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蛇君的春秋冬夏》 1. 献祭 号角声亘古悠长,荡于延绵数千里的凌虚山脉,彷如山中缠绵的薄雾。 起轿了。 在全村人的注视中,载着献祭少女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大山深处走去。 这是一条由采石村开辟出的山路,蜿蜒于山中十数里,像是盘踞的长蛇。 阿草惊恐地攀住轿壁,小小的轿子左摇右荡,像是飘荡在海面上无根的芦苇舟,荡得她心都要碎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恐惧地掀帘看去,那座白山洞府就在眼前,越来越近。笔挺巍峨,峰头怪石嶙峋,俨然就是一条巨蛇的样貌。 巨蛇……阿草瑟瑟发抖。 她想起今日一早,几名村中妇人将她从茅屋中生拽出来,不由分说,将她推入冰凉的小溪清洗身体。粗糙的丝瓜瓤在她身上留下道道红印,清洗干净后,又给她套上一件古怪的衣裙。 长老爹爹拄着老树根做的拐杖,神情冷漠而肃穆:“阿草,村中养你这孤女十五年,是该你回报的时候了。为了稀有的绿玉髓,你就心甘情愿成为祭品,做那巨蛇妖的口粮吧!” 阿草至今都不敢相信,村里人赖以生存的绿玉髓,是靠献祭少女得来的。曾经她不懂,只是疑惑为何村中与她同龄的少女如此稀少,剩下一帮劣童顽男整日欺负她。 “山神庙就快到了,加快脚步!”祭司在前头呼喝。 阿草停止了思绪,用力揪住胸前衣襟,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泥土路一直延伸到白山洞府脚下,这里有座天然岩穴,深不见底,寒意幽邃,采石人便是从这里进入山脉内部寻找绿玉髓。 约莫三四年前,村里人为了祭祀所谓“山神”,便将就在岩穴豁口内搭起一座简陋的山神庙,塑起骇人的巨蛇泥塑进行供奉。而阿草将被留在庙里,直到三日后,才会有人来。 出发时还是正午,阳光烈得发白,可越是接近岩穴,天也愈加发沉。 风狂了,吹得队伍和小轿东倒西歪。 祭司在前面大喊:“山神快要现身了!不要停,把锣鼓都敲起来!” 霎时,锣鼓声配合着风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猛,一声声都像敲打在阿草的心上。他们干脆一鼓作气抬着她奔跑起来,阿草在轿中疯狂尖叫捶打,可谁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惊雷划过,风中渐渐夹杂了雨点。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大家纷纷拿出斗笠蓑衣穿起来,只有藤轿中的阿草没有遮挡,被四处灌来的冷风冷雨浇得湿透。 他们冲进了岩穴之中,将藤轿规规矩矩地摆在正中央,随即点上蜡烛、摆上贡品,朝着面前狰狞的巨蛇泥塑,虔诚地拜了三拜。 阿草想趁机掀开轿帘逃出去。 “给我抓住她!”祭司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小轿,他走过来,大手狠狠给了阿草一巴掌,“听好了,雨不停,不许离开轿子!若你想死得痛快些,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我已将你的姓名告知山神,无论你逃去何处,山神都必将捉住你,将你撕碎!” 一道闪电点亮了山神的塑像,阿草的腿立马发软了。 那条比水桶还粗的巨蛇,张着血盆大口,两颗三尺长的獠牙,像两把利剑悬在她的头顶。 祭司粗暴地将她拽回轿内,又恶狠狠地再次警告,才带着所有人匆匆离开了岩穴。而阿草——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早就被祭司的话吓得瑟瑟发抖,她不敢动,只能祈求山神垂怜,能让她死得痛快些。 渐渐地,天暗了,岩穴外昏天黑地,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草早已浑身湿透,山中寒风烈烈,不断从洞穴外挤进来。她好冷,身上忽冷忽热异常难受,她想将自己蜷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像是发烧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等着被吃啊……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逃出去!” 村里人早就离开了,巨蛇却没有出现,阿草怀疑究竟有没有这么一条巨型蛇妖。她想救自己,哪怕外面风雨雷电,哪怕机会渺茫,她也要努力给自己一条生路。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倒在地,就这样艰难地摆动四肢,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缓慢爬行,狂风裹挟着大雨洒在她瘦弱的身体,她爬着爬着,却再也爬不动了。 “好难受……” 她感觉头疼欲裂,双眼也越来越看不清楚了,她就这样狼狈地瘫倒在雨里。 “谁来救救我……爹,娘!”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阿草无可抑制地想到了爹和娘,想到他们或许是因为不得已的缘由,才将襁褓中的自己抛弃在深山之中。若不是村里的樵夫一时起了恻隐之心,她也无法靠着剩菜馊粥,勉强活到十五岁。 她这短暂的一生中,从未体会过真正的温情与关爱,如今生命已如风中之烛,她所能呼唤的,也唯有她从未见过的爹和娘。 岩穴外,雨渐渐小了,阿草再也没有力气,渐渐闭上双眼。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她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她仿佛看见漆黑的洞外,出现了两盏绿荧荧的灯笼,它们诡异地游移盘旋,逐渐朝着她飘来…… 阿草朦胧地醒来,只感觉身体好凉,好舒服。 她在轻轻动了动身子,周身源源不断地沁入凉意,像 是睡在了雪做的窝里。她的高烧竟然退去了,身体不再酸痛,脑袋不再发沉,阿草浑身都放松下来,长长地抒了口气。 迷迷糊糊中,她只感觉这雪窝好舒服。用手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略微有些硌手。她在半梦半醒间喃喃呓语,翻了个身想要再睡去,哪知身下的雪窝,却缓缓卷动起来。 她有些慌,以为自己要掉进雪窟窿里去了,连忙用摆动手脚向上攀爬。哪知她越爬,这雪窝卷动得也就越快,朦胧中,她似乎听见一个轻轻的喃语: “好痒……不行,受不了啦。” “是谁?” 那声音温柔而动听,仿佛就在阿草的耳边,她轻轻蹙了蹙眉,终于撑开眼帘看去—— 庙内幽幽的烛火,映出一颗雪白锃亮的巨蛇头颅,平滑如山涧泉低的溪石,两侧镶着灯笼般的荧绿色眼睛。仔细看去,那双眼瞳仁悚然直竖,透出森森浸骨的寒意。 阿草这才恍然惊觉,身下哪里是雪窝,分明是这条大蛇的躯干啊! “啊啊啊啊!” 阿草放声尖叫,凄悚的声音在空洞的岩穴中回响,霎时被放大了无数倍。而大蛇亦被她所惊动,不得已将躯干从她身上抽离,阿草来不及反应,从半空中重重跌了下去。 “有蛇!真的有好大的一条蛇啊!” 阿草再也压抑不住,绝望地哇哇大哭。她以为下一刻大蛇便会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她囫囵吞下。可原地瘫软了许久,再忐忑地睁眼看去,那蛇早已蹿入幽深的洞穴,许久听不见声响。 她顾不得疼痛,飞快爬起身来,撒开双腿冲出了岩穴。 岩穴外,的天边已露出鱼肚白,被风雨洗刷过的山林悄然无声。她一口气冲进茂密的树林里,生怕大蛇会追上她,像祭司所说的那样,将她一口撕碎。 可林子实在太密了,她慌不择路,猛然被凸出的石头绊倒,狠狠跌了一跤,脚踝便扭伤了。阿草试了几次才勉强爬起来,脚踝痛得厉害,她只能一瘸一拐地躲进大树的树干后面。 山中万籁俱寂,阿草屏住呼吸等了许久,连一丝声音也没有。 她用力压住狂跳的心脏,疑惑地想着——那蛇,没有追来吗?它有那么大的躯干,若是追了来,肯定不会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吧? 过了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一点点探出头去—— 原来她跑了这么久,也才离岩穴不过半里,那条巨型白蛇竟然真的没有追来。漆黑的岩穴就像一张深渊大口,里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两盏绿荧荧的灯笼。 原来那大蛇,也在偷偷地看她。 2. 迷路 横柯上蔽,分不清昼夜,云深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阿草不知跑了多久,只能绝望地承认,自己彻底迷路了。 她从小就生活在村子里,一个没人关心的孤女,哪敢独自闯进山中。采石村本就在大山深处,而这里又在深处的深处,阿草只觉得上下左右毫无分别,走到太阳都偏了西,也看不到一丝人烟。 回头望去,那座如巨蟒般的突兀山岩,却仿佛从未离得更远,依旧在云端之上、遥远地窥伺着她。 阿草实在走不动了,她饿得头昏眼花,软绵绵地坐了下来。 拉开裙摆一看,早晨扭伤的脚踝也肿得厉害,就连碰一碰也疼得她龇牙咧嘴。 眼见着夜晚又要来临了。一望无垠的大山腹地,内里不知潜藏着多少野兽,又有多少正同她一样饥肠辘辘,等待着饱餐一顿。 她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找了些野果野菜,就着山泉洗了洗,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每一样都如此新鲜可口,山莓甜而微酸,山梨清香发涩,桑葚越紫越甜,野菜有些微微发苦。 原来山中有这么多可以吃的东西,阿草第一次觉得,这令人胆寒的大山,也可以是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稍微填补空肠后,阿草刚一转头,正好瞥见不远处有棵参天古木,树干之下盘根错节,隆起的根正好是一处天然的庇护所。 阿草激动万分,趁西山之上还有些幽蓝天光,慌忙捡了些树枝作为遮挡。她瘦弱的身体,正好能从树根缝隙挤进去,只要尽全力蜷缩起来,便还能留出些许距离。 很快,那残存的白昼一角,也掩下了幕布,古木的树冠遮蔽了星光,她什么也看不见了。而山林中不明的鸟兽却分外活跃,令人胆寒的叫声此起彼伏。 她半卧在树根之下,忍着蛇虫鼠蚁从她身上踩过,逼迫自己入睡。 “快睡吧……睡着了,就不怕了……” 她不敢睁眼,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用力抱紧自己的身体。 然而,随着夜越来越深,野兽们也越来越躁动,阿草根本睡不着,只听得外面草木哗声四起,却又清楚不是风声。 沉重的踩踏声从远处步步逼近,连她身下的泥土地,都仿佛在微微颤动。她屏气凝神,颤抖地从那树根的缝隙中看去,惊得捂住嘴巴连连后退。 似乎有东西发现了躲在树根下的阿草——从它咆哮的声音能听出,是一头成年棕熊。它在逼近阿草时,像人一般直立起庞大的身体,漆黑而笨重,显然是冲着她而来。 阿草急中生智,想起了村里的猎人说过的话:棕熊力大无比,一个巴掌就能拍死一个成年男性,若在山里遇到棕熊,千万不能跑,也不能妄想爬到树上躲避,最好是原地装死。 采石村在发现矿脉之前,原本是猎人的村落。阿草学着猎人说的,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当自己死了。 然而事与愿违。 棕熊已经发现了树根下有猎物,它根本不愿放弃,用利爪抓挠、用身体撞击,那些用来遮挡的树枝早被它抓得七零八落,棕熊将手掌伸进树根缝隙里,利爪一挥,差点刮花阿草的脸。 阿草吓傻了,再也顾不得装死,只能大声求救:“有没有人……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然而这茫茫山野,哪里会有人?又有谁会在意她一个无家的孤女? 棕熊越是抓不到她,便越是急躁难耐,开始用那双盘口大的熊掌拍打树根,抓着用力摇晃。阿草收起了哭叫,转而用手去刨身后的泥土,想要挖出一条生路来。 可她很快便放弃了,这颗参天古木的根须,彻底变成了牢笼。 阿草浑身脱力,慢慢滑坐在地上,闭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就在这一刻,棕熊突然停止了抓挠,仰起头不知在嗅着什么。阿草紧咬牙根,刚想趁此间隙逃出去,而其身未举,头顶那棵参天古木,却猛然发出一阵巨响。 不知有多大的力气,晃得树根也跟着颤动,根下的泥土扑簌簌地落在阿草身上。 随即,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嘶鸣。 声音刺痛了阿草的耳膜,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叫声,却从脚底蹿起一阵莫名的深寒。 惊惶之中再看那棕熊,它也开始惊恐地连连后撤,当阿草快要看不清它时,它突然放下前爪,转身掀着四条腿仓皇逃走了。 大树随之停止了晃动,山林也霎时寂静无声。棕熊逃走了,可阿草却不敢再睡了。她知道,一定有比它更加恐怖的东西就在附近,就盘踞在她头顶的参天榕树之上……阿草恐惧地抱着双膝,生生挨过了今夜。 当太阳又爬上东边的山脊时,阿草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了树根。 坚硬的树根已被棕熊抓得稀烂,木屑飞溅在各处,触目惊心;抬头望这棵千年老榕树,它依旧静静地矗立着,树冠撑开像一顶巨大华盖,绝不是风能撼动的。 阿草心有余悸,昨晚那只棕熊,究竟看见了什么? 在山泉边简单洗了把脸,清爽的山风拂过脸颊,阿草彻底清醒了—— 这样无头苍蝇似地跑下去,她永远也跑不出这座大山,总有一天会被山里野兽叼了去。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不如碰碰运气回去,也许能用山神庙里的祭品暂且填补空肠。 况且,她唯一能认清的路标,只有那座如巨蟒般的山岩。 采石村是不可能回去了,村里人若知道她逃跑,一定还会将她送回这里。阿草算着日子,等到了明天,村里的青壮才会进洞里寻找绿玉髓,她必须在那之前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等合适的时机,再徇着采石村开辟的山路出去便可。 下定了决心,阿草拖着受伤的脚踝,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回去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她躲在树丛里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洞里没有那两盏绿荧荧的灯笼,这才壮着胆子走进岩穴。 祭祀的蜡烛已经燃尽,阿草满怀希望地爬上供桌,才发现烤鸡已经不见了。桌上只有散落的水果和几块蒸馍,想来巨蛇不吃素,也就自然落入了她的腹中。 吃饱了饭,阿草仰望这座高高的山神府洞,发现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庞大。山岩裸露,只有几棵老松旁逸斜出,怪石嶙峋,也许上面会有天然的洞穴可以栖身。 凭她的细胳膊细腿是爬不上去了。好在她绕到背后,发现这里的坡度缓了许多,“巨蟒”就像是从山体里脱出来似的,她可以从这里爬到半空的洞穴里去,再找些食物和盛水的工具,便能在这里躲上一阵时日了。 说干就干,她找了一处合适的洞穴,用山中疯涨的野麦草铺床,等她拖着一捧麦草回来时,竟发现洞口堆着几根小臂粗的松树枝,那断口处还新鲜着,像是刚被折断特意摆在这里似的。 阿草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除了不远处的树丛有些奇怪的响动,附近什么也没有。 她有些摸不清头脑。 “是被风吹断的吧?”她抬头望了望,决定不再多想,“真是太好了,这树枝不大不小,正好可以拿来挡住洞口呢。” 这便是她的“门”了。 夜里,细密的松枝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粗壮的树干卡进岩缝里,任凭猛兽也无法轻易折断;野草铺得厚实,睡在上面不会再被硌得疼了;洞穴不大,且在背风处,任风雨再大也吹不进来。 这天,阿草躺在洞里,总算睡了一个踏 实觉,比她在采石村的十五年还要踏实。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只可怕的巨型蛇妖,想起它就盘踞在这里,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冒了巨大的风险。可想到那日使她退烧的“雪窝”,和那句温柔的喃语,她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条巨蛇,真的这么可怕吗? 她一时分不清是蛇妖可怕,还是想要将她献祭的采石村更可怕。 岩洞解决了她暂时的栖身之所,“巨蟒”背后正好有天然山泉,水源也不用愁了,可食物却成了她最大的难题。 采石村的人每天都会来寻找绿玉髓,附近还有一条吃人的大蛇,她不敢在周围活动太久;那日迷路的经历,又让她无法走得太远,而且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捕猎的经验,根本捉不到山里的小动物。 光靠野菜野果果腹,怎么行?没有盐也没有肉,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终于有一天,她摸索着设下陷阱,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只野兔,却眼睁睁看着兔子从她手里挣脱开去。阿草彻底绝望了,她拖着疲软的身体爬回山洞,只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原来光靠自己,根本活不下去啊…… 她蜷缩在已经干枯的野草堆上,泪水,又悄无声息地浸湿了脸颊。 然而就在第二天清晨,当她饥肠辘辘地爬出洞穴时,却发现下方突出的岩石上,躺着几只灰毛野兔。她惊喜地跳下去查看,发现每只兔子的身上,都有一个骇人的血洞。 像是被一颗长长的尖牙刺穿的。 “这是怎么回事?” 阿草惊讶地左顾右盼,她以为附近有猎人发现了她,特意打了这些野兔放在这里。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这里方圆百里除了采石村,根本没有别的村落。 就在她不解之时,她仿佛看见一颗巨大的白色脑袋,突然缩进了岩石后面。 “难道?”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只能姑且当作是老天对她的垂怜,便找了一块趁手的尖石,在山泉旁将野兔剐了皮清洗干净。 血的腥气顺水留入山涧,山林中的野兽躁动不安,可没有一只敢接近这里。清理干净后,阿草又对生火犯了难,思来想去,才想村里的樵夫说过,若是他们在野外迷了路,便可以用两根木头钻木取火。 只能试一试了。 阿草将兔子藏好后,便钻进了林子里,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树枝回来,还没走近,竟发现岩石边已经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阿草惊讶极了,她这下万分确定,一定有东西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小心用枯树枝维持着这团火焰,直到太阳偏西,采石村的人赶着骡车离去,她才用树枝将兔肉穿起来,架在火堆上烤熟。 黄昏渐渐降临,烤兔肉的香味顺着袅袅烟气,弥漫在丛林的上空。 肉,真的太香了…… 烤过的兔肉,肉质开始紧缩,水份伴着少量的油质挤出来,外皮渐渐被熏烤成焦黄色,肉香混杂着炭火香,闻起来格外勾人馋虫。阿草的肠胃,早就开始辘辘作响,可她还是耐着性子等肉完全烤熟,才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来品尝。 兔肉有点柴,散发着淡淡腥味和炭火香,仅一口,阿草便由衷地觉得—— 活着,真好! 就在她细细品尝肉的美味时,一道巨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铺在对面的岩壁上。 阿草也发现了那道黑影,她咽下一口兔肉,双手紧紧攥住还透出温热的树枝,就在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时,她突然转身举起兔肉,闭着眼说道: “山神大人!您喜欢烤熟的东西,这个给您吃,求求您不要吃我!” 3. 小镇 “嗯?” 面前,巨大的蛇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它抬起细细的尾巴尖,莫名其妙地搔了搔光秃秃的头顶。 阿草见它没有动,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闭着眼一口气说道: “我明白了,您肯定是喜欢吃烤兔子,所以才将野兔扔到我门外,还给我生了火,是不是?这些,您都可以吃,只要您不吃我!” 大蛇放下尾巴尖,吐出了人言:“本山神,不喜欢吃烤熟的东西,也不会吃你。” 阿草睁开双眼,不可思议地问道:“为什么?” 它不是要吃活人少女的巨型蛇妖吗? “你问为什么啊,嘶嘶……怎么说呢。”大蛇突然烦恼地扭来扭去,尾巴尖磨蹭着下巴,“该说你不好吃吧,又怕你很受伤……人类少女什么的,还没有老鼠肉好吃呢。” 大蛇砸吧砸吧嘴,阿草有些哭笑不得。 它清了清嗓子,缓缓垂下头来,绿色的双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线:“总之,你还是快吃吧。小不点,我看你再这么下去,可是会饿死的哦。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离开这里,去人类的地方生活吧。” 它的声音一点也尖细刺耳,反而像翩翩儒雅的少年,温柔而好听。 阿草终于确定,那句细细的喃语,就是从它嘴里说出来的。 阿草就在大蛇的注视下,低头开始嚼兔肉,她越吃越快、越吃越急,直到最后塞了满腮,却再也咽不下去了。 她抱着膝盖抽泣起来。 “怎么啦小不点?”大蛇试探地用尾巴尖,戳了戳她的肩膀。 “你刚才说,让我去人类的地方生活,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阿草一遍遍抹着眼泪,哽咽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女孩,被捡回采石村十五年,也没有一户人家肯收留我,他们说我是赔钱货,死了便死了……我也不知道父母是谁,世界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大蛇见她哭得伤心欲绝,蛇嘴里溜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吧……你若不愿回采石村,我可以送你去别处,就在西南方向,有一座人类的小镇,那里应该有你的栖身之所。小不点,不要再哭了哦,眼睛,不是拿来放水的。” 大蛇的徐徐的劝慰,抚慰了阿草的心灵,她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你说,你从来不吃少女,那之前献祭的少女们,又去了哪里呢?” 自从发现岩穴中的绿玉髓、和守护玉髓的巨型白蛇后,采石村用少女献祭,已经过了去五六个年头。可是那些被献祭的少女,一个也没有回来。 也许她们也和阿草一样,害怕再被捉回来献祭给蛇妖,于是再也没有回去采石村。而献祭少女的仪式,也就这样一年年保留了下来。 “具体她们身在何处,本山神就不知道了。”大蛇说道,“我一路护佑她们,也护佑你,然而只有你一个,选择回到了这里。” 阿草这才明白,那晚吓退棕熊的,正是这只长相骇人的巨型蛇妖。也是它,偷偷躲在暗处,给她衔来合适的松树枝,抓来野兔,生起篝火。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照顾过,想到这些,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潮水。 “谢谢你,山神。” 尽管它鳞片冰冷,阿草还是大胆扑了上去,拥住它粗壮有力的躯干。 大蛇微微愣了愣,它缓缓垂下头去,下巴,便搁在了她的头顶:“一切都过去了,小不点……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明日,我便送你去人类的小镇。” 有山神护佑,阿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没有回半山腰的岩洞,而是就着温暖的篝火,在泉水边睡着了。而大蛇则用身体包裹着她和篝火,脑袋搁在她身边,静静凝望着她…… 等她醒来时,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 按照约定,大蛇要带着她,去山脚下一座人类的小镇。 大蛇让她骑在自己的身上,趁天光还没有大亮,山林小镇一切万物还在沉睡时,它驮着阿草翻山越岭,来到了小镇的边缘。 小镇还在沉睡着,阿草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青瓦大宅、牌坊雕楼,还有宽阔的石板大街、鳞次栉比的房屋,感到无比震撼。 原来采石村外的世界,是这么辽阔。 “就送到这里吧。”大蛇说道,“再靠近一些,就会被人发现的。” 可阿草却打起了退堂鼓:“我去了,要怎么生活?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做,那里的人,会愿意收留我吗?” “可是你是属于人类世界的。小不点,总要迈出第一步不是么?” 在大蛇的鼓励下,阿草终于深呼吸一口气,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走下山坡。 直到双脚踩上平坦的大路,回头望去,大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面前,是一条笔直的官道,延伸至高高的城门下。天已经大亮,路上渐渐汇聚了行人,担担的小贩,赶驴的樵夫,还有行色匆匆的路人,阿草奇特的装束,吸引路人频频向她张望。 走进城门,踩上宽阔的石板路,阿草迷茫了。 无数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男女老幼,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让她无法鼓起勇气请求一个容身之所;包子铺热腾腾的蒸汽、馄饨店飘香的汤锅,每一样都勾得她走不动路,可她却囊中羞涩,浑身上下一个子儿也没有。 这里不像山中,野菜野果取之不尽,人类的世界,每一样都是要钱的。 在小镇的第一天,她靠着井水支撑了下来,躲在摊贩搭的破草棚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她实在饥饿难耐,鼓起勇气向摊主要一个包子,被摊主恶狠狠地骂开去;想要去客栈找个打杂的活计,掌柜的却嫌她瘦弱,不肯要她;就连她看见有人丢了荷包,追上去归还,都被夫人小姐嫌弃她脏臭。 是的,自从被送去山里献祭之后,她很久没有洗澡了。 像她这样的山女,被突然丢进这光鲜亮丽的城市中央,就像突然将鱼儿丢进沙漠。 这一天,她是靠着捡别人吃剩的食物,才勉强活下来的。 直到第三天,终于有人主动向她搭话。 那是一位穿着丝质长裙的妇人,头上插着鲜花,看起来风韵犹存。她看见阿草失魂落魄地坐在街角,便停下脚步,主动朝她走去: “姑娘,你是一个人?” 妇人左右望了望。 阿草勉强点了点头。 “你的家人呢?你是从山里来的吧?来省亲的?” 妇人继续追问。 阿草诚实地说道:“我没有亲人了,求求您行行好,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让我有口饭吃就行!” 妇人眯起双眼,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哎呀,你一个小姑娘要在这里讨口饭吃,可太不容易了。这样,跟大姨走,大姨有地方适合你,保你能吃饱饭!” “太好了……谢谢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阿草的双眼瞬间点亮了,她努力站起身子,跟着热情的妇人朝巷内走去。 阿草哪里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有一种人叫作“人牙”,她们专门搜寻长相尚可的少女卖给秦楼楚馆,有些家中活不下去的,也会主动把女儿卖给她们。 阿草不傻,当她被怂恿着走进这座红门小院,看着院中女子打扮得格外妖艳,唱曲儿卖笑供男子取乐时,她便感觉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要逃,可那妇人死死拽住她的手,威胁道:< /p>“你要是进了这个地儿,就别想出去!只要你乖乖听话,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妇人的力气仿佛有千钧,那双手就像螃蟹的钳子,任凭阿草怎么挣扎也摆脱不掉。 “哎哟!”突然,妇人一吃痛,随即甩开了阿草的手臂,“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哎呀,有蛇!有蛇……” 妇人捧着手高声尖叫,见一条细细的小白蛇缩回脑袋,钻进了阿草的口袋里。阿草则趁这个空隙,拔腿闭眼冲出了院门。 黄昏已至,阿草拖着疲惫的身体,像个无家可归的乞儿,游荡到人烟稀落的市集。货郎商贩们已经收拾残货,陆陆续续地回家了,阿草实在饿极了,发现地上有些无人要的菜叶烂番薯,便捡起来塞进嘴里。 “好苦……” 蔬菜早已不新鲜,根本尝不到本来的鲜甜味,留下的只有苦涩。 好在她早就习惯了,在采石村生活的十五年,她也很少能吃到新鲜的东西,这份苦涩,就像从她自己身体里渗出的,嚼着嚼着,她的双眼又模糊了。 她想到了那天在山中吃到的野果,山莓、桑葚、山樱桃,满树满树都是的,除了鸟儿偶尔琢食,只能自开自落。还有野菜、野稻、野麦子,只要她有心留下种子,等来年夏天,又会收获更多的粮食。她还能学着打猎,圈养野兔和野鸭,甚至还有山猪和羊,又何愁吃不饱饭呢? 她不想再留在这儿了,远望群山万壑,身体里的血脉,仿佛在呼唤着她。 阿草站起身来,她要回去。 她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创造更美好的生活。等她有了蔬果粮食,再来这里换些银子和生活必需品,也不必像这般狼狈了。 迈着坚定的步伐,阿草离开了这座小镇,重新走回那条笔直的官道。爬上陡峭的山坡,面前,又是一望无垠的密林。 阿草有些退缩了。 先前被棕熊袭击的经历又浮上眼前,阿草试了几次都迈不动步伐。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条小白蛇偷偷地探出脑袋,从她腿边溜了下去,滋溜一游便消失在了草丛里。紧接着,阿草便看见一颗圆溜溜的大蛇脑袋,从大树的树干后缓缓探了出来。 “山神?”阿草惊讶了一瞬,不等大蛇开口,她突然扑上去,紧紧拥住它的身体,“山神,您在等我?对不起,我很没用,可山神大人,我不想走,求您让我留下吧……” 她将脸颊紧紧贴着它冰凉的鳞片磨蹭,她从未体验过,有人等待的感觉。 当她看见大蛇的那一刻,心中最后一分忐忑与不安,顷刻间消逝冰融,化作温热的泪水,缓缓滑过大蛇的鳞片。 “我明白了,小不点……”大蛇似乎叹了口气,它微微垂下脑袋,像之前一样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你若还没准备好,我就先带你回去吧。不要哭了哦,再哭我吃了你嗷。” “嗯!”阿草用力点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 等她平复下来后,大蛇微微扫过长尾,让她骑在自己身上。 夜晚的大山,起初万籁俱静无声,当一轮清亮的圆月升上西天,万物便苏醒了。阿草骑在大蛇的背上,飞速掠过山岗与小溪、穿过森林与芳草地,清风拂过她的身体与发梢,流萤汇成风的轨迹,伸手便可触碰…… 此时此刻,阿草的心也越发轻盈,仿佛鱼儿入水鸟儿归林,有大蛇在自己身边,她便感到无所畏惧,胸中溢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又回到了紫府峰下,这一次,大蛇驮着她从后山攀援,来到了那座“巨蟒岩”的山顶。这里有一片平坦的芳草地,山泉在此发源,潺潺流水落入山涧。 阿草惊异地望去—— 尽头,山岩掀开一张大嘴,便是传说中的山神府洞。 4. 山的心脉 “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吗?”阿草深呼吸一口气,感觉风都是甜的,“好美啊!” 大蛇悠悠地游动着,将阿草带进它的洞府。 天然的岩穴,比外面还要冷一些,高高低低的岩石错落有致,将岩洞分割成几个部分,像是阿草在小镇里看到的富人宅院,统共有四五进之多。 大蛇衔了些枯树枝来,一张嘴,口中的火焰便点燃了柴堆。 洞内瞬间便被点亮了,橘黄色的篝火,温暖了阿草的身体,她迫不及待地拥着篝火坐下来。大蛇打了个旋,用巨大的躯干将她和篝火都拥在其中,鳞片反射着火光,流光溢彩,洞外的风也吹不进来了。 阿草稍微一转头,便能看见它那双荧绿的大眼睛:“山神……谢谢你。” 大蛇轻轻地回答:“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小不点。这里是我的洞府,你要愿意,就暂且住下来吧。” “嗯!”阿草重重地点头,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大蛇没有动,细细的尾巴尖却偷偷伸过来,宽慰似地拍了拍阿草的背。 “其实……我不是山神,只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一条白蛇,修行一千年,才渐渐有了道行。” “一千年?”阿草震惊了,“那你不是比长老爹爹还要老许多……对不起,我该叫你山神爷爷的!” 采石村的长老爹爹,是阿草见过最长寿的人,他足足有六十岁,皮肤像是老树皮,胡子就像老树的根须,他整个人就像一截老松。 “噗……”大蛇仿佛中了一箭似的,抬起脑袋咳嗽起来,“咳、咳……你这个小不点,实在太冒犯了,本山神已修炼成妖,寿命怎可与区区凡人相比?若以人类寿命而言……嗯,也就比你大上几岁罢了。” “大上几岁是几岁……”阿草低头嘟囔,“你不是说你不是山神吗?” “咳、咳……总之,你的确不必叫我山神,我留踞在此地,不过是为了回报养育我的大山,守护山的心脉罢了。” “山的心脉?”阿草不太明白。 大蛇解释道:“就是你们采石村所采集的绿色宝石,人类叫作‘绿玉髓’的,它们其实是这凌虚山脉的血脉所化,凝聚了不知多少千年、多少万年。没有它们,整座山脉就会死去,山中的所有生灵,自然也会随之死去。” 阿草小小胸膛,受到了大大的震撼,她没想过山也有血脉,山也是活着的。 “那……”阿草咬了咬嘴唇,她仍有些不解,“你又为何任由村子里的人采走它们呢?” 大蛇轻叹了口气:“采石村的人类,也属于山中生灵啊……我不过心存恻隐,便任由他们采走些许罢了。” 阿草这才终于明白——原来是大蛇心生怜悯,才任由采石村掘走山的心脉,而采石村却为了更多的绿玉髓,将无辜少女献祭给它。 原来善与恶的界限,并不能粗暴地划分为人与妖。 夜已经深了,漆黑的洞外除了月光银白、星光璀璨,什么也看不清楚。阿草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安定过,虽然身边什么也没有,可她十五年来孤苦无依的心,却仿佛终于有了停靠之所。 她轻轻地问大蛇:“山神,你有名字吗?你的爹娘,有没有给你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大蛇回答:“当然有,只是无人唤过我本名。不过,你为何要问我的名字?” 阿草飞快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名字,让我永远记住你……” 大蛇似乎有些动容。 良久后,它缓缓抬起脑袋,衔起一根燃烧的树枝,在岩壁上轻轻划拉起来。阿草期待地看着,碳灰划出了许多斜线、竖线,最终,它们组合成了两个笔画复杂的文字。 它说:“我叫作修璃。” 修璃,修璃,修璃…… 阿草在心中默念。岩壁上的两个字,修长而飘逸,正如大蛇蜿蜒的身躯。 大蛇见她点头,伸过尾巴想将字迹拂去,阿草连忙阻止它:“不要,不要擦掉……我不识字,我想学写这两个字,好不好?我希望将来,无论我身处何处,只要看见这两个字,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对我的好……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忘记你……” 哀伤浸上喉头,双眼又湿润了,阿草用力眨眼,想将泪留在眼眶。因为她答应过大蛇,眼睛不是用来防水的,她再也不会哭了。 大蛇静静垂着头颅,它那张兴许别人觉得骇人的蛇脸上,露出一丝怜悯的神情。 “好吧……”他缓缓收回尾巴,“那小不点,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我还是婴儿时,便被父母丢弃在了荒山,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名字……既然你叫我小不点,那我以后就叫小不点吧,我喜欢!” 她不喜欢阿草这个名字,这是村里人随口取的,不过说她命如草贱。 大蛇没有追问,而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小不点,你今天很累了吧?不早了,快睡吧。” 阿草乖乖地躺下去,翻了个身面向大蛇的方向,仿佛这样才能睡得香甜。 一夜过去,篝火已经燃尽了。明亮的天光从岩穴外照射进来,洒在阿草的脸上,她迷蒙地睁开眼睛。 “哇……”阿草震惊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这也、这也太美了吧!” 原来岩穴的尽头便是如削的山崖,群鸟展羽从洞口飞过,远处青山如黛,下方云雾袅袅,看得阿草如痴如醉。不过几天时间,阿草就见过了她十五年来从未见过的太多风景,原本晦暗无光的未来,也像是阳光下的山峦,在她胸中闪闪发亮。 阿草深呼吸一口气,过去的阴霾扫空了,她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要从哪里开始着手呢? 阿草走到岩穴另一边,也没有发现修璃,看着山顶的芳草垫,她在心里盘算着: 可以先摘山里的野果野菜,拿到小镇上去卖钱,换了钱,才能买到更多急需的工具,篮子、背篓,锄头、铲子和笊 篱,菜刀、水桶和铁锅,还有针线布匹——对,这很重要,她若要去小镇做买卖,就不能穿着这身奇怪的衣裙。 阿草现在踌躇满志,可山中的物资太丰富了,这反而让她犯了难。 犹豫间,她瞥见了漫山盛开的野花。 山中比外界冷,外头许多春花都已经凋谢了,可在山里却还如火如荼地盛开着。花儿娇艳,无主自开,且品类繁多,若能采上一些新鲜可人、甚至外面人没见过的品种,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呢!等攒够了钱买了趁手的工具,往后的事就好办多了。 说干就干,阿草忽然变成一只活泼的云雀,在芳草垫上恣意采摘鲜花。摘下来的,浸入溪水里将养,等采够一大捧了,再用草叶捆扎起来。 大蛇修璃巡视完大山回到峰顶,一看这情景,有些摸不着头脑。 它缓缓地游了过来:“小不点,你在做什么呢,为何要采这些野花?” 阿草兴奋地奔跑过去,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修璃。 修璃听了,用尾巴尖在下巴抚了抚:“嗯……卖花确实可行,只不过这些野花太过普通,恐怕卖不了好价钱哦。” “啊……”阿草有些失望。 回头看看采来的花,不过是些常见的绣线菊和野百合,普通百姓生计本就困难,哪肯用几个铜板换一把野花?可那些愿意用鲜花装点的富贵人家,又会觉得这花太过普通了。 “你说得对……”阿草有些泄气,“我想得太简单了。” 见她垂头丧气,神情霎时便沮丧下去,修璃连忙伸过尾巴尖拍拍她的肩膀:“你别这么早灰心啊小不点,我知道山中有处谷地,那里的花开得又大又艳,我带你去采,好不好?” “真的?”阿草立马扬起头,“嗯!我想去!” 修璃似乎笑了笑,扫过长尾说道:“上来吧。” 阿草又重新燃起斗志,丢了野花,爬上修璃的背。待她坐稳后,修璃便快速游动起来,爬下高高的山峰,朝着大山更深处而去。 随着耳边舒朗的沙沙声,一人一蛇在无人涉足的深山穿行,钻过一人高的野草,绕过无数参天的古木林,淌过一条条潺潺的溪涧。越过最后一个山头,便来到了修璃所说的山谷。 这里地势低洼,水草丰茂,沿河谷两侧,开满如火如荼的鲜花。阿草激动极了,不等修璃停稳便跳下草地奔去。这里的鲜花个头奇大,花瓣层层叠叠,每一朵都有两至三色,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阿草就像一只花丛中的蝴蝶,轻盈地奔跑跳跃,弯下腰,捧起碗口大的鲜花啧啧赞叹:“修璃,这是什么花啊?真好看!” “要说名字……那是人类所取,自然之物,原本并没有名字。” 修璃垂下巨大的头颅,嘴巴轻轻触碰柔嫩的花瓣,仿佛在细嗅花的味道: “不过你可以叫它绮绣——五百年前,正是一位名叫绮绣的花精住在这里,不久后,也葬在这里。这些花,可以说是她的精魂所化。” 5. 绮绣 “住在这里,也葬在这里?”阿草有些惊讶,“为何?” “世上最痛彻之物,莫过于情……”修璃收回神思,蛇嘴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小不点,你想听这个故事吗?” 阿草肯定地点点头。 修璃卧在高高的山坡上,身体慵懒地蜷在一起,惬意地晒起了太阳。他似乎想了想,才徐徐说道:“事情,要从五百年前,一位进京赶考的贫穷书生说起。” 书生的名字,叫作沈砚安。 那年夏日炎炎,山谷空气如甑,连呼吸都是燥辣辣的。沈砚安背着一只书篓从家乡徒步进京,由于人生地不熟,走着走着便偏了道。为了寻找水源,他不得不披荆斩棘深入山谷,却发现自己彻底迷路了。 方才急着寻找水源,哪知山野漫漫,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看不见城市的影子。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沉,太阳只要隐入高山背后,山谷顷刻便黯淡下来。他只是一介读书人,又因日夜不息的赶路而筋疲力尽,无奈,只能就近找了处山洞过夜。 而当他走进山洞深处时,却发现这里开着一朵花,孤零零的,盛放于山洞深处,沐浴着岩缝透下来的最后一抹阳光。 沈砚安觉得惊奇,便走上去细细端详,发现这花大而娇艳,花瓣层层叠叠,竟然有深浅不一的五种色彩,不像是凡间之物。只不过因着连日的晴阳无雨,这花显得有些萎靡,花瓣边缘也显出些许焦色。 沈砚安自己也焦渴难耐,拿出背篓里的水壶晃了晃,也只剩了半瓶不到。他重重地在花旁坐下,刚喝了一口便停住了。 “我自己还能撑一会儿,可这花若没有水,怕是要枯死了。” 他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壶里的水全部浇灌在花儿的脚下。然后,他放下背篓,抱紧自己,就在这处山野洞穴中和衣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惊喜地发现花儿已经恢复了生机,枝条重新恢复挺立,花瓣也舒展开来,看起来颇有喜色。 书生也有了信心,重新背起书篓,决定今日定要一鼓作气找到水源,还有出去的路。 离开山洞,望着面前一望无垠的山谷,他又有些退缩了。他悻悻地折返回来,蹲在花儿身边低语:“花儿啊花儿,我昨日将壶里的水都浇给了你,现在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你能给我指引一个方向吗?” 他本不指望一朵花能听懂他的话,可偏巧就在这时,洞外吹来一阵幽风,花头就在他面前轻轻摇晃,最后转向了西方。 “多谢姑娘……” 书生大喜过望,有些憨态地朝花儿鞠了一躬。 他重新振作起来,坚定不移地朝着西方走去,果然没过多久便发现村落的炊烟。 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他刚问清去京城的路,还没走出二三里地,便偶遇了一位独身的小娘子,她遍身没有一只包裹,称自己是来投奔远亲,却发现远亲一家早就搬走了,如今她身无分文,包裹也被无赖给抢了,自己是好不容易逃脱出来的…… 小娘子说着便泪水漩漩,祈求沈砚安能收留她。 沈砚安不过弱冠,又尚未娶妻,遇着这样一位令人见怜的小娘子,心中自是有些飘飘然。再看她眉目如画,气质清静文雅,沈砚安只感觉这是老天降下的姻缘,便腼腆地应承下来。 他问小娘子姓名,对方答曰:“奴家名唤绮绣,为报公子恩情,愿相伴公子左右。” 沈砚安并不知道,这小娘子便是那洞中奇花,正忍受干旱暴晒渡劫成妖,幸遇他半壶水之恩,这才能化为人形前来报恩。 于是接下来的路途,便有绮绣一路相伴,替他操持衣食起居,伴随青灯古卷。二人在相处中情谊渐浓,便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往后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人人羡慕的一对佳偶。 有了绮绣的悉心照料,沈砚安读书更是如有神助,不过两年便金榜题名,成为了一方父母官。 讲到这里,修璃便不说了,清风掠过满山谷的绮绣,它们轻轻晃动脑袋,仿佛有无限哀思却难以言说。这份哀思,通过满谷清香传递给修璃,它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阿草听得入了迷,听见绮绣修炼成妖后便化为了人形,她连忙问修璃:“你说你也是妖……那你也能化为人形吗?” “当然。不过,我喜欢我这副躯体,我能做到许多人类无法做到之事,去往人类无法去到之处,又为何要化为人形呢?”修璃有些不解,“人类比起动物而言,实在是太脆弱了。” 阿草点点头,她也曾渴望自己能够无所不能。 可她也很想看看,化为人形的修璃,会是什么模样? 修璃说道:“不早了,小不点。你还是快些去采花吧,今天晚上会下雨哦,最好早些回去。” 阿草望了望天空,虽然此刻还一丝黑云也没有,可她相信修璃。 她立马撒开丫子跑开,去采绮绣。 阳光如此温暖,照耀着满山谷的花朵,深一片、浅一片;谷风和煦而微凉,钻过山隙树缝之间,仿佛低吟的歌声。阿草挑选了最鲜嫩的绮绣花,尽量轻柔地采撷,每采一朵,都会轻轻说一声“谢谢”。 虽然她不还不知道,那名叫绮绣的花精究竟经历了什么,可她仿佛能感觉到绮绣的精魂还在,在山风吹起的香气中,在花瓣凝聚的露珠里。 阿草采了一捧最娇艳的绮绣,又在水边用石片割了一捆蒲苇,打算趁夜里编织成花篮。就这样,当天边开始泛起红云,山中刮起湿热的风时,她骑在大蛇的背上回到了紫府峰下。 采来的绮绣,被她浸在山泉水里,大蛇燃起了火堆,阿草便盘腿坐下清理蒲草。她在采石村学村里的妇人做过这活计,新鲜采摘的蒲草需要清理杂叶泥土,暴晒三日至完全干燥后才能使用,否则很容易长霉腐烂。 她今天就吃了些山里的野果,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她忍着肚饿拾掇蒲草,想着明日可以先去山下的小溪里抓些鱼虾吃。 而大蛇,也悄无声息地从洞后溜了出去。等到蒲草都拾掇干净,均匀地扎成一捆一捆晾晒起来后,阿草揉揉酸麻地手臂,才发现修璃竟然不见了。她又累又饿,实在体力不支,等不到修璃回来便歪着身子睡了过去。 等夜晚下起狂风暴雨,阿草猛然惊醒后才发现,身边竟隆起起一个毛茸茸的小山包。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堆野兔,阿草用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你这是捅了兔子窝吗?”她看着一旁的大蛇,啧啧感叹,“天呐,这么多兔子!” “嘶……怎么能这么说呢?”大蛇骄傲地昂起头颅,“本蛇可是山神,统领这八方一千二百座山峰,区区几只兔子兔孙,兔长老还不得双手奉上……啊呸呸呸,噗……” 几撮灰兔毛从它嘴边飞出,打了几个卷儿,缓缓飘落在地上。大蛇砸吧砸吧大嘴,蛇脸上竟露出些许窘态。 阿草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洞外风雨大作,今晚她是没有力气处理这些兔子了,听着风雨呼喝、雷鸣如怒,阿草又缓缓躺了下来,望着橙红色的火苗剥剥跳动。大蛇依旧将躯干围城一个圈,替她阻挡洞外的冷风。 看着它的荧荧闪动的眼睛,阿草又想起那个关于花精绮绣的故事。 “修璃……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阿草侧身枕着手臂,轻声问道,“绮绣最后,为什么会死去?” “因为山精野怪虽与人类同为大自然所孕育,却终究被人类所不容。” 修璃的声音,如同幽谷清泉,缓缓流淌。 它继续讲述道,沈砚安做了官后,便带着绮绣一同前去上任。年轻官员一朝施展才华,将当地治理得风调雨顺,百姓们安居乐业,官与民之间其乐融融。 可三年过去,绮绣始终没有生下孩子,沈砚安感念绮绣一路相伴,并未因此而疏远她。 然而就在三年之后,沈砚安所治理的州县,发生了一场罕见的大旱。大旱历经两年,庄稼颗粒无收,沈砚安只好多次上书朝廷减免租税,并请求拨放赈灾粮款,以帮百姓们渡过难关。 哪知,那时的朝廷已是内忧外患,早已自顾不暇,赈灾粮款迟迟没有下放,送上去的奏章也了无音讯。在沈砚安观民间疾苦却无能为力之时,也是绮绣不离不弃,还将自己的首饰全部典当出去,以施放救济的粥饭。 绮绣更是亲力亲为,担心施粥的人克扣,每日废寝忘食地替沈砚安分忧,亲自守在棚子下替百姓分发米粥。 哪知这一日,却来了一位老道士。 老道便是本地的,在郊外山脚下找了处无人要的破院,自己修修补补改成间道观,便坐地等待香客们供奉。然而百姓们尚且吃不饱,哪有银钱余粮供奉给土偶神像?于是道观也撑不下去了,这老道也只能狼狈地来讨救济粮。 “老人家,小心烫。” 当绮绣面带笑容,将一碗稀粥递给脏兮兮的老道时,对方愣了一愣。他颤巍巍地接下粥碗,却没有立即离开,双眼眯成两条细缝,远远打量这位县太爷夫人。 6. 卖花 雨声渐弱,岩穴外滴滴答答的水滴声甚是催眠。 阿草强打精神问道:“那个道士……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那道士,还是有些道行的。”修璃说道,“仅一眼,他便看出绮绣的本身是精怪,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不出几日,城中开始议论纷纷,一个说法在百姓中广为流传—— 两年大旱,是因为县太爷夫人是精怪化成的,沈砚安身为一方县令、百姓的父母官,却胆敢娶精怪为妻,此已上达天庭、使天神震怒,因而才会降下大旱以示惩戒。 此番说法,在城中愈演愈烈,百姓们为了抗议甚至掀翻施粥铺,指着绮绣骂她是妖怪,要求沈砚安按照老道的要求,将绮绣捉拿起来烧死祭天。 “烧死……这也太可怕了。”阿草捧起自己的双臂。 修璃说,老道自从在城外建起道观后,来求神问卜的香客并不多,因此也过得十分清贫。自从他指认县太爷夫人是花精,大言不惭地称只要烧死她以烟火上达天听,这场大旱便能解除,百姓们追随他的不在少数。 县太爷的府邸,昼夜围满了愤怒的百姓们,他们怒吼着、敲打拍门,让县太爷将这精怪交出来。 府内,沈砚安地坐在书案边,用力摁着眉心。 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起初对这说法嗤之以鼻,可当情况愈演愈烈难以控制时,他也不禁怀疑起绮绣的身份来。 他搁下毛笔,快步来到绮绣的房间。丫鬟们听说夫人是个妖怪,谁都不敢在屋内服侍,只剩绮绣一个人,坐在窗下点一盏油灯,静静地缝着一双虎头鞋。 沈砚安见她如此冷静,一股糟气冲上喉头,他头一次冲她吼道:“外面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做什么孩子的鞋!” 一根长长的线拉到尽头,绮绣的手停住了。 “沈郎也信那老道所说,认为我是个妖怪?” 沈砚安的喉头梗了梗。他忽然想起遇见绮绣的那日,便有诸多怪异之处。 首先,那村外一条阡陌小路,两侧一望无垠,沈砚安不过稍一晃神,便看见绮绣站在自己面前——她是从何处而来?其次,她称自己是来投奔远亲,路上又被无赖抢了包裹,为何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见一丝凌乱? 沈砚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日的绮绣,更像是凭空变出来似的。 他难以置信地向后跌了两步,哪知油灯下的绮绣,却亲口承认了: “没错,我原是生于山谷之中的一朵野花,修炼多年才能成为精怪。那日沈郎偶然闯入岩洞过夜,将最后的饮水浇灌给我,因此我才能顺利渡劫成妖,报答沈郎的恩情。” “你……”沈砚安吓得撞翻了桌上的茶具,“你真的是妖怪?” “妖怪又如何,人又如何?”绮绣站起身来,朝他走了一步,“我一路伴随沈郎左右,照顾沈郎衣食起居,助沈郎金榜题名,我何时害过你?难道身为精怪,就一定要害人性命,沈郎岂不知绮绣的秉性?” 可沈砚安却害怕了,当他确认绮绣并非人类,他的双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你不要过来!”他大声吼道。 绮绣停下了脚步,苍凉又愤恨地望着他。 “我终于知道了,为何你始终无法怀上孩子……”沈砚安看向那双小小的虎头鞋,“人与精怪怎能成婚,又怎么可能诞下孩儿!那道士说得没错……你我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违天道,所以老天才会降下惩罚!” “天道?”绮绣心中突然空了一块,泪水润湿了眼角。 为了解救更多的百姓,绮绣不仅连月只靠一碗稀粥果腹,还为了赈灾施粥四处奔走劳碌,早就已经清瘦得如一根藤蔓。 她用细瘦手指,哀恸地捂住自己的小腹。 许是因为她的奔走与善心,绮绣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终于怀孕了。她本是精怪,知道腹中怀的是一个健康的男孩,才会在深夜强打精神,缝制一双给孩子的虎头鞋。 为了孩子,她强忍住泪水,想将这件喜事告诉沈砚安,想告诉他善意终会感动上天,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可她刚唤出一句“沈郎”,沈砚安便大声打断了她。 “不要再说了!” 他双眼通红,当绮绣承认自己是精怪时,他对她仅存的,唯有恐惧。 沈砚安撇过脸去,连看也不愿再看她一眼:“人与精怪怎可成为夫妻,之前的一切,便当作从未发生过吧!” 绮绣难掩绝望:“你真的……要烧死我?” “不……”沈砚安闭上眼睛,他深呼吸一口气,不带一丝情感地说道,“看在你曾是真心对我的份上,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们,你走吧……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再祸害此地的百姓们了!” 绮绣咬着牙说道:“沈郎,你真的不肯相信我,哪怕我从未害过你分毫?六年相伴,六年夫妻,你却因为我是花精,便要将过去的情义一笔勾销吗?” “人妖殊途,你不必再多言了。”沈砚安背起双手,居高临下地抬起头,“为了百姓们不再受苦,你还是快离开吧!若是那些人闯进府里,凭我,也保不了你了。” 两滴清泪,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绮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道清风飞旋在屋中,当沈砚安痛苦地转头看去,屋内,只剩下那双永远无法做完的虎头鞋。 阿草发出两声呜咽,抬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想到绮绣独自回到他们曾经初遇的山谷,望着漫山苍翠与苍凉,心中该是多么痛。 痛到心绪成灰,痛到撕裂成碎瓣,终于在这片生养她的山谷中死去。 阿草吸吸鼻子,望着修璃眼中她自己的倒影:“那之后,大旱解除了吗?” 修璃轻叹一口气,说道:“绮绣离开之后,大旱又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某一天,绮绣在山谷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那一晚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大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 绮绣用山中芦苇编织成篮子,将孩子放在篮中,留在了沈砚安的县府大门外。 做完了这一切,她再次回到山谷,倒在了淋漓的大雨中,身体化为了一枝绮绣花。年复一年,和煦的 春风无数遍吹过山谷,那一枝绮绣便在谷中繁衍,逐渐成为如今漫山烂漫的模样。 阿草睡着了。 洞外的雨已经完全停歇,而她的梦中,却下了一夜的瓢泼大雨…… 整座山脉被大雨洗刷,那些留在草叶上的露珠,在新一天的晴阳下闪闪发光。一夜的暴雨过去,浸在溪水中的绮绣花依旧新鲜娇嫩,阿草便趁这三日万里无云晾晒蒲苇,夜里就着篝火编织成花篮。 修璃打来的野兔实在太多了,她一只只处理干净,将皮毛剥下来收藏,吃不完的兔肉,便在洞中牵一根麻绳,挂在上面烘干。 她让自己忙碌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抵消心中的震撼与哀伤。 修璃有些担心她的状况,当阿草忙碌时,它就蜷缩在不远处,脑袋搭在躯干上,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她是人,它是妖,修璃不知她听过这个故事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可阿草似乎并未考虑那么多,处理完所有的野兔后,她龇牙咧嘴地在身上擦擦手掌:“疼死我了……这石片真是太难用了,这次我一定要换把小刀才行!” 见她踌躇满志的模样,修璃的心也放下了一些,它嘱咐阿草:“这次再去,你可要当心了,不要轻易跟着别人走哦。” “嗯!”阿草认真地点点头,“你放心吧修璃,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阿草满眼期待,修璃便也不再劝说了。 只不过,当清晨它将阿草送到官道旁时,它还是化为小白蛇,钻进了阿草的花篮里。毫不知情的阿草,就这样挽着花篮和篮子里的修璃,步行进了小镇。 这一次,她从周围人的谈话中得知,原来这镇子叫作“青芜镇”。阿草尚不识字,因而看不懂门口上那三个庄严的烫金大字。 还没走到集市,就有许多夫人小姐看上了她篮子里的花,围过来好奇地询问: “小姑娘,这是什么花啊,卖多少钱?” “夫人、小姐,这花叫作绮绣,一文钱一枝。” “绮绣?我怎么没听过?” “夫人,这花是长在无人涉足的深山谷中,传说是一位花精死后幻化而成的,很珍贵的!” “花精?妖精?——什么东西,真晦气!” “……” 人群很快散去,只剩阿草无措地站在街边。 首战失利,方才问的人那么多,到头来竟一枝也没卖出去。看着篮中娇艳欲滴的鲜花,阿草有些挫败,可想想她的小刀、铁桶和新衣裳,还有辛苦跋山涉水送她过来的修璃,阿草搓搓脸,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她原本想去集市里卖花,可转念一想愿意买花的人,多半也不会亲自去哄闹杂乱的集市,便转而朝着巷子里走去。看到气派的深宅大院,或是玲珑幽美的精巧绣楼,她便试着叫卖两声: “卖花喽,卖新鲜上好的奇花!夫人小姐快来看看,一文钱一枝,不好不要钱喽……” 而这时,朱门便会打开,里面一双柔手半掀竹帘,朝她招了招: “卖花的,你说什么上好奇花,提过来瞧瞧?” 7. 红姐儿 这招果然有效。 那些深闺中的妇人小姐们,听了叫卖,都好奇地卷帘张望,见着她篮中的绮绣,高低都会买上几枝,装点发髻,插入瓶中。 阿草的荷包,渐渐有了铜板的脆响。 可即便如此,普通百姓里买得起鲜花的,毕竟是少数,除了高门楼的富贵人家,普通人拿着几个铜板,更宁愿买几棵萝卜青菜。 花儿装点的,本就是花团锦簇般的家庭啊。 一文一钱,当知来之不易。 中午,阿草用一文钱买了两只馒头,就着井水囫囵吞下去,修璃也便趁这个时候,偷偷游到井里喝水,又偷偷钻回棉布下面。花儿还剩不少,她揉揉有些酸痛的脚踝,勉强站起身来。 没成想还没走出几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住了他:“那个……我能买一枝吗?” 阿草转身看去,叫住他的人,竟然是个年轻男子。 那人就住在井边的一处陋宅,攀着漆面剥落的窄门,声音有些羞赧。阿草见他穿一身打了补丁的白衫,面容斯文清秀,应该是个读书人,便弯弯腰朝他走去。 “公子,你要买花?”她提起花篮给他瞧,流畅地说着叫卖语,“公子,这花叫作绮绣,可是别的地儿没有的上好奇花,公子要买几枝?” 书生抓耳挠腮,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就要一枝……可以吗?请问这绮绣怎么卖?” “一文钱一枝。” “啊……” 看来书生的日子也比较紧巴,他窘迫地搓搓手心汗,似乎有些为难。在青芜镇,一文钱能买两个大白馒头,省着点吃,也能勉强作一日的口粮了。 “公子,你要一枝吗?” 阿草见他额头汗水涔涔,似乎很想要却又拿不出多余的钱来,紧张得浑身冒汗。这位公子也太腼腆了……阿草默默地想着,他既这么喜欢,送他一枝也无妨,绮绣作为花精,一定也希望人们能欣赏她的美丽。 她挑了一枝最鲜最艳的,递至书生面前:“公子,这枝就送给你了,不要钱。” “真的?”书生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接过绮绣,放在鼻下细嗅她的花香。 阿草微微弯了弯腰,提起篮子继续走去。 “等一等……”回过头,却看见书生攥着绮绣跑来,将一文钱塞进阿草的篮子里,“姑娘卖花辛苦,长郡怎能白拿姑娘的花,这钱你收好……” 阿草执意不肯要,可叫长郡的书生似乎铁了心,将铜板丢进她的篮子里,撒丫子便跑了回去。 那块铜板,不偏不倚砸在修璃的头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小白蛇在篮子里扭成了一堆麻花。 “诶,什么声音?”阿草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却发现什么怪异,回头再看那书生,已经欢快地跳进门内,啪嗒一声将门关上了。 阿草无奈地笑笑,伸手将那枚铜板摸索出来,塞进衣服的口袋里。 阿草也没想到,就连山中成片成片的花儿,拿到城里来也能卖到好价钱。她一边走街串巷,一边叫卖,小镇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不少,一天下来,她竟只走了不到一半,篮里的绮绣也还剩下五六枝。 眼看着夕阳西沉,阿草担心修璃等她等得着急,又不甘心还有这么多没卖掉,左右为难。面前又出现了一口井,她俯身掬起井水,洒在有些打蔫的花瓣上。 抬头望了望,这条巷子有些偏僻,好像也没有几户人家。阿草有些泄气——这样的地方,恐怕没有愿意买花的人。 可她还是打算试一试。 在井水的灌濯下,花儿又抬起了头,稍稍精神了些,阿草也重新打起精神,走进这条偏僻的巷子,开始叫卖:“卖花喽!……卖新鲜上好的奇花!……夫人小姐快来看看,一文钱两枝,不好不要钱喽!……” 啪嗒,身后的一道门突然掀开了,阿草刚才竟没有注意到那里有门。门内传来娇滴慵懒的女声:“不好不要钱,是不是真的啊?那个卖花的,过来给姑奶奶瞧瞧!” 阿草连忙回过身去,却发现唤她的人,是位化了浓艳妆容、浑身香气扑鼻的娇艳女子。见她愣神,女子拈起丝帕捂嘴一笑,又朝她甩了甩帕子:“哎,那个卖花的,你还卖不卖啦?” “卖,卖……” 阿草赶紧低头小跑过去,从篮中挑了两枝新鲜的递给女子,趁这个间隙中,她偷偷朝门内瞄了一眼—— 只见内里雕梁画栋,大白日的,却关门闭户,点着数不清的红绸灯笼,一片红艳艳、暖融融的。女子的身后,还有其他同样美艳的女子,她们互相梳妆,嬉笑打闹,香气一阵阵透出门外。 看清里面的样子,阿草咽了一口唾沫,腿脚便有些发软了。 有了上次不好的经历,她对这样的地方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哎哎哎……小姑娘,偷看什么呐?”门口的女子身着艳丽红裙,丝帕也是艳红色的,她拿过绮绣看了两眼,突然将长长的花梗掐去大半,一抬手便插进了发髻里,“小姑娘,你瞧我好看不?” 阿草有些忐忑,也是因着女子太美,她不好意思细看,只敢飞快地瞄了一眼。 而女子眉眼妩媚,面颊红润,双唇也是猩红色,不得不说,那两朵红紫色的绮绣别在她的发髻里,衬得她的一张俏脸愈发妩媚了。 她见阿草不答却不愠,又扭身大声问门内之人,姑娘们都笑答:“好看!” “这花还真是特别,花开得这么大、这么红艳,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呢。”女子满意地抚摸发髻,“小姑娘,你这篮子里的花,姑奶奶全要了,你若还有这花,也可尽给我送来,如何?” “真的?” 阿草惊喜不已,忙将篮中剩下的鲜花交到她手中。这个阿姐虽然也穿红戴绿,可她给阿草的感觉却和先前那个人牙不同,阿草本能地觉得她是好人。 女子嗅了一口花香,笑着嗔怪:“这还能有假?你也瞧见了,我这儿姐妹众多,需求可大着呢!我叫作红姐儿,小姑娘,你往后就先来我这儿,给我红姐儿和姐妹们先挑,记着了吗?” 有了长期的生意,阿草开心极了,她忙不迭点头:“红姐儿要得多的话,可以给您一文钱两枝的价 钱!” “哟,你这花儿,可不就是一文钱两枝?” “那是天晚了,我着急回家,这才给了您这个价……”阿草连忙解释,“我之前都是卖一文钱一枝的!红姐儿要是不信,尽可去问!” “哎呀好啦好啦,只要花儿好,一文钱一枝我也要!”红姐儿咋咋嘴,攥了花,扭着腰肢进门去,“你在这儿等等啊,我给你拿铜板去!” 红姐儿艳红的身影,融入了门内艳红的灯笼,娇声笑语一浪浪袭来。 阿草其实一早便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 从前她便听长老爹爹和村里的说过,女子若是没有嫁人,又无栖身之所,便只能卖入烟花之地,卖笑供人取乐。卖花和卖笑,她其实尚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分别,只不过从长老爹爹的说法中,推测出一个结论——只要进入这样的地方,她就再也没有自由了。 阿草在山中长大,她最害怕的便是失去自由。 她捏着粗布衣衫的一角,紧张地等在门外,阳光越来越橙黄,可红姐儿却很久没有出来。就在她有些惶恐,害怕她要赖账时,红姐儿终于施施然出来了。 “喏,拿好了。” 她塞给阿草一串铜板,待她数清楚数后,红姐儿又塞给她一套精美的衣裙,和一双漂亮的绣鞋。 “瞧你穿的那么破旧,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就要打扮漂亮些。”红姐儿往前一推,“这裙子我只穿过一两回,颜色也素净,你就拿去吧,还有这鞋也是!” 阿草推脱不过,只好羞赧地收下来,放进篮子里:“红姐儿,谢谢你了……” “要谢我啊,就挑些好的鲜花儿送来,红姐儿我都要了!对了小姑娘,你又叫什么名字,还没听你介绍过呢!” “我叫小不点……” “小不点?还有人叫这种名字?”红姐儿说完,又咯咯大笑起来。 在偏远的采石村,女孩儿通常都没有像样的名字,不过随口指个花草树木便叫了,阿草不知道城里的女孩都叫什么好听的名字。只不过她不喜欢“阿草”,她更喜欢“小不点”,这是修璃给她的名字。 许是看出了阿草的窘迫,红姐儿不笑了,捧着她的脸说:“好,好,那红姐儿就叫你‘小不点’,可以吗?” “嗯!”阿草稚嫩又开心地点点头。 今天,好像交到了朋友呢…… 提着空荡荡的篮子,阿草的脚步越发轻快,随着她轻盈地上下跳跃,兜里的铜板和修璃也发出清脆的铃铃声。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将来一定能将生活过得更加有声有色! 阿草卖花的第一天,终于买到了一把心心念念的小刀,她看见铁匠铺的角落里,还有一只刚补好的铁桶,磨了许久的嘴皮子,铁匠才答应将铁桶一起卖给她。 爬上官道旁的山坡,阿草等了许久才等到修璃出现,大蛇刚向前游了一会儿,脑袋一歪,砰的一声撞在了树干上。 “修璃,你没事吧?”阿草连忙小跑上去。 “没事……”大蛇晃了晃脑袋,“就是有点晕……” 8. 小和尚与蛇 绮绣的花期不过半月,阿草干劲十足,一日去山谷采花,一日去小镇卖花。 几次下来,她也摸清了去山谷的路,不想总是麻烦修璃,便打算靠着两条腿自己走过去。可修璃却似乎不嫌麻烦,总是先将阿草送去山谷,等她采足了一篮子的花,再驮着她回来。 少女和巨蛇,成为延绵青山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阿草没想到,这山中还有别的人。 钻过茂密的树林,来到植被稀疏的山顶草甸,周围的景色一览无余。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河谷上游,出现了一座陈年木塔的尖顶。一位小和尚,轻盈地挑着水桶,在山间矫健地攀登着。 阿草爬下大蛇的背,指着那里说道:“修璃,那里有寺庙吗?” 修璃转头望去,上下晃了晃头颅:“那是静远寺,寺里有座塔,叫作金刚塔,还有一位一百二十岁老和尚,叫作静定禅师。” “一百二十岁?”阿草震惊不已,“难道你,认识那个老和尚吗?” “嗯……”修璃巴巴宽大的蛇嘴,吐起了信子,“嘶……若说认识,倒也不算……嘶嘶……准确来说,我认得他前世的前世,那时的他,也是静远寺的一个小和尚……”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 讲的是什么呢?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山里住着精怪,有两百岁的灰毛兔,三百岁的红狐狸,还有五百岁的老檀木,八百岁的白鳞蛇。然而它们是先来者,我们才是后来者,它们存在的年代,远比佛,还要久远得多。” 小和尚说:“弟子不懂……我们作为佛家子弟,不应该降妖除魔吗?” 老和尚慈祥一笑:“非也……佛家也会出妖魔,精怪同能怀慈悲。” 小和尚则摇头撇嘴:“我不信。” 然而那年冬天来得早,入秋不足一月,大雪便封了山。寺庙里的和尚也跟着挨了饿,粮食稀少短缺,老和尚便让小和尚夜里看守粮仓。 屋外北风很冷,呼呼夹着冰雪。 小和尚点了一盏灯,盘腿坐在地上,听着风声,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不知夜已多深,突然几声沙沙细响,惊醒了小和尚。他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抄起身旁的扫帚:“臭老鼠,快快滚,不许偷吃粮食!” 沙沙声骤然停了。 小和尚提着扫帚端着油灯,警惕地环顾四周,见老鼠似乎被吓走了,小和尚这才放松下来,又感到眼皮有些发沉。 然而很快,沙沙声再次响起。 小和尚一个机灵,这次他学聪明了,静静立在原地分辨声音,突然一个回身扫,将堆在角落的麦秸掀开来。 举灯看去,小和尚愣住了。 麦秸堆下,一条细长小白蛇正咬着老鼠屁股,转头看见小和尚,露出一脸发懵的神情,怯怯地窥伺他。 小和尚想起老和尚的教诲,佛法无边,当以慈悲为怀。于是他命令道:“你这条蛇,不许吃那只老鼠!” 蛇长久地呆在原地,嘴里叼着老鼠屁股,而老鼠则在它嘴里吱吱挣扎。小和尚突然不好意思地抠抠脑袋,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畜生,怎么可能听懂我的话?” 哪知话音刚落,小白蛇竟主动放下老鼠,张开大嘴,老鼠飞快逃窜而去。 小和尚见状,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这畜生,真的听得懂我的话吗? 他最终没有落下扫帚,眼看着小白蛇饿着肚子,失落地缓缓离去。 这一晚,小和尚觉得自己对佛法里的慈悲为怀,有了别样的感悟,天刚刚亮起,便去师父的禅房,迫不及待地说起昨夜的奇遇。 “师父,弟子好像悟了,弟子明白您说的话了!……” 师父听罢,却笑而不答:“过几日再看吧。” 接下来的日子,小和尚依旧夜守粮仓,可他的日子却不好过了。 没了蛇,老鼠便泛滥成灾,拖家带口地来粮仓内翻咬粮食,它们啃碎了麦穗,咬穿了粮食袋,在棉花里产仔,彻夜不绝的沙沙声,吵得小和尚捂住了耳朵。 小和尚不想伤他们性命,可即便用扫帚赶了出去,很快它们也会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 清晨,大和尚打开粮仓一看,将小和尚好好数落了一顿,让他守好粮食,否则就饿肚子! 小和尚很沮丧,盘腿坐在粮仓中间,抽搭地抹着眼泪:“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饶了老鼠的命,可我的命却要没了……” 幽幽地,一条长长的白蛇,从房梁缓缓吊了下来,落在小和尚的面前。绿色的两粒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和尚,蛇嘴还时不时砸吧两下。 它已经在房梁上,盘踞好多天了。 小和尚抹抹眼睛,问它:“你也饿肚子了吗?” 小白蛇的脑袋,轻轻上下晃了晃。 “可、可是我若放任你去吃老鼠,就是害了老鼠的性命……可是如果不让你吃老鼠,你跟我就都要饿死了……” 小和尚说着,眼泪鼻涕又流了出来。 “佛家不是以慈悲为怀吗?我听师父的,饶了老鼠的性命,可为何它们却不懂感恩,却要将我逼至如此境地……慈悲到底是什么,我问了佛祖一整天,可佛祖却什么也不说……” 哭诉了许久,小和尚终于冷静下来,擦擦眼,小白蛇还挂在他面前。 两粒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在倾听他的哭诉。 “罢了……”小和尚终于下定决心,起身背过身去,“你吃吧!就当、就当我没看见!” 小白蛇似乎很开心,它掉下房梁,钻进了凌乱的粮食堆里。 那晚,修璃终于将肚子吃得鼓鼓囊囊。 望着木塔下袅袅的炊烟,阿草好奇地问修璃:“那之后呢?小和尚第二天,还有没有饿肚子?” 巨蛇遥望着远处的佛塔,摇了摇头:“那晚吃饱之后,我就回洞里冬眠了,后来再也没有如此寒冷的早冬,我也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座佛寺——只不过后来听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和尚,成为了寺庙的住持,而后下一世、再下一世,他都是静远寺的住持,受世人敬仰的得道高僧。” 听罢,阿草心中无限唏嘘:“等我有了余钱攒 够香火,定要去寺庙参拜老禅师。” 她朝着木塔的方向,虔诚地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鲜花虽美,然易凋零,阿草趁着花期不停往返青芜镇,想尽量攒到更多的钱,将那个简陋的山洞布置得更像一个家。有修璃在,她不愁肉吃,山中的野菜野果也取之不尽,可她仍然需要许多人类世界的东西。 很多,都是修璃无法理解的。 阿草有了铁桶,便又想要铁锅,有了铁锅,还想要菜刀,和那些让食物更美味的调料。然而修璃却不吃做熟的食物:“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啊……好好新鲜的肉,却要剥皮切肉、水煮火烤,折腾半宿,还不是胡乱吞了进去。” 修璃似乎已习惯了,在她做饭时品头论足,时不时趁她不注意吐出信子,偷偷尝尝汤里的味道,然后被烫得原地扭成麻花。 而阿草却捧着热汤,喝下一口,满足地“嗯”了许久。 有了充足的食物,阿草青春的身体,也渐渐饱满起来,皮肤因为油脂的滋润而变得润滑,头发也不再干枯发黄。等她最后一次敲开红姐儿的门时,红姐儿也忍不住啧啧称赞:“小不点,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那些半大小子见了你,不得流三尺的哈喇子?” 红姐儿爱笑,笑起来咯咯咯的,像是挠痒痒一般。阿草的心也有些痒痒的,她红着脸低下头。 她不在乎那些整日遛街窜巷的混混小子,她在乎的是修璃。 蛇眼中的人,也有美丑么? 她希望自己在修璃心中是美的。 “红姐儿,这是今年最后的绮绣了,我先拿来给您挑。”阿草提起草篮,真诚地说道,“谢谢您照顾我的生意,最后的这些我不要钱,红姐儿尽管挑!”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红姐儿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将身一挑,将所有的绮绣都捧了去,“不会舍不得吧?” 阿草确实有些舍不得,今天还一枝都没卖呢!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也只能点点头挤出一个笑:“不会……红姐儿喜欢就好。” 篮子里瞬间空了,红姐儿拿了绮绣进去,返回来时,却捧了一床棉被给阿草: “先前这儿的一个姑娘留下的,也没人要,就姑且给你了!这天儿啊就快凉了,你可别生了病,没法给红姐儿送花了!红姐儿就喜欢山里的野花野菜还有野味,你任何时候带来,红姐儿都要!” 阿草连忙点点头,她的确要想新的办法换钱了。 背着红姐儿送的被褥,阿草高高兴兴地朝城外走去——今天可以早点收工,也能早点见到修璃了。 可走了没多久,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那个……姑娘,你的花卖完了?” 阿草转过头去,是那个叫长郡的书生。 阿草弯弯腰:“公子,绮绣的花期已经过了,山里的花都凋谢了,只能等明年啦。” “是这样啊……”书生的表情有些怪异,试探地问道,“那请问姑娘,这绮绣花能开多长时间呢?” 阿草想了想说:“大概三五天吧。” 书生有些惊讶:“那真是太奇怪……” 9. 白衣公子 “奇怪?”阿草有些不解。 “是这样的……”书生长郡欲言又止,后退两步深鞠一躬,“小生唐突,还请姑娘去我家看看吧……” 阿草见他彬彬有礼,并不像是坏人,便应允了他。 长郡在前方引路,阿草背着被褥跟在他身后,又回到了那条偏僻的小巷。 破落的柴扉轻启,长郡再行一礼,请阿草在门外稍候,自己便匆匆进去了。阿草好奇地朝窄门内张望,小白蛇也偷偷伸出长长的脑袋,只见内里十分幽静,一条短而蜿蜒的石板路,延伸至同样窄窄的房门外。 很快,长郡匆忙地小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手里捧着一支素花瓶。 花瓶中的绮绣,娇嫩嫩、红艳艳,花瓣舒展而饱满,花蕊簇拥而嫩黄,一枝独秀,却依旧开得生意盎然。 “这……这是我之前卖给公子的那一枝?”阿草啧啧称奇。 “是啊是啊!”长郡头点得像风中麦穗,双脸红扑扑的,“我那日见这绮绣花,便觉得异常喜欢,可我又不会养,只能每日给它换上新打得井水,可它竟然一点凋谢的迹象也没有。” 长郡小心翼翼地抽出绮绣,那花梗下竟然生根了。 阿草惊讶地说:“听说天上有紫微星、文曲星下凡,公子莫不是天上的花神下凡?您只要将它种进盆里,来年说不定还能开出更多来呢!” “是吗?”长郡兴高采烈地捧着绮绣,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谢谢姑娘!” “公子,不用客气。” 阿草轻轻鞠了一躬正要离开,走出没几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回过头去,长郡还捧着绮绣立在原地,充满爱意的双眼,静静凝望着她娇嫩欲滴的花瓣。夕阳的余晖穿过窄窄的小巷,橙黄而朦胧的光线,正好铺洒在他们身上,阿草的心动了一动。 “对了,公子。”她轻轻走上去,对长郡说道,“你可听说过这绮绣花,其实是五百年前,一位名叫‘绮绣’的花精所化……” 夕阳褪去,云霞漫天,阿草徐徐地将修璃讲给她的故事,又讲给了长郡听。长郡初时觉得惊异,随着故事的深入,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哀伤和怜悯。 “别人听说这是花精的精魂所化,都觉得有些晦气,公子可会害怕?”阿草试探地问道,“我是觉得,绮绣既然选择在公子这里生根,也许正是你与她的缘分呢。” 说完这些,她忐忑地看着长郡,生怕他像其他人那般心生畏惧。 小白蛇睁着两只绿色的眼睛,也在静静望着长郡。 良久之后,当最后一丝霞光逐渐被夜晚吞没,长郡捧着绮绣花,轻声说道:“若是缘份,那便妙不可言……” 长郡那日的话语和眼神,在阿草心里久久挥之不去,可她也不得不忙碌起来。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盛夏也快过去了。山中之秋来得早,漫山无主的果树纷纷挂上了果实,苹果、橘子、柿子和红枣,一日比一日染上了秋霜。 正所谓秋收而冬藏,为了顺利熬过冬季,阿草需要赶在这个时候采摘野果、收集玉米谷子的种子,等到来年再来耕种。 “修璃,再上去一点,再一点……” 阿草趴在大蛇圆圆的脑袋上,被它一点点送上苹果树的枝头,阿草摘了一颗苹果放进嘴里,突然五官一阵扭曲,赶紧将果肉吐了出来。 “呸呸呸……不行,这苹果怎么是苦的?” 仔细一看,原来鸟儿和虫子已经比她先享用。 山中的食物虽然多,可竞争也很激烈。动物们也知道秋收冬藏,稍微好吃些的果子,早就被附近猴群摘光了,稍微难吃些的,又被成群的鸟儿和虫子钻了孔。 阿草有些挫败,看着背篓里的几只红柿子和苦苣、马齿苋犯了愁。 “修璃,看来我攒不够钱做一件冬衣了……” 沮丧了良久,却发现修璃根本不在她身边,阿草慌张地转头看去,霎时间惊呆了—— 修璃正在漫山头乱窜,张着血盆大口追逐猎物,而它的面前,几只野鹿正在没命地狂奔。最终,一只年老的雄鹿缓缓停下脚步,用自己的生命,为鹿群争取了逃命的机会。 修璃一口咬住雄鹿的屁股,两根尖牙瞬间将它杀死,等雄鹿不动了,它才一点点吞进肚子里。 阿草不由地吞了口唾沫。 她慢慢走到修璃身边,可惜地说道:“那么大一张鹿皮啊,我可以卖多少钱?对了修璃,你以后捕了猎物,可以等我扒了皮再吃吗?” “啊……你怎么不早说呢。”大蛇打了个饱嗝,“要不,我再吐出来?” “那还是算了吧……”阿草吐吐舌头。 她想起之前还留了十几张灰兔皮,快要入冬了,皮货肯定很热销,自己也能用皮毛做一身冬衣了。 今年就先这样吧,阿草背起背篓,决定趁这一个月的时间多寻些野菜野果。她盘算着,野菜可以晒成菜干或做成酱菜,野枣和坚果也可以用炭火慢慢烘干,还有玉米和麦子,一部分拿来做口粮,一部分作为明年的种子。 一人一蛇慢慢朝着巨蟒峰走去,天将黑尽,风已经有些凉了。 阿草一边走在大蛇压出的小路上,一边盘算着要怎么做:“嗯……要晒这么多的菜干肉干,我要搓很长很长的麻绳。” 大蛇悠闲地在前面搭话:“有多长,比我还长嘛。” “还要多编些竹匾竹篮。” 大蛇砸吧砸吧嘴:“与其放在竹篮里,还不如放在肚子里踏实。” “要是能搭个灶台就好了,上面能做饭,下面能烤火。” 大蛇吐吐信子:“做熟的食物烫舌头,略略略……” 今天生吞了一头雄鹿,大蛇似乎很开心,阿草说什么它都能搭上两句,显得有些吊儿郎当。可走着走着,大蛇却发现阿草没有声音了,回过脑袋一看,哪里还有阿草的影子? “小不点?”大蛇慌了,“小不点,你去哪啦?” 它还以为阿草不小心掉进了坑里,连忙将身体伏在地上四处搜寻,好在蛇的信子能感应到热度,修璃在一堆半人高的荒草里,发现了痛苦蜷缩起来的阿草。 阿草捂着肚子,冷汗打湿了鬓发:“修璃……我……好疼……” 不知是不是那口被虫蛀的苹果有毒,阿草突然感觉肚子里钻心的疼,肠子一阵一阵地抽搐,连带着胃里也开始翻腾,她用力呕出一口酸水,脸色顷刻变得铁青。 “小不点,你怎么了?” “修璃,我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阿草努力地睁开眼睛,可无论她怎么用力,眼前的大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蓝蒙蒙的天空下,一团模糊的白影…… < p>她再次朦胧地睁开眼,发现头顶是一排排青瓦,青瓦之下,是陈旧发黄的纱帐。身旁的碳炉烧得暖烘烘的,炉上坐着一只漆黑的铁锅,里头翻滚着苦涩的草药味。 我在什么地方…… 阿草有些急了,她虚弱地喊着修璃,想要勉强坐起身来,可还没起到一半便感觉浑身发虚,她又无力地躺了回去。在这陌生的地方,阿草莫名地感到慌乱,她只能伸出一只手,不断呼唤修璃的名字。 她害怕它会趁此机会将她抛弃。 “修璃,修璃……” “我在呢。” 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握住她凌空挥舞的手掌。 阿草的心怦怦跳起来,缓缓转过头去,却发现床榻边,坐着一位穿白衣的俊美男子。他的眉目如描如画,温柔中带着恬静的笑容,皮肤更是白皙光滑,在炉火的映照下,仿佛有粼粼的闪光。 “你是……修璃?”阿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小姑娘,你可算是醒喽。” 一个老迈的声音,打断了阿草的问话,房间的门帘轻轻掀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他颤巍巍地拿过阿草的手腕,用布满皱纹的手探了探她的脉象。 白衣男子期待地问道:“大夫,如何?” 老爷爷微笑地点点头:“好,好……能醒过来,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公子,随我去拿几副药吧,你要记得,每日早中晚,给娘子煎服三次,三日后,定能痊愈。” “娘……娘子?”男子的脸上,霎时飘起好看的红晕。 阿草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她羞赧地抿抿唇,想看又不敢看,只能在心中激动地想着: 他真的是修璃吗? 他真的好好看啊…… 好看得,仿若神明。 阿草偷偷瞄着他的身影,见他乖乖跟在大夫身后出去取药。过了一会儿,男子重新返回屋内,伸手想要扶阿草起身。当他的手触碰到阿草时,仿佛有一道小小的闪电,从她的身上划过。 阿草羞涩地丢开了他。 “我、我自己能走……” 她逞能地站起身,刚虚走两步,却晃晃悠悠地快要倒下去。 “小不点,你还没好呢,就别逞能啦。本山……咳,我背你回去吧。” 他绕至阿草面前半蹲下身子,托着她的身体轻轻一抬,阿草便稳稳地趴在了他的背上。阿草的心怦怦乱跳,不由自主地紧紧贴着他的背,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不同于蛇类的身体,作为人类的他,身上也有了体温,温温的,淡淡的,只是没有真正的人类那么炽热。 走出郎中的小屋,阿草才发现,她又回到了山下的青芜镇。夜晚的小镇十分宁静,宽阔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房屋,都沉睡在朦胧的月光之下。抬头望去,今夜的月光,微凉而朦胧。 整座小镇,只有一双脚步声,平缓而稳健地回荡在深夜。 “……修璃,真的是你吗?”阿草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你化为人形了,为了我?” 他无奈地笑了两声:“是啊……总不能我用嘴叼着你来看病吧?那样镇子里的人,会通通吓跑的哦。小不点,以后可别乱吃东西了,还是像你常做的那样,煮熟了再吃。” 阿草点点头,将脸贴进他的脖子,用最轻的声音说道: “你真好看……” 10. 小娃娃是怎么来的 离开青芜镇后,修璃又重新化为大蛇,驮着阿草回到了洞府。 阿草吃坏了肚子,虽然肠胃绞痛止住了,可她还是很虚弱。 大蛇将洞中的篝火点燃,用蛇尾缠住阿草的腰,搀扶她慢慢躺在床上。好在阿草提前晒了一捆麦积草,将灰兔毛缝制成毛绒毯,阿草虚弱地躺上去,大蛇轻轻衔着被子给她盖好。 “修璃,我是不是很没用……一个烂苹果,就差点将我杀死了。” 阿草有些沮丧。 大蛇溜了一个圈,将阿草和篝火团在中央,一只荧绿透亮的大眼睛,柔柔反射出火光和阿草的影子。阿草透过睫毛的虚影凝望着它,便想起白衣少年那双俊秀又清透的眼。 是梦吗? 阿草再也支撑不住,在真假莫辨的幻象中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洞外天光已经大亮。山中已然入秋,洞口旁的藤蔓染上了霜红,透蓝无云的天空、金红的秋叶,仅凭目光便能触到一丝凉意。阿草勉强坐起身,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双臂。 烟火与蒸汽徐徐上升,充盈了整座巨大的府洞,阿草迷茫地转过头去,闻着满洞中草药苦苦的香气,她才敢确认,昨夜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修璃他,为我化为了人形…… 俊美年轻的白衣公子,不似她所见过的所有人类。他玉雕般的眉眼,充满神性与慈爱,他温柔的嗓音却未曾改变,还有,那双清澈如高山泉水般的深眸。 所以她昨夜见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他来。 心脏,还是有些怦怦乱跳。 “小不点,你醒啦?” 阿草转头看去,惊然发觉梦中的白衣公子正蹲在地上煮药,他似乎有些手忙脚乱,摘了一把叶子作蒲扇,扇得满脸冒黑烟。 “咳、咳!嘶……好冲鼻子……”修璃似乎闻不得草药味,捏着鼻子说道,“还是蛇的身体好啊,没有鼻子就闻不到……阿嚏!” 水开了,咕嘟嘟的气泡带着飘在面上的草药,从四面八方漫了出来,修璃一时不知所措,差点从嘴里喷出水来。阿草连忙掀开被子过去,快速抽出两根燃烧的木柴,沸腾的药汤才慢慢退了下去。 修璃精疲力尽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修璃,你的脸……”阿草拿来抹布,有些羞涩地凑到修璃脸颊旁,轻轻替他擦了擦。修璃初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等他看清抹布上的炭痕,下意识地伸舌头想要舔舔,却发现根本舔不到。 他朝阿草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了,小不点。” 笑容温柔而干净,让阿草的心动了动。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目光落在他的脸庞,就有些移不开:“修璃,你真的能化为人形啊……你看起来,好像的确比我大不了几岁。” 她微微垂头,脸颊飘起两朵红晕。 羞涩,喜悦,满足,还有些惴惴不安。阿草望着修璃,突然鼓起勇气问道:“修璃,人和蛇妖,能生出孩子吗?生出来的是人类,还是一颗蛋?” 修璃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何这么问?” “因为,因为……”阿草的脸更红了,她突然直起上身,将肚子高高地挺起来,“昨夜,你碰了我的手,还将我背了一路……我们有了肌肤之亲,自然、自然就会有孩儿了!可是我害怕,怕生出一颗蛋……” “哈……啊?”修璃目瞪口呆。 阿草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没有父母亲人,更无人教导她这档子事。她只是听同村的孩子说,男子女子只要碰到了,就会生出小娃娃。所以她总是有意,躲着村里那帮搓鼻涕的臭小孩。 短暂地停滞之后,修璃突然抖着脖子仰天大笑,笑得头颅倒挂金钩,身体扭成一团。阿草不禁感叹:蛇的韧性,可真是好啊…… 她看着修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疑惑与愤怒的羞耻感,将她双脸烧得更红了。 “你……”她生气又不解地指着他,“你笑什么?” 修璃呵呵笑完,伸伸腿,才发现自己没有尾巴。他抬起身子凑到阿草面前,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小娃娃,不是这么来的……若碰一碰便能有孕,那郎中替你把脉,又当如何说?” 阿草一怔,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小娃娃,又是怎么来的呢?” “哎咳……”修璃不好意思地咳咳几声,随即露出一丝微笑,“小不点,等你再长大些,自然就会明白了。” 药已经煎好了,那原本就有些苦涩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郁,阿草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感。修璃又变为大蛇,悠悠地游出了洞府,而阿草则默默喝着腥苦的药汤,望着洞外清朗的秋日晴空出神。 她想到了五百年前的绮绣和沈砚安。绮绣是花精,沈砚安是人,而他们却能结为夫妻,生下一个人类的孩儿……昨夜,当修璃主动要背她时,阿草的心既忐忑又雀跃,而现在却化为了落寞和羞耻感。 她呆呆地捧着药汤,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修璃。 也许是自己不够美吧……她不像绮绣如花般娇艳动人,甚至比不上红姐儿、还有青芜镇那些会买她鲜花的姑娘,她又怎敢奢望山神的垂青呢? 阿草有些挫败,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府洞中,显得越发渺小了。 她没有察觉,大蛇此刻便躲在洞后,一双清澈荧绿色的眼眸,也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 连喝了三日草药,阿草的身体恢复了元气,她让自己忙碌起来,将小小的失望藏在心底角落。身体刚好一些,她便将先前浸泡在洞后溪水中的麻杆收回来,坐在太阳下一根根剥麻,从日出剥到日落。 大蛇巡山回来后,便卷着长长的身躯匍匐在草丛里,远远地凝望着她。 一人一蛇,长久地沉默着。 少女的失望也有一丝丝赌气的成分,她不想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修璃。如今,她还无法独立,只能寄居在修璃的府洞里,这让她感到有些难堪。所以她只能拼命干活,也许有一天她攒足了立身之本,也就无需再麻烦修璃了。 麻杆剥成了麻丝,阿草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理顺,仿佛也在理顺自己的思绪;将野草野果晾晒成干,也似乎在晾干自己无所适从的忧郁。 终于有一天,阿草坐在篝火前搓麻,这项工序单调又冗长,却让她的心渐渐宁静了。篝火剥剥地响着,修璃静悄悄地游进洞府,见少女沉静的侧脸铺在高高的岩壁上。 他顿了顿,缓缓游到她身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白狐放在她身边。 少女浑然不觉。 “咳、 咳……小不点?”修璃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声。 少女缓缓回过神来,转头看修璃,又看见躺在她身边的白狐,她用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好漂亮的皮毛啊……这只白狐怎么了?” “你不是说等我捕了猎物,要先给你扒了皮再吃么?”修璃用尾巴尖指指白狐,“这只白狐中了猎人的陷阱,听说人类很喜欢白狐狸的皮毛呢。” “猎人?”阿草想起此处位于大山腹地,方圆百里也只有采石村而已,“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其实修璃已经吃过不止一餐了,只不过他作为山神,吃的大多是年迈或是病弱的动物,没有这么漂亮的皮毛。当他发现这只误入陷阱的白狐时,他的心里有些雀跃,也许这只皮毛漂亮的小动物,能让彼此的氛围缓和一些。 他不是人类,不懂人类的喜怒哀乐,只是觉得最近有些淡淡的失落和无助。 他睁着大眼睛,期待地望着阿草。 过了一会儿,阿草轻轻弯了弯嘴角,说道:“谢谢你,修璃……那你等等我,我先处理好后你再吃,不用很久的。” 阿草捧起白狐,拿着小刀向洞后走去,修璃弯过脑袋看她,短暂的期待过后,失落和无助感却越发强烈了。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突然,他探到了一丝血腥味,洞后传来阿草的呻吟。修璃身体一弹,飞速来到阿草身边,朦胧的月光下,阿草不小心割到了手指,连忙将伤口浸入泉水里。 “小不点,你没事吧?” 修璃化为了人形,他捧起阿草流血的手,在阿草羞涩的惊呼中,用舌头轻轻舔舐。薄薄的伤口透出雪白又带些紫色的光线,很快,阿草的伤口愈合了。 他抬起头来,看见阿草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修璃,你……”她的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 “没吓着你吧?”修璃笑着说道,“有时候我也会这样,替受伤的小动物治伤嗷。” 那副期待的神态,仿佛想求一个夸奖。 阿草看着自己的手指,伤口果然愈合了,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线。修璃让她明日天明后再剥皮也不迟,阿草却怔怔地陷入了他的话语中:“受伤的小动物,原来我在他眼里,只是小动物啊,和兔子麋鹿老鼠也没有区别……” 阿草觉得自己更受伤了,颓然地走回洞内。 二八少女的心思,比乍暖还寒时候的天气还要捉摸不定,修璃头回感到焦躁难耐,跟着阿草回到了洞内。少女又回到之前的状态,沉默地坐在篝火前搓麻。 修璃轻手轻脚地坐在她身边,白皙的皮肤,在火光下粼粼闪光。阿草虽然低着头,却总是控制不住地瞄向他的方向。 白衣的公子,俊美得好像一尊白玉雕的神像。 他思索了一会儿,用温柔的声音试探地问道:“小不点,你有什么心事么?” 阿草的心晃了晃,她摇摇头笑着说道:“没有……我只是想着冬天快到了,今年冬天会不会很冷?修璃,天冷之后你便会冬眠吧,我是想早点做完这些事,这样就不会打扰你了……” 修璃的面容柔和下来,他轻轻摸了摸阿草的脑袋:“有了这火,洞内也温暖了许多,今年,我大概会晚些冬眠吧。” 11. 白狐皮 寒风秋雨淋漓过后,山中的秋叶红了。 不,起初是嫩黄色,像是刚出生的嫩叶一般,叶子在衰老时,又倒回了婴儿时期的模样。 紧接着,秋雨挽着霜降一同降临,嫩黄的边缘开始发焦、发皱,像被秋日的晴阳染了颜色,迅速蔓延成一片火红。 还有那些万年常青的树,夹杂在其间,从高高的洞口望下去,红叶就像一簇一簇的山火,将整个深秋点燃了。 阿草已经搓够了麻绳,长长的,比修璃还要长好多倍。她将麻绳挂在嶙峋的岩壁上,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像蜘蛛结出的网。 肉干,菜干,过冬的食物就长在这张大网上。 阿草觉得成就感满满。 过冬的食物已经准备妥当,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多余的动物皮毛拿去小镇换钱,买来足够的盐巴、油和针线,这样过冬的东西也就准备完成了。 修璃驮着她来到青芜镇边缘。 成捆的皮毛很重,阿草将背篓套进双臂,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修璃见状化为了人形,仅用一只手,就轻松将整个背篓提了起来。 “哇……修璃,你力气好大啊。”阿草啧啧称奇,“不过,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去吗?” 阿草有些期待。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往常她每一次来青芜镇,修璃都会化为小白蛇跟随在她身边。 大蛇的守护,浸润在每个她不曾察觉的角落。 “嗷,嗯……”修璃有些躲闪地抠抠脸颊,“今天本山神,咳……就随你一同去吧。” “嗯!” 阿草久违地露出灿烂的笑容,眉眼和嘴角弯弯,让修璃的心有些暖暖的。自那日以后,她好久没有这般开心地笑了,修璃捉摸不透少女的心思,却也由衷地扬起嘴角。 二人慢慢滑下山坡,走上宽敞的官道,清冷绝世的白衣公子,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 与修璃并肩同行,阿草欢欣雀跃,她的话也多了起来: “修璃,你不是说你不是山神么,为什么还要自称‘本山神’?” “昂……习惯了而已。”修璃轻轻嗓子,“虽然我只是修炼千年的蛇妖,可架不住山中精怪都将我奉为‘山神’,这可不是我自封的哦。” 修璃认真地举起食指,神情有些小小骄傲。 多日以来,他们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二人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径直朝着集市而去。秋已深,虽然还有些许淡白的阳光,可秋风一吹,阿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修璃却说:“还是山下暖和啊,这会儿山中有些地方已经下雪了呢。” 他虽这么说着,却不断往双手呵着气。 也许是修璃的存在太过惹眼,也许是背篓里的皮毛正应了需求,他们刚刚找到一个角落停驻,阿草还没开始吆喝呢,就有许多客人围了上来。 “姑娘,这白兔毛怎么卖?我想给我闺女做个坎肩!” “这个……大娘,您给多少?” 阿草还没想好呢,各种皮毛的都是什么行价,她自己也不清楚,喊贵了怕吓跑客人,便宜了怕自己吃亏。阿草左右为难,回头求助修璃,他却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是啊……怎么能指望一条蛇呢? 阿草后悔没先问问行价。 面对越来越多问价的人,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 “各位大叔大娘,我这里只有这么多皮毛,各位若是诚心想要,不如价高者得,怎么样?” 她将各色皮毛一条条拎出来,挂在背篓的沿口外面,可翻到那张白狐皮时,她的手却停顿了。纠结片刻后,她下定决心往里塞了塞。 “哎,那白狐皮怎么不拿出来?” “不好意思,狐皮我不卖……大叔,您还是看看别的吧。” 人群叽叽喳喳,开始给自己心仪的皮毛出价。阿草细心观察着,往往有人喊到了一定价格,其余人便遗憾地摇摇头,她默默地记了下来——这大概就是将来能卖的最高价了。 经过一个时辰的竞卖,除了那张白狐皮外,剩余的皮毛都被抢购一空。 一位腆着将军肚子、浑身穿金戴银的阔气商人路过,见到那张雪白完整的狐皮,硬是要买下来。价格喊得越来越高,阿草激动得浑身冒汗。 “十两——十两你还不卖?”商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可阿草依然紧咬牙关:“不卖,就是不卖!” “我都出十两了你还不卖?你这山里丫头,知道十两是多少钱吗,够你吃十年了!” 商人显然没有受过这等憋屈,他朝后招招手,几名强壮的家丁便气势汹汹地走上来。商人在青芜镇有钱有势,干脆直接将一袋银子扔到阿草脚边,招呼家丁连皮带背篓一起端走。 “你……”阿草惊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能硬抢呢!” “你去青芜镇打听打听,谁没听说过我莫员外?”商人冷哼一声,捧着将军肚抖了两抖,“我今日就要这白狐皮,你这小丫头,还是拿了钱赶紧走吧!” 莫员外领着几名穷凶极恶的家丁,趾高气昂地朝前走去。 “怎么能这样……”阿草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强忍住泪水,捡起地上的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块碎银,根本就不足十两。 霎时间,阿草觉得更伤心了,闭眼“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蹲在地上不停拿袖子揩泪。 修璃蹲下身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并不理解阿草为何如此伤心: “小不点,为何要哭?白狐虽稀有,可山中珍奇异兽也不在少数,往后我再给你寻些便是。” 对修璃来说,这些都是山中自有之物,自生自灭,数不胜数,并不消如此执着。 可阿草却不这么想,她哽咽地说道:“可我就是不想卖,因为、因为……” 她没有说出来。 修璃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脑袋站起身来:“那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不要到处乱跑哦。” 阿草回头一愣,修璃已经不见了。 她就这样坐在集市角落,抱起双膝,愣愣地望着来往的行人。 修璃拿走了莫员外的钱袋子,阿草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就在她静静地发呆之际,一条小白蛇幽幽地游到她身边的大榕树后,很快,白衣公子走了出来,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阿草的背篓,里面正是那张白狐皮。 阿草惊喜不已:“修璃,你替我拿回来了?那个莫员外,他怎么肯给你?” “这个……当然是晓之 以情动之以理了。”修璃转过眼抠抠脸颊,“嗯,就是这样。” 阿草表示怀疑。 然而此时的不远处,莫员外的当铺外,家丁正在惊魂未定地同他解释: “老爷,真不是小的弄丢了狐皮……方才那背篓里,突然钻出一条大蛇,张着血盆大口,见小的就要咬!小的不得已才撒了手,结果那蛇,它、它叼着背篓,嗖嗖嗖就跑没影儿了!” “啥……?” 莫员外脑袋丁零当啷一阵,什么叫蛇叼着背篓跑了? 家丁吞了口唾沫,又抖索着掏出一只钱袋子: “它还、还把钱留下了……” 拿回了白狐皮和背篓,阿草的心情好了许多,她怕莫员外会回来找她,赶紧推着修璃离开了集市。 阿草细细盘算着手里的钱,买了盐巴、香油和米面,还有足够的布匹针线,以及其他生活的必需品,原本空落落的背篓,此时又被塞满了。 修璃单手提在手中。 如此,过冬所需的东西便基本备齐了,阿草垫着手里仅剩的几块铜板——可是钱也花光了。 “钱好花,却难挣啊……” 望着空荡荡的钱袋,阿草有些感慨。 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阿草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只能默默地吞一口唾沫。她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些红彤彤的秋桔,提着它们敲开了红姐儿的门。 今年多亏了红姐儿照顾,这些权当做她的小小心意。 红姐儿施施然掀开了小红门,看见阿草和她身后的修璃,捂嘴倩笑着说道: “好个俊俏的公子哥儿啊,小不点,这不会是你的郎君吧?” “不是不是!红姐儿,你误会了……” 阿草的脸瞬间便红了,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修璃,修璃也只是尴尬地笑笑,转眼假装去看别处。好在红姐儿也没有追问,那双轻轻挑起的美目凤眼,透出一丝别有深意的神情。 她接过了阿草带的桔子,也不客气,剥开桔皮便吃起来。 “我知道了,这冬天啊,最是难熬,尤其是对那些没有皮毛的动物。”红姐抿嘴而笑,“不过来年春天,你可还要来红姐儿这,红姐儿认识的好人才多呢,到时候给你介绍位如意郎君!” “红姐儿,你别取笑我了……”阿草低头咬咬唇,满脸羞涩地说道,“我还没想过成亲呢。” “哎哟,瞧你这模样,该不会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红姐儿瞄了一眼修璃,抚嘴吃吃地笑起来。 “红姐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红姐儿丢了桔皮,用猩红的指尖捏捏阿草的肩膀,“那红姐儿就等你,来年春天,你可别忘了红姐儿哦。” “嗯!”阿草微笑着向她鞠了一躬,“来年见!” 告别了红姐儿,送了谢礼,阿草的心也放松下来。对她而言,这漫长的一年也总算是结束了,来年春天是什么光景,她内心既忐忑又期待。 修璃转眼看着她的笑容,俊秀的脸上,也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黄昏又要来临了。 他轻声询问:“小不点,该回去了吧?” 阿草却还有事放心不下:“修璃,我其实……还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12. 渡劫 这里阿草已经很熟悉了。 从红姐儿那儿走到另一头,右拐两条青石板巷,到底,便能看见这扇斑驳的棕色院门。 阿草向修璃解释:“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买了绮绣的公子所住的地方。已经深秋了,我想看看那枝绮绣是否还开着。” 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些在意。 “昂……原来如此。” 修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 棕门像往常一样半掩着,阿草只消从旁侧轻轻一瞥,便能看见摆在轩窗花台下的绮绣。可今日的景象却叫她有些吃惊——只见屋内屋外乱糟糟的,书生的箱笼书屉全都搬了出来,从门内一直到小径上。 而那盆绮绣,也不见了踪影。 阿草疑惑地看了修璃一眼,悄悄朝更里头张望,只见小院内除了书生,还有位身材丰腴的大娘,她指着地上的箱笼说道:“我说让你赶紧搬走,怎么这么些时日还不搬?” 大娘的语气似乎不太友好。 书生急切地走出来,朝着房东大娘连连作揖:“姐姐请容宽……已经快入冬了,现下四处天寒地冻的,您让我去哪里住?况且我这花受不了冻,还请姐姐宽限些时日吧……” 阿草这才惊觉,绮绣不在窗台,却在书生怀里。 从盛夏直到深秋,她依旧是那般盛放之姿,灼灼娇艳,丝毫不见衰败的迹象。 “好神奇啊……”阿草不禁感叹。 修璃也静静地歪头探去,目光似是看向书生怀里的绮绣,却又好似看向别处。 而大娘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见了绮绣倒像是见了鬼似的,惊恐地后退两步,指着书生骂道:“你还有脸说,四邻们谁不知道你这花有古怪,哪有能开几个月不败的花?” “您别这么说,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少给老娘跩什么酸词儿!”大娘越说越气愤,“隔壁家的小二郎说你这花里有鬼怪,他被吓得发了几日的高烧,好多人告诉老娘,你这屋里有女人怪笑的声音,你要留着这不干净的玩意儿,就搬出我的屋子!” 原来书生自打将绮绣种进盆里后,便将她放在轩窗外好沐浴阳光,可往来四邻们却能瞧见,从春到夏,由夏至冬,这花竟一点儿都没有枯萎的迹象,渐渐便起了非议。 隔壁小二郎还是半大孩子,因为好奇,曾经趁书生不在翻进了院里,想扯几片花瓣看看花究竟是真是假。 可惜他还不足窗沿高,便只能奋力踮脚伸手去探,探着探着,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住。 小二郎吓傻了,好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挣扎了几下挣脱不掉,干脆大喊书生的名字:“酸读书的,你快放开我!要是我爹知道你欺负我,你准吃不了兜着走!” 小二郎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对,可仗着有个做屠户的爹,再怕也挺着胸口。 可屋中无人应答。 “怪了……我明明看那臭书生出门去了,怎会还在屋里?” 小二郎也觉得奇怪,干脆跳起来想看个究竟。 然而更可怕的来了—— 屋里根本没有人,那窗沿内侧只有一只苍白的女人手,好像是凭空长出来的。 人真正受惊时,是连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的。小二郎就这么被鬼手吊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直到院外传来开锁的声音,那只手才嗖的一声收了回去。 那日他呆愣愣地走回了家门,无论娘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一歪身子便倒了下去。 那之后,他便发烧了,接连三四日才苏醒过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翻进了书生家里。 屠户虽然心疼孩子,可夫妻俩总归是讲理的,知道是自己孩子不对在先。可流言还是传了开去,四邻们都传书生家有古怪,对其避而远之。 大娘也是心疼自己的屋子,要是闹鬼的说法传了出去,这屋子还租不租了? “总之我已经宽限你大半个月了,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搬出去!” 书生连连求情,大娘寸步不让,二人在门内纠缠起来。阿草心急地看着,想进去又担心说不清来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突然,书生发出一声惊叫:“绮绣?绮绣!” 阿草再也待不住了,冲进门去。 只见书生和大娘两脸惊愕,大娘不由地朝后退了两步,书生则趴在地上,慌乱得不知如何自处。 阿草惊讶地看见——绮绣凋谢了。 方才还盛放着的花朵,此时突然褪色发皱,巨大的花瓣一片片凋零,很快便落得只剩干枯的花芯。书生难以置信,满地捡拾掉落的花瓣,不料轻轻一拿,干枯的花瓣便碎落满地。 “绮绣,绮绣……” 大惊过后,他神情怔怔,一屁股坐在地上,哀伤地捧着花盆发呆。 大娘也有些慌了,左顾右盼,连声说道:“这、这不管我的事啊!我什么也没做!这花、这花就是有古怪!” 见这番情景,阿草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朝大娘做了个揖。 “你……你们又是谁?”大娘有些不明所以。 阿草低头一看,书生还呆坐在地上,只好又作一揖,向房东大娘说了谎话: “公子的这枝绮绣,是我卖给他的……大娘,这就是生长在深山中的一种奇花,如果将养得好,就能一直盛开不败。这位公子是爱花之人,每日悉心照顾,养得绮绣生了根,这花才能开到现在,并不是有什么古怪……” 大娘将信将疑:“你说真的?” “不信你问问公子。”阿草转向书生,“公子,你抬头看看我,这花是不是我卖给你的?” 书生愣愣地抬起头,朦胧中辨认出了阿草,他点点头:“是……姑娘,这花还有得救吗?” “这个……”阿草想了想说,“天已经冷了,绮绣若放在屋中,或许还能开得久些,可到了外面让这冷风一吹……” 书生红着眼眶,愤愤地瞪了大娘一眼。 “哎你瞪我做什么?”大娘心虚地说道,“谁知道你这是什么奇花,老娘我见都没见过!你要早知道,为什么不跟我和大家解释清楚?” 书生的双眼又黯淡下去,他只能摇了摇头。 的确,就连阿草也不知道,为何绮绣会在这里长开不败。 见此情景,大娘感觉有些理亏,也不提让书生搬走的事,一甩袖子匆匆离开了。她走后,修璃帮忙将书生扶进屋内,阿草则捧起那盆绮绣,一同走进了书生的家中。 打眼一瞧这家中环境,正可谓家徒四壁,看来书生的确过得清贫。 为求学,他背井离乡,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眼里只有晦涩的诗书。也许一枝绮绣,也抚慰了他寂寥的心,成为他孤独求学之路上唯一的慰藉。 绮绣一朝枯萎,书生怅然若失,阿草也不知如何宽慰,只能轻声说道: “公子莫心急,也许来年春天,绮绣还会开出花来,如果开不出来,来年我再送你几枝可好?” 书生失神地望着前方,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花盆又摆上了窗沿,修璃缓缓踱步过去,修长的手指抚过她枯萎的枝干。 “你有何打算呢?” 他轻声同枯枝说话,阿草奇异地看着这一幕。 “嗯……本山神并不是怪你,五百年的时间,也可算是漫长。”修璃微微点头,“你若决定如此,我也可以帮你一个小忙。” 修璃自顾自地说这话,不仅是阿草,就连书生长郡也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望向窗沿: “公子,您这是……” 修璃回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沉静而温和:“绮绣说,她有话,想当面同你说,就是不知公子可愿聆听?” “绮绣……说?” “昂。”修璃点点头,“方才她是见情形焦灼,不愿连累你才选择凋零的,先前给公子制造 的麻烦,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阿草睁大双眼,忐忑又期待地问道:“修璃,你的意思……难道是?” “还记得小不点对你说过的么,这绮绣花,原是五百年前修炼成形的花精,她的精魂仍留在花中。只不过五百年前一场大劫,她的法力几乎尽失,不过小生略懂些法术,可助她现形……” “求你了,我想见见她!”修璃还没说完,长郡便一个滑跪下去,惊得修璃差点跳起来。 “咳……”修璃咳嗽两声,被长郡这么一打断,后面要说什么竟给忘了,“那……我这就施法。” 修璃小心翼翼地,将那盆枯花摆在屋子中央。阿草和长郡郑重地看着。 他已修炼上千年,不消用花哨的手法,只需食指轻轻一点,盆中的枯杆便再次逢春,自下而上由褐返绿,花头重新抽出花苞,再一层层绽放开来。 “好美啊……” 阿草痴痴地看着,花朵绽放之时,那深浅不一的色彩快速流转,中有银屑飞溅跳跃,像是梦幻的万花筒。当花朵完全绽放,长郡也随之松弛了脸上的皮肉,渐渐充起一个满足而喜悦的笑容。 当绮绣舒展完最后一层花瓣,跳动的银屑竟宛如被风卷动一般,亮晶晶地飘飞而起,落在花旁幻化成女子模样。 阿草没想到,她真真见到了修璃故事里的绮绣,那位在五百年前燃尽心力、独自倒在寂寥山谷中的花精。 她给阿草的第一印象,便是黛眉间淡淡的忧伤,那忧伤仿佛凝结成了露水,透出干净又纷繁复杂的情绪。继而才是她的相貌,白而无骨的肌肤,修长清瘦的身体,那过分艳丽夺目的脸庞,就像盛开的绮绣花。 她的身体有些微微透明。 修璃说:“我只能助你现形一刻钟左右,有什么想说的话,你便同他说吧。” 而长郡见了绮绣,不是惊愕,也非惊艳,而是缓缓展露出一丝“果然”之情。 他郑重地朝着绮绣深鞠一躬:“这位姑娘我见过。” “你竟不害怕?”阿草觉得这书生有些钝钝的,“我还以为你会吓晕过去,需要天山灵芝才能救活呢。” 阿草想到了长老爹爹讲过的传说。 长郡有些感慨:“那是因为,小生常常在梦中见到姑娘……自从有了这枝绮绣,我总会做一些奇异梦,梦见我迷了路,在山洞中过了一夜,梦见我从书案中抬起头来时,总有一双纤弱的手替我端来热茶……” 绮绣不言,只顾深望着他,望而不敢看,遂以袖掩面。 修璃又轻咳一声,缓缓说道:“绮绣还需要时间才能再次化为人形,公子若愿意照顾她,每日以清水灌濯,以阳光沐之,也许能再次助她渡劫成功。” 说完这些,他拂过衣袂绕至阿草身边,拍拍她的脑袋轻声说道: “小不点,我们回去吧。” 阿草还愣着,修璃便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出了长郡的小屋。 随后,他亲手掩上了门。 “再次?” 余晖已缩至西山之背,秋日夜更凉了,阿草转头望着修璃,不确定事情是否同她想的一样。 修璃语气悠远地、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 “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小不点,你有没有想过,花朵总是为真爱她的人绽放?也许只是路过的惊鸿一瞥,也许只是几滴清水的灌濯,花开花败不过几日,却是花的一生。” 阿草听不懂,却好似明白了。 就像她浮游般的人生中,也有这般“惊鸿一瞥”,足以充盈她的一生。这本该是叫人喜悦的,可一种隐隐的疼痛,像用刀背划拉心脏的钝痛,时常叫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由地转头望去,夕阳欲沉之前的余晖是浓郁的蓝色,而修璃温和俊逸的侧脸,却在这蓝中白得发光。 她感觉脚下有些虚浮,问出了她长久以来的困惑: “修璃,你能不能告诉我……爱,便是渡劫么?” 13. 丑小狗 修璃微微一愣,眉头稍稍蹙起,阿草似乎将他问住了。 走出幽长的小巷,青芜镇的主街上了灯,只不过秋风太凉,街上人烟渐稀。 阿草期盼地望着他,盼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可修璃却显得有些为难: “小不点,你真是问了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啊……爱是一个很宏大的议题,我想以我目前的修为,还无法回答你。” “是么……连你也不知道啊。” 阿草有些失望。如果活了一千年的大妖也想不通,那凭她区区十五年的阅历,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明白了。 “不过,我曾听静远寺的老和尚说过——‘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若能超脱对爱的执着,心境自然超拔尘嚣,无忧无怖。” 阿草听不懂,却暗暗有些心惊:“我明白了……原来‘爱’是很可怕的东西。” 她似乎能理解修璃了,他活了一千年,怎么能参不透如此简单的道理呢? 想到这,阿草的心竟然轻松了许多。 之后便是蜗居府洞,等待漫长的冬日过去。 为了维持洞中的温度,大蛇每日出去,都会衔回一些小臂粗的枯树枝,再由阿草将它们砍成合适的长短。一人一蛇仿佛已然形成某种默契,当修璃为她寻来树枝或是好皮毛的动物时,阿草总会报以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啦,修璃!” “昂……不用谢,小不点。” 奇怪的是,阿草似乎想通了许多,而修璃却反而读不懂她了,一双荧绿色的大眼睛,总是疑惑又探寻地盯着她看。 到了夜里,修璃照常用巨大的躯干,将阿草和火团围在中央,阿草求他给自己讲讲故事,修璃便从山下的大榕树开始讲起。 而阿草的话不多,她总是静静地聆听着,时不时发表自己的见解。她的手中针线穿梭,将柔软的兔毛缝制成衣,她特意挑了纯白的兔毛,因为青芜镇的大娘小姐们都偏爱白兔毛。 一条兔毛长褂做成了,阿草将它穿在身上,用鹿皮做的腰带捆扎好,贴身又暖和。 她很满意,站起来对着修璃转了一圈: “好看吗?” “嗯……好看。”修璃静静地趴在篝火旁,砸吧砸吧蛇嘴,“看起来很暖和。” 阿草突发奇想:“如果我也给你做一身暖和的衣服,你是不是就不用冬眠了?” 如果修璃要沉睡整个冬天,那自己,会不会很寂寞? 雪线已经从山顶蔓延至半山腰,洞外的芳草垫已铺上一层雪白的厚绒毯,府洞内越来越冷了,而修璃也越发不愿动弹。 他的双眼依旧睁得大大的,那是因为蛇类没有眼皮,可他的声音却透出一丝倦怠: “也许吧……不过倘若我不冬眠,那便要捕食,可冬天的森林已经没有多少小动物了哦。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小不点。” 也是,阿草点点头,眼前这张食物的“大网”,不足以填饱大蛇的肠胃。 下雪之后,采石村的人也不会踏足山中,放眼望去,群山与云海皆是一片白茫茫,等修璃彻底沉睡,便只剩她一个活的生灵了。 阿草还是会有些寂寞。 好在她偶遇了一个“小伙伴”。 山泉已经完全上冻了,阿草要取水,只能踩着厚厚的积雪从山后的缓坡下去,到山底的河流中取水。 从前都是修璃驮着她去,一天上下几个来回都不是问题,可如今洞外天寒地冻,阿草知道它怕冷,便趁他静悄悄睡着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下山取水。 毕竟修璃冬眠后,她也不能叫自己渴死啊。 于是这天正午,阿草趁着冬日的暖阳,担起两只铁桶下山取水。 阳光暖融融的,今日恰巧没有风,阿草看见两只灰兔从她面前跳过,留下两道可爱的小脚窝;麋鹿也出来喝水,当它们探下身去,角杈上的白雪便簌簌地落入水中。 阿草觉得自己也成山里的动物了——冬日便躲在岩穴中,只有这样的天气才会出来取水觅食。 麋鹿听见她的脚步,警觉地抬头跑开了。 阿草将空桶浸入河水里。 “嘶……好凉啊。” 手指浸入凉水,瞬间便冻得通红,阿草捧着手指不停呵气。河水虽然没有上冻,也有阳光的余温,可依旧冰凉刺骨。 呵着呵着,她似乎听见自己的声音背后,还有另一种呵气声。 “呵,呵呵,呵……” “谁?谁在那里?” 阿草看向水边的灌木丛。枝条已经被雪压弯了,下面黑洞洞的,却仿佛有两粒亮晶晶的东西,在偷偷窥伺着阿草。 “呵,呵呵,呜噜噜……” 呜噜噜,像猫咪被人抚摸时会发出的呼噜。 “是小猫咪吗?”阿草惊喜地弯下腰,朝灌木丛下伸出一只手,“快出来吧,小猫咪,我不会伤害你的,嘬嘬嘬……” 呵气声和呜噜声急促起来。 阿草充满期待地蹲在地上,不厌其烦地对着它“嘬嘬嘬”,这样僵持了好久,呵气和呜噜声渐渐小了。刷,刷,轻轻的脚步声——它似乎愿意出来了——阿草欣喜地睁大双眼。 “过来吧,小猫……咪?”当看清它的一刻,阿草明显愣了一愣。 它根本不是小猫咪,而是一团杂乱的“毛”。不知它流浪了多久,身上的毛早已纠结成块,上面沾满黑灰和湿湿的落雪,只有两只漆黑的眼睛,像黏在乱毛球上的两粒纽扣。 阿草露出窘迫的笑容,无奈地说道: “小狗狗,你长得怎么这么丑啊。” “呵……” 话音刚落,小狗便表现出威胁的姿势,冲着她不满地呵气。 “对不起对不起……”阿草连忙道歉,随即又觉得疑惑,“好奇怪,你是狗,为什么不会汪汪叫呢?跟我回家吧,我给你好好洗个澡,你就会变漂亮了!” 小狗发出一串呜噜声,似乎还是不满。 “你不喜欢洗澡啊?那这个怎么样——我家里有好多好多肉,你跟我回去,就有吃不完的肉了哦!” 阿草认真地和它谈条件。 小狗歪了歪脑袋,似乎真的听懂了,再也没有发出呜噜声。阿草 将灌满河水的水桶挑起来,小狗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她,等阿草朝前走了几步,回头招呼一声,它竟然乖乖站起身,踩着阿草的脚印笨拙地走去。 阿草激动极了。 这只小狗虽然有点“潦草”,却好像听得懂人话,有它作伴,这个冬天应该也不会寂寞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它清理干净,再正式介绍给修璃。 阳光下,雪原亮晶晶的,好像是银屑;平整的银屑中,有两串白白的脚印,从河边伸上缓坡,再爬上巨蟒峰顶的芳草垫。 阿草时不时回头看它有没有跟着,小狗始终保持着与她不远不近的距离,阿草停下来歇脚,它便也停在原地,伸伸懒腰,抬腿瘙痒。 这只小狗,还真是有灵性啊! 阿草一路都在思索,该给它起什么名字好。 一人一狗在天黑之前回到了洞府——冬天的白日极其短暂。 阿草悄悄走进洞内,发现修璃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想来他还未睡醒。阿草静静地替他添了些柴火,将洞内再烧得暖和些,这才拿着抹布、梳子和一把剪刀,回到洞府后面。 潦草小狗就卧在上了冻的泉水旁,阿草让它在这里等着,它果然什么地方也没去。 她轻手轻脚地盘腿坐下来,先抚摸小狗的脑袋,让他放松下来。 阿草拿起剪刀给它看:“小狗啊小狗,这把剪刀,是为了把你这些打结的毛剪掉,这样你就能轻松很多哦,姐姐不会伤害你的。你要是同意,就呜噜一声好不好?” 小狗抬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呜噜。 “太好了。”阿草搓搓手,“我会尽量轻柔一点,如果弄疼了你,千万不要咬我啊……” 她用手顺了顺小狗头顶的乱毛,拿起剪刀,咔嚓一剪。 “天呐。” 阿草有些惊讶,那撮灰毛下的干净毛发,竟然是火红火红的。 趁着最后一点日光,阿草无比认真地、一点点替小狗剪除那些纠结的毛发,神情比庙里的菩萨还要神圣。小狗开始还趴着,许是觉得舒服,竟渐渐歪倒下去,不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将肚皮露出来给阿草看。 阿草用手摸了摸,它肚皮上的毛很干净,只是一层短短的雪白绒毛,可那绒毛却有着麋鹿一样的斑点。随着阿草的抚摸,小狗又发出“呵呵”的哈气声。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阿草越剪越发愁。 与此同时,随着洞府内的温度升起,沉睡的修璃终于醒了过来。他迷茫地望了一眼空荡的府洞,又恍然看见洞外天已黑尽,霎时间着急起来,慌忙中差点将身体扭成了麻花。 他心急如焚,连忙游至洞后,却发现那里亮着一簇火把。 阿草认真的面庞,在火把的柔光中忽明忽灭。 修璃长长地舒了口气,缓缓游了过去:“小不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而阿草终于将小狗的杂毛剪干净了,用抹布浸了水,将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可当她看清小狗的原貌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啊!” 14. 神兽 忽暗忽灭的火光中,地上的生物简直五彩斑斓。 它的背脊是一溜火一般的红色,两侧竟是暗绿色,上有深色的虎纹;脸似麋鹿,鼻梁挤出一层层褶皱,两耳旁还有怪异的凸起;四蹄无爪,尾秃无毛,只有尾尖有一撮火焰般的红毛。 阿草见到修璃,情不自禁地起身,躲在他粗壮的躯干后面,怯怯地探出脑袋。 “小狗”则毫不在意地坐在地上,抬起后蹄挠痒痒。 修璃垂下脑袋问她:“小不点,这是?” “这是我从山下捡来的,我还以为它是小狗呢……”阿草攀着他的鳞片,“修璃,它到底是什么动物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修璃回头看了看“小狗”,突然笑了: “小不点,你运气真好,竟然捡到了一只幼年麒麟。” “麒麟?那不是神话中的动物吗?”阿草惊呆了,“我记得村里的猎户曾说过,山中有神兽麒麟,形似麋鹿,牛蹄牛尾,身上覆盖着鱼鳞,很威风呢!可这只,怎么这么像狗啊……” “呵呵,麒麟的确是神兽哦。”修璃温柔地解释道,“不过它还小,等再过个几百年,它身上的胎毛就会脱落,长出坚硬的鳞片。” “啊……我说它怎么不会汪汪叫呢。” 阿草放松下来,重新走回“小狗”身边蹲下,它似乎是为了表达感谢,翻起雪白的肚皮给阿草抚摸。 “可是它的习性,真是和狗一模一样啊……”阿草摸着摸着,露出会心的笑容,“修璃,我可以养它吗?” “只要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太好了!”阿草抱起小麒麟,开心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阿草原本还想给它起个名字,知道它本是麒麟后,便亲昵地唤它“麒麒”。阿草取了肉干喂给麒麒,它似乎饿了许久,笨拙地用双蹄捧着肉干,嚼得嘎巴嘎巴响。 阿草忍俊不禁:“乍一看它长得挺吓人,看久了还挺可爱嘛!” 看见她的笑容越来越多,修璃的心中软软的。自从冬日来临,阿草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真好,有麒麒陪我,这样等你冬眠之后,我也不会孤单了。” 麒麒真不愧是神兽,它仿佛能听懂阿草的话,像一只通人性的小狗,总是阿草去哪里它便跟去哪里;它有时又像小猫,喜欢翻肚皮晒太阳,抬起前腿刨刨阿草挂在绳上的野菜。 可阿草很喜欢它。 “麒麒,快过来!” 落满雪的草甸上,阿草与麒麒欢快地奔跑,修璃则伏在雪地边缘,远远地看着他们玩耍。他的蛇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尾巴却烦闷地扭来扭去,将自己拧成了一团乱麻。 麒麒知道该怎么讨阿草的欢心,无论阿草是在砍柴还是煮汤,它只要走过去呼噜两声,再躺下来翻出肚皮,阿草都会立马放下手中活计,一遍遍抚摸它柔软的肚皮。 修璃也学着它的样子。 一日阿草走进府洞,却发现修璃整个肚皮朝上,吓得阿草丢下簸箩尖叫起来: “修璃,修璃!你怎么死了……” 阿草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张着嘴哇哇大哭。 鱼死立着漂,蛇死翻肚皮。 修璃显然忘了这一点,毕竟它已经活了千年,还没死过呢。 完啦……这下气氛有些尴尬。 阿草哭得凄冽,麒麒却一路嗅到修璃的脑袋,举起蹄子踢了踢他的脸,嘴里发出急促的“呵、呵”声。修璃不得已动了动身子,像麻绳一扭,瞬间将肚皮翻了回去。 “修璃?” 阿草激动地跑到他的脑袋旁,修璃本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拥抱自己,可阿草却突然蹲下身,捧起麒麒转了个圈:“麒麒,你太厉害了,是不是你救了修璃?你真不愧是神兽啊!今晚姐姐给你做肉汤好不好?” “呵,呵呵!”麒麒发出开心的呵气声。 “咳……小不点?” 修璃感到有些挫败。 有些东西,想说又说不出,像是兔子卡在了食管,堵堵的。 阿草放下麒麒,仰头对修璃说道:“修璃,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天已经这么冷了,你不用强撑着,我会照顾好自己和麒麒的,你放心!” 她的表情无比真诚,可修璃心却越发感到空落。 他点了点巨大的蛇头,对阿草说道:“那小不点,来年再见吧。” 阿草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嗯,修璃,来年再见!” 在一人一兽的见证下,大蛇缓缓将身体盘旋起来,脑袋搭在最顶端的躯干上,像一座落满雪的山峰。直到它再也不动,陷入长久的冬眠时,阿草突然扑上去,将脸深埋进他的鳞片之中。 有水滴落了下来,滴在麒麒布满褶皱的鼻梁上。 麒麒疑惑地抬头看她。 “怎么办,麒麒……”阿草的双肩微微颤抖,“我好像,喜欢上了一条蛇……” 直到修璃终于休眠的这一刻,阿草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才终于爆发。 先前她不过强撑着,想要装作云淡风轻满不在乎,想要提醒自己“爱很可怕”,可当爱真的袭来,她就像浪花中的一颗沙石,根本无法左右自身。 如今她终于有对象可以倾诉,阿草瘫坐在地上,任眼泪从脸颊滑落: “修璃冬眠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春暖花开了吧,可那时候我也不得不离开了……我明白他是山神,他心中如果有爱,也是爱大山和其中的万千生灵,我不过是生灵中的一个……” 她不敢,乞求山神特别的垂怜。 她的心事,只能在修璃沉睡之后,倾诉给面前这只不会说话的小生灵。 “麒麒,你懂什么是爱么?” 神兽趴下身,仰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仿佛浮现出某种复杂的东西。 它说:“呵,呵,呼噜噜……” “我听不懂。”阿草哀伤地摇摇头,“不过,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这番话,我可能永远不能说给修璃听了……” 她望向身旁高耸的“雪山”,修璃身上的鳞片,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森森寒意。那双荧绿色的大眼睛依旧晶亮,阿草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看见他化为的白衣公子时,他那双温柔深邃的 眼眸。 还有那时他的体温。 回忆越是美好,便越是痛苦。 她深呼吸一口气,将目光收了回来:“等春来之后我就要离开了,麒麒,你是打算留下,还是跟我一起走呢?” 神兽将身一拱,头埋进阿草的怀里磨蹭。 阿草有些感动,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努力,让我们都不会饿肚子。” 接下来,便是冬日长久的静默。 修璃自从冬眠之后,果真一动不动,成了一座白玉的雕像。 阿草常常坐在篝火旁凝望着他,仿佛想将他的每一寸鳞片,都镌刻在自己的心上。闲来无事时,她便用烧焦的木柴练习写字,凭着记忆中的模样,将“修璃”的名字写满了整座洞府。 或者凭着记忆中修璃作为人类的身形,将那张失而复得的白狐皮缝制成衣。 麒麒总是静静地趴在原地,沉沉地看着阿草的一举一动。 人间已是腊月,阿草时不时能听见隐约的鞭炮声,不知是来自近处的采石村,还是遥远的青芜镇。她有些心慌,因为她费心储备的食物不多了。 原本她准备的食物足以使她安全过冬,可怎料多了一只神兽。麒麒的胃口很大,阿草吃一根干肉就能饱,麒麒却要吃三根,冬季还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她的食物却快要耗尽了。 “麒麒,你再这么吃下去,咱们两个都要饿死了哦。” 阿草很是无奈,可每当看到麒麒翻肚皮撒娇的模样,她又舍不得苛责它。 终于有一天,当鞭炮声越来越密时,她决定用双脚走到青芜镇去,最好能赶在大年来临之前、家家置办年货的时候,将剩余的皮毛换成粮食。 阿草背起沉重的背篓,最后回望一眼沉睡的修璃。 一人一兽,走出了巨大而幽深的洞府。 天地间静谧而辽阔,大雪覆盖了一切,阿草只能凭着记忆,勉强找到去青芜镇的路。少女磕磕绊绊,幼兽蹦蹦跳跳,从这里到青芜镇,足足要翻两三个山头。 幸而有鞭炮烟火声引路,阿草才没有迷失了方向。 以往她坐在修璃的背上,不消一个时辰便能来城门下,而这一次她凭着双腿,竟整整走了三天的时间。望着官道上往来不绝的行人车马,阿草有些激动—— 这么多人都要采买年货,她的皮货一定能换一个好价钱。 她让麒麒待在山坡上等她,麒麒嘴里呼噜呼噜,似乎很是不满。 阿草连忙劝说:“你的样子很特别,我怕镇上的人见了害怕,他们可能会伤害你……你放心,我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好不好?” 阿草从背篓里拿出一些肉干,藏在大树的树干后。 麒麒似乎听懂了,它原地转了一圈,在肉干旁边趴下。 “你真懂事!” 安置了麒麒后,阿草又背起背篓,跟随人流走进了城门。她已经驾轻就熟,来到集市,找一处空档,摆好皮货,便开始放声叫卖。 哪知刚吆喝了一两声,人流中竟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草?你怎么……怎么还活着?” 15. 长老爹爹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阿草吃惊地左右张望。 一辆骡车驶过后,阿草看清了声音的主人——竟然,是采石村的人。 她叫阿月,和阿草同龄,采石村有献祭山神的传统,女孩本就不多,今年若没有阿草,被献祭的恐怕就是阿月了。 阿月手里挽着竹篮,躲过人流来到阿草面前,她不敢相信,细细地端详了她好一阵。 “阿草,你不是被献给了山神?阿爹说那条蛇是个怪物,巨大无比、凶猛又残暴,专吃活人少女!你被送给它,怎么可能还活着?” “才不是呢!”阿草听不得他们这样抹黑修璃,立马反驳道,“修璃他从来不吃人,他是一条善良的蛇!” “什么……修璃?” 阿月惊讶又困惑地瞪大双眼。 远处,阿月的爹娘正在呼唤她:“阿月,阿月!这个死丫头,稍不留神就到处乱跑……” 阿月慌张地转过头去。 趁她分神之际,阿草立马收拾皮货拎起背篓,灵活地躲进大榕树的背后。很快,阿月的爹娘和哥哥找了过来,阿月再回头看去,却发现阿草早已不见了踪影。 “诶,阿草?爹、娘,阿草刚刚明明在这儿啊!” “呸呸呸!那姑娘早就入了蛇口了,怎么可能在这儿!你这死丫头,整天胡言乱语的!” 阿月娘训斥了几句,扭着女儿的胳膊离开了。 阿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抚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这才想起来,采石村因为采集绿玉髓,近年来日子也好了不少,每逢重要的年节,也会有村里人千里迢迢来镇上采买年货。之前阿草在采石村时,见村里人喜气洋洋地驾着骡车出去,过几天又带着琳琅满目的好东西回来,阿草孤身一人,很是羡慕。 原来他们便是来了这青芜镇。 阿草思索良久,决定不要在人多的时候抛头露面,等黄昏时多数人已经出城了,再抓紧时间卖几张皮货。 只不过,如此便要多耽搁几日了。 阿草便在青芜镇盘桓了几日,黄昏时卖货,夜里便回到山坡上,同麒麒簇拥在一起取暖。虽然她可以求红姐儿收留她几日,可阿草放不下麒麒,又怕麒麒的模样会吓坏那里的姐姐们。 总不能事事都仰仗别人,那自己何时才能真正的独立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来青芜镇做买卖,虽然意外碰见了采石村的人,可好在有惊无险。她已经能大方地推销自己的东西,也能同形形色色的人讨价还价,将银子踏踏实实地赚进自己的荷包里,她相信离开修璃,自己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如此便不会叫修璃担心了。 山坡上的枯草堆里,阿草紧紧拥着幼兽的身体,它的身体比小狗还要暖和:“麒麒,明天你记得在这里等我,等我买了肉肉,咱们一起回家,好吗?” 麒麒用哈气声作为回应:“呵、呵!”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阿草好像听得懂麒麒的话了,哈气代表满意,呼噜代表不满意(除了晒太阳挠痒痒的时候)。 她抿嘴笑笑,闭上眼睛喃喃呓语:“你要是能说人话就好了,就像修璃那样……” 腊月二十四,除尘扫房子,青芜镇的街上四处轻尘飞扬。 阿草早早进了镇子,先偷偷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采石村的人已经回去了,这才放心大胆地出来采买。这次为了麒麒,阿草几乎买了一背篓的肉,背起来简直比皮货还要重。 她买得多,不仅还了个好价钱,还向摊主要了根剔得溜光的大棒骨。 不知道麒麒喜不喜欢啃骨头呢? 采买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正午刚过,阿草便走出了城门。 她手里拿着大棒骨,背篓里的肉山快将她的背压弯了,可这便是充实的感觉——兜里有肉,心中不慌。 可她试了几次,都爬不上那个陡峭的山坡。 “累死我啦……麒麒,麒麒你在吗?”阿草朝山坡上喊,“这里太陡了我上不去,你能不能往西走,那里有缓坡,我们在那里汇合好吗?” 草堆中隐约传来呵气声。知道麒麒已经听见了,阿草又艰难地重新背起背篓,沿着官道朝上走去。 尘土中,一辆骡车迎面驶来。 阿草并未在意,弯着要吭哧吭哧地向前走,可那辆骡车快要与她擦肩而过时,却突然停了下来。一双老迈的手掀起车帘,他欣喜地说道:“阿草……你是阿草吗?” 阿草震惊地停下脚步,扭头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是……长老爹爹?” 骡车上的老人抖索着走下车来。他浑身裹着厚重的毛皮,连头脸也深埋进去,可从那根弯曲的枯木手杖,阿草还是立马认出了他。 不过大半年的时间,他的声音,仿佛又老了一些。 “阿草,真的是你啊……太好了!” 他激动起来,弯曲的手杖、连同浑身杂乱的皮毛,一齐颤颤巍巍。阿草心中五味杂陈,当初若不是长老爹爹首肯,采石村也不会抚养她这个孤女,也同样是长老爹爹,无情地将她送上了祭品的轿辇。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长老爹爹,阿草咬了咬唇,不顾老人的大喜过望,径直朝前走去。 “等等……”长老爹爹拄着拐杖跟上去,阿草背着肉山走不快,长老爹爹很轻松便追上了她,“阿草,你竟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还是听阿月那孩子说,那条大蛇没有吃你,他放了你,对不对?” 阿草有些防备:“您不相信么?” “怎么不相信?你能活着站在我面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长老爹爹说着,满脸都是悔恨,“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将好好的姑娘送给他,你以为那些姑娘的爹娘、还有长老爹爹我不心疼么?” “既然这样的话,将来就不要再牺牲无辜的少女了。”阿草松了口气,“如您所见,我现在很好,我有去处,也不会再回采石村了。” 阿草轻轻鞠了一躬,继续朝前走,长老爹爹却再次叫住了她: “你一定要回去啊!阿草,你的爹娘找来了!” 阿草再也迈不动脚步了:“您说什么……我的爹娘?” “是啊……”长老爹爹喟叹地拄着拐杖,“十五年前,你的爹娘外出省亲时,在山里迷了路,是意外才弄丢了你……他们找了你足足十五年呐!而你也没被山神吃了,这不是上天的垂怜,那还能是什么呢?” 阿草简直不敢相信,双肩无可控制地一松,背篓便落在了地上。 稻草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新鲜猪肉。 阿草愣在原地,喃喃地说着:“我有爹娘了?长老爹爹,我长得像爹,还是像娘?这十五年来他们过得如何,是不是来接我回家……” 长老爹爹轻叹一口气,说道:“你见过他们就知道了。阿草,你爹娘在村里待不了多长时间,你还是跟着我的骡车去,跟你爹娘相认吧,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可是……” 阿草犹豫了。 且不说麒麒还在前面的山坡上等她,修璃已经冬眠,她若跟爹娘回家,就再也见不到修璃了……明明,她还想等到春暖花开时亲口向修璃告别,或者鼓起勇气,说出她埋藏已久的心事。 就这样不辞而别…… 见阿草始终犹豫不决,长老爹爹有些心急:“阿草,你还在等什么呢?你难道不想见见自己的亲爹亲娘?” “我知道了……” 终于,对亲人的渴望胜过了一切,阿草真的很想见一见他们。可她也下定了决心,等见了爹娘后,她不会立即跟着爹娘走,她还要回来带麒麒回府洞,守着修璃醒来,并亲口对他说声“谢谢”。 只要知道爹娘住在何处,她就永远有家可以回了,不需急于这一时。 “长老爹爹,您稍等我一下好吗?” 阿草背起背篓,走到了西边的缓坡,长老爹爹疑惑地看着她爬上山坡又钻进草丛,出来时身上的背篓已经不见了。 阿草将肉留给了麒麒,让它在这里等自己几天。 “不过三五天时间,我一定会回来的。”阿草如此承诺着。 麒麒歪着脑袋,嘴里发出呼噜噜的响声。 做完这一切,阿草重新走下山坡,回望了一眼被白雪覆盖的山脉。 她有些恍惚,这年春天时,她还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十五岁的生命这么快就走到了尽头。而如今她遇见了让她铭记一生的人,又能与自己的爹娘重逢,命运在步入低谷的那一刻,又给了她新的希望。 她相信这便是山神的庇佑,福泽山中万灵,也泽被她这只小小生灵。 “阿草,快上车吧,天已经晚了。”长老爹爹在催促。 阿草点点头,爬上了老旧的骡车,长老爹爹扬起鞭子,骡车缓缓朝着深山中的小路驶去。而山坡之上,神兽麒麒黄头晃脑地钻出草丛,遥望着骡车离去的方向。 它嘴里发出一串长长的呼噜声,突然掀起四蹄跳下山坡,踩着新辇出的车辙奔去。 16. 禁锢 “阿草,你这么些日子,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一个姑娘家,过得一定很艰难吧?” 骡车上,长老爹爹亲切地询问。 阿草有些出神地说道:“还好……是修璃收留了我,他虽然长相骇人,可其实是一条温柔善良的大蛇,是他送我来的青芜镇……” “什么?”长老爹爹有些惊恐,他连忙左顾右盼,“你说那大蛇就在附近?” “不不,这次没有……”阿草连连摇头,“修璃已经冬眠了,要冬天过去才会苏醒,这次是我自己走来的。” “这就好……”长老爹爹松了口气,“阿草,你别怪我这样,那条大蛇看起来实在太可怕了,谁能知道它其实并不凶恶呢?不过这样也好,往后也不再需要献祭少女了,阿草,是你救了她们啊!” 阿草点点头,心里稍稍有些宽慰。 骡车外,天已经快要黑尽了,周围的景象越发熟悉起来。阿草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到采石村,看见熟悉的屋舍和攒攒的火把,她的心没来由地咚咚乱跳起来。 采石村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有些还挂起了红灯笼、红炮仗,处处都透着喜庆的年味。夜晚已经完全降临,长老爹爹将骡车赶进村子,长吁了一声,骡子乖顺地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间破旧的小木屋,小小的屋子,顶上茅草已经铺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阿草,快进去吧,爹娘在等你呢。” 长老爹爹催促着,可当阿草来到木屋面前时,心中却没来由地忐忑起来。 入夜了,屋中为何漆黑一片? 爹娘,怎么没有点灯? 可她还是鼓起勇气推开门,踏进了黑暗中。 “爹……娘……” 她轻声唤了唤。 可屋内冷如冰窟,根本无人回应。就着微弱的光线,阿草看见的是空无一人的荒屋,和满地厚厚的灰尘。 阿草立马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想要逃离,可长老爹爹,却亲手关上了木屋的门。霎时,屋内那片微亮的、屋外积雪的反光,也看不到了。 门外出现了更多的脚步声。 阿草的心彻底乱了:“放我出去……长老爹爹,究竟是怎么回事!您不是说我爹娘在这里吗?他们在哪,为什么不放我出去!” 她哭喊着,拍打着,门却纹丝未动,勉强从门缝探去,却看见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站在积雪明亮的反光中,攒动的黑影,将洁白的积雪染脏了。 长老爹爹同村里的耆老们商量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回到门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还有一丝戏谑:“阿草,你也太天真了,你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你爹娘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寻你?” 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阿草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长老爹爹又是一笑,他站在门前,像一座漆黑的恶鬼像,“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知道那怪物其实并不可怕?只要杀了那怪物,绿玉髓的矿脉,就完全是我们的了。” “什么……你们,要杀了修璃?” 阿草浑身发抖。 曾经,他们忌惮修璃,甘愿给他上供——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他们不甘心每年只能采集少许的绿玉髓,早已动了杀死山神的念头。 门外的人呵呵大笑,那欢乐的氛围,比过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老爹爹最后说道:“如果那怪物敢反抗,就用你的命逼他束手就擒……呵呵,一条怪物,竟然喜欢上了人类的女孩,真是该死。” 他们抛下这句话,便满意地散开了,只留阿草一人,绝望地瘫坐在木屋一角。 修璃,他陷入冬眠时,无论怎么晃他也不会醒。 现在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阿草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可任凭她如何拳捶脚踢,都无法撼动面前这道生门,无论她如何哭喊咒骂,换来的只有几声嘲讽的笑…… 长老爹爹派了几名身强力壮的男子,日夜守在木屋外。阿草听他们闲聊时才知道,所谓“斩蛇斩七寸”,采石村正在没日没夜地打造一柄巨大的铡刀,杀死守护了大山千年的山神。 修璃,修璃…… 想到他温柔的眼眸,恬淡的笑脸和纯白的衣袂,阿草浑身的血脉都仿佛结了冰。 当她绝望至极时,长老爹爹却在门外劝说:“阿草,我们并不想要你的性命,你只要乖乖的,就还能回来。等这件事结束了,你就嫁给我孙子,往后有你好日子过。” 长老爹爹的孙子铁桩,从小顽皮霸道,八岁那年为了掏鸟窝,摔断了一条腿。残废之后,他的脾气便越发火爆,心理也越发扭曲狠毒,因此十里八乡,都无人敢将女儿嫁给他。 他也没少欺负过阿草。 她打了个哆嗦,顿时汗毛倒竖。 阿草用尽全身力气怒吼:“我不叫阿草!我不嫁,我死也不会嫁给他,放我走!” 咚! 门被用力踹开,一个黑脸壮汉像狗熊般倾轧下来,将她重重扑倒在地上。他将那条废腿,死死压住阿草的双腿,居高临下,横肉写满戏谑与恶毒: “你这臭娘们儿,老子要你是看得起你!” “可我看不起你!你放开我!快放开我!我不要……” 阿草拼了命地挣扎。 铁桩见她刚烈,突然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阿草顿时眼冒金星,口里泛起一丝腥甜。她顾不得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他,可他身壮如牛,彷如一座千钧大山,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分毫。 他恶狠狠地逼近,将臭气喷在她的脸上:“你还敢反抗?好啊,老子这就办了你,我看谁还敢要你这个破鞋!” 他开始撕扯阿草的衣服。 众目睽睽之下,却无人替她出声。他们,只是满脸暧昧地站在门外,交头接耳、嬉笑打趣,就连长老爹爹也毫无动容,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种自豪而宽慰的笑意。 笑声此起彼伏,听着衣裳被撕裂的脆响,她沉痛地闭上眼睛…… 突然,耳边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了一 个声音。 “呼噜噜噜噜。” 阿草惊讶地撇过脸去,透过朦胧泪痕,她看见一张骇人的兽脸,从木屋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脱出——满口雪白獠牙,鼻梁狰狞发皱,两只瞳孔黑白分明,红绿相间的毛发倒竖,活像是壁画上神圣又悚然的神兽画像。 铁柱嘴里钻出一声嚎叫,丢开阿草连连后退,直跌进了外面的雪地里。 “怪物啊——!” 长老爹爹和看守们都惊呆了,见铁柱吓得连滚带爬,都不敢靠近木屋。所有人都默契地退到雪地里,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可惜除了阿草的一双腿,什么也看不清楚。 “麒麒,你怎么跟来了?” 阿草大喜过望,想要挪动身子,却发现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麒麒以神兽之姿吓退了铁柱后,便收起獠牙放下鬃毛,走到阿草身边蹭了蹭她的脸。 阿草心中一暖,可她突然用力将麒麒推开去:“快走,不用管我!麒麒,你快回府洞叫醒修璃,这里的人要杀了他!你不用管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救救修璃吧……” 阿草推它,它便用脑袋拱她的手,一人一兽你来我往,双方都不肯让步。 “呼噜噜!”麒麒的神情似乎有些生气。 阿草担忧它听不懂自己的话,急得不停重复,麒麒却只顾呼噜噜,无论阿草怎么推都不肯走。双方僵持不下,外面摸不清状况的人,终于大着胆子走进来,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而麒麒突然停止了动作,在村里人探进脑袋的一瞬间,钻进墙角的狗洞里跑走了。 阿草失神地看着它突然离去,不知道它是不是听懂自己的话,回去唤醒修璃了。然而令她失望的是,但凡铁柱想趁虚而入来讨便宜,麒麒便会从幽暗的角落里钻出来吓退他,可当有人来看时,它又飞快地跑走了。 阿草渐渐发现,麒麒其实非常聪明,知道自己的目前还年幼弱小,无法正面和采石村的人对抗,于是来去无踪,制造出一种悚然的神秘感。 无人看见铁柱嘴里的“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铁柱也说不清楚,久而久之长老爹爹也不许他再来了。 “阿草能在那蛇妖嘴里逃生,受它的庇护,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神通。你放心,我们已经在后面找到了上山的路,等我们斩了那怪物,阿草就是你的人了。” “啐!”铁柱愤恨不已,朝木屋方向吐了口唾沫。 火炉燃烧的轰响,铁锤敲打的脆响,日夜不息地萦绕在阿草耳边,麒麒为了保护它,不肯离开去找修璃。已经好多天了,她一口饭未吃,一口水未喝,将送来的食物都推给了麒麒,自己则抱膝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等死。 她想把自己饿死,可采石村却不给她机会。 不知在这暗无天日的木屋中坐了多久,本该是送饭的时间,木屋的大门却被重重地推开了。麒麒不得已钻进了狗洞,而阿草却被五花大绑,强行拖到了雪地里。 面前,是送祭的队伍。祭司,小轿,都和当初一模一样。 17. 化龙 阿草被塞进了小轿。 上次她是不敢挣扎,这次她是不能挣扎,她的手脚皆被缚住,嘴里堵着抹布,况且连日来的绝食令她头昏眼花。长长的号角,欢乐的鼓点,全村老少都来送行。 麒麒潜伏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一路尾随队伍朝山神府洞下走去。它还是幼兽,体型小且没有法力,凭它是救不了阿草的,只能干着急。 蜿蜒的山路,被采石村的人踩出一条蛇形的黑印,除此之外,群山间全是皑皑白雪。山神正在沉睡,因而群山也好似睡去了,连一丝风也没有。落雪蹁跹,枯木森森,万物悲伤地静默着。 阿草蜷缩在小轿中,只能听见无数双脚踩进积雪的咯吱声。她的泪水早已结了冰,睫毛不堪重负,在她力竭后的似睡非醒中微微抖动。 她想了无数日,也找不到拯救修璃的法子。 只剩深深的悲伤与绝望,恰似深冬的群山。 麒麒亦步亦趋,在深深的雪地中跳跃匍匐,雪已经将它身上的绒毛完全打湿了。队伍走得很快,只听老祭司一声令下,小轿忽然不动了。 长老爹爹掀开轿帘,命人把阿草拖出来,牲口似地绑在一根木桩上。冷气灌进口鼻,阿草清醒过来,发现对面便是祭祀山神的庙宇、开采绿玉髓的洞口,十几名青壮正一同喊着号子。 “嘿哟……嘿哟……嘿哟……” 顺着他们拖拽的粗麻绳看去,那口巨大的铡刀正一点点升上参天巨树的树干,新开的刀刃雪亮,晃得阿草双眼刺痛。 她瞪大双眼,急促地呼吸起来。 长老爹爹却十分得意,很快,又有一串号子传进阿草的耳朵里。她恐惧地循声望去,洞府旁的树林已经被生生砍出一条路,十几名大汉排着一溜,正在雪地上拖拽重物。 那是正在沉睡的,像雪一般洁净的大蛇。 “呜呜……!” 修璃,快醒来……快醒来吧……我不要你因我而死啊! 阿草拼命挣扎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差点将木桩拔地而起。然而铁柱眼疾手快,他立马将木桩压进泥里,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给我老实点!” 这一巴掌打得阿草眼冒金星,口里顿时翻起一阵腥甜。 大蛇被拖到了铡刀之下,他静静地,听不见阿草内心的呼喊。长老爹爹走上去,用脚踩了踩大蛇的脑袋,可他依旧毫无反应。 众人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落雪纷纷,堆满了他同样雪白的身体,麒麒从雪堆下面蛄蛹至修璃身边,拼命用脑袋拱、用牙齿咬,可修璃的鳞片坚硬无比,普通的刀斧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今日之后,凌虚山脉的绿玉髓就完全属于我们了!” 长老爹爹一声吼,所有人激动地欢呼起来。 铡刀越升越高,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阿草头昏眼花,浑身动弹不得,也无法呼喊他的名字,只能用指甲死命地抠手腕上的粗麻绳,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指尖有些湿湿的。 她生生抠出了血来。 修璃,修璃……你快醒醒啊,求求你快醒醒吧! 鲜血滴落,那条长长的雪堆,似乎动了动。 长老爹爹不敢相信,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沉睡的大蛇,继而,大蛇又动了,身上的积雪开始从他的躯干两侧滑落。人群惊恐地退去。 修璃,他真的动了。 他的嘴尖轻轻抽动,猩红的蛇信吐出巨口,在雪地上微微颤动,似乎在搜索着某种气味。 “不好……这怪物要醒了!”人群惊叫起来,长老爹爹边退边张皇大喊,“快,快斩断绳子!” 可已经晚了。 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巨蛇就在这雪瀑中,缓缓昂起了身子和头颅。他睁开巨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阿草,看着周围的人,和头顶明晃晃的铡刀。 突然,他发出一声不似蛇类的嘶吼,山峦震怒,惊雷滚滚,山顶的雪崩塌而下。连麒麒都缩头巴脑,钻进树林里躲了起来。 人群惊慌逃去,修璃疯狂嘶吼着,用粗壮的脖子,撞断了巨树。 巨树倒了,铡刀滚落雪里,长老爹爹狂吼着让人拽紧修璃身上的绳索。可这彻底激怒了修璃,巨蛇翻卷搅动,绳索甩向半空,将那些人通通抛了出去…… 而后,他游到了阿草面前。 他荧绿色的眼眸中,全是她的倒影——衣裙凌乱,嘴角还有血痕,脖子上更是留下一片淤青。 他眼中仍带着一丝迷茫,直到看清她的狼狈后,他暴怒了。 声声怒吼,几欲穿透所有人的耳膜。山里的每一棵、每一株草,连带着每一位采石村的人,都在瑟瑟发抖。 在这震天动地的吼声中,他的双眼渐渐迸发出紫光,身上的每一块鳞片,也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片片,一丝丝,一缕缕……直至最后,紫光汇聚至他的头顶,那里,竟长出了两支长长的、纯白的鹿角。 “是龙……是龙啊!” “这条蛇……它竟然化龙了!” 人群恐惧地尖叫逃窜。 修璃却凝望着阿草,嘴里吐出阴冷的白雾:“小不点,是谁伤了你……是谁,胆敢伤你这么重?” 他咆哮一声,阿草身上的绳索便纷纷脱落,她无力地摔倒在雪地里。 阿草欣喜地仰头看他,霎时间泪如泉涌。 只要他没事,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采石村的计划失败了,村民们丢盔卸甲、连滚带爬,只想尽快逃离这里。而长老爹爹,却将心一横,他推开冲撞的人群,将阿草从雪地拉起。 他抽出匕首,抵住阿草的脖子: “都跑什么跑!抓来这丫头,不就是为了逼这怪物就范吗?——怪物!你若不肯就死,我便杀了这丫头!” 阿草望了修璃最后一眼,知他已安然无恙,苍白的脸上终于盈满笑容。短暂的恐惧后,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反身夺过长老爹爹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捅进自己的胸膛。 修璃慌了,发出绝望的、长长的嘶鸣…… . 长长的寂静,正如这漫长的寒冬。 再然后,是暖暖的篝火,将阿草从沉睡中唤醒。 一切一切,就好似南柯一梦。她虚弱地睁开眼,才看清周围是那个温暖的洞穴,篝火,兽皮,麒麒,还有…… 一双温柔而深情的、人类的眼睛。 “小不点,你终于醒了。” 修璃环过双 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阿草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修璃的怀里,她有些羞涩,迷迷蒙蒙地说道:“你的身体,好暖和啊……” 阿草低头一看,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淡淡的血迹还留在衣襟上。修璃解释说:“还好你太过虚弱,匕首并未触及要害,我已经替你治好了伤。” 阿草点点头,又问:“那……采石村的人呢?” 修璃轻叹一口气。他说,当阿草将匕首插进胸膛的那一刻,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一夜之间,荡平了整个采石村。 采石村,没了?阿草有些震惊。 可她不觉得痛惜,采石村得到如今的下场,全是他们咎由自取,阿草往后再也不用躲着他们了。 铁锅里,野菜汤炖肉香气扑鼻,修璃有些骄傲地说,那是他学着阿草的样子做成的。他盛了一碗给阿草,静静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睡了长长的一觉,吃了暖暖的食物,阿草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她还是有些歉意:“修璃,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今年没能好好冬眠。” “没关系,小不点。我已经渡劫成蛟,往后,便再也不需冬眠了哦。” 修璃欣喜地捧着阿草的脸,那双眼睛,就像星辰大海一般深邃。 “渡劫?”阿草有些茫然。 “没错。经过这一遭我才明白——你说得很对,小不点,爱是渡劫。” 那张脸如幻似梦、洁白如雪,深深的眼眸对上阿草的双眼,温暖的鼻息撩拨她的心弦,阿草的心怦怦乱跳,方才回暖的体温,现在似乎又升得更高了…… 修璃俯下身去,在她的额头落上温柔的一吻。 这一刻,阿草的呼吸仿佛停止了,双眼泛起潮热,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喜悦自胸膛涌起,暖流盈满了她全身的脉络。仅仅一吻,她心中始终萦绕的哀伤,便顷刻消散而去。 爱很伟大,它能让人奋不顾身;爱也很渺小,它所期待的不过是回应。 阿草鼻尖一酸,坐起身来扑进修璃的怀里,她抽噎地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修璃,我喜欢你!可我不敢告诉你,我害怕你会困扰,会觉得我很麻烦……可是修璃,我真的很喜欢你,对不起,对不起……” 阿草在修璃怀里放声大哭,为这场劫后余生,为她无处安放的爱恋。 麒麒歪过脑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噜。 修璃心潮涌动,酸涩又带着些许甜蜜,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感。而此番渡劫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便是爱,曾经的陪伴和担忧,期待与失落,皆是因为爱。是阿草令他懂得了爱,才能在大痛之中渡劫成蛟。 阿草释放了情绪,渐渐止住哭声,抬起头来,却发现修璃正在砸吧砸吧嘴,却没有回应她。 阿草有些不满,擦擦眼泪说道:“你为什么要砸吧嘴?” 修璃抿嘴一笑:“大概是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好吃?” “吃?”阿草怔了怔。 “昂。”修璃软润的舌尖,轻轻滑过她的脸颊,阿草浑身像是过了电一般。他身上的白衣渐渐消失,那本就是蛇皮幻化而成。 “修、修璃……”阿草已经丢了呼吸。 麒麒发出一声嗷呜,忙将脑袋埋进蹄子里。 18. 安家 几簇烟花冲上夜空,砰砰砰,散成漫天繁星。 繁星落入青芜镇内,化为千万盏华灯。 人群簇拥在灯下观赏烟花,每一次绽放,都引来热闹的欢呼。 阿草和修璃也站在人群中,人间的繁华,令人流连。宛如新生一般,阿草的心中唯有喜悦,当星火洒落下来,她惊叫着扑进修璃怀里,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修璃的身上,穿着白狐皮做成的暖褂。 烟花落尽,人群渐渐散开,修璃轻轻拍了拍她头顶的落灰,笑容在花灯下显得分外迷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经过,阿草叫住他,买了一根心心念念许久的糖葫芦。 “好甜啊……真好吃!”阿草兜了一嘴,举起糖葫芦给修璃,“修璃,你要吃一颗吗?” “咳……”修璃无奈地笑了笑,“小不点,是不是该改口叫‘郎君’了?” “不要。”阿草调皮地说道,“‘修璃’好听,我还没叫够呢。” “好好好……” 阿草攥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修璃抄着两手,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春寒料峭,可满城的灯火和雀跃的少女,都令他的身心暖意融融。他长年在山中盘踞,还未曾这样感受过人间繁华。 他缓缓驻足灯火中,抬头呼出一口凉雾。 “修璃,你快看!”阿草扯扯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个卖花灯的摊子,“那不是叫长郡的公子吗?” 果然,书生长郡仍留在青芜镇,他正在认真地挑选花灯,时不时微笑着朝身侧说两句话。长郡挡住了那人的身形,可阿草似乎看见一双青青长袂,纤细白皙的手,指了指长郡头顶的花灯。 二人提着莲花灯,互相依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真好……” 阿草收回目光,吞下最后一口酸甜的糖葫芦,将剩余的两颗用油纸包起来塞进衣兜。 修璃问她为何不吃完,阿草拍拍衣兜,露出猫儿似的笑容:“今天不能带麒麒出来玩,我想给它带点小礼物,不知道它喜不喜欢呢。” 吃完了糖葫芦,阿草挽起修璃的胳膊,二人继续朝前游逛。 “说来那只小麒麟,还真是奇怪啊,嘶……”修璃抚抚下巴,“据说神兽麒麟,都生活在西狩山的神仙大泽中,这只幼兽为何会流落至此呢?” “西狩山?”阿草却没听过,“离这里很远吗?” “很远很远,它与凌虚山脉是两座并列而行的山脉,位于西北方向,离这里足有五千里哦。”修璃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讲解起来,“那里有人类重要的关隘,千年来战乱不息,也许麒麟不堪其扰,已经离开西狩山、或是迁去更远的地方了。” “麒麒的家乡,还真是远啊……” 阿草自懂事时便住在采石村,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两座山头外的青芜镇了。五千里,她根本想象不到有多远。 “修璃,你去过那里吗?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有多远?” 修璃摇了摇头:“我生于凌虚,长于凌虚,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不过,如果你想去别处看看,我也可以带你去。” “不了……修璃,你是属于这里的,你若离开了,谁来守护山里的花草动物和山的心脉呢?而且我也不想离开,我是大山的女儿。”阿草环住修璃的腰,眉眼弯弯笑,“你守护山脉,我守护山君,可好?” 她的生命有限,可有限,便要越发蓬勃地活着。 “好。”修璃微微一笑,在她额头印上轻吻。 “所以,我又有好多事要做啦!”阿草瞬间打起精神,又兴致勃勃地掰手指盘算起来,“我想把府洞重新规划一下,在里面盖上房子和粮仓——对了,还要给麒麒搭一个小窝,你说可好?” 修璃舔舔嘴唇,说道:“嘶……听起来好像很麻烦的样子,不过你喜欢就好。” 得到了首肯,阿草雄赳赳气昂昂地捋捋袖子:“那明天就开始!” . 山神的府洞,是形如巨蟒的高峰中、一处万年的天然洞穴。前后贯通,顶似苍穹,天然划分为三进,即便体型庞大的巨蛇修璃,在里面也能任意盘踞。 悬崖一侧的洞口约有两扇门宽,从这里俯身望下去,便能看见曾经的山神庙和矿脉入口——如今只剩一堆崩塌的碎石。修璃化为蛟龙那日,他不仅荡平了整个采石村,还以长尾猛敲旁侧的岩壁,引得山崩石裂滚滚落下。 从前他的善良宽容,引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贪婪,修璃狠下心,彻底将入口封锁。 “啊……” 阿草看得入迷了,差点踩空跌下去,幸而修璃早有预料,用蛇尾卷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放在地上。 阿草抱歉地吐了吐舌头。 “嘶……我看这盖房子倒无需着急,倒是这洞口太危险了。”修璃用尾巴尖搓搓下巴,忽然他似乎有了主意,化为人形踱步至洞口边缘,若有所思地朝外望了望。 两侧,是旁逸斜出的松树与藤蔓。修璃伸开两手,掌中缓缓淌出紫色流光,如溪流般注入松树与藤蔓中。 仿佛在请求或是商榷,修璃轻柔地说道:“还请你们稍挪枝蔓,为挡为栏,护我娘子周全,修璃深谢。” 听他如此说,阿草的心底暖暖的。那些松树藤蔓也仿佛听懂了似地,开始舒展枝桠卖力生长,不出一会儿,粗壮的枝干便左右交缠,将半个洞口牢牢挡住。 “哇……好像一扇窗户!” 阿草扑上去,树枝的高度正好在她胸口处,她可以尽情地“凭栏远眺”,看白日群山如岱、夜里繁星璀璨,再也不会有危险了。 阿草开心不已,回身环住修璃的脖子亲了一口:“谢谢你,修璃……有了这扇‘窗户’,我感觉这里已经像一个家了!” “嗷,小意思。”修璃的脸上飘起两朵红晕,抿抿唇说道,“自从我渡劫之后,妖力也有很大的提升,你要盖房子的话,正好我也可以熟练熟练。” “好呀!”阿草笑着点点头,“不过这府洞这么大,我觉得盖一座村子都够了!” 麒麒呵呵叫着,在他们脚边团团兜转。 阿草此时或许还未料到,将来这座府洞会变得越来越热闹。 她负责规划,修璃负责苦力,盖房子所需的一切原料——竹子、木头、石块,有修璃都不在话下。小臂粗的木头,锯成合适的长度,将一端削尖过后,修璃只消用掌一推,便深深地扎入岩壁之中。 这为阿草省去了许多麻烦。 以木材搭好框架,再以竹子填充墙面,青竹香气扑鼻,简单的木竹 结构,却透出几分隐逸的风雅之感;凹凸不平的岩地,用碎石和泥沙填充找平,再交错平铺横木和竹条;睡房有窗,窗以竹席编成,冬季可防过堂风。 “厨房”便设在洞口附近,阿草用黄泥沙和石块垒起了灶台,炉膛火光通亮,炉上铁锅嘟嘟冒着白烟,为这清冷了千年的洞府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一人一蛇用了五六天时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总算盖起了属于他们的“家”。洞穴之中还有屋子,推开竹制的轩窗,真正可谓“别有洞天”。 当然,阿草也没忘了给麒麒搭一座“小房子”。 竹制的小屋,里面铺上厚厚的干草,麒麒钻进去转了一个圈,发出一连串的呼噜声。 “怎么样,喜欢吗?”阿草蹲在小房子外,笑咪咪地对麒麒说,“等你以后长大了,我再给你盖一座大房子,以后晚上你就睡在这里,不要进我和修璃的房间,好不好?” 虽然麒麒是神兽,可阿草还是觉得怪不好意思。 麒麒趴了下去,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阿草听不明白,羞涩地抠了抠脸。转头看向“窗”外,春日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明媚,虽然家里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添置,可阿草也不能再等了。 惊蛰之后,便是耕种的季节。 她需要农具,在那之前,她还得想办法挣钱才行。阿草坐在屋里细细一盘算,忽然有些着急起来——若不尽快挣钱,今年的春耕就要赶不上了。 天气渐渐转热,皮货是卖不了了,绮绣也还没有到花期。 阿草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山里早春的野菜野果采集起来,又摘了卖相尚可的山茶和风信子,每日赶到青芜镇去换钱。攒钱如同针挑土,这些镇里人看不起的山花野菜,很难卖得起价钱,如此往返数日,阿草才终于换得了一把锄头。 刚走出铁匠铺,天下雨了。 摊贩们连忙收拾家伙,跑回家避雨,石板路被春雨浸湿,很快便了无人迹。雨越下越大,阿草跑进一处伸出的屋檐,狼狈地等雨停下。 叮咚、叮咚。 屋檐的雨滴,砸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浸湿了阿草的衣襟。天骤然昏暗下来,春雨总是说下便下,可如若没有这春雨滋润,万物又如何生长得如此蓬勃呢? 阿草只好耐住性子,在房檐下等雨停。 毕竟,她也没有余钱买把油纸伞了。 就在等候的时候,一只黄狗从雨中跑来,不偏不倚,来到她身边躲雨;忽而,一只花狸也沿着屋角慢慢走来,在她脚边呼噜噜地磨蹭;又过了一会儿,几只燕子飞到她头顶的檐下;又有一只八脚蜘蛛,悄悄在她身后织起了网,还有壁虎…… 这些动物,怎么都不偏不倚,跑来这家人的檐下躲雨?阿草啧啧称怪。 屋檐实在太窄,飞溅的雨滴,沾湿了黄狗和狸猫的半边毛皮,她不得已只能蹲下身来,用臂弯替他们遮雨。 而她的半边身子,也快湿透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昏黄的雨帘中,出现了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进而,是伞下翻飞的白色衣衫,和一张俊美温和的脸。 “小不点,我来接你啦。” “修璃?”阿草惊喜地小跑上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额……这个嘛……” 19. 蜕皮 修璃躲闪地抠抠脸。 原来就在阿草给黄狗花狸遮雨,顺手便将篮子放在了墙角下的时候,修璃便钻出了篮子,不知从哪弄了把油纸伞,英雄般地从雨中走来。 “我知道了。”阿草欣喜地搂着他的脖子,“你很担心我是不是?” “嗯!那是自然!”修璃点点头,抹了抹她脸上的雨水,“我看天突然下雨了,怕你淋湿了,会生病的哦。” “那我们快回家吧!” 阿草亲昵地搂起他的臂弯,可回头看见那些蜷缩在房檐下的小动物们,她又有些犹豫:“可它们也还淋着雨呢……天还有些冷,它们淋湿了又吹冷风,会不会生病?” 修璃静静地望着小动物们,忽然抬手,修长食指轻轻一挥。 霎时间,雨停了。 阿草惊得说不出话来,却看见修璃收起雨伞,温柔地对它们说道: “你们趁这个时候,赶紧找别的地方避雨吧——对了,那里有处亭子,这几日雨多,记得以后玩耍时,不要离亭子太远,知道了吗?” “汪汪……” “喵——” “飒飒飒……” 黄狗花狸燕子都出来了,正去了修璃所指的方向。 而阿草则飞快跑回檐下,取回了锄头和篮子,等她再回到修璃的伞下时,雨突然又落了。 修璃是蛇,是蛟龙,自然是不怕雨水的。他修行千年,接近半神之体,不仅呼风唤雨,也能息风止雨。 可他似乎,并不愿扰乱大自然的风起雨落。 他将油纸伞交到阿草手中,自己则走出伞下,任雨水落在他的身上。他浑身光滑白净的皮肤,在雨水的滋润下显得愈发润泽。 “啊……总算没那么痒了。”修璃突然龇牙咧嘴,不断搔着后背和脖子,“蜕皮之前,还真是难熬啊,痒死我啦……” . 修璃在去年冬天成功化为蛟,身形又要长大一些,便又要蜕去一层皮了。 过了雨季之后,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干燥,修璃也越来越爱磨蹭,看见陈皮老树要蹭蹭,看见嶙峋溪石要蹭蹭,地板上蹭,草地上蹭,房檐上蹭,哪哪都要蹭。 他蹭痒痒的时候,阿草就跟在他身后捡脱落的鳞片,一个月不到就捡了一大盒,捡得她越来越发愁。 刚衔来的老梅花鹿,见那老树枝桠般的鹿角,修璃双眼放光,又凑上去猫儿似地蹭来蹭去。 “……修璃,你能不能忍着点儿?瞧你,都快蹭秃啦!” 阿草发现他鳞片掉落的地方,先会露出一块粉红的新肉,很快又变成白蒙蒙的颜色,摸上去硬邦邦的。而那块新肉旁边的鳞片,又变得非常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划破手指。 阿草从未听过蛇还会换鳞,担心地抚摸那些秃掉的地方: “修璃,你这鳞片,要掉到什么时候?不会是要等全掉光了,才能蜕皮吧?那你不就成泥鳅了吗?” “安心啦……”修璃说着,依旧东蹭蹭西蹭蹭,“我千岁以后,每次蜕皮前都会掉落一些衰老的鳞片,就像人老了之后,牙齿会掉一样……啊!舒服了……” 吧嗒、吧嗒,又有两片鳞掉了下来,麒麒赶紧凑上去嗅嗅。 修璃像突然被人打了七寸,整条身体软搭下来,满足地将舌头歪在嘴边喘气。阿草只好又将这两片捡起来收好,这些鳞片磨不穿也钻不透,她也不知道该拿它们做什么。 这段时间,她再也没去青芜镇卖花和野菜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修璃浑身痒痒,走在路上总是情不自禁地到处蹭蹭。阿草在他背上坐不稳,常常摔下来,连篮中的鲜花也给摔碎了,阿草站起身正要生气,他却瞧着一块秃岩,嗖的一声便窜了过去,腻歪地磨蹭起来。 阿草简直无可奈何。 修璃虽然是蛇,可他蹭痒痒的模样,总叫她想起森林里的黑熊,或是阳光晴好的时候,在石板地上扭来扭去的大黄狗…… 罢了罢了。 阿草听说修璃要上百年才会蜕一次皮,且蜕皮后的几日会异常虚弱,她便决定留下来陪着他。可见他天天洞内洞外到处磨磨蹭蹭,阿草的身上也好像瘙痒起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抓,连麒麒也忍不住抬起后抓挠痒痒。 一人一蛇一狗,挠得形态各异。 看着自己的手,阿草突然灵光一闪:“对了!修璃,你变成人形吧!有了双手,不就能给自己挠痒了吗?” 大蛇似乎有些为难,可他还是乖乖听阿草的话,化为了白衣公子的模样,可他一变为人形,就开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挠搔。 挠着挠着,又跟手较起了劲儿:“好痒啊……我的十根手指头好痒啊,好想把它们抠掉……” 阿草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变成了人形,可双手和指甲,到底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化成的。 阿草心疼地轻挠他的背:“有办法止痒吗?我记得从前在何家村时,有人被蚊虫叮了浑身痒,都是抹一种叫炉甘石的东西……要不我去城镇,替你买一些吧?” “不行不行。”修璃一面说着,一面在阿草身上磨蹭,“莫说城镇太远,你至少要走上三天三夜,人类用的炉甘石,对我也是无效的。” “那该怎么办?”阿草顿时没了主意。 “其实,也是有法子的……我只是担心……”修璃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阿草。 阿草噌地站起身来:“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再这么下去,我可要担心死了!到底是什么法子,你快些告诉我吧!” 修璃重新化为大蛇,让阿草骑在他的背上。 这一次,他努力耐住瘙痒,带着阿草从山脊的另一边,缓缓降下低矮的河谷。 这里遍布沼泽,植被低矮却浓密,泥水上的蒸蒸热气,给人些许湿热之感。来到这里不出多时,阿草的身上便闷出了一层薄薄的黏汗,可看修璃的脸,却渐渐浮现出惬意松快的神情。 他迫不及待地说道:“这里低洼潮湿,沼泽里的湿泥,还有泥中青蛙蟾蜍的粘液,都是天然的润滑剂呢……先前我蜕皮之前,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脚踩在湿湿软软的泥沼中,抬起一只来,便带起丝丝缕缕的黏液,弄得阿草鸡皮疙瘩直蹿上头顶。 “你说这里面,都是青蛙癞蛤蟆?——好恶心啊!” 她不 行了,连忙跳上修璃的背,紧紧吊着他的脖子。 修璃无奈地吐吐信子:“嘶……我就是怕你觉得恶心嘛……可是在里面打滚的话,瘙痒会好很多哦……” “那你不真变成泥鳅了?” 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阿草还是答应他钻进泥潭里打滚去。而她则离得远远的,坐在高高的草甸上,扯下周围的野草,用力搓着脚上的泥巴。 放眼望去,修璃在沼泽里开心地打滚,泥点被甩到半空,像冰雹、像散星。 阿草捂着脑袋跑远开去。 再回头时,那些在沼泽滩上觅食的丹顶鹤、黑颈鹤与天鹅,火红、玄黑和纯白,也都被他扰动,纷纷振翅飞去,阿草的眼前,忽然升起一片五彩绚烂。 望着这番奇景,阿草忽然感觉沼泽也没有这么可怕了。 等待修璃蜕皮的日子,阿草也留在了沼泽边缘,幕天席地,芦苇枕藉。麒麒留在府洞看家,好在阿草留了足够的食物,想来也耽误不了几日。 她发现沼泽也不似她想象的那般潮湿闷热、内里裹满蛇虫鼠蚁,当修璃静静不动的时候,被他翻搅出的淤泥又会慢慢沉淀,分离出清澈的上层水域。 那里面,有漂浮的绿藻,青蛙蟾蜍和未成形的蝌蚪,有细小透明的鱼苗,还有螺蛳贝母、蜘蛛昆虫等等。 修璃半身没在泥里,半身浮于清澈的水中,鳞片闪光与日光波动相映,像一条蜿蜒在沼泽中的、绣了金线的白锦缎。 他说:“水里有昆虫名为水虿,专吃未成形的蝌蚪,等蝌蚪上岸变成青蛙,水虿脱壳变成蜻蜓时,它又成了青蛙的食物。” 阿草好奇地点点头,不知为何,脑海竟浮现粮仓和小和尚的故事。 在他等待蜕皮的时间,阿草也没有闲着,将一丛丛饱满的芦苇扯下来编织成各种用具,采集酸甜的红浆果、蓝靛果和忍冬来酿酒,还有漂亮的螺贝和鹤鸟的羽毛,可以做成风铃以及其他漂亮的装饰品。 火烈鸟的羽毛,让她想到了红姐儿。 她想收集一些送给红姐儿,也许红姐儿能做成精致的羽扇、或是插在发髻里的装饰品。阿草尽量捡拾那些干净完整的,一根完整的羽毛,竟然有她一条小臂长。 终于,又过了不知多少天,修璃缓缓游出沼泽,蜷进干燥的草丛里。 他的双眼,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翳。 等灰翳褪去,他终于要开始蜕皮了。 阿草从未见过蛇蜕皮的样子,人类普遍怕蛇,可蛇也怕人类,尤其是蜕皮这样脆弱的时候,它们总是会躲藏起来。可人类常用“脱一层皮”来形容经历磨难,想来这个过程定然十分艰难。 身上的水渐渐被太阳晒干了,它浑身的鳞片也失去了光泽。 修璃开始不安地原地卷动。 然而他一动,腹部下方,竟掉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只瓷碗。 阿草赶紧捡起来,拿到沼泽边清洗干净,瓷碗通体白色,上有细小裂纹,碗底两条大红描金的鲤鱼互相追尾盘旋,看起来惟妙惟肖。 “这碗真好看啊……不对,沼泽里怎么会有人类的碗呢?” 20. 卖蛇蜕 阿草激动又诧异,将碗捧进怀里仔细地擦。 活了十六年,她从未用过瓷碗,更别说画了图案的瓷碗。 走到沼泽边,抬眼一瞧,泥水里竟还倒插着一只瓷瓶,瓷瓶底部有方方正正四个鲜红大字,只是阿草不认识。 修璃像被打了七寸,软塌塌地窝在草丛里。阿草想着自己也帮不上忙,便大着胆子脱鞋卷裤腿儿,踩进了湿滑黏腻的淤泥里。 噗、噗、噗……气泡从脚趾缝涌出,痒痒的。 阿草忍着恶心,拔出来瓷瓶来洗净,瓶子竟也完好无损。瓶身上画着松柏和两个小人,一老一少,老人仙风道骨须发飘逸,少年低眉顺目神态恭敬。 阿草激动极了,再往泥里掏掏,又掏出许多破碎的瓷片和一只小银酒壶。 她捧着这些东西,小跑去修璃身边,兴奋地问他这些都是从哪来的。 修璃虚弱地瞥了一眼,说道:“几百年前,有一位人类贵族曾经葬在这里,这些东西,应该是放在他墓穴里的……” “什么……”阿草身体一抖,便丢了怀里的东西,“这些、都是死人的东西?” 修璃缓缓点一点头:“嗯……这些,他们叫作陪葬品。” 虽然受到了惊吓,可看着躺在草堆中的瓷碗瓷瓶,她还是有些舍不得:“我吃饭的碗都破破烂烂的,这么好的东西,竟然给死人陪葬……” 索性心一横—— 反正死人也不会用,留在这里,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后来阿草才知道,几百年前,这里的沼泽地并没有如今辽阔。一位高权重的人,将此地当作风水宝地,死后便携着不菲陪葬长眠在此。 后来,物换星移、气象变迁,沼泽淹没了他的墓穴,又在修璃的肆意打滚下,墓葬品渐渐被翻出泥底。 不知道死后还放不下万贯财富的墓主人,下一世,还能不能富贵无极。 至少他如此心爱、甚至不惜带进坟墓的东西,却将成为阿草吃粗饭的碗、插野花的瓶。 她的收获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便是静候修璃蜕皮。 最开始,是他的嘴唇边缘微微卷起,他奋力地在树干上磨蹭,终于像小鸡破壳似的,钻出了一颗油光锃亮的新脑袋;紧接着是身体,那些粘黏很紧的地方,阿草只能上手替他剥离;最后,一条更粗大、更闪亮的新蛇溜出束缚,尾巴后只留下一条长长的、完整的蛇蜕。 “啊……总算结束了……” 修璃仰天长长地抒出一口气,抖抖身子。阿草发现,他原本纯白的鳞片,如今竟透出些隐隐紫光,用手摸上去,简直光滑得发腻。 这便是蛟龙的象征吧? 而原先的旧皮,则迅速变干,皱巴巴地缩在原地。 “这蛇蜕就不要了吗?”阿草看看修璃,又不舍地望着雪白蛇蜕,“这么长这么大,好可惜啊……” 修璃回头看了一眼,砸吧砸吧嘴说:“我记得蛇蜕对人类来说,也是一味药材,还是珍贵稀少的药材呢。” “那岂不是可以拿去卖钱了?”听他这么说,阿草双眼噌地发亮,“哇……这么大一条蛇蜕,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呢!” 晒干的蛇蜕很有韧性,阿草将它卷成一个大桶,用芦苇捆扎好。 不说这是蛇蜕,别人或许还以为这是铺盖卷儿呢! 等待修璃蜕皮的时候,阿草已经将韧草芦苇编成了各式各样的工具,现下正好,蛇蜕卷起来刚好塞进背篓里,还有她给红姐儿捎的火烈鸟羽毛。 背上崭新的背篓,骑上崭新的修璃,阿草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府洞。 “麒麒?”她迫不及待地小跑进去,“麒麒,让你久等啦!肉吃完了没,我们顺路抓了鱼哦!” 阿草提着一篮子大鱼四处寻找麒麒,窝里没有,房间里没有……阿草越找越慌,哪哪都找不到它。 “麒麒……”篮子无力地落在地上。 修璃提了背篓进来,见阿草一脸失落,忙问她怎么了。 阿草抽了口气,忽然自责起来:“都怪我……肯定是准备的食物太少了,麒麒才跑了……不知道它现在在哪,有没有好好吃肉……” 一个冬天过去,阿草与麒麒相伴,早已将它当作了家人。她知道麒麒很聪明,应该不会叫猎人捉了去,可她还是担心麒麒样貌奇特,别人害怕就不敢拿东西给它吃。 修璃轻叹一口气,放下背篓轻轻搂着她安慰:“放心,兴许是它贪玩,玩够了就会回来啦。” “可我担心它……”阿草耸耸肩,乞求地抬头看他,“修璃,你能找到它在哪么?” “我试试吧。” 修璃踱步至悬崖边的洞口,站定身体,抬手垂眸,手掌渐渐亮起紫光。彷如一阵飓风刮过山林,震荡之气以巨蟒峰为眼,朝四面八方扫去,群山飒飒作响,良久后,随着紫光的熄灭而渐渐止息。 阿草小跑上去,期待地问道:“修璃,如何?” 修璃轻轻睁开双眼,说道:“它已不在山中了。” …… 阿草又踏上了青芜镇的石板路。 回家之后,她日夜都在“窗”边张望,却等不来麒麒回家——可春耕却不能再等了。这天她提着背篓,深吸一口气,蹑蹑地走进城内最好的药铺。 “小姐,您来拿药?” 药铺的小伙计衣冠整洁,看见她,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 阿草心想,好在她今日特意穿了红姐儿送的漂亮裙子,来这样一间阔气的药房,才不会被人当叫花子赶出去。 阿草摇摇头:“我不买药,我来卖药材。” “您……”伙计瞧瞧她脚边的背篓,疑惑地问道,“那您要卖什么药材?您也瞧见了,我家可是城中最好的药房,自有药商供货,普通的药材我们可不收哦。” 阿草试探地问:“蛇蜕……你们收吗?” “收呀!小姐,这蛇蜕可是好药材啊!小姐从哪儿得来的?” “山里采花拾来的。” “哦……那您这边请。” 见药房要收,阿草总算稍稍放下心来,跟着小伙计来到油光锃亮的柜台前。抬眼望去,一排排整齐的百眼柜,刻着描金的药材名,赏心悦目。 小伙计熟练地拿出一根长长的木刻尺: “小姐,您就将蛇蜕拿出来,给小的掌掌眼?小的好心提醒小姐,咱家可是大药房,三尺以下的次品,可是不收的哦。” “这样啊……”阿草嗫嚅地问,“那三尺以上的……能卖多少铜板?” “三尺左后,一条八十铜板。” 她低头掰掰手指头。 “那……”她吞吞唾沫顿了顿,“那三十尺的话……是不是能卖八百个铜板?” 小伙计一愣,随即有些不开心地说道: “三十尺?那是蛇吗?——那是龙吧!您若能拿出三十尺的蛇蜕,莫说卖八百个铜板,州官都得亲自来,把它送给京城皇上那儿去!” 阿草一听,激动得两眼放光:“那到底能卖多少钱?” “您想想皇上他老人家有多少钱?哼……小姐若拿小的寻开心,小的可没有时间跟您逗闷子!” 小伙计嘟嘟囔囔,将那木尺收了回去。 “等等……”阿草连忙说道,“你先看看,好不好?” “那您赶紧拿出来看看啊。” 小伙计不耐烦地睥睨着她。 阿草只能将背篓侧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先抽出了细细的尾巴尖儿。小伙计抱着双臂,轻蔑一笑: “就这个?哼,这么细的蛇蜕能有多长……长……昂……” 阿草又继续抽,用双臂打卷儿的方式,很快,蛇蜕越来越宽,像一条布满花纹的长练,逐渐覆盖了她整条手臂。 小伙计已经惊呆了,一个“长”字溜出嘴里,下巴再也合不上了。 阿草继续卷动双臂。 看着背篓源源不断地吐出蛇蜕,小伙计的表情越来越惊恐、下巴越掉越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掌柜的奇怪地走过来一看,面部表情也慢慢与小伙同步,最后,二人惊恐地抱在一起。 “怪物啊……!” 他们尖叫起来。 阿草也被他们吓到了,一时不知所措,不等他们反应,她迅速将蛇蜕塞回背篓,拎起它一溜烟跑出大门。 掌柜的似乎回过神来,也快步追了出来: “哎、哎,小姐!您回来啊!……” 阿草管不了那么多,埋头拼命逃离了药房,心中十分后悔—— 若叫人知道山中有如此巨蛇,会不会将修璃置于危险之中? 她深深责怪自己,实在太过轻率了。 “修璃,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陷入险境了……” 阿草拍拍背篓,轻声对修璃的蛇蜕说道。殊不知修璃正藏在背篓里面,经她刚才逃跑时的一阵猛晃,晕得差点背过气去。 蛇蜕是不能卖了,她想着先把羽毛送给红姐儿,买些急需的生活物品便回去。 她又七拐八拐来到那条陋巷,红灯笼幽幽,她轻轻拍了拍红色木门上的铜环。 还未拍三下,门便掀开了。 红姐儿笑盈盈地抚着嘴,刚见阿草便嗔怪地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难道有了其他好营生,就不来红姐儿这了?” “不是的红姐儿,是因为有点事……” 阿草还未说完,红姐儿便干脆地一伸手,将她拉进了红门里去,两手推着她的背: “日头还早,姐妹们无聊得紧,你快进来陪咱们解解闷儿!放心,姐姐这儿有好果子,你尽可尝尝!” 肚子的确有些饿了,听说有吃食,阿草也只好羞赧地被她一路推进去。若不是与红姐儿熟识,有之前被骗的经历,她是断不敢进这样的地方。 可如今走进来才发现——原来里面这么大。 上下两层的朱漆彩楼,处处悬着或粉或紫的纱帐,精美的花瓶,绣线的软榻,香炉徐徐升烟,四周缭绕着浓浓的香味。 阿草局促地在桌边坐下来,背篓紧紧放在脚边。 红姐儿一双媚眼盯着背篓,伸手就要探:“啧……你这里头又是什么好玩意儿?快让我看看!” 21. 卖女儿 阿草连忙将背篓夺过来,抱在怀里: “就是些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红姐儿,您就别看了,免得污了您的眼……” 红姐儿双眼微眯,突然一甩帕子:“那就罢了!” 红姐儿招呼一声,院儿内的漂亮姐姐们便鱼贯而出,一人捧一只铜盘,里头装着阿草见也没见过的精美糕点,渐渐摆满了一桌。 “吃吧,别跟我客气!” 红姐儿也坐了过来,其他姐姐们只是环绕在四周,望着阿草窃窃地笑。 吃糕点前,阿草先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轻轻展开来,递到红姐儿面前。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呀?” 姐姐们连忙好奇地围上来。 阿草解释说,这是她在深山里捡到的火烈鸟羽毛,想送给姐姐们作为谢礼。 原本是想送给红姐儿一人的,可如今这状况,也只好说“姐姐们”了。她们果然很喜欢,一人伸出一条修长白皙的手臂,很快就将几十根羽毛分了去。 红姐儿依旧同先前一样,将羽毛顺手插进发髻里,懒懒地笑道:“好看吗?” 阿草这次肯定地回答:“好看!红姐儿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了!” “呵呵……”红姐儿满意地倩笑,对她说道,“行了,东西也送了,你就放心吃点心吧!” 阿草点点头,狼吞虎咽起来。 红姐儿欣慰地托腮看着她,目光时不时的、却瞄向她脚边的背篓,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而阿草津津有味地吃完了一碟糕点,却发现那铜盘的颜色有些不对劲。 她狐疑地将盘子托起来,凑近灯火仔细端详: “不对……这不是铜,是金子啊!” 红姐儿这随意盛糕点的盘子,都是金子做的? 糕点也顾不上嚼了,她望着满桌金盘金杯,含着一嘴碎末目瞪口呆。 有这么多金子,她们为何还要?…… “咯咯咯……” 红姐儿和其他姐姐们都笑了。 正在这时,外面竟又有人拍门。 “哟,今儿个还真热闹。” 红姐儿并未解释,只是嘱咐她慢慢吃,自个儿则施施然起身,拉开门斜倚上去。阿草已经噎得差不多了,心中好奇,便也跟了几步,听红姐儿与外头人说话。 一个老媪的声音,虚弱又谄媚地说道: “姑娘,您瞧瞧……我这女儿刚满十六岁,自小养在身边,姑娘可否留下来?您若觉得她姿色不行,哪怕给姑娘洗马桶倒夜壶也是使得的……” 原来是卖女儿的来了。 红姐儿似乎仔细瞧了瞧,又甩甩帕子:“领回去吧,咱这儿不要。” “求求您买下她吧!我知道这姑娘瘦小,长得也普通,可我们老两口,已经找了许多家馆子,那些高门楼的都不肯要……求求姑娘可怜可怜我们,就将这姑娘买去吧……价钱、价钱好商量……” 扑通扑通,两个清脆的跪地声,屋内的姐姐们都凑上去瞧,阿草也将脑袋探出去。 红姐儿身旁的缝隙中,她似乎瞧见三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母亲压着女儿的头双双跪在地上,父亲则躬着身子,双手不停作着揖。 这一家子,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阿草觉得有些眼熟。 而女孩的衣服仅能遮丑而已,双足赤裸,阿草只能看见她枯如一团秋草的头顶。 她最后祈求父母:“爹、娘,求求您不要卖了我……我可以少吃,还可以帮哥哥做活,求求您不要卖了我……” “哦?你们还有儿子?”红姐儿顿时来了兴趣,对老两口说道,“正好啊,我这儿还缺个砍柴卖力气的,这小丫头片子能干什么,不如把你家儿子领来瞧瞧?” “那、那怎么行?” 老两口震惊。 红姐儿立马啧啧嘴:“哎呦哟哟……女儿卖得,儿子就卖不得了?” 老媪抖抖索索地回头看老头,老头努努嘴撇撇手,冲她示意。 没办法,老媪只能继续祈求: “大姑娘,大小姐,您真是说笑了……儿子,那是要给家里延续香火的,咱们村子去岁遭了大难,如今连片瓦都不剩下了,我老两口还指着儿子呢……人们常说,自古女儿留不住,姑娘您买去,还能给她个活命,求姑娘可怜可怜她吧……” 老媪不停跪拜,女孩耸耸肩膀,忍不住啼哭起来。 而阿草的心,却冷不丁叮咚一坠。 她忍住心中慌乱,上前再仔细看去—— 他们果然是采石村的人。 去年深冬的巨蛇峰下,刚刚化为蛟龙的修璃,眼见着阿草将匕首捅进胸口,悲伤绝望,一夜之间荡平了两座村子……阿草以为他们都死了。 原来修璃即便伤心发狂,也不愿伤害太多无辜人的性命。 就在阿草愣神之际,老媪似乎认出了她来,激动地抬手指去: “阿草……是阿草啊!” “阿草?” 红姐儿扭过身,疑惑地看她。 阿草愤怒地冲出去:“我不叫阿草,我叫小不点!这是我郎君给我的名字,我不叫阿草!” 哪知老头突然恶狠狠地冲过来,指着她破口大骂: “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死丫头没用,那怪物才能挣脱出来,它为了报复我们,将村子全都、全都毁了!” 看老媪和女孩的眼神,她们似乎也像获救一般,将一切罪孽都扣到了阿草的身上。 阿草终于认出了他们——不就是当初的阿月一家么?那日只有阿月见过她,若不是阿月告诉了长老爹爹,自己又怎会被骗回采石村,采石村又怎会覆灭! “你还穿这么好的衣服……怎么,在这儿给男人取乐,你还觉得很光荣吗?——快跟我回去!回去向村里人赔罪!” 老头示意一眼,老两口突然冲进来,想扭住阿草的胳膊。 霎时,红姐儿和馆里的姐姐们一拥而出,七手八脚将他们搡了出去,双方争吵起来,扫帚板凳齐舞,场面一度混乱无比。 阿草羞愤得满脸胀红,冲着他们吼道:“我才没有给男人取乐!我有郎君,他比你们好千倍万倍!” 混乱之中,阿月却冲过来,紧紧攥着她的手跪下了:“阿草,求你救救我吧……以前我们家也给过你饭食,你是我们村里人养大的,你不能忘恩负义见死不救啊……” 老媪见状,也哭喊起来,红姐儿的门口闹哄哄的。 阿草实在不愿再给红姐儿添麻烦,突然情绪冲上脑袋,一咬牙,将手伸进衣襟里摸索铜板。 可不知为何,手指不知戳到了什 么尖锐的东西,她吃痛地抽出手来甩了甩,突然便清醒过来—— 她和采石村,早就扯平了。 那两袋绿玉髓,已经买断了他们的所有恩情。 她已不是阿草,她是修璃的小不点。 阿草缓缓放下手臂,冷冷地对他们说道: “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阿草,你们对我也没有什么恩情,若再在这里闹事,就让官府把你们抓进牢里去!” “阿草,你就是阿草!你休想否认!” “哎哎……做什么做什么?”红姐儿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伸出两手做了个唬人的姿势,“还敢闹事,看我不吃了你们!——快滚吧!” 也许是红姐儿的威胁有了效果,三人突然惊恐地抱头尖叫,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闹剧收场,姐姐们收拾了地上的扫帚板凳,重新关上大门。 红姐儿又回到了淡定慵懒的姿态,指着阿草说道:“若不是你郎君心疼你赚几个子儿不容易,你的辛苦钱,恐怕就要被那帮无赖抢走喽……” “……我的郎君?” 阿草正疑惑红姐儿的话,手指尖突然隐隐作痛,抬起来一看,一滴殷红的血珠滚了出来—— 方才,是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吗? 阿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将手伸进衣兜里左右掏掏,终于攥住一条滑溜溜的东西,惊讶地拽出来一看,是一条细细的小白蛇。 “修璃?你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阿草来不及阻止,小白蛇落在地上,嗖的一声,变成年轻英俊的公子哥。 “不、不行……” 阿草惊慌地去看红姐儿,可她和众位姐姐们,却只是嘻嘻哈哈地窃笑。 “小不点,我情急之下,咬得你疼了吧?” 修璃抬起她的手指,放在嘴里轻轻舔舐,滑腻温暖的舌尖拂过,她指尖的伤口渐渐不痛了。拿出来一看,伤口已然愈合。 “修璃……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经历了这一日的惊心动魄,阿草重重地扑进他怀里,用力忍住眼泪。 修璃温柔地搂着她,润滑的皮肤轻轻摩挲她的额头。 他既什么都知道,自己便也无需解释了……阿草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想到他竟每回偷偷跟随在自己身边,阿草的心里就好温暖,方才看见采石村人时,那一瞬间的冰冻与痛苦,也在他的怀抱中渐渐散去…… 是的,我已有了他,便什么也不用怕了。 相拥良久,红姐儿适时咳嗽两声,阿草羞涩地放开他来。 她牵着修璃的手,飞红着双脸介绍说:“红姐儿,他叫作修璃,如今已经是我的郎君了……” “我知道,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一直跟着你。” 红姐儿轻盈一笑,招呼馆内的姐姐们簇拥过来,她们站成一排,一齐,朝修璃恭敬地行了一礼: “小红携众位姐妹,见过山神大人。” 簌簌簌……随着一阵青烟,她们身上的衣服首饰纷纷落下。 阿草震惊地看见,青烟散去,那一团团五颜六色的衣裙中,竟站着十几只形态各异的狐狸与狸猫,而红姐儿的本来面貌,竟是一只皮毛鲜艳的红狐。 原来这馆里的姑娘,竟是狐妖与狸妖变成的,难怪红姐儿不肯收阿月。 22. 修炼 火红的狐狸,只有胸前一撮白毛,它像人似的后脚直立,口吐人言: “小不点,红姐儿这模样,没有吓到你吧?咯咯咯……” “倒是没吓到……” 可阿草还是非常意外。 狐狸约有七八只,有红狐、黄狐和灰狐,那些身材苗条婀娜、窄脸长媚眼的漂亮姐姐们,便是狐狸所化;狸猫约有五六只,有白狸、黄狸和三花狸,那些身材饱满、面相圆润可爱的姐姐们,便是狸猫所化。 修璃亦有些惊讶:“这么多……你们修炼,应该很不容易吧?” 狐狸状的红姐儿,又咯咯地笑了: “可不?所以我才要买小不点的花,那上面沾了山神您的妖力神力,姐妹们拿来装饰发髻,有助于修行呢!唉……谁叫现儿年生不好,千年以上的精怪,已经快要没了!” 红姐儿笑眯眯地请阿草和修璃上坐,一挥手,桌上又出现各色丰盛美食。 “哇……这么多好吃的,红姐儿你挥挥手,就能变出来?好厉害啊……”阿草满眼放光,用肩膀拱拱修璃,“你不是应该更厉害吗?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地追着食物满林子吭哧跑?” “额……这个嘛,我不一样啦。”修璃不好意思地抠抠脸,“听说狐狸擅长‘借物’,所以这些东西,并非‘变’出来的,而是‘借’来的哦。”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对阿草解释。 “……借?”阿草仍是不太明白,便问红姐儿,“这‘借’了,是要‘还’的么?可我已经吃了,该怎么还呢?” 红姐儿爽朗地笑道:“当然是不在此处还,便在彼处还,今日赊个馒头,明日便还他两张烧饼,借的越多,咱们就还得越多。” “你是说……若我哪日丢了东西,不消觉得气恼,将来某日,还会还回来?” 修璃不言语,微笑地看着阿草。 红姐儿则嫣然一笑,轻轻咬下一口糕点: “就像能吃得起这精致糕点的人家,现下他家富贵、余粮颇丰时,咱就借些来尝尝;他日那人家衰落、饥寒交迫时,咱便兑了柴米给他,也可助他们一家渡过难关。” 阿草惊讶地问:“你难道能预先得知,那家人将来会衰落?” 红姐儿拈起修长美手,掐指算了算: “出不了十年吧。啧啧……小不点,你可别少见多怪,人有盛衰,如同天有夏冬,自然之理而已。可所谓失之东而隅收之桑榆,便是盛时之舍得,败时之所得。” “唔……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以她短暂十六年的经历,只能想到采石村这些反例。 采石村已经发现了珍贵的脉矿,若不是还想杀死山神而独占,便不会迎来覆灭;而她已经拥有了修璃和稳定的居所,若不是为了更多的钱,想要卖掉修璃的蛇蜕…… 阿草默默地点一点头,也暗暗叹了口气。 有修璃在此,在他半妖半神的气息氤氲下,馆中的姐姐们似乎万分愉悦,她们自顾自地弹琴鼓瑟,欢快地跳起舞来。修璃似乎也很愉快,跟着节拍轻轻拍掌,身体微微左右摇摆。 她们虽是人类的模样,可情态憨然,笑容真诚明媚,还未掺杂一丝人类的狡黠与虚假。 阿草想到了整日在城中流浪的大黄和大花狸,仅仅一次替它们遮雨,它们常常远远见到她,便会亲昵地迎上来磨蹭。 “也许我舍了一次不被淋湿,也得到了它们的亲近与信任吧。” 回味当初,阿草心里突然暖暖的。 她收回目光,在动听的丝竹声中悄声问红姐儿:“红姐儿,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啧,你这个小不点,怎么小小的脑袋里,装得了那么多问题?”红姐儿嗔怪,用猩红指尖点点她的脑袋,“说吧,看在喜欢你的份儿上,红姐儿知无不言!” 她爽朗地笑了,阿草却稍稍红了脸。 她不安地磨蹭双腿,嗫嚅地说道: “红姐儿,你和姐姐们修行了那么多年,又有狐妖‘借物’的本领,为何还要在这儿……我听说,只有女子走投无路,才会无奈做这个行当……” 红姐儿又笑了,大方回答道: “这儿有什么不好?咱姐妹们要获得正当修为,便要给人类带去幸福快乐,这儿不就是男人寻乐消遣的地方么?咱们只要伺候好男人,让他们快乐,便能获得修为,何乐而不为呢?” “伺候好男人,让他们快乐,获得修为……之后呢?” 红姐儿抿嘴一笑: “之后,便能修炼成人了。” . 黄昏悄然降临,在第一位寻欢的客人登门前,阿草与修璃向红姐儿请辞。 残阳如血,晚霞织在层层漆黑的屋脊背后,风有些凉意。 阿草下意识地搓搓双臂,修璃见了,伸过臂弯轻搂着她。与之前不同,他的身体暖暖的。 他们缓缓朝着城外走去。 阿草轻声问修璃:“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变成小蛇,偷偷跟着我呢?真是的……我以为你不喜欢人多的城镇,你要来,为何不大大方方跟来?” 可回想她初来卖花时的经历,一直到如今,始终有他默默陪伴着自己,心里还是很感动。 “怎么说呢……” 修璃背着背篓,将她搂得又更紧了些,他温柔地笑了,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喜欢看着你努力生活的模样,将山里无名的野花、野兽的皮毛,换成你喜欢的铁锅、菜刀、针线和奇奇怪怪的调料……小不点,你做到了许多,连我也做不到的事呢。” 阿草的心,却突然慌乱起来。 她停下脚步,用力扑进他怀里:“不要……修璃,我不要离开你!” “这又是何来的?”修璃却不理解,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脑袋,“放心吧……你还不明白吗,小不点?是我,离不开你了……” 夜已深沉,修璃变回大蛇驮着阿草,回到了他们在深山中的居所。 她已经对红姐儿说好了,为了修璃的安全,短期内便不打算再离开这里了。至于麒麒,阿草只能盼望它在外流浪够了,有一天能回家。 可面对这张长长的蛇蜕,阿草已经全然没了办法。 不能卖钱,还皱巴巴的硬邦邦的,不知该拿来做什么。 而修璃却告诉她,自己的蛇蜕本就比普通蛇蜕坚韧百倍,若用活水泡上七七四十九天,就能任意裁剪。做成的普通衣裳,不仅轻薄,硬度甚至堪比士兵的铠甲,还能防水防风。 于是芳草垫中的小溪里,漂起了一条长长的蛇皮。远远看去,蛇皮随水流扭动,像是一条力争上游的巨蛇。 若叫迷路的樵夫不小心瞧见,怕是会当场吓丢了魂儿。 天气已经转暖,阿草已经迫不及待,连日去山谷中开荒种地。 不得不说,修璃还真是好用。它口能吐火、亦能吐水,阿草只消用树枝标记田地的大小,修璃便能精准画出一片燃烧的方块,若火势蔓延出去,又能及时将其扑灭。蛟龙之火,能烧至土下两尺,将害苗的虫卵焚得一干二净。 翻地便更简单了。 修璃头顶的鳞片坚硬无比,只要像个地龙似地往土里来回一钻,再深的土也能翻起来。 修璃玩得越来越起劲,翻完土之后再钻出来,活像只大泥鳅。 他两眼放光地问道:“小不点,够了吗?还要不要我再去钻一遍?” “够了够了……”阿草嘴角有些抽抽,忙替他掸掉身上的泥巴,“再这么下去,地下水都要被你翻出来了!淹了田,我还怎么种庄稼?” 阿草让修璃去河里洗洗,自己则拿着笊篱,一点点将田地梳拢得整整齐齐。 很快,第一批蔬菜和稻米的种子便已撒下。修璃口中喷出一道彩虹,泼洒的水滴滋润了田地的每个角落,接下来,便是静待种子发芽结果。 阿草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可接下来也只能静待时间的馈赠了。闲来无事,她便时常光脚坐在芳草垫上,托腮望着水里闪光的蛇蜕发呆。 从红姐儿那回来后,她便时不时地,想起那日的采石村人。 阿月没有被父母卖出去,如今,又怎么样了呢? “修炼成人啊……” 她喃喃着。 究竟做人,有什么好呢? 望河水,望山川,望树海,望碧天白云,望来望去,她却始终茫茫。 “小不点,在想什么呢?” 修璃不知何时回来了,攀在洞穴岩壁上,悬下一颗大脑袋。 采石村虽然覆灭了,矿脉的洞口也被牢牢堵住,可修璃仍旧需要每日外出巡山,履行他作为“山神”的职责。 只不过,还要顺路替阿草浇田。 不知为何,修璃即便成功化为蛟龙,有了两角和两足,可他还是更喜欢蛇的模样。 无所事事时,他也会拿自己的身形玩耍,时而化成两角蛇四处乱窜,时而蛇身两爪、顶着一颗人头四处游荡,这般诡异的场景,吓得鸟儿也飞走了,他却怡然自乐。 嗖的一声,他化为人形,坐在阿草身旁。 “喏,这个给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筷子粗的树枝,顶端嵌着一颗尖锐的透明宝石。 “这是……” 修璃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不是还留着一盒我的鳞片么?这是溶洞深处的金刚石,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矿石,你可以用它给鳞片钻孔哦。” 阿草好奇地拿过来,仔细端详那颗尖锐的金刚石,举在阳光下,它不规则的身形,反射出彩虹般的光线。 “好美啊……”阿草感叹着,将树枝捏在手中,“谢谢你,修璃……我正愁无事可做呢。” 春天便是如此。 雏鸟刚探出脑袋,小兽还很稚嫩,果实如同米粒,鱼儿也不够肥美,万物努力生长的季节,只消静静等待便可。 或许修璃便是看出,她最近有些无所适从。 捏着嵌有金刚石的树枝,阿草又陷入了沉默,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在修璃怀里。 修璃用臂弯搂着她,像他作为蛇时那般,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 “小不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修璃柔声问道,“从小红那儿回来后,你好像就有心事?” 23. 怜悯 阿草又叹了口气,动动嘴唇: “什么都瞒不过你啊……你还记得那个被卖给红姐儿的女孩吗?她叫作阿月,跟我差不多年纪。” “嘶……我明白了。”修璃托起下巴,“你想去采石村看看,是么?” 阿草点点头,声音更小了:“可是,我害怕,更不知道该不该……” 修璃温柔地鼓励道:“我已经修炼成蛟,你什么也不需要害怕了。小不点,想去便去吧,就当作与过去告别。” 他站起身来,顺手拉起了阿草。 阿草还是有些忐忑:“现在?” “就是现在。” 修璃嗖的一声,化为了纯白的巨蛇。 他用蛇嘴温柔地拱了拱阿草:“去吧小不点,整日见你闷闷不乐的,我也会担心呢。” “好吧……那,我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修璃轻轻叼起阿草,将她放在自己的背上,驮上她,慢慢朝着采石村而去。 采石村多年开辟出的山路,已经被疯长的春草所淹没。路若是无人踩踏行走,便会被大自然回收,施以法术,又变回山林与草场。 好像万事万物,就没有时光抚不平的伤痕。 只是阿草还未曾体会到。 越是接近熟悉的地方,她的心便越是跳得慌乱。修璃似乎能透过厚厚的鳞片感受她的心跳,临近采石村时,他便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走着去吧。” 修璃化为人形,轻轻牵起阿草的手,他的手似乎也有法术,就如他治愈山林万物一般,也治愈着阿草曾经千疮百孔的心。 静静地,他们步行穿过密林,悄悄靠近采石村的领地。 透过稀疏树影,阿草怎么努力寻找,也看不见那一座座低矮的茅草屋,空中只有烟气袅袅;几声人语,模糊不清地传来。 快到树林边缘时,她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修璃感受到她手心的湿润,领着她在潺潺的小溪边休息,探身望向水面倒影,波光粼粼之中,她仿佛看见过去的倒影与今日重叠颤动—— 回想过往,采石村的人虽从未接纳过她,可他们也并非都是残忍无情。 采石村地处偏远,离最近有人烟的地方,也要坐上一两个时辰的骡车,除了交换必要的生活物品,他们几乎过着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生活。 从前,贫困对他们而言是常态。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省下了一口饭食,给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孤女,让她勉强长到了十五岁。 长老爹爹用她的性命换取绿玉髓,铁柱毫不留情地对她的暴力摧残,是贪婪,是残暴。 而何家村的其他人,则是冷漠,是一种,仿佛永陷寒冬的僵硬与木然。修璃曾说过那些献祭的女孩们,当她们得知修璃不吃她们时,也是这般僵硬与木然,沉默而茫然地离去。 理智告诉她该恨绝了采石村的人,可情感深处,她却可怜他们。 而正是这份矛盾的心情,让阿草不知该如何面对。 阿草凝视着水中的倒影,而修璃却凝视着她。 蛇属水,修璃的温柔与陪伴,也正如这水一般。 终于,在潺潺的流水边,她将这份无法化解的矛盾,也潺潺地倾诉给修璃听。她问修璃,如今自己还可怜他们,是不是显得自己很低贱、很窝囊? 修璃却摇摇头说: “怜悯,原本是自上而下的,当你感到自己好过他们时,自然而然便会产生怜悯,这便是垂怜。小不点,你怜悯他们,便是证明,你已从心里认同,自己过得很幸福了。” 他将额头挨着她的额头,说这番话时,他的脸上也油然浮现出幸福与满足的神情。 没错…… 她已经获得了幸福,便也无需同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他们计较了。 阿草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可她还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问修璃:“那……若自己本就在下方,却仍对他人心存怜悯,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也有的。” 修璃的笑脸微微闪着光芒: “这样的人,会成为神明哦。” 日光穿过树缝,粼粼地匍匐在水面,与修璃说了一会儿话,阿草心中的石头也彻底落了下来,变得沉稳而踏实。 就在重新起身时,一道璀璨的绿光,突然钻进她的眼帘。 “……那是什么?” 阿草弯下腰,伸手过去用力抠,终于捡起一块闪光的石头。 那是一块绿玉髓,嵌在溪石的底部,若不是阳光此时正好落在水面,它躺在这儿,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再往前走一段路,阿草又发现了两三颗大小不一的绿玉髓。 终于,森林走到了尽头。 面前的空地,便是采石村。 她躲在大树后,望见整片夷为平地的采石村,那些房屋、畜栏已然尽毁,只留下一些破木头乱草堆,而采石村的人却仍逗留在这里,表情凄苦又麻木地弯腰寻找着什么。 阿草惊讶地发现——长老爹爹竟然也还活着。 时已暮春,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可长老爹爹却依旧裹着厚厚的兽皮,露出的脸和双手黑如煤炭。火堆熏得他不停咳嗽,他却咚咚敲打拐杖,催促着其他村民: “赶紧找!只要找到一两颗,我们何家村、咳咳……我们村子就有救了!” 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村民僵硬地继续摸索,若有人想休息片刻,铁柱便恶狠狠地扬起赶驴鞭,抽在半空啪啪作响。 原来他们在找剩下的绿玉髓。 阿草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臂,看着手掌中三四颗晶莹透亮的宝石,想来定是修璃闯入村子时,打落了长老爹爹珍藏的绿玉髓,它们散进厚厚的积雪中,又随着雪融遁入泥土,裹进植物的根系,嵌进小溪的河床中。 阿草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房屋倒塌了,农田荒废了,而他们为了几颗绿玉髓,从深冬时节、生生找到了第二天暮春,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那几颗,你打算给他们么?” 修璃看向她的手掌。 片刻后,阿草重新捏起拳头,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过么,这些绿玉髓,其实是山的心脉,我想带将它们送回去,送回它们本该存在的地方……它们不属于这里,即便那些人豁出性命去寻找,也永远找不到。” 回去的路上,当修璃攀上采石村背后的高山时,阿草坐在他的背上远远眺望—— 就在离采石村不远处,长出 了一片茂密的麦苗,远远看去像一张浓密的绿绒毯。 大概是修璃当初拍飞了他们储存的种子,种子散进泥里,随着春天萌发生长。 今年本应是丰收年。 生机盎然的麦苗,和残破萧索的采石村,就这样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各自生长、各自消亡。 . 最后一次回到采石村后,阿草也与过去彻底道别了。 春日温暖,气温一天比一天升高,阿草的田里钻出了许多嫩绿的幼苗。 “啊……这就是生命的绿色啊!” 修璃在田边仰脖子长叹,回想自己一日不息的洒水施肥,自豪地将长脖子扭来扭去。 阿草却蹲在地里挥汗如雨:“啊啊啊……昨天才拔了一整天,怎么今天又冒出这么多杂草啊……” 秧苗瘦弱,杂草却粗壮,风一吹便野蛮生长,阿草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除杂草这种精细活,巨蛇状的修璃便帮不上忙了,他只能化为白衣公子,吭哧吭哧地在田里拔草。 “啊……我的腰疼死了。” 阿草起身捶捶腰。 修璃也学她的模样捶捶后背:“啊……我的腰也疼死了。” 阿草噗嗤一笑:“你是蛇,哪里来的腰啊?” “当然有了。”修璃无比认真地比划道,“脖子以下都是腰哦,还很灵活。” 阿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有修璃在身边,再重的农活也不苦了,阿草很满意现在的日子。日出时,修璃驮着她去地里干活,有时他会卖力地帮忙,有时他会离开一阵;夜里,阿草烧了温水洗澡,用修璃做的金刚石钻头,给他褪下来的鳞片钻孔。 她不知道,传说中的“金丝软猬甲”能够刀枪不入,是历朝历代争抢的宝物,而若将她手中的鳞片连缀成甲,那才是真正能抵万兵的宝贝。 阿草将它做成了风铃,挂在树枝围成的窗边。 每当轻风拂过,鳞片玲玲作响,无数梦幻的光线反射在岩壁上,煞是好看。 “我的小不点,真是心灵手巧呢。” 修璃看着也很欢喜,每当风起的时候,他便静静拥着阿草,脸上的笑容喜悦而温和。 阿草以为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平淡而美好,也不会有人打扰。 可采石村的人却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清明之后,长老爹爹带着孙子铁柱,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青芜镇。他们牵着骡车,径直来到青芜镇最气派的民宅——莫员外的宅门外。 莫员外喜爱绿玉髓,采石村每年只能采出一小袋,遇到品相极好的,往往都会优先送给莫员外掌眼。他腰缠万贯,出得起千金换一颗宝石,又将这些宝石琢磨镶嵌,送给上头的官员通达人情。 因此多年以来,达官显贵皆争相收藏绿玉髓,就连皇帝的龙冠上也镶嵌了一颗。 长老爹爹走投无路,只能来向莫员外求助。 铁柱觉得爷爷是异想天开,缩头巴脑地说:“爷爷,矿口彻底封死了,咱们村子也遭了重创,您说那什么莫员外,他肯帮咱们么?” 长老爹爹却呵斥他:“你懂什么?咱们对付不了那条蛇妖,可莫员外就不同了!放心吧,他一定会出手相助,杀了那蛇妖,替我们村子报仇雪恨!” 24. 采摘 居于深山中,除了四季,阿草几乎感受不到世事变迁。 等修璃蜕下的皮泡软后,成了普通牛皮的质感,阿草稍稍费点劲儿,也能将它剪裁缝补起来。 她缝制了一件带兜帽的披风,厚重却微微透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稍稍显出蛇鳞规整的痕迹。 之前修璃每次送她去青芜镇,时而会遇见暴雨狂风,将她整个人浇得湿透;又有冬季凛风,再厚的衣料也能刺穿,有了这件披风,她骑在修璃背上沐风栉雨也不必担心了。 披风缝制好时,田里的第一批蔬菜也成熟了。 修璃陪着阿草去采豆。 一蛇一人各自提着草篮子,在豆架旁仔仔细细地寻找,豆荚初饱满,鲜嫩含水,指甲盖一掐边脱落。豌豆,蚕豆,满丛紫红的花谢后,迅速结出了累累硕果。 阿草剖开一颗豆荚,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豌豆,阳光下细细欣赏,好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古人常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生活的真谛,人生的真意,不过如此。 摘了满满一篮子的豆,阿草去河边洗脸,又望见水边满满鲜嫩的茼蒿水芹。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啊!”她转身招手,“修璃,快来这儿——” 修璃提着篮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小不点,你有多大的肚子,摘这么多吃不完啦……” “所以我想去那里——”阿草眯眼一笑,伸手指向远方的山头。 “那里?”修璃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露出狐疑的表情。 阿草兴致勃勃地说道:“就是你之前给我讲的,静远寺和静定禅师啊。几百年前,禅师让你吃饱了肚子,今天我们有了这么多新鲜蔬菜,我想送给禅师作为谢礼,感谢他让你挨过了那个冬天,感谢我今生能遇见你!” 水珠还挂在她的睫毛发梢,就像她的笑容一般晶莹剔透。 修璃有些动容。 他放下篮子,走上去拥抱她:“好,那我们明日便去。” 第二天清晨,阿草起了一个大早,郑重地沐浴梳头,换上最好的一套衣裙,反反复复问修璃:“我这样可以吗?” 修璃盘腿坐在竹地板上笑:“好啦好啦,我觉得很美。” 阿草有些羞涩地低头挽发。 修璃化为大蛇,伏在洞后等待,她将剩余的铜板装进钱袋里,挑选最新鲜的蔬菜放进背篓,这才放心爬上修璃的背。 攀上最高的山头,阿草手搭凉棚远远望去——静远寺已是香烟袅袅,前来拜佛请香的施主络绎不绝,蜿蜒的山路上人们扶老携幼,看起来很是热闹。 静远寺如今也是百年老寺了,人们都说这里很灵验,烧香拜佛,络绎不绝。 靠近山路时,修璃放下阿草,化为了人形。他背上阿草的背篓,牵着她的手,融入长长的香客队伍中。 “买香烛喽——新做的香烛——” “甜瓜——甜瓜——又甜又多汁喽——” “烧饼——刚出锅的烧饼——” “……” 沿路全是叫卖的小贩。 “捏泥人儿喽——送子观音弥勒佛,四大天王护法神,想捏什么就捏什么喽——” “有泥人儿啊!” 阿草小跑上去,望着摊子啧啧称奇。对阿草来说,泥人儿可是稀罕玩具,很考验匠人的手艺。眼前的佛祖观音小像被捏得栩栩如生,油彩五色斑斓,阿草看着就很喜欢。 她问摊主:“能不能捏个别的?” 摊主连连点头:“姑娘想要什么,什么都能捏!” “嗯……我想要一条白蛇,身体是纯白的,眼珠是绿色,看起来威风凛凛,可表情又很温柔……嗯,像菩萨的眼睛一样。” “好了!” “好……好了?” 阿草方从想象中回过神来,摊主已经窸窸窣窣地捏好了,笑眯眯地递至阿草面前:“您要的白蛇,劳驾五文钱。” “五文钱??” 阿草呆在原地,后悔地咬着嘴唇,早知道就先问问价钱了!哪知小贩都是人精,脸上笑眯眯,嘴里却说着“照样捏的概不退货”,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阿草只能气鼓鼓地接过来。 修璃掏出五个铜钱递给他,笑着对阿草说道: “留着吧,我觉得捏得还不错哦。” 低头一看,白蛇盘旋在长长的竹枝上,通体洁白,双眼以绿色点睛,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虽然觉得有点贵,可既然修璃都觉得不错,阿草便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 二人继续随人流朝山上走去。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们纷纷惊恐地朝两边退去,阿草看见几名身穿华服带刀的侍卫。不等她反应,侍卫已然大步来到她身边,怒目呵斥,伸手就要推搡。 修璃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山路狭窄,你们何故横冲直撞?” “关你什么事!”侍卫粗着嗓门喝道,“县老爷下山,都给我统统闪开!” 百姓们退无可退,又害怕县老爷的威风和侍卫的刀,只能可怜地瑟缩在一旁。修璃挡在阿草面前,见精美的轿子从面前嘎吱嘎吱走过,县老爷的队伍吆五喝六,哪有一方父母官的仁爱。 “啊!——” 放开阿草后,她突然大叫起来,眼眶立马红了。 修璃着急地问她怎么了,只见阿草缓缓举起胸前的泥像,哭道: “我的蛇、我的蛇……扁了!” 纵使她好好护在胸前,可当县老爷的宽轿子招摇过市、几乎占据了整条山道,慌忙闪躲的人群还是将她挤得贴在了山壁上,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人你推我搡,“轱辘”倒在地上滚几个台阶,又被侍卫踹到一边儿去。 “这人怎么这样!” 阿草顾不得心疼泥人儿,忙跳下去扶起那人,悉心地替他拍打身上的泥土。 百姓们窃窃私语又无可奈何——谁叫别人是官呢? 狼狈的众人中,白衣的公子哥儿静定地站着,修璃望着大摇大摆的轿辇、颐指气使的侍卫,沉沉地叹了口气。只见他负起双手,一掌微微旋起紫光,一阵妖风突然从山顶刮来。 大好的晴日顷刻间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直朝着县老爷的轿辇吹去。 “好大的风啊!快扶好轿子……扶好轿子!”狂风迷得轿夫睁不开眼,风似乎要将县老爷的轿子掀翻开去,侍卫们惊慌失措,嘴里直喊着“老爷”。可轿子毕竟太大了,轿夫们受不住风,突然一个脚滑,整座轿子顷刻朝前倾斜,一个华丽滚圆的身影惨叫一声飞了出来。 骨碌碌碌……直滚了五六级台阶才停下。 风也停了。修璃提起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快看,那是县老爷啊!” “县老爷在打滚儿呢!” “哈哈哈……” 方才被呵斥推搡的人群,此刻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不许笑……你们都不许笑!”侍卫们狼狈地撵下去,将两眼昏花的县老爷扶起来,“老爷,您、您没事吧……” 县老爷愣愣地坐在地上,扶了扶头顶的乌纱帽:“坏了,难不成是……”他立马进行起来,哆哆嗦嗦地喊道:“快走……快点离开这里!” 侍卫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县老爷在怕什么。 轿子重新整肃,飞快地跑下了山。 “小不点,你没伤着吧?” 修璃拾起阿草的手看看,又摸摸她的脸蛋,见她眼眶依旧红红的。阿草倔强地摇摇头,她自己没事,就是泥人“修璃”成了一条滑稽的扁蛇,看起来真是让人又气又好笑。 “没事……先把它收好吧,我回去自己重捏。”阿草将泥蛇插在修璃身后的背篓边缘,修璃重新牵起她的手,二人继续朝静远寺走去。 “多亏了那阵风。”阿草愤愤不平地说道,“这县老爷也太过分了,他可是父母官,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百姓呢?一点不像我想象中当大官的人该有的样子。” 在她的理解中,当官的应该都像修璃这样,修璃是山神,便应护佑一方水土和生灵;当官的是掌权者,也当护佑一方百姓,红姐儿她们那么费心想修炼成人,到头来人还不如动物呢。 听了阿草的牢骚,修璃不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人性的复杂,他纵使修行千年也参不透。 说到这儿,眼看着台阶快要走到尽头了。古朴的棕黑色飞檐渐渐露出它肃然的身姿,阿草立马虔诚起来。青色灰烟袅袅蒸腾,香火气味缭绕着整座半山腰,阿草看见了面前一座巨大的香炉,人们正围在四周焚香祈祷。 阿草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点燃了三炷香,东南西北,四方拜拜,口里念念有词。修璃则拎着背篓站在一旁等待,回望整座寺庙,五百年来制式规模大体不变,倒令他油然而生几分感慨。 插了香后,阿草拽着修璃去找小和尚说明来意,说是禅师的旧友,烦请他通报一声。 “方丈的旧友?”小和尚疑惑地看着这对年轻男女,收下一背篓的蔬菜后,他勉强点了点头,“方丈才见过客人,你们稍等,我先去问问他老人家。” 静定禅师德高望重,多少达官显贵想要见他一面参禅悟佛,小和尚嘟嘟囔囔,想着师父今日一大早便接待了县老爷,如今身困体乏,肯定会谢绝。 可他左脚刚踏进禅房,便听静定禅师呵呵笑道: “听说老衲有旧友远道而来,静臻,去请二位进来吧。” 25. 灾祸 叫静臻的小和尚心有疑惑。 他从未在寺中见过这对男女,又见他们如此年轻,不知怎么成为方丈的老朋友。 嘟嘟囔囔地挠头出来,见二人还在翘首以盼,遂赶紧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佛礼:“二位施主,方丈请二位去禅房一叙。” “太好了……”阿草激动极了。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千里迢迢带了蔬果来,要见老方丈一面还不容易?哪知来了静远寺下,才发现这里早就不是五百年前的清贫古刹,来请香拜佛的人也不乏达官显贵。相比之下,自己一篮子蔬菜瓜果却显得太寒酸了。 阿草立马郑重起来,收敛面容拍拍衣裙,也虔诚地双手合十。 而修璃则显得随意许多,见小和尚已经转身匆匆走去,他面带微笑,提起空了的背篓:“走吧,小不点,别紧张哦。” “嗯……嗯!” 后禅院曲径通幽,静定禅师年纪大了,除非主持重要的佛礼,都在此参禅打坐。小和尚做了个请后便离开了,阿草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禅房陈设简陋,举头便是一幅潇洒如瀑布般的巨大“佛”字,除此之外,只有一桌、一椅、一榻而已。 而须发皆白的老禅师,正端正地趺坐榻上,面容慈祥,双眼闭垂,苍老的手中捻着念珠。阿草看见他的模样,就像佛坛上的一尊刀刻的老佛像,不觉连呼吸都虔诚小心起来。 “师父您好……”她试探地说着,似乎以为老禅师睡着了。 老禅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背篓上那只压扁的白蛇泥人像: “你修炼千年,岂不知妖与人不可相通么?” 阿草惊呆了:“您竟然知道修璃是……” “昂……关于这个嘛……” 修璃后背皮忽然揪紧了,虽然他比老禅师老多了,可如今在他面前,活像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小子。修璃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躲闪地抠抠脸,整个身体缩在一起,就像他做蛇时那样。 阿草心急了,忙说道:“您不要怪他!是我主动要留下的,若不是修璃,我早就活不过那年冬天……这不是他的错,他是善良的山神!” “呵呵呵……”老禅师忽然笑了,他放下双手招呼阿草,“姑娘,过来坐吧。” 阿草看了一眼修璃,悻悻地走过去,学老禅师的模样盘腿坐在榻上,修璃则乖乖坐在了椅子上,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老禅师。 抛出那句严肃的质问后,静定禅师的面容又恢复了慈祥的模样,他亲手给阿草倒了一杯粗茶,声音和蔼地说道:“姑娘,你可知有违天理人伦之事,必将招致灾祸。” “灾祸?”阿草紧张地捏着裙角,“师父,究竟有什么灾祸,会伤害修璃吗?” 静定禅师抬眼看了看她,目光中的东西阿草捉摸不透。提到“灾祸”,她心里担心的只有修璃,而修璃则温柔地宽慰道:“没事的小不点,对于我而言,劫数也是修炼的必经之路——您说对吗,禅师?” 静定禅师轻声笑笑:“方才你们上山时,看见县老爷的轿子了吧?” 阿草无比郑重地点点头,又无比认真地问道:“县老爷的轿子,会伤害修璃吗?” “呵呵……”静定禅师捋捋胡子,“他今日特意来见老衲,说凌虚山脉中发现一巨型白蛇妖,想请老衲出手,为百姓降妖伏魔。” “什么……”阿草惊得一蹦而起,冲到修璃身边,像护犊子的老兽紧紧将他的脑袋按胸前,“你不许伤害他!修璃没有害过人,就连采石村送给他的少女,他都放她们走了……他从来都没有害过任何人!” 修璃感觉脸庞边软软的,登时双颊有些发红,他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咳、咳……小不点,你别紧张,禅师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阿草这才缓缓放开他的脑袋,可她不肯离开,侧身挡在他面前。 看着她的反应,静定禅师也心中有数了,他重新捻起佛珠:“你放心吧姑娘,老衲年事已高,况且老衲能有今日,也多亏了当年那只小白蛇。呵呵……县老爷那边,老衲早已回绝了。” 阿草听他这么说,浑身才渐渐放松下来。 可片刻后,她却抽泣起来,后悔地用手抹着泪:“都怪我,都怪我……当初就是贪心才想卖修璃的蛇蜕去换钱,没想到他们真的去报官了,是我暴露了修璃的存在……” 阿草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自责,修璃连忙坐过去,将她拥进怀里安慰:“我也没有阻止你啊,不是你的错。” “可是,可是……” “姑娘,老衲有一问。”禅师面色平和慈祥,“既如此,你便愿意离开他么?” “不!”阿草将脸紧紧贴在修璃的胸膛,“如果是我的错,我就更不能离开了……我已经在心里发过誓,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说什么都不行!” 修璃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抬手轻轻抚摸阿草的脸颊。 “那便如此吧。”禅师说道,“佛曰众生平等,皆有慈悲,天道伦常亦然。愿二位心中常持此念,千般常乐、万般皆苦,超然度世,阿弥陀佛……” 静定禅师缓缓闭上木鱼,敲起了陈年的老木鱼,小和尚静臻前来,领阿草和修璃离开后禅院。 回到热闹的大殿,阿草感觉恍如隔世,修璃则负手静立,远望青烟之中、重檐之下,那金漆斑驳的佛像。他的面容,始终恬淡轻柔,似乎在回味禅师最后的话语。 “修璃?你还好吗……”阿草轻声问道,“刚才师父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嗯……怎么说呢。”修璃抚抚下巴,“其实我也只是似懂非懂罢了,不过,今日的一切你都不必放在心上。我这足够漫长的岁月中,能有你相伴左右,对我而言已然足够。” 他的脸上,笑容光华璀璨,语毕,他双手合十朝着佛像深鞠一躬。 阿草的心也柔软了下来。 “走吧小不点。”他捏起阿草的手,“天不早了,该回家啦。” “嗯!” 日头已 有些西斜,阿草重新振作精神,与修璃手牵手走下台阶。走了三五个台阶,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再回望一眼古朴的飞檐与亘古的青烟,继而,她看见了—— 一只凌乱的小狗。它就躲在大殿外的麒麟雕塑下,怯生生地伸出一颗潦草的脑袋,身体焦躁地扭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修璃,那是……?”阿草突然激动起来,放开修璃飞跑上去,“麒麒!麒麒是你吗?” 凌乱小狗听见了喊声,慌忙回过头来。见迎面而来的阿草,它似乎呆愣了一阵,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最后竟想逃跑。 阿草急了:“麒麒,你为什么躲着我啊!你别跑……你走了这么久,究竟去了哪里?有没有饿着渴着?我真的很想你啊……” 小狗再也迈不动步伐,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阿草气喘吁吁地赶上它,它仿佛撒娇似地乖乖卧下,翻起雪白的肚皮。 “还真是麒麒啊……”阿草激动极了,不顾它浑身脏兮兮的,将它捧起来紧紧拥进怀里,“麒麒,太好了……一定是佛祖,是佛祖保佑让我找到了你!” “呵、呵呵、呵!” 阿草听得懂,这是它开心的声音。 修璃也赶了上来,蹲身摸了摸麒麒的脑袋,语气责备地说道:“你个小东西,这几月究竟去哪了,叫我娘子好生担心。你是不是没东西吃,才来这禅院讨吃的?” “啊?麒麒你也太惨了……”阿草瞬间红了眼,也假装责备地说道,“你也真是的,你不是神兽吗,怎么找不到回家的路呢?家里什么吃的都有,快跟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好好洗个澡!” 麒麒嘴里发出呼噜声。 阿草还以为它是不想洗澡,可麒麒呼噜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声,身体也奋力挣扎起来。阿草抱不住了,麒麒挣脱她的怀抱,腾身又回到了大殿外的麒麟雕塑下。 阿草疑惑地看了修璃一眼。 然而没过多久,麒麒忽然不动了,它尽量伏低身子,双眼乌溜溜地望着前方。 一位面容愁苦的女子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位老嬷嬷,不断催促女子赶紧下山:“小姐,你再过几日便要出嫁了,这几日小姐就不要出门,免得老爷责罚……” “可我想多上几次香,祈求我出嫁之后,爹爹娘娘能平安顺遂……” 看见殿门外的麒麟雕塑,女子停下了脚步,伸出纤纤细手轻轻抚摸。阿草看见,女子杏眸含秋水,充满了希望、悔恨与不舍。 麒麒就在她的脚边,缓缓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阿草似乎能从它微微颤抖的身体中,听见那低低的呼噜声——呼噜,呵呵,既开心又悲伤。 很快,在老嬷嬷的催促下,女子只能放下手臂,低头匆匆走下山去。麒麒也站起身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女子,为了不被她发现,刻意从杂草从垃圾堆里钻来钻去。 阿草总算知道它为何这么脏了。 “修璃……怎么办?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26. 思念 见她目光殷切,修璃微微一笑:“你想去就去吧。” “那我们快点跟上!” 阿草说着便拽起他的手,由于太心急,差点将修璃拽飞出去。 下山的路,人迹渐稀,摊贩们懒懒收拾着残余,白昼渐长,倒不必火急火燎地赶着下山去。小姐提着裙摆,小心翼翼一阶一阶往下探着脚,惹得嬷嬷在一旁干着急: “小姐,还是快些吧,等一会儿回府上天都黑了……要是老爷知道了,说不准又要发一通脾气,小姐将来要是还想来,老爷怕是不肯呢!” 这话终于戳对了地儿,小姐愣了愣,只得不情愿地加快脚步。 阿草也着急地往下走,一会儿看小姐,一会儿看台阶,一会儿看麒麒,两只眼睛忙得不可开交。她不知麒麒为何跟着小姐,也不知小姐为何面容如此忧伤,她只知下山的路好长好长,等她回过神来时,小姐和嬷嬷已经登上了马车。 装饰华贵的马车,在黄昏中轧轧而去,阿草有些泄气: “好不容易跟到这儿来了,没想到他们有马车……两条腿怎么追得上四条腿呢!” 正说着,便见麒麒从树丛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地追着马车越跑越远。一只丑小狗,在残阳中奋力奔跑,看起来好笑又心酸。 修璃低头一笑:“两条腿的追不上,没有腿的如何呢?” “可这里是大路上啊!” “无妨,我们从旁边山上绕行便可。”修璃指了指官道旁的山岗,“我熟悉麒麒的气味,只要跟着它就行。” “好!” 阿草干脆地爬上山岗,将背篓藏好后,静静地等待最后一批游人散去。大蛇游动起来的声响太大,直到彻底没了人烟、黑夜完全降临,修璃才化为大蛇模样,驮着阿草向更高的山上攀登。 这里,她能看见官道消失的尽头亮起了一片灯火,却不是青芜镇的方向。 “好远啊……修璃,那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比青芜镇远多了呢!” “那是傍凌县,是附近最大的县城哦。”修璃也远眺着远方灯火,“今天你看见的县老爷,应该正是傍凌县的父母官,距这里大约……嗯,一百里。” “一百里?那是有多远?” 阿草打记事起便生活在采石村,去过最远的地方莫过于青芜镇,一百里对她而言与天涯海角也没有什么分别。她不敢想象麒麒就凭四条小短蹄,便要一刻不停地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若它一直跟着那位小姐,便是一天跑一个来回。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草越发心疼麒麒了。 修璃不得不从山中迂回,等他们终于抵达傍凌县外,城门早已关闭。县城的宵禁远比青芜镇要严,阿草抬头望去,高高的城门口上下起了瓢泼大雨,修璃立马化作大蛇将她一卷,带她躲进林中避雨。 虽是阿草从未来过的地方,可有岩间的山洞,树底的干柴,也有在暴雨中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阿草简单剖干净鱼肚,用树枝穿起来放在火上烤,滋滋香气便从雨滴间飘了出去: “不知道麒麒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 而此时的麒麒,只能孤单地蜷缩在陋巷,窄窄的屋檐挡不住大雨,它的皮毛大半被雨水打湿,厚重的压在身上,像一团破抹布。 它抽抽蹄子,尽量将身体贴在墙壁上,巷中青苔遍地,灰尘与臭鱼烂菜混合在一起,被雨水泡开了冲散了,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犹豫片刻后,它慢慢走进雨里,一口口将臭鱼吞进肚子;稍稍填补空肠后,又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回屋檐下,静静地坐着,双眼望向高墙之内、那座更高的绣楼。 绣楼内,亮着一盏灯。 年轻的小姐,忧愁地坐在灯旁出神。 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地推开轩窗向下看去——噗,风吹灭了蜡烛,而麒麒努力将身子挤进屋檐的阴影里,小姐什么也没看到。 关窗,点烛,小姐孤瘦的身影,在窗棂上铺得斜长。 捻了丝线,拿了绷子,小姐垂着头开始绣花,那绷子上有只歪头小狗,身上的鬃毛是火一般的红色。 六年前,她跟着母亲从老远的地方长途跋涉来到傍凌县,来投奔在此经商的父亲。那时正值深冬,凌虚山脉的雪被朔风吹了满路,途中休息时,她欢快地在雪里奔跑,却被隆起的小土包绊了一跤—— 啪,她摔进雪里,雪地上印出一个清晰的“大”字。 “芙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娘和嬷嬷同时赶上去,将小小姐拥进怀里拍打雪花。 芙儿是她的乳名,她被雪花冻得皮肤通红,刚要抽搭搭地哭出来,却发现那雪垄动了。一只灰灰的、杂乱的小狗冒了出来,看见芙儿和夫人嬷嬷们,恐惧地发出一长串的“呼噜”声。 “娘,这有条小狗!娘,小狗肯定饿坏了,拿些东西给它吃吧!” 芙儿并不怕它,而是蹲着身“嘬嘬嘬”地靠近,将肉干伸到它的嘴巴边。 小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娘,小狗好可怜,我们带着它一起走吧……”芙儿央求着,来回攥娘的袖口。 娘有些犹豫。 她想到了她那个严肃古板的丈夫,虽然已经成了颇为成功的大商人,骨子里却遗憾自己年轻家贫无法读书做官,一个商人之家,却严格贯彻最死板的尊卑礼法,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违抗。 他不喜欢动物,连看见冬天房顶上晒太阳的野狸奴,也要咒骂两句赶走。 娘怅然地叹了口气,见女儿抱着小狗不肯撒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渴求,娘终是答应了。可她要求芙儿只许在自己院里养它,用绳子拴着,绝不能跑到前院里去。 芙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当晚在驿站里,她便用自己沐浴的热水替小狗洗澡,将那些纠缠的杂毛剪去,才发现它原来长得五颜六色。 之后的五年,小狗藏在芙儿的绣楼里,陪她读书绣花玩耍,陪她从女孩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它们成了最亲密的伙伴。 而“女大不中留”,爹爹也开始给芙儿议亲了。 他的眼光很高,普 通家族的郎君就连大门也迈不进来,女儿闭月羞花知书达理,金龟婿最少也得是达官显贵之子,他愿出金山银山作为陪嫁。 “金山银山”随着人们口口相传,逐渐远播出去。终于在去年秋天,一位京官千里迢迢派人来说媒,要娶芙儿给自己的小儿子作配。 一听是京城来的大官求娶,商人心满意足,当即便定了下来。 芙儿却哭成了泪人。 且不说她要嫁的那人,她连一面都没见过,也不知对方人品如何,何况京城遥远相去千里,她嫁过去便是举目无亲,苦果只能自己咽下。 她跪下祈求,绝食抵抗,可爹爹从来说一不二: “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说‘不’!况且婚书聘礼我已经收下了,若反悔退婚,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从来便是这套说辞。 见芙儿执意反抗,甚至将自己反锁在绣楼里,爹爹干脆叫来两名健壮小厮,用身体强行将门撞开,气势汹汹地闯进去给了女儿一巴掌。 突然,床下的小狗咬了他的脚。 “这……这是什么东西?”爹爹吃痛,惊讶地低头看去,竟是只长相丑陋的怪狗,“你房里怎么会有这种怪物?快……赶紧来人,给我打死它!” 小厮们抄起家伙事便一顿乱打,芙儿惊声尖叫,小狗四处逃窜,绣楼里乱成一团。 芙儿在乱棍中抱住小狗,冲着爹爹哭喊:“它不是怪物,它是我的好朋友,这些年来一直陪在我身边!而爹爹您从来没有陪过我,只会问我的功课,督促我女红,十六年了,您都没有陪我放过一次风筝!” “放肆!”爹爹怒吼,“你竟然拿你老子和这种怪物相提并论!” 爹爹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打,可芙儿倔强无比,只将小狗护在怀里…… 好在最后一刻爹爹终是清醒了,砚台久久滞在空中颤抖,吓得娘一口气倒抽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芙儿缓缓抬起头看,看爹爹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愤恨。她正要开口说话,怀里的小狗却奋力挣脱开来,头也不会地跑出了绣楼。 自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回来。 冬去,春来,芙儿坐在高高的绣楼上,时常感到恍恍惚惚。有时无意中踢到了床底的绣鞋,她都会以为是小狗回来了,可那不过是虚影而已。 久而久之,连爹爹都忍不住劝道:“芙儿,那东西根本不是小狗,是怪物,是妖孽啊!它缠住了你,谁知道它是不是要害你性命,爹爹都是为你好啊!” 芙儿却淡然笑笑:“爹爹不是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么?” 一句话,噎得爹爹哑口无言。 “我看你就是被那妖孽迷惑了!”他愤然地丢下这句话,甩袖离去。 雨渐渐小了,打在窗棂上滴答滴答,三天后她就要出嫁了,嫁去遥远千里之外的京城。放下丝线,她落寞地转向窗外,呼出一缕清幽的叹息: “不知道京城的寺庙里,有没有麒麟的雕像呢……我是只觉得,它们长得好像你啊,小狗。” 27. 十八相送 烛火幽幽地灭了,滴沥沥的小雨落了一整夜。 小巷内的积水一汪又一汪,反射出清晨洁净的青天与阳光,平静又亮晶晶的。 似乎嗅到了风的味道,麒麒在睡梦中舔了舔鼻子,抻抻前蹄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睁开朦胧双眼,便望见一张盈盈笑脸,正低头凝望着自己。 那人像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抽出几块烤干的鱼肉,挨近麒麒的鼻子左右晃晃:“怎么样,想吃吗?” 麒麒“呵、呵”两声,控制不住地甩甩细尾,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住烤鱼干,嚼也不嚼两口便吞了下去。阿草蹲在地上,将鱼干一块块喂给麒麒,见它这般凌乱饥饿的狼狈样子,心里有些怜惜。 她轻轻抚摸麒麒的一头乱毛,将它盖着眼睛的毛发捋起来:“瞧你这样子,这几个月一定受了不少苦吧……麒麒,要不要跟我们回家,你的小窝我还好好保留着呢。” 吃过了烤肉干,麒麒看着阿草,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修璃回过头去,仰望小巷院墙内高高的朱红绣楼,对麒麒说:“昨日那位小姐,便是住在这里吧?你在这儿守着它,为何?” 阿草问:“她是你以前的主人吗?昨日我看她一脸忧愁,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麒麒无法说话,它直起身子,也默默望着绣楼。 精巧的轩窗内,传来说话的声音。娘带着嬷嬷们来看女儿,顺便替女儿收拾出嫁的行装,总共十几个朱漆大箱笼,母亲将女儿一生能穿的衣服首饰、铺笼罩被、梳镜盆盂全都收拾进去,生怕女儿在婆家受苦。 娘能替女儿做的,也就只有这些罢。 芙儿却呆呆地坐在床边,看娘和嬷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目光却幽幽的像是放空了。 信使已提前到达,后日京官家的迎亲队伍将准时进入傍凌县,连县令大人都要亲自出迎。后日,她便能看见自己未来的夫君,小名叫作呈郎的,除了小名其他一无所知。 都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生命,芙儿心中畏惧,不成想自己的二次生命竟要交托给别人。 娘跟她说话,她也不回应;屋内嘈杂忙碌,她却自顾地拿起绷子绣花,娘看了也是叹息。而巷中的阿草和修璃,听了楼上传来的声音,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那位小姐即将嫁去遥远的京城,麒麒或许是想来送她最后一程。 阿草见麒麒执意不肯走,只好同它商量:“那位小姐后日就要启程了,要不我们再待上几天,等你为她送别后我们再一起回家,好吗?” 麒麒犹豫了几分,它是断不能跟着小姐去京城的,它是幼麒麟,是人们眼中的“怪物”,它不想再给小姐添麻烦了。可思念却叫它停不下脚步,哪怕远远地,也想陪在她的身边。 阿草满怀希望地看着它,良久后,麒麒终是“呵、呵”两声作为回应。 她知道它同意了。 “太好了……”阿草欣慰地说道,“我去买把剪子,给你修修毛洗个澡,也许小姐还有机会见你最后一面,到时候不要让她为你担忧,好不好?” 麒麒是同意了,可它仍旧不愿离开小巷,阿草就和修璃去市集买剪子。 傍凌县真是太大了,县内每一条路都有青石铺底,干净得一尘不染;临街的铺面个个光鲜亮丽,就连门口的大树和盆栽都修剪得十分雅致。阿草一路走一路啧啧称奇:“连县城都这样,不知那遥远的京城又是什么样子,皇宫难道像天上的仙宫吗?” 她兴奋地问修璃有没有去过京城,有没有看过皇宫。 “昂……”修璃抬眼想了想,说道,“我长年只在凌虚山脉修行,倒是有见过一两座皇宫,若对平民百姓而言,的确可称得上是天上的仙宫哦。” “真的吗?以后有了空闲,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现在已经没有了。”修璃摇了摇头,“我不过转眼一瞥,那些皇宫便成了废墟焦土……我也想不明白,见他们修建时,连一颗钉子、一块榫卯也要细细地雕花,可毁坏时,也不过一把火便烧得干干净净。” “唉,真是可惜!”阿草遗憾地跺跺脚。 那些门头金漆的店面阿草是进不去的,好在沿着青石大路便能走到四方街,阿草顺利找到了东西市,在一个铁匠的铺子里挑了一把剪子。 阿草将剪子插进后腰,无奈地说道:“这一来二去的,之前攒的银子就快花光了,得赶紧回去摘了豆卖掉……银子还真是难挣啊。” 来了大城市,又见了许多新奇玩意儿,阿草心里越发觉得痒痒。那些美丽的布匹饰物、奇趣的玩具把件,各式各样,琳琅满目,若从不曾见过,也便成不了妄念。 阿草眼巴巴地扒在店门边,每个小摊都恨不得用眼睛全“吞”进去,看得修璃无可奈何地笑道: “你要真想要银子,将我的鳞片卖给武器铺,或是把沼泽地里掏来的花瓶碗碟随意买一只去,都能换不少银子哦。还有山中的绿玉髓,你若想要,也可拿些去换钱。” “真的吗?”阿草着实激动了一阵,可又很快冷静下来,“不行……你几百年才蜕一次鳞,鳞片那么稀有,我才不舍得卖给别人呢——那些碗碟我也喜欢——绿玉髓更是不可以!它们是山的心脉,我能活着全是因为大山的馈赠,我不能让它心疼。” 修璃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可你若真喜欢,也不必委屈了自己。” “我不委屈。”阿草挽起他的胳膊,笑容和煦明媚,“我还是想凭自己的双手挣钱,一分一毫都有辛劳与汗水,我才觉得心里踏实!修璃,以后挣够了钱,你再带我来这里好不好?” 修璃抹了抹她脸颊边的汗水:“好,往后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阿草不再去看路两旁的店铺,亲昵地同修璃慢慢往回走去。 当他们走远后,旁边的陋巷内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满脸胡渣、打扮奇特,戴一顶豁边的草帽,浑身吊满丁零当啷的小 物件,看起来像是特殊法器。他抱手立在大路边,嘴里咬着狗尾草,浓眉下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草与修璃的背影。 “傍凌县内竟有此千年大妖……”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来活了。” . 很快便是小姐出嫁之日,这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果真是个上上吉的好日子。 京城大官家来迎亲,队伍自然少不了排场,香车文马、侍卫镖客、丫鬟小厮个个熠然如神人。莫说阿草没见过,就连傍凌县的百姓也极少得见,于是看热闹人挤满了宅门外的大街。 修璃、阿草和麒麒躲在人群最外围,阿草给麒麒洗澡剪顺了毛,可它的毛色太扎眼了,阿草只能临时编个草斗篷给它遮上。 不过谁也注意不到它,人们争相抻头踮脚,就是为了一睹官家公子的风采。然而马车停落后,公子很快在侍卫小厮的簇拥下进了大门,谁也没看清是什么模样。 就连小姐也只是匆匆一瞥。 嬷嬷特意让她从门外走了一趟,隔着雕花的窗棂,隔着攒攒的下人,隔着丝绢的屏风,小姐只是捕捉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形貌轮廓,便被嬷嬷扶着离开了。一路上,嬷嬷将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其形貌昳丽翩翩儒雅,小姐见了定会喜欢。 可小姐却越发焦灼不安,忍不住叱骂道: “他长得再好又有何用,我只隐约见他轮廓,是不是你说的这样还未可知,更何况挑选夫君怎能只看长得如何,若他是个偏执暴虐的,独断专行的,甚至花天酒地的浪荡子,叫我如何能嫁与他安生!” 迎亲的队伍终是来了,小姐万般也躲不过,伏在床上痛哭。 嬷嬷急坏了:“小姐,您这样哭花了妆哭红了眼,还要怎么上花轿?快快起来罢,奴婢给您重新梳梳妆!……” 迎亲的队伍只停留半日,黄昏时便要起行,还要先赶往城外二十里的驿站住店。爹爹在院中大摆宴席招待金龟婿,而娘则来来回回地劝,好歹劝得女儿梳洗打扮,盖上盖头下了绣楼。 “新娘子出来了!” 小姐极不情愿地上了马车。 聘礼换了彩礼,又是满满当当的几大车,黄昏投下斜斜的光线,照得青石板路青黄分明,公子在门前拜别岳父岳母,骑上高头大马,翘着锣鼓,又浩浩荡荡地离去。 娘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远去,在门外哭断了肠。 热闹看完了,人群散去了,城门即将关闭。麒麒跃跃欲试,四蹄敲得青石板哒哒响,嘴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还是阿草紧紧抱住它,它才没有从人群中蹿出去。 阿草心里有些发酸:“麒麒,你还想多送她一段路吗?” 修璃劝慰它道:“人们常说‘十八相送终须一别’,京城太遥远了,况且路上凶险,你是跟不去那么远的。” 道理它何尝不明白。 然而片刻的凝滞后,它还是挣脱了阿草的手,沿金红的黄昏飞奔而去。 28. 驿站 阿草下意识想追,可双足哪跑得过四腿? 修璃拖住她的手:“别着急小不点,这会儿已经是黄昏了,他们定然会在天黑前到驿站歇脚,咱们去那里,一定会碰见麒麒的。” “嗯,说的也是……” 阿草停下脚步,压抑住心中的担忧。 她是山女,并不太了解外面社会的复杂规矩,只是不愿让麒麒再受苦了。黄昏渐沉,守卫兵等上城楼,吹响悠长的角声——城门将闭,百姓们纷纷加快了脚步,修璃带着阿草先出了城。 去京师的路蜿蜒而漫长,小姐偷偷掀开轿帘,见两侧群山漆黑如墨,侍卫小厮举着通明的火把,照得周围什么也看不清了。 除了小时候那回从家乡到傍凌县,她好久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了。 嘤嘤幽幽地,她躲在车内偷偷抹泪,怕被嬷嬷听到,只能用袖子紧紧捂住口鼻。 这才离家不到一个时辰,她便想爹娘了。不仅是始终对她慈爱关怀的娘,还有那个严厉固执的爹。她很惊讶,此时此刻,自己竟连对爹的怨恨也没有了,至少那会儿,她还能安心做个衣食无忧的闺阁姑娘。 车厢外的天越发黑沉,除了火把照亮之处,四周只有无尽的黑。她正愣愣地凝视着,泪痕还挂在苍白的脸蛋上,马车忽然剧烈地抖了抖,车轮便缓了下来。 “驭——” 随着车夫一声长啸,马车彻底停了。嬷嬷上来掀帘子,花俏的脸上带着笑:“小姐,驿站到了。快些下车吧,今晚咱们要在这里歇脚。” 小姐乖乖下车,双脚踩上泥土地时,脚底还有些虚浮。嬷嬷撑起一把红伞,倾斜着挡住小姐的容颜:“咱们先从后门进去,您是新娘子,不能让别的男子瞧见了。” 不瞧见也好……自己满面愁容,定是憔悴得很。 她不想让下人们看见,回头告诉自己爹娘,又该叫爹娘担心了。 京官迎亲的队伍,几乎占据了大半个驿站。小姐依旧坐在高高的楼上,只有轩窗连着远山墨色。无论她身处何处,成了何种身份,仿佛永远都被“束之高阁”。 夜已深了,小姐安顿好后,叫呈郎的官家公子上来打了个秋风。他严格遵循非礼勿视的规矩,只是隔门做了个揖,例行询问小姐的是否劳顿、衣食侍奉可否满意。 小姐简短地应着:“我乏了,想早些休息。” 公子在门外连连称是,小姐干脆将嬷嬷也赶了出去。 关了门,吹了灯,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当烛火黯下去时,星月便点亮了,远山的背脊在她眼前愈渐清晰。整座驿站安静如坟茔,可她偏偏听见了不属于这里的声音——“呵,呵”……像是从遥远的远山中传来,像是从星月的缝隙间传来,也像是从她的心底传来。 小姐坐不住了。她起身快步来到窗边,朝楼下望了望…… 啪嚓…… 她落在了马厩的粮草垛子里。 得亏她生得消瘦轻盈,落下来也并未发出多大的声响,只有不远处的马儿挪了几下蹄子。小姐躺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向二楼的窗户——自己是怎么下来的?好像不过是一个动念、一阵恍惚,猛然回神后她便已经在这儿了。 顾不得多想了。她沿着马厩边缘来到驿站大门,看见爹娘给她的嫁妆箱笼,高高的堆在门前空地上。那些箱笼正好为她打了掩护,她一鼓作气,闭上眼闷头跑了出去…… 她自由了。 踩在长满荒草和碎石的泥土地上,她只想奋力地奔跑,从来关在高高绣楼上的女子,竟然一口气跑出了三里地。很快她再也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回头望去,驿站的灯光幽幽晃动着,已经看不清了。 如今只剩荒原的风,带着凉意和遥远的兽鸣,很快吹散了她难得鼓起的勇气。 自由了……接下来又如何呢? 突然,她看见驿站中飞速流出来一串火把。还来不及多想,她只能转身钻进密林里,恐惧又漫无目的地在林中穿梭。 “啊……” 张牙舞爪的树枝很快勾破了她的嫁衣,她感觉手臂脸颊火辣辣的疼。林中没有路,地面崎岖不平,走不了多久她便被绊住了脚,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爹,娘……” 试了好几次,她都无法站起身来。她干脆就这样趴在地上,忍着恐惧与疼痛,咬得嘴唇发白,用力将眼泪憋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脸颊湿湿热热的,睁开朦胧的双眼一看,面前有两粒亮晶晶的眼睛。就着树影间斑白的月光,小姐逐渐看清了它:“小狗……是你吗小狗?” 麒麒发出急促的“呵、呵”声。 小姐喜极而泣。她忍着疼痛勉强坐起身来,麒麒一蹦便钻进她的怀里。像先前一般翻出肚皮给她抚摸。小姐拥着它温暖的身体,摸着他柔软的皮毛,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小狗真的来找她了。不……也许小狗一直以来都在她的身边,只是她从来没有察觉。 “对不起……小狗,对不起……” “呼噜噜……”麒麒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小姐笑着揩揩眼泪:“好,我不说了……小狗,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呼噜噜……呼噜噜、呼噜、呼噜!”麒麒的声音越发急促起来,呼噜声逐渐变为威吓,它挣扎着从小姐怀里跳了出去。 “小狗!” 小姐大声呼喊,却听见密林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在这里……找到了!小姐在这里!” 这些人太聪明了,他们知道小姐定是主动逃跑的,那些打着火把的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们料定小姐跑不远,便在周围的山林中秘密地搜寻。 麒麒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那名侍卫掀翻在地。但他刚刚的呼喊声已经引来了更多的人,黑压压的人影、一串串的火把,全部拥进了这座林子里。 看见这一幕,麒麒急坏了。它匆忙奔回来,用鼻子拱小姐的身体,用牙齿扯小姐裙子,可小姐却再也跑不动了。她浑身酸软头昏眼花。鞋底也早就粘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滑腻腻的,在山坡上越是使劲就越是要摔跤。 刚才的侍卫已经缓过劲儿来,他仓皇地大喊道:“有、有怪物!林子里有怪物!” 黑影纷纷抽出明晃晃的长刀。 < p>她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绝望地对麒麒说:“小狗,你先走吧……他们会把你当做怪物杀死的,你不要管我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麒麒推开。 可麒麒哪里肯走? 一人一狗都放弃了挣扎,小姐紧紧将麒麒抱在怀里,惊恐地眼见着侍卫们和火把越来越近……忽然,林中刮起了风。 仅仅瞬间的功夫,头顶的月光就被乌云完全笼罩了。风夹杂着冷雨穿透密林,像猛兽般席卷而来,火把吹灭了,侍卫们被这风吹得东倒西歪。小姐和麒麒紧紧抱在一起,被这风刮的睁不开眼睛。 侍卫们原本还想顶着这风继续向前,可风过之后,森林深处又响起一声令人摄寒的嘶吼。那声音,绝不是普通的野兽能发出来的。 这下谁也不敢再迈出一步了。 “怪、怪物……真的有怪物!” “快跑……快离开这里!” 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也便顾不得小姐了,纷纷抱头鼠窜飞快逃离了树林。直到他们逃远后,这阵妖风才渐渐停息。小姐听见了那声嘶吼,害怕得不敢抬起头来,她浑身僵硬得一寸也动不了,生害怕一点点声响都能引来林中不知名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在小姐身边停下了。 小姐浑身的皮肉都紧绷起来,大气也不敢出。她抱着麒麒止不住地发抖,还不忘在它耳边轻声安慰:“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它不会发现我们的,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然而如此紧要的关头,麒麒却不听话,发出“呵、呵”的急促的叫声。小姐没办法,只能捏住它的嘴,它便扭动身体挣脱出来,甚至从小姐怀里蹦了出去。 “啊……小狗!” 小姐害怕极了,她鼓起勇气转身一看——月光又重新洒落在林间。麒麒欢快地奔去,跳进一位少女的怀里。 少女捧着麒麒,语气有些俏皮:“还好我们来得及时……麒麒,以后你还要不要甩了我们单独行动啊?” 小姐诧异地看着她,不一会儿,又有一位身穿白衣形貌贵气的款款公子哥走来,对他们说道:“快走吧,我只是暂时吓退了他们,那些人一定还会回来的。” 顾不得寒暄了,阿草扶着小姐站起身,继续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几声清脆的鸟鸣,唤醒了睡梦中的小姐。她迷蒙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睡在荒废的破庙中,缺漏的瓦片透下缕缕阳光,蓝天和树叶像被洗过的一般。 恍惚地收回目光,才发现昨夜的少女正蹲在篝火边烤野鸡,小狗趴在她身边,正望着滋滋冒油的野鸡流口水……这一刻,小姐才明白一切都不是梦。 “你醒啦?”阿草听见了动静,笑着说道,“昨晚你实在太累了,是我郎君将你背来这里的,怎么样,睡得好不好?肚子可饿了?” 说是“背”,其实是见小姐晕了过去,修璃便干脆化为大蛇,驮着所有人找到了这间荒庙。 正说着,修璃拽着枯树枝走进来,小姐看见他,双脸霎时便红了: “你说……是你郎君背着我?” 29. 破庙 小姐从小养在深闺,深受爹爹尊卑礼仪的规训。 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她不解又害羞地看着阿草,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最后埋头冲了出去。 “哎……小姐?你去哪儿啊!” 阿草担心她乱跑,连忙将烤鸡往修璃手里一塞,追着小姐跑出破庙。麒麒跟在她身后冲着小姐“呼噜”大叫,好在小姐跑出没几步,便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她昨晚一连跑了多少里路,今早两腿酸得打筛,再加上肚子里空空荡荡,实在没有力气再走路了。 况且,她也并不是想逃跑。 阿草追上她后,她不知该怎么面对阿草,捂着脸蹲下身去:“姑娘,你怎能让你夫君背我……他是男子,我是女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有肌肤之亲啊,否则,否则……” 阿草听了,竟捂嘴大笑起来:“放心吧,男子女子挨在一起,是不会有小娃娃的哦。哈哈,没想到城里的小姐也不懂呀。” 听到“小娃娃”,小姐的脸更红了。她是出嫁的准新娘,娘怎会没教过她?娘三令五申喋喋不休,让小姐嫁过去后要早些怀孕生子,女子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后半辈子才有倚靠。 “我、我当然懂!”听阿草笑她,小姐也激起了胜负欲,挺了挺胸膛,“难道你不知道,陌生男女需保持三步距离,目不可对视,言不可轻浮,否、否则是为‘无礼’!若叫我爹娘知道了……” 小姐说到这,忽然怔了怔。 阿草听了这番言论,不可思议地同麒麒对视一眼:“我们救了她,她竟说我们无礼么?天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人!” 什么有礼无礼,什么授受不亲,在身为山女的阿草和作为蛇妖的修璃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麒麒走上来,来回蹭阿草的裤脚,似乎是替小姐的言行感到不好意思。 而小姐呆坐在荒草地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落寞而伤心。 阿草实在理解不了她,但也不消同她计较。阿草拍拍手站起身来,说道:“我郎君力气大,昨夜不仅背了你,还背了我和麒麒所有人,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有礼无礼?你若想逃离原来养尊处优的日子,就别太在乎这些,这样是活不下去的。” 小姐浑身一抖,惊异又惶恐地看向她,不敢相信阿草能说出这番话来。 阿草不懂什么圣贤道理,字字句句都是经历后的肺腑之言。她让小姐先自个儿冷静一下:“野鸡快要烤好了,一只鸡要这么多人分,你要是不来,可就不给你留了——走吧,麒麒。” 麒麒发出几声“呜呜”,回头看看坐在地上的小姐,终是站起身来朝阿草跑去。 破庙内,修璃将新捡的枯树枝通通丢进去,“哇”的嘴里吐出火来。火势瞬间蹿起,烤鸡的油香更浓,修璃龇牙得意地笑着,对自己一个冷血动物却学会了烧烤食物而感到沾沾自喜,丝毫不觉得小姐的反应有什么不妥。 “哇……烤得真香!”阿草在他身旁坐下,望着庙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杂草,“菜园已经几天没拔草了,大概已经长得比菜还高了吧……” “小不点。”修璃用肩膀耸耸她,压低声音问道,“外头那位,究竟作何打算呢?” “谁知道啊。”阿草郁闷地托起两腮,“我不过说你背了她,她就反应那么剧烈……背了又如何,你是我的夫君啊,我都不介意。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这里救她,连句感谢也不会说吗?哼……还要烤鸡给她吃。” 见阿草颇有微词,修璃笑着搂搂她的肩膀:“我们救她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麒麒,不是么?” “说的也是……”阿草撇撇嘴,“算啦,只要麒麒开心就好。” 她将麒麒捧在膝头,抚摸它的火红的脑袋和雪白的肚子。 阿草的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麒麒也很配合,翻来覆去逗得阿草呵呵大笑。很快,修璃的野鸡也烤好了,小姐踟躇地回到破庙门口,咬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进来欠了欠身: “芙儿深谢诸位相救……昨夜幸得姑娘和公子,否则我就要被他们抓回去了……是我不好,不该以怨报德。” 芙儿还想跪下行大礼,阿草连忙跳去将她扶起来:“可别!我们都是山野村夫村妇,从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礼数——我可先说清楚哦,我们与你素不相识,是看在麒麒的份上才出手相救,你要谢就谢它吧。” “麒麒?”芙儿这才知道,小狗在别处还有名字。 野鸡烤好了,阿草徒手将鸡拆开,特意掰了一块鸡腿递给芙儿:“喏,你是客人,你先吃。” “多谢姑娘……”芙儿也顾不得烤鸡油腻,双手捧着送进嘴里,却也只是用牙尖撕下一小块慢慢嚼。她见阿草又分了三分之一给麒麒,剩下的便由她自己填补空肠了,芙儿有些不解:“那位公子……你不吃吗?” “呃……”修璃捂捂肚子,“我已经饱了。” 阿草连忙替他打哈哈,实则修璃在追野鸡的时候,顺便吞了一头落单的野猪。芙儿觉得这二人实在奇怪,说是山野村夫村妇,可这公子形容华贵、器宇不凡,身上的白衣不知是何料子做成,比起最好的丝绢还要清透垂顺,仔细看,还泛着紫色的流光。 她隐隐感觉,这二位绝不是普通人。 阿草一边吃肉,一边将她与麒麒相遇的事告诉了芙儿,芙儿这才知晓小狗离开后去了哪里,心也稍稍放了下来。 若小狗有他们照顾,自己也无需牵挂了。 阿草说完,又问芙儿:“你将来作何打算呢?” 芙儿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一时冲动逃出驿站,想来定然触怒了对方;回家也不是办法,爹娘还不知该如何责骂她,定会将她再送回夫家去。 爹爹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芙儿忽然明白,当她出嫁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家了……她实在难以下咽,拥着膝盖呜咽起来。 “罢了。”修璃对阿草说道,“还是给她些时间考虑清楚吧。” . 华贵的马车在山道上奔驰,颠得车厢里的人东 倒西歪。 马车疾驰在蜿蜒的官道上,卷起漫天尘土飞扬,直冲二十里外的驿站而去。马嘴嘶鸣,前蹄高扬,马车刚刚停稳,车厢里的人便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正是芙儿的爹和娘。 小山似的红漆箱笼还堆在驿站门外,花轿停了,府兵侍卫静静地在马前列阵,喜娘嬷嬷没魂儿般地走来走去,爹娘刚进大门,便直冲准新郎呈郎而去,张口便质问: “我女儿呢?你们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的说丢就丢,这荒山野岭的你叫我女儿该怎么活!……” 爹指天骂地,娘哭天抢地,呈郎垂手立在其中,他年纪轻轻的也从未遭遇过这等子事,只能不断拱手作揖赔罪。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昨夜芙儿姑娘失踪后,小婿便派人快马加鞭去报知县大人,覃县令已经派人去寻了……二位莫心急,芙儿定会没事的……” “没事?”爹吼得胡须发颤,“我可听说山里有精怪,昨夜派去的人都被吓破了胆!有人说那精怪吼声能传百里,那、那能是普通精怪吗?你们倒是跑了,把我芙儿一个人丢在深山老林,若她有任何闪失,我、我……” 爹吼得急切,一口气顺不上来,弯腰大咳一通。娘急忙替爹顺气,帕子捂在口鼻,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呈郎望着二老伤心欲绝的模样,脸颊白得发青,亦不知该如何自处。好在此时一位府兵匆匆进来,口中急喊:“报——” 呈郎闪过欣喜之色,快步上去问道:“如何,是不是找到小姐了?” 府兵回曰:“公子,有人在离昨夜发现小姐处约十里外,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看见小姐的爹娘正在眼前,府兵顿了顿,又只好接着说道:“据有经验的樵夫说,那痕迹定是一条巨蛇,小姐恐怕、恐怕……” “芙儿啊——!” 说到这儿时,娘已凄叫一声昏死过去。 爹紧紧拥着娘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珠老泪纵横。他用尽一切培养这一个女儿,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琴棋书画,只盼她能嫁个高门楣,后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可…… “可怜我如此乖巧的女儿,竟被怪物叼了去,造孽啊……”爹痛心疾首,猛捶着胸口说道,“无论如何,我也要那怪物偿命……去,去给我找到它!” 爹吼得唾沫横飞,府兵却畏缩了——听说山中有比大树还粗的巨蛇,大家吓得两股战战,说什么也不敢再进那林子里去——找到它?那我们的小命怕是休矣! 呈郎一咬牙说:“去!不管要多少人,用多少方法,都要找到那巨蛇!还有……也许芙儿小姐没有事,不可轻易放弃,再去找!” 府兵没有办法,只能惊惶地领命而去。 突然,门外响起中年男子沧桑的声音,众人打眼看见一个衣着粗犷、戴斗笠的男子,正悠闲地靠在门框边用狗尾巴草剔牙。 他笑声中有几分嘲讽:“呵呵……公子,你叫他们去也是送死罢了。那巨蛇是精怪,可是有法力的,只有我缉妖门的人,才有能力抓住它。” 30. 淫哉蛇也 承天峰上缉妖门,从师祖开山立派,起距今已有百年历史。 为何只有百年? 要知妖怪始运天地而生,至少也有几千几万年之久,然而自然之物要成精并非易事,精怪与人类生存环境又不尽相同,长久以来皆是互不相扰。 哪知人类在近千年内忽然成倍繁衍,城郭座座拔地而起,焚山为田、伐树做屋、狩猎围捕,日益逼近精怪们的领地,迫使他们不得已与人类产生冲突。长此以往下来,才有人类开始思考对付精怪的方法,久之才能自成一派。 中年男子吐掉狗尾巴草,上前做了个揖: “鄙人金无槐,乃缉妖门第五代弟子,受傍凌覃县令所托,特来缉拿盘踞在此的巨蛇妖。三位,那巨蛇已修炼成蛟,且能化为年轻公子之貌,恐怕令小姐已经被那妖怪迷惑了。” 原来,覃县令听说凌虚山脉中有巨蛇妖,常年霸占着山中的绿玉髓矿脉,便想要除之而后快。覃县令先是找到了德高望重的静定禅师,被禅师回绝后,又命人张贴告示,请缉妖门之人前来捉妖除害。 这金无槐便是头一个揭榜之人。 听了金无槐的说法,呈郎面色凝重下来,爹爹怀抱着昏过去的娘大声说道:“你们缉妖门肯定很有本事吧!拜托你救出我女儿,需要多少酬金大师尽管开口,我只要我女儿全须全尾地回来!” 呈郎求助地看向金无槐,金无槐却呵呵一笑:“鄙人敢断定,令爱目前并没有性命之虞,可这全须全尾嘛……” “大师,您这是什么意思?”呈郎着急问道。 金无槐凝视了呈郎片刻,又朝外望了一眼——只见马匹轿辇扎满红绸,嫁妆箱笼堆满前院,丫鬟小厮喜婆子穿着喜庆红衣,正惊慌无措地站在一起。呈郎见金无槐不回答,眼睛却瞥着窗外,霎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师?” “公子,这话鄙人不知当讲不当讲。”金无槐粗糙的脸上,露出几分暧昧戏谑的表情,“失踪的小姐,便是即将嫁给公子的准新娘吧?诸位可听说过——‘淫哉蛇也’?” 呈郎面色一白,爹爹却是涨得满脸通红:“你、你胡说八道!” “呵呵……”金无槐毫无愠色,悠闲地举杯喝了一口茶,“前日不久,鄙人才在傍凌县亲眼见过这蛇妖,他已能化为人形,翩翩公子,形貌那可是俊逸无比。他身边还跟着一年轻女子,对其迷恋不止,自愿跟随他左右,您说要是令爱……” “你是说……那蛇妖早就盯上我家芙儿了?” 金无槐说道:“如今距小姐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鄙人敢确信小姐还活着,只不过您说的全须全尾嘛……恐怕鄙人无法保证。” 爹爹瞠目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呈郎更是整个人一晃,差点跌坐在地。 好在整个驿站中并无他人,金无槐喝茶等待,周围安静得只听见风声—— 在他的捉妖生涯中,见过太多诸如此类的事件,有千辛万苦救回女儿,却发现女儿早就被精怪污了身子,反过来斥责他办事不力的;有一家人当面喜极而泣,背地里却百般责怪冷嘲热讽,到最后竟逼着女儿上吊自杀的。 金无槐现在学乖了,凡事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他白忙活一场。 良久的寂静后,爹爹缓缓垂头看向怀中的娘,那一瞬间,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他动动干燥的咽喉,吐出几个略带嘶哑的字句:“只要我女儿平安无事,都无关紧要了……不过大师,此事……还请你千万不要透露一个字!” “了解。”金无槐心口一松,拍拍手站起身来,“鄙人这就上山去,若找到那巨蛇的踪迹,再请官兵合力将其绞杀。” 呈郎点点头应允,金无槐不知从哪又掏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扬长而去。 . 阿草在山坡上找到几株野菜,高兴地蹲在地上刨。苦苣菜、蒲公英,用热水稍微煮煮便是一碗汤,这几日在外总是吃烤鱼烤鸡烤兔的,阿草觉得有些腻了。 “瞧瞧,这里的野菜长得真好!” 阿草将野菜递给麒麒,麒麒伸出鼻子嗅了嗅,表现出十分嫌弃的模样。它和修璃都是纯肉动物,对野菜汤的确提不起兴趣来。 麒麒亲昵地跟在阿草身边,却时不时地转头望向山坡下的废庙,黄昏从远山铺开一条橙黄的绒毯,从中午吃了烤野鸡后,小姐芙儿便抱膝坐在废庙前,迷茫地遥望着远山外。 “这都好几个时辰了,她竟然就这样一动不动……不是她自己主动要逃出来的么,为何顺利逃脱了,却又一点儿也不高兴?”阿草搞不懂她,只好低头问麒麒,“麒麒,你知道是为何么?” 麒麒呼噜两声,左右甩了甩脑袋。 阿草无奈地笑笑,朝前方挥了挥手:“修——璃——!我好了,我们回去吧!” 她举起蒲公英,轻轻一吹,种子便轻盈散入风中。毛茸茸的伞盖随风轻舞,缓缓飘下山坡,在凸岩外的断崖旋了一个圈,精准降落修璃的鼻尖上: “阿嚏……!” 阿草在山坡上寻找野菜时,修璃就站在山坡的边缘,负手仰头,仿佛在细嗅风的味道。玉雕般的公子猛猛打了个喷嚏,发现阿草已经轻盈地跳了下来,捂嘴望着他笑:“修璃,你在做什么呀?” 修璃吸吸鼻子,从凸岩一跃而下:“本山神……嗯哼,在感知风的气味。” “风的气味?”阿草也猛吸一口气,“是挺好闻的,有花草和苔藓的味道。” “不止如此。”修璃摇了摇头,从她手中接过野菜,“我闻到了硝石、硫磺还有雄黄的气味。” “雄黄?”阿草一惊,“那不是蛇最怕的东西么?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你了?” “嗯。”修璃拍拍阿草的肩膀,望向山坡下的芙儿,“恐怕她要尽早做决定了,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最多不出一两日,那些人定会找到这里来。” 麒麒掀着四蹄,率先冲下山坡,围在芙儿身边讨好地摇尾巴。 芙儿见着它,脸 上的冰霜似有些溶解,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恍然抬头一看,才发觉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她不知自己竟独自坐了这么长的时间。阿草和修璃采了野菜回来,她暗自发窘,只好小跑上去,提出要替阿草清洗野菜。 “这……”阿草有些犹疑,“你行么?” 芙儿红着脸垂着头,她还是不敢直视修璃,也不敢同他说话,总觉得这么做太过逾矩了。她低头嗫嚅地说道:“我是没做过饭,可我见厨娘嬷嬷们做过,只是洗菜而已,应该没问题……” “那……好吧,你小心点哦。” 阿草将一捧野菜塞进她手里。 “谢、谢谢!” 芙儿见她同意,对这捧野菜简直如获至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头也不抬地朝着溪涧跑去。阿草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没跑出几步便被绊了一个踉跄——“哎呀!”好在没摔着,她满脸通红地站定身子,又埋头朝前跑去。 “她、她这样,不会有事吧?不过是洗个菜而已啊……” 阿草瞠目结舌,这还是她头次直观地感受到“山女”与“贵女”的区别,她与芙儿年龄相仿,却完全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不同人种。 黄昏过后,天色暗得很快。趁芙儿不在的时候,阿草赶忙将枯树枝堆在一起,由修璃吐火将其点燃,废庙上方早就塌了一块洞,烟气便从缺口处徐徐飘了出去。 生了火,阿草朝庙外望去,疑惑地说道:“怪了……芙儿小姐怎么还没有回来?那溪涧离得又不远,不过洗些野菜而已,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修璃吸了吸鼻子:“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正说着,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麒麒一头冲进废庙里,冲着阿草和修璃嘤嘤狂吠。二人忙丢下手上的活计跟出门去,却看见芙儿龇牙咧嘴地回来了,一只手垂在身侧,似乎还在滴血。 “芙儿小姐,你没事吧?”阿草连忙接过湿漉漉的野菜,“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没、没事……” 芙儿愧疚地咬咬嘴唇,赶紧将手藏在身后。她刚才不过蹲在溪边洗菜,可洗着洗着又出神了,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刮到溪边锋利的尖石,小拇指霎时便疼得发麻。抬起一看,血已经流了满手,吓得她差点晕过去。 麒麒狂吠着跑去搬救兵,芙儿却不想再麻烦阿草夫妇俩,只能忍着泪在水里涮涮伤口,一个人脚步虚浮地走回来。 “怎么会没事?我都看见了!” 阿草强行去捉她的手,芙儿挣扎不过,只能任由她扯起自己的手臂。阿草对着篝火一看,伤口约有半寸长,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她着急地对修璃说道:“修璃,芙儿小姐伤得好重,你快给她舔舔伤口!” 修璃就是这么给她治伤的,给山中大小野兽、花草树木也尽是如此,情急之下阿草没想太多,拉着芙儿就要过去。 然而听见阿草说的话,芙儿浑身一阵发麻,脸颊瞬间涨得紫红,拼命扭动身体挣扎起来。 31. 布阵 “阿草姑娘,不可,不可啊……” 芙儿拼了命地挣扎,阿草见她这般模样,连忙松了手。 鲜血洒了几滴落进泥地,伤口本就还淌着血,经过她这么一挣扎还流得更多了。娇贵的闺阁小姐,哪里受过这般疼痛?芙儿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无助地跌坐在地,抱起双膝便呜呜痛哭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想要自食其力不被人当作拖累,可一个小小的伤口就将她彻底摧垮了…… 麒麒慢慢走过去,轻轻用脑袋拱她的身体,可她依旧将头埋进双膝一动不动。阿草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庙外黑洞洞的,这会儿想去寻治伤的草药怕是不能,若要给她治伤,只能暴露修璃的身份。 她回头征询地看了一眼修璃,仅一个眼神,修璃便明白了。 他垂下双眼,目光柔和地看向芙儿,像看待大山中脆弱的万物生灵。静静地,他举步来到芙儿面前,蹲下身去,将手掌覆盖在芙儿淌血的伤口处。 从他掌中,流水般地淌出紫色的光芒。 伤口突然不痛了——芙儿停止了抽泣,只感觉麻木的痛感渐渐被暖意驱散,连带着失血过多的冰冷感也消失了——她试探地抬头,通过睫毛的缝隙看去,竟看见伤口上覆盖着一只大手,那掌中还冒着紫光。 “……啊!” 她吓了一跳,抽开手恐惧地向后蹬腿。望着面前这位无论形貌还是衣着都不似凡人的男子,她哆嗦着问出一句:“你……你究竟是什么??” 如此,也瞒不住了。 阿草尽量柔声宽慰,无奈将真相和盘托出: “芙儿小姐,实话告诉你吧,我夫君他……其实不是人类,他的真身是一条巨型白蛇。不过你不用害怕,他是这座凌虚山脉的山神,他不仅救了我,那晚也救了你,他是一位善良的山神。” “山、山神……巨蛇?” 芙儿摇着头,实在无法相信。 “好吧……你若不信,大可亲眼看看。” 阿草回望了修璃一眼,修璃一转身便化为巨型白蛇,小小的山神庙霎时被扭曲巨蛇躯干所填满。他的鳞片边缘泛着紫光,幽幽寒气沁入骨髓;修璃缓缓抬起似蛇似龙的头颅,直顶得瓦片哗哗往下掉。 “啊……” 芙儿一声尖叫卡在喉咙,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月落乌啼,群鸟乱鸣。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满山鸟儿的欢闹声吵醒了。迷蒙地睁开眼,她将手举向庙外的晨光一看——手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伤口结成几条粉红色的细线,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巨蛇,山神,难道真的存在? 阿草起得早,抱了柴火进来,发现芙儿已经醒了。 阿草也不多言语,将柴火堆拢起来,回头喊了声“修璃”;白衣公子进来时,芙儿还是被吓得缩了缩,继而修璃口中吐火,瞬间便将柴火堆点燃了…… 事已至此,芙儿不得不接受,这一切都是真的。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烤新鲜抓来的鱼,见芙儿的表情已有缓和,阿草这才提出她的想法:“芙儿小姐,我们已经在这儿耽搁了好些天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你是如何打算的呢?我家中还有空余的房间,也种了几分田地,吃喝是不用愁的,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 芙儿咬咬唇,不知该作何选择。 麒麒拱拱她的手,翻过肚子给她抚摸,阿草便顺势说道:“其实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还有许多妖兽精怪,可它们绝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凶恶——就像麒麒,它其实并不是小狗,而是麒麟的幼崽哦。” “什么?”芙儿手一缩,低头望着这只五颜六色的丑小狗,“难怪你叫它‘麒麒’……说来,我见静远寺外的麒麟雕像,的确与它有几分相似……” 阿草笑着点点头。 “……那姑娘你呢?”芙儿从害怕转为好奇,“你原本是哪种精怪?” “噗哈哈哈……”阿草捂着肚子拼命摆手,“你误会了……我可不是精怪!芙儿小姐,我跟你一样都是人啊!” 芙儿愣了愣—— 是人?那她怎会同那巨蛇成了夫妻?虽然好奇,可她终究没好意思开口问。 话既然已说开,芙儿心知自己无处可去,只能请求阿草的收留。阿草倒没觉得有何难处,只是提醒芙儿:“我们住的地方在深山中,周围几乎没有人影,屋舍简陋,要每日辛苦劳作才有饭吃,这些你都行么?” 芙儿不确定,可她还是重重点了点头:“我会努力学的!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阿草姑娘不要嫌弃……我知道自己很没用,可我会尽量不成为你们的拖累。” “那就太好了。”阿草松快地拍了拍手掌,“这里过去太远了,只能等到晚上让修璃驮着我们回去啦——放心,修璃可稳了!” 阿草说着,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了,芙儿情不自禁地走出破庙往远山下望去——她这一走,恐怕此生都无法见到自己的爹娘了……不知呈郎有没有对爹娘发难?作为新娘她竟中途逃婚,这事传出去,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不敢去细想,发现自己已是身如浮萍,根本难以预料将来会是怎样。 而此时此刻,就在里破庙不远处、山坡下的密林中,缉妖门金无槐凭借着独门法器,跋山涉水找到了这里。 他手中的法器类似“寻龙尺”,由全铜打造,可随妖气聚集之地摇摆。蛇行过的踪迹很容易消失,从驿站找到这里需要翻山越岭,他很费了些工夫。 金无槐抬手阻止侍卫们上前,抬起头,用鼻子嗅了嗅:“妖气的臭味。” “臭味?”侍卫们左右看看,可无论怎么嗅,也只有山林里那些寻常气味。 “到此为止了,再靠近一些,你们身上的人味儿就会被那妖物发现了。”金无槐取出几瓶奇怪的药水,往几名侍卫身上喷了喷,侍卫们抬起手臂一闻,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什么啊,怎么这么臭!哕……” 金无槐嘲讽一笑:“这是鼬精的尿液,气味是刺激了些,可蛇类最怕这气味。不想进那大蛇的肚子,就忍忍吧!” 喷了鼬精尿 ,几人忍着辣眼睛的刺鼻气味,又朝前攀了一段路。森林在这里到了边缘,金无槐扒开树丛一看,上方是一处陡坡,旁边不远处漏出飞檐的一角,瓦上长满青苔,金无槐猜测应该是座破庙。 看来那巨蛇和小姐就应该躲在里头了。 金无槐心中暗喜,转头吩咐道:“立马将消息传回去,让公子带着足够的人马和兵器上来,其他人帮我布置阵法——记住,蛇是昼伏夜出的动物,今夜天黑之前,必须布下天罗地网!” …… “阿嚏!”修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用力吸吸鼻子。 “修璃,你没事吧?”阿草见他鼻尖都红了,“你今天怎么老打喷嚏,是不是受了风寒?” 阿草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温的,比人类还要偏低一些。 修璃搓搓鼻子,傲娇地说道:“本山神可是修炼千年的大妖,怎会得风寒?只不过这山中无故多了许多鼬精,气味实在熏人得慌……” “鼬精?” “就是臭鼬精哦。”修璃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虽然臭鼬能成精的不多,可它们一旦成精之后,臭味也会浓郁上百倍不止,就连精怪们见了它们也得绕道走……” 所以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缉妖师,第一课便是要亲手抓到鼬精,用它们的尿液来做驱妖喷剂。修璃故意只说一半,便是已经发现了不寻常,可他不想让阿草担忧。 “呃……”阿草吐吐舌头,“快别说了,我刚才什么也没闻到,你这一说,我好像真闻到臭味了……不行,我去让芙儿小姐收拾收拾吧,咱们天一黑就离开这里!” 阿草捂着鼻子跑开了。 黄昏时刻,当天色半暗半明之时,他们便准备动身了。 修璃早已化为巨蛇,静静等待在破庙外,芙儿出来见了他,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阿草娴熟地爬上去,麒麒也纵身一跃跳上蛇背,芙儿只能闭着眼睛豁出去了,紧咬着牙关试了几次才爬上去。 “都坐稳了么?” 巨蛇回头吐出人语,芙儿愣了愣,果然是阿草姑娘夫君的声音。 “那就出发吧。” 巨蛇缓缓游动起来,它的鳞片实在太滑了,芙儿坐不稳,只能用力抱住阿草的腰。而修璃现出原形的那一刻,埋伏在树丛中的侍卫们望着这庞然大物,这才终于相信世上还真有妖兽,一些人两股战战浑身发软,险些被吓得晕过去。 呈郎、芙儿的爹娘也都来了,幸而他们站得远,并未看见巨蛇的样貌。 娘执意要来,可看着士兵们手中寒森森的武器,她千叮咛万嘱咐:“你们定要小心些,千万不能伤到我女儿啊!若我芙儿有什么好歹,我今日、我今日也不活了!……” 爹爹面色铁青,只能用力抱着妻子安慰。 那厢,修璃游下山坡,正朝着山林中走去。可刚到林子边缘,忽然四面铃声骤起,圈住破庙的阵法霎时间冲起一道光壁,修璃一头撞上去,发出痛苦的嘶吼,浑身控制不住地扭动起来。 “啊!——” 它背上的阿草、芙儿和麒麒一同被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