泥于表象利器,而是剑心如一。” 沈常青靠在凉亭边,“这番经历于你而言有益,缘之一字妙不可言,就当是叶前辈赠与你的大礼吧。” “信到了!青云的信送到了!!”一个丫鬟高声叫嚷,她蹦蹦跳跳地穿过石子路,信件被她高高地举过头顶,身旁围了不少人。 “上面写了什么啊?” “小桃,快念快念!!” 那个名为小桃的丫鬟咳了两声,脚踩一块石墩之上,“各位姐妹,大家安好。最近去了沿海一带,风景不似江南秀丽,一连在船上吃了三天熏鱼,晕船吐了三天,实在难受。时常会想到你们,不知小桃是否已然学会识字?……落笔,程青云。” 她们站在廊外叽叽喳喳地笑着,信件越过好几人手里,春桃不满道:“这个程青云,真是的,信里总说是如何如何地想我们,还说什么等我识了字后便回来,我如今已经能看懂她的书信了,结果人却怎么也见不着。” “就是就是,好久没见过了,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想她。” “你们说……她不会是在外面有喜欢的人了吧?” 春桃瞪大眼睛,震惊道:“不会吧?她可不是见色忘友之人。” “你们还记得吗?当年青云姐走之后半年,就有一个人来找过她,当然我也是听当时看门的大哥说的,据说模样甚是好看。” 有人不禁好奇打趣,“是怎么个好看法?可有那个黑衫公子的模样俊俏?” 又是一阵嬉笑,被问之人羞怯,面色潮红道:“我也是听看门大哥说的,我可没见过那个人。” 林瑶收回视线,对沈常青轻声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是憧憬?是惊艳?是与共或者依赖?还是死生相随?” 沈常青似乎颇有些震惊,这种问题竟能从林瑶的口中说出来,他不答反问道:“那你以为的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林瑶叹了口气。 “你可以对很多人拥有憧憬,那些你以之为目标的强者,那也是憧憬。惊艳一词太过广泛,一些美好的事物也会让人惊艳,心生向往。与共?倒不如说更像是同伴,譬如你与我们。依赖就更不必说了,弱者对强者,幼者对长者,这些都可抱有依赖之情,仅是因为这个人可靠罢了。” “至于死生相随……”沈常青沉吟片刻,“这个词太大,我不敢说。”他跃下台阶,转了个身立在林瑶面前,失笑道:“那师妹,你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又在想谁?” 她在想谁? 林瑶垂下眼,没答话,风从湖面上吹来,她恍惚想起那人的声音,如湖上微风悠悠道:北域的日子真的好漫长啊……可在看向她时的眼睛却是亮亮的,像是数九寒冬中,有一团名为希望的火在燃起。 55. 目标是她 陈凌舟在楚家用过早膳后便借着有事离开了,一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 入夜,时清妍坐立难安,始终有根刺梗在她心头,今天早上楚父的那句话,或许已让沈常青察觉出了异样,若是自己身份暴露……难保不会被杀人灭口。 时清妍起身,将屋内烛火点亮,她凝眉借着烛光在桌上写下几行字,然后一抬手,那些字迹便泛着光飘至半空,倏然化作一缕星光从她在窗户边开的缝隙游走。 “!” 月光下,黑衣少年懒懒地靠在漆红柱边,只一扬手,便轻松截下了那缕亮光,握了个粉碎。 时清妍瞳孔骤缩,季玄之倒也不急,他还是靠在自己的屋门前,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又似乎是在等什么上钩。 而这支鱼钩,时清妍不得不咬。 “师姐怕什么?我又不会说出去。”季玄之笑道。 此刻的时清妍,只觉这抹笑意分外讽刺,他看到了信上的内容,没有选择告诉林瑶和沈常青,而是如此平静,就好像在笑看这一场闹剧,而等这场闹剧落幕,所有人的命运,都与他毫无关系。 “条件?”时清妍冷声道。 季玄之敛起笑意,淡淡道:“我会替你保密,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跟那件事情有关的每一个人,以及你替萧遇珩做的事。” 一大早,楚父身后跟着赵管家还有其他丫鬟小厮,为林瑶他们送行。 如玉似的人立在门口,引得不少认识他的人相望。楚父对楚南天叮嘱道:“出门在外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照顾好自己。” 楚南天点点头,却觉眼眶涌现出热意和酸胀感,忙偏开头去,躲在了人群后面。 眼看着一行人逐渐远去,赵管家在身旁道:“少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只住了两个晚上,老爷既然舍不得,为什么当初要让他走?” 那个背影模模糊糊地消失了,楚父忆起当初,十二岁的楚南天对他说,自己要去上清派拜师修炼。好言相劝难改其意,他便下令将楚南天关在屋子里禁闭。 当晚他去了祠堂,给林若水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说到他睡着了,梦中是书房的景象,他伏在案边核对账目到深夜,林若水一直在旁看书陪他。突然她把书拍在案上,兴奋道:“江南水乡,雪原盛景,大漠风情,大忙人,等你什么时候辞了官,我们就去看看啊?” 他正要开口,却撞上了林若水的牌位,那一夜他想了很久,天亮前才下定决心,他同意让楚南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按照他的路去走。 大街上人群散散,似乎一切如常,若是忽略掉那些个飘散的白纸和哭嚎,或许昨日的人间炼狱景象还能勉强忘却。 楚南天悄声道:“也不知当今陛下是怎么想的,诞辰第二天便是这般景象,还能算是好日子吗?” 沈常青咳了一声,“慎言。” 楚南天讪讪地闭上了嘴。 走出京城,那是一片宽广的林子,走了一个时辰,林子依旧望不到头。 沈常青停住了,“我们……方才是不是来过这里?我印象中,这片林子好像没这么大。” 林瑶闻言抬手,在树上刻了道“十”字印记。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又是半刻钟,林瑶拦住沈常青,冷声道:“有问题。”而她的眼睛盯着的,正是树上那道“十”字标记,与她先前所刻分毫不差。 利刃出鞘,真气席卷地上所落叶片,却冲不出去,被一股力量给击溃了。 黑色的雾气从上空逐渐向他们这里聚集,众人纷纷拔剑相向,以备来敌。 短时间内能汇聚起如此汹涌的魔气,这绝非普通魔族,至少,他们还从未正面遇到过这种水平的魔族。 须臾间,他们已然退无可退,雾气致使他们看不清楚对方的样子。有树木倒塌的声音,但是他们看不见,只能根据声音来闪避。 渐渐的,林瑶感觉自己好像离其他人越来越远,一阵破空声袭来,林瑶凭借身体本能抬剑挥去,那好像是个利器,被她这样一挥,便嵌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小心,雾里有暗器。”林瑶皱眉道。 沈常青的惊呼声似乎很远,又似乎离她只有几步远,“师妹你没事吧,我这边暂时安全,你在哪?!” 随后又是其余人的应答声,根据声音位置,林瑶能够听出沈常青应当与陈凌舟在一起,而时清妍同楚南天在一起,然后……季玄之呢? 她心下一凛,又是一阵破空声传来,其间她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红色焰火,正穿过黑雾朝她这边袭来。林瑶闪身避开,那焰火却似是有生命一般,在黑雾中追着她而来,诡异至极,她此前从未见过,自是不敢让这焰火近身。 身后猛然撞上一个坚实的怀抱,她的鼻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独特而又冷冽的落雪气息,是季玄之。心下慌了一瞬,林瑶当即便欲脱离这个怀抱,少年却将她箍得更紧了,然后带着她身子一转,那点猩红的焰火融在了他的后颈。 林瑶听到季玄之埋在她的颈侧,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叹息道:“师父,随便什么都好,跟我说说话吧,别不理我。” 就像是有了什么契机一样,黑雾竟然缓缓散去,等到能看清周围景象的前一刻,季玄之放开了林瑶,并且又恢复了那样冷清的神情,就好像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那样脆弱的少年,就好似是她的的幻觉一般,随着黑雾而消散了。 林瑶垂眼,心里好像有什么空落落的,可她说不清楚,她不知道季玄之那句话的意思,究竟是求和,还是妥协? “你们都没事吧?”沈常青问道,见几人摇头,便快步过来询问林瑶和季玄之。 林瑶看了眼季玄之的后颈,那处肤色匀称,并没有伤到的痕迹。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走向了她先前所站位置,树身上有几片绿叶,嵌得极深。 “……是冲你来的?!” 林瑶心下一沉,对方的实力未知,六个人之中只有她一人遭受到暗算,目标很明确,但却不打算杀她,是有别的目的?戏弄?还是……试探? …… 虞城内热闹,亦有修真者佩剑在街上游荡。 “上清派的几位修者——”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拉得老高,林瑶回过头,才见一个少女拉着少年越过人群朝他们这边奔过来,束发的玉簪上是蓬莱仙山的祥云图案。 “见过沈前辈,见过林前辈。”二人异口同声道。 沈常青道:“怎么就只有你们二人,何掌门呢?” “师父他老人家在万剑宗里面呢,我们昨日就到了,实在无趣得紧,就想着来虞城逛一逛。” 许川附和道:“是啊,这次仙门大会我们可是第一个到的。” 沈常青似乎很喜欢同小辈逗乐,他笑道:“那倒不一定,要是按日子来说,我们上清派才算是第一个吧,大师兄也是昨日就到了。” 乔安不服,“沈前辈怎么能睁眼扯谎,李掌门明明是今天上午才到的,也 就比你们提前了半日,哪有我们来得早?” 沈常青微微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多想,只道是他们走得快了些,才没有同李遇泽拉开太多距离。 “刚好我们也要回去了,一起吧。”乔安道。 一路上,两人像小雀般叽叽喳喳地说着。 “季兄弟,你可有所不知,自从上次一别之后,我和师姐回了蓬莱可是整日被师父耳提面命,要我们同你学学。”许川语气悲惨。 季玄之笑了笑,没说什么。 与二人最为投缘的是楚南天,乔安一直在展示自己从虞城里面低价淘来的各种奇妙符咒,另外几人似乎对此都没什么兴趣,楚南天却是看花了眼,极为感兴趣,时不时还要拿过来细细端详一番。 到了万剑宗,他们才看见了李遇泽和其他几位掌门。 今日所有的门派也都到齐了,缥缈峰是最后到的,几个掌门在一起商议事情,统计参与人名。 其余人都在大殿外等候,表面各自闲聊,实则共享信息,将所有人的实力划分档次。 “蓬莱仙山各位师叔师伯,各位前辈能人,请保佑我一定要进决赛啊,让我的对手当天出门平地摔吧。”许川双手合十,嘴里念叨道。 乔安一拍许川后脑门,笑道:“想什么呢?你都不数一数师父骗过你几次了,还说什么进了决赛准你偷懒半个月,一听就是假的啊。” “万一是真的呢?”许川捂头,嘴里小声嘟囔。 时清妍眯了眯眼,看向远处,大片茂密的树荫下安静站着一个人,鬓发灰白,身形瘦削,一副局外人的姿态。她心中不禁染上好奇,一怼楚南天道:“那个人是谁?” 楚南天闻言看过去,却也不认识。 “缥缈峰的玉甄长老。”沈常青道:“他平日鲜少外出,你们不认识倒也正常。” “他就是玉甄长老?!”乔安大惊,却没控制好音量,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众多视线灼得她面上一热,她一把捂住嘴,然后道:“他不是跟我师父还有岳掌门是一个年纪的吗?他的师侄都已经长那么大了,他怎么还是这么年轻?” 玉甄的师侄,指的便是岳青山的弟子——岳渡风。 沈常青笑道:“玉甄年少时在万剑宗修行,翩翩公子之名可是远近闻名,不少女弟子拜入万剑宗只为一睹其容颜,所以他当初自愿脱离师门才引起了那么大的争议。” “天下第一剑?”林瑶问道。 “天下第一剑这个名头指的是他的大师兄,岳前辈修炼天赋极高,只是英年早逝,与他的师妹于十九岁那年结为道侣,在外遭遇魔族伏击后就双双离去了,只留下一子被岳青山带回万剑宗抚养。”沈常青摇摇头,“当初他们师兄妹四人感情极为要好,一同下山历练荡平魔族。即便是我年纪还小也听说过他们的事迹,风头极盛,不过到头来,也就只剩下岳青山一个了。” 圆日西下,大殿里面的人才三三两两出来。 “大师兄!这里!”沈常青招手道。 李遇泽走过来,微微一笑,“明日便要抽签了,抽到什么全凭运气,即便是同门,也有成为对手的可能。” 今年的仙门大会比往年要更热闹一些,有参赛资格之人也比往年更多。是以万剑宗的外门客房根本不够分的,有一部分人得随机安排至距离最近的虞城客栈。 不巧,林瑶和楚南天就是其中的两人。 收拾齐整之后,沈常青对楚南天道:“别忘记比赛时辰了,记得跟你林师叔一起来。” 56. 断恨生残 漫天的形似雪花的亮光落下,季玄之伸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逐渐融化消失,伴随着一道荧光闪过,他的眼前浮现了几个字——二十组一轮。 同样,其余几人也接下了属于自己的雪花,陈凌舟为二十二组一轮,时清妍为十六组二轮,楚南天为十二组一轮。 “不错啊,这么靠前。”沈常青对楚南天道。 陈凌舟看向李遇泽,“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李遇泽回答道:“四人为一组,分两轮,按顺序比拼,每轮胜出者再比一次,赢的人可以进决赛。” 时清妍点点头,“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在初赛胜出,我们必须得比两次?” 李遇泽笑道:“不错。” 不多时,几人的眼前出现了对应的对手的名字。 上清派楚南天对天罡门罗隐。 上清派时清妍对万剑宗方九。 上清派季玄之对玉清宫尹容。 上清派陈凌舟对万剑宗岳渡风。 …… “见过李掌门,沈前辈,林前辈。”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躬身行礼,随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瑶,“林前辈现下是否空闲?师父请你过去小叙。” 少年穿着缥缈峰弟子服饰,沈常青奇怪道:“你师父是谁?” “缥缈峰,玉甄。”少年道。 听到这个名字,林瑶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她同玉甄并无交集,是以她也不清楚对方为何找她。只是突然想起上一次的仙门大会中,那个被众人围住却不愿还手的少女——张婧。 纵然心有抵触,但对面有请,不去于理不合,林瑶跟着前面的这个弟子一直走,他们已然远离人群,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中立着一人,按说其余门派的人都安排在了外门,缥缈峰应当也不例外,但这小院显然是岳青山给玉甄提前留的,荒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不像是有人长久居住。 “师父,林前辈已经带到,那弟子先行告退了。” 玉甄略一点头,那少年便离开了,院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树影摇动,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剑光掠过朔风,从侧面朝林瑶刺了过来。 所幸林瑶早有防备,她眼神一冷,朝后跃去,不过瞬息之间,利刃斩断几缕她身前晃动的发丝,钉在她方才站着的位置。 林瑶冷目望她,“这是何意?” “你叫……林瑶?”玉甄开了口。 “是。” “之前的仙门大会中,我对你有几分印象。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上次临水镇的那件事,你是怎么解决的?”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林瑶沉声道。 玉甄往前走了两步,“我在临水镇外遇敌,我敢肯定,那只魔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确实受了些伤,不过将三人逐个击破并不算难。” “三人?”玉甄拧眉,“什么三人?” 林瑶淡淡道:“难道前辈说的不是那三只魔族吗?” “那看来你没见过我说的那个人。”玉甄道:“本以为能从你这儿问出点什么。” “你在找他?” “只是好奇你一个小辈如何能从那只魔手里全身而退,原来不过是运气罢了。”他轻嘲道:“我记得当初那场大战中,众目睽睽之下神志尽失、堕入魔道的人,是你的同门吧?” 林瑶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怒极反笑道:“所以你在我踏入院子后便对我下手,你以为,我如今能够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是因为我与魔族有染?” “最好是没有。”玉甄道。 “那前辈觉得,叛出师门是否算是有罪?如果有罪,又该如何处置?” 这虽是修真界中人人皆知的事实,但却不曾有人敢在玉甄面前说这话。 玉甄眯了眯眼,“你在教训我?” 林瑶冷声道:“是。” “放肆!!你一个晚辈敢对我这般不敬?!” 林瑶眼神坚定道:“那你要在这里动手吗?总归我也没带佩剑,于你而言毫无反抗之力,只是你若是敢动我,就不知道届时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万剑宗和缥缈峰了。” 玉甄盯视林瑶,眼中不乏厉色,他竟没想到这个人如此大胆,许久他才咬牙吐出两个字:“下去。” 林瑶寻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赶,却是不知为何又迷了路,她恍然想起,少时来万剑宗时似乎也是迷了路,没想到如今亦是如此。 除去玉甄的那个弟子,沿途没有再见到其他人,可她不愿再去接触任何玉甄身边的人。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了这处小院。 林瑶正欲离开,耳边却听到岳青山的声音。 里面的人似乎在争论什么,岳青山道:“师兄,当年之事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恩怨,你为什么要将风儿卷进来?” “我只不过是试探一下他到底有没有他爹的天赋,并没有伤到他,你未免太过应激了。” “可是你折了他的剑!!” “不过是一把剑,你们万剑宗名剑数不胜数,何必在乎这一把?!” “你难道真的不知那把剑是师兄留给他的?!当年师兄和师妹遇害,我将风儿带回万剑宗抚养,这十几年里,我从未对他说起过一句当年的恩怨,他是无辜的!不过是叫了你一句前辈,你为何如此动怒?!” “是他爹欠我的!” “你还不懂吗?师兄与师妹乃是情投意合,所以当年师父才会为他们两个定下婚期。” “岳青山!师妹与我是因村子被魔族所屠才上山拜师,我与她,早在还未出生时便有了婚约!这些话,我已与师父说过。” “可那做不得数,更何况,你无论如何也不该因此给大师兄种下噬魂咒,令他险些走火入魔。若非师父发现及时,你知道若他发狂起来,会让万剑宗的多少人因此丧命吗?毒咒若是发作,施咒者亦遭神魂反噬,于你更无半点益处。便是这样,大师兄仍在为你求情,才没让你被当场清理门户,师兄,我兄长和嫂嫂对你情谊深重——” 玉甄当即打断岳青山的话,怒声道:“谁要他假惺惺的好意?如果不是他暗中挑拨我和师妹的关系,我何苦因此修炼受阻,遭他人白眼?在师父眼里,在他眼里,在你的眼里,在万剑宗所有人的眼里,我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只是数十年前那个无家可归的脏污幼童,你们可曾正眼瞧过我?分明与师妹有婚约的是我!天下第一剑?不过是夺人所爱的奸诈小人!!” 林瑶扶住院墙,她捂住胸口,额上冷汗直流,噬魂咒?什么东西,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走火入魔……她想要用手撑住院墙,却还是有些站不稳,脚下往后退却半步,肩侧却被一双手扶住。 ! 林瑶大惊,一颗心砰砰直跳,她方才听得认真,全然未注意到有人竟悄然走到了她身后,在扭头前,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身后那人贴在她耳边道:“是我。” “什么人?!” 岳青山吼出这一句话,紧接着就是院中二人凌乱而急切的脚步声。 季玄之动作极快,从后面揽 住林瑶的腰便将人一把带到了小院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之后。 这树生得极高,枝干很粗,林瑶被季玄之揽着,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听着那两人的动静。她的后背紧贴着身后人的胸膛,能感受到胸膛下那颗灼热跳动的心,热意似乎要传递到她的身上。 “刚才是谁在偷听?出来!我饶你不死。”玉甄道。 季玄之低下头,林瑶听到了那压得极低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略有些沙哑,“师父别怕,没事的。” 有些痒,林瑶偏头躲了一下,但被那只手紧紧箍着,动弹不得,她亦不能使出力气,恐动静太大被那两人发现。 他们在别处找了一会儿,似乎注意到了这棵大树,脚步声正一点一点靠近,越来越清晰。 林瑶咬了咬下唇,指尖被掐得泛白。 “叔父。” 林瑶一愣,是岳渡风的声音。 “风儿?你怎么在这里?”岳青山皱眉问道。 岳渡风答道:“何掌门找叔父有事,托我来此相请。” “你……”岳青山不自觉压低声音,“方才我们的谈话,你听到了多少?” 岳渡风瞧了一言不发的玉甄两眼,又看向岳青山,无所谓道:“我对于亲生父母无半点印象,既然是上一辈的恩怨,我也不想再去自扰,叔父大可放心。”他继续道:“至于玉甄前辈,我的那柄剑从我幼时起便一直佩着,你好端端的给我弄折了,你要怎么赔?” 玉甄看着岳渡风沉默许久,“你想我怎么赔?” “此事简单。”岳渡风说完这一句,一把抽出玉甄手中的剑,紧接着是剑刃的铮鸣声。 玉甄并未反抗,任凭岳渡风用真气将剑震成两半。 “风儿你——” 岳渡风将断剑摔在地上,语气平淡,“叔父不允许旁人靠近这个地方,我还以为是给什么重要的人所留,原来不过如此。今日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往后我不会再涉足此地,叔父见谅。”他说完便快步离开这里。 “风儿!”岳青山追着岳渡风远去。 四周安静了许久,林瑶才听到玉甄拾起断剑缓缓远去,屋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瑶闭上眼,终于放下心。她推开季玄之的手,转过身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季玄之一挑眉,“这是什么道理?只许你来,我就不能来了?” 两个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起一个月前的不快。 “你不说就算了,我没有要跟你扯的必要。”林瑶白他一眼,扭头就要走。 季玄之却快步追上,“师父离开太久,掌门恐玉甄心绪不稳,就叫师姐前来寻你,但我心中担忧,便接了这活。” 林瑶一顿,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他当真要杀我,你即便过来了那也是顺手的事。” 季玄之笑了,“那倒是省得我自己再多此一举了。” 林瑶不解,看向他问道:“什么多此一举?” 季玄之敛去唇角笑意,不笑的时候,眼睛是淡漠的,如日暖乍寒,他轻声道:“毕竟我也寻不到那复生之法了,只能去找你了。” 心脏好似被一只手猛力揪住,然后攥紧,林瑶想张口说些什么,比如:她应该去怒斥他将生命当做儿戏,去反驳他死生相随不应被随意说出,又或者她应该直截了当地拒绝……可这些话太重,林瑶已经说不出口了。 她只是道:“可我更希望你活。” 说完这句话,她察觉到少年的呼吸一窒,良久才开口说了声:“我也是。” 57. 引燃之火 今日是仙门大会正式开始的第一天,他们所住的客栈似乎是被万剑宗给包圆了,住的都是各派修者。 天还没亮,楚南天就能听到其余修者在大堂中交谈的声音,穿戴整齐后出了门,见林瑶正坐在一楼大堂候着。 而周围人声嘈杂,只她一人端坐品茶,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时不时有修者偷瞟她,眼中有敬有畏,林瑶浑不在意。 楚南天下了楼,走近了方闻到一股浅淡的茶香,有茉莉的香气,也有薄荷的凉气。他见女子捧茶,热气氤氲,沾湿了她的眼睫,似是爬上潮意。 比武台下早已聚了不少人,林瑶寻到了李遇泽一行人,却不见季玄之的身影。一问才知,季玄之今日身体不适,压根就没出门。 第一组已经开始,林瑶听着周围唏嘘声和台上剑刃相交之声,心中却是惴惴。 终于还是放心不下,林瑶起身,快步越出人群,沿路问了几个万剑宗弟子,她循着指示赶去。 这里是万剑宗腾出来的外门弟子居所,人都已走,寂静极了,不似山门外人声鼎沸。 屋内,黑衣少年双眼紧闭,手上紧紧攥了一枚方玉,他似是极力忍着什么,身上冷汗涔涔,几乎要浸湿里衣。 有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少年睁开眼,瞳眸充斥着暗红色,眼底有压抑与狠戾疯狂肆虐。 “听师兄说你身体不适,现下可有缓解?”外面那人开口道。 听见熟悉而又在心底百转千回的声音,少年的理智渐渐回旋,眼底不断闪烁着的暗红色亮光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季玄之想开口,可因为喉咙发哑,声音太小,无法放大。于是从塌上爬起,刚走两步身上便卸了力,直直朝地上栽去。 林瑶只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心下一沉,她强行掀开门闯了进去,入目是倾倒的方桌,茶碗碎了一地,还有晕倒在地上的少年,他的手腕下露出缕缕银白丝线。 “师父……”季玄之慌忙将东西隐于袖中,才轻声叫道。 林瑶皱眉,忙过去蹲下身将人扶起。 少年的呼吸声很重,额头也是烫的,起了一层薄汗,他被林瑶支起上半具身子,靠在她怀里喃喃道:“师父……” “这是怎么回事?”林瑶皱眉询问,声音不可避免地染上些慌乱和颤意,那是她情感自持所控制不住的溢出。 忽然想起什么,林瑶指尖触上季玄之的后颈,那里灼热似火,她屏住呼吸,颤声道:“……是黑雾里的那道焰火!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今日发作?!” 季玄之抬手,抓住林瑶贴在他后颈的手,他摇了摇头,神情虚弱地笑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不是说过想让我活吗?” “信我,我只是……睡一觉……” “……睡一觉就好了。” 林瑶将季玄之扶至塌上,替他掖好薄被,见其额上渗出薄汗,转身便要去打水,替他擦一擦。 可还未走出一步,季玄之却拽住她的衣袖,眼底微红,眸中弥漫着湿润水汽,“就在这里……” “可不可以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我害怕……我害怕再一睁开眼你又消失了……” 他意识昏沉,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话,明明前言不搭后语,就像是一句句梦呓,但林瑶仔细听了。她没有甩开季玄之的手,没有故作理智地安抚他自己只是去打水,她知道现在的季玄之听不进去,只是在向她索要一个承诺。 “我会在这里等你醒来。” 得了这一句承诺,那双眸子看了林瑶好一会,最后缓缓闭上眼,但还是死死地攥着那点衣摆。 林瑶靠在榻边,伸手想要轻轻将衣摆拽出,但是手顿在半空,她凝视着少年睡下后略微皱起的眉头,还是收回了手,任凭他抓着。 一直到日过中天,季玄之才悠悠转醒,墨意渐浓的眸子眨了眨,眼底澄澈地看向林瑶。 林瑶不开口,他也不说话,只是凝着她的反应。刚睡醒的季玄之,就像是一只不问世事的幼兽,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浑所未闻。 他面色仍是惨白,看了林瑶许久,突然从袖中伸出手,掌心中是一枚漂亮的水色方玉,银白色的丝线瀑若流光,从他的掌缘垂下。 这枚剑穗跟玉和剑柄上挂的类似。 季玄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林瑶的反应。只要她不接受也不拒绝,那么这枚剑穗就会被一直举着。终于,林瑶指尖微动,她一抿唇,抬手快速接过了那枚剑穗,然后将它背在身后,自欺欺人地不去看少年的眼,那样子,浑像是做了贼。 但又生怕季玄之再说些什么,林瑶道:“……现在好些了吗?” 季玄之点了点头,却没有放开手中攥着的衣摆,“如今外面的比试结束了吗?” 林瑶看了眼天色,“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那就再待一会吧,其他人的比试都没什么意思,师父只看我的就好了。” “你还要参加吗?” “自然。”季玄之笑道:“师父既夺得过魁首,我若不比,叫旁人看轻了该怎么办?”他带着玩笑话说出,林瑶却半点也笑不出来,她一直在留意季玄之的神色,对方面上仍是苍白。 “那滴焰火究竟是什么?”林瑶皱眉询问。 “我也不知道,但是不会再发作了,我保证。” “你做什么保证,我并非是在质问你。” 季玄之望向她,轻声道:“……那是什么?” 林瑶抿了抿唇,她转开脸,声音很低,“是我在意你。” 少年猛然一愣,长睫轻颤。屋内气氛寂静,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许久,他才似回过神,“能够得到这句话,便是叫我去死也值了。” 将生死说得如此轻易,林瑶刚想动怒,季玄之便道:“那焰火不会伤到我的性命,我能感受到杀虐之意,只是会侵吞理智,但无碍,我可以压下去。” “既然觉得身体有异,你应该早些跟我说的。” “师父若是重视我,自会像今日一样前来寻我,若是不重视,我便是说了又有何用处?”季玄之勾唇浅笑,“不过今日,我很欢喜。” …… 在比试进行到最后一轮的时候,一直 不见踪影的林瑶回来了。 沈常青只是看了林瑶一眼,没有多问。 李遇泽奇怪道:“去做什么了?一天都不见人影。” “四处转转。”见李遇泽身边空着,没有看到时清妍等人,林瑶不禁问道:“他们三人呢?” 沈常青微扬下巴,示意林瑶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人群外的几人。 乔安紧咬下唇,气道:“不公平不公平,许川这个傻子竟然都能进决赛,为什么给我卡出去了?” 许川倒是十分欣喜,欣喜到有些得意忘形,竟在乔安面前扮了个鬼脸,不过很快就认清现实,被乔安追着揍了一顿。 时清妍笑着拦下追赶的两人,安慰道:“台下之人皆有目共睹,乔姑娘的剑法扎实,身姿轻盈,比之对方不遑多让,缥缈峰的那名弟子也不过是侥幸抓到蓬莱剑法的破绽罢了。” “就是就是,真是奸诈小人。”许川抱头鼠窜,还不忘为讨好乔安而附和道。 乔安一嘟嘴,所幸她这人拿得起也放得下,对于名次没有大的要求,不过也就是来长长见识。视线一转,却是瞥见一直安静的陈凌舟,气质冷然,细看之下她奇道:“原来你的眼尾有一颗泪痣啊,颜色好浅,之前都没有看见过。” 陈凌舟点了点头。 许川闻言也凑过来细看,“确实啊,这颗泪痣显得丹凤眼更加好看了,冷冷清清的,师姐真有眼光。” 乔安一把将人推至一边,满脸嫌弃。 “这第一日的比试已经结束,师父还在那处等我们,那我们就先走了。”乔安走前还对楚南天道:“明日你是第一个上场吧,位置比较靠前,要加油哦!” 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只剩楚南天听了这话,本就有了压力的他更是压力倍增,他哭丧着脸,时清妍笑了笑,一拍楚南天的肩膀,调侃道:“楚师弟笑一个啊。” 日薄西山。 从万剑宗出来之后,踏着霞光,他们朝虞城走去。路上,楚南天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跨去,他迟疑道:“林师叔,我、我……” “怎么了?”林瑶淡淡道。 “我、我之前对自己的实力无甚大的评估,皆是与赵林他们相比,而这次的仙门大会是我第一次对自己以及同辈之人的修为有了实感。今日只是初赛的第一日,我每场都有在认真看,可越是看到后面便越是心慌,每个人都很强,我、我担心……” “担心什么?”林瑶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看他,“担心自己与别人差距太大?” 楚南天认命般地低下头,“往常观自己,而今才见天地,我只觉得自己太过渺小。” “你是为了什么修炼?”林瑶语气平静地问他,“纵然得了天下第一又如何?” 楚南天看向林瑶,眸中有愣神,对于林瑶的连番问题,他答不出来。 “你在上清派进入内门时便应体会到,从万人中脱颖而出,靠的已不是苦修剑法,修炼最重要的,是修心。如果你修炼的目的是为了争强好胜,又或者是单单为了一手令人称羡的剑法,那成为修真者这条路就不适合你。” 58. 仙门大会 沈常青一拍楚南天肩膀,“想什么呢?该你上场了。” 楚南天回过神,视线聚焦,他走上台去,看清了他的对手——天罡门罗隐。 罗隐与他同龄,但面慈目善,手持一柄木杖,他怯生生地看着楚南天,“这位仁兄,我生性较懒,还不太会使这棍法,待会你可莫要笑我。” 楚南天只当对方说的是场面话,待其提棍来袭,才知并未作假。不过这句“不太会使”倒并非是学艺不精,木杖于他而言就像是似有若无之物,他在招式里混着的,是拳法。 台下,沈常青摩挲下巴道:“这罗隐小小年纪内力竟如此深厚,实为难得。” 木杖挥落,楚南天提剑相挡,罗隐却觉木杖碍事,便顺手丢在地上,一拳以真气震开利刃,掌风拂过,正落在楚南天额前。 然楚南天闪身避过,数十个来回之下,他已经找到了应对之策。罗隐拳法确精,内力深厚,他近身对战讨不得好。可罗隐不擅使用器物,即便上场时带了一根木杖,也只是空有一身蛮力,不会借用巧劲,这对于比武来说,是大忌。 长剑抵上罗隐肩头,楚南天欺身而上,向前走近两步,抬手收回剑,胜负已分,他道了声:“承让。” 赢下第一场比赛,第二场于他来说便没什么紧张的必要了,第十二组里,胜者为上清派楚南天。 楚南天走下台后,沈常青笑道:“往后允许你睡到日上三竿再醒了。” “还是林师叔教训的是,果然不将名次看得太重,静下心来是会找到自己的路。”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常青好奇道:“嗯?那你林师叔说什么了?” 林瑶没答话,楚南天便将昨日下山路上的经过解释一番,沈常青听罢笑道:“这不是师父当初对我说的吗?好啊师妹,你居然偷听。” “没避着我,那便算不得偷听。”林瑶面不改色回答。 正午之时,那是时清妍的主场。 台上衣袂翻飞,时清妍头上的藕粉色发带猎猎而动,出手利落,很快便拿下了进入决赛的资格。 时清妍面无表情道:“你比你那个师弟强多了。”她说的自然是台下瞪着她的常漫。 方九秉剑躬身,“第一次见姑娘时并未交过手,今日的确有幸,姑娘的剑法比在下心中所想更为出众,我甘拜下风。”他说完拂袖而去,比起方九的脸色,常漫等人却是更为不甘。 时清妍下了台,李遇泽面色温和,含笑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夸赞,只道:“不错。” 陈凌舟的视线随时清妍而移动,在她看过来时,却又慌乱移开。 下一组的比试已然开始,沈常青似想起什么,看向林瑶问道:“很快就要轮到玄之了,他今日还是不来吗?” 林瑶垂眸,昨日的景象一一浮现,她不知道季玄之说自己不会有事是不是骗她的,只知道,他真的很擅长伪装。 “季师弟!”楚南天大喜,他已经有两日没有见过季玄之的身影了。 林瑶蓦然抬头,与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对上,如今的黑衣少年与昨日那个脆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遇泽语气关切:“身体可恢复好了?” “不过是偶感风寒,现下已然痊愈。”季玄之平静地回答道。 “季师弟你才来当真可惜,错过了我与师姐的比试呢,你都没看到常漫那几个人的脸色。”楚南天喋喋不休,颇为热情地对季玄之讲了自己与时清妍的对局,“现下可就剩你跟陈师兄了。” 李遇泽捂唇轻咳一声,对陈凌舟和季玄之道:“尽力就好,不必有太大压力。” 天色阴沉,叶片顺着风儿轻旋,很快就轮到了季玄之。 在他上台前,林瑶拉住他的半边胳膊,叮嘱一声:“不要勉强。” 季玄之笑了,“无碍的。” 对手是名女子,一袭烟紫色衣衫,肤若凝脂,眉心一点朱砂,她神态冷然,于众目睽睽之下持一柄长剑上台。那柄剑纤细精巧,较之普通剑刃窄了一圈,更加轻灵。 “季师弟一定没问题吧。”楚南天道。 “这可说不准。”沈常青笑道:“这尹容是玉清宫掌门独苗,绝非等闲之辈。” 季玄之平剑刺出,仅为试探,掌心并未加注真气,对面气定神闲,一直到剑临身前才有了动作。 步如流水,剑若摆柳。素剑不慌不忙,指绕剑柄,轻轻松松地便将来人剑风柔化。 时清妍眼中不免震惊,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的感想,憋了好久,才用了一个较为贴切的词,她诚恳道:“好秀气的剑法。” 秀气一词并无轻视之意,毕竟时清妍也未能想到,竟有人使剑会在凌厉中透出汩汩柔意,柔且刚劲。 “好厉害,明明感觉没用什么力气,但就是轻松化解了季师弟的剑气。”楚南天也看得呆愣,不禁出声。 沈常青却似乎是早有预料,“玉清宫弟子的人数仅有其他门派的一半,即使被大多数不解其中门道之人批斥为花架子,但是依然能在修真界立足,你们以为靠的是什么?” “玉清剑法,重在以柔克刚,后发先至,借力而生。以缠卸力,以转借势。”林瑶沉声道,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台上,“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步步杀机。” 台上二人已经交手数个来回,在旁人看来似乎胜负难分,而尹容却皱起眉。 黑衣少年时而剑指穹天,攻势凶猛,时而闲庭信步,懒散以对。尹容的面色越来越凝重,她看不穿此人的路数。 他的每一道剑气都恰好处在了那个临界点上,季玄之造势,待尹容接上后才发现,这一剑是空的。 尹容瞳孔骤缩,手中的剑还在空处,尚来不及收回之下,来人的剑尖已停在她的咽喉前。 这一式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可台下却有半数人看不透尹容的身法,更不知明明彼此似乎不相上下,为何季玄之能以一招定输赢。 “你分明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为何要与我纠缠这么久?”尹容冷声道,被戏耍之感,着实令她耻辱。 季玄之看向尹容,轻嘲笑道:“你既然一心想试探我,那我倒不如顺了摘星阁的意。” 尹容一愣,“你是如何得知——” 季玄之的眸中泛起冷意,“我不管玉清宫跟摘星阁有什么利益牵扯,你可以告诉他们,对我的监视到此为止。” 台下人只见两人之间气氛凝重,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当是少年人心气甚高,他们今日因此结下了梁子。 她看着那黑衣少年在第二场比试中犹如脱胎换骨,仅凭三招便分出胜负。听见周围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尹容心中渐寒,此人城府极深,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难以对付。 最后一场是陈凌舟与岳渡风的比试,作为“天下第一剑”之人的遗孤,同时也是岳青山的唯一弟子,台下无数双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场比试,有看笑话的,也有好奇的,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想要知道岳渡风此人能否承接得起这份起点。 比试进行到一半,林瑶察觉到身旁人有了动作,她转头一看,见李遇泽突的面色苍白,急匆匆地就要起身离开。 林瑶心下一凛,回想起沈常青对她说过的话,担心李遇泽是否又犯头痛,于是片刻不停地追了出去。 刚走出人群,迎面便撞上一人。 “哎呀,走路不看路的 吗?!”方婳揉了揉额头,正想要跟人理论一番,却在抬眼的瞬间一愣,没有好气的脸顿时转为明灿笑容,“是林前辈啊。” 林瑶觉得这少女有些熟悉,但一时没有想起来,听见少女叫她,便点了点头,又朝着李遇泽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待她追出去十几米远才回忆起来,那少女曾因为一只鸽子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方婳。”方九叫她,酸溜溜道:“我们比试的时候你肚子痛到起不来,轮到你岳师兄时肚子就不痛了?” 方婳眼睛胡乱瞟,有些心虚道:“恰好恰好嘛……”听见周围人的呼声,方婳急忙抬头往台上看去,岳渡风一手漂亮的碾月剑法无不令人赞赏。 “岳师兄好厉害!”她双手一环,半掩嘴唇大声喊道。 方九见自家妹妹这般,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倒真是喜欢追着岳渡风,连他这个兄长也得被扔在一边了。 …… 一连掠过几个拐角都没有寻到人,林瑶停了下来,她追丢了。 林瑶四下望了望,正打算再寻上一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见过林前辈。” 林瑶回头看去,见一少年立在她几步远,朗月清风,长剑流光,只是稍有些气喘吁吁,他是下了台之后便一路奔来的。 “岳渡风?” “正是。”少年似乎有几分欣喜,但还是垂眸压了下去,“我……其实我一直都很仰慕林前辈……” 这话岳渡风心下憋了许久,可在林瑶看来有些突然,她神情一顿,“为何?” 岳渡风的爹娘都是修真界中曾经的翘楚,更遑论他的叔父乃是万剑宗的掌门。旁人也就罢了,岳渡风这样的出身实在是没有理由对她说这句话。 岳渡风苦涩笑道:“林前辈定是不记得我了。” “本以为今日用了‘碾月’一式林前辈会觉熟悉,没想到下了台才知你早已走远。” 碾月? 林瑶抬眼,正与岳渡风的眼神对上,一双透着倔强的眼在林瑶的面前闪过,“……是你?” 她实在很难将那个嘴硬爱面子的小孩同现在的岳渡风联系起来。 当初她在万剑宗迷了路,只见一个面戴锦帕之人在攀爬一棵大树,她只以为是万剑宗的一个外门弟子,竟没想到那正是被岳青山保护得极好的侄子——岳渡风。 岳渡风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我。” “少时不懂事,初见那次给林前辈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还请林前辈恕罪。” “无事。”林瑶看向岳渡风手中持着的剑,那日他震碎玉甄的剑时说的话仍令她印象深刻。 少年的神情有些许沉闷,林瑶想起他说的那句“没想到下了台才知你早已走远。”于是道:“你的剑法不错,这柄剑即使是比赛前所换,但也未有手生,只是有些可惜了先前的那柄剑了。” 听到林瑶诚恳的夸赞,岳渡风笑了笑,耳垂有些红,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可惜的,其实那柄剑我早就想折了。” 林瑶有些震惊,但也没说什么,思量着今日所有的比试已经结束,既然寻不到李遇泽,那便打算折返回去告知沈常青多多注意。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林瑶丢下这一句话就离开了。 岳渡风想过很多次林瑶记起他时的场景,可他实在想不出来该是什么样子的,而今日得知,原来竟如此仓促。 那段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往事被他珍藏,可对于林瑶来说只是一个少时来万剑宗的小插曲,小到就像是今日是个阴气沉沉的一天一样。 对于林瑶而言,那段回忆……根本没什么特殊的。 59. 镜花水月 岳渡风出身修真世家,爹娘都是修真界里有身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生下他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万剑宗,好端端的非要出去云游,一年到头也不回来看看,结果突然就死了,听说在他还未满月的时候就都离了世。 当然这些都是岳渡风在长大的过程中听别人的闲言碎语总结出来的。 有点良心的在说这些闲话的时候也会避开他,无奈岳渡风遇到的有良心的不多,毕竟虽然背靠掌门这座大山,可小孩子懂什么告状,岳渡风也没让自己形成个“狗仗人势”的性子,事情倒也让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对自己的爹娘没什么感情,毕竟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没见过有关于他们两个人的画像,有感情就怪了。 岳无涯是谁?肖瞳是谁?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万剑宗是岳渡风待得最久的地方,叔父对他管得很严,整日里除了练剑就是练剑,因为他的爹爹是万剑宗里剑术最好的人,十七岁便被誉为了“天下第一剑”,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 叔父告诉他,他应该为自己有一个“天下第一剑”的爹而感到骄傲,可岳渡风却不这样认为,或许是他天生薄情,总之他讨厌这个“天下第一剑”,就是因为他那个没见过面的爹,他像个被圈养的牲畜,从来就没有踏出过万剑宗一步。 练剑?岳渡风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枯燥且没用的东西了。 一直到九岁之前,岳渡风都这样认为。 岳渡风没有自己叔父所期望的天赋,再加上他讨厌练剑,能够坚持到不被他人说:“哎呀,没想到竟然连他爹的一半都不如”,这些都是岳渡风手里一个个水泡磨的,甚至是药也得自己偷偷上。 努力有什么用?大家要的是天才。 九岁那年,岳渡风见到了真正的天才,不是别人口中的他爹那样令他讨厌的样子。 春季,鸽子在岳渡风每日练剑的地方安了巢,只是夜里的一场风雨刮散了它们的家。 岳渡风讨厌练剑时鸽子在他头顶整日整日地叫,吵得他头疼,剑也练不好了。 晚上睡觉之前,岳渡风将剑谱摔在地上,“什么破剑谱,还起个那么拗口的名字,碾月?难听死了。” 第二日,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层层乌云遮蔽了太阳,岳渡风比之前起得早了些,出门前,他还是捡起了昨晚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剑谱揣在怀里。 果不其然,巢穴从树上被风刮了下来。 大鸽子离了巢,只剩下三只小鸽子在地上嗷嗷叫。 岳渡风抬头看了眼树的高度,确信自己应该是能爬上去的。刚想动作,他却狐疑地左瞧瞧右看看,发现四周没人,但仍觉不放心,于是转念一想,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白色绢帕系于脑后,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这才没好气地走过去。 他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巢穴,将三只小鸽子都放进巢穴里以后,岳渡风咬牙爬了上去。 九岁的岳渡风第一次爬树,爬得很是艰难,往下看一眼都会吓得他自觉屏住呼吸,心脏一整个怦怦跳,因为高,岳渡风被吓到腿软,也因为高,岳渡风更不敢允许自己腿软。 待到安然将手里的巢穴放到原来的位置之后,岳渡风轻哼道:“长大了就赶紧走,这块地方是我先来的,不要整天在我旁边吱哇乱叫。” 放完狠话,岳渡风觉得自己这几日心中堵着的那团名为“碾月”的气才散了一点。 从树上下去的时候,岳渡风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能往下看,可是他低估了淋过一晚雨的树身有多滑,一个没抓稳,岳渡风还没来得及瞪大眼睛露出一脸惊恐就掉了下去,只觉心脏猛然骤停。 不得不说,这棵树还挺高的,最起码岳渡风是直接摔得起不来了,他皱眉在地上蠕动了一会,身上疼痛还没开始褪去就看到了一张倒过来的脸。 “啊!!” 岳渡风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气血开始上涌,这个地方平常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怎么就偏偏在他从树上掉下来之后来了人,这个讨厌的人又看到了多少?! 岳渡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也有一半是因为羞的,脸色十分难看。 对方沉默着看了岳渡风一会,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刚才看到你从树上摔下来了,怎么样,能起来吗?严重的话我去帮你叫人。” “不严重!!”岳渡风急忙道,生怕自己说得晚了这人就真的去找人了,如果被万剑宗其他人看到,岳渡风觉得自己可以提前长眠了。 为了表现出自己状况很好的样子,岳渡风强忍着身体疼痛坐起了身,随后挪了挪位置,将自己靠在树边。 “好了,你走吧。” “你不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吗?看你手上还有腿上擦伤都挺严重的。” “就这种伤口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岳渡风瞥了一眼对方,违心道。 他现在根本就走不了路,要怎么回去处理伤口?这个人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腿上的伤口火辣辣的,自己都要疼死了好吗。 讨厌的人是个少女,看着比他大一些,应该也才十四五岁。 对方一直站在这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岳渡风甚至以为她早已看穿了自己拙劣的伪装,不由得面上一热,先发制人道:“你刚才说你看到我摔下来了,那为什么不接一下我?!” 这句话太过无理取闹,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冲击力有多大岳渡风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就这个人的小身板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岳渡风听到对方没有起伏的语气,“接不住。”然后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对方弯下腰捡起了一个东西,是他刚刚摔下来时从怀中掉落出来的剑谱。 这人是怎么回事?岳渡风只感觉到自己的火气更大了,下一刻眼睛马上就要喷火了。 “给你。” 岳渡风气愤地转过了脸,正想要赶对方走的时候,却看见那人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并不是什么剑谱。她的手心里静静地卧了几颗糖,糖纸是夺目的艳丽色彩。 “……给我的?” “嗯,是我的二师兄塞给我的,他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糖。” 岳渡风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默默地伸手从对方的掌心里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里面是一颗透润的黄色糖块。 叔父平日里只知叫他练剑,他却从未享受过属于小孩的口腹之欲,此刻岳渡风盯着对方手心里的那颗糖,不免心下矛盾,但终归是馋意占了上风。 不过他料想方帕还遮在自己的脸上,无论如何这个人都绝对不会看见他的脸。岳渡风勉强放心些,他低下头偷摸将方帕撩起个缺口,眼疾手快地将糖块放入口中,糖块的味道在嘴里很快扩散开来,很甜。 岳渡风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就当是看在糖块的面子上吧。 少女并没有关心岳渡风心里在想什么,也浑然不知他的自以为是,她将剑谱摆正,这才看清了剑谱上的字,然后又验证似的随意翻了翻,突然道:“你这个剑谱我也有一本,但是已经学完了。” 岳渡风在嘴里将糖块一推,半边脸颊微微鼓起,他轻声哼道:“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本剑谱太简单了。” “我感觉后面那块还是挺难的。” “哪里?” “就是‘碾月’那里。” “咳咳!”岳渡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险些把糖块整个吞下去。 “我、我感觉还可以啊。”岳渡风死要面子道。 “那这样吧,我是好久之前练的,你帮我看一下我的那些动作还对不对。”她说完,就将书丢给了岳渡风,岳渡风伸手接住。 “看就看。”岳渡风有些心虚道,也没有再管怀里的书,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使剑之人身上。 长剑出鞘,少女的动作行云流水,即使是复杂的招式也被她舞得十分凌厉,连上天也在偏爱她,被遮蔽的太阳拨开云雾也要见她一面。日光轻踩在女孩的身上,混合着冷冽的剑气,她神情冷淡如皓月,长剑轻挥又似斩开黑夜的晨光,刺得人心生向往却又难以睁眼。 岳渡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色身影,不真实感如潮水一般向他压来,怎么会有人能把剑花挽得这么好看?最枯燥没用的东西在她的身上却像是脱胎换骨,变成了镜花水月的飘渺,明明知道抓不住,也不该去抓,却还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探出了手。 那日,岳渡风失神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一句——你是谁? 一直到夜里,岳渡风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剑谱,才发现剑谱上的后半部,也就是“碾月”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个折痕,是他之前练得烦躁时亲手折下的。 “骗子。”寂静的屋子里,岳渡风嘴里喃喃道。 短暂的相处就像是黄粱一梦,他后面就再也没有碰到过那个人。 两年后,仙门大比开始了。 岳渡风依旧不被叔父允许外出,那是他第一次偷偷从内门跑出去。 一场又一场的对决结束,最想要看到的熟悉身影迟迟没有现身,每结束一场比赛岳渡风的心就更沉了一分,却又不断在内心祈祷,万一呢,万一她在下一场呢。 没有,还是没有…… 岳渡风匿在人群中,接受了一个他不愿意认定的事实,也是,不是每一个修真者都会参加仙门大会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以后再也无法重新见到那抹白色身影时,一阵阵惊呼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在人群的惊呼声中抬起了头,瞳孔里倒映着的,是那个人。 她还是一身白衣,素净,却无比耀眼。 比赛结束之时,岳渡风听到了周围嘈杂的交谈声,他听出来了,他们叫她林瑶。 在角落里,他藏在墙后,真切地听到了少女对于缥缈峰那些人说的话:“我的道,是为杀尽天底下的一切魔族,你们的呢?” 这句话犹如一声诘问,好似不止在问缥缈峰的那几个人,岳渡风修炼近十载,一直生活在那个“天下第一剑”的阴影之下,生活在旁人自以为是的期许之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心底里对自己发出质问: 岳渡风,你的道呢? 60. 杀心骤起 岳渡风眨了下眼,长出一口气。 心下突然一凛,他察觉到一股阴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如同暗中窥伺的猛兽。 岳渡风扭过头,却见那个黑衣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并非是那副懒散或者和煦的样子,冷漠而又阴沉。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既然是属于我的,那便容不得岳公子惦念。”季玄之冷声道。 岳渡风同样沉下脸,“对于林前辈而言,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我仰慕林前辈已久,比你与她相识更久,我为何不能惦念?” 季玄之眯了眯眼,带着阴翳的戾气,冷冷地盯着对面之人。 岳渡风丝毫未退,“那日在玉甄院外你的刻意为之,为了林前辈的清誉,我选择放过此事,但是我奉劝你,在万剑宗你最好谨慎行事。那些因林前辈年少成名而盯着她的眼睛有多少,你不会不知。” 岳渡风说完便越过季玄之离开。 暗沉的天空阴云密布,黑衣少年抬起眸子,他一只手捂住心口,眼底是不散的暗红色。 …… 林瑶走回去以后,见台下人三三两两,大多都已结伴相继离去。 乔安道:“都看开点啦,进了决赛也不能说明什么,你们看许川那傻样不也运气好进去了吗?” 许川瞪大眼睛,但毕竟不是第一次被乔安这样说了,权当是她为了照顾陈凌舟情绪所说。 楚南天也忙安慰道:“说到底这仙门大会也就是个论道之地,个中翘楚尽力就好。” 陈凌舟心绪不宁,只开口:“我并未在意这个。” “这两天瞧你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沈常青问道。 陈凌舟默了片刻,他抬眸越过楚南天,看向了那个毫不关心这处情况的时清妍。他垂下眼,长睫遮掩掉眼下的那颗浅淡泪痣,随后摇了摇头。 沈常青说话间远远望见林瑶,朝她招手。 “怎么一转眼你和大师兄两个人都不见了?还有玄之,他先回了住处吗?” 二人避开其余人,同楚南天他们拉开数步距离,林瑶将自己去追李遇泽的事情原委尽数告知。 沈常青面色凝重,他点点头,“我会多加注意的,这几日就让大师兄好好休息吧。” 一连几日的阴天,对于初夏来说,倒也凉爽。 今日,应当算是仙门大会的最后一天了。 季玄之依旧如上次找问心镜的那场试炼一样,格外引人注目。其间有不少其余门派中弟子前来搭话的,无不称他模样俊美、剑法出挑,何况总是言笑晏晏,没有半点泯然于众人之外的架子。 同往年的几届仙门大会一样,今年依旧有不少弟子聚众押宝,万剑宗屡禁不止。 楚南天神秘兮兮地对陈凌舟道:“陈师兄,方才许川找我,说是那边有押魁首的,你猜目前得票最高的是谁?” 陈凌舟似乎早有预料,他道:“这不是很明显吗?现下所有人讨论最多的不外乎两个人,季师弟以及万剑宗那位。” 楚南天点点头,“对呀对呀,不过听许川说他们两个现在是五五开,好多人都选择玩玩,一半投岳渡风,一半投季师弟,无论谁赢自己都不亏。” “怎么了?你要去啊?” 身后陡然传来声音,楚南天吓得身子一震,捂住胸口道:“师姐,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干嘛神出鬼没的,我要被你吓死了。” 时清妍双手环胸,哼声道:“我可是叫了你好几声,是你自己没听到的,胆子如此之小,这可不赖我。” “怎么可能?”楚南天嘟囔,“那陈师兄你说,师姐方才叫没叫我?” 陈凌舟垂下眼,轻声道:“嗯。” 时清妍白了楚南天一眼,“看吧,还不信我。” “不算不算,陈师兄肯定偏袒你。” “我还懒得跟你争呢。”时清妍挑眉笑道:“你不是说哪里有押宝的吗?快带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有没有押我的。” “当然没有了啊。”楚南天说完,然后面色一顿,慌忙转过身去。 “?”时清妍瞪大眼睛,掰过楚南天的肩膀就要把人转回来,“大家都这么没有眼光吗?” “非也非也,那些人押宝的时候清妍你啊已经被淘汰了,自然就没有押你的了。” 原来神出鬼没的不只有时清妍,还有沈常青。 楚南天咳咳两声,干笑道:“师父怎么过来了……” “你往周围看看呢?这树底下都没什么人,就你们几个聚在一起小声密谋,我一猜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沈常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看过去,是蓬莱的乔安和许川,以及他们的师父何权,看样子,是两个人正在接受训斥。 “就你们说的那个押宝点早被万剑宗几个长老发现了,就搁那蹲着看都有谁参与呢,这不,就你们说话那点功夫都已经让人处理了。”沈常青曲起食指敲了两下楚南天的额头,“岳青山可是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你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光明正大?” “我也就想着去给季师弟捧捧场子。”楚南天辩解道:“押不了多少的,毕竟我出门也不怎么带银两。” “所以你是想来找凌舟借的?”沈常青皱起眉,沉声道。 被说中心事,楚南天哑了火不敢说话。沈常青很少发火,但只要一沉下声,那便是在生气的边缘,这个时候,只需要老老实实地认错就好。 “我不提了,不提了还不行吗。” 时清妍早已瞅准时机跑得不见踪影,楚南天认了错,此事便暂且揭过。 沈常青领人回来后,李遇泽见楚南天面色郁闷,便对沈常青道:“提点几句就行,何至于发这么大火?” “要是聪明些我可不至于动怒,但分不清形势就是得挨骂。”沈常青看向楚南天道:“岳青山倒罢了,那玉甄可是个小心眼的,你怎知他对岳渡风持有什么态度?押宝这事说小可小,说大也可大。万一不巧了被他撞见,可有你苦头吃的。” 最终决赛的两人,正是季玄之和岳渡风,这一次的仙门大会魁首将从他们两个人之中诞生。 岳青山一只手背负身后,玉甄走上前,懒懒道:“担心你那个宝贝侄子?” “风儿为这次的仙门大会准备了很久,说到底,这些年我早已将风儿视若己出。我希望他扬名立万,能够像当年的师兄——” “他想吗?”玉甄打断道,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岳青山眼中微动,终究没回答玉甄的那个问题。 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林瑶环顾一周,却没有见到季玄之的身影。 沈常青问道:“玄之他人呢?” 林瑶心觉不对,正想要去人群外围找一找人,一旁李遇泽突然道:“已经上去了。” < p>闻言林瑶抬头,恰与台上黑衣少年对上视线,今日的他气质安静,显得格外沉默,只有瞥过来的那双目光沉沉,一丝莫名的情绪从他眼里划过,未待林瑶去追捕便转瞬即逝。 云雾聚集,天色昏暗,季玄之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了她许久,很快便率先转开了眼。 林瑶心中逐渐升腾起恐慌之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的季玄之不太对劲。可不容她再想,台上比试已然开始。 起初一切正常,双方实力相近,近乎难分上下。 长剑相抵,真气震荡而下,波及全场。狂风四起,不知从哪里卷来数道粉尘,众人纷纷以袖掩面。 林瑶眉心皱起,心中的那股不安之感愈演愈烈,沙尘之中迷眼,唯有她死死地盯着台上。 忽而寒芒乍现,少年眼底泛起冷意,果不其然这一幕落在林瑶眼中,下一瞬便见他动作迅速,提剑直指对方命门。 林瑶呼吸一窒,刹那间来不及她再多想,随着她的动作,有一个石块状的东西被她快速掷了出去,随后是剑的铮鸣声。 玉和脱手,剑影偏振。 而在同时,一条极细的锁链自上方缠绕,卷起那两柄剑刺在林瑶脚边。 尘土散去,众人才望见台上之景。两位白发仙人翩然落至台上,身姿轻盈,正是莫山与楚辞二人。 岳青山目露迟疑,“摘星阁缘何在此露面?” 莫山笑道:“听说今年的仙门大会高手云集,我二人心生好奇,特来一睹群英风采。” 岳青山微微皱眉,不用想也知,对于摘星阁来说,这番回答也只是场面上的搪塞话罢了。 身旁玉甄冷哼一声,话语间刺道:“装腔作势,骗鬼来了。” 这句话声音不小,莫山和楚辞不可能没有听到,但他们脸上挂着的柔和笑意却未减淡半分。 “原来摘星阁人长这样。”楚南天悄声道,一转头却见沈常青沉着一张脸,立时闭上了嘴。 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凑巧,但沈常青知道林瑶与摘星阁之间的纠葛,方才那两柄剑正正好落在不到林瑶半步距离,说是无意,那还真是勉强。 可偏偏摘星阁人就是要这般勉强。 莫山下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拱手道:“方才得罪了,还请林姑娘见谅。” 林瑶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背对着她的黑衣少年身上。 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只垂头平静地盯着地上的剑穗。在周围人彼此的交谈声中,他将那剑穗拾起,指尖轻轻摩挲过方玉上的缺口,眸中死寂。 这枚剑穗他藏掩许久,艰难给出之时,却未预想到会在某一天以这种方式轻易收回。 它成了残次品,缺口不算大,的确可以继续伪装成完好的玉,只是较之正常的始终缺了一块,它是,他也是。 玉和剧烈震颤,从地面上倏然返回到季玄之的手中,他不顾旁人,持剑离开这处地方。 季玄之攥得太紧,玉上的缺口划破他的掌心,可他还是不愿松手哪怕半分,所以血一直在往下滴落,不止不休。 直到离开,他从始至终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林瑶就像是被死死钉住一样,她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远去,走得很慢,却留下了久久不散的落寞、萧索。 头顶上的树叶簌簌作响,狂风骤起,一场暴风雨浩然来临。 61. 雨夜叛逃 入夜,细雨如丝,平添几分寒气。 窗外是雨珠碾上青石瓦的声音,伴着泥土的潮气。林瑶披上外衣静静地站在窗前,她揉了揉眉心,头很痛。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那个梦,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在雪地里朝指尖哈气,似是太冷,然后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林瑶闭上眼,不知为何,那个模糊的脸,却让她觉得有几分季玄之的影子。 苍白的指尖缓缓摩挲过那点残缺,一枚细长的叶片穿过支起的窗沿,钉在少年耳旁半寸距离的墙上。 少年抬眼,黑乎乎的外面看不见一点人影。柳叶颜色鲜嫩,缀有水意,它的最顶端悬着一张纸。 季玄之抬手将字条摘下,眸子是暗沉的红色,他平静地看过纸条上的字,上面只写有四个字,他却看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那张字条被烛火蚕食,映在了少年的眼底,“呵……不轨之心……” 凉亭中的石桌上摆了一堆油纸包着的糕点以及各种吃食,此外还有景逸然白日里偷偷下山买的两坛子果酒。 三人蹲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圈,中间包裹着一捧火堆,幽幽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暖意涌动。 随着常漫手中的木枝转动,熟肉的香味弥漫在方婳和景逸然的鼻间。 “好香啊。”方婳吸了吸鼻子,由衷叹道。她双手托腮,欣喜地看着那被炙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 景逸然点点头,赞同道:“常师兄好厉害,早知道就再多抓一只了。” 听着师弟师妹的夸赞,常漫眼里染上笑意,他努了努嘴,语气嘚瑟,“那是,我爹爹可是猎户,向来以打猎为生,就这些什么野兔野鸡的我早都烤惯了,你让我闭着眼睛烤都行。” 方婳甜甜笑道:“谢谢常师兄。” 三人说笑间,方九同岳渡风已然穿过层层雨丝前来。 今日是方婳的生辰,如果没有摘星阁的插足,本该也是仙门大会的最后一日。 “这里这里!”方婳兴奋地朝他们招手,拉着两人就要一起烤火,“你们俩要是再不来,可就吃不到常师兄烤的肉了。” 方九笑道:“那就不能给我们留一些吗?” 景逸然嚷嚷,“不留,不来还想要吃的?没门。” “就是就是。”方婳撇嘴道。 “真是冤枉,我们分明一早就要来了,路上遇到了摘星阁那两位,这才来迟了。” “摘星阁?他们说什么了?”景逸然奇怪道。 “这我不清楚。”方九看向岳渡风,“那个大司命跟岳师兄单独聊了会。” 岳渡风神情严肃,他回忆起那个自称大司命的人笑着问他:“白日里,你可察觉到了那黑衣少年想杀你?” 作为与季玄之交手的人,他自然在比试之中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杀意。这样的人,若是一直留在林瑶身边,实在后患无穷。 察觉到几人望向他的视线,岳渡风思绪回转,他道:“没说什么。” 他既不想多说,其余人也不敢再追问这件事,纷纷谈起了别的话题。 常漫将手里烤好的肉一扬,语气中不乏自豪,“离了我你们上哪里去吃这么好的兔肉?”他拿起一旁的小刀,打算先刮一点给今日的寿星尝尝味道,抬头时却见玉甄立在凉亭外,几人不禁愣在原地。 因着玉甄与岳渡风之间的折剑仇怨,他如今霎时间悄然而至,自然收获不到几个好眼色。 终于方九开口了,“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玉甄看向岳渡风,“跟我过来。”说完他便扭头就走。 岳渡风抿了抿唇,还是站起身来跟上。 方婳一惊,伸手想要阻止,却被兄长拦下。方九摇头,示意方婳不要插足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 二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距离,逐渐远离了那处凉亭,岳渡风冷冷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玉甄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了岳渡风许久,终于才开口道:“明日仙门大会结束,我便要走了,可能以后不会再来万剑宗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算是你半个师叔吧,跟你来道个别也不行吗?” “初次见面便折了我的剑,你也配当我的师叔?” 玉甄笑了,“长得像你那无耻的爹,性格却是像你娘。”他叹息一声,“岳青山是怎么把你养大的,专挑两个人的缺点继承。” “你恨我,恨我爹娘,你恨所有人,这么些年,你不累吗?” “怎么能不累啊。”玉甄沉吟道:“说实话,折断你剑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你爹那个傻子竟然在笑着感谢我……”他深吸一口气,“谁叫他们两个死得那么早,真是让人生气,本来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的。” “你找我来就是想说这些?”岳渡风不屑道:“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岳渡风刚踏出一步,便听见身后的玉甄道:“折了你的剑,抱歉。”他的身形顿住了,拳头逐渐攥紧,心中有愤怒、有嘲讽……还有多年隐藏在最深处的委屈。 就在这时,大团大团的黑雾向他们聚集,雾气来得汹涌,迅速扩散,瞬间将月色隐匿。 一道魔气凛然袭来,根本不给岳渡风反应的时间。有人推了他一把,岳渡风摔在地上,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泥污,他抬起头,那道魔气已然掐上玉甄的脖子。 是魔族! 魔族什么时候潜入了万剑宗? 这种程度的魔族……这种程度的魔族到底是谁?是魔尊? 玉甄身体腾空,他神情痛苦地用手掐住那团魔气,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跑…… 他张着嘴,用口型对岳渡风道:跑…… 可那隐藏在暗处的魔族怎会放过岳渡风? 还未待他从污泥之中爬起,大股魔气瞬间将他包裹。岳渡风半跪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倏然一枚柳叶刺穿他的喉咙,血液立时涌出。 面对那个藏在暗处的魔族,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那道魔气将玉甄的胸口贯穿,他被猛地甩在了地上,后背重重地砸向了树干,然后落地。 黑雾逐渐散去,雨丝淅淅沥沥地划过他的脸,玉甄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盯着已经倒在地上的岳渡风,张了张口,“对不起……”声音轻到连他也听不清。 至死时他也不知道,那声对不起究竟是说给二十年前的岳无涯,还是如今的岳渡风。 这少年本该爹娘健在,在万剑宗的庇护下无忧地度过一生。 “岳师兄你在哪?我们给你留了好多肉!”方婳喊道。 景逸然大叫道:“是啊是啊,都在常漫的肚子里呢。” 常漫笑骂景逸然一声,几人继续在凉亭附近寻找。 雨雾朦胧,直到他们在泥地里看到了两个白色身影,以及那没有半点生气的脸。 一个黑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冷冷地站在那里。 “……岳、岳师兄?”方婳声音颤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脸,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是立刻便想要奔过去。 方九将失控的方婳拦住,“方婳……方婳你冷静点!!” “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冷静!!” 天空中一道惊雷划过,那个黑色人影回过头,是一张俊美到极致的面容,而他们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上清派季玄之。 …… 方九将方婳打晕后送了回去,只留下景逸然和常漫守在原地。 得到消息之后,岳青山身形跌撞,拼命地朝那边赶去。上一次的他拼命赶过去,见到了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岳渡风咿呀哭着,这一次的他依旧拼命赶过去,见到的却是包围的重重人群,以及倒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两人。 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岳青山像个人形木偶般跪在地上拂去岳渡风脸上的泥污,他的头低到了极点,在众目睽睽之下恸哭。 摘星阁两人急匆匆赶来,看到尸体后,他们几乎是立刻便将目光锁在了季玄之的身上。 于是二人在空中纵身一跃,分隔左右,细长的锁链从袖中冲出,袭向了那个黑衣少年。季玄之纹丝未动,锁链轻易地便缠上他的双手向后背去。 玉和震颤,急急铮鸣,季玄之浑身都被淋湿,阴冷之气森森。 “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沈常青大声吼道。 但这句话并未奏效,莫山直直看向季玄之,“为什么杀人?” 岳青山跪在地上喃喃:“……为什么……” “……为什么杀他?” “为什么!?” 他骤然暴起,抽出一旁弟子的剑直指季玄之胸口。 惊雷乍现。 一抹白衣闪身跃出,拦在了季玄之的身前。 众人纷纷发出惊呼声。 “师妹!!”沈常青惊叫道。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黑衣少年眼底悄声晕开的暗色骤然消散。 林瑶皱眉攥住那柄剑,血液划过虎口,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向下滴落,砸在泥地里。 “林瑶,你敢拦我!?”岳青山怒喝道。 女子的胸膛不住起伏,她是从山底下赶过来的,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面打捞出来的,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汗还是雨水。 “岳掌门,现如今根本没有证据表明人是季玄之杀的,怎么可以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他?!”林瑶在雨幕中大声喊道,她眼底发红,眼中噙着泪将落不落,最终与面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那我问你,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瑶咬牙道:“给我点时间,我会问他,我会调查此事,请你给我点时间。” 沈常青急忙想要上前,刚跨出两步便被楚辞拦住,他恨恨道:“早知你们摘星阁来此必有阴谋,如今这般究竟在刻意引导什么?!” “沈长老务必慎言,我们也只是依据证据绑了那少年,是非曲直全凭岳掌门决断。” 林瑶瞪向莫山,眉目冷然斥道:“证据?何来证据?便是凭我也无法杀掉玉甄,更别说是这般神不知鬼不觉!” 岳青山的表情似有松动。 莫山这时却道:“凭你当然杀不 了,但你的那位弟子可就不一定了。毕竟……他平时所表露出来的,当真是他的全部实力吗?” “那可是北域啊,何等凶险之地,谁知道你从里面带出来了个什么怪物?” 北域这词一出,众人皆惊。 “林瑶,你当真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吗?是不愿?还是不敢?” “闭嘴!”林瑶怒道,她看向岳青山,“岳掌门,季玄之是我的弟子,若是他真的犯下此等大错,我定会率先清理门户,绝不会劳烦岳掌门动手。” 岳青山眯了眯眼,“你想包庇他?” “我想还给他一个公道,也想还给玉甄、还给岳渡风一个公道。” 闻言,岳青山眸中似被什么东西触动,他终于愿意暂时收回剑,继而看向林瑶身后的季玄之,“那你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林瑶垂下手,掌心中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血水正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她斥道:“说啊!” 季玄之看着那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明明清瘦,却无比坚毅。他嗓音清哑道:“有人在我的房中扔了一封信引我来此。” “有人引你前来,那你又为何持剑?” “我不知对方身份,自是应当持剑应对。” 莫山问道:“那封信如今在哪里?” 单这一句,季玄之没答话。 周围人窃窃私语,林瑶颤着声问道:“……信呢?” 岳青山道:“林瑶,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你这个徒弟吗?” “我信他。” “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我信他!” 话语落地那一瞬,季玄之瞳孔骤缩,长睫微微颤动。 “你!”岳青山气极,“你真是枉费风儿对你的敬重,竟然如此是非不分、一心偏袒。” “那就当我是非不分好了。”林瑶道:“事情查明之前,你们别想伤他。” “那如果等到查明一切,当真是他干的呢?”莫山道。 “我会亲自动手杀了他,然后将我这条命赔给岳掌门。” “我们……”楚南天终于从山下赶了上来,明明他和林瑶一起出的客栈,哪知一眨眼林瑶就已经不见了。他气喘吁吁道:“来万剑宗之前……我们在京城外曾被魔族伏击,对方修为极深,一定是那个魔族所为。” 沈常青也反应过来,他方才因形势慌乱,一颗心全系于岳青山的那柄剑上,竟是忘了这件事。 楚辞道:“即便如此,那也跟他逃不了干系。白日之时,我与大司命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季玄之的确对岳渡风存有杀心。” 林瑶握拳,这句话,她无力辩驳。 “先不说你所言是否属实,单凭存有杀心就判断对方杀人……呵,该说不说你的脑子是真不好使。”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一个粉衣少女,正是时清妍,她冷哼一声,“我现在对你也存有杀心,你怎么还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站着?还不快点去死啊。” “你——” “我什么我?摘星阁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存在吗?蠢猪一窝接一窝的出。难怪不愿露面,不然被凡人看到,还真以为修真界要完蛋了呢。” “你叫什么名字?”莫山沉声道。 “关你什么事?”时清妍毫不客气地回怼:“贱命一条,我也不值得让大司命替我算命。” “目无礼数!”楚辞道。 “你也配说我目无礼数?照理来说,你本应对我行跪拜大礼。” “都别吵了!!”岳青山怒斥道。 他这句话刚一说完,一细条锁链似毒蛇般直冲向林瑶眉心之处,速度极快,论谁也难以预料到莫山会在此刻动手。 刷拉一声,真气震开锁链的声音,稀稀拉拉的断链尽数嵌入泥地里。 玉和出鞘,剑光一闪,直指而来的链条应声而断。 莫山看向岳青山道:“岳掌门,晚间我们可是试过了,这锁链便是你,被缠绕住也是没有办法挣脱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寂。他们对摘星阁中人的修为没有什么了解,可就连岳青山也无法应对的锁链,偏偏在紧要关头被这少年轻松挣开,那他的实力便远不如他在仙门大会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四个字——刻意伪装。 岳青山眉心一跳,还未从悲痛的情绪中走出来,他看向季玄之,眼底发红,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玄之没答话,只冷冷地盯着莫山道:“竹林外,我警告过你们的。” 他自背后一推林瑶,“弟子季玄之,于今日叛离上清派,此生是死是活,皆与上清派林瑶毫无瓜葛。” 他的力气很大,一把将林瑶推了出去,沈常青连忙上前几步将人稳住。 林瑶神色愣愣,似是不可置信般,她张了张口,颤抖着摇头,透过层层雨幕,她望向了那双深邃的眸子。 紧接着,季玄之的周身涌动出强烈的真气,猛然震开岳青山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窜逃。 在这晚,季玄之成为了整个修真界的公敌,若见季玄之,人人得而诛之。 62. 乘风渡来 屋内,沈常青按住林瑶坐下,对方神情木讷,浑身上下都被雨水给浇透了,散发出湿冷的寒气来,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般任凭沈常青动作。 叩叩叩—— “进来吧。”沈常青道。 门被推开,陈凌舟面色冷峻,他是替师父前来送药的。 发生了那些事之后,今夜的万剑宗灯火通明。李遇泽等几个掌门长老同岳青山一起在万剑宗内搜寻,誓要查出是否有魔族的下落。 陈凌舟送完药后便告退了,顺手关上了门。沈常青拉过林瑶的手,掰开攥紧的掌心,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深可见骨。 “敢用手接岳青山的剑,你这只手是真的不想要了。”沈常青先是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倾洒药粉,倒在了那道狰狞的口子上。 药粉弥漫在伤口上的那一瞬,林瑶手掌颤动。一滴泪悄然下落,滴在了她苍白的手腕上。 沈常青上药的手一顿,他抬头,却见林瑶的目光一直望着桌上暗自闪烁的烛火,泪眼朦胧。 “好疼……” 她的眸子动了动,缓缓看向沈常青,语气哽咽,“为什么这么疼……我的手好疼……” 沈常青的面色僵住,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这还是林瑶第一次在他面前情绪如此失控。 这是一向以冷硬对人的林瑶第一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遮住双眼,浑身发抖。 一连几日过去,万剑宗上上下下都萦绕在一股死寂的氛围之下。 在季玄之走后,也不知是不是他那句威慑之言起了作用,总之摘星阁的两个人也同时离开了万剑宗,没有再在林瑶的面前出现过。 岳渡风安然下了葬,玉甄也被岳青山以万剑宗前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入了门派祠堂。 这几日里,万剑宗几乎要被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寻到什么相关的迹象。 一眨眼,仙门大会中的惊才绝艳之景变作了白幡高悬,众人相聚而又皆散。 昨日下午,乔安和许川结伴前来找楚南天等人告别,失言提起季玄之的事情时便立刻噤声。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天色依旧阴沉。 去往英灵殿的路上,林瑶遇到了不少万剑宗的弟子,他们望向林瑶的眼中或哀痛,或平静,或愤怒……但她只像往常一样神色冷淡,她确认与季玄之无关的事,不会因此而动摇。 踏入殿门之时,林瑶正好碰到了方九扶着方婳出来。少女面色寡淡,之前灵动的双眼在这些日子里已经哭得发红发肿,眼泪就像是流不尽似的。 方婳失魂落魄地被方九扶出殿门,浑身像是虚脱了般,双目无神,只是安静落泪。 方九对林瑶略一低头,便带着方婳离开了这处地方。 林瑶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半点喜乐悲痛,她在殿门外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英灵殿中只有岳青山一个人,他背对着林瑶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苍老了许多。 白蜡上的烛火很亮,几乎没有什么晃动的痕迹,唯有烛泪无声滴落。 林瑶从岳青山身旁越过,她缓步走上前,将手中的几只蒲公英倚在牌位前。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瑶便欲转身离去,身后的岳青山却突然开口,他轻声道:“同我讲讲你第一次见到风儿的那日吧,他在心中藏了多年,我想听听那个时候的他。” 林瑶的身形一顿,她垂眸,记忆开始倒回从前。其实说到底,那场缘分,也只是她因为迷路而造成的一个插曲罢了…… 岳青山安静地听完这些往事,他沉默了良久后才道:“他自幼时起便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在我面前从不表现出其他情绪,我渐渐地便将他当做了个心地成熟的小大人……哈” 青山承旧梦,絮风渡前尘。 岳青山的唇角轻扯出一个弧度,眼中晕有柔意,可这个笑却有些勉强,“……我怎么就忘了,他也只是个自出生时便失去父母的孩子。”他嘴里喃喃道:“我怎么能忘了呢。” 今日是他们启程返回门派的日子。 一大早的山门外,李遇泽目露沧桑,环视四周后问道:“师妹呢?” 沈常青望向天边逐渐散开的阴云,语气平静,“再等一会吧。” 这句话刚一出口,他们便远远地望见林瑶朝这处走过来,她的身后是天边逐渐扩散的晨曦。 “他没难为你吧。”沈常青道。 林瑶轻轻摇头,“我们走吧。” 这时,她的眼前飘过一枚蒲公英的飞絮,乘风渡来,缓缓地落在她的肩头。 …… 京城内,街上,人群退至两旁避让,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自道路中心前行。 几个售卖小食的摊贩小声道:“那是陈氏的马车吧?” “看着像是那陈氏大公子的马车。” 就在几人说话间,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几人侧目望去。 原来是一人自路旁急急冲上来,跪于马蹄前几米远。仆从急刹,使得那匹漂亮的红色骏马受惊。 马车内剧烈摇晃,外面的仆从大声吼道:“贱民是来找死的吗?”说着就要持马鞭向下敲去。 看他扬起的高度,这一鞭子若是下去,那人定当皮开肉绽、血溅三尺。 其余看热闹的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就在鞭子要下落之时,从马车内传来了两声轻响,是食指关节轻叩窗沿的声音。 车帘内的人开口问道:“拦路者何人?”声音沉稳,语气平静。 “小人万应成,正是前些日子造成火灾的罪人之子。今日斗胆拦路,是为替罪父求一条生路。” 听了男人的介绍,周围人不禁唏嘘,议论纷纷。 原来是这万应成的幼弟一连多日高热不退,寻了多位大夫也没办法治好,万父无法,恰好这时邻居给他指了条偏门——花重金求一个长明灯,写下孩子的姓名,然后于城东放飞。 东边乃日出之方位,阳气最为鼎盛。万父此举,意为向苍天祷告,以长明灯做替,求幼子能留在人世。 本来此举无论是否奏效,那也没什么错处。只是偏偏不巧,长明灯飞至空中后突起疾风,将灯给刮向了一处偏僻的荒院。 大火蔓延,被周围人看见后便报了官,因这处院子荒废已久,未有人受到伤害,万父本以为也就是再筹些钱来赔。却没想到陈家出了面,而且派了陈渊来处 理这件事。 这下子众人才知,那处荒院竟是陈渊那已逝的生母生前之秘密居所。 当初陈渊的生母乃是陈府的丫鬟,在诞下陈渊之后便被陈家给赶了出去,最终病死在那处荒院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开帘子,陈渊终于露了面,“官府的判处只是以纵火之罪将人打入大牢一月,陈氏甚至连赔偿都没有收,何来求生路一说?” 万应成跪在地上,叩首道:“家父如今在牢中日日受刑,只短短几日便已经气息奄奄、神志不清,再这样下去只怕性命不保啊!” “那你应该找的是衙门,缘何要在大街上拦我的马车?” “衙门……衙门说是看在陈丞相——” “好生放肆!”驾车的仆从猛地挥下鞭子,地上跪着的人登时放声惨叫,鲜血飞溅,在地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红痕。 陈渊斥责道:“住手。”嘴上是在管教仆从,语气却尤为平静,他望向地上那个已经直不起身子的男人,“你的意思是在说陈氏以权谋私?” 万应成捂住肩侧,痛得说不出话来。 “污蔑当朝丞相,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陈渊的眸子转向了重重人群后的时清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帘子道:“越过他继续走。” 马车走后,万应成的几个亲朋邻里才敢从人群里面走出来,惴惴不安地背着万应成去了最近的医馆。 城东荒宅…… 时清妍眼睫轻颤,陈凌舟默默地偏头看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深夜,榻上之人双眸紧闭,她紧紧地攥住胸口处衣衫,呼吸急促。 大雨滂沱,惊雷滚滚。少女神情慌乱、气喘吁吁。后院的围墙很高,边缘被雨水浸得湿滑,少女爬至一半便狠狠地砸了下来,死死地咬住下唇,不敢出声痛呼。 外面是士兵冲进来的声音,有人命令道:“给我搜。” 脚步声如雷贯耳,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心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慌乱间她看到了角落里被泥水填满一半的洞口,那洞口极小,可容不得她去思考能否爬过去,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被抓住,这是她最后的活路。 少女伏下身子,跪趴在地,她呼吸颤抖地向那个洞口爬去,身上、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污。她分不清眼睛里涌出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头,追兵就在后面,她不能回头。 她爬得艰难,洞口边的碎石划破了她的手掌。 “殿下。” 少女愣住了,她抬起头,望向那些人,里面有官兵,有仆从,有撑着伞望向她的陈渊……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嗤笑,还有别的……大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 时清妍突然睁开眼,她大口呼吸着,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时清妍点了灯,她怎么也睡不着了。 迷离的月光入户,鬼使神差的,时清妍穿上外裳走去了窗户边,她缓缓将木窗推开,空旷的街道上,一个人站在客栈外,身冷如鬼魅。 似乎是察觉到了时清妍的目光,陈渊抬头,他目光柔和,静静地盯着时清妍这个方向。 63. 暗地蛰伏 这处荒废了的院子已然辨不清先前的样貌,成了一堆又一堆废墟,就连外面立着的两棵树,在月下也泛出惨然的死寂。 “陈大公子深夜找我,就只是为了跟着我重回旧地吗?” 听到时清妍口中的“陈大公子”,陈渊抿了抿唇,“殿下——” “可别,我哪还配让你叫殿下?” 陈渊上前一步,声音染上了颤意,“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呢?”时清妍反问道:“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不就是因为我的身份吗?现在我已经不姓萧了,没有必要在我眼前继续晃悠了吧?” 陈渊哑口无言,任何辩驳在此刻都显得极尽苍白无力。正如时清妍所说,他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纯。 当年的陈渊生母早亡,他作为庶子在陈家并不好过。 在主母有孕那年,这份处境变得更加艰难,某一日,他亲耳听到主母要设计将他带出去处理掉,继而伪造成是自己偷跑出去的假象。 陈渊的心中被阴云笼罩,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愿出门。 直到有一日,陈府里来了位宫里人,乃是皇帝身边最为得宠的妃嫔。所有人都要跪伏在门前相迎,陈渊纵然再不愿在主母跟前晃悠,他也必须踏出房门。 那位妃嫔同陈凌舟的母亲乃是闺中密友,得知她有了身孕特来探望。 也就是在那一日,陈渊遇到了那个被前后簇拥的萧清妍,她穿着一身华服笑容明媚,眼中从不透露出忧愁的神色。 陈渊想要为自己求一条生路,于是他刻意讨好接近萧清妍。被母妃保护得极好的萧清妍最好骗了,在那之后二人成了玩伴,他也因此有了入宫的机会…… 时清妍自顾自地绕着院墙走了一圈,随后停在了一个矮小的洞口前,现在再看这个洞口时才不禁感慨,那个时候的自己能够爬出去当真是奇迹。 时清妍轻嘲道:“这个狗洞竟然还在啊。”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哈……”时清妍似觉好笑,她深吸一口气道:“陈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帝大赦,贬为庶民,流放……” “不敢说了?你也知道那个疯子不会这么仁慈的吧。落魄公主贬为军妓……呵呵”时清妍低声笑道:“这种勾栏出身的人,最会使那些下三滥的法子折磨人了。” “上一次,陈凌舟偷回了一趟陈府找我。” “怎么,你是怕他和你抢家主之位?” 陈渊苦笑,“你真的很了解我。”他继续道:“不过他并不是为了家主之位才回去的,你猜是为了什么?” 陈渊见时清妍没什么反应,语气无奈道:“原来猜到了啊。” “他问我和你之间有什么瓜葛,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 时清妍神色漠然,“你怎么说?” “我说,你们两个之间有婚约,在他还未出生时便有了,也不知道他是信了没有,总之失魂落魄地就走了。” 时清妍语气冷然,“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我嫉妒啊,他从未出生时便享受万千宠爱,同殿下定有婚约。明明他也是陈家人,你该怨恨的是整个陈家,为什么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他能够那么心安理得地喜欢你?”陈渊的眼中染上不甘,“他触手可及的,却是我一生都难以追寻的。” 时清妍瞥了他一眼,“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你,过去是,现在也是。” 陈渊的眸中升起一抹颓丧,“是啊……我一向都是孤身一人。”他说完,然后缓缓地转身离开。 时清妍将视线从陈渊的背影移开,眼里透露出浑然的疲惫之态。 不知她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多久,夜里繁星闪烁,忽有零星的蝉鸣声入耳,时清妍被勾回了神思,这才踏步离开这处院子。 只是在院外,时清妍碰见了那个人。 少年周身气质冷然,望着她一言不发。 时清妍很确信,陈凌舟不可能是刚来此地,因为在往常,他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的。 “听见了多少?”时清妍淡淡道。 陈凌舟长睫轻颤,他低声道:“……是真的吗?” 时清妍的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来,“你问的是什么?是陈家出卖我差点让我沦为军妓的事,还是我与你之间有婚约的事?” 陈凌舟紧咬下唇,眼中凄凉。 这还是时清妍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个冷然的少年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好像是她在欺负小孩子一样。 她扶额无奈道:“你难过什么?没了爹娘的是我,被所有人背叛的是我,差一点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也是我,就算要哭也应该是我哭吧。”时清妍说完推了一把陈凌舟,径直越过他走了。 城东这片地方较为偏僻,穿过前面的小径便要看到白日里所寻的客栈了。 远远的,在街角处,时清妍望见一个白色身影,穿着上清派内门弟子服饰。 那道身影有些熟悉,时清妍眯了眯眼,想要看得更为清晰些,恰在此时,那人转过了头,是韩立。 时清妍的心中不禁染上疑问,本应待在门派里的韩立又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就在她思索的这番功夫,韩立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时清妍直觉不对,她一把拽过陈凌舟,两人猫着腰快速退至小巷里面。 因为是夜晚,加上巷子上方有旁边人家院子里伸过来的大片枝干,所以只要对方不朝这边看,就很难发现这里还躲着两个人。 韩立越过巷子口,直直地朝前面走去。 先前那番不快暂时抛至脑后,二人相视一眼,然后悄然跟上那个身影。 那人的速度极快,时清妍不由得开始怀疑,此人当真是韩立吗? 追至一处悬崖边,韩立的身影不见了。 二人从灌木后走出,朝四周张望,却没有发现半点踪迹。 时清妍神色凝重,正打算打道回去。一道黑气陡然来袭,陈凌舟一把推开时清妍,自己则被那团黑气重重地击飞出去,摔落悬崖。 手腕被一只手给猛地攥住,陈凌舟抬头,一滴血自上方落下,滴至他的眼尾,盖在那颗泪痣上变得嫣红。 时清妍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陈凌舟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拽着从悬崖边上垂落的藤蔓。 藤蔓上挂有密密麻麻的尖刺,因为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时清妍的那只手不断往下滑,每动一下,都是尖锐的痛意。 “师姐……放手——” “闭嘴!”时清妍打断道:“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韩立终于露了面,他立在悬崖边上,看着时清妍和陈凌舟二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想得有些出神。 终于他闭上眼,那段记忆太久远了,压在沉甸甸的思念上,画面变得模糊,只有执念无比清晰。< /p>好烦躁啊…… 即便处理掉那个人,林瑶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有关于复生之法的踪迹。 难道还要再继续等下去吗?分明他已经等了千年,为何在这几年里越来越烦躁了?因为快要接近了吗? 她醒来之后,那双眼睛再次望向他时还会存有怨恨吗? 时清妍的胳膊因拖拽而发麻,她低头望向下方,悬崖深不见底,而她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逆着月光,时清妍朝陈凌舟惨然一笑道:“你真是的,哭什么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蠢东西,我要是你,若有人这般日日冷眼看我,我定要与她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不要……”陈凌舟摇头,“我不要老死不相往来。”他的眼眶中嵌有泪水,在月光下宛若上好明珠般熠熠生辉。 时清妍无奈地叹息一声,抓着藤蔓的那只手因为渗血过多已经开始打滑。 韩立站在悬崖边上再没动静,没有直接斩断藤蔓,也没有要拉他们一把的打算。也是,现在的他们也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时清妍如是想着。 就在这时,一团黑色雾气向他们席卷而来,时清妍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好像听到了季玄之的声音,再度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和陈凌舟已经摔在了悬崖上面,一本破旧的书砸在了她的身上。 时清妍回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他说的是……噬魂咒? 四周空荡荡的,韩立同那团黑色雾气一起消失了。 …… 男人的面容已然变换,不再是韩立的样貌,露出了那张俊秀绝尘的脸。 若是林瑶在此,定然能够一眼认出来,这张脸正是她于叶婉的记忆中看到过的宋辰风。 宋辰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汹涌的黑雾将两个人包裹,季玄之面色冷然地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他的头狠狠地撞在树干上,瞳孔是嗜血的暗红色。 “哈……虽然早就有猜测过你的身份,但还是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是那个东西。”宋辰风深吸一口气,“中了那滴业火还能活命的,也就只有它的本源长生烛了吧。” “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季玄之冷冷道,手上越收越紧。 宋辰风语气艰涩道:“……你当然会了……毕竟我只是长生烛里逃出来的一缕残魂,能够完全杀掉我的也就只有你了。”他眼中映出自嘲之色,“贪婪、自私、怨恨、嫉妒、杀欲……即便伪装得再好,你与我本质上不过是一类人罢了。” 季玄之似是被这句话给刺到了,他将宋辰风给甩飞出去,眼神阴鸷。 男人的唇角溢出血迹,他摔在了地上,一枚莲花状的银白色铃铛从他的身上滚落下来,却没有正常铃铛的叮铃作响。 宋辰风往前爬了些距离,终于伸手够到了那枚铃铛,然后死死地攥在手心。 “……复生之法究竟是什么?至少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季玄之的声音是淬了冰的寒凉,“再也不会有复生之法了。” “不人不鬼地在这世间蛰伏千年,原来不过是一场空。”宋辰风闭上眼,他缓缓收回手,将铃铛置于唇边,轻轻吻了下。 季玄之的身上涌现出汩汩的黑色雾气,似是无数只大手般将宋辰风的神魂撕裂。 意识消散前,宋辰风恍惚看到了那个在山洞里跪地祈求的少年,他一遍一遍地诉说着:求你,不要死…… 那滴血泪,是他至死都逃脱不掉的梦魇。 64. 物归原主 二人狼狈地回到客栈,楚南天大惊失色,“你们两个怎么弄成这样了?” 李遇泽不禁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时清妍讲述了今晚他们碰到韩立一事,包括有人暗中救了他们的事。 楚南天猜测道:“会不会是季师——”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林瑶的神情依旧淡漠,并没有因为楚南天口中所提起的那个人而有所变化。 最终还是沈常青开口道:“你们两个先去处理伤口吧。” 时清妍和陈凌舟依言退下,沈常青又寻了个由头将楚南天给支开。 屋内仅剩他们三人,沈常青道:“莫非那日我们在京城外所遇埋伏其实是韩立作祟?”他转念一想,“可又为什么一定要对师妹动手?” 李遇泽也陷入了回忆,“韩立进入门派的那一年阿瑶已经离开,照理来说不会有交集——” “去万剑宗……” “什么?” 林瑶抿唇道:“不是已经知道凶手了吗?去万剑宗……申冤。” 沈常青叹息一声,“你想什么呢……万剑宗怎么可能信你的空口白话?韩立人都已经失踪了,如今死无对证,而且他们已经认定了玄之身上疑点重重,你该如何与他们对峙?” 林瑶没吭声,李遇泽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你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了。玄之一连几日行踪不明,说明他藏得很好,不会有事的。” 他们决定在京城再待一日。 白日里林瑶去了时清妍和陈凌舟所说的悬崖附近,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 什么都没找到,时清妍口中所说的韩立凭空消失了。 夜里,时清妍坐在桌前,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了那本书,在烛火前细细翻阅。 季玄之光说了噬魂咒三个字……难道正是萧遇珩当年所中的咒术?沈常青…… 思绪混乱,时清妍一拍脑袋,不禁痛呼出声。掌心上白色的绷带渗了血,她连忙对着吹了吹,想着待会再管。 时清妍将视线转向在桌面上躺着的书,又拾起来往后翻了几页。 北域…… 她突然想起来在万剑宗的那晚,摘星阁那几个人似乎提到了北域来着……林瑶!时清妍心脏猛地一沉,摘星阁那个人说的是林瑶去过北域! 时清妍当即将书藏在衣襟里,李遇泽和沈常青两个人如今都不可信,她不能打草惊蛇。 只是……毕竟是与林瑶相处多年的师兄,若是告诉她……恐怕她一时半会很难相信,自己可能还会被看出异样。 时清妍闭了闭眼,那当初知道真相的萧遇珩,又是怎么说服自己将怀疑指向了多年的同门呢? 叩叩叩——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林瑶衣着整齐,眼中没有半点困意,显然又是没睡,“什么事?”她道。 时清妍挤进来顺手将门关上,她从怀里掏出那本书递给林瑶。 林瑶眉头紧锁,“这本书你是从哪里来的?”她接过那本书,快速翻过几页,她确定,这本书就是当年她去往北域时所带的那本。 “昨夜季师弟丢给我的。”时清妍道:“我看不懂他的意思,就想着来交给林师叔。” 林瑶眸色渐沉,这本书分明自她进入北域之后就不见了,她只以为是在东海里被海水卷走,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季玄之的手上? 翻到其中一页时,林瑶的指尖顿住,在写有复生之法的那一页上有几条血痕。 时清妍也看到了,她道:“不是我的。” 不用她解释,林瑶也能看出来这血痕根本不会是新染上的。 林瑶合上书,她看向时清妍的手道:“你的伤口裂开了,我给你上些药吧。” 还没等时清妍摆手拒绝,林瑶便拉着她的胳膊坐下。 林瑶垂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射出细密的阴影。与她冷硬的外表不符,林瑶的动作很轻,她将时清妍手上的旧绷带拆下。 血肉和绷带连接处发粘,拆下时很疼,时清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很快,林瑶便给她用纱布将溢出的血迹给擦干净,然后上了药。在缠新绷带的时候,时清妍看向林瑶给她上药的手,上面也缠了一圈绷带,她噗嗤笑出了声。 林瑶抬眼看她,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会突然发笑。 时清妍解释道:“本来还觉得自己的伤口很疼,结果看到林师叔给我上药的手上也缠了绷带,林师叔伤的右手,我伤的是左手,刚好凑成一对。”她半开玩笑道:“别人都已经入梦了,我们还在挑灯上药,真是好生凄惨啊。” 听了时清妍的话,林瑶的眼中也不免染上一丝笑意,“早些休息吧。” 送走时清妍后,林瑶看着桌上摆放的那本书,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 回到上清派的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薄雾遮月,一袭黑衣隐于夜色之中穿梭。 时清妍乔装后换上一身干练的服饰,为保险起见,她还围了一条丝绢罩住下半张脸。 这里是萧遇珩还在上清派时的住处,院子很大,符合他张扬的个性,看得出来从宫里被送过来之后上一任上清派掌门待他不错。 只是自从那件事之后这里就荒废了,再没有人愿意涉足此地。 时清妍闪身进了院子,门扉上掩了尘土,她伸手轻轻推开,久未被使用过的木门发出咯吱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藏书阁里找不到关于噬魂咒的记载,时清妍直觉是在被撕了两页的那本书里。 她对符咒一派知之甚少,只是萧遇珩既然提起自己曾研究过符咒一类的术法,那他肯定看过藏书阁里的那本书,屋中或许有相关摘录手稿。 经过上次夜晚时清妍的传信被季玄之所截获,她如今更不敢随意使用术法传信。 时清妍刻意放轻动作地在屋内梭巡着,萧遇珩的东西不多,即便多年后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但仍然可以看出东西陈设简单有序。 连连翻了好几个柜子,里面确有较多手稿,都按类整齐地摞在一起,但多为剑术,没有时清妍要找的东西。 时清妍转了一圈,突然看到在萧遇珩榻边有一个雕花的小木匣子。疑惑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她走过去将匣子捧起,试图打开时却发现连一条缝隙也没有。 匣子上似乎有机关,萧遇珩这种性格能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如此在乎?其他地方几乎已经翻完了,就只剩下这个匣子了,时清 妍直觉这里面或许就是她要找的手稿。她盯着这个匣子看了半晌,仍是没找到破解机关的办法。 时清妍在心里面不禁对萧遇珩道:得罪了,反正这东西放了那么久,你也肯定不要了吧。 她手上凝聚起真气,啪嗒一声,匣子四分五裂,木片散落一地,同时散落在地的还有一颗颗泛着烟紫色亮光的小珠子,都是上好的玉石,一个个晶莹剔透四处滚落。 萧遇珩为什么会这么宝贝这些珠子? 时清妍皱起眉,她想不明白,只是……好像有点眼熟,她应当在哪里见过……藕白腕间的一条烟紫色珠串浮现在时清妍的脑海里,是程青云。 萧遇珩与程青云之间有牵扯?时清妍顿时将一切都给串了起来,所以上次在临水镇里林瑶会突然离开,是因为她从程青云口中得知了萧遇珩的下落……林瑶知道萧遇珩没死! 时清妍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若是林瑶知道萧遇珩没死,那其他人呢?她是否已经告诉了沈常青? 时清妍只觉脑子里面越来越乱,她急忙收好那些散乱的珠子,然后尽数用丝绢包好放在了柜子里。 做完这些,时清妍长叹一口气,今夜算是白来一趟。 正当她打算离开,开门一瞬一团粉尘朝她迎面扑了过来,倒地时最后看到的是那身玉泽色的白衣下摆。 时清妍一夜未归。 天光大亮,已是日过正午,楚南天行色匆匆。 “人不见了?” “韩师……韩立失踪后,清妍师姐暂时监督其余内门弟子的晨练,今早我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屋里没人……”楚南天继续道:“陈师兄已经带赵林他们在山上各个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了,就连去后山也没有找到师姐的下落。” 沈常青皱眉,心中不禁猜测:莫非是失踪的韩立所为? 这时李遇泽和林瑶二人一同前来。 李遇泽神色凝重,“还没有找到人吗?” 楚南天拱手道:“目前还没有半点线索。” 沈常青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会不会又是那个潜藏在暗处的魔族所为?” “先是万剑宗,如今又是上清派,他究竟有什么目的?”李遇泽的语气里染上怒意,他说完又难以克制地咳了两声,不由得掩住唇畔。 待看清男人掌心处的那摊红色印记时,林瑶瞳孔骤缩,她上前一步抓住李遇泽的手臂,语气急切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何时变得如此严重?” 李遇泽面色苍白,他摇摇头,将胳膊从林瑶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从袖中掏出帕子将唇边的血迹擦去,“……无碍,你不是说还有事情要告知于我吗?” 几人顿时齐刷刷看向林瑶。 “魔尊的封印破了。”林瑶眉头紧锁,“今日天还未亮时山门外闯入了一个被魔气操控的凡人,人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子,是魔族控制前来带话的。” “……昔日种种,吾将一并奉还。”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静谧无声。 林瑶接着道:“几乎是每一个门派都收到了这样的传话,由于魔尊破除封印,那些魔族中人这几日恐怕又得卷土重来。” 沈常青闭了闭眼,无力道:“又将是一场大战啊……” 65. 封印破除 时值正午,酒楼内大堂人头攒动。 程青云百无聊赖地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起筷子夹菜慢吞吞地放在嘴里嚼着。 她实在想不明白,那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执念?还有,不过几年时间,他到底是怎么从那么可爱的一个少年郎变成了这般喜怒无常的性子? 自己这次借由回楚家一趟的原因而得以逃脱,那看完小桃他们之后呢?她也不可能一辈子呆在楚家,难道真的要遵守那个约定去寻他吗? 程青云心乱如麻,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上清派”三个字传入了她的耳中,程青云循声看过去。邻桌都是一群修士,一个个桌上放了把剑,其中一个人嗓门太大,同行之人不由得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小声。 那桌果不其然声音小了下去,程青云是个爱凑热闹的,于是趁邻桌人没注意,偷偷挪了下自己的椅子,往那边靠了些。 终于能听到后,程青云竖起耳朵,连饭也不吃了,只一门心思认真听着。 “你说错了吧,那不是没找到证据吗?怎么就确定是季玄之干的了?” “你此言差矣,死的人是谁?那可是岳青山的亲侄子,少年英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可是听去参加仙门大会的师兄师姐们说了,那晚岳青山可是亲自持剑要杀那季玄之的。更何况摘星阁从不过问世事,若是真的不确定是季玄之干的,那摘星阁为什么要帮岳青山将人拿下?” “这……” 有人道:“可我还是不相信林瑶手中教出来的弟子会是那样的人,而且就算是季玄之杀的,林瑶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偏袒?” 另一人反驳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而且你们不知道吗?当时正是林瑶拦下了岳青山的剑,这才没有让她那徒弟命丧黄泉。毕竟朝夕相处,难保不会有什么别的感情。” “什么感情?”一人好奇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一人故作高深地看了眼提出问题的那人,“那季玄之听说样貌生得十分俊美,只是见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跟这种人朝夕相处,恐怕就是块石头也得动了心——” 少年话还没说完,便被茶水泼了一脸。 “你有病啊?你泼我干嘛?!”江泽川连忙用衣袖擦了把脸,指着绿裙女子恼道。 “你嘴巴这么脏喝点茶水漱漱口啊,不收你钱。”程青云又给杯子里倒了杯茶水,“还要吗?姐姐请你。”说着程青云将捧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扬,江泽川见势还躲了下。 程青云掩唇轻笑道:“我还没泼呢,你们是哪家的修真者派出来历练的,就这点胆子?” “你!”一人说着就要上前一步。 江泽川横起胳膊将人拦下,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当真欺负一个女子? 程青云连忙后退,“我可是平民百姓,别忘了,修真者是不能对普通人动手的。” 江泽川又气又委屈,“你、你难不成是那季玄之的老相好?那些话又不是我说的,都是师兄师姐们在传,你要是不服气去找他们啊……” “你敢说我老?” “我才没有!”江泽川捂住脸辩解道。 其余人面面相觑,怎么觉得这两个人吵起来有点不太对劲呢?这完全就是小孩子吵架吧…… 这时酒楼外面传进来杂乱的叫嚷声。 封印破除,任谁也想不到,魔尊第一个发动起侵袭的地方会是临水镇。 纷乱间,石板街上众人四散而逃,路两旁的摊子被打翻在地,尸体横陈,整个街上都是久久萦绕不散的魔气。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酒楼内也不安生起来,有几个魔族士兵闯入进来。人群多数逆流而行,有一窝蜂往大门口挤的,也有沿着楼梯往楼上钻的。 程青云被夹在中间,骑虎难下,颇觉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只是可惜身边的如今不是林瑶,而是那几个令人生厌的修士。 江泽川一行人早已持剑蓄势待发,众人见魔族的身影硬是避让而去,挤得有几个人因此摔倒在地。 利刃的铿锵声不绝于耳,在翻飞的衣摆之下,几名闯入的魔族士兵皆化作黑烟而散。 几名修士穿过人群,在前面开路,控制着人流快速往外面奔逃。如今魔兵人数尚能控制得住,若是涌进来更多魔兵,那其余人更是连逃都没地方逃。 终于算是出了人满为患的酒楼,有江泽川这一行人在前面杀魔兵,只要跟着总不至于太过危险。 只是目前的魔兵越来越多,作为修真者,这个目标还是太过亮眼。程青云不禁在内心思索到底该不该继续跟在这几个人后头时,她下意识摸了把腰间小方包。 这下子,程青云当场愣在原地。 她包没了! 程青云慌了神,她抬手抵到唇边,不自觉咬上了食指关节,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越是紧张,用的力气也就越大。 很快指关节便泛了红,“酒楼……”程青云喃喃,她确信,一定是在酒楼里面被挤掉的。 思考完,程青云立即就要扭头往酒楼那边赶,只是她没注意到,就在她跑出去几步远后,两个魔兵从身后围了上来。 江泽川斩杀魔兵之时,眼角余光瞥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他大叫道:“快跑!!” 只是为时已晚,谅是程青云长了翅膀会飞也绝对是跑不掉了。 就在魔气萦绕的刀刃快要触及程青云时,她的身上顿时涌现出一股强大的气劲将那两名魔族击飞出去,紧接着就是他们砸在地上化作黑烟而散。 程青云身子僵住,就连目睹一切的江泽川也不由得僵了片刻。 普通人?平民百姓?那么强大的气劲怎么看也跟这几个字不沾边的吧。 手腕上的珠串不断闪烁亮光,程青云眨了眨眼,对了,她记得林瑶说过这个珠串有用来着。 如此…… 就像有了保命符一样,程青云正欲再踏步朝酒楼奔去,胳膊突然被一只手大力攥住。 江泽川皱眉道:“如今临水镇内到处都是魔族,为了性命起见,你还是跟着我们一起更好。” “放开,我要回去找东西。” 江泽川愣了下,似乎想起来什么,他从胸口拿出了那个扁平的浅绿色小包,“你要找这个?当时酒楼里的人太多了,我见你这个被挤掉就给捡起来了,本来还想等安全了再给你的,出来之后一下子见到这么多魔族就给忘了。” 现下也不是询问程青云那气劲的时候,江泽川说完后便将布包丢给了她,然后再度陷入了与魔兵的厮杀之中。 只是他们一行人实在太少,而魔兵的数量似是源源不断,几人逐渐体力不支。 他们护送人群沿街一路奔逃,越是往镇子中心而去,魔兵的数量就越少。 程青云跟在这几个修士后头,眼中陡然望见一青衣女子站在街头正中,她的周围是乌泱泱的魔兵,侧脸上的暗紫色胎记遮不住她的无畏。 只这一眼,程青云便认出了那个人,正是上次她住的那家客栈老板的女儿。 张婧腾空而起,一脚踹翻扑上来的魔兵。那魔兵登时飞出几米远,刀刃因此脱手,女子随即突袭掌风,将那把刀刃碎成数枚细小的碎片,再以气劲相驭向周围魔兵四射过去。 江泽川一行人不禁看呆了去,此人手中空无一物,竟能瞬间便使这一大堆魔兵当场丧命。 女子立在那里,身后是半个临水镇。 镇外,云彩如赤焰般灼烧天边。 男人一袭华服,却是有些狼狈,左耳后的两颗朱砂痣如血滴般殷红。 “我这好弟弟,六年不见,难为兄长我还担忧你的安危,你在这个镇子里过得倒是滋润。”夜承居高临下道。 他比六年前更强了,若说之前的夜承还像是个行事恶劣的普通少年,那被封印六年的他就完全是个疯子了。 夜阑整个人被钉在树上,他咬牙将插在腹部的枝干拔了出来,双手鲜血淋漓。他扶住树缘,指甲都要嵌进粗糙的纹路里,气息奄奄道:“……退兵。” “退兵?”夜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咧开嘴角,“夜阑啊夜阑,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善良啊……怎么?在这六年里你已经忘记自己身为魔族的身份了?!” “我与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哦?”夜承笑道:“那你现在又是凭什么身份来让我退兵?” 夜阑抬眼看他,从嘴里冷冰冰地吐出:“凭我……是另一个你。” “那只需要把你当成一条狗锁在地宫里不就行了,就像以前那十几年里一样。”夜承掐住夜阑的脖子道:“不过是我的傀儡罢了,你真以为你能威胁到我?” 夜阑笑了,他直视对方的脸,笑得肆意。 “你笑什么!?” “呵。”夜阑冷笑道:“求死可比求生要简单许多……你敢赌吗?” 夜承面色转瞬变得阴沉起来,他的掌心逐渐收力,几乎要将这脖子掐断。他偏爱掌控一切局面,这种被威胁的感觉还真是令他不爽。 夜承甩开夜阑,声音狠厉道:“你的存在也就只有这一个用处了。” “……够用了。” 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哪怕不被记得,也够用了。 66. 真相浮出 时清妍已经失踪好些天了,这些日子里林瑶几乎日日都会下山处理魔族动乱。 清源镇和虞城这些在门派山脚下的地界尚算平静,其余地方则已经朝不保夕。 又是一次踏星而归,冷月寂寂,黯淡无光。 林瑶静默而行,夏日多雨,山路湿滑,鼻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气味。 月光自身后透了过来,在地上映出两道模糊斑驳的影子,瘦长紧靠,似相依相偎。 起初发现是在第一次下山处理动乱途中,他不会刻意藏匿,只是每次都与林瑶保持几米远的距离。每当林瑶回过头去寻他的身影时,那人又会消失不见。 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季玄之。”林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对方一定还在,“你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瞒了我这么久,还想继续遮掩下去吗?” 身后人没有发出一声响动,月光垂坠,映出他的侧脸苍白得吓人,“知道了以后呢?你会再次弃我而去的吧。” 林瑶不答,她犹豫了,她没办法对一个未知的事情立下保证。 “你会的。” 那枚剑穗悬在季玄之的腰间,残缺的玉上渗出冷然的光。 “还记得北域里的那些凶兽吗?万年前的它们,每一个的身上都背负了不少人命……” 闻言,林瑶转过身子,正对上少年那艳丽的眸子,妖异鬼魅,血色在里面翻涌凝结。 少年自嘲一笑,“我和那些凶兽没有任何区别。” …… 这日的清源镇外,鸟鸣染上树梢,林瑶碰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像是饱经风霜,但仍是不改那份内敛从容,林瑶听到过萧遇珩叫他——夜阑。 “修真界如今的计划是什么?” “……明日起各门派分头行动,平复各地动乱后于魔界外汇合。” “然后呢?继续封印?上一次的大战中你们也看到了,他明显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林瑶神色淡漠,“这就与你无关了。” “若是我说,我有办法可以帮你们呢?” 林瑶抬眼看他,“什么办法?” 夜阑语气苍凉,“到那天你会知道的,毕竟我还有事要找你帮忙。” 就在夜阑将走之时,林瑶叫住了他,“我从不与魔界之人为伍,给我一个信你的理由。” “你若是真的不相信我,从方才看到我时就该拔剑了吧?” “那是萧遇珩给我的理由,你自己的呢?你凭什么来让我信你?” 夜阑垂下眼,他沉默良久,就在林瑶以为他不会再度开口时,突然,他抬手扯下了衣襟,露出了自己的脖颈。 一道长长的疤痕从侧颈一路向下,狰狞可怖。夜阑神色平静,“这道是六年前的大战中你们杀夜承时所留下的,当时的我已经逃出地宫,可因为这道伤又疼死了过去,恰好因此滞留魔界,才得以在罗刹海边救了萧遇珩。” 他继续自顾自诉说着,揽起自己的半边衣袖,上面是许多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他一条条细数过去,“这几道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这道最深的是我幼时自己划的,后面又被强行救活过来……还有些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抵是夜承所为吧。” 林瑶眸光复杂,未置一言。 夜阑望着她的神色,突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你而不是其他人吗?” “……因为张婧。” “有一半原因是她……”夜阑轻叹道:“能够让她愿意亲近的人同样值得我付诸信任。” “只是还有另外一部分原因。”夜阑目光坦然地望向林瑶,“林姑娘,从初见起你看萧遇珩的眼神时我便知道,你是一个容易陷入矛盾的人。倘若我今日找的不是你而是其他人,那我可能就没机会说这么多了。” “因为自身立场,你没办法去尽然对我付诸同情,但又因为那些话,你也没办法纯粹地将我与其他魔族一同看待。无论面上多么冷硬,但其实你从心底里早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这句话犹如诘问,林瑶的心跳声慢了半拍,再一转眼,夜阑早已消失无踪。 就在心跳声停下的那一瞬,林瑶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季玄之自嘲的神情。 如果她早已在心底里做出了选择,那双曾望向她无数次的眸子中是否已捕捉到了答案?那一夜语气里的自嘲,是否在心底里暗暗期待过她能够出声辩驳? 一直到她回了上清派,一直到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本染血的古籍,林瑶还是没有参透出这些问题的答案。 越是想要去探寻,便越是心乱如麻。大战在即,林瑶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她闭眼,额角贴上了粗糙的树皮。 也许是过去日日来此练剑的缘故,每一次心烦意乱之时,林瑶便会坐在这棵树下,这里是鲜少能让她感受到安心的地方。 头顶叶片轻摇,声音柔缓,树影婆娑。连续几日早出晚归,林瑶的呼吸逐渐均匀,那本书从手中滑落,跌进了她的怀里。 一片阴影笼罩上来,有人扶住她的脑袋,那人似是小心极了,动作也不敢放大,一只手垫在了她的额角前。那人轻轻地卸了力,女子的额角缓缓贴上了他的掌心,依旧是睡梦中的安然神情,不应该被打扰。 后山静悄悄的,一阵微风拂过,吻上了她安睡的面庞。 风中带了点极其浅淡的茶香味道,萦绕在林瑶身边,似有安神舒缓之效。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瑶睁开眼,天边已染上红霞,如同沁上血的金箔纸。 “……师兄?” 沈常青笑了笑,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刻,林瑶望见了他手背上被树皮压出的红痕,崎岖的印子从腕上一直蔓延至指骨。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我睡了很久吗?” “还好,只不过我来的时候见你额角都是被压的红印,应当是累极了。”沈常青指了指林瑶怀中的古籍,浅笑道:“我说这本书怎么不见了,原来被你给偷拿去了。” 林瑶一愣,“师兄也看过这本书?” “你还能不了解我了?凡是藏书阁中与修炼无关的闲书我都看了个七七八八,这本自然不例外,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回藏书阁就被你给拿走了。” 沈常青伸手将书拿了过来,随 意地翻了几页,纸张沙沙作响。他的眼中透露出落寞,“早知道当初就该把这本书给烧了,你也不会……不告而别五年。” “……什么?” 沈常青听到林瑶僵硬的声音,他抬眼看去,女子攥住他的衣袖,面色发白颤着声问道:“书……它不是在师父房里吗?” 沈常青听及林瑶突然提到师父,轻轻摇头道:“师父可不会看这种书。” 林瑶瞳孔骤缩,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形成了一个闭环,一个名字浮上她的心头。 “……你哭什么啊?”沈常青心底一沉,隐隐有不安感,他皱眉,想要替林瑶拂去眼角的泪,却被一把推开。 林瑶的面色极差,恐惧、愤恨、绝望……她要被这些情绪给溺死了。 …… 亭中,李遇泽端坐石桌前,执笔抄下了那本心法的最后一个字。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步入院子。 李遇泽抬眼,望见来人的神情时一愣,却又很快转变为释然,“你来了。” 面上是被风吹干的泪痕,林瑶哑声道:“是你做的吗?” “是。”他的视线平静地望向她,如林瑶当初第一次见到李遇泽时的一样,温和柔润。 李遇泽没有否认,甚至没有问清楚林瑶口中所言究竟是什么。他身前摆放的最后一页心法,上面的墨水刚印上不久,尚待干涸。 林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攥紧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的感觉生疼,“为什么?”她在讨要一个原因。 “为什么啊……”李遇泽喃喃,他的思绪好像飘了很远,“大抵……是不甘心吧,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平庸,也没办法接受别人的耀眼。” “所以,”林瑶深吸一口气,“你便给……萧遇珩下了噬魂咒吗?” 这句话出口后,李遇泽沉默了,他静静地凝望林瑶很久,终于还是道:“其实我的人选不是他,是你。” “明明从一开始,我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死的,只要你走火入魔众人皆知——”李遇泽的肩膀猛然震颤,他掩住唇狂咳不止,那是噬魂咒遭反噬的结果。 李遇泽的眼角被呛出泪意,“我不想让师父死……我不想让他死……当年、当年我要烧《孤鸿》下卷的时候,你一个人赶来藏书阁外拦我,你说那剑法没问题。你眸底明澈,对我说魔念由心滋生,那一刻,我的所有不堪似乎被暴露在烈日之下炙烤,林瑶,那是我第一次对你动了杀念。” “原来是这样……”林瑶捂住钝痛的心口,她轻声喃喃:“引我去北域……原来是这样。” 她突然撕扯开嗓子大声叫道:“那你杀了我啊!!你为什么不早杀了我?!为什么!!因为你,师父在魔界丧命,因为你,三师兄背上了入魔弑师的骂名,上清派最难的那几年,全都是因为你!” 林瑶吐出一口血,她跪坐在地,神情绝望,不愿意再看李遇泽,她闭上眼道:“如果会是这样的结果,你倒不如一开始就杀了我。” “林瑶!”沈常青追了过来,一踏入院子便是林瑶跪坐在地的场景,白衣染血,而李遇泽端坐亭中,唇边还有殷红之色,他的身形如水中浮叶,摇摇欲坠。 67. 恨骨难销 眼前一片漆黑,时清妍躺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外面已经过去多久了。 只听到过外面偶尔会有弟子的说话声,声音模糊不清。 砰的一声巨响。 暗门被人踹开,砸在石壁上激起浓烈的粉尘。 可时清妍的眼前蒙有布条,她看不见,她看不见有人逆光站在身前,她看不见那人周身的疲惫。 那人跪在地上,颤抖地解开了绑住时清妍手脚的绳索,抽出了堵住她嘴的绢布,解开了她眼前蒙着的布条。 然后,时清妍能感觉到那人不顾她身上的尘土,不顾她蹭乱到蓬头垢面的发,只是紧紧地拥住了她,像是要将她嵌死在怀里。 他埋在她的肩侧,泪水润湿了她的半边肩膀,时清妍能感受到,他在发抖。 “……带我出去。” 时清妍的双眼黯淡,如同蒙了尘,“好黑,陈凌舟……带我出去。” 她能感受到陈凌舟的身子僵住了,紧接着指尖抚上了她的眼睛,而她的眸子一动不动。 陈凌舟没说什么,他静默了很久。 “……是我来晚了。” 时清妍只觉心脏一沉,下一瞬便被少年打横抱起。 他的步伐沉稳,时清妍靠在他的胸口前,恍惚能听到少年急促的心跳声,那节奏一直传递到她的胸腔,令两颗炙热的心发起了共振。 耳边不时能听到有弟子的交谈声,混着风声,或许是因为少年的心跳声太大,导致时清妍听不清其余人的声音,只觉时而很远却又时而很近。 她下意识地转过脸,整张脸埋于陈凌舟的怀中,不愿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现如今的样子。只是哪有地方可躲,在不了解真相的人看来,偏生一点暧昧。 陈凌舟垂眸,他脚下动作加快,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 于是这日,在陈凌舟抱着时清妍走过的这一路上,在上清派众弟子们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一方面喜于时清妍终于出现,另一方面又惊于二人间那怪异的氛围。但总之,此后再无二人间不合的传闻。 日暮时分。 屋子里时清妍坐在榻边,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从她身前经过,可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安静到令人悚然。 沈常青先是替时清妍把了脉,然后仔细检查了一番眼睛,他神情严肃,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沈师叔直说吧。”时清妍双眼无神道:“你们都不说话,感觉太压抑了,我又不会去寻死。之前的我连命都能捡回来,现在不过是一双眼睛罢了。” 陈凌舟面色憔悴,他攥紧掌心,红着眼掀开门出去了。 木门的哗啦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沈常青一个眼神,示意楚南天追了上去。陈凌舟如今的状态,若是不管不顾,恐怕真的会出事。 “……好好休息吧。”沈常青道。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顺带将这间房门带上,只是一转身,便望见了赶过来的林瑶。 “熬的药喝了吗?” 林瑶点点头,却是将视线移开,望向了紧闭的房门。 沈常青轻声叹道:“别进去了,让她自己待一会吧。” 时清妍是个要强的人,如今突然之间没办法视物,每被一个人看到,自尊便要被硬生生磨掉一分。 在房门关掉的那一刻,屋内再度陷入了寂静。时清妍往后靠去,想要整个人瘫在榻上。 后背却被突然硌到,有一个冷硬的事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榻上,她一个没注意,隔着衣服,后背上的皮肉被硌得生疼。 时清妍撑着榻起身,她想去将那东西移开,可是她看不见,于是手在榻上摸索了很久。 像是初次在地上学习攀爬的婴孩,仅依靠两只手感知事物,又或者像是多年前从狗洞爬出的那个夜晚。所幸屋内没人,不然她这副样子实在可笑。 终于她找到了,指尖划过那个东西的弧度,原来是一支发簪,是从她散乱的长发中滑出来的,至于是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 时清妍抿了抿唇,她攥紧发簪,再度倒在了榻上,双目无神地盯着上方。良久,少女的眼角悄然划过一滴泪,浸湿她的鬓边。 李遇泽是在当日的夜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后山禁闭室内,男人端坐石台,不时有水露从上滴落,汇聚在地上成了水坑。 滴答滴答…… 水珠混入水坑,林瑶踩着这沉闷的声音而来,她的半张脸隐于暗处,声音如数九寒天形成的冰锥,冷得刺骨。 “时清妍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东西了,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冉冉的光影下,李遇泽的眸子终于动了,那如玉的面庞竟渗出一丝苦笑。 似是绝境之下惋惜自己命运的悲苦,李遇泽的目光落在林瑶身上,虚虚的,望不到实处。他轻声呢喃:“我似乎是于哪个瞬间被命运给轻轻抛弃了,从此它再没看过我。” 林瑶眨了眨眼,却是鼻头发酸,她来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想要听到一句迟来的道歉?是想要听到他的辩驳?或许在心底最深处,林瑶仍是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初见时的李遇泽联系起来。 最终,她在沉闷的滴答声中,再度拂袖而去。 第二日。 山门前,众弟子严装待发,一个个神情严肃。 楚南天的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圈,陡然听到沈常青开口:“不用找了,我已经告诉凌舟让他留下来了,总得有个人在上清派守着。” 楚南天了然,“林师叔呢?” 沈常青的眼神复杂,有流露出来的疼惜,也有夹杂在其中的欣慰,还有一些,被他极力掩着,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走了另一条路。” 楚南天奇怪道:“另一条?” “一条……更加难走的路。” 天还未亮,林瑶便一个人下了山。 一如她曾对李遇泽所说过的那样,若是死亡不可避免,她还是想要救更多人。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一条与各大门派汇合的截然相反的道路,至少,能有更多的人因为她而活。 …… 陈凌舟的怀里揣着一本书,在紧闭的房门外站了好一会,才终于抬手轻叩门扉。 屋内,时清妍早就醒了,她平躺在榻上,即便什么也看不到,她还是呆呆地望着上方。 外面的人已经站在门口好久了,她本来不想应声的,只是想不顾一切地在这间屋子里腐烂。 “……师姐?” 敲门声停止了,那人在门口叫道。 时清妍闭上了眼,她转过身子,背对着门口,“进来吧。”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下来,没过一会,木门吱呀一声。 陈凌舟一进来看到的是时清妍的背影,随着他的走近,榻上女子一动也不动。 “师姐……我们出去走走吧。” 时清妍没吱声。 陈凌舟攥紧衣袖,抿了抿唇,自顾自道:“从记事起,父亲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模糊的。” “我的祖父是草根出身,陈家得势不过三代。因为这,父亲对我近乎是严苛的。母亲总说,我会是下一个能搅动起朝堂风云的人,所以我事事定要出类拔萃。自小教授我诗书的先生乃是太傅同窗,他不愿像几位同门一样沾染朝堂,但无奈遭父亲胁迫,是以对我抱有私见,常常靠鞭笞手心来打消我的入朝念头。” 陈凌舟苦笑道:“虽说那些念头都是我装出来的,但可见演得还不错,把他们都骗过去了。” 时清妍终于有了动静,她缓缓坐起身,“上次在临水镇,你曾说过自己善听骰子。只是你爹会让你混赌场吗?大抵在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便会打得你不敢再去为止吧?” 陈凌舟眨了眨眼睛,凤眸沁有水汽,如朝起花苞上镶嵌的晨露。 屋外阳光璀璨,他道:“踏出这道房门我便告诉你。” 时清妍闻言抬起头来,她好像看着陈凌舟,又好像没看他。 良久,就在陈凌舟以为他今日的“任性”要到此为止时,少女下了榻,摸索着朝他走来。 陈凌舟大惊,忙将时清妍打横抱起推至原处,替她仔细穿上鞋袜。 头顶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陈凌舟不明所以,手上动作一顿,“师姐笑什么?” “……只是突然想到了幼时的一件小事,那个时候,好像也曾有人像我方才一样……朝着我不管不顾地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想到了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想来对她而言定然是有意义的,否则也不会铭记那么久 了。 陈凌舟低下头,他半跪在地,安静地替身前人穿好鞋袜,顺便替她抚平了那衣摆上的缕缕褶皱。他从未伺候过人,现如今只觉心甘。 只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有勇气问一句:你方才心中所想之人,是陈渊吗? 屋外,时清妍明显比在屋里闷着时好太多了。感受到阳光照在身上的那一刻,她好像自信了许多,脚步同之前一样轻快——因为不怕摔,也因为……不会摔。 “现在能说了吧?”时清妍突然出声。 陈凌舟停下脚步,“那年,乡下祖居洪水泛滥,波及了祖父墓穴,父亲因此携母亲暂时离开京城,回旧地处理相关事宜。加之先生本身便不大喜欢我,即便是我死了,只要不是死在他手上那也懒得管我。至于府里剩下的那些仆从,同样是拦不住的。” “那半个月是我最为自由的日子了。在赌坊那种吵闹的环境中,我才能切实体会到……我的感受不是假的,我的想法不是假的,我不是虚无缥缈的一个人或者一种载体。” “……后来呢?”时清妍的语气染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后来……有一日在赌坊外,一条重获自由的狗因冲撞轿子而被当街打死。然后,父亲从轿中走了下来,在那样的眼神下,我觉得自己与那条狗没什么区别。” “那晚我在书房里跪了一夜,听到了院中纷乱的惨叫声。先生因我而断了一条腿,至于那些曾伺候我的仆从,我再没见过他们。” 陈凌舟哑了声,摇头浅笑道:“在师姐面前总有许多话想去解释,本来不是想说这些的。”他晃了晃手中的书籍,封面崭新,但是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把手垂了下去。 “一开始只是想学些本事,好让自己能够走得更远,才不会被他们抓回去。可是后面促使我不愿走的……”陈凌舟抿了抿唇,看向时清妍,发现对方也正朝着这边,于是慌乱将目光转向一旁。 “……让我不愿走的,是一个故事。” “万年前,修真界曾出现过一位名副其实的天才修士,他叫做凌燕……” 时清妍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跳声漏了一拍,下一刻,自己的左手便被陈凌舟从身侧缓缓举起。 对方将她的衣袖往下拉,遮盖住了整个掌心。 随后,时清妍只觉掌心处传来痒意,很轻很轻,犹如被羽毛划过一般。 陈凌舟低下头,神色认真,隔着那片藕粉色的布料,他在时清妍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两个字——凌燕。 “凌燕天生便患有眼疾,在这样的残缺下他展现了对于修炼的极高天赋。很快,他年少成名,趋近飞升,却是在一次看到了世间悲苦而甘愿放弃飞升……他就是自愿献祭给长生烛的二十八位大能之一。” “因为身边人的保护,加之眼盲,他体会不到他人的任何负面情绪,唯一一次用心看到的,是来自苍生的如潮水般喷涌的悲苦。” 陈凌舟缓缓道:“如果他的人生只是这样,远不足以叫我如此印象深刻。” “作为修真者来说,右手持剑已成共识,因为几乎所有的剑法都是这样完备的。不过,凌燕自从第一次摸到剑的时候便一直都是以左手持剑……至死也不曾知道自己比别人还少了一只右手。” “可那又如何?他不需要知道。”陈凌舟看向时清妍,“他依然是名留千秋的天才修士。” “过去的我总觉此身缥缈,迫切想要寻到我为何立身于世间。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是我。” “师……”陈凌舟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复又眸光变得坚毅,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时清妍,没有人可以规定你应该怎么活。”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安静下来,眼前人默然许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陈凌舟静等她的审判。 “……骗人的吧。”时清妍突然轻声道。 陈凌舟瞳孔骤缩,啪的一声,手里的书落在地上,扑簌扑簌阵阵翻页,可却页页皆是空白。 是的,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编的。 “不过……”时清妍略仰起头,任由阳光落在脸上,“我愿意去相信。” 陈凌舟愣了神,眼前的画面与当年在上清派外门所见画面重合,阳光下少女长睫微微颤抖,像是扇动的蝴蝶翅膀,在他的眼里熠熠生辉。 68. 形同陌路 作为人界的最中心之处,京城外难民聚集,哀嚎声遍野。 城门紧闭,当权者下令禁收难民。 烈日炙烤下,他们甚至能闻到被太阳裹挟的臭烘烘的味道。 少年嘴里弥漫着一股苦腥味,初始的几天里还会感到饥饿和口渴,现在却是没太大感觉了,只有扶着肚子哀痛的份。 大片阴影罩了上来,有人在他头顶道:“起来了。” 他抬起头,视线发黑,于是下意识眯了眯眼,哑声道:“……去哪?” 父亲弯下腰,将人给拽了起来,“不知道,但是狗皇帝不管,呆这里也就是死路一条。”男人将儿子额前打绺的头发往后抓,将额头给露出来,添了几分精气神。“我跟你娘商量了一下去附近的修仙门派山下碰碰运气,反正横竖不过一死。” 少年语气不屑:“芸芸众生啊,人家哪还管得上你?” 母亲抬手轻轻点了下他的头,唇角勾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快些走吧,今天有不少人会跟我们一起。” 距离京城最近的门派就是万剑宗了,既然无法进城,那也只能绕段路了。 一天一夜之后,这些一起启程的人里明显少了大半,有中途离开的,也有死在路上的…… 这片荒郊野岭里,不知倒下了多少人。 分明距离万剑宗只剩下半天的路程了,不幸的是,他们迎面撞上了魔族,并且数量不少。 慌乱间,一家三口被迫分开。夫妻二人藏在了一处草丛后面,少年则是藏在了一个陡坡之下。 少年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他听着耳边响起的惨叫声,紧紧地闭上双眼。 过了许久,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本以为终于能稍稍放下心来,就在这时,一个被追杀的男人朝他这边迫切逃跑,只是难逃结局,男人后背中刀,倒在了这处陡坡之上。 那双临死前瞪大的双眼死死地与他对视,与此同时,一个魔兵踩着男人的尸体拔刀。 血光映在那魔兵的眼底,此刻正冷笑着盯视他,活像是捕猎者看到了新的猎物…… 他被发现了。 刹那间周身血液凝固,少年头皮发麻,双腿像是陷在泥里,被地面往下拽。 跑! 心里有个这样的声音告诉他:跑! 少年扭身攀上坡,朝另一个方向发足狂奔。然而其余魔族听到了这处的动静,似是戏耍般,他们发出嘲讽的笑来,挺起胸膛堵住那渺茫的前路。 他被团团围住,身子不自觉发抖,既是因为气愤,亦是因为惊恐。 身后那魔兵闲庭信步,手中提刀,慢悠悠地朝这处逼近。 就在这时,风声鹤唳,强大的气劲席卷这片林子。 一道道冷光穿透弥漫着的黑色魔障,肃杀之气尽显。 须臾之间,待魔兵反应过来身体已然被这些冷光穿过之时,长剑显化,一个白衣之人将它们卷袖收回,神情冷如皓月。 林瑶收回剑,扫视一圈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她来晚了。 这一路已经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她从来都救不了所有人。 尚且存活之人一个个冒出头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望向林瑶的视线多样,有惊有惧,还有其他的复杂情绪。 “生生,你没事吧?到娘这里来……” 微弱的声音入耳,林瑶瞳孔骤缩,近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向声音来源处的方向。 于是她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女人奔向少年的步伐急促,满眼含泪地检查少年身上有无伤口,另一个人应当是她的丈夫,张开手臂将两人拥入怀中。 毕竟面临这样的事,差一点就要死别,三人低声啜泣了好一阵,后知后觉还未向恩人道谢,一家子这才收了情绪。 男人转过身,对着林瑶,他按住儿子的肩膀,两人齐齐跪下,“姑娘今日救命之恩,我顾某没齿难忘,只是无以为报,愿求来世定当做牛做马以供姑娘驱策。”男人说完,便朝地上叩头,少年亦跟在其后。 只是男人抬起头时,却见一旁妻子神情呆愣,也没多想,只当是被那柄冷剑吓到,于是拽了拽她的胳膊。 这一下子,女人总算恢复神智,她慌忙低下头,身形僵硬地弯下双膝想要下跪之时,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林瑶声音发颤:“……不必了。” 从刚刚开始,周围的一切声音从林瑶的耳边消失,她听不见男人说的那些道谢的话。 记忆中的那个背影回了头,是眼前女人的脸,她对跪在地上的李二缓缓伸出手。李二握上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擦干眼泪后才看清,那张脸变了,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李二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林瑶。 护送这些人走完剩下路的林瑶一言不发,终于到了虞城,前面是大批身穿万剑宗弟子服的修士,他们接纳了一批又一批过来投靠的难民。 林瑶知道,她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一行难民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见那个白衣之人早已走远。 顾生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向了前方那个冷清的背影。暮色沉沉,只有她一人逆着人流。 “娘,你在看什么?” 女人收回视线,缓缓摇头道:“没什么。” …… 前面是湍急的溪流,林瑶似有所觉,她停下步子,不多时,一道青光自前方而袭来,散开在她眼前。 是沈常青的传信,他说此次大战摘星阁有可能会插手,所以叮嘱林瑶小心。 林瑶一摆手,眼前字迹散成点点荧光,在这阴云密布的天气里渐渐无痕。 河水中倒映之人白衣胜雪,整个人的气场却是极清极冷。 半点也不像是不染尘埃的仙子,面上那不知何时染上的血迹,令她似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林瑶眨了眨眼,她蹲下身,将剑搁置在一旁。 水流清澈,女子弯下腰掬一捧清水,刚要扬至面上时,身后陡然席卷起一道真气来,将她往水里面压。 就在那一刻,水花四溅,长剑立时向后刺去,在身后之人脖颈 上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流如注。 这口子极深,本就是奔着取对方性命而去。 莫山捂住脖颈,血仍从指缝间往外流淌,他笑道:“林姑娘好反应。” 林瑶的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方才要被按至水中的那一刻令她想到了幼年时的那段记忆,她攥紧剑,全身发冷。 水珠从惨白的脸上滑落,林瑶冷声道:“怎么样才能放过我?杀了你吗?” 莫山神情一顿,他能感受到,说出这句话的林瑶,是真的想杀了他。 仔细想来,这应当是他第三次出手了,前两次的林瑶,倒是没有像这次一样动了杀心。 莫山敛起笑意,“算是一个办法。” 这句话刚一落下,剑风逼近,莫山袖中甩出细长锁链,如滑腻的蛇般将剑缠上,他抬眼,对上的是林瑶那寒凉的目光。 只是……她的眼眶却是有些发红,狠戾的另一面却藏了份脆弱,还有……委屈。 刷啦—— 剑刃从锁链里硬生生抽了出来,发出刺耳磨人的钝器声。 那些锁链虽未断开,上面却是出现了不少裂缝。 莫山甚至有些好奇,她这柄剑是由何物打造,这般生猛的打法竟也没有受到丝毫损伤。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容不得他去想,林瑶的攻势再度袭来。 溪水旁,两道白色身影身法凌厉,如两波劲风相交,招招致命,却又难分上下。 莫山深觉他确实低估了林瑶,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最好的情况也就是两人各自身受重伤。 眼下这个节骨眼,他承受不起,林瑶同样也承受不起。 在交手中,莫山瞅准时机,以长链相缠,奋力甩开林瑶手中的剑,直直插向溪流的浅水边。 而在剑脱手的那一刻,林瑶掌心涌出气劲,莫山亦不遑多让,二人各自击向对方胸口,便齐齐朝后飞去。 哗啦声作响,莫山砸进了涌动的水面,激起一道水龙。那处水面登时扩散开艳丽的红色,汩汩而动。 不过多时,男人从水中浮起,白发散落,浑身上下衣服黏在身上,虽分外狼狈,却透露出与平常不符的妖异之气。 那柄插在溪流边的长剑发出一股急促的嗡鸣声,挣脱出锁链,应召而归,落于女子之手。 林瑶看上去没比莫山好多少,长发未曾散落,却显凌乱。 方才两人的那一掌都近乎用了全身力气,林瑶的身躯撞上树干,她强忍着硬生生咽下那口血水,爬起身时只觉天旋地转。 手中长剑仍散发出凛冽寒芒,似乎比自己的主人更加兴奋。 只是心里的那股劲已经缓过来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林瑶眸光冷冷,扭头欲走时,身后莫山仍浮在水面上。 摘星阁大司命平日里做惯了那副谦谦君子、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高深莫测之态,如今竟是越想越气,终于有时机叫道:“喂!我该不会是被迁怒了吧?!” 女子没回答他,甚至头也没回,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间。 69. 殊途同归 莫山终究还是追了上去。 天色渐黑,两道白色身影一前一后在林间闪过。 莫山跟林瑶的接触并不算多,但他知晓,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冷静下来的林瑶一定不会再想要对他动手。 “你想做什么?”女子声音平静。 “你那个师兄不是给你传信了吗?此次交战,摘星阁也会参与。” 其实打心底里来讲,莫山是钦佩林瑶的,想做什么便去做了,不会犹犹豫豫地瞻前顾后,不论是当年的赌上性命前往北域,还是前段时间的毅然决然站在季玄之身前,又或者是……她如今单打独斗走出来的这一条路。 林瑶停下步子,冷眼看去,“为什么?” “为生民而战,这难道不是因由?” “你觉得我会信吗?” 莫山唇角染上笑意,明知故问道:“为何不信?” 林瑶步步逼近,“摘星阁隐于世间,当年讨伐魔族时可并不在场,这次却又美其名曰为生民而战?”说完,她直直看向莫山眼睛,“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莫山迎上林瑶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他沉沉盯住对方,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魔尊突破封印那日,灭世之兆再现,同当年你进入北域时的异象颇有相似。” 林瑶神情僵住,便听莫山继续道:“所以我想知道……自从万剑宗那夜季玄之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他如今人在何处?” “……我不知道。”她嗓音干哑。 黑夜笼罩林子,月光爬上女子淡漠的脸庞,如玉如莹,皎皎生辉。 头顶枝头摇曳,繁茂树叶摩擦的哗啦声在这林间此起彼伏,搅动风影和柳絮,凉意沁人。 莫山深觉,林瑶的眼睛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即便在夜里也没办法让人忽视。 简直太像了…… 他望向沉沉夜色,轻声道:“虽然现在说这个像是在极力辩驳,但是林瑶,要杀你的从来都不是摘星阁。” 莫山在心里道:所以,别恨我,尹容。 …… 刀刃相撞,衣摆翻飞,血色蔓延在黑沉沉的天际。 魔宫犹如一个庞大的兽窟,将人吞扯进去撕碎,溢出来满地的血。 玉清剑法,重在以柔克刚,若风摆柳,可如今的素剑被脏污的血迹沾满,在少女的手中变得杀气腾腾。 眉心那点朱砂越发嫣红,尹容的手腕留有旧伤,是她很小的时候就留下的。 这次大战前,玉清宫掌门因顾念爱徒,于是想要将她留在门派之中,可是尹容不愿。 在打入魔界之后,众人得知魔尊在罗刹海,同时还有大量的魔兵等在那里。 于是修真者们分出去了一小批,由他们清剿魔宫里驻守的魔兵,剩下的人则是前往罗刹海。 而尹容,则是被师父言辞命令留在了这一小部分里。 任凭玉清宫掌门怎么也想不到,魔宫中的魔兵并不止被留下来的那一批,还有众多加入其中的普通魔族,虽大多实力不够,但人数众多。 真是麻烦…… 尹容眉头紧皱,冷汗涔涔。杀完最后一批魔兵之后,她的腕骨已经疼得近乎要断裂,如有数万只蚂蚁啃噬。 这一批修真者中如今仅剩尹容一人存活,她抬眼望着罗刹海的方向。沉默片刻,她摘下自己头上的烟紫色发带,随后紧咬牙关,将自己的手与剑柄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她将发带收得很紧,生怕剑会从手中脱落,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拿起来了。 进入玉清宫的每个弟子都得熟记宫规,然后通过试炼者方可进入内门。尹容是唯一一个在内门试炼前被掌门亲自挑走的。 当日,玉清宫掌门途经外门,正逢弟子晨练,她一眼便望见人群中那个独特的身影——尹容。 从动作间她能看出来,此人悟性甚高。 “你叫什么名字?” 众目睽睽之下,玉清宫掌门来到十二岁的尹容面前,其余人纷纷屏住呼吸。 “弟子尹容,见过掌门。”少女低下头,不卑不亢道。 女子那时并没有收徒的打算,只待先将人拐进内门,再做其他商量。 一连问了尹容不少问题,她都遵从门规,熟练地答了上来。只是在问及最后一个问题时,少女给出了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答案。 “若遇魔族作乱,明知不敌该当如何?” 存身以报门,存志以诛邪。 女子静等尹容答出这句话,然后她便可以说出:从今往后你就进入内门修炼吧。 少女握紧了手中的剑,声音无比坚定:“死战。” 女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因此痛骂尹容时,他们听到掌门亲口对那个弟子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意识渐渐回笼,尹容调整心绪,继而就要朝罗刹海那个方向而去。只是才走出几步远,一声如同小兽的呜咽声传入她的耳际。 尹容身形微顿,目光精准锁定一个方向。 一片倾颓倒塌的废墟,一截细小的手臂从残垣之中露了出来。 “救……救救我……”女孩面上染血,声音微弱,整个人被压在了倒塌的柱子底下。 修真之道,济世为本。 可是,那是一名魔族中人…… 尹容犹豫了,那边女孩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幼小的身躯被压在残垣之下,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尹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救人的理由:对方年纪尚小,还没到能够使用魔族术法的时候,她……是无辜的。 越过横七竖八的尸身,踏过蔓延的血河,尹容快速朝那个魔族女孩走过去。 “救我……”女孩凄凄道。 尹容没吭声,她弯下腰想要将那柱子搬起,可是太重了,手上力气不够,她咬唇,改成了用肩膀扛。于是柱身压在了她的肩膀之上,尹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使劲将柱子往上抬。 “快点……爬出来。”尹容脸色发白,她快坚持不住了。 呼呼的风撩起了尹容的发丝。 女孩盯着这名修真者看了好一会,眸中渐明,倒映出滔天的恨意,残破的袖口,匕首的亮光若隐若现。 “去死吧。” 尹容听到女孩附在她的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连那吐出的呼吸都是冷的。 就在匕首快要捅进尹容的胸口时,却被一柄呼啸而来的长剑所震开,同时下一瞬,女孩被一剑封喉。 石柱因剑风而碎裂,四散炸开。一条细长的锁链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裹住了尹容的腰腹,将人从那处给拽了出来,这才没有使她被波及到。 “林……前辈……” 两道白色身影一前一后落在地面,正是林瑶和莫山二人。 “ 其他人呢?” “罗刹海……魔尊在罗刹海。”尹容从地上爬起来道。 听到“罗刹海”三个字,林瑶的身形晃了晃,后背爬上一层冷汗。 莫山好整以暇地盯着林瑶的神情,期待着她的反应。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面对她眼中流露出来的那一丝恐惧,莫山勾起了唇角。 林瑶很快便压下了那一点异样,继而恢复正常。这反而是在莫山的意料之内,她会恐惧,因为她是人,她会撑下去,因为她是林瑶。 在她如今所处的这片地方,到处都是修真者的尸身,有的衣袂脏污,有的血肉模糊,辨不清人样。 林瑶抬头,一双冷眸望向了罗刹海的方向。 尹容好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团火——近乎要吞噬掉理智的烈焰。 下一刻,林瑶一言不发地飞身朝罗刹海的方向而去,衣袂翻飞,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意识回笼,尹容飞身就要追赶,却被人扯住袖摆,她皱眉。 “你都成这副样子就别过去了。”莫山松开手,无所谓道。 从一开始,他就是这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好似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摘星阁又想做什么打算?!” 听到这极其熟悉的话,莫山低声笑道:“我好歹也是大司命,倒也没有这么臭名昭著吧。” 尹容不欲与他争辩,刚踏出一步便听莫山道:“我不是叫你别去了吗?”随后利器划破风声,尹容袖中爬出一条长链,与那条袭向她的锁链撞上,二者同时应声而断。 “用我教你的招数来对付我吗?有意思……这么快就忘掉手腕的伤了?”话音刚落,男人闪身,速度极快,一把扣住尹容的肩膀,将人往下压。 尹容跪在地上,她仰头,倔强、不甘、愤恨……这些情绪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你就算不相信我,也得相信你的那位林前辈吧?你想要救的世,她会替你救的。” “你不是说过你的目标只有季玄之吗?为什么还要对她出手?”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没错,我是骗了你。如果不那么说,你又怎么会替我做事啊,我的笨蛋妹妹。” “卑鄙。” “我卑鄙?‘宁负一人之心,不负苍生所托。’这难道不是你所熟记的玉清宫规训?” “你这样冷血之人,也配提苍生二字吗?” “太过良善可不是什么好事。”莫山敛起笑意,“你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不过要论冷血,林瑶可比我冷血得多,那样紧急的情况下,只有提前出手才能来得及啊。因为对方是个魔族,她可是一早就使了杀招呢。” 尹容哑口无言,可她若是参与过六年前的仙魔大战便会知晓,这里没有一个无辜之人。 莫山继续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已经不会再对她动手了。” 尹容一愣,“什么意思?” 莫山瞥她一眼,“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楚辞,带她走。” 楚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几步远的距离,望向尹容,神色似有几分动容,但还是躬身道:“继续将莫……尹姑娘送至玉清宫吗?” “她分不清自己是哪里的人,你也分不清吗?”莫山居高临下地瞧着尹容面上的神情。像是被那双眼中的恨意刺到,他一把掐住尹容的下巴,冷声道:“放养了这么久,你也该回去了。” 70. 尸山血海 怨念在空中翻飞,罗刹海的血色映上了每个人的脸。 这里是魔界的主力军汇聚之处,厮杀声不绝于耳。 常漫拔出剑,身前魔兵血肉消散,化作一缕黑雾,被这些罗刹海上空漂浮的怨念吞噬。 从他们进入罗刹海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吧,杀掉一个魔兵还会涌上来更多,力气的渐渐流失使他们不得不更为严阵以待,如今已然丧失掉对于时间的感知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些怨念似乎比刚开始的时候更多了…… 他们如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收敛真气虽可避开怨念侵蚀,但也没办法抵御周围的这些魔兵,无异于将刀抵在自己的颈上,可若是继续杀下去……他们要撑不住了。 一个又一个修士倒下,有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同门,也有在仙门大会上只见过几面之人,结局会是如何? 不知道,不重要了。 有人用断了的剑血拼,有人拾起死去同门的剑,每个人都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 真气枯竭,常漫的眼前阵阵发黑,若是过去的他能再多努力修炼一分,此刻就能再多杀一人吧。 在这一刻,在上一刻,又或者是在六年前的某一刻,有不计其数的修士与他是同种想法。 几道怨念连番朝这处袭来,怨念击在常漫的胸口,他吐出一口血沫,倒下前的脑海里竟充斥了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他爹总说不要像他一样当个猎户,如今自己成了修真者为守护天下苍生而死,也算是全了他爹的心愿吧。 远处,景逸然刚处理掉周身缠上来的魔兵,眼角余光却瞥见常漫倒下的身影,不禁瞳孔骤缩,破声大叫道:“常漫!!” 可是他赶不过去了,因为魔兵的刀已逼至常漫的头顶上方。 血沫粘在衣领上,与之前染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常漫闭上眼睛。 下一瞬,兵刃相交,真气震荡的波动推开了绕在常漫周身的魔气。 一个挺立的白色身影拦在常漫身前,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是白色的话。 常漫睁开眼,视线中的重重黑影渐渐消失,待看清那人时,脸上露出了惊愕之色。 拦在他身前与那些魔族厮杀之人……是楚南天。 “活着出去以后,带我去见你的师父。”楚南天将剑横在身前,背对他道。 常漫张了张口,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是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突然电闪雷鸣,天际浮现出大片大片的暗紫色雷光,如同叶上的脉络,将天分成一块又一块的缺口,又似蛇窝里的巨蛇盘根交错。 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不禁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一处,黑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雷电在其中翻涌,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头顶上劈下来。 方婳愣住,反应过来后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朝着那片正在翻涌的云层看去。 天劫!! 数百道长剑自空中席卷过来,散发出凛冽的寒气,刺穿那些舞动的黑色雾气,自魔兵的身躯透出。 每一柄剑上都被血迹碾过,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附上的红色也越来越多,最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罗刹海边缘的夜承而去。 汹涌的剑气喷薄而出,将岳青山和沈常青等人震飞出去,同时一道白色身影欺身而上。 轰隆隆的一声接着一声,那人在浩荡的雷云中显得太过渺小,风声猎猎,似是要将她撕碎。 楚南天眼睛发酸,近乎要喜极而泣:是林师叔……是她来了…… 数百道长剑在空中盘旋,血液从剑身上滴落,像是下起了血雨,沁在地面,逐渐发出猩红色的光芒,开始一点点凝聚起来。 直到在地面上汇成一个图案,猩红色亮眼,杀气腾腾,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竟是一个阵法。 大片大片的雷云绕在阵法上空,电光似狰狞手臂上的筋络,时隐时现,汩汩跳动。只是在外围看着,便足以让人深觉压抑,喘不上气来。 可立在空中的人没有回头,闪身便入了阵,与她一同入阵的,还有道速度极快的黑色雾气。众人看不见林瑶的神情,只望见她的背影,似是承下了整个苍穹。 “林瑶!!”沈常青唇边染血,惊惶大叫道。 他立时飞身追赶过去,就快要触及到那阵法的边缘,岳青山却是从后方摁住他的肩膀,两人跌落在地。 下一瞬,一道粗壮的天雷便劈向了沈常青所在位置,发出的声音不禁让人汗毛倒竖。 沈常青双目赤红,疯了般朝那个方向怒吼,想要让林瑶出来,可是混在这雷声之下,他的每一句怒吼都无法杀出重围,不过是蚍蜉撼大树,无可逆转。 岳青山死死抓住发了疯的沈常青,盯着那个阵法的方向,眉头紧锁。 夜承比六年前更不好对付了,这是他们的共识,若说当初的他们还能合力将人封印,现在却是就连近身也容不得了。 长久的对战已经让他们耗尽了力气,岳青山的胸口被夜承劈了一掌,如今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他咽下这口血沫。 现如今,林瑶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阵法内。 那道跟在林瑶后头的黑雾现了身,是夜阑,他苦笑道:“幸好赶上了,不然就要被雷给劈成灰了。” 夜承看清来人,眯起眸子,眼神狠厉,“你竟然敢投靠修真界?!” “哪成像你,孤家寡人一个。” “你说什么?”夜承咬牙。 夜阑道:“亲爹被左右护法围杀,随后二人逃之夭夭,一夕之间,前有修真界围攻,后有魔兵篡权。夜承,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闭嘴!”夜承狞笑道:“既然你们都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漂浮在罗刹海上空的数万冤魂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齐刷刷朝这处阵法涌来,可一旦靠近这处,便会立时被闪动的雷电所击散。惨叫声高高地交织在一起,刺得众人耳膜生疼。 意识到那些冤魂无法进入这阵法,夜承冷声道:“没用的东西。” 下一瞬,他身形迅速,直直冲向布阵的女子,只留下落地的残影,再现身时,是在林瑶的后方。 刷拉一声,林瑶挽剑而动,剑尖调转,立时向后刺去。哪知剑尖刚一碰到人,夜承便顿时化为虚影,同时一掌拍向林瑶的胸口,将人给击飞出去。 眼看险些就要接 近阵法边缘,天雷蓄势待发,林瑶在空中翻了个身,迫使自己往另一边砸去。 砸下来时以剑相撑,在地上划过数尺长的裂纹,终于才堪堪避开天雷。 夜承讥讽道:“修真界当真无……”人,这句话还未说尽,数百柄泛着血光的剑呼啸过来将他包围,利刃嗡鸣,遮盖住了他的视线。 “啧。” 这种把戏不至于伤到他,毕竟还有夜阑可以替他去死,他不信林瑶会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倒真像是在拖延时间。 夜承如是想,心下不免烦躁,他周身涌现出更多的魔气,将剑给纷纷震飞出去。 轰隆隆—— 雷声入耳,一声盖过一声,一道亮色的电光划过,向下劈来,不容夜承闪躲。 他的肩侧立时出现了一个硕大的血窟窿,同时一边耳朵被烧伤,惹得半边脸上尽是血迹,他惨叫出声。 与此同时,夜阑的情形不遑多让,赶过来时整洁的衣物上,一下子变得脏污不堪。 这个咒术旨在欺骗天道,天劫虽仍能成功引渡给夜阑,可竟是无法让他蒙混过去。 夜承攥紧拳头,眼底沁血,死死瞪着那个立在阵眼中的人。 女子白衣如絮,苍白的面色与衣衫几乎融为一体。 林瑶的后背渐渐被血水与冷汗浸湿,晕出大片大片的鲜红之色,就连结印的手掌都滑落丝绸般的血痕,可神情却是丝毫不愿退让的冷硬决绝。 夜承舔了舔唇,眼神冷冽,他晃晃悠悠从地上站起来,飞身就要朝林瑶这边扑过来,可还未接近阵眼便被夜阑所阻,二人撞到地上,扭打在一起。 似是要将这些年里经受的所有不甘全部发泄出来,夜阑不顾裸露出来的森森白骨,身上没力气了就用头狠命撞过去,即便神智混乱,即便血流到了眼睛里,糊满他的整张脸。 二人扭打的过程中,一个青色的小玉瓶从夜阑身上掉下来,滚落在血泊之中。 男子赤红的双眼终于有了半分清明,他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有两颗碎了的牙。他翻身捡起那玉瓶,牢牢地攥进手心里。 然后又似释然,他渐渐站起身,亦步亦趋地朝阵眼走去。 “第二道雷劫……由我来当阵眼吧。”夜阑缓缓抬起胳膊,摊开掌心,将玉瓶递给林瑶,“这是……解药,替我交给她……还有……不要提起我。” 玉瓶中的是萧遇珩今日才配制出来的解药。 林瑶道:“此前在一个村落里,我见过魔界的左护法,她——” “不重要了。”夜阑摇摇头,“心愿已了,对于我来说,解不解开都无所谓了。” “没想到竟然已经这样活了二十年。” 他想,当初为什么拼了命也想要活下去呢? 是夜承将他丢至人界以后,不被魔界所容的他亦不被修真界所容。 是深冬没有鞋子穿的他,被几个修士一起当球踢。 是一个浑身是伤、双手生疮的女孩分给了他半块讨来的馒头。 是他们一起在破庙的桌檐下蜷缩而过的一夜风雪。 竟然只是为了那半块冻得发硬的馒头啊…… 71. 天雷之下 晦暗的天光下,白衣上的金色云纹黯淡不少。 莫山立在罗刹海外的一块巨石之上,遥望远处阵法上方诡谲的风云变幻,凉凉叹息道:“林瑶啊,你若是死于我手,或许尚不至于魂飞魄散,可惜了。” …… 林瑶接过那被浸得发红的玉瓶,垂着眼从阵眼中走了出来,然后夜阑立时踏入。 这一幕落在无法起身的夜承眼里,他仰躺在地,瞳孔里倒映出呼啸的电光。 “……鱼死网破吗?夜阑,为了那些瞧不起你的修真者,你就要跟我鱼死网破吗?” “那么多无望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死了呢……” 夜承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他在对夜阑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可悲吗? 便是死前他也在向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可悲吗? 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落下,第二道天雷已然降下。 夜承和夜阑残破的身躯霎时间化成一缕缕黑气,向周遭发出强烈波动。 林瑶抬臂遮住双眼,下一瞬,那道强烈的波动向她席卷。 她几乎是跪趴在地,持剑死死钉住地面,才不至于被卷走。 耳边起了阵阵嗡鸣之音,刺得她头晕目眩,再度睁开眼时,只见天上那些压人的狰狞云层渐渐散去,雷声也小了下去。 结束了吗…… 林瑶嘴唇颤动,后背炸开的数道口子在此刻生疼,隔着被染红的衣物,几乎要浸透她的长发。 结束了…… 她这才舍得松口气,正要起身之时。 轰隆隆—— 一道天雷猛然向下劈来,劈在了她的前方,只见前方半步远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起火的坑洞。 林瑶瞳孔骤缩,但来不及思考,第二道天雷已然落了下来。 她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动作,想要将剑横在身前相挡,然而没有半点用处,在天雷落下的一瞬,长剑立时被击飞出去,只能发出嗡嗡的铮鸣声,强大的冲击力,震得她右臂近乎要断裂。 林瑶摔在地上,血液汩汩地从嘴里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暗紫色的云层越聚越多,其间有亮色闪烁,都是一道道蓄势待发的雷光。 “要杀你的从来都不是摘星阁……” 她陡然记起莫山曾对她说的这句话,那个时候二人刚经历一番死斗,加之她信不过莫山,并不愿去想莫山这句话的含义。 而在这时,林瑶终于反应过来,莫山那句话的未竟之意——要杀你的从来都不是摘星阁,是天道。 是天道要杀她! “为什么……”林瑶面色苍白,喃喃自语,到后来声音竟变得嘶吼、不甘,她厉声诘问:“为什么?!” 霎时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钝痛感,林瑶捂住胸口,又呕出一口血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胆子这么大,不怕遭天谴?” 在北域里,那个人曾这样问过她。 片刻后,林瑶轻声笑了,她艰难地坐起身,白色衣衫早就尽数染红。 周遭是起了火的数个坑洞,烈火灼烧着将她围在中间,林瑶仰起头,只见头顶再度划过一道雷光,她闭上眼,“想要逆天而为,果然是会遭天谴的。” 只是……自从那天夜里,他说自己与那些凶兽没有半点区别之后,林瑶再没有见过他。 ……应该好好道个别的。 轰隆隆—— 再一次的天雷劈下,声音浩荡,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痛意。 一道清脆的声响传入她的耳中,好似离得很近,像是剑刃摔落在地的声音。 细密的长睫颤动,林瑶睁开眼,眸中倒映出了一道玄黑色的身影。 黑衣少年身形挺拔,背对着挡在她的身前,身侧是摔落在地的玉和。 滴答滴答……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腕向下滴落,身前是滚滚的天雷,分明势如破竹,可那人却丝毫不愿退让。 一如在万剑宗的那个雨夜,林瑶奋不顾身握上岳青山剑时的情景。 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是憧憬?是惊艳?是与共或者依赖?还是死生相随? 大抵 是在面临生死抉择时,彼此都想为对方选择一条活下去的路。 “……走。”林瑶声音颤抖,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泪水决堤而出,“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弟子了……走啊!!” 林瑶低下头,眼泪尽数滚落,砸在地面上,糊住她的视线,“分明……分明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季玄之,算我求你……” 她咬牙道:“不要对我有太多的执念了!我还不起——” “师父。”季玄之开口打断林瑶,“一直在逆天而为的……是我啊。” 林瑶神色怔愣,“……什么?” 什么意思? 她抬头,却见少年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像是踩在她的心上,每走一步,心里便似被刀刃割过一般。 季玄之望向她,如同在北域初见时一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说不尽的柔意。 林瑶总是迟缓的,一切超出她预料的情感都要被推拒在外,或许在那个时候她就该开口询问的。 分明只是初见,为什么你对拿着剑的我毫不设防? 终归只是初见,为什么你要执意跟在我的身边? 如果只是初见,为什么……在看向我时,你的眼里会有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说清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面对林瑶的质问,少年没有给出答案。 他半跪在林瑶身前,握住她颤抖的手,将一枚剑穗放进她的手心里,“不必还我,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他身上清冽的冷雪气息,如今被血腥味遮盖下去,变得厚重。 季玄之的手缓缓向上抬起,直到冰冷的掌心覆上林瑶的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林瑶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有人对她道了句:“记得我。”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辈子那么久,也曾有人对她这样说过。 两道相似的声音混在一起,逐渐变轻、变轻…… 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响,天劫仍在继续。 季玄之替怀中人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猩红色在眸底翻涌。 72. 长生烛(1) 北域的夜晚与外面的不同,甚至说差别巨大,没有月亮,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光亮,伸手不见五指。 林瑶深觉自己已经来北域很久了,无数个夜晚,自己总是难眠。她一跃上了树,指尖闪过一点微弱的、淡蓝色焰火。 她怕黑,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对于北域的夜晚,她更是惧怕的。 初到北域的几日里,她的精神几乎整晚整晚高度集中,漆黑到看不见周围环境,安静到没有一点声息,可若是有声息才是危险,因为这北域里没有和她一样的人类,只有想要她命的凶兽。 林瑶看向指尖上的那丝微弱火焰,随即将其熄灭,不仅是明亮的火光会吸引危险的靠近,微弱的火光也能,因为在这漆黑的夜里依旧显眼。 她坐在树上,手紧紧攥着剑柄,然后闭上眼睡下。 梦中有棵橘子树,在璀璨的日光里晃了她的眼。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白日,林瑶攀过一座山,脚下是浓烈的绿草地,放眼望去,密林一望无际,像是个巨大的迷宫,将众多凶兽和她困于此,永不得出。 突然,林瑶的一双瞳孔骤缩,在她的眸子里,绿色的迷宫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是个人…… 林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离得太远,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她可以确定,那不是凶兽,是个和她一样的人。 到底是惊还是喜占了上风,林瑶来不及思考,她看见那人回过身,似乎是面对着她,不知那个人能否看到。林瑶向前踏了一步,刚想招手,身后轰然传来巨大声响,并且伴随着强劲的风,一股猛烈的杀意朝她袭来。 林瑶跃至半空,方才自己脚下的地面已经轰然裂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顶滚落。 她抬眼看去,一条玄色大蟒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林瑶从未见过体型如此庞大的凶兽,竟与座山不相上下,甚至是更大,单是幽紫色眼睛里的黑色竖瞳都极具威慑力。 体型如此庞大,她不可能一开始发现不了,究竟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这个念头刚出来一瞬,还来不及细想答案,巨蟒有了动作,蛇尾朝她这边横扫过来,将山石击得粉碎,其上众多树木断裂成数截。真气涌动之下,林瑶甚至被压得难以动作。 这只凶兽较之先前遇到的那些都完全不同,不单体型庞大数倍,在它面前,就连所唤剑阵也失了效。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林瑶深知,自己不会是这条巨蟒的对手。 难道今日就要丧命于此? 林瑶紧咬牙关,剑阵无效,近距离与这只凶兽缠斗定然不可,恐怕还未近身便早已殒命。 她将剑抵至身前,很快屏障破裂,一块巨石砸在她的腹部,林瑶从山顶上直直落下。在跌落途中压断树根枝干,最后整个人实实地摔在地上,全身上下都是骨头碎裂似的疼,仅剩指尖能动,她晕了过去。 大蟒从山后移了过来,它的头颅攀过山侧,逐渐靠近林瑶。地上人的额角由于磕碰,此时血流如注、气息奄奄,离死只差一步。 除了那个“人”,在这个地方,它已经上万年没见过这种生物了吧? 它并不喜欢吃死了的东西,对它来说,进食亦非必要,死了的东西更是无趣。大蟒微微眯起眼睛,张开口就要咬上女子的腿,想看看是否会被疼醒。 “够了。” 巨蟒抬眼看向前方说话之“人”,他长着一张少年人的脸,一双暗红色的瞳眸懒懒地盯着它。 它闭上嘴,将渗人的凶狠獠牙合上,看了来人一会,便扭过身子离开,并且在远离的途中,巨蟒的身形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下一棵大树之后。 巨蟒走后,那人垂眼看向林瑶,一双眸子里尽是冷淡漠然,最终,他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两个日夜之后,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将地上干涸的血迹冲刷。 林瑶缓缓睁开眼睛,她望向没有神采的天空,雨水砸在她的脸上,不知道昏迷时过去了几天,所幸,她还活着。 …… 越过密林,与之接壤的是白茫茫的一片,繁杂的地貌里,雪山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风雪声夹杂凶兽的嘶吼声,林瑶早已见惯不怪了。四周皆白,雪层很厚,几乎蔓延至腿弯处。 一声尖叫划过林瑶的耳畔,她心跳声慢了半拍,身子僵住,又猛然惊觉自己没有听错,她朝声音来源处全力赶了过去。 亲眼看到几个同伴被吃掉,何若甫因腿软摔倒在地,慌乱中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被吓得早已浑身瘫软,尝试几次,均无力爬起。 其他几个人躲在石堆后面,只能暗暗祈祷不要被凶兽发现,这时,石准泉一拍田豫,悄声提议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个山洞?” 田豫看过去,眼中登时重燃希望,果真如石准泉所说,就在那个庞然大物的后面,有个矮小的洞口。 洞口看样子仅容一人通过,外面留有雪堆,将其周围遮蔽,所以他们一开始才没有注意。 “怎么样?要不要过去?赌一把!”田豫呸了一声,伸出两只手猛力搓脸,想要将双颊搓热一点,顺带搓搓冻得发疼的耳朵,靠这样来缓解自己内心的焦急恐慌。只是他本身就肤色黑,这下子倒是青黑色里透红,显得凶凶的,像要吃人。 石准泉听着凶兽嘎吱嘎吱咀嚼的声音,只能不断发抖,他两手捂住耳朵,想要将那声音隔绝出去,“可……可要是被它发现了怎么办?” “啧,窝囊东西!”田豫看向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男人,“叶兄你说,刚才幸亏你拉了我一把,不然我肯定已经死了,我现在听你的。” 这种情况下,男人依旧能保持镇定,他漫不经心地望了眼瘫倒在地上的何若甫,问道:“那何兄弟呢?” 眼见凶兽大张血嘴就要朝何若甫袭来,他大叫一声,紧闭双眼,扬手挡在身前。 就在这时,一道利刃的破空声响彻天际,凶兽嘶吼一声,似要发狂。何若甫抖了抖,才勉强说服自己睁开眼睛,身前立着一个白衣修士,手持长剑,背对他将凶兽拦在跟前,一步也不退缩。 何若甫只看得见女子的背影,他揉揉眼睛,再度抬头看去,从他这个视角里,修士身材高大,白衣蹁跹,恍若救世仙人,只三两下,便结束了凶兽的性命,救他于水火。 凶兽倒下后,激起雪花横溅。在何若甫呆愣愣的注视下,那名修士回过身,竟是名女子。 “谢……谢谢……”何若甫嗫嚅道,然后一吸鼻子,急忙从地上爬起,再一看,其实修士远没有方才自己看到的那般高大,甚至身形清瘦,比他还小一圈。 这个时候,另外三人也从那块巨石之后探头出来,准备道谢。 林瑶眼神一扫地上尸身,深吸一口气,对四人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田豫最先大 着胆子出声,“我们是海上运送货物的,几天前出海突然刮起狂风,然后雨势也大,只能抓紧掉头回去。但在返航途中,几道雷连着把我们的船给劈翻了,只记得后来海里生起了漩涡,把我们给卷了进去,再睁开眼就到这里了。” 林瑶皱眉,半晌之后,一个男人开口道:“姑娘是修真者吧?不知师承何派?”林瑶闻言看过去,说话人形容清俊,举止有礼,左耳坠有一枚平安扣,其下是青白流苏。 “一介散修,无门无派。” 何若甫忙道:“那……那姑娘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能不能带我们回去?” 林瑶眼中闪过不忍,她低声道:“这里是北域。” “北域?北域是什么地方?”田豫道。 林瑶缓缓摇头,“总之要想从这里出去,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容易。” 这句话就像是给所有人判上死刑,果不其然,所有人脸上透出绝望的神情。 雪花飘得更大了,几乎是抱在一起大团大团砸下来的,石准泉身子被冻得发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终于,那个形容清俊的男人开口提议,“风雪太大,我们去前面的洞穴里避避吧。” 众人没有异议,田豫在前面打头,拨开那个矮小洞穴周围外的积雪,几个人佝偻着腰挨个进去。 洞穴内黑漆漆的,虽然还是冻人,但总比外面好多了。只是越往里越是看不清路,林瑶掌中燃起一团蓝色的火焰,离她最近的何若甫扭头看见一团蓝火飘在半空,吓得尖叫一声,浑身打了个颤,又看见火焰后面照亮了林瑶的脸,这才一顺胸口止声。 这洞穴很长,内里曲折还有岔路,即便有光还是照不到尽头。 几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只觉空间越来越小,再往前走恐怕就得弯着腰过去了。于是石准泉道:“就在这里休息吧,里面太窄了。” 几人顺势坐下,林瑶手掌一推,掌心火焰飘至半空,足以看清每个人的脸。 林瑶安静听着几人的介绍,将几人的名字与脸对上。 田豫是几个人里个子最高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壮硕,先前负责在船上烧火做饭,貌似是几个人里胆子最大的。 何若甫也就是林瑶救下的那位,正值壮年,比林瑶大不了多少,说话有些轻声细气的,体型较胖,力气大,负责在船上搬运货物。 石准泉个头矮小,瘦瘦弱弱的,有些皮包骨,年纪最大,做的管账。 还剩下最后一个人没有说姓名了,林瑶看向对面,男人看起来与何若甫同岁,样貌生得好,清俊挺拔,不像是干粗活的。 听过男人的介绍,果不其然,男人名叫叶邈,是船上的商客,只是顺路乘了这艘货船。 叶邈道:“姑娘怎么称呼?” “林瑶。” 叶邈沉吟片刻,“幸识。” 就在二人说话间,洞穴深处划过一声碎石子擦过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刺耳。 气氛一瞬间安静下来,几人屏住呼吸,齐刷刷地望向漆黑的深处。然后,又是一声响,一枚碎石子从里面滚了出来,碾过地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林瑶动作最快,她登时站起身唤剑而出,剑光穿过那团蓝色焰火,带动着朝里面刺去,钉在岩壁上。有蓝色的火光映照出了剑身周边的景象。 林瑶一双瞳孔放大,其余人也在她的身后惊呼出声,岩壁上靠着的,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 73. 长生烛(2) 那少年坐在地上,背靠岩壁,一袭黑衣,几乎要与洞穴内部的漆黑融为一体。散发着光芒的长剑就钉在他的脸侧,距离刺穿他,不过半尺。 少年面容干净,肤色苍白,是有些阴森的冷白,此刻正直直地望向他们,神情戒备。 “搞什么鬼?!怎么还有个小孩儿?”田豫骂道:“吓老子一跳!”紧接着又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林瑶听不懂的脏话。 何若甫躲在后面长舒口气,这才算是把魂给叫了回来。 林瑶走上前,一手握住剑柄将剑从岩壁上拔下,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这里面竟会是个活生生的人。心中仍是惊魂未定,刚才她的剑若是再偏些,恐怕这少年当即就没命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瑶道。 那人盯了她良久,没有出声。林瑶发现这少年的一双瞳仁很黑,浓烈似墨,凝着沉沉的冷寂。 林瑶忽然想起之前她看到过的黑色人影,心中不可避免地将眼前这人与那个身影联系起来。 这时石准泉在身后出声道:“刚才林姑娘的剑都要插他脑门上了也没听见喊一声,估计是个哑巴。” 那双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林瑶淡淡地收回视线,又回去了他们方才坐着的位置,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里到底有多少那样的凶兽啊,后面……后面不会还要遇到吧?”何若甫刚问完这句话,就被田豫在头上扇了一把。 “你胡说什么?!谁要遇到那玩意??”田豫斥责道。 叶邈却道:“田兄不必如此,何兄弟此言不无道理。这个地方的不寻常之处我们皆有目共睹,既然见到了第一只凶兽,那就说明这个地方绝对不止一只。” “那该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死的!” 叶邈摇摇头,看向林瑶,“林姑娘,我们几人均是一介凡人,在下斗胆,不知今后可否与你同行?” 石准泉也马上反应过来,这女子既是修真者,在这个鬼地方对他们来说莫过于是最有力的保障,至少,只有她能够斩杀掉那些凶兽,思及此,石准泉忙应道:“对啊,只要你带上我们就行,我们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在几人的注视下,林瑶点点头。她心中本就有这般打算,若真让这些人自己走,一旦再次碰见凶兽,只怕凶多吉少。 “那么林姑娘,你先前说这里叫北域,当真如你所说很难出去吗?”田豫问道。 感受到众人期待的目光,林瑶默了片刻,不愿真的浇灭他们对于生的渴望,“有入口就必定有对应的出口,会找到的,只要活着,就会找到出去的路的。”她似是承诺,“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听到这里,几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不知是谁肚子饿了,发出咕咕的声响。田豫拉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块看着干巴巴的烙饼。 田豫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圆饼,掰碎分成了五块,先取出一块递给了林瑶,林瑶刚想摆手拒绝,神情一顿,还是接了过来。 另外四块饼,田豫则是跟其他三人分而食之。几人好像的确饿急了,这个时候也不再顾得上这饼是不是浸过水时间长了有霉味,都是奔着填饱肚子去的。 石准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叹道:“之前每次回家,我老婆都会烙上一大锅饼,然后再做上一桌子菜,这样想来,我们那艘船出事了,不知道她在家中会不会担心我。”说着说着,竟抹了把眼睛,落下泪来。 田豫奇道:“你竟然有老婆?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光棍呢。” “什么老光棍?我也才刚过四十,不只有老婆,我还有儿子呢,我那儿子要说年纪,都快要跟你差不多大了。” “那你儿子成亲了没?” “唉,这事说来也气人。”石准泉把嘴里的饼嚼完,一张脸上布满沧桑,“我那儿子小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个童养媳,和他一样大,会做饭,也会干活,什么都好,就是脸上有块胎记,不过这个也不是啥大问题。” “然后呢?”何若甫问道。 “然后那姑娘有次趁着我儿子喝醉酒跑了。” “跑了??”田豫震惊出声,“那好吃好喝的给人供着为啥跑啊?” 石准泉摆摆手,没继续说下去。 林瑶没有动手中的一小块饼,也没兴趣听他们之间的闲聊,她侧目望向洞穴深处,站起身缓缓走了过去。 从沿路跟着她的蓝色光辉下,林瑶看到黑衣少年仍旧坐在那个地方,没有移动过。 林瑶将手中的饼给递了过去,她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还是道:“明天跟我们一起走吧。” 少年看着她,瞳孔中映照出蓝色的焰火。他没有接那块饼,同样对于林瑶的那句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他对于他们还是处于戒备状态的,毕竟他看起来也才十二三岁,比起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当得上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况且从一开始林瑶就差点用剑杀了他,此刻戒备一些倒也正常。 她吃不吃东西倒是无所谓,总归是饿不死的,但眼前这人就不行了。林瑶当着少年的面从饼上掰碎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然后咽下,“放心,没有下毒。” 她又把饼递过去,这次少年接了,他握在手里,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林瑶见少年终于不似方才那般戒备,这才放下心来,因为只怕,这应该会是后面几天里唯一能吃的东西了。 第二日,几人是被一阵地动山摇给吵醒的。 脚下在剧烈晃动,还有碎石从头顶上方跌落下来,林瑶反应过来,忙大声道:“这里要塌了,快出去!” 所幸其余人反应都很快,都赶紧往洞口钻去,林瑶要出去时猛然想起里面还有个少年,于是又折返回去。 洞穴深处,果然见那个少年站在那里,像是刚睁开眼睛,处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状态。 林瑶快步上前拉过少年,当即就带着人朝洞口跑去。脚下依旧左摇右晃,终于在洞口塌陷前,林瑶带着少年跑了出来,下一刻,众多石块掉落,洞穴完全被封闭起来。 还没来得及平复下心,林瑶听到一声惊叫,她抬头看过去,只见距他们不远处,有一只凶兽正在低下头嗅闻昨日死去的凶兽的尸体。 林瑶皱眉,是她大意了,这凶兽估计是顺着血腥味找了过来。 凶兽很快就抬起头来,只一吼,四人便被刮倒在地上,仓促间爬起身拔腿便朝林瑶这处跑来。只是慌乱间,林瑶望见有一个像是卷轴的东西从叶邈的身上掉了下来。 叶邈的身形一顿,立刻扭头返回去捡那份卷轴。见此,林瑶暗道不好,登时快速闪身过去,捞起叶邈在雪地里滚了一段距离。 而凶兽的脚便踏至了叶邈方才所处的位置,若是 他们二人再慢一些,此刻早已经被碾死了。 “你不要命了?!”林瑶怒骂一声,将人甩开。她拔剑与凶兽开始交战,其余人只看到女子的墨发翻飞,长剑在空中划过几个来回,凶兽便朝地上砸了下去。 何若甫呆愣愣地看着,直到凶兽倒下之后还不能回过神来,他并非是修真者,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他想,修真界有那么多的人,难道都是像这位林姑娘一般的吗? 叶邈将卷轴揣进怀里,这才一拍身上的雪站起来,他对林瑶拱手道:“多谢。”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几人结伴同行,有时三天吃一顿,有时四天吃一顿,但无一例外的,一张烙饼总会被分成五份,林瑶总会把自己的那半块饼递给无名少年吃。虽然林瑶不吃,但其他几个人也不敢生出不给林瑶分的念头,因为只要他们在这个鬼地方一天,就还需要林瑶一天,所以要尽可能的,为了活命,必须得讨好她。 可很快,田豫包袱中的烙饼不够吃了。 天气寒冷,再加上在这么厚的雪层里奔波是件极为费力的事。距离上次吃东西,他们已经空肚子五天了。背靠着雪山坐下,田豫双手踌躇,迟迟没有打开包袱,他盯着已经旧到褪了色的布包,咽了口口水。 风雪在空中嘶吼出声,田豫咬牙,终于还是缓缓揭开了那最后的一层布,里面就只剩唯一的一块烙饼了。 田豫先是掰了一下,没掰开,冻得太硬,哪还是饼,跟石头差不多了。田豫放下饼,搓搓手,然后又拿起,奋力一掰,这次饼碎了,只是掉了好多渣渣,他也不敢叫那些渣渣掉在雪里,因为那样就找不到了。 饼渣尽数掉落在了双膝处展开的布包上,又是一样的步骤,五个人都分上了一块饼。分完之后,田豫将摊开的布料细细卷起,然后拿起仰头对着嘴倒下,这样,所有的烙饼,在这一刻分完。 他们已经没有一点吃的了。 这是个很残酷的问题,在能否走出北域之前,他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能否活着。 石准泉仔细吃完了手中的饼,抬起头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必须得先找到吃的。” 众人相顾无言。 林瑶抱剑望向远方,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其余人都坐在不远处歇息,林瑶听到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有一个人朝她走近,是叶邈。 “林姑娘来到北域多久了?” “没算过。” 叶邈长叹一声,“那定然是我们难以支撑的时间吧。”他自顾自道:“只是在脑子里面想想就令人绝望,突然觉得,如果当初像船上其他人一样死了或许会是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林瑶侧目看向叶邈,眸中似有两种情绪对冲相撞,“可是死了便是死了,你现在还有生的机会,为什么就产生了放弃的想法?” “那林姑娘认为活着是种恩赐吗?你应该也想到了吧,莫说是究竟有没有出去的办法,即便是有,就我们现在的情况,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而到时候,看着周围人接连死去,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林姑娘还会觉得这是恩赐吗?”叶邈苦笑道,直视林瑶,似乎要透过这双眼睛将其看穿。 林瑶的视线飘至半空,随漫天飘散的飞雪落下,她的白衣近乎要与雪融为一体,良久,林瑶才哑了声,“……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叶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口,最终归于沉默。 74. 长生烛(3) 何若甫脚下虚浮,肚子又在咕咕叫了,又冷又饿,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留一点体力。林瑶仍然走在最前面,与他们不同,她的身形依然挺立,可他们却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他渐渐跟不上林瑶的速度了。 何若甫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然后他顺着这道斜坡往下滑,虚浮的雪面被压塌,猛烈的痛意让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哀鸣。 林瑶听到其余人的惊呼声,紧接着就是何若甫的呼救,她立时过去查看。 何若甫栽下去的地方是个浅浅的小坑,此前被积雪盖着,他们并没有注意。 坑内,何若甫抱着脚痛呼出声,“我……我脚崴了……” 这时石准泉陡然出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浅坑内,“吃的、里面有果子!” 在何若甫的旁边,有一株低矮的没有叶子的枯木,上面足有好几枚手掌大的果子,个个圆润,颜色红彤彤的,对于饿了好几天的他们来说,看起来诱人极了。 田豫眼放精光,他大声指挥坑内的何若甫将果子都丢上来,何若甫咬牙,忍痛照做。 “这个地方不能用常理判断,若是这果子有毒呢?”林瑶道。 田豫哼笑一声,好似在讽刺林瑶站着说话不腰疼,“毒死也比饿死的好。” 石准泉在一旁帮腔,林瑶只能闭了嘴。 最后,林瑶和叶邈两个人相互帮衬才将何若甫从坑里拉了下来。 “一、二、三……”石准泉大喜,“有六个!”他们刚好六个人,这下子也不必拮据瓜分,公平起见,每个人分得了一个果子。 叶邈吃得斯文,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狼吞虎咽,他先是将分得的果子在雪上滚了一圈,复又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才送入口中咀嚼。 何若甫连脚上的伤也顾不得了,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果子咬了一口,他肯定,这绝对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果子了,香甜四溢。正专心吃着,何若甫一抬眼见林瑶面前摆着的果子没动,便道:“林姑娘,你尝尝吧,这个果子可甜了。” 他这一出声,另外几人看向林瑶,准确来说,是盯着林瑶面前放着的果子。这颗果子对于林瑶来说不是必须的,他们都清楚这个事实。 可是……林瑶知道,她必须吃下或者毁掉这颗果子,刚好六个,足够每个人公平分得的数量,虽然表面上没人开口索要,但是都在暗暗盯着,谁也不能多吃,这是他们必须遵守的隐藏在暗处的条约。 只是她若真的当着他们的面毁掉,无异于是当着快要渴死的人的面将水倒在地上。 在几道芒刺的视线中,林瑶拿起果子擦了擦,这时,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夺过了她手中的果子,是那个无名少年。指尖相撞,少年的手极尽寒凉。 咔嚓一声,是果子的脆甜声音。 “搞什么啊这个哑巴?要不要脸啊还抢上了?!”田豫咬牙切齿地骂道,扬起拳头就要揍上去。 林瑶将胳膊横起,拦在两人身前,她皱眉斥道:“没必要,是我自愿给的。” 田豫仍然怒气冲冲,碍着林瑶阻拦,冷哼一声只得作罢,但仍然恶狠狠瞪着对面的少年。 少年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没几下就将两个果子吞吃完全,压根没理会方才发生的冲突。 在这附近没有找到能遮蔽的地方,当夜,其上露天,风雪簌簌。何若甫只觉肚中腹痛难忍,好像有石头在肚子里翻滚一样。田豫摸着黑爬起来,喉咙里一阵阵干呕,他低头扶着石块呕吐起来,但由于实在没东西可吐,只能不断干呕。 借着掌心散发出的微弱光亮,林瑶看到叶邈和石准泉似乎也不好受,都趴在地上起不来身子。 看来今夜谁也睡不了了。 石准泉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捂住肚子,声音虚弱道:“破果子,倒不如给个痛快。” 林瑶猛然想起那个黑衣少年,其余人只吃一颗尚且如此,他白日里却是连着吃了两颗……只怕更加难熬。 黑暗中,一点微光闪烁,林瑶朝一个方向过去,她得去看看那个少年的身体状况。 每到夜里歇息的时候,少年并不会跟他们一起,总是相隔数十米,倒像是要与他们划清界限,只是一旦白日里他们动身启程,那少年则又与他们一道,次次如此,林瑶早已习惯。 远离了刚才的地方,林瑶终于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少年枕着胳膊背对她,看不见脸,林瑶只能再将脚步刻意放轻,逐渐朝那处靠近。 她俯下身,微光逐渐朝少年移过去,然后,林瑶看见他蓦然转过脸,黑漆漆的眸子在光亮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澄澈。 少年盯着林瑶看了一会,随后一拍身上的雪坐起身,似乎在等待林瑶说明来意。 “白日里你们吃的果子有问题,你现在身体可有不适?” 少年轻轻点头。 林瑶道:“你吃了两颗,或许会更严重些,不过现在看来应当不会伤及性命,若是你后面有其他问题,就过去找我。”说完,林瑶便想离开,但就在要起身时,衣袖却被少年突然拽住。 她疑惑回头,却见少年伸出手指向她掌心中的火光,林瑶不明所以,过了一会才猜测道:“你怕黑吗?”然后便凑近手掌,轻轻一吹,掌心中光亮散落成星星点点,幽幽的蓝色围绕在二人周围,从雪地里反射出冷光。 少年听见林瑶的问题,若有所思片刻,然后摇头,他迎着林瑶不解的视线,低下头在雪面上用手指勾画着,逐渐写完字迹的轮廓。 “季……玄……之……”林瑶一个个念道,然后见少年写完后停了下来看她,很快便猜到了意思,“这是你的名字?你叫季玄之吗?” 季玄之点点头,可雪面还是太冷,他将刚写完字的指尖放在嘴边哈气,抬眼看向林瑶,那模样似乎就是在说:你呢? “我叫林瑶。”她顿了下,却还是伸手同季玄之方才一样,在那三个字的旁边用指尖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名字。 “林瑶,瑶之美玉者。”说出这句话后,林瑶自己都愣住了,心里像被巨石压着,她一个拂袖,那两个字变得模糊起来。 可下一瞬,林瑶看到季玄之低着头按照她刚才一笔一划的样子,在雪上写下了“林瑶”二字。 第二日清晨,皑皑白雪中,林瑶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随即回过头扫视了眼几人,看此情形,现下应当是不能赶路了。 何若甫脚上的伤还没好,勉强可以走路,但是只能一拐一拐的,再加上其余人的腹痛症状还未有完全缓解,也难以跟上自己的速度。 叶邈道:“林姑娘,不如今日就让他们休息一天吧。” 石准泉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林姑娘,我们实在是走不动道了,今日就暂且歇整一天,明日再继续赶路。” 叶邈点头,对比其他人,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今日没有不适感。“我觉得我可以跟林姑娘你去周围看看,林姑娘身手好,若是能登至雪山之上,瞧一瞧能否望见雪原边界,定然会对接下来的方向规划更加有益。” 田豫捂着肚子,仍然一副虚弱的样子,“这个提议挺好,总得让我们知道现在能不能望到头吧。” 林瑶垂眸,思忖片刻后道:“可以,那你们在此处小心。”然后林瑶转过身,与叶邈迎着风雪就出发了。 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待他们走了好一会,田豫轰然笑出了声。 “动手。”田豫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刀刃对外,逐渐逼近那处的黑衣少年。 季玄之神色未变,冷然看向那把向他逼近的刀刃。 田豫在前面威胁,季玄之也未有反抗的意思,石准泉则在身后麻利地用绳子将人绑了起来。 “这、这不好吧?”何若甫声音发抖道:“停下吧,要是、要是林姑娘回来了——” “啧,死胖子给我闭嘴!”田豫一记眼刀横了过去,何若甫不敢再多言。 “就是,刚才怎么没见你拦下他们两个,昨晚上做决定的时候也没听你拒绝啊,现在装什么好人?别忘了,这把刀还是你提供的。”石准泉语气嘲讽。 田豫道:“那姓林的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他们两个人本来就不认识,人死都死了,她又能如何?哎呀,当修真者还真是好,完全体会不到我们这段日子的感受啊。”他冷哼一声,“整天都是那副假清高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 /p>…… 越是高处,风声更甚。林瑶登至半山时,叶邈停下脚步,在她身后开口道:“……林姑娘,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林瑶回眸望向他,似乎有些莫名,不懂叶邈这句话的意思。 “真心待人是好,可别人未必会真心待你,善良在有些时候会是个致命的缺点,轻易相信别人,是会不得好死的。” “……什么意思?”林瑶皱眉,直觉叶邈话中有话。 叶邈一双眼睛瞥向远处,“你太低估人性了,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那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你现在回去,说不定那个小孩还没被分完。” 林瑶瞳孔骤缩,就在这时,林瑶和叶邈听到一声巨吼,而声音的来源,就在季玄之他们所在的方向。 凶兽突袭,三人丢下季玄之四散而逃,何若甫却是脚腕还疼着,不像其余两人能撒腿狂奔,他自然是被落到了后面去。 大地竟在此时裂开了一道缝隙,直冲冲地袭向何若甫,并且缝隙越来越宽。 何若甫全身卧倒,他不敢往下看,只能紧紧扒着雪地,但还是逐渐随雪往下滑去。 另外两个人已经跑没影了,眼看着凶兽不断朝他这里逼近,何若甫面上爬满了绝望,身体还在不断往下滑,每往下滑一分,他的心就更冷一分。就在他真的要撑不住的时候,林瑶回来了。 快速的一击毙命,林瑶赶了过来,立时俯身扑在那已经演变成巨大裂缝的边缘处,她朝何若甫探出手,皱眉道:“把手给我。” 何若甫早就泛酸的双眼涌出泪花,可还是不敢动作。 “快点!”林瑶催促道。 何若甫试探着将一只手伸了过去,想要抓住林瑶的手,可雪面太滑了,他还没抓到便失了一只手的支撑,猛然往下滑去。 他惊叫一声,下一刻,一只手被猛然抓住,一把剑从他的身侧直直掉了下去,何若甫抬头,看见林瑶竟是身体又往前扑了些,用两只手抓住了他。 “林、林姑娘……” “你试着找一找,看看岩壁上有没有凸起,踩着上来,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林瑶咬牙道,面色涨红。 何若甫知道自己的体型胖,林瑶这样已是豁出性命救他,他用脚撞向墙面,顾不上疼痛,只求能把那些雪踩下去,这样露出的岩壁崎岖,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半晌之后,何若甫一边借着林瑶的力,一边缓缓借助脚下岩石,终于气喘吁吁地攀爬上来。 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挣开了身上的绳子,他弯腰捡起地上被慌乱间丢弃的小刀随手把玩,一双眼睛冷冷地望向裂缝边缘的两人,步伐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林瑶见何若甫终于上来,这才敢放开手大口喘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黑色影子。 下一瞬,季玄之踩着刚爬上来的何若甫的肩膀,猛地将人给踹了下去。 何若甫掉了下去,空荡的惨叫声久久回旋,最后消失,只剩下呜呜的风声。 “啪——” 黑衣少年的脸偏向一旁,半边脸颊登时红了一片。 “为什么?!”林瑶垂在身侧的手不断发抖,心中升起冷意。 季玄之正过脸看向林瑶,这张脸,与雪地中和她交换姓名的那张脸重合。 “后悔了吗?”少年看向她的眼神中没有惧意,也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哑巴。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一条人命?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命?”季玄之歪了歪脑袋,模样极具天真,是一种近似残忍的天真,“那又怎么样?” “你——” “你后悔了。”季玄之仰头看着林瑶,用一双平静的眸子与她对视,“你认为自己跟他们才是一类人,所以现在后悔跟我产生了联系,是吗?” 季玄之的眼中并无半点悔意,就好像他刚才将人踹下去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 林瑶的胸口剧烈起伏,就在她要离开之际,少年那带着寒凉的手攥上了她的手腕。 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林瑶甩开了他。 季玄之抿唇,他望着林瑶头也不回的背影,默然跟上。 75. 长生烛(完) “叶兄!!”田豫对着前面的身影叫道。 石准泉紧跟了上来,二人气喘吁吁,一路上拔腿狂奔,这会才能尽情呼吸。 “发生什么了?”叶邈伸出手,捻上落在掌心的雪。 石准泉一摆手,“你别提了,我们刚想要动手,转眼就看到有只凶兽跟发了狂一样朝我们冲来,这不我们两个沿你们走的方向一路逃命,现在才碰上你。”他说着又瞧了瞧周围,“那个姓林的呢?你们两个没在一起吗?” “她那个时候听到动静就赶过去了,我实在是追不上。”叶邈朝两人身后看了眼,“何兄弟怎么没跟你们一道?” 田豫道:“哦他啊,当时情况紧急就顾不上管他,不过他脚崴了,肯定是来不及跑的,估计已经没有活路了吧。” “这样啊。” “那、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去找那个姓林的?”田豫看向叶邈问道。 “是得去找她。”叶邈淡淡道:“不过带上你们太麻烦了。” “什——”田豫刚发出声音,便被硬生生止住,他的腹部被一道冰锥刺穿,而身旁的石准泉亦是如此。 两人倒在地上,血液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田豫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叶邈,嘴里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两个人临死前,才听到那个清雅绝尘的男人叹息一声,“越来越没意思了。” 黑夜再度来临。 季玄之靠在岩壁上,侧目望向黑漆漆的洞穴。 里面异常安静,安静到他以为里面的人真的睡去了。季玄之收回目光,瞳孔中闪动着暗红色。 呼啸声中,他从中听到了细细的一声抽泣,季玄之的呼吸一窒,于是屏息确认。那微弱的哭声是从洞穴内发出来的,压抑的,低低的声音。 平静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的哭声,明明是一个永远要挡在别人身前的人,却在今夜像个孩子一样抽噎。里面那人低声哭了多久,季玄之就在外面听了多久。 这夜格外漫长。 许久之后,里面的声音才渐渐停止。外面,少年迎着风雪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季玄之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一把长剑,剑身泛着幽幽冷光,与林瑶为救人掉下去的那把别无二致。 他无声地走进洞穴,看清了那点微弱的光,也看清了那个人。女子闭上眼,似乎是做了很可怕的梦,她的眉头皱起,脸上还挂有深深浅浅的泪痕。 走近了,季玄之听到女子在嘴里小声呜咽着呢喃,他仔细听才能听清,女子在一遍遍叫着师父,其中还夹杂一声声对不起。 将手中的剑放在了林瑶身旁,他看向女子睡梦中的脸,好一会,季玄之缓缓闭上眼睛,他竟也有了些困意。 或许是拿到那条蛇的鳞片铸剑实在耗费精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不再是过去的等到天亮,这是季玄之万年来,第一次像个正常人一样安然睡下。 …… 林瑶醒了过来,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身侧是少年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她略微动了动,指尖便摸索到了一个冷硬的器物,低头看去,是那柄剑,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林瑶拿起剑走了出去,季玄之睡得很沉,并没有被她惊醒。 外面天已经亮了,林瑶望向白茫茫的一片,心中却有些迷失了方向,一人身死,其他三个人不见踪影,而那个少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 这时,林瑶察觉到了远处传来的一丝真气涌动,她心中一动,猝然朝向那个方向。脚下刚迈出一步,她又突然止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穴,然后林瑶俯下身,在雪地上用剑刻画出四个字——等我回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女子便朝那点真气涌动的方向而去。可就在她走后没多久,大雪纷飞,将那四个字很快地遮盖起来,直到再也看不见。 叶邈被甩在地上,一张卷轴从怀里掉了出来,滚落在跟前,他死死捂住胸口,爬过去将卷轴攥在手上。 将死之际,他的眼中晃过一抹白衣,翩然而袭,似恍若隔世,有一个模糊的画面要从尘封的记忆里钻出来,于是他惊惶地抬头看去,是林瑶持剑与那九天玄蟒对峙。 ……真是太像了,叶邈轻轻眨了下眼。 林瑶却未想到竟会再次见到这只凶兽,长剑发出冷冽的寒芒,寒意一直蔓延至心底。 两相对峙,双方均未先行动作,巨蟒瞧了林瑶良久,又或者准确地说,是瞧了她手中的那柄剑良久,然后在严峻的气氛里径直离去。 待到确认巨蟒是真的离开,林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惊出了一手的冷汗。 “你没事吧?另外两个人——” 林瑶松了一口气,逐渐走近叶邈,还有十几米远时,数枚冰锥自身后突然刺穿她的身体。 女子跪倒在地,她瞳孔骤缩,神色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男人,他使出的,正是孤鸿剑法。 “……上清派林瑶。”叶邈念道,从嘴里不可避免地溢出鲜血,他气息奄奄,“预言晶石上显现的,就是这五个字。” 像是疯了般,男人的胸腔不断发出闷笑,震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叶邈躺在地上,侧过脸望向手中的卷轴,将它展开,那是一幅画。画上勾勒着一女子的容颜,像是已经历时许久,画纸上泛着枯黄,但却没有一丝损毁或折痕。叶邈的手抚了上去,红色将画卷染上了脏污。 随后是一阵纸张的撕扯声,碎纸尽数被抛向空中,却又随雪淅淅沥沥地在他的眼前落了下来。他看到了在凡间的寺庙中,香火萦绕下,叶婉一袭白衣,将母亲刚刚求下来的平安扣顺手丢给他,“喂,笨蛋叶邈,替我长命百岁吧。” “我不需要这个东西了。”叶邈轻声道:“阿姐,我来找你了。” 林瑶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她不懂叶邈为什么会孤鸿剑法,也不知道他口中的预言晶石又是什么。她只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上清派,又是否一切安好?< /p>可是好累啊,她真的走不出去了。 女子闭上眼,天地间颜色尽失。 许久之后,一个黑衣少年终于寻来此处,他立在风雪中,竟有几分无措。 女子的身体已然冻得僵冷,没有丝毫温度。 季玄之垂眸,一滴泪无所觉地砸下,落在女子湿冷的脸颊上。他张了张口,可是听不到,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很久他才从呜咽的风雪声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带你出去。” 于是十二岁的少年,背着一个比他高的大人,地上是他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向远处蔓延。 他背着林瑶越过最难缠的风,跨过最遥远的雪,昼夜未停,不知疲倦。他知道,踏过这座高原,便能离记忆中的来处近些、再近些。 背上之人的长发散落下来,经风吹过,凉凉地贴在了他的颈侧,很冷……这份冷意在昭示着一个事实——斯人已逝。 季玄之脚下一滑,两个人在雪中翻滚,最后停下。 有一本书跌在了少年的前面,他抬头,却见寒风为其阵阵翻页,倏忽停留在了一页中间。 “……北域……长生烛……复生……” “……长生烛……” 季玄之喃喃:“……长生烛……”他望向林瑶的侧脸,望向她紧闭的双眼。 他因此蒙受迟钝,却又似恍然大悟,旋即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将刀鞘扔下,刀刃比他的手掌要略长一些。 紧接着是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季玄之握住那把刀,朝自己的心口处捅去。 很疼…… 周身弥漫的血腥气味令他作呕。 血肉被搅动的声音横在耳畔,季玄之握着刀柄转动,又往深处刺了几分,刀刃在他的心口翻滚,就像是在找寻什么。 少年跪趴在地,额头抵在雪堆上,从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痛呼,如同悲鸣。 灼热的血液从胸口滴落,溅在白色的雪地上,将那处融化了个坑洞,然后一直往前流,流淌至女子的指尖,就像是条细长的红线将两人牵连。 旋即红线发出亮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地面在此时开始剧烈摇晃,然后是震天的凶兽的嘶吼声。 长生烛异动,几乎这附近所有的凶兽都奔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季玄之从雪中抬起头来,这是他最后一次望向林瑶。 “记得我。”他轻声开口,但是混在暴烈的朔雪中,轻易地随风消散。 接着,黑衣少年伸手一点点扒着雪往前爬去,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的瞳孔慢慢浮现出暗红色,颜色愈来愈深。 下面是宽阔的峡谷,四周都是高耸的雪山,就像个没有生命力的石块一样,季玄之从雪原上滚落下去。 狂躁的数只凶兽跟随那汹涌的气息汇聚至谷底,然后,雪山轰然崩塌,将峡谷掩埋,所有的一切都被压在了沉厚的积雪之下。 那一刻,北域的风雪逐渐停止。 地上之人的指尖微动,她缓缓睁开了眼。 76. 恰如浮生梦 据沈常青所说,那日天雷结束之后,是传说中的九天玄蟒闯入阵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季玄之带走,不知去了哪里。而林瑶则是身受重伤,昏迷了半个多月。 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李遇泽因咒术反噬死在了禁闭室,沈常青正式接管了上清派,成为新一任掌门。 为李遇泽下葬那日,是萧遇珩时隔六年来再一次踏入上清派,也是沈常青这六年来第一次见到他。 萧遇珩拒绝了沈常青想要为他昭雪的意思,因为在外人看来,萧遇珩早已掉入罗刹海身死。李遇泽使用邪术、遭反噬而死就够了,上清派再背不起同门相残这个污点了。 时清妍的双眼已经像以前一样完全能看到东西了,可陈凌舟却不知所踪,只在屋内留下一封书信便离开了。 她在一次下山回来之后,便将屋内的镜子全都砸了,动静声太大,把院外来找她的楚南天吓得掉头离开。 自那之后,时清妍再无什么异常,像往常一样,依旧是那个对待师弟师妹们很好的大师姐。 临水镇。 天气晴朗,微风徐徐。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婧挎着篮子就要出门买菜,却迎面撞上一人,是林瑶。 【林姑娘是来找我的吗?】 林瑶点头,随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瓶,摊开在掌心里,“这个给你。” 张婧接过,紧接着便听林瑶解释道:“里面装的是解药,可以治好你的嗓子。” 张婧一愣,低头看向掌中的玉瓶。 临走前,林瑶还是忍不住道:“是有人托我给你的,他叫夜阑。”毕竟为这件事费心费力的人不是她,她总觉得,还是得告知给张婧才好。 只是说完这句话之后,张婧便神色茫然地抬头看她。 林瑶当即怔愣,因为张婧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她不认识林瑶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 吱呀一声,林瑶将门缓缓推开。屋内的陈设简单,但是没有半点属于季玄之的东西,他来时便孑然一身,离开亦未变过,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属于上清派。 两年一晃而过,这两年里季玄之杳无音讯。 林瑶起初还会偶尔想起他,比如偶尔去后山,偶尔在院中练剑……眼前时不时会出现他的身影,总有一种他还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可是渐渐的,这种错觉被时间冲淡,想起季玄之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好像真的要将这个人抛之脑后了。 坦然地接受一个人的离开,将那几年的插曲从自己的生命中剔除,林瑶自认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她做得很好。 直到这天,林瑶蓦然发现了一件事,那棵于雪地里栽在院外的海棠树长大了,并且在这个初夏迎来了它的第一次花期。 于是这天,林瑶前去向沈常青请了辞。沈常青并无半点震惊,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好久没醉过了,陪我喝一杯吧。”沈常青道。 沈常青挖出树下埋藏的两壶酒,烈酒入喉,辛辣滚烫,他醉意朦胧,视线落在了林瑶身上,又好像越过她飘向了更远处。 沈常青忽然想起自己的袖中还有最后一枚糖块,于是掏出来,当着林瑶的面送入口中。 他嘴里含着糖笑道:“好了,知道你长大后不爱吃了。想想我小时候,师父捡我回来之前我可是没吃过这种东西的,后来拿着当饭吃,把牙都给吃坏了,痛得要死,就不敢吃了,但身上还是会装着,再后来,遇珩,还有你……” “以前老觉得岳青山是孤家寡人,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是这样,你说,我以后肯定不会变得像他那样讨人厌吧。”沈常青仰头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可灌得太急,被酒水呛得直咳嗽。 林瑶无言,刚想要上前一步,便被沈常青抬手制止。 “啊……”他长出一口气,似乎有些站不稳了,于是往后趔趄着退了几步,才靠在了院中树下。沈常青拍了拍林瑶肩膀,小声道:“去吧,要是哪天想我了,记得回来看看。” 下山之后,林瑶前往东海周围辗转了三年,再未见过曾经的惊雷骇浪之景。 每一个海上的商船中都流传这样一个故事:在东海的附近居住着一位白衣仙人,为寻海上落难的妻子而日夜眺望,只是向来以斗笠示人,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自然,仙人的踪迹缥缈,寻常难以看到,可若是哪日海面起了大浪,便能从船上望见一个白色身影,于风中在岸边驻足。 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此处风景秀丽,温暖宜人。院子围栏上爬满了盛放的紫藤花,柔和的香味弥漫在院中。 几个小孩追赶蝴蝶,叽叽喳喳地闯入。 他们刚迈入院子,一眼便瞧见院中的两人,轮椅上的女子双眼紧闭,睡颜恬静,一旁的男子牵着女子的手,一袭红衣,清冷矜贵。 入了春,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原本枕 在女子腿上的男人被孩子们的声音吵醒,于是一脸不耐地看向他们几个,面色冷峻,但依旧像往常一样没有赶他们走。 几个小孩子悄悄地蹲坐在围栏处摘花,分角色假扮爹娘,嬉戏逗乐。 一个女孩好奇道:“大哥哥,为什么这个姐姐每天都在睡觉啊?她是你的妻子吗?” “……嗯。” 一缕微风吹过,将一片紫藤花瓣裹在了程青云的发间,萧遇珩抬头望去,伸出手将女子鬓边的紫色花瓣摘下。 这时,院外有一阵脚步声响起,萧遇珩侧目看去,便见林瑶站在了院口。 潺潺的溪水自山崖顶端往下流淌,汇聚成一道河流。 “程姑娘怎么样了,还没有解决方法吗?”这三年里,林瑶自然听说过萧遇珩的事。 皇室弃子萧遇珩,在一年前擅闯皇宫,弑君篡位,血洗金銮殿。 萧遇珩摇摇头,“她身上的毕竟不是普通的毒,蛊毒这种东西涵盖太深,早就快要失传了。即便是有略通一二的,但母蛊已死……她现下还有生的气息,已是我强行为她体内的子蛊续命了。” “你呢?”萧遇珩又道:“还要继续找下去吗?八道天雷可绝不是修真者能够承受得住的。” “那也要找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何况我心中有预感,他一定还活着。” 萧遇珩默了半晌,又似自嘲:“师父说的倒是挺准,你我二人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像,一样的执拗。” 林瑶笑了笑,问道:“清妍的眼睛,还有陈凌舟的失踪,这些跟你有关吗?” 萧遇珩无所谓道:“算是吧,她天生便有眼疾,数日里不见光,眼睛已经没办法治好了。毕竟是替我做事,跟我干系莫大,所以我问心有愧。再加上那个孩子一直在求我,并且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双眼,我便如他所愿了。” 林瑶叹息一声,萧遇珩已经回去了。 良久之后,她的身后缓缓传来一道脚步声,林瑶以为是萧遇珩折返,正要询问来意时,便听到身后人喊了声:“……林瑶。” 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林瑶颤巍转过身,黑衣男子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浅笑着望她。 林瑶眼底发酸,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很快便模糊了视线。 昔日一别经年,而今再见恰如浮生梦,一眼便渡万重山。风清日暖,潺潺的流水中映照出二人相拥的倒影。 【本书完】 77. 江南好 京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官兵搜捕的身影。 雨夜。 丞相府静悄悄的,陈渊从外面悄声回来,正要回房之时,一瞬间,府内灯火通明。 侍卫仆从将少年团团围住,即便这样,他仍是处变不惊,未有半分慌神。 果不其然,陈父的声音在这时响起:“萧清妍在何处?” 陈渊隐在宽大衣袍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火光在他的面上幽幽跳动,声音无波无澜:“父亲当真高看我,陛下已经下令,私藏萧清妍者乃与反贼无异,责令当斩,我岂敢以命相搏?” 陈父冷哼一声,“你死倒是无所谓,只是莫要辱没我陈家的名声。毕竟凌舟将来入仕,我可不想有人以反贼兄长之名戳他的脊梁骨。” 陈渊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凌舟若是知晓,定会不胜感念。” 陈父眯了眯眼,越过一众侍卫,径直走到陈渊面前。 到底是能够坐稳丞相之位的人,周身气势压人,“我再问最后一次,萧清妍的藏身之处,你究竟知还是不知?” “不知。” 啪的一声,众目睽睽之下,陈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本就在凄冷雨夜里显得苍白的肤色,红艳艳的巴掌印更加明显了。 一众仆从小厮跪地,纷纷大气也不敢喘。 “本以为你还算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愚不可及,演戏将自己也给骗过去了?”陈父呵斥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他说完,一把拽住少年的衣领,将人从长廊之上拖至庭院。 贴身侍从忙打开伞,撑在陈父的头顶上方。 “跪下。” 今夜的雨格外的大,只是片刻功夫,陈渊就已浑身湿透,他神色冷然,依言跪在地上。 两名侍卫手执长板,一左一右立于旁。 “给我打!” 砰、砰、砰…… 一道道沉闷的声响,纵然在这雨声里,也显得格外的清晰。 自始至终,陈渊攥紧拳头,咬牙一声不吭。 血从嘴里吐出来,给青白的唇上染了色,红得过分,像是涂了口脂的艳鬼。 而他跪下的这片雨水地,也早已被染红。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挺立的身影终于因为支撑不住而倒了下去。 他意识模糊,昏昏沉沉间只能看到一双黑靴定在他的眼前。 那人在他的头顶上方冷声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不过你以为自己不说,就真能护住她吗?” 陈渊的嘴唇动了动,下一瞬便听那人对身边人吩咐道:“带人去城东那个荒院。” “……不。”少年的手一点点往前伸,想要去够到那立于身前的衣摆,可是怎么也够不到,他语气虚弱,一声声叫道:“父亲……父亲……” 没人回应他,少年倒在男人的脚下,低入尘埃。 众人散尽,唯他还倒在雨里,口中失了智般喃喃自语:“殿下……” 良久,陈渊的几个侍从才被允许接近这片地方。 “少爷!” 有人撑伞,有人拿着披风,有人去求医者未归…… 陈渊被侍从架起,哑声道:“去……城东。” 侍从犹疑,不知如今的陈渊是否清醒。 “快……” 大雨滂沱,凉气渗人,时不时还有惊雷从天边滚过。 少年明明神智不清,像是要随时晕过去一般,可他的两条腿却是片刻不歇,跌跌撞撞在雨幕里狂奔。 而侍从在身后撑着伞追赶,却是与没撑无异,所有人早已全身湿透。 那处荒宅早就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等到少年赶到时,所思之人正匍匐在地。 即便是隔着层层雨幕,他却仍能望见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那夜之后,陈渊高烧不退,卧床足足两月。 可当夜少女看向他的眼神,则困了他的余生。 …… 这是萧清妍时隔多年第一次主动寻他,却是为了另一个人的下落。 “你喜欢他吗?”陈渊语气平静。 时清妍默了一会,随后抬眼道:“这恐怕与你无关。” 陈渊自嘲一笑,“也是……毕竟与你有婚约的是他,我早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了。” 阴雨绵绵。 他将手中的伞往时清妍那边全然倾了过去,可女子却向后退了半步,“不必了。” 陈渊撑伞的手一僵,就那么愣在那里,片刻后,他垂下眼低声道:“去江南找他吧。” …… 江南气候宜人,风景秀美,是个不错的安养之所。 加上丞相夫妇尤其偏爱这位嫡子,这些能跟在他身边、一同从京城赶赴江南伺候的仆从,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每月可以拿到比往常高不少的银两。 廊外的桃树已经开了花,颜色娇嫩。 院子里,一个一袭湖蓝色锦衣之人正坐于树下。 也不知少爷这些年去外面闯荡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段日子里,丫鬟小厮们总能看到他一个人发呆时的场景。 有时是在某个下午的长廊上,有时又是在深夜的院子里…… 就那样呆愣愣地站着,孤身一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爷,该用午膳了。”丫鬟上前,恭敬道。 “退下吧。”陈凌舟道:“今日都不要靠近这里了。” 丫鬟心中疑惑,但转念一想,陈凌舟的心思一向难猜,应该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吧。 丫鬟道:“是。” 退下前,她特意回头看了眼那个人——气质清贵,面若冷玉,身家又是极好的,可惜……偏偏没了一双眼睛。 那日,陈凌舟支着脑袋在桃树下坐了一个下午,时清妍也坐在墙边望了他一个下午。 为什么 要离开上清派? 为什么不当面跟我告别? 为什么……要留下一句对不起? 来之前的一切质问心思,在看到人的那一刻生了退却之意,如鲠在喉。 时清妍缓缓抬手,摸上了自己的眼眶,是湿润的。 日薄西山,鎏金色的夕阳斜斜映在瓦檐上,照在了她的半边脸颊。 那一点温热让时清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她扭过头,从墙上跳了下去,她该走了。 千里迢迢找到了这里,现在却又静悄悄地离开。 只是在时清妍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风起,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飘下,落了一地。 其中一片花瓣落在少年眼前的纯白布条上,他指尖微动,这一抹粉色,他再也看不到了。 …… 那个时候,萧清妍的母亲还是圣上最为得宠的妃子。 萧清妍的母亲与陈凌舟的母亲乃是闺中密友,二人早就约好,若是以后所生孩子性别相同,则义结金兰,若是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妻。 后来,等到陈凌舟降生,他们二人之间便正式有了婚约。 对于这件事,父皇也是无比赞同,陈凌舟是陈家嫡子,做这驸马也算绰绰有余。 母妃总爱逗她,说那个孩子是她将来的夫君,萧清妍讨厌被安排,连带着也不喜欢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 咿咿呀呀的,像是有御花园池中的天鹅在耳边叫唤一样。 这个想法在某一日有了改观。 那年夏季格外的热,正值陈凌舟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 萧清妍又跟着母妃来了陈府,不过她此行可不是为了看某人被抱着学走路的。 周围都是几个丫鬟的鼓掌声,还有两位母亲的嬉笑声……萧清妍扭头正想溜之大吉,去寻找那个叫做陈渊的小伙伴。 却在这时,惊呼声勾住了她想要离开的脚步,萧清妍一脸不明所以地转过身,一个人猛地栽到了她的身上。 原来是陈母终于舍得松开手,想要尝试让陈凌舟自己走几步,却没想到刚一松手,半大点的孩子竟是晃晃悠悠地朝萧清妍奔了过去。 好热…… 萧清妍抬头,天上艳阳高照,就连天空也比平时要更蓝一些。 她又低头看向了眼前这个小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他,白白嫩嫩的小团子扑簌着湿漉漉的双眼,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叨什么。 以前没曾发现过,原来陈凌舟的眼角下方有颗浅淡的泪痣。 本来就热的天气,这人还像个暖炉一样抱着她,蹭得她脖子有些痒。 萧清妍心里不禁想道:“这哪是什么湖上的天鹅,分明是一条毛茸茸的不会看脸色的小狗。” 真的好笨,在这么多喜欢他的人之中,偏偏朝她奔了过来。 陈凌舟的第一次学步是朝萧清妍跑过去,幼时的他追到了,可后来的他,却怎么也追不上了。 78. 卷风云 九月,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 叮铃铃——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女人走进班级,周身气势凌人。 女人将书重重地拍在讲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喧闹的班级很快安静下来。 “你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唐,你们可以叫我唐老师。” 女人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中气十足:“从今往后你们就是高中生了,学校有两个重点班,我们是其中一个,我认为能进入这个班级的应该不需要我强调高中三年的意义。” “另外……”女人抬眼,“班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报告。” 班里其余同学纷纷望向门口,不禁替这个迟到的人捏了一把冷汗。 少年身高腿长,立在门口,背包斜挎在肩,笑容明朗。 他怀里抱着个篮球,身上校服穿得并不规矩,外套系在腰间,似乎是刚洗了把脸,水渍打湿了额前的碎发,他干脆将头发全部撩了上去,更显清爽帅气。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你叫什么名字?” “宋辰风。” 听到这个名字,台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悄声议论:“原来他就是宋辰风……” “你认识?” “我之前学校的风云人物,跟牲口一样,回回考试年级第一。” “这么牛?那你之前没见过他吗?” “我们不在一个班,而且他平时也不咋来学校。” “怪不得,话说他胆子这么大吗?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还看见他和一堆人在操场打篮——” “安静!”女人大声斥责,然后又扭头看向宋辰风:“我听过你的名字,市第一名,很不错的成绩,但我希望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好的老师。” “行。”女人推了下眼镜,拿了根粉笔,“篮球放教室外面,进来上课。” 宋辰风放下篮球,在一众探究、震惊、佩服等目光下踏进教室,坐在了最后剩下的那个靠窗位置。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虽然宋辰风根本没听课就是了。 铃响时,女人拿起书正要往外走,突然瞥了一眼宋辰风,开口丢下一句:“班委下周竞选,宋辰风,班长你先当着。” 说完,女人就雷厉风行地走了。 宋辰风倒也没太大压力,打了个哈欠,跟前桌说了声:“放学的时候叫我。” 他昨晚打游戏熬了一个通宵,实在撑不住,说完话倒头就睡。 这一觉足足睡到下午放学,连中午饭都没吃,前桌男生将他叫起来时,宋辰风头发微乱,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冷冰冰的。 他道了声谢,把包斜挎在肩上就从后门走了。 宋辰风走在街上,耳机只戴了一边,步伐懒散。夕阳斜斜地映在地面上,略微凌乱的发尾在金色的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下午的时候,他又做梦了。 自从记事以来,他就常常做些莫名其妙的梦,醒来后则会感觉到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每个梦都不一样,只是每次从梦中醒来后,他都会记不清梦里的内容,但唯一不变的是,在他的梦里总会有一个画面——两支纯白色的莲花,在云雾中摇曳生姿。 这些年他爸妈花了重金请过不少能人给他看看,甚至从寺庙道观里求回来的护身符摆了一整个屋子,但都没什么用。 宋辰风揉了揉太阳穴,总不会真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吧。 再抬眼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路对面有个摆地摊的老头,摊位旁边还立了一个牌子——算命。 宋辰风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那老头本还在懒洋洋地轻摇蒲扇,头顶突然罩上了一大片阴影,他抬头,便见一个长相精致的少年就立在自己的摊位前。 他立时认出了这身校服,是他们这里的省重点高中。 他虽行得是坑蒙拐骗之道,但中学生的钱可不会骗,于是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牌子,原来在“算命”这两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仅限成年人。 宋辰风本就因为做了一整天梦这件事深觉烦闷,现下无聊之余突然想跟这老头聊上几句。 “刚做这行不久吧?” 老头一脸狐疑,“你怎么知道?” 宋辰风笑着说:“我假期里天天来这附近打球都没见过你,可不就是新来的吗?更何况……”他一扬下巴,“你这也太不专业了,一般这种的不都得戴个墨镜装神秘吗?” 老头翻了个白眼,提起这他就来气,本来在杂货店里买了个墨镜,结果那玩意儿质量也忒差了,戴了半天眼镜腿直接给整歪了,所以他没办法,也只能丢了,打算今天回去路上再买一个。 “去去去,你这娃娃是来砸场子的吧?”老头摆摆手。 宋辰风不赞同地否认:“这怎么能算是砸场子?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另外我见你今天第一次摆摊,也想帮上你一把。” 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你差不多还能摆个四十分钟,城管六点半就要到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 “都说了我天天来这附近打篮球,你以为我唬你的啊?” 说完,宋辰风扭头便要走,一个东西却意外闯入他的余光里,他身形一顿,皱眉看过去。 这摊子上摆了很多东西,不过一眼望去都是些廉价感满满的器物,例如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的鬼画符,还有玩具罗盘,塑料桃木剑,星座图纸…… 只是在摊子的最边角,一个银白色的莲花状铃铛牢牢地勾住了宋辰风的视线。 在第一眼看到这个铃铛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的胸口猛地传来隐隐的钝痛感。 宋辰风拿起铃铛看了好一会,突然开口问价:“这个多少钱?” “一百。” “十块。” “八十。” “十块。” “……不是,你这压价也太狠了吧?你好歹意思意思给我五十呢?” 宋辰风轻挑眉梢:“那我不要了。”说着就要放下铃铛。 见人真的要走,老头连声阻拦:“等等,十块就十块!你刚才提醒我城管来的时间,这铃铛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吧。”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不禁想:反正也是在路边捡的,他还能纯赚十块钱呢。 宋辰风的手刚伸向兜里,老头便出声说:“事先说明,我不收手机付款。”

少年没说什么,眼都没抬一下,只是就着刚才的动作,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现金放在摊上,然后转身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宋辰风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就连耳机里播放的音乐都给忽略了,只一门心思研究手上的铃铛。 与其说是铃铛,倒不如说是一个莲花样式的装饰品,因为这个铃铛无论怎么用外力摇晃,都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为什么他的心里会生出些怪异的感觉呢…… “抢劫了——” 一道女人的惊叫声打断了宋辰风的思绪,他抬起头,将铃铛攥在掌心,赶忙朝声音来源处跑过去。 宋辰风赶到时,便见前面十几米远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帽衫的男人。 男人怀里抱了个包,脚下生风地往前跑,女人则是在后面追着,只是她穿了高跟鞋,根本就跑不快。 宋辰风皱眉,刚朝男人跑了几步远,一个什么东西便擦过他,直直朝前面冲了上去。 下一瞬,男人便猝不及防地被从后面砸倒在地。 宋辰风停下脚步,这才看清那个东西,原来是一个浅蓝色的背包。 那背包砸到了男人的头,他一只手捂住头,挣扎着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宋辰风的身旁掠过,激起凌厉的风。 女生身穿校服,在男人将要起身之际再度抬腿将他给压了回去,动作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宋辰风的身子僵住,因为在少女越过他的那一瞬,他清楚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正是手里的这个铃铛发出来的。 不知为何,他的胸口开始抽疼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给攥成一团,让他喘不过气来。 穿着高跟鞋的女子终于从后面追了上来,少女一把从男人手里夺过包递给她,女子连声道谢,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少女压住男人的肩膀,突然想到这里还有个人,于是扭头朝一旁看了过去。 她扎着高马尾,样貌艳丽,周身气质却是清冷极了。 在少女转过脸后,宋辰风确信自己没见过这张脸,但是根据所穿校服来看,他们两人是一个学校的。 宋辰风视线下移,少女的姓名牌上写了两个字——叶婉。 “你……”叶婉顿了下,然后看向少年胸口处,结果发现对方根本没别姓名牌,于是只能说:“同学,你认识这个抢劫犯吗?” 宋辰风回过神,“不认识。” “那你哭什么?” 他……哭了? 宋辰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尾竟不知何时悄然滑落了一滴泪。 “我……见过你吗?”宋辰风不确定地开口。 叶婉摇摇头,“不清楚,不过应当没见过,我也不认识——” “你”这个字还没说出来,少年便连忙报了名字:“宋辰风!” “我叫宋辰风!” 说完后他便愣住了,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激动。 耳机里的音乐声仍在播放,清晰地传入少年的耳中:蝉鸣消失,我想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三生铃在他们的第三世,终于再次发出声响,风吹过,倒真像是朵莲花于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