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神探,认真办案》 1. 楔子 天斓国,圣京城。 牢房昏暗,赵休记不得这是下狱的第几日。 冬末春初,狱中阴寒潮湿,他只着一层单薄囚衣,还尽是鞭笞留下的破洞,白与红斑驳。 一盆刺骨的冰水泼在他身上,几欲将他浑身的血液凝固,他猝然惊醒。 恍惚中,他看见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火炭中翻转,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星子溅了一地。 对方说:“赵休,不要不识好歹,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名籍和布防图的下落!” 言语间,他将烙铁从火炭中拿出,转身在赵休身前比划。 “你想烙在何处?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赵休无力地抬起眼眸,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 对方目光一沉,那烙铁就像毒蛇一般往赵休胸口上扑去。 “慢!” 烙铁在赵休胸前衣服上骤然停住,焦灼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惊出一身冷汗。 说话之人从始至终都坐在赵休正对面的椅子上,静观刑讯。 他着一身深绯色官服,蹀躞带勾勒出他腰部窄而不弱的线条,脚上的乌皮靴一尘不染。 赵休认得他,万俟白,一个十六年前就该死的人,因着某些庇护活到现在,侥幸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万俟白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沉声说:“宦舟,你们先出去。” 宦舟就是那拿烙铁的人,闻听此言,他将烙铁放下,朝万俟白颔首行礼之后,便领着所有狱卒离开了牢房。 万俟白一时间未有动作,唯有火苗兴奋地跳动着,叫嚣着。 终是赵休沉不住气,再次强调道:“我不知名籍和布防图在何处,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 万俟白信步走到他面前,轻启薄唇:“你并非铁骨铮铮,无非是不说,你一人死;说,你全家不保。换做是我,我也不说。” 赵休嗤之以鼻。 万俟白不语,兀自抬手落在赵休一处 刚止住血的伤口上,发狠一按,登时鲜血直流。 万俟白并不松手,定睛看赵休苟延残喘的模样,半晌才开口:“不过,我今日不问你名籍之事。” “那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这般气性在他看来,值几条命?” 万俟白更为用力地按压赵休伤口,指入血肉,指甲染红,血顺势流入掌心,他才将手收回,嫌弃地甩甩手,血洒在赵休脸上。 此刻的赵休只恨十六年前没能杀死他。 他将赵休的狠看在眼里,并不愠怒,凑在赵休耳边低语,仅仅片刻,赵休便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喉咙几度呜咽,终究还是失语。 他满不在意赵休的惊诧,转身用盆中水清洗手上的血,并说: “他可以拿你全家性命要挟你,我也能以护你全家性命作为筹码,如何抉择,赵大人,自便。” 话说完,手亦净,万俟白又恢复一贯的冷脸,转身信步离开牢房。 2. 这一生,不服就干 (一)村中人 我叫初九,隋初九,出生在明知县,今年一岁零二十三天。 来不及细说,我约了架很忙,正带着我的三个小弟去赴约,等我把黑狼揍趴下再来跟你们聊。 我们约在城外一片空草地上,那里宽敞,打起来好施展。我得加速了,要是不怕血腥场面的话,就跟着来吧。 二月初,万物复苏,嫩芽与花骨朵争相冒出头来。 风景甚好,等我打赢,这就是我的凯旋之道。 快到了,看见前方的绿草地了么?独眼黑狼已经带着手下选好了站位,正对我翘首以盼。 让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狗日的黑瞎子不讲武德,比我多带了三个,不对,四个手下。 “兄弟们别怕,只要打赢他们,锦禾街就归我们管,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的手下很享用我这番打气,适才还有两分畏惧,听到荣华富贵就将剩下的八分转化为战意,龇牙咧嘴,目露凶光。 我们刚踏进草地,黑狼他们就开始大笑起来。 “哟,隋初九,你就带了三个小矮子来啊?你可瞅瞅,他们的腿都被草挡完啦!” 黑狼与他的狗腿子都大笑起来,我回过头去给了我的手下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冲黑狼骂道: “等他们把你另一只眼睛打瞎,你就得跪下来哭着叫爷爷!” “少他爹的废话,干就完了!兄弟们,为了锦禾街,为了家人孩子,今天就把这些敢跟我们抢地盘的孬种打死!” “打死!打死!” 战事焦灼,我们双方都像弦上的箭一触即发,我盯着黑狼的脖子,咽了咽口水。 黑狼高呼:“兄弟们,上!” 一声令下,双方皆朝敌人狂奔,踩踏着脚底的青草与泥泞,不顾一切地要将敌人置于死地,抛头颅洒热血,只为抢夺荣华之巅,宇宙之心——锦禾街。 我仍旧盯着黑狼的脖子,想尝尝他鲜血的味道,喉咙发涩。 人常说擒贼先擒王,我就先擒住这黑瞎子,好教他的狗腿子不敢造次。 当然,我知道我的脖子也被他惦记着。 这一生,不服就干! 可就在我们两帮即将交手之际,一块大石头从天而降,正正好落在我们两帮中间。所幸我们躲得快,这才没被打中。 逃窜间,只听一个男人中气十足地呵斥道: “一群温桑,死狗,专挑老子的小麦苗踩,老子打死你们这些灾舅子,今晚吃狗肉!” 说着,他捡起更多的石头土块朝我们扔来,有些被打中的痛得嗷嗷叫,四处乱窜,把草地踩得更惨了。 黑狼在慌乱中朝我吼道:“隋初九,我们改天再战!” 然后他就狼狈地逃离了草地,眨眼不见身影。 我也吆喝着我的小弟们赶紧溜,别真被人抓住做成狗肉汤了。 哦对了,刚才开头的时候着急忘了说,我是一只狗,我的三个手下是狗,黑狼和他的手下也都是狗。 四眼慌不择路地从我身边蹿了过去,我敏锐地嗅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血腥味,不是狗血,更像是人血。 我警觉起来,吩咐小弟们回城等我。 我对人血很熟悉,因为我已经帮助隋屹破了两桩杀人案。 你问隋屹是谁,我怎么帮他破案的?不瞒你说,我有好多秘密,稍后跟你们细说,我要去追四眼了。 我飞奔起来,避开一次次的土块攻击,身后的男人还在骂骂咧咧,随风渐远,我听不见。 四眼平日里跟着黑狼耀武扬威,狗仗狗势,实际上胆小得要命,稍有风吹草动就跑,逃命的本事顶顶好。 我追了一路,将他逼至小河边,他向来怕水,已无路可退,只好谄媚地看着我求饶。 “哥,怎……怎么了?怎么就只追我呀?”他似乎很委屈,耳朵耷拉下来,尾巴紧紧夹在两股之间。 四眼之所以叫四眼,是因为他的两团豆豆眉,像极多了两只眼睛,我一时不知道该看他哪双眼。 我干脆不说话,鼻子翕动在他身上嗅,他吓得直发抖。 很快,我在他打颤的脚上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 “把脚抬起来。”我命令道。 四眼不敢反抗,听话地抬起前爪,也就是我刚才嗅过的地方。 我凑拢了些,刹那间,一股米饭腐烂的臭味夹杂着血腥味往我鼻孔里钻,直冲我的天灵盖。 我几乎要晕厥过去,趁还有意识赶忙后退了几步,干哕了几下,吼道:“你他爹的几年没洗脚了?” 四眼嘿嘿笑着,自己也闻了闻,跟着我一起干哕起来。 可眼下有比他脚臭更重要的事,就是那血腥味从何而来,直觉告诉我,我给隋屹找了点活儿干。 “你脚上怎么有血腥味?” 四眼一脸懵,他并不像我一样有正经的营生,搞不明白人血与其它血的区别。 “算了,你这夯货也说不明白,你带我去你今天去过的地方转转。” 我非常嫌弃四眼,又补充道:“刚才的草地就不用去了。” 很明显,四眼脚上的血在去草地之前就沾上了,这种推断之法,是我跟隋屹学的。 四眼不敢拒绝我的要求,当下便领着我故地重游。 我们从早上走到中午,从城边走到郊外,都没有找到血液来源。 我不由惊叹四眼的脚力,也大抵明白他脚臭的原因了。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有些渴了,在附近的小河里喝了些水。 四眼怕我把它踹进水里,喝水时不敢靠得太近,就着一个凼凼凑合了几口泥沙水。 “你别是在消遣我。” “哥,我不敢呐!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哩,我这就带你去。” 他领着我过了河,终于来到一片田地边儿上。 田埂上的臭椿树下层层叠叠堆满了去年收下来的稻草,像座塔一般。四眼到这里便不动了,扭过头来看我。 我惊觉不对,我闻到了很浓厚的血腥味,比四眼脚上的浓厚不知多少倍。 我还看到泥地上有一行梅花脚印若隐若现,应该是四眼踩到血之后留下的。 我已无暇探索四眼每日所需的运动量了,径直走到稻草塔前,我看见地上有一滩血,是顺着稻草塔流下来的。 我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稻草塔,就看见一只苍白的人手露了出来。 一刹那,我吓得几乎跳将起来,冲它狂吠了几声,想以此喝退它。 但那只手不动,算得上见多识广的我冷静下来,开始想法子。 我灵光一闪,转身去与四眼说话,四眼傻不拉几地盯着我,似乎并未意识到发生了哪般大事。 我严肃地对他说:“你就在 这里守着,不管是谁来都不准靠近,等我回来。” “遵命,哥。” 四眼甚至不问我为何让他等,就听话地应承下来。我知道他不敢敷衍我,否则他免不了挨一顿胖揍。 我不再犹豫,抬起脚就往县城的方向跑,我得去叫隋屹过来,这件事只有隋屹能够解决。 趁着往县廨跑的时间,我来做个详细点的自我介绍。 开头时说了,我叫隋初九。 我是一只狗,也是一名重生的穿越者,你们人类应该比较习惯这个设定。 我上辈子是只大白鹅,有洁白的羽毛,纤长的脖子,美极了。 但我可不是无用的花瓶,我的警惕性很高,有一回追着偷鸡贼屁股咬,那动静成功引来主人。 我护住了家里的鸡,可我自己却在偷鸡贼仓皇逃窜时,被他们的烂摩托撞死了。 或许是我救鸡有功,等我再次醒来,便成了明知山上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狗,我有着前世的记忆,独立的意识,聪明的脑袋瓜,我是一只智商极高的狗! 说实话,我想当狗很久了。 高低算个重生者,上辈子我曾蹲在主人脚边看电视剧,听人类的有声,所以怎么着我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我的聪明不是四眼那种傻狗可比拟的,那都不是一个量级。 一年前的正月初九,我被上山搜寻犯人的隋屹捡到带回家,从此与他生活在一起。 我那会儿尚未睁眼,是隋屹用米汤糊糊一点点将我带大的,所以在我心里,隋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哥们儿。 我会不顾一切地保护隋屹,谁要是欺负他,我就咬烂谁的屁股。 咬人屁股这件事,我很有心得。 可别不信,上个月我就把一个男人的屁股咬得稀巴烂。 前面那座庄严的屋舍就是隋屹当差的县廨了,门口的两个壮班兄弟跟我很熟,一见到我,他们就打起了招呼。 “哟,九爷来啦,这是跑哪儿去玩了,怎么浑身脏兮兮的,白毛都变灰毛啦!” “干架去了。”我朝他们答道。 可实际上他们听到的是:“汪汪!” 只是为了便于你们听懂我的狗语,所以我都用你们的语言来讲述我的故事。 我要是说鹅语,你们更听不懂了不是? 打完招呼,我径直朝隋屹值班的地儿跑去,一路上遇到了很多跟我打招呼的人,他们弯下腰来摸我脑袋,叫我“九爷”,夸我的白毛顺滑。 自从我帮隋屹破了两桩命案之后,县廨里的捕快就都改口叫我九爷了,我很受用,这是我应得的称呼。 说起帮隋屹破获的命案,就不得不提到我重生后获得的金手指了。 哎呀,先不说了,我看到隋屹了,我的尾巴不受控地摇了起来,就像螺旋桨。 那个身穿浅青色服饰,坐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的英俊年轻人,就是我们家的隋屹。 其余三个穿黑衣服带佩刀的,是快班的捕快,也是隋屹的小弟。 他们神情严肃,好像在商量什么,我就趴在门口,等他们商量完再进去。 捕快步将黎似乎有些生气,一向爱笑的他此刻板着脸,愤愤不平地说: “头儿,我真是替你不值,你为县里破了这么多大案,老韩致仕以后,这县尉一职你是当之无愧呀!结果那个曹怕事,压根儿提都不提!” 3. 稻草塔里的女尸 听他们说,隋屹以前是快班班头,后来因为屡破大案,还有个举子的功名在身,破格升任为录事,虽无品无阶,但大小是个官儿了,月钱也涨了点儿。 快班的兄弟们至今还是习惯叫隋屹“头儿”,虽然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头儿”,就是此刻站在隋屹左手边,高高瘦瘦精神头很足的辛澈。 捕快毕吉本附和道:“是也是也,只有头儿您能带领我们护明知安宁,结果来了个劳什子万似白,你说哪有人叫这名儿的啊?指定不是什么好鸟!” 新头儿辛澈用刀柄在毕吉本脑袋上敲了一下,骂道: “夯货,平日叫你多念书偏不听,这下连别人名字都念错,说出去让人贻笑大方,那俩字儿念‘莫其’,万俟白。” 毕吉本幽怨地揉了揉脑袋,朝隋屹递去一个可怜的眼神,跟我平日告状卖可怜时一模一样。 隋屹不语,只一味轻轻敲打椅子扶手,应该在想大事,比如如何对付那新来的县尉。 “万俟白。”步将黎重复着这个名字,忽而灵光一闪,眼睛瞪得浑圆,说:“复姓万俟的人可并不多,当今世上身份最为显贵的,还是圣京那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大人物。我听说这位新县尉万俟白曾是大理寺少卿,你们说会不会?” “会什么会呀!”毕吉本断然否决,“若真有那般显赤的身世,就不会被贬到我们这样一个中县来当县尉了,芝麻大点的官,能吟贵到哪里去?退一万步讲,大理寺少卿做不下去,靠关系才到我们明知县来,那也是草包一个!” 他话音刚落,又挨了辛澈一刀柄。 辛澈有些恨铁不成钢,警醒他道:“第一,那俩词念‘显赫’、‘矜贵’,第二,这话我们私下说说也就罢,断不能往出说,人再不济,那也是你我的顶头上司。” 毕吉本虽不服气,但也自知理亏,闭嘴不说话了,省得辛澈又拿刀柄揍他。 步将黎压低声音又说:“是不是草包还不好说,我听说他在圣京逼死了朝廷重臣,这才贬到我们明知县来的。你们说,他若当真逼死了朝廷重臣而不抵命,这后台得多硬啊!” 毕吉本说:“啧啧,要真是如此,我们的好日子到头咯!” 我也有些担心,若万俟白当真是这样一个奸佞之臣,何止他们,或许连小狗我以后也不能在县廨这般随心所欲了。 此时隋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终于停止敲打椅子扶手,目光一直,腾地站起身来。 其余三人对他翘首以盼,跟我一贯盯着他手里的肉包子一样。 隋屹双手往腰上一叉,凝重地说:“你们说……” 三人靠近细听,我也竖直了耳朵。 隋屹继续说:“伙房咋还不开饭呢?我早上可见得老钱拎了三条大草鱼回来,肥得流油呐!” 三人扶额,万般无奈。 “头儿,你就不担心新县尉的事么?”毕吉本急吼吼地问道。 隋屹大手一摆,说:“管那劳什子事作甚?县尉乃一县要职,由吏部铨选,岂能因为破了几个案子便敢肖想?唔,我还是更担心老钱偷吃,三条大草鱼啊,我瞅着能有几十斤!走走走,去伙房看看。”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似乎这才看见趴在门槛边的我。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冲他连叫三声,又原地转圈跺脚三下,隋屹一看,脸色微变。 “小九,可是发现了什么?” “汪汪汪!(有命案!)” 连叫三声,转圈跺脚三下,是隋屹教我的暗号,但凡有正事就这样做,他定能明白。 “速领我前去!” 隋屹想也不想,便随我阔步往门外走,辛澈他们见状,也携刀跟了上来。 我领着他们往稻草塔那边跑,在公廨前院遇上了曹怕事和贾来事。 准确地说,是县令曹开福,和县丞贾兢业,一胖一瘦,胖的矮,瘦的高,像根竹签插了颗肉丸子,相当滑稽。 “哎哎,你们跑哪儿去?怎么见到县令大人也不行礼?真是坏了规矩!” 贾兢业不满地嚷嚷道,两撇八字胡一上一下,嘴巴一开一合,露出被虫蛀烂的黑牙齿。 真是丑得要命! 见隋屹他们只是驻足却不答话,贾兢业还待教训,便听曹开福说:“罢了罢了,年轻人嘛,无妨。” 而后他背着手,笑眯眯地朝隋屹走来,说:“隋屹啊,我们年轻有为的隋录事,这都要开饭了,你去哪儿啊?去哪儿不打紧,早些回来,新任县尉大人今下午就到,你们可得好好在县门口去迎接呀!” 曹开福一个中县县令,正七品上的官职,言语之中却尽是对新任县尉的尊崇,连我都看出来些端倪,隋屹他们肯定也看出来了。 隋屹咧嘴一笑,对曹开福说:“是是是,大人,您瞧我这还有要事,忙完即刻回来。” 说罢,不等曹开福应声,隋屹领着三个捕快小跑着出了公廨。 我听见贾来事在后头骂骂咧咧,暗下决心一定要再咬他两口。 我准备咬他屁股让他没法坐,咬他手指让他没法拿筷子,我还要将他的衣服咬得稀巴烂,好给隋屹出气。 这些都是我将来的计划,眼下之重,还是快些领隋屹他们去稻草塔那边。 等我领着隋屹再次来到稻草塔时,四眼还听话地趴在原处,半步未离。 因为还不是种水稻的季节,是以这片田地没什么人来,四眼才能守得这般轻松,不然别人一跺脚,他怕是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见到我来,四眼忙起身迎接,尾巴摇得就像螺旋桨,真怕他下一刻飞到天上去。 我无视他,径直跑到稻草塔前,抬起前爪扒拉了一下稻草,那只苍白的手又露了出来。 隋屹脸色骤然一凛。 几个人手脚利落地将稻草塔掀开,一具脸被砸得稀巴烂的裸体女尸赫然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听见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四眼,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什么,夹着尾巴躲远了。 隋屹面色沉着,说:“毕吉本,回去叫老隋。” 毕吉本应声离去,小跑着一溜烟没了影。 而后,隋屹他们开始勘察现场,我则低垂着头在四周嗅闻。 “这也死得太惨了,是有什么深仇大怨,才会把死者的脸砸得稀巴烂啊?”步将黎紧皱的眉头应该能夹死一两只蚊子。 “毁人面容和脱去随身衣物未必是有深仇大怨,也有可能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身份,给我们寻找尸源徒增麻烦。可凶手这么做,偏偏说明了一点:这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隋屹说。 “极是,当务之急还是寻找尸源。”辛澈说。 隋屹继续埋头勘查,从地面到稻草塔,再到女尸,他将现场状况尽收眼底。 认真的隋屹越看越像大英雄,而我,就是大英雄身边最忠诚的伙伴。 辛澈指着女尸的脖子说:“头儿你看,死者脖子、手脚上均有勒痕,头骨也被砸得凹陷进去,可见其髓,死前必然遭受了一番非人的折磨。” 隋屹断言:“死者是一名因疯病而长期被拘禁的农妇,凶手是名体魄健壮的男性,下手果决,并未刻意折磨她。” 我的疑惑与辛澈和步将黎一样, 我们望着隋屹,等待他给出进一步的解释。 隋屹蹲下身子,指着杂草与稻草上的大量血迹说:“现场并无打斗挣扎的痕迹,却有大量血迹喷射,说明来此之前死者尚未殒命,但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脖子上新的勒痕可以说明这一点。 “凶手的作案手法是先将死者勒晕,行至此处,才用硬物砸破死者头颅。细查伤口可知,碎裂的头骨并无反复撞击摩擦的痕迹,可见是一击毙命,毁其容貌不过是为了掩盖其身份。 “这附近阡陌纵横,难行车马,可见凶手气力很大,负重徒步至此。死者并非娇弱之人,要背着她走远路,非寻常女子可为,故我推断,凶手是男子。”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步将黎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为何死者是一名因疯病而长期被拘禁的农妇?” 隋屹挠了挠被碎发拂痒的额,继续说道:“死者掌心有茧,皮肤粗糙且结实,断不是城中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倒像是长期使用农具所致。 “她手腕与脚踝处的捆绑疤痕已然结痂,又脱落,复又结痂,并非新伤,应是长期遭受捆绑所致,她皮肤虽粗糙却并不黝黑,乃长期不见光所致。 “什么样的家庭会放弃这样一个壮实的劳动力,将其囚禁起来?答案唯有她罹患疾病,可寻常的疾病倒也不用缚其手脚。 “你们再看,她头发脏乱,衣衫破烂,俨然一副不修边幅之态,结合以上种种不难猜测她患的是某种精神疾病,发起病来六亲不认那种,如此被囚禁也就合情合理了。” 听他说完,大伙皆是恍然大悟。 “步将黎你留守此处,辛澈,你与我先在周围找找线索,待老隋来后,我们再去附近村子排查一番。” 两人应下,便各司其职。 我遣走呆愣着的四眼,吩咐他回去后不能乱说话,便与隋屹和辛澈去附近找线索了。 我的粉鼻子不停嗅闻,试图从地面、杂草、空气中寻找到一些与死者相似的气息。 但我的鼻子仿佛失了灵,我想起四眼的脚臭…… 该死的四眼! 隋屹与辛澈佝偻着身子在田埂上转了几圈,转到大路上又转回来,神色凝重,大抵也是无所获。 见我孤零零地坐在田埂上,耳朵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隋屹阔步朝我走来。 他半蹲在我面前,揪着我的黄色小耳朵,说:“小九怎地不开心?” 我低声呜咽,想告诉他我的鼻子坏掉了,被四眼的脚臭熏坏了! “我们小九大老远地寻摸到受害者已然了不起,天底下断不会有小狗比初九还厉害,回去给你买肉骨头吃。” 我一听见肉骨头精神百倍,站起来往隋屹身上扑,我想抱他。 隋屹险些被我突如其来的热情推到田里去,所幸辛澈扶了他一把。 隋屹不恼,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张开双臂示意要抱我。 等我朝他跑去,他却突然躲开,我刹不住脚,一头栽进了田里,狼狈得就像田里的鼹鼠。 我听见隋屹哈哈大笑,我并不会生隋屹的气,因为隋屹也从来不生我的气。 平日我叫隋屹起床,就坐在他脸上,他喘不了气就会醒,又或许是被我的屁股熏醒的;他的味道让我安心,我就将他的衣服叼进我的小窝。 等他发现这些,便用笤帚拍打地面,威胁揍我。我会怕得耳朵与尾巴耷拉,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就像四眼一样心虚。 但我与四眼不同,因为我绝不改正,回头还干! 这些都是我们磨合了一年的相处方式。 4. 我的金手指 我跳上田坎,冲隋屹摇尾巴,隋屹蹲下来用胳膊夹着我的身躯,抬头眺望远方,说: “离此地最近的村子在前方的山头上,名唤麻今村,一会儿带小九去村里转转。” 辛澈知道隋屹想让我干什么,笑着来挼了挼我的脑袋,说:“九爷,又该亮出你的本事咯!看看这回灵不灵。” 隋屹他们不死心地又在附近寻摸了许久,仍旧未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他们找到几枚脚印,但经过分析甄别,应是以前就留下的。 事实上,因为许久未雨,地面龟裂,硬得就像石头块一样,很难留下新的脚印。 过了好一阵,毕吉本才领着老隋以及两名抬担架的快班兄弟回来。 甫一见到老隋,隋屹便笑呵呵地冲他招手喊道:“老隋,这里这里。” 我看见老隋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他。 “这个老隋,怎地还不理我?”隋屹不满地嘀咕道。 “我要是敢唤我爹老辛,他不打断我的腿才怪哩!”辛澈打趣道。 “嗐。”隋屹摆了摆手,“这不是想着同在公廨办差,避亲嫌好办事么?” 他话虽这般说,但还是殷勤地迎上老隋,一边接过他的仵作箱,一边讨好地说:“老隋,老爹?您受累了,回家我给您捶捶。” 我也摇着尾巴跟在老隋身边,我喜欢老隋,就如我喜欢隋屹一样。 可外头的人总说老隋身上有一股死气,不爱与他打交道。他们哪里懂,老隋是在为死人发言,老隋也是大英雄。 老隋仍旧不搭理隋屹,弯下腰来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听毕吉本说,这回又是我们小九立大功啦?乖孩子,来,给你块肉骨头吃。” 老隋说着,就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裹巴掌大的骨头,上面还带了点肉,喂给了我。 我可饿坏了,从早上约架到现在啥都没吃,眼下看到肉骨头,眼睛都直了。 得亏一早将四眼打发走了,否则他定会眼巴巴地望着我,以我的性子,又必然会分给他,那我可就吃大亏了。 四眼是独眼黑狼的手下,我是断不想与他分享美食的,换做憨包、外八和大肠他们还差不多。 “狗比儿子重要。”一直未被搭理的隋屹嘟囔道。 “这是宋屠夫让我带给初九的谢礼,你下回也去帮宋屠夫抓偷吃的黄皮子,好赖是个录事,他没准儿能多给你两块骨头啃。” “瞧您说的。”隋屹嬉笑着嗔怪,“我若真有肉骨头,那也要拿回家孝敬老爹呀!” “贫嘴!” “嘿嘿,爹,您先来看看死者,哎,小心脚下,别被稻草绊住了。” 我趴在一旁啃骨头,耳朵却竖得笔直,不时瞥一眼,不放过隋屹他们那边的动静。 老隋一进入工作状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除非他主动说话,否则断不会搭理任何人。 我的骨头啃到一大半时,老隋终于站直身子,而后给出了初步的结论。 “死者女性,年约双十,死亡时间约摸在今日寅时之后,初步判定乃头骨遭受硬物重击而死。 “至于凶器,像是比较圆滑的坚硬之物,且有些分量,包括她脸上的伤,都是同一种凶器造成的。其它细节,还待回去之后详细检验。” 隋屹颔首,“毕吉本,你们先将尸体抬回去,协助老隋验尸。辛澈、步将黎,你们随我去附近的村子走走。” 我一听见隋屹说要走,赶忙站起身,叼着没有啃完的骨头跟在他脚边。 麻今村说是离案发现场最近的村子,但也要翻越这一座小山,费时费力。 村里人见到官差,跑的跑躲的躲,眼神闪躲,都不敢直视我们,却又难掩好奇,躲起来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看我们。 辛澈按住刀柄,上前一步,高声喝道:“官府办案,村长何在?” 须臾之后,我们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小跑而来,冲隋屹他们赔笑说道:“小人包得露,是这麻今村村长,请问各位上官有何贵干?” 辛澈问:“村里有几户人家?” “回上官的话,村子小,拢共十四户。” “行,去将村里人都集合过来。” “这……”包得露似乎有些为难。 辛澈眼神一凛,语气凶了许多:“官府办案,若有阻挠者,当以罪论处。” 包得露吓了一激灵,哪里还敢犹豫,高声嚷嚷着召集村民去了。 我趴在一旁继续啃我心爱的肉骨头,叼着它走的这一路,我口水流了一地。 很快,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聚集在了我们面前,唯唯诺诺地不敢直视我们。有几个女人面色紧张,深怕不好的事情落在自己身上。 我停止了啃骨头,将它叼在嘴里,开始在人群之中穿梭。 我嗅闻着他们身上的气息,有炭火味,有酒味,也有粪便味,但独独没有我想要的那种味道。 我形容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毕竟我是一只小狗,我的措辞有限。 总之那是一种让我很不安的味道,在之前我帮隋屹破的两桩案件的凶手身上,我都闻到过。 说及此,我想你们大抵猜出来了,我重生为小狗之后拥有的金手指,就是能够闻出凶手的味道。 只要我闻过案发现场的味道,那么我身体上的各种感官就能指引我闻出凶手的味道,先前两次屡试不爽。 那种味道会让我情绪高涨,进而狂吠不止,恨不得咬烂那种人的屁股。 我用尖锐的牙齿刺穿坏人的衣服、皮肤,聆听他们惨叫,哎,人类岂会理解咬人的快乐。 转了一圈,我没有收获,便离开人群,来到隋屹脚边趴下,继续啃我的骨头。 隋屹见我没有大吼大叫,便知晓答案。 我深知以隋屹的能力,即便我未能闻出凶手,他也能破案。他是明知县最厉害的英雄,小狗我呀,只是他的助力。 “包村长,人都在这里了么?” 隋屹笑盈盈的,不似辛澈那般威严,教人揣摩不出他的情绪。 “是的上官,除了几个在城中做工的小辈,都在此处了。”包得露点头哈腰,对隋屹礼敬有加。 “眼下天色尚早,大伙儿都不用去地里干活的么?挺闲呀。” “嘿嘿,想来上官有所不知,还不到农忙时节。” 隋屹挑了挑眉,了然般点了点头,又说:“适才一路走来,我瞧着地里的小麦稀稀拉拉,你们怕是急坏了罢?” “靠天吃饭的行当,着急也无甚用呀!” 隋屹朝圣京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色说:“陛下勤政爱民,轻徭役,薄赋税,也是让百姓的日子愈发好起来了。” 包得露虽对隋屹的话不明就里,仍旧连连附和。 隋屹结束了这个话题,指着稻草塔所在方向,问道:“山脚那边的田是谁家的?” 包得露想了想,说:“是包大发和包大财两兄弟家的。” “可在现场?” “在的在的,包大发,包大财,你俩愣着干甚,还不出来见过上官!”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个样貌有四五分相似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 来,唯唯诺诺地站在隋屹面前,低垂着头,不敢去直视隋屹。 隋屹问:“你们最近可曾去过那边的田地?” “回,回禀上官,没去过。” “你们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没,没有啊!上官,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包得露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问那两兄弟:“你们两个牛犊子,可是干了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还劳烦上官们亲自跑一趟?” 末了,他又讨好般看向隋屹,问道:“上官,到底发生了啥事?” 见他这般紧张,隋屹安慰道:“村长莫慌,是这样啊,我们今日在包家兄弟田里的稻草堆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现场一片哗然,惊诧过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揣摩着死者的一切可能。 隋屹不语,兀自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这时候我啃完了最后一点骨头,趴在地上看隋屹。 过了好一阵子,隋屹才说:“包村长,一会儿跟我们去县廨认个尸罢。” “可,可是村里人都在这里了,怕不是我们村里的人呀!” “你方才不是说有几个小辈在城中做工么?” 包得露无言以对。 我们在麻今村的收获微乎其微,走时只让包得露同往县廨认尸。 我、隋屹和辛澈的脚程比较快,我们都恨不得立马飞回县廨。 包得露年纪不小腿脚慢,步将黎像是怕他溜走,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为此与我们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一路下行,踏过蜿蜒阡陌,我们终于回到了官道上。 我听见辛澈问隋屹:“头儿,你方才可是发现了什么?” 隋屹反问他:“可看见村民的穿着了?” “看见了。”辛澈琢磨了片刻,“虽算不得好料子,但也是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咱县廨之中还有不少兄弟穿打补丁的衣服呢!” “是啊,他们满不在乎庄稼的长势,却能过着比一般人更好的生活,怎么不算奇怪呢?” 辛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想不明白,隋屹大抵也拿不准,没有继续说下去。 日头斜斜挂在西边时,我们才回到县廨。 彼时曹怕事和贾来事正在县廨门口东张西望,见到我们回来,曹怕事冲隋屹招手:“过来过来。” “参见曹大人。”隋屹恭敬行了一礼,“大人,您这是在等我?” 曹怕事拧着眉说:“我等你做甚?你回来的路上,可曾见到新县尉往这边来?” “便是见到,我也认不出呀!” 许是觉得隋屹言之有理,曹怕事嘀咕道:“这都日薄西山了,新县尉怎地还不来?不是预计中午便能抵达么?” 贾来事一向会来事,否则也得不了这么个绰号,此时也不例外。 “大人,新县尉许是途中耽搁,又许是走错了路,不如让隋屹领几个捕快出城去迎接?” 曹怕事一听这建议,一拍脑门儿,说:“瞧我这脑子,隋屹,快快快,你赶紧领人出城去迎接。” 隋屹不为所动,直言道:“大人,老隋带回来的尸体想来您必定见过了,属下职责所在,还得去忙这件事。” 他说着顿了顿,瞥了一眼贾来事,继续说道:“倒不如请贾县丞领人去迎接,新县尉见到我们明知县政清人和,迩安远至的景象必定能留下个好印象,将来调回圣京时,也能给上头美言几句呢!” 我看见贾来事的眯眯眼瞪成铜铃,说不尽的心动。 隋屹不等曹怕事答应,便领着我们径直往停尸房而去。 5. 新县尉画像 停尸房的门关着,老隋还在里面没有出来。老隋验尸时不喜欢有人中途打搅,于是我们便在外头等候。 我趴在杏树下打盹儿,老实说,从早上到现在我起码跑了一百公里,又或许没有那么多,我不是很了解你们人类的计量单位。 隋屹蹲在我身边抚摸我的头,我的脖子,我的背。他摸狗的手法很老练,渐渐地我就意识迷离,思绪飘远了。 宋屠夫又给了我一块大肉骨,我想去秘密基地埋起来,等饿的时候再吃,不料这时候曹怕事大喝一声,肉骨掉下了悬崖。 我猛地睁眼,果真看见曹怕事站在我一丈开外,我气得冲他大叫: “你还我肉骨头!” 曹怕事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躲避,责备道:“隋屹,赶紧管管你的狗,别吓着万俟县尉了。” 我这才注意到曹怕事身边还跟了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浅青色的官服,光是站在那里,便让我生出几分畏惧。 那是一张我没见过的脸,没闻过的味。比之曹怕事的胆怯,他见我吼叫竟不畏惧,反倒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的眼眸沉稳幽深,就像明知湖波澜不惊的水面,我看到我渺小的身影映在水中,就像是一叶扁舟,一日蜉蝣。 我不由自主地止住叫声,垂着尾巴往隋屹脚边躲。 见我不再叫嚷,那人将目光挪到了隋屹身上,两人互相打量,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我与独眼黑狼初次见面时便是如此,我们都想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如此才好保证咬下去的第一口能够直击命脉。 这样的打量是充满了好奇与敌意的,我很能理解此刻隋屹的心情。 我虽对这男子莫名生惧,但倘若他当真威胁到隋屹,我定会像箭一样飞出去,狠狠咬住他的命脉,甩都甩不掉。 所以隋屹啊,勇敢向前走吧! 我用头拱了拱隋屹的手,他的手顺势在我头上摸了两把。 “隋屹,还愣着做甚,快给新县尉见礼呀!”曹怕事嚷嚷道。 我递给隋屹一个坚定的眼神,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只见隋屹长腿一跨,走上前两步,而后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白玉般的牙齿,拱手行礼说: “见过县尉大人,属下是县里的录事,名唤隋屹,并非那个随意,是乃和璧隋珠之隋,巍然屹立之屹。” “隋屹。”万俟白重复着隋屹的名字,目光却是落在我身上的,我有些看不懂他的眼神,只能感觉到似乎没有敌意。 隋屹低头看了我一眼,又说:“这是我的狗,叫初九。” 万俟白没有搭腔,直入正题:“听闻你们今日在城外发现一具女尸?” 隋屹正待开口,曹怕事笑眯眯地说:“万俟县尉真是克己奉公,以身作则,不愧是大理寺少卿呀!不过眼下日薄西山,你又舟车劳顿,不若先用晚膳,好生休憩,明日再……” “不必。”万俟白沉声打断他的话,而后看向隋屹,说:“隋录事,请详说。” 隋屹将所知一五一十悉数告诉了万俟白,后者始终不动声色地听,我们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今日我不止一次听闻大理寺少卿这个名头了,大理寺听起来像是寺庙的名字,可是为什么和尚有头发呢? 我小狗搞不明白。 隋屹说到麻今村时,我们这才注意到村长包得露缩在一角,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我想,应是曹怕事来时他便跪下了,只是曹怕事专注于讨好万俟白,根本没有瞧见他,这才让他跪到现在也不敢起身。 辛澈大抵觉着他有几分可怜,前去将他拎了起来,我看见他的腿都在打颤,比今日四眼的腿还抖得厉害。 这时候,验尸房的门终于打开了,先是毕吉本从里面走出来,老隋紧随其后,在老隋之后还跟着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婆婆。 我认得那个婆婆,她是我们县里出了名的坐婆,有时会来县廨帮着老隋查验女尸,大家都叫她苏老娘。 哦对了,她就是给我肉骨头那位宋屠夫的母亲。 隋屹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询问结果。老隋将一份尸格递给隋屹,上面详细记载了本次验尸结论。 老隋说:“死亡时间与死因都与先前说的一致,根据头部创伤来判断,凶器是一种表面圆滑的硬物。 “死者生前不曾遭受侵犯,但有过生育史。死者手掌有厚茧,可以推断生前曾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没有中毒迹象,不过我在她口腔里发现了高岭土。” 曹怕事随口问道:“高岭土是何物?” 不等其他人回答,万俟白便说:“便是俗称的观音土,灾荒时人们常以此果腹,但不可被消化,不吃饿死,多吃则腹胀而死。” 不知是哪几个字触动了曹怕事的神经,他的脸涨得通红,连忙解释说:“我们明知县可没有灾荒,百姓犯不着吃土呀,这死者莫非是从别处逃荒而来的?” 在我看来,曹怕事一向怕事爱推锅,从不深入体恤民情,又哪里知晓百姓疾苦。 总而言之,听到有人饿到吃土,大家都有几分触动。 隋屹想起包得露来,想着让他去辨认一下死者,但老隋说死者早已面目全非,即便从身形上去辨认,也并无多少参考价值。 这时万俟白看向老隋,开口说道:“可根据死者骨骼轮廓画像。隋先生,借笔墨一用。” 我们还未明白他的意思,就见他兀自走入验尸房中,隋屹他们跟了进去。老隋从不让我进验尸房,我便端坐在门口张望倾听。 包得露未得命令也不敢进去,又怕我咬他,远远站在院子里,老实巴交地等待。 其实我现在并不会咬他,我只咬坏人,我是一只很聪明的小狗,耳朵上还有聪明毛哩! 我从始至终没有在包得露身上闻到那股让我兴奋的凶手味道,就说明他并非杀死那无名女子的凶手。 女尸被盖上了白布,老隋将她面上的白布揭开,许是露出了狰狞的面容,曹怕事干呕了几声,然后风一样跑出了验尸房,平日里见不到他跑这般飞速,此刻跑起来大地都颤了颤。 万俟白站在女尸面前观察了半晌,隋屹已经帮他将纸张铺在案板上,研好了墨。 毕吉本凑在步将黎耳边低声说:“你说这靠谱吗?不是说是靠关系来的草包县尉么?死者脸都被砸成这样还能画像?简直闻所未闻,莫 不是这新县尉忽悠咱们?” 毕吉本的声音很小,旁人兴许听不见,但我听得真切。我说过,我有聪明毛,耳朵很好使。 步将黎也低声回答说:“我也没听过啊,这怕是齐先生来也不行罢。” 齐先生是我们县里最有名的画师,我听隋屹说他一幅画能买宋屠夫一头猪哩! 万俟白观察够了女尸后,沉默不语地走到隋屹铺好的纸张面前,拿起画笔便专心作画。 我看不明白写字作画这件事,只能百无聊赖地等着。 反观那作画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心无旁骛的模样确实有齐先生的风范,就是不知他的画能不能也在宋屠夫那里换一头猪。 不过若是论样貌,他比齐先生好看不知多少倍了。 我们小狗也是有审美的,我知道像万俟白这样的相貌在人类看来,是顶顶好看的。 只不过在我心中,还是没有隋屹好看。 天上飘起了小雨,小雨转为大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树梢,落在地面,卷起寒气袭来。 曹怕事和包得露都来到屋檐下等待,一个大腹便便趾高气昂,一个点头哈腰宛若四眼。 曹怕事明显等得有些不耐,但碍于那长头发和尚的身份,还是耐住性子等候。 我想曹怕事非常害怕得罪神佛吧。 “万俟县尉真是画功了得啊!”隋屹盯着万俟白的画赞叹道,那真诚的模样倒不像是阿谀奉承。 万俟白仍旧面不改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地说:“拿去给包村长辨认。” “好嘞!”隋屹应道,双手捧起墨迹未干的画朝包得露走来。 那画浮在包得露眼前,我分明见他脸色微变,可他仍旧笃定地说:“不,不曾见过。” “当真不曾见过?” 包得露摇头,重复道:“不曾见过。” 隋屹目光落在画上,复又回到包得露身上,几番目光辗转,终是开口:“罢了,你今日且先回去,随时听候差遣。” 得了可以离开的令,包得露也顾不得擦黑的天色和那密集的雨点,退入雨帘之中,刚要离开,又听身后隋屹喊道:“等等!” 包得露身体一怔,随后回过头来,讨好地询问:“上官可还有事吩咐?” 却见隋屹一脸严肃,眉头深锁,如同看透了什么一般死死盯住包得露,半晌不发一言。 包得露咽了咽口水,显然有些紧张,顾不得避雨,目光闪烁着不敢直视隋屹。 那模样与被我逼问的四眼可谓一模一样,可他并非凶手,我不知他在紧张什么。 隋屹忽而一笑,说:“包村长,你瞧现在雨大不便,这样罢,你暂且避避雨,我也好差人临摹一幅画像,你带回村里,让大伙儿都辨认辨认,说不定便有人认识呢。” 包得露先是一愣,随后点头哈腰地应下,嘴里说着青天大老爷体恤百姓这样的话。 隋屹将画像递给辛澈,让他找人多绘制一些,明日好把寻人启事贴出去。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隋屹朝辛澈使了个眼神,那眼神的尽头是包得露。 天色昏暗,旁人看不见,我却看得清楚。 6. 县尉接风宴 辛澈心领神会,叫上包得露以及双生儿一样黏在一起的步将黎和毕吉本便离去了。 曹怕事见这边事了,对万俟白说:“万俟县尉,今日便到此罢,你舟车劳顿,我命人备了晚膳,用完膳早些休息,明日再查也不迟。” 曹怕事说话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回万俟白没再拒绝,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隋屹,说:“隋录事一起来罢,我初来乍到,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 隋屹未有推辞,跟了过去,而我则跟上了隋屹。 东花厅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其中还有隋屹白日见到的大草鱼。 三人入座,我安静地趴在隋屹两脚之间,等候他扔肉给我吃,他一定会扔肉给我吃。 因着前两次命案立下的大功,加之曹怕事本就是个软弱温和的主,还要靠隋屹给他做政绩,所以我没有被驱逐。 我可以在这县廨来去自如,哦,老隋的地盘除外。 我最爱陪隋屹参加这般宴席了,我总能把肚子吃得圆鼓鼓的。 曹怕事端起酒杯,说:“欢迎少卿大人来明知县,这小小县衙真是蓬荜生辉呀!日后有少卿大人坐镇,明知县百姓定能含哺鼓腹,安居乐业呀!” 面对如此奉承之言,万俟白只平静地说:“曹大人过誉了,我已不是大理寺少卿。” 曹怕事说:“嗐,少卿大人回大理寺是迟早的事,你还如此年轻,日后定能加官进爵。到那时候,还请少卿大人莫要忘了明知县呀!” 万俟白说:“曹大人还是唤我名字罢,少卿二字委实不适再提。” 曹怕事说:“是是是,我看不如这样,你比我小,我便唤你万俟老弟,你我兄弟二人携手,让这明知县百姓安居乐业,过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好日子。” 以曹怕事的年纪,都足以当万俟白的爹了,偏还要以“兄弟”相称,我小狗搞不明白。 我只知曹怕事的溜须拍马说明,这个万俟白是个很厉害的“和尚”,但我还是想不通和尚为何能当官,为何能留头发,甚至还能吃肉饮酒。 我想,他定是个花和尚。 隋屹给我递来一块带肉的鸡骨头,我馋坏了,但仍旧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上轻轻咬住鸡肉,等他松手后,我才趴在地上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香,真香! 这时候我听闻万俟白的话头落在了隋屹身上。 万俟白说:“隋录事,关于今日的案件,你可有何打算?” 隋屹说:“明日我会带人继续盘查,需得找到尸源。” 万俟白又问:“你可是认为那包村长有疑?” 万俟白不傻,连我都看得出隋屹最后叫住包得露是在故意诈他,又遑论他这样一个圣京来的花和尚呢。 我想,和尚为官定是件很棘手的事,那么万俟白也定是个棘手的人。 在我思索之际,又听隋屹说道:“包得露在见到画像时明显迟疑了一下,但他却不愿说实话。县尉大人请放心,我已经派人前去麻今村盯着了。” 万俟白似乎想到了什么,用似笑非笑的语气说道:“隋录事与同僚之间的心照不宣当真难得,那么此事便交由你细查。” “我定当竭尽全力。” 万俟白“嗯”了一声,曹怕事提杯,杯酒下肚。 万俟白边放下酒杯,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明知县近年来可有妇幼失踪案件发生?” 隋屹想也不想便答道:“有是有的。” “隋屹!”曹怕事突然出声喝止,但已然来不及了,他只好转而对万俟白说道:“这失踪案件倒也不多,许是与家中人吵闹,一时想不开,过几日便回来了。” 万俟白没有理会他,又问隋屹:“可有寻回?可有记录在案?” 虽不理解万俟白为何一来便问此事,但隋屹还是如实答道:“寻回者无几,皆有案卷记录,县尉大人若是需要,我可悉数找出来。” 隋屹知道,万俟白若真要查,这些事隐瞒不住,倒不如坦坦荡荡说个清楚明了。 再者说,不管万俟白以前是什么官职,他现在只是明知县的县尉,掌这一县的司法之事,捕盗审案乃是他分内之责。 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必藏着掖着,那曹怕事便是想不明白这一点,真蠢。 “那便有劳了。”万俟白说。 这时候从雨帘之中匆匆跑来一个瘦高的身影,带进来一股寒气,混像只落汤鸡。 他冻得直打哆嗦,甫一见到曹怕事,便没完没了地抱怨起来: “县令大人,那万俟白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好赖是前任大理寺少卿,却是个路痴。您不知道,我沿着官道一路找,连个鬼影都没看见,你看我这……” 贾来事顾自吐着苦水,全然不察曹怕事快要飞出大脸盘子的眉眼,和咳到快要冒烟的嗓子。 到最后曹怕事无法,只能大喝一声:“贾县丞!” 贾来事这才猝然住嘴,但不过几个呼吸,他又要诉说自己被淋成落汤鸡的遭遇,曹怕事赶忙打断他,说:“贾县丞,本县知晓你恪尽职守,快些去换身衣裳,莫要着了风寒。” 说到风寒,贾来事不由打了两个喷嚏,这二月的天仍旧寒气逼人,他倒是有几分凄惨。 这时候万俟白站起身来,朝着贾来事作揖行礼后,说:“新任县尉万俟白见过贾县丞。” 我看见贾来事的表情僵在脸上,呆若木鸡般看了万俟白许久,像是失语的哑巴。 而万俟白既不做解释,亦没有因此向贾来事致歉,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曹怕事看了看贾来事,又看向万俟白,打着圆场说:“嗐,你说这乌龙闹得,贾县丞就是心直口快,绝无恶意,万俟老弟啊,你就别放在心上。” 曹怕事试图缓和气氛,深怕第一天就把圣京这位前任少卿得罪了。 官场沉浮,曹怕事置身其中,深知其变化万千,今日看似被贬,明日说不准便一飞冲天,上头的心思,他一个七品小官哪里猜得透。 见贾来事还愣在原处不动,曹怕事又道:“贾县丞,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些回去换衣服,莫要着了风寒才是。” 贾来事顺势又打了两个喷 嚏,告别之后离开了东花厅。 贾来事与这位前任少卿大人的初次见面便如此戏剧性开头,又草草收场,就是不知他今晚能否睡得着觉。 现场一时沉默,隋屹站起身,说:“县令大人,县尉大人,我这便去卷宗室。” “我与你同去。”万俟白说。 两人并肩往卷宗室而去,剩下曹怕事坐在原处哑然,半晌想起什么来,在我们身后高声嚷嚷道:“万俟老弟,稍后我派人去接你回房啊!” 卷宗室内,隋屹很快便将近些年的人口失踪案卷找齐,悉数摆在万俟白身前的桌案上。 他在等着万俟白关于查阅这些案卷的解释,或给他个什么安排,不料万俟白头也不抬地翻阅案卷,全然不察像根木桩子一样立在桌旁的隋屹,以及趴在地上的我。 直到我打了个喷嚏,万俟白方惊觉我们的存在。 他将复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对隋屹说:“隋录事,若无事可先行离开。” 我听那语气,倒觉着有几分过河拆桥赶人的意味了。 隋屹也不多言,说了几句客套话,领着我离开了卷宗室。 等走了好远,我才听他抱怨道:“圣京来的了不起啊,‘隋录事,若无事可先行离开’,哎哟哟,就他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草包奸臣装什么青天大老爷!” “汪汪!” “小九,你也看出来这家伙表里不一了吧?圣京来的就是不一样,那姿态端得那叫一副清高,真会装,呸呸。” 我低声呜咽算是回应,我完全能明白隋屹的心情,我说过我是有聪明毛的聪明小狗。 贾来事当着万俟白的面那样说,他都丝毫不怒,教人猜不透他的情绪,可见他的心思之深沉。 不管是他身上的气息还是他的眼神,都让我十分不安。 以往在明知县,从未有人让我有过这样的感觉,我不敢靠近他,甚至不敢直视他。 不过无论如何,我永远会挡在隋屹前面,人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像是谁若想伤害他,除非从我尾巴上踩过去。 翌日一早,隋屹领着快班的兄弟们外出张贴告示,寻找尸源。 虽然围观者众,但却无一人提供线索,也不知是不是万俟白的画不像。 我跟在他们身后,嗅闻着人群的味道,但无一人让我有那种凶手出现的感觉。 我们一行人途经金玉坊,我听隋屹说,这是一个让人醉生梦死之地,有人在此一夜暴富,亦有人在此败尽家财。 我不甚理解,作为一只小狗,我也没有理解的必要,相比之下,我更关心锦禾街的归属。 等这件案子了结,我与独眼黑狼之间也得有个了结。 正想着,我忽然警觉起来,两只耳朵高高竖起,盯着金玉坊的大门一动不动,眼神凌厉。 隋屹发现了我的异状,倒转回来问我:“小九,可是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吭声,依旧保持警觉的状态,死死盯住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 隋屹他们见我这般也开始警惕起来,捕快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7. 凶手的味道 忽然,我看见一只穿着灰布鞋的脚踏出房门,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对着他就是一顿狂吠。 “汪汪汪汪!” 我露出尖锐的獠牙,凶狠异常,宛若一匹凶恶的野狼。 那人眼底乌青,呵欠连天,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啊!狗!是狗!走开!” 他吓得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往后蹬,我紧追不舍,但又不急着咬他。 他试图用脚踢我,我一张嘴他又将腿收了回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最近的一张赌桌,也不管是否坏了别人的赌局,至少他认为自己暂时安全了。 我并未追着跳上赌桌,倒也不是我跳不上去,别的蠢狗不好说,像我这般有聪明毛的小狗,借点外力是可以上去的。 我之所以不上去,就是想趁着他在赌桌上不动弹之际,好好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我仍旧没有办法形容那种味道,但此刻的我精神高度集中,紧张不安使我狂吠不止。 我可以万分肯定,此人身上的味道与我先前两次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凶手的味道! “汪汪汪汪!(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汪汪!(咬死你!)” “好了,小九过来。” 隋屹蹲在地上朝我招手,我收住狰狞的表情朝他跑过去,将整个身子都投入到他的怀抱,一改暴怒的模样,变得温顺。 他的手在我身上抚摸,安抚我不安的情绪,我整个狗舒服了许多,趴在地上将之后的事交给了他。 我想以我和隋屹的默契,他已然明白我的意思。 隋屹站起身来走到赌桌旁,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粗布麻衣的壮年男子,大抵在心中确认了些细节。 “上……上官,那是你的狗吗?如此凶恶,咬到人可如何是好?”那男人先发制人,质问隋屹。 隋屹并不为他的质问而恼,而是随口胡诌起来:“我这狗啊,平时温顺得很,但就是见不得好赌之人,大抵是因为被它的前任赌徒主人虐待过的缘由罢。” “可是为何这么多人它不咬,偏咬我呢?” “是啊,为何偏咬你呢?”隋屹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那人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似乎除了害怕我咬他之外,还有别的事让他感到不安,尤其是在官差面前。 隋屹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看似耐心地解释说:“许是你与它前主人长得像,它可是恨透了它的前主人,别看它不会说话,却是聪明得紧,分得清是非。 “为今之计,你也只有证明你不是它前主人,方能让它离开,否则即便是我这个现主人,也是无法。” “如……如何证明?”那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隋屹摸了摸鼻子,思索片刻说:“我看不如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交代,它兴许听得懂,便能确认你不是它前主人。” 为了配合隋屹,我走到他身边,仰头冲着赌桌上的男人龇牙,口中发出警告的低吼。 说到这里,或许你们已经发现了,关于我的金手指,其实有个非常致命的缺陷。 首先,我是只狗,没人会相信一只狗的指认,其次我给不出证据,我的所有指证仅仅依靠我的直觉。 隋屹可以通过我知晓凶手的身份,但要找出证据却只能靠他自己,所以眼下他还要跟这男人周旋,并且不能让那男人知道他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便编出了那样荒唐的理由。 偏偏那男人笨得可以,这样荒唐的理由也深信不疑,我想应该是被我的威严所震慑吧。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隋屹问。 “我叫史顺,住在城北晓福巷。” “看你眼底乌青,莫非在这金玉坊待了一整夜?” “是是是,我整夜都在金玉坊。” “那昨夜有人报案说这里有人打架,你应当也瞧见了罢?” “自然是瞧见了的,不过赌坊之内打架乃寻常事,不出人命便好。” “你撒谎!”隋屹忽然爆喝一声,将史顺吓得一哆嗦,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险些从赌桌上栽下来。 隋屹继续说道:“昨晚这里可没人报案,为何要撒谎?” 史顺脸色先是一白,然后结结巴巴地找了个理由解释道:“回……回上官,我这一夜未眠,许是脑子出了问题记岔了。” 隋屹转而嘴角一扬,笑道:“是啊,赌博之人记错事乃是常态,无妨无妨。来,快些下来罢,别人的赌局都被你毁了。” 隋屹伸手去扶他,他却不敢下。 隋屹对着我说:“小九,去门口待着。” 我听话地走到门口坐下,平静地张望屋里,好似方才像狼一般凶狠的并非是我。 说来奇怪,从刚才到现在,我总感觉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我,但我四下查看却又没看出什么猫腻来。 兴许是有人见我生得好看,心生欢喜,想偷了我也未可知。我不再多想,静待隋屹审问。 史顺见我温顺下来方安心了些,伸出手任由隋屹扶着,颤巍巍地下了赌桌。 那些被坏了赌桌的赌徒因着官府的人在不敢造次,可谓有人欢喜有人忧,对我们而言到底是不重要的。 隋屹语重心长地劝诫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啊,你看你,在这金玉坊待得都记忆混乱了,怕是会冷落自己的姘头啊!” “是是是,上官说得是。”刚说完,史顺又意识到不对劲,赶忙改口:“不对,上官,我可没有姘头!” 隋屹神秘地笑着,附耳低声说:“懂,我都懂,男人嘛,谁还没有几个姘头?这种只能在晚上偷偷见面的关系才更刺激嘛。” 隋屹这话说得极小声,旁人听不见,但我小狗的听力极好,我听得真切。 史顺像是得到了认同,亦低声说:“若是上官有意,在下可做个顺水人情。” 隋屹笑而不语,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 等他灰溜溜地跑出金玉坊,隋屹才招手叫来毕吉本,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听罢点点头,而后长腿一迈悄然跟了出去 。 我们也相继离开金玉坊,那纸醉金迷之地又恢复如常,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我们走在大街上,辛澈忍不住说:“头儿,这史顺满口谎言,必然有问题。” “不过头儿,你怎么知道他有姘头的,这又是否与案件有关?”步将黎问。 “有没有关联目前还不好说。”隋屹说:“他的衣裳多处破口未缝补,布鞋也破旧,可见家中无会针线之人。他生活窘迫,钱财都用以赌博,断然无钱去青楼,但他脖子上却有红印,头发上还有淡淡的脂粉香,你说哪里来的?” “原来如此。”步将黎了然。 “先回县廨,等毕吉本带消息回来。”隋屹这么说着,目光往右前方一瞥,瞧见个熟悉的身影,便又对辛澈他们说:“你们先回去,我去办点事。” 辛澈他们也未多问,话别后便往县廨而去,我则留下来陪着隋屹。 他快步朝右前方跑去,顺着他跑的方向,我看见了万俟白,此刻正从一间客栈走出来。 隋屹凑了上去,笑嘻嘻地说:“县尉大人,好巧啊!您住这里么?曹怕……曹县令不是给您备了房间么?大人看了一夜案卷,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这就要回县廨了?” 今日点卯之时,我们才知道万俟白在卷宗室待了一整晚,也不知何事这般急迫,到任第一晚便马不停蹄地查探。 “隋录事,与其关心我,不如先说说告示贴出去可有收获?” 万俟白轻而易举地将话头调转,隋屹答道:“收获是有的,晚些时候我再向大人汇报。不过大人,话又说回来,您这长期住客栈也不是法子呀,这多不方便。” 隋屹又轻松将话题拉回他感兴趣的点上,见万俟白不语,一味闷头向前走,他继续说道: “像县尉大人这般人物,必不会在明知县久留,迟早要回圣京的,那么买宅子便不合算了。依我看,倒不如租套宅子,住起来舒适便利,性价比也高。” “听隋录事这意思,是有推荐?” 隋屹神秘一笑,说:“有是有的,且离县廨相当近,就看县尉大人要不要去瞧上一瞧。” 我原以为万俟白会拒绝,不料他竟说:“今日散衙后,有劳隋录事领我前去。” 隋屹似乎也惊了惊,片刻后才连连应声。 我们一行回到了县廨,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万俟白的目光好几次落在我身上,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们在县廨等了不到一个时辰,毕吉本匆匆回来了。 甫一见到隋屹,他脱口便说:“头儿,找到了带血的衣服。” 这消息不可谓不振奋人心,隋屹眼睛一亮,说:“去多叫几个兄弟,再把老隋叫上,这就去会会他!” 毕吉本听命行事,隋屹则扭头去吏舍叫上万俟白随我们一同前去。 我不明白隋屹为何要叫他,总之一看见他我就很不自在,心里总觉得有些毛毛的。 可我又没办法向隋屹表达我的想法,只能紧紧跟在隋屹脚边,我知道正如我会保护隋屹一样,隋屹也会保护我的。 8. 凶手之死 从县廨到史顺家要走小半个时辰,我们这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行人,教路人都退避三舍。 毕吉本说史顺将血衣泡在木盆里,应是过于拮据,舍不得扔掉那带血的衣服,又一时半会儿洗不干净,便那么泡着。 那史顺回家倒头就睡,毕吉本没有打草惊蛇,匆匆赶回来叫我们。 晓福巷名字虽吉利,但在县里是出了名的贫民窟,是连我们这些小狗都不会争夺之地。 刚走到巷子口,我便警觉起来,因为巷子里的风裹挟着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汪汪汪!(人血!人血!)” 我惊叫起来,同时加快脚步顺着血腥味的来源跑去,很快来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外头。 此刻木门虚掩,那股血腥味争先恐后地想要从门缝中钻出来。 “汪汪汪汪!(大事不妙了!)” “这便是史顺家,九爷这是怎么了?”毕吉本蹙眉说道。 “是血腥味。”万俟白冷不丁地说道,随后一把推开木门,带头走了进去。 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小院之后的房门虚掩,我们快步走上前去,万俟白伸手推门,门开的刹那,屋内的触目惊心我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 入目之处皆是鲜红的血液,仿佛汇流成河。 屋子正中央的梁上倒吊着一个人,脖颈处血肉模糊,血爬满他的脸,染红瞪圆的眼,顺着头发滴落在地面,汇聚成我们开门所见的血河。 看这血量,怕是浑身的血都流干了。 “史顺!”隋屹失声惊呼。 步将黎和毕吉本被这画面所冲击,当场呕吐起来。 老隋当了几十年仵作,尚且可以应付这样的场面。他走上前去,查探过后说:“死了约莫半个时辰,血都流干了。” 原本请老隋来是为了查验血衣,没成想遇上这样惊悚的一幕。 我看得出隋屹也在强撑,但他还不忘职责,“辛澈,带兄弟们彻查周围,毕吉本你留下。” 辛澈得令,带人离去,步将黎走得飞快,大抵为能离开这里而庆幸。 隋屹和万俟白进入屋内,至于吐得两眼发黑的毕吉本,隋屹没有勉强,让他自己在门外调整,我则端坐在门口看他们。 这种时候我一般不去添乱,以免不小心破坏现场。 隋屹问毕吉本:“你离开时,这门可有从内反锁?” 毕吉本扶着墙,摇摇头,“他回来倒头便睡,院门和房门都未上锁。” “也就是说,谁都有可能进屋杀人。” 毕吉本有些急了,说:“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呀,怎么,怎么就……” 隋屹也无奈,好不容易找到了疑凶,结果什么都还没问出来,他便死于非命。 问题是,谁会来杀凶手? 我根本想不明白,但我非常确定,史顺就是杀害无名女尸的凶手,绝对不会有错。 隋屹与万俟白在屋内查看时不放过每一处细节,老隋查验尸体,毕吉本由看到现场时的恶心转为失落,因自责而不知如何是好。 “小偷来了都得留下两个铜板再走。”隋屹说,“可见凶手并非为财而来。” 万俟白说:“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床上有大量喷溅的血液,推测凶手在床上杀人后,再将人倒吊至梁上。” “迷药。”老隋说:“凶手迷晕死者后,以尖刀从咽喉处往心脏捅,这刀插进去后还翻转了一下,刀抽出来后鲜血喷流而出,一击毙命。” “这也太残忍了!”毕吉本说着,没有注意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等他注意到屋内鸦雀无声时,先是一愣,随后看了看自己的佩刀,大惊失色,慌忙解释道:“不是我,我没有杀他!头儿,人不是我杀的!” 我感觉他都快哭了,我很同情他,好端端地跟踪嫌犯,以为找到了铁证,结果却遇上这么个破事儿。 隋屹说:“夯货,老隋不是说了吗?凶器是尖刀,我之所以看你,是想说死者是在你回县廨叫我们的这段时间遇害的,不到一个时辰。 “我们刚盯上他,他便遇害,如此精确地掐准时间杀人,只怕一直在暗中窥伺。” 毕吉本松了一口气,又忽然想起万俟白的目光,可怜兮兮地看向他,问:“县尉大人,您也跟头儿想的一样么?” 不料万俟白摇了摇头,说:“我在看你的刀是否带血。” 毕吉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忙不迭抽出刀来递到万俟白眼前自证:“县尉大人您看,没有血,一滴血都没有!” 万俟白不语,这时候辛澈带人回来了,他们一无所获,凶手早已不知所踪。 倒是步将黎从门外的围观者中探知到一些关于死者的信息。 “头儿,你敢信史顺以前是史家布庄的少东家?可惜此人不学无术,父母死后,便迷上赌博,败尽家财,从公子哥沦为如今的田地,据说就连老婆孩子都跟人跑了。” 步将黎说起这些十分来劲,我想要不是因为还在当值,他定要抓把瓜子混入人群中,将这些八卦探个一清二楚。 “那你可询问到他有什么仇家?”隋屹问。 步将黎摇头,说:“邻里街坊都说,史顺不是在赌博,就是在赌博的路上,回到家就是睡,基本不跟邻居打交道。要说仇家,倒是他更会记恨赢走他家财的人。” 毕吉本说:“可是这杀人手法如此残忍,连体内的血都放干净了,说没有深仇大恨谁信啊!” “这种杀人手法未必是残忍的表现,从某种程度来说,更像是最后的仁慈。”老隋突然开口说。 说话的同时,他两指捏着几根黑色毛发,正凑在眼前细看。 隋屹凑了过去,只见那毛发短而粗硬,不像是人身上的。 老隋摸了摸手感,又凑在鼻间细嗅,似乎有了结论。 “隋先生,此话何意?”万俟白追问老隋说了一半的话。 我也不甚明白,这般残忍的手法,怎能与仁慈沾边? 老隋继续说道:“初见现场时我便觉得眼熟,如今看到这几根毛发更为确定,这就是杀猪的手法。这毛短而粗,通体漆黑,与一般的白猪毛迥异,像是乌金猪的毛。 “死者伤口符合杀猪特征,所谓‘一刀清’,屠户杀猪,刺刀放血,一刀毙命,让猪少受罪。最是忌杀第二刀,否则便是造孽。” “ 凶手莫非是个屠夫?”隋屹问。 老隋不置可否,隋屹神色凝重了许多,又说:“乌金猪并不多见,价格也比一般的猪贵上许多,据我所知,全县卖乌金猪的屠户只有一个。” 听闻此,老隋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隋屹继续说道:“毕吉本,你跟两个兄弟帮老隋把尸体带回去,辛澈、步将黎,你们跟我走。” 安排完后,隋屹又看向万俟白,问道:“县尉大人,您是先回县廨呢,还是如何?” 万俟白说:“我同你们一道去。” 毕吉本说:“头儿,你们要去找那屠夫么?此人又穷又饿,怕是会有危险,要万分当心啊!要不然我跟你们去,我愿春风陷阵!” 隋屹无奈扶额,“你不会是想说穷凶极恶吧?辛澈说得对,比起冲锋陷阵,你真该多念几本书。” 辛澈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毕吉本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惭愧的笑来。 如此说定之后,我便跟着隋屹他们一起去找疑凶,这个时候我还不是很明白隋屹和老隋的担忧。 直至我们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我才明白老隋神情凝重的缘由,毕竟前两日我还帮这里的主人抓过偷食的黄皮子。 正是坐婆苏老娘和其儿子宋屠夫的家。 苏老娘常给老隋帮手,他们交情匪浅,是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绝非老隋所愿,但他身为一县仵作,断不可能隐瞒线索。 宋屠夫一般在门前卖猪肉,此刻不见其人,唯有一张长年累月与生猪肉为伴的案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步将黎上前叩响房门,不多时,便见苏老娘前来开门,颈项间挂着襻膊,搂起衣袖,应是正在干家务。 甫一见到步将黎,她脸上的疑惑转为笑容,同时看向步将黎身后的万俟白和隋屹,问道:“诸位上官可是要买肉?不好意思,今日的肉已经卖完了。” 隋屹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说:“苏老娘,我等今日前来不是为买肉,而是……可否进屋详说?” “诸位快快请进!” 她将我们让进屋内,前厅摆了许多卖猪肉的用具,收拾得干净整齐。 “这前面主要是我儿卖肉在用,上官院中请。”苏老娘一边解释着,一边引领我们往院中走。 穿过前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大的小院,种了好些花草,一把扫帚与几片枯叶躺在一起,算不得脏乱。 我一进入小院便四处走动,鼻子翕动着嗅闻。 苏老娘并没有在意我,注意力都在隋屹他们身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正在打扫,有些凌乱,诸位上官还请别见怪。” 隋屹直入正题:“苏老娘,您儿子宋杉可在家?” “在的,他正在后头清扫屠肆。” 隋屹点了点头,忽见我停在一盆枝叶茂盛的牡丹花前。 “汪汪汪!(有情况!)” 隋屹阔步而来,蹲下来查看那盆花,等他拨开叶子,一眼便见到土面上一把带血的尖刀。 他捏住未沾血的刀柄将刀拿出来,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得出了结论:“是人血。” 一时间,满座皆惊。 9. 宋屠夫 苏老娘脸色变得煞白,手足无措地解释说:“我也不知这刀为何在此,为何会沾人血,这,这可如何是好?” “苏老娘,得罪了。” 隋屹说罢,已然顾不得礼数,领着我们阔步往房子后头的屠肆走去。 那四面漏风的草棚便是宋屠夫日常杀猪的屠肆,此刻草棚下一个健硕的男人光着膀子背对我们,正在刷地面斑驳猩红的污垢。 我们刚在草棚前落脚,那男人便端起身侧的水,转身泼向我们身后的地面。等他发现我们时,已经来不及收手了。 “哎呀!” 两声惊呼,来自于主家母子。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灵活地朝两边闪躲,险险避开,但他们的衣服和我的毛上还是沾了好些水珠。 “天呐!隋录事!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瞧见你们过来!哎呀!瞧我干的好事!” 宋屠夫一脸愧疚,急得直跺脚,那一膀子腱子肉好似要将地面跺个坑出来。 隋屹瞥了一眼万俟白,只见他衣角湿了点,他与隋屹一道走在最前方,水泼来之时首当其冲,不过也无甚大碍。 “无妨。”隋屹说,“宋杉,我且问你,今日巳时末午时初,你身在何处?” 宋屠夫想也不想,答道:“我在收拾这屠肆呢!” “那么早便收拾了?”隋屹质疑。 “上官有所不知,今日酉德钱庄萧老板生辰,大摆宴席,昨日便定下了小店大部分的肉,故而今日收工早,我便想着趁机会打扫打扫。” 宋屠夫如实说着,我想他此刻还没有意识到我们一行的来意,更不知我们已经发现了牡丹花下那把带血的尖刀。 隋屹了然点头,又问:“你卖的可是乌金猪?” “是的,我的乌金猪肉质鲜美,颇受顾客青睐,这不,萧老板买去了一大半哩!” “那你可是这城中唯一售卖乌金猪的人?” 听闻此问,宋屠夫难掩骄傲之色,说:“上官,不是我吹,即便是放眼整个越州,也找不到几家卖乌金猪的。” 自夸的话刚说到这里,宋屠夫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扫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县廨众人,深知这么一群带刀的官差总归不至于是来买猪肉的。 他显然开始不安起来,问道:“上……上官,可是出什么事了?莫非我的猪让人吃坏了肚子?” “你的猪曾经让人吃坏肚子了?”隋屹问。 “没有,绝对没有,不过是有人恶意诬告。” 隋屹这时候拿出了那把带血的尖刀,适才他一直将手背在身后,是以宋屠夫并没有发现。 宋屠夫一见那尖刀便说:“咦,这不是我的刀么?我找了半晌都没找到,敢问上官何处得来?” 他嘴皮子一开一合便认下了那刀的归属,快得苏老娘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怕是还认为那刀上是猪血。 隋屹打量了一眼宋屠夫,见他神色自然,问:“你确定这是你的刀?” “是的,您瞧那刀柄上,还刻了一个‘宋’字哩!” “杉子!”苏老娘喝道,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直至见到老娘泛红的双眼,宋屠夫终于确信我们一行不是为归还尖刀而来。 事已至此,苏老娘冲过来便跪在万俟白跟前,哭诉道:“启禀上官,那尖刀上的血与我儿绝无关系,还请上官明察啊!” 宋屠夫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跪在苏老娘旁边,搀扶着她,说:“娘,您这是怎么了?尖刀又怎么了?那不是我早上杀猪的猪血么?您别吓我!” 苏老娘二话不说便往宋屠夫脸上扇了两巴掌,而后掩面痛哭,“你这不孝子,连你爹传给你的刀都保管不好,你有什么用?” “儿有错,娘,您别哭,您打我骂我都行!” 宋屠夫大抵也没想到弄丢一把刀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吓得连忙认错,也不管这错究竟从何而来。 他朝苏老娘磕头,又朝万俟白磕头,几次下来,额头已破了皮。 “上官,不管发生什么都与我娘无关,还请莫要为难我娘!”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做人这么难,即便有嘴可以言语,可终究难以用言语证明自己。 隋屹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前去将苏老娘搀扶起来,她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身体摇晃,步履不稳。 我不知隋屹是否忽略了一个重点,就是从一开始见到宋屠夫至现在,我都没有叫唤。 我从未将宋屠夫当做凶手,因为他身上没有那股让我焦躁的凶手味,所以我绝无可能咬他。 等苏老娘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隋屹才终于看了我一眼,而后正色对苏老娘说:“事情还未有定数,您先不要激动,我们只是例行调查,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苏老娘哽咽着,泪眼婆娑地看着隋屹,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抓住隋屹的手腕,似乎只要如此,她的儿子便不会被冠以罪名。 我曾听隋屹提起过,他母亲在他出生时便难产而去。老隋是个粗汉子,一开始完全不会照顾孩子,多亏了邻里街坊相助。 与老隋交情极好的苏老娘,便是适时伸出援手的人之一。 有这层关系在其中,我就很能理解隋屹的心情,他也不想看到事情变得糟糕,他也很想帮宋屠夫洗脱嫌疑。 隋屹将苏老娘搀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而后走到依旧跪着的宋屠夫跟前,说:“你先起来。” “上官……”宋屠夫不敢起身。 “起来回话。”万俟白说。 宋屠夫这才缓缓站起身,低垂着头,静待审讯。 万俟白看了一眼隋屹,示意他来讯问,隋屹领会其意,开始问话。 “你说四处寻不得这尖刀,是何时的事?事无巨细,如实说来。” 宋屠夫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禀上官,今早我杀完猪后,便将这刀放置在这屠肆之中,等我将猪搬到前方摊位上再回来,刀便已经不见了。” “何时?” “约摸卯时。” “可有见到可疑之人进出?” “不曾看见。” 隋屹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可认识史顺?” “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那就是一个混蛋!”提及史顺,宋屠夫明显很是气愤。 “此话怎解?”隋屹问。< /p>“那史顺就是个地痞无赖!”宋屠夫愤愤道,“以前他还是史家布庄少东家时,就爱吃我家的肉,后来家财被他败光后吃不起了,便来抢来偷,还诬陷我家肉不新鲜吃坏肚子,以此讹钱。” “所以你便记恨在心,将他杀害?”隋屹冷不丁地说出这句话。 “我没杀他!等等,史顺死了?”宋屠夫如梦初醒,指着隋屹手中的尖刀,问:“莫非这把刀……上官,冤枉,我绝没有杀他!我虽厌恶他,但还不至于杀他啊!” 隋屹说:“今日巳时末午时初,我们发现史顺死于家中,被人以杀猪的手法尖刀放血,一刀毙命。而方才我们在你家院中的牡丹花下,寻得了这把符合凶器特征的尖刀。” 宋屠夫这才想起,隋屹一来便问了他巳时末午时初在何处,只怪他自己太过迟钝。 “可……可这城中屠户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啊!上官,我没杀人!” “除了这尖刀之外,我们还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几根乌金猪毛。” 隋屹这话让宋屠夫如坠冰窖,他方才自大之言已经为他挖好了一个巨坑。 宋屠夫一时无言以对,苏老娘到底是经常协助老隋验尸,还能从中发现疑点,说道:“上官,我们这后院门白天从不上锁,任谁都能进来盗取猪毛和尖刀。我儿冤枉,还请上官明查!” 宋屠夫说:“上官,我今日卖完肉后,便一直在家未曾出门。” “可有人证?”隋屹问。 “我可为他作证!”苏老娘说。 隋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说:“苏老娘,按照律例,您不可为他作证。” 苏老娘一听这话,眼泪奔腾而出,宋屠夫见自家老娘哭成这样,也跟着哭起来。 一时间,这杀猪的后院哭声起此彼伏,倒有些诡异了。 “苏老娘,你们先别哭,先想想可曾与人结怨?”隋屹问。 苏老娘哽咽着说:“我们娘俩素日为人随和,从不与人结怨。可终究是生意比别家好,总有人看不惯心生妒忌,难免栽赃陷害啊!上官,冤枉啊!求上官明查!” 我想,隋屹也更宁愿相信是有人栽赃陷害了宋屠夫,便安慰他们说: “苏老娘,您即便不信我,也该信我身边这位万俟县尉,他可是前任大理寺少卿,最是擅长缉凶查案,断能还事件一个真相。 “还请您放心,倘若宋杉当真是冤枉的,万俟县尉一定还他清白。只不过……今日我们需先将宋杉带回县廨。” 听着这番恭维的话,万俟白眉头却皱了皱,好像并不是那么开心。 苏老娘还待求情,却见宋屠夫抹了一把泪,说:“娘!您别为难上官,我跟他们走。我为人坦荡,从不行凶作恶,自有老天保佑!” 隋屹扭头对辛澈说:“让他先换身衣裳,回去后先带他去趟老隋那里。苏老娘平日为县里出了不少力,让狱卒弟兄们多多照拂。” 辛澈应声,便要带宋屠夫走,这时一直沉默的万俟白终于开了口: “你们可认识孟骄儿?” 我分明看见苏老娘和宋屠夫的表情僵在了脸上,随即逐渐转化为愁容,抹不开。 10. 肉包子喂狗 “认识,岂会不认识?”苏老娘说着,还没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下来。 宋屠夫长叹一声,悲从中来,说:“骄儿乃是我表叔之女,与我有婚约,但约摸三个月前的一个清晨,她外出采买便再未归家。我们遍寻无果,至今活不见人,死……死不见尸啊!” 娘俩提及此事,连杀人疑罪都顾不上,顾自伤感起来。 这一刻,我看见所有乌云都聚集在这个单薄的家庭上,沉重不堪。 万俟白侧眸看了一眼隋屹,那眼神意味深长,隋屹岂能不明,说道:“当时韩县尉派了许多人搜寻,几乎将整座城翻了个遍也未能寻得失踪者。” 我记得那时搜索的场景,那会儿我还是个半大的小子,跟着隋屹找了两天两夜,但没能找到人。 在黄金搜查时间内都没能找到的人,之后要再找,更是难于登天了。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万俟白并未就此事做评价,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诗,便辞别苏老娘,与隋屹一前一后离开。 我跟随他们走在闹市,听他们讨论案情。 “大人,您方才问及孟骄儿可是有何用意?还有您昨晚刚到便询问失踪案,是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万俟白不作答,而是说:“你认为宋杉是清白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并非是疑问的语气。 隋屹咧嘴一笑,“大人真是明察秋毫!私以为,即便我们先在凶案现场发现黑猪毛,后在宋家发现带血的尖刀,也不能就此武断地认为宋屠夫乃杀人凶手。 “这两样东西的指向性太过明显,反倒让人生疑,就像刻意为之。诚如苏老娘所言,任谁都能趁他们不备偷溜入院,那么栽赃陷害便并非无可能。贸然认定宋杉是凶手,怕是会造就冤假错案。 “我之所以将宋杉带回县廨,一则是流程所需,职责所在,二则也是为了保护他,毕竟我们刚怀疑史顺是杀死无名女尸的疑凶,他便死于非命。” 听到隋屹这么说,我原本有些不舒服的心里终于舒坦了。 方才我还不明白隋屹为何不信我,为何硬要带走宋屠夫,现在终是明了。 我就知道,我们隋屹做事向来有准则,他是个顶顶好的捕贼官。 面对隋屹这一番解释,万俟白不置可否,只说:“先回县廨查户籍。” “好嘞!” 我们没有等押送宋屠夫的辛澈他们,先行回到县廨之中查看户籍。 县里所有从事屠宰行当的人都会登记在册,隋屹将所有屠户的名字和住址筛查出来,包括宋屠夫在内,一共有八户。 临出门前遇上老钱喊吃午饭,但隋屹和万俟白根本顾不上,隋屹便是这样的个性,一认真起来便没完没了。 我当然愿意跟随他,但也架不住肚子不争气,我咬住老钱递来的肉包子,一阵风似地掠出县廨大门,跟上隋屹。 我们按照户籍上登记的信息排查了一下午,可所有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这就很难办了。 天色擦黑,我们走在灯火阑珊的锦禾街上,隋屹和万俟白皆是一言不发,我想他们应该在琢磨案情。 这时候一股香味钻进我的鼻腔,我馋得直流口水。 “汪汪!”我冲隋屹嚷嚷道,蹦跳起来吸引他的注意。 隋屹果真被我吸引,先是看向我,随后看向我目之所及的包子铺,瞬间明了。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说:“是有些饿了。老板,来三个肉包子!” 包子铺老板应声,用油纸包了三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递给隋屹,隋屹接包子的同时,顺手递过去几个铜钱。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我看见隋屹将一个包子递给万俟白,说:“大人,尝尝吧,这家包子可是全城最好吃的。偷偷告诉您,比老钱做的还好吃,别往出说,老钱听到会生气。”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深怕远在县廨的老钱听了去。 等万俟白接过包子,隋屹又拿起一个肉包子,掰开来吹散馅儿里多余的热气,然后递了一半到我的嘴边。 “来吧小九,今日跟着我们辛苦了。” 我嘴角的水早就汇流成河,但仍旧极力克制,不敢一口把可爱的小包子含进口中,怕我尖锐的牙齿会误伤隋屹。 我小心翼翼地咬住包子一角,等隋屹松手,我才舌齿并用地将那半个包子卷进口中。 一瞬间,面香与肉香相互裹挟着直冲我的天灵盖,刺激我每一条神经,我飘飘欲仙,在那一刻仿佛入得极乐。 可这种感觉维持得极为短暂,因为那包子就像是生了轮毂一般,从我的齿间滑进我的口舌,又从口舌滑下喉咙,一路向下,彻底沉入我的身体。 好香好美味……美味?等等,包子啥味儿来着? 等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包子的味道时,包子已经不见了! 见鬼!定是有馋鬼偷吃了我的肉包包! 好在隋屹又递来另一半包子,我照旧将包子卷入口中,这一刻几乎幸福到了极致。 这辈子当狗值了! 可口中的美味仍旧没有维持多久,它丝滑地通过我的喉咙,片刻便不见踪迹。 我包子呢? 我舌头不停舔舐嘴巴周边的余味,很快连那余味也散得干干净净。 包子自己长了腿,我有些生气,冲隋屹嚷嚷道:“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包包长轮子跑路了,隋屹,再给我买一个!买一个!)” “馋狗,谁教你总是这样狼吞虎咽。” “汪汪汪汪!(那给我尝尝你的!)” 也不知隋屹是不是听明白了我在觊觎他的包子,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扭头就走,根本不搭理我。 我追上前去,试图撒娇卖萌,哪怕讨块包子皮也好啊。 行至半途,我忽闻包子香,循味看去,是万俟白垂下的手拿着只咬了一小口的包子,露出馅儿来,释放着勾狗的香气。 他吃相不似我与隋屹,极为克制斯文。 我看着他手上那诱惑力十足的大半个包子心想:他一个和尚本就不该吃肉,所以我如果帮他吃掉这剩下 的包子,应该是在帮他积德吧? 这么想着,我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来,偷偷跟在他身后,准备伺机而动。 包子的热气和香气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我,我早已心无旁骛,专心寻找机会。 终于在万俟白被前方拥挤的人群阻拦,慢下脚步时,我乘虚而入,趁他不备张嘴轻柔地咬在肉包子上,然后稍稍一拽,那大半个包子便尽数入了我的口。 我被这包子迷得五迷三道,忘乎所以,竟一时不察又让那长了轮毂的包子滑进了我的胃里。 我没尝到味道,懊恼不已,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万俟白惊觉手中空空时,只低头瞧了我一眼,那眼神虽冷漠,但他到底没有恼怒我吃了他的包子,也算是个大度的人类。 我们继续往县廨的方向走,隋屹将手抱在胸前,用手指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道:“怎会一个可疑之人也没有,难不成是别处来的屠户?” 万俟白说:“即便如此,你也不肯相信凶手就是宋杉么?” “当然!”隋屹笃定地说,“我虽与宋屠夫接触不多,但老隋与苏老娘认识了二十几年,他对她评价甚高。不止如此,你可知这县里有多少人是苏老娘接生的?” “那也不能说明她教出来的儿子便心思纯良。” 隋屹猝然驻足,扭过头去十分认真地盯着万俟白,说:“万俟大人,您初来乍到不了解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很正常。” “我只是要告诉你,查案不能带主观情绪,否则便会犯错。” “多谢大人提醒,但我自有相信他不是凶手的理由。” 我听隋屹这般说,用头拱了拱他的手,他顺势在我头顶挼了一把。 “理由?”万俟白轻蔑一笑,“倒不如说你如今刚愎自用而不自知。” “我不认同大人此话。” “好,那么我问你,今日你我排查的众屠户中,你当真不觉存在问题么?” 隋屹开始回想今日排查的情况。 八户除了被带往县廨的宋屠夫外,说是都有不在场证明,实则其中有一户我们并未见到其人。 隋屹一下捕捉到这一点,脱口问道:“您是指刘二强?” 万俟白说:“我们未曾见到此人,他便没有不在场证明。” 隋屹说:“此人我认识,当年因着胆子小,总梦见猪来索命,便放弃这个行当,改去外地从商了。他已许久未归,有什么动机杀害史顺?况且,他还是宋屠夫的表兄,有什么理由陷害他?” “你们平日办案便是这般草率地排除疑犯么?” 万俟白的质问露骨,掷地有声,似乎问住了隋屹,以至于隋屹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正当此时,我瞧见胡同口贴的寻人启事前站着一个女子,她出神地望着那画像,踯躅不前。 “汪!”我叫了一声提醒隋屹,后者一惊,从被万俟白质问的难堪中回过神来,顺着我叫喊的方向看过去,神情一凛,大步上前。 那女子见我们靠近有些拘谨,低垂着头就要离开,却听隋屹说:“姑娘且慢!” 11. 凶手现身麻今村 那女子驻足,低声说:“上……上官,请问有何吩咐?” 隋屹和万俟白的身上都穿着官服,故而那女子一看便知我们是县廨中人。 “姑娘莫怕,”隋屹安抚道,指着方才还相互看不顺眼的万俟白说:“这位是我们县里新来的县尉大人。” 那女子欠身行了一礼,不敢抬头看他二人,双手不安地交握,但我闻得出她身上有一种悲伤的情绪。 这种情绪做不了假,骗不了我的鼻子,我一闻便知。 隋屹继续说:“我方才见姑娘望着画中女子失神,可是认识她?” “不……不认识。”女子忙矢口否认,脚掌下意识往外,随时准备逃离。 “你大可与我们说实话。于公,你会帮助我们找到凶手,还死者公道,于私,你能得到赏金。可谓两全其美。” 隋屹这番话似乎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终是抬起头来,局促不安地看向隋屹,问:“敢问上官,那画中女子当真……当真死了么?” 隋屹颔首。 女子眼中泛起泪花,咬着下唇努力压抑情绪,说:“这画像仅有五六分相似,我并不十分确定是不是她,倘若真是她的话……她的命好苦。” 她说有五六分像,其实已然非常难得,毕竟是万俟白以骨相而作之画像。 言语间,她难掩悲怆,泣不成声。隋屹和万俟白都未催促,等她调整好情绪,又继续道来: “若她真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便唤作高藻苗,几年前我们一道在钱庄萧老板家做工。后来她家中人给她说了媒,她便辞工嫁人了,此后我们断了联系。 “我原以为她可以过上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可再听闻她的消息时,我才得知她幼女夭折,她承受不住丧女之痛,疯了。” 我惊讶地发现,她这种说法与隋屹先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隋屹追问:“她是哪里人?夫家在何处?” “她是高家村人,夫家好像是……”她认真地想了想,方说:“好像是叫麻……麻今村,对,就是麻今村。” 听到这个名字,隋屹明显眼睛一亮。 对上了! “上官,我并不确定是不是她,不要误导你们才好。” 隋屹说:“姑娘,我想你帮了我们大忙。今日县廨已然散衙,明日你自行前往领取赏金,报……报县尉大人万俟白的名号。” 那女子道了谢,红着眼睛离开,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我们匆匆赶回县廨,正巧碰上毕吉本在门口东张西望,见到我们回来,他忙迎上来:“县尉大人,头儿,你们可算回来了,可有收获?” 隋屹说:“本来是没有的,但回来的路上竟有意外收获。老隋那边验尸可有新发现?” 隋屹一边往门里走,一边询问。 毕吉本说:“史顺身上倒是没什么发现,不过后来我们在史顺家挖出了一个刻有貔貅的铜制葫芦,上面残留发黑的血迹。老隋比对伤口之后,确认那就是砸死那名女死者的凶器。” “与无名女尸相关的血衣与凶器皆已发现,就是不知凶手动机为何。”隋屹说,末了又问:“宋杉呢?” “去过老隋那里后,便给他安排了一间独立牢房,兄弟们也多有关照,保管不会吃亏。” “那便好。方才你是特意在门口等我们的?” 毕吉本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头儿,实不相满,我不是为了等你们,而是为了等贺羌。” “是实不相瞒。”隋屹下意识纠正道,“贺羌还没回来?” “没有,所以辛头儿才让我在门口等,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便见你与县尉大人回来了。” 隋屹猝然停住脚步,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十分不愿意但又不得不说:“不妙,恐怕是出事了。” “何以见得?”万俟白问。 隋屹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贺羌从前在军中当斥候,最善侦查候望,所以昨夜才会被派遣至麻今村探查。 “以他的本事,一天足以探查到一些情报,那便必然会将情报送回来。而如今既无情报,亦不见其人,绝不是好事。” 听闻此言,万俟白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浮现几分凝重。 万俟白对毕吉本说:“去把辛澈叫来议事。” 毕吉本不问缘由,当即便小跑着去叫辛澈了。 隋屹问:“大人可是有何安排?” 万俟白说:“不管是你们发现无名女尸的地方,还是今晚知情人指认,或是现在贺羌的处境,皆指向麻今村。事不宜迟,立马出发前往麻今村。” “我与大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这麻今村有许多怪异之处,还得仔细商讨个对策来。” 他们聚在一起商议了许久,将接下来的行动安排妥当,方出发前往麻今村。 一路上,那发毛的月亮昏暗,把大地照得有几分凄凉。 行至村落山坡下,辛澈带着步将黎、毕吉本,以及几名快班兄弟先行进村,他们从明处探查。 而我则跟着隋屹和万俟白等他们走远了,再悄然进村,从暗处探查。 一明一暗,按照他们拟定的计划行动,但愿有所收获。 临进村前,隋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裹住的幞头递至我面前,我用鼻子嗅了嗅,一下便闻出那是贺羌的味道。 “小九,带我们去找这块幞头的主人。” 贺羌的味道我很熟悉,他总是会摸着我的脑袋叫九爷,时不时从牙缝中省出一个肉包子送给我吃。 如今这空气中还隐约残留贺羌的味道,证明他确实来过此地,我低声呜咽,算是回应隋屹,而后追那味道而去。 此时村民都被辛澈他们叫了过去,村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闻到贺羌似有似无的味道萦绕在空气中,我想他应该曾走过这里,恪尽职守地仔细查探村子里的状况。 但我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那些味道杂乱,我没办法找到他最后的路线,只好带着隋屹和万俟白在村舍之间转圈圈。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万俟白对这村子地形很熟悉,好几次我走入死路,他仿佛都能提前预判 ,从而比我更早止步。 要知道,万俟白分明是第一次来这村子啊! 隋屹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但眼下并非询问的时机。 我正要带着他们从一间屋舍后转出来时,忽然闻到了令我狂躁不已的陌生味道。 对,就是那种味道,那种感觉来临。 凶手!杀人凶手! 我猝然止步,盯着那味道飘来的方向露出獠牙,威胁的低吼声在嗓子里打转。 隋屹见我反应异常,正要蹲下来看我,便听屋子前方传来一声呵斥:“什么人!” 刹那间,就连空气都紧张起来,明明按照计划所有人都被辛澈他们叫过去盘查了,为何还有一人在此间游荡。 我闻出了凶手的味道,可若像以往那样提醒隋屹,便会暴露他和万俟白的存在,影响后续查探。 我听见凶手的脚步声愈发靠近,隋屹的手也下意识落在刀柄上,只待对方一出现,便要与他兵戎相见。 但我深知,交战绝非良策,极可能会引起村民的注意,更会耽误我们寻找贺羌。 思及此,我回头看了一眼隋屹,而后冲了出去,扯着嗓子冲来者大喊大叫: “汪!汪!汪!” “他爹的,原来是条野狗!”那男人啐道,朝我踢了一脚碎石子,又骂道:“死狗,再叫老子宰了你!” 我夹着尾巴,佯装害怕地跑进了夜色之中,实则躲在他看不见的柴垛后面偷窥。 他也转身就走,没有发现屋后的隋屹和万俟白,我这才松了口气。 等他走远,我从柴垛后跑出来,与隋屹会合。 “小九,干得漂亮!”隋屹摸着我的脑袋夸赞道。 “此人行踪诡异,跟上他。”万俟白说。 不用万俟白说我也要跟上那凶手,但我不想听他指挥,便望着隋屹,等待他给我下指令。 隋屹摸了摸我的头,说:“小九,跟上刚才那人。” 我这才听话,嗅闻着刚才那男人的味道,一路跟了上去。 我寻味追踪,出了村子,往山坡更高处走去,来到一片林子之中。 弯弯绕绕,那男人的身影终于又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借着昏暗的月光,我们勉强看清他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在掩埋着什么。 不多时,他似乎完成了掩埋的工作,贼头贼脑地环视四周后,又悄然离去,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这回隋屹按住了我,示意我不再继续跟上去。等那人走远之后,我们才往他方才待过的地方走去。 我们其实看不清路面,只从脚感上可知这地满是落叶,质地松软。 也不知那凶手摸黑鬼鬼祟祟地来掩埋什么,许是罪证,看来我们今晚要满载…… 我这种想法还没成形,忽觉脚下一空,我的身体失去支撑,直直往下坠。 隋屹和万俟白亦是如此,我们原本踩踏的地方竟塌陷出一个大坑,将我们三个无情地“吸”了进去。 电光火石之间,我们登时明白了一个道理:中计了! 12. 一张带毛的脸 我正想着狗命不保之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穿过我的肚皮,将我抱住,可这味道并不是隋屹的。 而后听“咚”的一声,我们砸在了地面上。 准确地说,是隋屹和万俟白用身体砸了地,而我却有一个人肉垫子。 竟是那让我颇有些畏惧和讨厌的万俟白。 在那千钧一发自顾不暇之际,万俟白竟能顺手将我捞进怀里,护住我以免我摔伤。 我自问体型并不小,隋屹平时都嫌我重而不爱抱我,而万俟白却能在这种关头将我抱得稳稳当当,我实在想不明白他的力气有多大。 我想对他表示感谢,但我不会言语,便轻轻舔舐了他的手背。他并未将我推开,我想应是接受了我的礼仪。 隋屹掏出火折子,小火苗跳跃着驱赶我们周围的黑暗。 “咦?大人,小九怎么在您怀里?我就说方才四处捞也没捞着它呢!” 万俟白干咳了两声,推了推我,说:“它自己跳上来的。” 我:“……” 明明是他主动抱的好不好?我低吼着抗议,他们俩却无视我的抗议。 “多谢大人救这笨狗。大人,适才掉下来您可有伤着?” “无事。” “那便好,所幸这坑并不算高,只是不成想竟遭了那人的道,如今看来,他是故意将我们引来此……” “噤声!” 万俟白忽然厉声说道,而我也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 我的毛瞬间炸开来,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本能的恐惧,源头好像在小火苗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 隋屹将小火苗往前递了递,试图照亮前方未知的黑暗。 可就在他将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火苗微弱的亮光照出一张带毛的脸。 我们都吓了一大跳,我的腿不自觉地哆嗦起来,我夹着尾巴,本能地想要隐藏自己。 万俟白配的是剑,他将手压在剑柄上,压低声音说:“是熊。隋录事,你盯着它的眼睛小心后退,将火折子插入土壁之中,确保火不会在战斗中熄灭。” 这竟是个熊窝! 眼下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死,要么拼死一搏。 我尚且可以靠味道辨方位,但隋屹和万俟白不行,所以火苗一定不能熄灭。 隋屹听从万俟白的话,盯着熊的眼睛缓缓后退,将火折子插进了身后土壁的缝隙之中,而后将手压在刀柄上,做好了随时出刀的准备。 “小九,到我身后来。”隋屹极力压低声音说。 我却不愿,即便本能畏惧那熊瞎子,我仍旧要挡在隋屹前方,保护他。 那熊瞎子似乎也在打量着我们,有意观察敌人虚实,所以才没有一开始便进攻。 双方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忽闻头顶洞口传来哨声,哨声未止,那熊瞎子已然暴躁起来。 只见它龇牙怒吼一声,而后朝我们猛扑过来,那动静说是一座小山逼近也不为过。 说时迟那时快,我和隋屹朝右边闪躲,万俟白朝左边闪躲,还未站稳身子,那如狼牙棒一样的熊掌便划破了我们原本站立之处的空气。 不敢想那一掌若是拍在我们身上会如何。 稳住身体后,隋屹拔刀,万俟白拔剑,两人同时攻向那熊瞎子。 我则蓄势待发,准备瞅准时机去咬它命脉。 小狗我这辈子还没咬过熊,等我咬死它,好教那独眼黑狼俯首称臣。 只见隋屹一刀砍在那熊瞎子臂膀之上,却像是碰上了钢铁,那力道震得隋屹险些将长刀脱手。 那熊皮竟厚得刀枪不入! 在隋屹的刀朝熊瞎子砍下去时,万俟白的剑也几乎同时刺向熊的后背。 却见万俟白的剑几乎弯曲成一个半圆,与隋屹一样,熊瞎子没伤着,倒是将它激怒。 它仰天长吼,怒气充斥着整个土坑,大地仿佛都颤了颤,而后它灵敏转身,咆哮着朝万俟白扑了过去。 它的爪子掏向万俟白胸口,后者连连后退,以剑抵挡熊爪,才不至于被开膛破肚。 隋屹见状,再次持刀攻上去,只见他纵身一跃,刀上蓄力便要劈向熊瞎子攻击万俟白的爪子。 不料那熊瞎子反应极快,眼见着隋屹攻来,竟立马调转锋头,朝隋屹猛扑来。 这一变故让隋屹大骇,他深知自己这一刀下去非但制服不了熊,反倒还会被它一爪子剖开胸膛,死状凄惨。 他赶忙收住手上的力道,转而脚上使力,猛向后退,可这力道的突然转换让他重心不稳,根本退不及。 就在这危急之际,我瞅准时机朝熊猛扑过去,一口咬在它的肚子上。 我的牙齿尖锐锋利,熊的皮更是厚实,我没能一下子让它肠穿肚烂,但足以让它吃痛,从而放弃对隋屹的攻击。 可它不攻击隋屹,便要来攻击我。 “小九,松口!” “初九,松口!” 隋屹和万俟白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我见熊暂时转移了攻击隋屹的注意力,便顺从地松了口,却还是被熊甩了出去,撞在土壁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我疼得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隋屹和万俟白与那熊瞎子战斗。 这一来二去,隋屹和万俟白很快负伤。 值得庆幸的是,熊瞎子的皮再厚也禁不住刀剑的砍刺,它背上、腿上、腹上均被刀剑所伤。 正因如此,它的愤怒值也几乎达到顶峰。它如人一般直立,竟比隋屹万俟白这两个大高个还要高出许多。 它仰天爆喝,大地颤抖,它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仍旧是一场恶斗,不死不休的恶斗。 我调整了片刻,疼痛减弱,身体恢复了许多,又戒备起来,蓄势待发。 此时我与隋屹和万俟白呈三角之势,将那凶兽包围其中。 说是包围,其实更像待宰的羔羊,全看凶兽先朝谁发起攻击,再做应变。 方才刀剑伤让熊没有立马发起攻击,而是虎视眈眈地打量敌人,似乎在仔细寻找敌人弱点,好一击毙命。 也由此可见其聪明绝非一般动物可比。 “隋录事,我需伤其目,劳烦掩护我。” “大人,此熊高大,我们必须更为高大方能唬住它。” 万俟白深知其言之有理,不假思索道:“你站上我的肩膀,伺机而行。”“大人身手比我好得多,还是由我托住大人更为妥当。” 当底盘的那个人一定是最危险的,勇敢如隋屹,他绝不会退缩。 万俟白不再推辞,持剑的手一刻不敢放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凶兽,目光交错便是不示弱,好教它知晓他绝不畏惧,敢与它抗衡。 两人缓缓靠拢,等相距不过三尺时,万俟白纵身一跃凌空而起,稳稳落在隋屹肩头。 隋屹一手持刀,一手抓住万俟白的脚踝,但万俟白终究是个高大的成年男子,我瞧得出隋屹的吃力,只不过我也无能为力。 两人这样一组合,从高度上来说便胜过那熊瞎子。 我们明显看出熊瞎子有所迟疑,明白这一做法起了效果。 “稳住,缓近。”万俟白说。 隋屹持刀护在身前,步履稳健,托着万俟白缓缓逼近那凶兽。 那凶兽竟真被唬住,见敌人逼近竟有后退之意,可它退了几步便发现身后是土壁,已然无路可退。 “就是现在!” 万俟白喝道,隋屹应声快步上前。 眼见高大的敌人扑向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准备置之死地而后生,那熊竟张牙舞爪地朝他们猛扑过去。 以他们现在对峙的高度,首当其冲的必然是隋屹,我无法坐视不管,绕到那熊的后方偷袭。 那熊似乎知道要想获胜,必须打散敌人的组合,便伸出右掌拍向万俟白的腿。 “大人,我助您凌空!” 隋屹说罢,握住万俟白脚踝的那只手用力一推,万俟白借力再次凌空跃起,持剑直捣凶兽双目。 那一瞬间,熊的右掌惊险划过隋屹头顶正上方。 见攻击落空,熊没有半刻迟缓地伸出左掌攻向隋屹,浑厚的熊掌如带刃的榔头般扑向隋屹的胸口。 隋屹以刀抵挡熊的左掌,却无力抵挡那接踵而至的右掌。 撕拉—— 我听见衣服破损,皮肤被划开的声音。 几乎同一时刻,我听见了一声野兽狂怒的哀嚎,响彻整个土坑。 万俟白得手了! 我见状奋力一跃,脚踩上那熊的后背再次一跃,来到它脖颈处,想也不想便一口咬下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那短短的一瞬,隋屹的左手臂被熊爪抓伤,目前看不见伤情,万俟白的剑划破了熊的双目,而我则咬住了熊的脖颈。 熊瞎子哀嚎狂奔,因着眼瞎与剧痛四处碰壁,撞得泥土满天飞。 我的牙齿深深陷进它后脖颈的皮肤里,浓厚的血腥味从我齿间流出,窜入我的鼻孔。 我始终不肯松开,我想要加重我的咬合力度,最好能把它这块肉给咬下来。 这时候,四处乱窜的熊瞎子撞到火折子上,微弱的火光登时熄灭,无尽的黑暗笼罩土坑,半点光线都无。 “小九,快回来!” 我听见隋屹在喊我,但我深知我不能听他的,因为我一旦松口,便很难再咬住敌人的咽喉。 我听得出隋屹的声音有些吃力,定是方才被熊瞎子一掌拍得受伤严重。 想到此我便生气,我要让伤害隋屹的敌人付出代价! 13. 白骨成堆 我发狠地咬住它的脖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血腥味更浓。 它试图将我拍下去,但手掌无法伸到后背来,便利用后背去撞土壁。 这一撞下去,我即使不变成肉泥,肋骨也得断几根。我别无他法,只能在身体被迫撞向土壁之前松口。 终究还是没能咬断它的脖颈,我懊恼不已。 黑暗之中,要定位熊瞎子并不难,因为它始终在发出哀嚎声,我伺机而动,这一回势要咬住它的命脉。 隋屹和万俟白亦是准备趁它病要它命,我听见了刀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是某一人没能精准定位熊瞎子,武器落空发出来的声音。 那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哀嚎会招来敌人攻击,逐渐不叫唤了。 我尚且能依靠味道寻得它,但隋屹他们不行,这会变得相当危险。 我想,我或许可以通过叫声为隋屹他们指路,只要我去到熊瞎子的身边。 我也深知这样做的危险,但只要可以帮到隋屹,我将在所不辞。 我计划好了,但就在这时,火光跳跃,土坑里的景象再次浮现眼前。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心脏又被高高悬起。 火光亮起时,我们才惊觉熊瞎子竟悄无声息地站在隋屹身前不过三尺之地,它正做出猛扑向前的姿势,瞬间便能置隋屹于死地。 我心头猛地一跳,怎么大意了! 我拼命往隋屹身边跑,余光瞥见一抹寒光比我速度更快,是万俟白! 等我看清楚时,一柄剑正对着熊瞎子的后颈,积蓄了那人所有气力砍下去。 刹那间鲜血喷涌,熊瞎子的手掌停在隋屹胸前不过两寸处,抓了几下,只闻咚的一声,巨物倒地不起。 我冲了过去,看见它的脖子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紧紧连接着它的身体,让它不至于立马丧命,还能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再多活一瞬。 隋屹从惊恐之中清醒,手持利刃狠狠地朝熊瞎子的脖子砍去,一刀、两刀、三刀,直到它再也没了动静,再也不能呼吸。 四周静得可怕,我们没有大战胜利后的喜悦,一时没能从方才那场噩梦醒来。 “大人,它死了吧?”隋屹问,他浑身是血,面前还有一头巨大的尸体,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为诡异。 “头都快被你砍掉了,你说死没死?” 隋屹长舒一口气,无力地瘫软在地,哪怕身前熊的体味和血腥味极其难闻,他也没力气再挪动半分。 我想起方才他受的伤,便用头拱他的手,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对我说:“小九,我没事,别担心。” 饶是他如此说,我也没法放心,因为我分明看见那伤口深可见骨,我不敢想象究竟会有多疼。 万俟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说:“我先给你上点药以防感染,待回城之后再做处理。” “岂能劳烦大人,我自己来便是。” 万俟白稍作犹豫,终究是不发一言,皱着眉将药递给隋屹,而后转身去查看洞内情况。 隋屹用受伤的左手拿住火折子,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直皱眉,发出嘶嘶的呻吟声。 我帮不了他,只能依偎在他身旁,心疼地看着。 其实我自己的身体也疼得要命,但我顾不得。 等上完药,他才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小九表现得极其英勇,莫要担心,无碍的。” “嗷嗷!”我低声叫着。 “你还疼不疼?待回城后,我再领你去看大夫。” 听闻隋屹要领我去看大夫,我瞬间感觉全身不疼了,嘤嘤叫着卖惨抗议。 隋屹才不管我的抗议,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举着火折子寻找万俟白的所在。 “大人,可有何发现?” 不远处的万俟白沉默了片刻,在隋屹抬脚准备朝他走过去时,他说:“隋录事,还需做足心理准备。” 听闻此言,隋屹神色凝重了不少,我也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还有一只熊瞎子? 尚未靠近,我已闻到一股血腥味和腐烂味,不是那熊瞎子的血,而是人血。 其实我早该闻到这股味道的,因为它充斥着整个土坑,只是我们一掉落下来就被熊瞎子缠住,我根本无暇他顾。 现在想来,这熊瞎子能在此生存,必然是有人投喂的。而今夜的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被投喂的食物。 我不敢想先前被当做食物投喂进来的人有多凄惨绝望。 我思索间,鼻间仿佛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对了,是隋屹今晚让我寻找的味道。 等我反应过来,隋屹已经站在了那味道的源头前方。 他愣住了,手中的火苗晃动得厉害,是他的手在发抖。 此刻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件破烂衣衫,因着是黑色的,看不见上面的血迹,可我却能清楚地闻到。 抛开血迹不谈,那衣衫本身的味道与我今晚闻过的幞头一致,也就是说…… “贺羌!” 隋屹失声喊道。 可哪里有贺羌的身影,分明只剩残衣和血骨,以及一把未出鞘的刀,与隋屹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角落里堆满了尸骨,俨然受害者不止一人,有的已成白骨,有的还残留腐肉,还有的血肉尚且新鲜。 在这堆白骨之中挤着一张破损的脸,已然看不清面容,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与血肉模糊在一起,早已蒙上了灰白的死气。 那也仅仅只是一张脸一颗头,没有身体与之相连。 这般场景,我只觉全身汗毛直立,不可谓不惊悚。 “贺羌……” 隋屹的双腿支撑不住他站立,无力地跪在那血衣面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我想起总是从牙缝中省出肉包子给我吃的那个人,心中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切就像梦一样,明明昨日他还摸过我的头,可今日再见,他却已成残骸,连全尸都未能留下。 “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他该有多绝望啊!”隋屹哭诉着。 万俟白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搭在隋屹肩头,说:“我们之所以还能活着,是贺捕快用生命换来的,我虽未与他见过面,但这笔债我一定替他讨回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我们掉进土坑后,熊瞎子没有立马攻击的唯一理由便是吃饱了,这给了我们反应的时间和机会。 隋屹猛地站 起身,但由于用力过猛,身体踉跄了几下险些栽倒。 他冲到已经死去多时的熊瞎子面前,抽刀往它身上砍,一刀一刀,仿佛要把心中压抑的悲愤恐惧全都发泄出来。 直至精疲力竭,直至长刀折断,他才不得不停手,最后将那截断刀插入熊瞎子的腹中,发狠般说道:“我一定会为你,为你们所有人报仇!” “我们得赶在那人回来之前出去,隋录事,你……” 万俟白应该非常不擅长于安慰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隋屹虽悲愤,但到底是个理智的人,他仰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上空,问:“大人可有出去的法子?” “只能一试。”万俟白说,“方才我们掉下来的时间非常短,说明此坑不深,我试试能否翻越出去。” “大人武艺高强,身手利落,定能成功。我为大人照明。” 隋屹将火折子高高举起,勉强能看清洞口的轮廓。 那熊瞎子就死在洞口正下方,万俟白拔出长剑朝洞口掷出,剑稳稳地插在洞口的土壁之上。 而后他助跑两步,以熊瞎子的身体为落脚点,纵身一跃丈高,复又以剑为落脚点,再次往上跃去。 眨眼的功夫,万俟白便不见了踪影。他没有跌落下来,证明他成功了。 我与隋屹在坑底等待半晌,正当我以为万俟白要扔下我们独自逃跑时,一根腕粗的藤蔓从上面垂落下来。 隋屹用藤蔓将我捆起来,我不肯独自走,冲他叫唤:“汪汪!” “小九听话先上去,我马上就来。” 我向来相信他的承诺,不再纠结。他拉了拉藤蔓,我的身体飞了起来。 万俟白将我从土坑里拉了出来,解开我身上的藤蔓后,又将藤蔓扔进土坑里。 我紧张地盯着洞里,直到隋屹冒头,我才松了口气。 等他平安落地,我激动地冲他摇尾巴,用头拱他的手。 他的手里握着万俟白的剑,他将之递给万俟白,说:“大人,您的剑,多谢相救。” 万俟白只是沉默地接过剑,并未说“不必客气”这样的客套话。 寒风萧瑟,我们躲在树的阴影之下良久,终于见得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猪娘养的东西,应是来检查战况的。 我闻到他的味道便开始兴奋起来,我要让这杀人凶手尝尝肠穿肚烂的滋味,可隋屹却将我按住,让我先不要打草惊蛇,以免那混蛋扭头跑掉。 我知道,比起我,隋屹更想将那混蛋撕碎。 我按捺住性子,耐心静等那人靠近。 他走到土坑前,探头往里面查看,但由于洞内黑漆漆一片,他应是什么都没看到,故而朝洞内喊道:“喂,还有活着的吗?” 洞内自是无人应答,他得意一笑,顾自说道:“谁叫你们要查,这下去阎王殿查吧!” 他话音还未落下,忽觉脖子一凉,他神色一紧,小心扭头来看,赫然瞧见本该葬身于熊腹的人此刻正拿剑指着他的脖子。 “你,你们!”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二强,果真是你!”此刻靠近了,隋屹才一眼认出他来。 谁能想到前一天晚上,隋屹还在因为这恶徒与万俟白争辩。 14. 小狗与兽医势不两立 刘二强见隋屹认出自己来,开始攀关系:“隋屹,是你啊?许久不见,你们这是做甚?快让他把剑放下呀,这当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大胆地伸手推万俟白的剑,不料万俟白一用力,剑刃迫近几分,将他脖子上的皮肤划破,渗出血来。 “疼疼疼!别杀我!隋屹你快跟他说呀,我不是坏人。” 隋屹脸色一沉,抬脚狠狠踢在刘二强肚子上。 刘二强栽倒在地,我见状冲过去,露出獠牙,发狠地一口咬在他的脸上,他痛得嗷嗷直叫。 隋屹亦不示弱,一脚接一脚地猛踹在他身上,将这一夜的悲愤交加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万俟白并未阻止,他将剑收回鞘中,冷漠旁观。 “饶命啊,饶命啊!” 兴许是真怕死在隋屹的拳脚和我的獠牙之下,那混蛋连连求饶,一直到后面声音愈发虚弱。 “隋录事,你若将他打晕过去,还得扛着他回去受审。”万俟白冷不丁地说。 隋屹心觉有理,只好又铆足劲多踹了两脚,这才罢休。 隋屹找来方才的藤蔓,将那混蛋的手反绑在身后,又踹了他一脚,说:“站起来,自己走!” “是是是,我起来,我起来,莫要再打了!” 刘二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早已是鼻青脸肿,我的牙齿印还深深刻在他的脸上。 看到这样一张脸,我不由想起尸骨堆里的那张脸,心头难过至极。 贺羌啊,你的在天之灵要瞧好,这笔血债我们一定会替你们所有人讨回来! 出发来麻今村之前,隋屹他们说好了两拨人分头行动,互不干涉,是故即便知晓这麻今村很有问题,我们也没有贸然进村。 一则我们人少势弱,二则我们皆已负伤,一切待回县廨再行定夺。 天光渐晓,我们押着犯人回到了县廨,彼时辛澈他们早已回来,见我们迟迟未归,正待要回村接应。 “头儿!” 甫一见到我们,辛澈失声喊道,其余人闻声也全都聚拢过来。 得亏我们是在天黑之前赶回城的,否则这一路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我们个个狼狈不堪,我的毛发被鲜血浸染打结,当然这些并非是我的血。 隋屹身上也溅了大量的血,他的,熊的,混在一起。 两人衣衫破烂凌乱,身上左一道伤右一条口,尤其是隋屹,他的左臂伤势不轻。 “县尉大人,头儿,你们这是……哎呀,快去请大夫,快呀!”辛澈吼道,急得直跺脚。 “将杨麻子也请来。”隋屹看了一眼我说道。 “对对对,你们两个分头去请!”辛澈点了两个捕快。 隋屹将牵住犯人的藤蔓交给辛澈,说:“先将此人关押,而后堂内议事。” 我们休息了一阵,喝了点热水,吃了些老钱送来的早饭,这才舒服了不少。 睡眼惺忪的大夫和杨麻子在我们吃东西时就被捕快架了回来,看得出极不情愿又不敢反抗。 甫一见到杨麻子,我的牙齿不自觉地龇起来,冲他大声叫嚷。 杨麻子是全明知县最有名的兽医,我小时候有一回闹肚子,可在他手上吃了不小的苦。 此后我与众多小狗一样,只要见到他就恨不得咬烂他屁股。 许是树敌太多,他每次都躲得极快,我一次也没能得逞。 “小九不许咬,请杨郎中给你诊治。”隋屹命令道,又扭头对杨麻子说:“它今日被重重摔了好几次,劳烦杨郎中仔细瞧瞧。” “好嘞好嘞!”杨麻子连连应声。 我有隋屹的命令在身不敢咬他,但也不会就此认命地让他荼毒。我满屋子乱窜躲避,杨麻子抓不到我,气得直跺脚。 正当我得意之际,一双手抱住了我的咯吱窝,步将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九爷莫跑,给杨郎中瞧瞧,这是为你好。” 失策了,被自己人暗算了…… 杨麻子给我诊治时,人类的大夫也在给隋屹包扎伤口。 原本是要先替万俟白这位上官诊治的,不过他主动让大夫先看伤势比较重的隋屹,这点让我很有好感。 其实通过今晚的患难与共,我对万俟白此人有了很大的改观,总的来说,不那么怕他了。 杨麻子仔细为我检查过后,方对隋屹说:“上官,它没什么大碍,我给它开点药丸,混在饭食里喂给它吃便可。” “汪汪汪汪!(臭杨麻子,又要迫害我,你以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吗!)” “上官您瞧,还生龙活虎的咧!” “汪汪汪汪汪!(等我空了,召集小弟去你家门口拉臭臭!)” 杨麻子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留下一堆药丸便离开了,就是不知今日又要去祸害哪家的兄弟。 等我们全都诊治完毕,已然日出东方,折腾一夜,我们此刻却没有时间休憩。 万俟白和隋屹换了身干净衣裳后,开始马不停蹄地处理案件。 万俟白正色询问:“辛澈,你们今晚可有收获?” 辛澈答道:“回大人,已经确认女尸就是高藻苗,并抓到杀害她的从犯,现正在牢里待审。” “细说。” “是!” 辛澈有条不紊地将昨夜与我们分开后的经历娓娓道来。 与我们暗中行事不同,辛澈带了好几个捕手,大摇大摆地拿着高藻苗的画像进入村中,将村民全都召集了起来。 这也是他们提前计划好的,如此方便我们在村中行事,只是没想到会有漏网之鱼,让我们险些丧命。 “都来看看,可认得此人?” 辛澈将高藻苗的画像展示给众村民看,同时细细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 有人好奇,有人心虚,亦有人气愤,但皆表示认不得画中女子。 辛澈记下了神色迥异之人,并未直接戳穿,而是淡定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垂眸细看,时不时抬起眼皮打量一番村民,却始终不说话。 村民见他这样,难免心生好奇与紧张,如此状况之下,有些问题便暴露无遗。 “包大壮。”辛澈喊道。 “哎!”人群中一个壮实的男人应道。 辛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 番,问道:“你妻高藻苗何在?” 包大壮先是一愣,下意识瞧了一眼村长包得露,被后者狠狠一瞪,而后答道:“差爷,她没来哩!” “哦?”辛澈疑惑地看向包得露,“包村长,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是请你将村里所有人都请来,怎么有人未至呢?你瞧,我还将你们村的户籍名单誊录了一份带过来呢!麻今村农户十四,计五十九人。” 辛澈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纸张,原来那上面记录了每一个麻今村村民的名字,皆是在公廨户房上过户的。 这样一来,纵使他们想狡辩也无法。 包得露闻言,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然指着包大壮便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女人是不是又离家出走了,你怕丢人不敢说?” 包大壮即刻反应过来,说:“是啊,那疯婆娘偷跑出去好几日,到现在都没回来呐!” 辛澈问:“你妻子不归家你也不着急么?” 包大壮说:“她整日疯疯癫癫的,谁晓得跑哪去了,急也急不来啊!” “你说她疯癫,那她为何会疯癫?” “还不是她女儿死了,就疯了!” “她女儿不是你女儿么?” 包大壮嘴巴一闭,不答话了。 辛澈又说:“昨日我们在你们村山脚下发现一具女尸,这是新上任的县尉大人根据她的骨相绘制的画像。来,包大壮,你再仔细瞧瞧到底认不认识。” 辛澈说着冲包大壮招了招手,后者从人群中走到画像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实则偷偷瞄包得露。 辛澈又道:“可看仔细了,认识便是认识,不认识便是不认识,若是敢说谎瞒报,耽误案情,可是要吃板子的!” 听到这般极具威胁的话,包大壮的身子不由得颤了颤,毕竟甫一看到这画像,他的表情便不对劲。 他慌了神,愈发频繁地偷瞄包得露,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一切都被辛澈看在眼里。 眼看包大壮招架不住,包得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那画前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方犹犹豫豫地说:“哎呀,这……大壮啊,其实我早就想说,这画得颇像你媳妇儿啊!” 包大壮闻言瞳孔一怔,倒不似因画中人像他媳妇儿而震惊,而是这话被包得露点明而震惊。 “村长,这……这……” “越看越像藻苗,你们都来看看,是不是很像藻苗?”包得露招呼着众人围过来细看。 不多时,人群中便有人嚷嚷着像高藻苗。一来二去,那画中人的身份也算是坐实了。 包大壮一听,双手往大腿上一拍,哭喊起来:“哎哟喂,我的妻啊,你死得好惨啊……” 说是哭,实则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辛澈说:“包大壮,我见你穿得不错,胖得流油,你的妻子怎会饿得吃观音土呢?” 包大壮的嚎叫声猝然顿住,辛澈又说:“莫非是你不给她饭吃?这就奇怪了,你既然连饭都舍不得给她吃,她若死了你该高兴才是,此刻又哭什么哭呢?莫非是作戏给我们看?” 包大壮无言以对,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辛澈。 15. 无名女尸真相 辛澈扭头看向步将黎,后者打开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子,将其中物体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刻有貔貅的铜制葫芦,做工还算精美。 辛澈问:“可有人认识此物?” 无人说话。 辛澈又说:“此物有些年代了,城里卖古玩的铺子就那么几家,你们以为来之前我们没去调查?我再说一遍,瞒而不报耽误办案,是要吃板子的!” 事实上,辛澈他们根本没来得及查那葫芦的来历,不过是诈他们。 不成想这一诈,竟还诈出了效果。 还是包得露开口道:“包大威,我记得上个月你不是才从古玩铺淘了些东西回来么?你还说要留给你儿子当传家宝哩!” 包得露说及“儿子”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那唤作包大威的中年男人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他身旁的妇人脸上,力度之大,让那妇人脸上登时起了指印。 “贱人!”包大威骂道,“叫你出去偷汉子,叫你偷汉子!” 那妇人被打岂会甘心,抬手一巴掌还给包大威,说:“怪我偷汉子?还不是你不行,我才……” “我打死你个贱人!” 妇人后面的话被包大威的愤怒和拳脚掩盖了下去,两个人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扭打在一起,全然不管旁人眼光。 毕吉本和另一名捕手上前去将两人分开,这才算是结束这场闹剧。 包大威面红耳赤,说:“差爷,真不是我不承认这东西是我的,只因这实在是太丢人了,我……哎,我就说了吧。 “这东西确实是我的,但前两日被这贱妇偷去送给了她那好赌的奸夫。您说这招财进宝的葫芦,又刻了貔貅,能不遭赌徒眼红么?差爷,您说说,这事教我如何说得出口啊!” “理解。”辛澈说着,转而看向被打得嘴角渗血的妇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与史顺是何关系?” 妇人身子哆嗦,说:“我叫张梅花,与那史顺是……是,差爷,都是那厮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与他好,就打我,甚至还会杀了我!” 辛澈不与她扯这些,径直问道:“二月初三寅时,你在何处?想好了再说。” 张梅花紧张得双手发颤,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却似乎并未编造出恰当的理由。 “准是偷汉子去了!我儿子有这么个娘也是遭了老罪!”包大威嚷嚷道,反正事情已被道破,干脆破罐子破摔。 张梅花猛地看向他,眼中像是有几分不敢置信。包大威发狠地瞪着她,丝毫不退让。 她终究不再挣扎,跪在辛澈面前,说:“差爷,那晚我确实去私会史顺了。” “是你将这葫芦带给史顺的?” “是。” “你可知我们于何处寻得这貔貅葫芦?” “不知。” “是在史顺家中,除此之外,我们还在他家寻得一件带血的衣裳,这葫芦上亦有血迹,且其形状与高藻苗头上的伤口高度吻合。” 张梅花听闻此言的反应与其说是恐慌,倒不如说是死心,她卸下腿上的力量,无力地瘫坐,这种反应非常微妙。 “差爷,您说得没错,确实是史顺用这葫芦砸死高藻苗的。” “细说,不得有半分隐瞒。” 二月初三子时过后,假寐的张梅花忽然睁眼,轻轻晃了晃身旁熟睡的包大威,见他没有反应便蹑手蹑脚地起床。 她怕吵醒包大威,衣服都不敢在房中穿,拿到门外穿好后,又拿上偷藏好的貔貅铜葫芦出了门。 史顺好赌,张梅花已经暗中接济过他很多次,这一回也不例外。 彼时史顺早已等在村外,见张梅花来便喜笑颜开,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将她抱住,手不安分地乱摸。 两人寻了个僻静之所行鱼水之欢,一夜缠绵,好不快活。 “嘿嘿嘿,光溜溜,没衣服,冷死你!光溜溜,光溜溜……” 疯女人的声音冷不丁传来,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慌忙寻找遮蔽之物。 只见月光之下,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正直勾勾地看向他们,眼睛亮得吓人。 “是高藻苗,她疯疯癫癫的,万一将我俩的事说出去可咋办?我男人一定会打死我的!还不止如此,如果让他知道我给了你钱财,他一定会要回去。”张梅花不无担忧地说。 史顺思索片刻,见高藻苗还在那里疯言疯语,心一横,说:“杀了她!” 张梅花惊恐地看向他,却见他已经拿起腰带走向高藻苗。 “光屁屁的人,是光屁屁的……” 话未说完,史顺的腰带已经缠在了高藻苗的脖子上。他面目狰狞,一直将高藻苗勒晕之后才罢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史顺冲吓蒙了的张梅花说道。 张梅花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手慌乱地将衣服穿好,又伺候着史顺将衣服穿好,这才由史顺扛着高藻苗下了山。 事发突然,他们根本没想好要将尸体埋于何处,行至水田边稻草堆时,史顺背上的高藻苗呢喃了两句,竟醒了过来。 史顺与张梅花惊恐不已,惊慌之下,史顺将高藻苗扔在地上。 “光溜溜……光溜溜……”意识模糊的高藻苗不断地重复着,一句一句击垮史顺。 “疯婆娘,去死吧!”史顺恶狠狠地说罢,夺过张梅花手中的铜制葫芦,蓄起全身力气砸在高藻苗的头上。 就这么一下,那疯癫的女人便再也没了动静。 终于安静了。 杀完人后,史顺在地上瘫坐了许久,张梅花叫他,他才想起要处理尸体。 他在她脸上砸了数次,直至她的面容变得模糊,教人分辨不出她的长相。 眼见着天光渐明,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史顺不敢多耽误时间,手忙脚乱地将高藻苗的衣衫全部脱掉,最后将尸体藏于稻草堆之中。 两人收拾好作案现场,将高藻苗的衣服扔进河里,随水流走,又做了简单的清洗,这才慌里慌张地分开,各自离去。 张梅花哭着将这一切讲述出来,随后她作为从犯,被辛澈他们带回了县廨。 这便是辛澈他们一行昨晚的经历,他事无巨细地描述给隋屹和万俟白听,深怕漏掉一个细节。 隋屹用手摩挲着下巴,琢磨道:“这个麻今村很有问题,那包得露亦是隐藏着什么。” “弃子。”万俟白脱口而出这 两个字,“包得露必然一眼就认出了画中之人,却瞒而不报,如今又主动承认,便是见事情瞒不住,又怕我们深查下去,只好将人推出来,望此事在此终结。”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还有想要隐瞒的东西?”隋屹问。 万俟白不置可否。 “昨夜我见大人对村中地形颇为熟悉,难道大人早去过那村子了?”隋屹又问。 万俟白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气氛颇显尴尬,步将黎忍不住说:“贺羌当晚跟着包得露回了村,他们有什么动作他定有所察觉。头儿,贺羌怎么没与你们一道回来?还有你们怎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听闻此话,隋屹的神情瞬间变得悲伤,他低垂眼眸,却掩盖不住眼中闪烁的泪花。 见他如此反应,其余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辛澈追问:“头儿,究竟发生何事?贺羌呢?” 隋屹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事实,话语在喉咙打转,只要一想到那副惨景,他便无法将事实说出口。 “贺捕快殉职了。”终是万俟白说了出来。 就像当头棒喝,也如晴天霹雳。 “贺羌他可曾在军中当过斥候呀,什么大场面未曾见过,岂会死在一个小村庄之中!”辛澈言语之中尽是不信,就与其他人一样,他不肯相信贺羌已死。 隋屹调整好情绪,将我们的遭遇简单叙述了一遍,却不敢描述贺羌的死状。 “我这便带人去将村里所有人拿下!”辛澈一向冷静,此刻难免失态。 “且慢!”隋屹说,“村子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我们还不得而知,没有拿人的理由,需得先审刘二强。” “可若是他们发现刘二强不见了,毁尸灭迹当如何?”辛澈问。 隋屹说:“他们还不知熊已死,不敢贸然下去处理尸骨。越是到这时候,越需要冷静。” 所有人都拽紧了拳头,暂且将这口气忍了下来。 辛澈亲自去牢房将刘二强提至公堂。 公堂之上,万俟白坐在高位,刘二强跪在下方,相比于刚才,此刻他身上又多了些流血的伤口,怎么来的,不好明说。 我趴在角落里旁观,万俟白开始审问。 万俟白问:“堂下何人,何方人士?” 刘二强答:“草民刘二强,明知县人。” 万俟白问:“你可知罪?” 刘二强答:“草民……草民知罪。” 万俟白问:“你知何罪?” 刘二强答:“草民无意害得两位上官受伤,草民知罪。” 他分明在避重就轻,万俟白岂会听不出来。但万俟白不急,仍旧保持淡然之态,继续讯问,势要将他所犯之罪一条一条理清楚。 “你可认识宋杉?” “认识,他是草民的表弟。” “可与他有仇怨?” “没、没有。” “昨日巳时末午时初你身在何处?” “草民在、在城外闲逛哩!” “可有人证?” “没有,草民孤身一人。” 审到这里,万俟白俨然已知他满嘴谎言,再按照这个节奏审下去将毫无用处。 16. 破了规矩造孽 只见万俟白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冷声说:“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不只是刘二强没想到从天而降二十大板,就连隋屹他们都未能想到万俟白突然变脸,说打就打,任他刘二强如何求饶都不为所动。 板子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等刘二强再被拖进来时,已如同半个死人。 万俟白非但不显愠怒之色,反倒扬了扬嘴角,问那半死不活的人:“现在可否好好答话?” 人类有句话叫做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此教人捉摸不透的行为方式怎么不算是一种火呢? 刘二强吓破了胆,说:“能能能,能好好答话!” 万俟白看向隋屹,说:“隋录事,可阐述你的推测。” 隋屹应声走出来,站在刘二强半丈开外,说:“刘二强,我来替你复述一遍你昨日行程,你看看可对。” 刘二强连连应下,生怕应得慢些便又招来二十板子。 隋屹说:“昨日约莫卯时,你从后门偷入宋家屠肆,偷走宋杉的杀猪刀,同时带走了几根乌金猪毛,一开始便做好了栽赃陷害的准备。 “你欲杀史顺,知他嗜赌如命,径直前往金玉坊蹲守,只待史顺出来。不料你却看见我带人盘问史顺,不敢冒头,只好一直在暗中窥伺。” 隋屹说到此处,我突然茅塞顿开,原来那时察觉到的眼睛便是来源于眼前这个混蛋。 我继续听隋屹说:“等我们放走史顺之后,你发现有人跟着他,便也远远跟着,没有贸然行动。 “见史顺和官差进入胡同,你怕跟得太紧不敢进去,一直在外面等官差出来,你知道那条胡同进出只有那么一个口子。 “你等了片刻,官差果然走出胡同,但史顺却并未出来,你悄然潜入他家,先迷晕他,再以偷盗来的刺刀放其血,一击毙命,最后将他倒吊在房梁上。 “你故意以杀猪的手法杀害史顺,并且在现场留下几根乌金猪毛,就是为了引我们前去查宋杉。你本就是屠夫,要以此手法杀人可谓信手拈来。 “之后我们按照你留下的线索前往宋杉家,并且在花盆里找到了你故意藏在那里的带血刺刀。至此,你栽赃陷害的手段便功成。 “刘二强,我说得对与不对?” 隋屹的质问掷地有声,震慑住刘二强,可他仍旧不肯俯首认罪,他深知一旦认罪,必是死罪。 “大人,这只是您的推测,这罪可不兴乱往我头上扣啊!” 隋屹轻哼一声,说:“无非就是讨要证据,才好死心。来啊,请仵作隋明,带屠夫宋衫!” 听见宋衫这个名字,刘二强明显脸色一变。 不多时,老隋走上公堂,宋屠夫随其后被带过来。 我见宋屠夫面色红润,衣衫整洁,便知他在牢中没受苦,心中释然。 宋屠夫朝万俟白行礼之后,扭头看向刘二强,后者却不敢看他,低垂着头装乌龟。 “表兄,许久不见。”宋屠夫平静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怨恨之意。 刘二强不答话,仍旧不去看宋屠夫。 “表兄,何故如此?” 刘二强终于开了口:“我不懂你的意思。” “哎。”宋屠夫重重叹了口气,似有几分伤感,“表兄,你可知覆水难收?” 刘二强不答话,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老隋朝万俟白抱手行了一礼,而后说:“启禀县尉大人,昨日我已请屠夫宋衫看过死者史顺的伤口,确认其伤口与杀猪手法一致,只不过,却与正确的杀猪手法有些许差异。” “差异何在?”万俟白问。 老隋接着说道:“屠夫行当杀猪,以刺刀放血,一刀清,忌二刀造孽,此乃规矩不可破。 “杀猪时,屠夫用力向后扳猪下巴,突显出咽喉,另一只手握尖刀自咽喉处直捅扎入心脏,后将刀翻转拔出,此乃刺刀放血,一刀毙命。 “此手法干净利落,创口平整,然史顺身上的伤口虽符合刺刀放血特征,伤口却并不平整,有明显刺第二刀的痕迹。” 刘二强闻言嚷嚷道:“手法如此拙劣,不是正好说明有人假冒屠夫杀人么!” “并非如此!”宋屠夫说,“表兄,你从前常说梦见猪来索命,这无非是你破了规矩,造了孽! “你第一刀下去力道永远不够,只捅到一半,你又不敢把刀拔出来重新捅,便只好顺势往下继续用力。 “可此时即便再怎么用力,力道也不如第一刀迅猛,你只能一点一点往里扎。如此一来,创口的后半部分必然有反复摩擦的痕迹,并不平滑,而如今这痕迹,正好出现在史顺身上!” 刘二强脸色愈发难看,但还是狡辩道:“这又能说明什么?” “表兄,你的手法很特别,会屠宰的和不会屠宰的都学不来,只需试验一次,便可见分晓!表兄,事到如今,认罪吧,求得县尉大人宽恕,让你少受些苦。” 刘二强沉默了许久,忽然放肆大笑起来。 “宋衫啊宋衫,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要栽赃陷害你了么?你一口一个表兄喊得亲切,却做着最无情的事。 “你我同是屠夫,你手法好,生意好,我在这个行当干不下去时,你怎不记得我们是表兄弟?最可恶的是,你还抢走了我心爱的女人,你说你该不该死?” “你是说骄儿?” “同是一起长大,那孟骄儿嫌我没钱,瞧不起我,而选择了你!所以我……” 刘二强说到此处停住,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邪笑。 “所以你怎么了?”宋屠夫焦急地追问。 刘二强不答,宋屠夫急得冲过去揪起他的衣领,怒问:“你到底对骄儿怎么了?” 两名捕手上前将二人分开,万俟白将惊堂木拍在桌案上,那威严震慑人心。 “刘二强,我且问你,你杀史顺的理由为何,如实交代!” 兴许是觉得横竖一死,刘二强此时反倒镇静了下来,大有种破罐子破摔之态,闭嘴不答。 万俟白又问:“你谎称外出从商,实则出现在麻今村,引诱我等入陷阱,是否早已与麻今村之人串通好了?” 刘二强仍旧不答话。 见他冥顽不灵,万俟白并不恼,不急不缓地揭穿:“你是否认为反正逃不脱死刑,说 与不说皆无关紧要,我们奈何不了你?” 刘二强继续沉默。 万俟白说:“砍头实属干净利落的死法,即便腰斩与五马分尸所受之苦亦短暂,但你要知道,在赴刑场之前,你还有段时间要待在牢里。 “刘二强啊,你若想好了缄口不言,那今日审讯便到此为止。来人,将他带下去,好好看着!” 刘二强涣散的双目瞬间惊恐地瞪大,万俟白的话中之意他哪里不懂,刚才在牢里的遭遇尚且历历在目。 死是干净利落,可若生不如死呢? 思及此,他摆脱制住他的左右捕手,嚷嚷道:“大人我说,大人我说!” 万俟白使了个眼神,两名捕手退下去,刘二强又爬回了原来的位置跪着。 他环视一圈四周,见得人人愤怒,吓得赶忙收回目光,只看向万俟白。 “大人,一年前我决定不干屠夫后,确实打算外出从商。哪知才刚出城不久便摔断了腿,被麻今村村长包得露所救,他让人将我抬回村里治疗,至此我便留在了村里。我也算是有一门手艺,平日帮着村民杀个鸡宰个鸭什么的,乃顺手之事。” “就只是杀鸡宰鸭么?”万俟白问。 “是、是的。”刘二强的回答毫无底气。 “罢了,来人!” “别别别,大人,我说我说。” 我觉得这刘二强就是个贱皮子,能好好说话不说,非要等人威胁一下,才肯吐露实情。 “我说我有一门手艺确实不假,只是帮他们做的是……是……” “杀人。”万俟白帮他说出了迟迟不肯说出的两个字。 刘二强深叹一口气,点了点头,说:“从我被抬进村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跟他们在一条船上了。 “起初我还没注意,但多待几日我便发现,他们分明以农为生,却对农事不甚在意。不仅如此,他们家家户户生活富足,过的根本不是普通农户的贫苦日子。 “包得露见我看出端倪,就来试探地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们一起干大事,保管有钱赚。我正愁找不到活计,也就……也就答应了他的提议。” 听到此处,隋屹忍不住质问道:“你所谓的干大事到底是何事?” “略卖和诱。”不等刘二强回答,万俟白沉声说道,“你们四处劫掠诱骗妇幼,卖不出去的孩子便采生折割,流放到街上乞讨。” 刘二强并未否认,算是默认了万俟白的说法。 “畜生!”步将黎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去发狠地踹刘二强,以致于他口中淌血。 要不是辛澈和毕吉本将他拉开,他定能将刘二强活活踹死。 “肃静!”万俟白拍案道,复问刘二强:“迄今为止,你们劫掠诱骗了多少人?” 刘二强痛得表情扭曲,答道:“之前的我不知道,我进村之后,每月少说也有三四人。” 万俟白一拳砸在桌案上,难掩愤怒之色,说:“人数如此之多,为何报案者寥寥无几?” 这话看似在质问刘二强,但更多的应是在质疑县廨以往的行事作风,何以无人报案,究竟是未报还是不敢报。 17. 县尉迷之行动 刘二强被万俟白那一拳吓得哆嗦,颤巍巍地说:“回大人,因为他们专找孤女孤儿,乃至乞儿下手,若是与家人亲近者,便不下手。” 如此一来,答案也就明显了。 万俟白很会压抑情绪,他收敛起方才显露的那么一丝愤怒,接着问:“现如今村子里可还有未送走之人?” 刘二强想也不想便说:“没了,前几日刚将最后一个孩子卖掉。其实这城里符合他们诱拐条件的已所剩无几,他们找不到机会下手,这段时间正琢磨要去别的县。” “你们简直是罪大恶极!”隋屹指着刘二强怒骂道。 刘二强缩了缩身子,深怕隋屹也冲上来踹他几脚。 万俟白说:“那天晚上在县廨,包得露一眼认出画像中的高藻苗,却矢口否认。待他回村之后,你们定详细商讨了应付官府的对策。毕竟,若是顺藤摸瓜,你们干的那些事也有暴露的风险,是与不是?” 刘二强答道:“是。” “详细说来!” 刘二强咽了口唾沫,将那晚包得露回村之后的事一一道来。 包得露连夜淋雨赶回麻今村,召集了所有人开会。村子小,半会儿功夫人便齐整地来到了包得露家。 他先是询问包大壮关于高藻苗的情况,包大壮如实说出高藻苗离家未归。 包得露这才将从县廨带回的画像拿出来,说明今日县廨见闻,末了说:“这画中女子虽不完全像大壮媳妇,但我仍旧一眼认了出来,田边稻草堆里的女尸就是她!” 包大壮听闻此话,却并未显露出太多的悲伤情绪,反倒有几分解脱之意。 包得露继续说:“这件事是谁干的?包圆,高藻苗曾经弄死过你家好几只鸡,你们一直不对付,是不是你?” “不是我,村长,绝不是我!不就几只鸡么,还不到杀人的地步呀!” 包得露又看向另一男子,说:“包三儿,高藻苗曾四处说你跟周寡妇有一腿,搅得你家鸡犬不宁,是不是你干的!” “冤枉啊,我昨晚连大门都没出,况且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没必要现在杀人啊!” 包得露精明的目光还在人群中四处看,最终锁定在低垂着头,双手发颤的张梅花身上。 “大威媳妇儿,你在怕甚?” 突然被包得露点名,张梅花吓得脸色煞白,她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怕甚。” “昨晚你在哪?” “在家睡觉哩!” “我劝你最好说实话,此事官府若追查下来,查到村里的事,你我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你若实话实说,尚能想办法挽救!” 张梅花看了一眼丈夫包大威,又看向包得露,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比杀猪还难听。 “不是我愿意的,是史顺强迫我跟他好。人是史顺杀的,跟我没关系!” 包大威一听这话,瞬间脸都绿了,他揪着张梅花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地掴了她几巴掌。 “贱人!竟敢背着我偷男人,老子打死你!” “行了!”包得露制止道,“要打回去关起门慢慢打,现下不是处理你们夫妻破事的时候,此事若处理不好,便要大祸临头!我告诉你们,新县尉来自圣京,我见过了,绝不像以前那样好打发。” “可他史顺杀的人,与我们何干?他甚至不是我们村儿的人。”有人问。 “蠢货!”包得露啐道,“史顺若被抓,定会供出大威媳妇儿,届时他们来村里盘查,教他们发现端倪当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担忧起来。 包得露继续说:“这个险断不能冒,史顺不能留,必须死,不能让官府顺着史顺查到我们村。只要史顺一死,我们抵死不认死者就是高藻苗,官府便没理由查我们村。” “村长说得是,史顺必须死。” “刘二强,明日城门一开你就回城,事情做干净点。” “可是村长,假如即便史顺死了,官差还是查到我们这里该怎么办?”有人问道。 包得露沉吟片刻,而后猛地看向张梅花,说:“那便只能弃车保帅了,这件事必须尽快了结,越往后拖越危险。大威媳妇儿,届时你便认了这从犯的罪罢,你放心,村里不会亏待你儿子的。” 提及儿子,张梅花面如死灰,村长这话是承诺,更是威胁,她别无选择。 这时那死了妻子的苦主包大壮说:“村长,我婆娘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向谁讨说法去啊?” 包得露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说:“这时候你装什么夫妻情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你女人吃观音土,巴不得她饿死!你女人是怎么疯的需要我提醒你么?是你卖了自己的女儿,才将她逼疯的!” 包大壮羞红了脸,不再说话了。 刘二强的思绪回到现实,他说:“我一早回城后,先去了宋杉家,捡了几根猪毛,偷了屠肆里的尖刀。而后我去了趟史顺家,可并没有发现他,便又去了金玉坊。 “我不敢进金玉坊,怕被人记下,毕竟我应是一个已经离开明知县的人。我只好在金玉坊外等候,直到看见诸位差爷盘问史顺,后面的就与那位上官说的一样了。 “大人,那史顺根本不是个东西,嗜赌成性,为了钱把妻儿都卖了,还腆着脸对外谎称妻儿自己跑了,他死有余辜!” 刘二强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宣称他在为民除害。 “史顺纵然有罪,也不该由你来动私刑!”隋屹说,“贺羌呢?就是跟在包得露身后的那名捕快!” 听闻隋屹提及贺羌,几乎所有人的情绪都激动起来,我也站起身,像饿狼一般在暗处盯紧了刘二强。 刘二强被这阵势吓得直发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包得露发现了那名捕快在屋外偷听,在村民的围攻之下,他逃不掉。他们不可能放他活着离开,然后,然后他就被丢进了那土坑之中。 “那土坑中的熊是我去麻今村之前就在那儿了,据说是他们设下陷阱捕获到的,他们会将一些没有价值,或是拼命反抗的人扔进去喂熊。” 大抵是想起了贺羌的死状和坑底的成堆白骨,隋屹拳头紧握,关节都发了白,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继续问:“昨晚你早就发现了我们,故意将我们引诱至陷阱,是与不是?” “是。”事到如今,刘二强没有否认,“我在金玉 坊外见过那条狗跟你们在一起,故而昨夜当我看见那狗出现在村里后,就有所怀疑,将你们引诱去了土坑。”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自作聪明出去转移刘二强注意力,竟是暴露了隋屹他们的存在。 我后悔,可又庆幸。 我庆幸我们都还活着,也庆幸恰好是这么一遭,才能发现那些死者,为他们沉冤昭雪。 刘二强被带了下去,万俟白开始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在场所有人皆怒不可遏,万俟白并未显露愠色,兀自伏案写写画画,我看不见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步将黎愤而说道:“大人,应立马召集人手,前往麻今村将这伙畜生一网打尽!” 其余人连声附和,士气高昂,恨不得立马冲到麻今村将歹人绳之以法。 辛澈安抚下他们焦躁的情绪,说:“县尉大人自有定夺,切莫自乱阵脚。” 过了好一阵,万俟白才放下笔,问隋屹:“隋录事,这县廨如今共有多少捕手可用?” 隋屹答道:“皂班八人,壮班八人,快班十二人,共计二十八人。” “有多少马可用?” “若不论好坏的话,共九匹。” 万俟白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走到辛澈面前,说:“辛班头,你带十七名身手好的捕手,两人一马,佩刀速去我画红圈之处。” 辛澈双手捧过那张纸,我看不见上面画的内容,但根据万俟白的话不难猜测应是一副简易的地图。 辛澈神情颇为凝重,问道:“敢问大人,不知去此地作何?” 万俟白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说:“抓人,一个不落,全带回来,你一看便明了。” 辛澈不再多问,郑重应下,便要带人离开。 毕吉本脚力和身手都不错,自是要跟去的,却听万俟白开口道:“毕吉本是么?” 毕吉本道:“属下毕吉本,县尉大人有何吩咐?” 万俟白不语,转身拿起桌案上另一张纸条,折好之后,又掏出一块银子一并交给毕吉本,说:“听说你脚力好,你出去租一辆马车,去一趟清流驿,将这张纸条交与地号房的一位姑娘,她看后自有定夺。” 清流驿是离明知县最近的一处官驿,相距约莫三十里地。 毕吉本虽是不理解这种时候新来的县尉为何还要找一位姑娘,但碍于对方身份,他终究是没有质疑,拿着纸条退去。 我也不明白万俟白为何要如此行事,莫非是要去接他的相好? 那真真是个花和尚了。 万俟白安排完辛澈这边,又说:“隋录事,且去叫上八名捕手,随我前往麻今村。隋先生,还请带上仵作箱同行。” “是,县尉大人。”老隋应道。 为土坑下的冤魂敛尸,这注定是沉重的一趟行程。 我跟着隋屹他们出了城,一路前往麻今村。 隋屹偷瞄了万俟白好几眼,我看得出他有满腹狐疑想要询问他,但终究什么都没问。 我们走到山脚下,远远瞧见麻今村的所在地冒起了缕缕青烟。 “遭了!”隋屹惊呼一声,拔腿便跑,我也紧随其后。 18. 恶人先告状 等我们到了村外,熊熊大火已经控制不住,那些木质屋舍全部葬身于火光之中,不复存在。 隋屹顾不得危险,当即要往里冲,却被万俟白拦下。 “大人,兴许还有人。” 万俟白却说:“不可能有人,他们走之前一把火烧了这里,目的就是毁掉这一切痕迹,好教我们查无可查。” “这可如何是好?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吗?”隋屹自言自语道,又忽而灵光乍现,说:“不对,我们到山坡下时,这火才燃起来不久,而进村之路只有这么一条,我们一路却并未遇见任何人。举村逃跑必然动静很大,且有妇幼,不可能走得太快,也不可能不留下线索。” 万俟白泰然自若,丝毫不乱,说:“隋录事说得在理,此处先不必管,先去土坑。” “大人,此时若寻迹追踪,兴许还能追上呀!” “去土坑。”万俟白又说了一遍,而后点了两人留下看守燃烧的村子,便径直往土坑的方向走去。 再一次来到土坑,我与隋屹都有些迈不开脚,像是被灌了铅那般沉重。 老隋沿着捕手一路扛来的梯子下了土坑,不多时我们便听到里面传来骂声。 “畜生!一群畜生!必遭天谴,下十八层地狱!” 老隋并不是一个爱骂人的人,可如今看到坑底惨状,也难免克制不住。 众捕手在老隋的号令下,将坑底的尸骸一点点搬上来,隋屹本想去帮忙,但他手上的伤不适宜有大动作,被老隋制止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对待尸骸,用白布罩着那颗死去不久的同僚头颅,到最后,就连那死透的熊瞎子也被套上绳索,拽了上来。 现场一片死寂,我看到有人在偷偷抹眼泪,也有人受不了这视觉冲击,跑到一旁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这般凄惨的景象,我想会终身难忘。 老隋一个人忙碌了半晌,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骸分开,尽量拼凑,可终究是拼凑不全。 隋屹拿着纸笔站在一侧,将老隋所验之实悉数记录下来。万俟白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出声打搅。 待验完之后,老隋走到万俟白面前,说:“启禀县尉大人,这堆尸骸之中既有人骨,亦有动物之骨。 “所有骨头皆有被啃咬过的痕迹,通过对比齿痕,确认是这黑熊所为,且以现存残骸查验不出其它死因。 “我将人骨筛选了出来,共拼凑出六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其中四名女子,一名稚子,还有一人……” 说到此处,老隋哽咽了。饶是他做了大半辈子仵作,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尸体,此时此刻仍旧免不了痛心。 “是贺羌。”隋屹说,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十分悲伤,我很想帮他,可我无能为力。 老隋背过身去,独自走到不远处的树下蹲着,他背对着我们,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一耸一耸的。 “贺羌是个好捕手,亦是一名优秀的斥候。”隋屹说。 尸骸被盖上白布,抬回了县廨,而彼时,辛澈他们也回来了,竟带回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县廨前院,两拨人会和,辛澈朝万俟白行了一礼,十分敬佩地说:“启禀县尉大人,我们根据您地图所指,在您标注的红圈处将逃亡的麻今村村民一网打尽。 “他们虽人多,但以老幼妇孺居多,见我们持刀包围,不敢反抗。如今被关在牢中,请大人指示!” 这消息简直振奋人心。 万俟白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便让辛澈去准备提审犯人之事宜。 隋屹一脸懵,我与他一样实在不明白万俟白初至明知县不过两三日,是如何能够神机妙算到安排下如此精妙的抓捕行动。 “大人,您从前来过明知县?”隋屹问,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可能性了。 “何以见得?” “否则您怎能绘出地图?” 万俟白没有答话,兀自走向公堂,准备审案。 因为我们两拨人回来时过于招摇,那白布下的皑皑白骨更是吸引了民众的注意,故而此次审讯,公堂之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曹怕事与贾来事亦亲自过来观看,我想发生这样的事,曹怕事定是怕极了。 我依旧趴在我的专属角落里,一根梁柱之后,既可看清全貌,亦不会影响他们断案。 万俟白一拍惊堂木,瞬间吵嚷的大堂便肃静下来,鸦雀无声。 “堂下何人?” “小人包得露。” “你可知自己所犯何事?” 包得露连忙喊冤:“大人,冤枉啊,小人从未犯事。” “那你为何要带全村人逃跑?” “大人,我们是在逃命啊!村子无端起了火,我作为村长,需要对全村人负责的呀!” 在我看来,这包得露就是死鸭子嘴硬。 那万俟白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他说:“你以为没点证据我们会抓你?来人,带刘二强!” 包得露咽了咽口水,这显然是紧张的表现。 不多时,刘二强被带了上来,两三个时辰未见,他身上的伤好像更重了,脸肿得像猪头一样。 “包得露,你可认识此人?” 包得露装模作样地盯着刘二强看了两眼,说:“不认识。” 刘二强一听这话急了,指着包得露破口大骂:“好你个老匹夫,竟敢说不认识我!” “我本就不认识你,你谁啊,莫名其妙!” 眼看两人争执不下,万俟白说:“包得露,你既说不认识他,他又何故出现在你村中?此乃本县尉与县廨录事隋屹亲眼所见,亦是亲手所俘。” 眼看这点没得狡辩,包得露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谎话张口便来:“啊,大人,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这厮来我村中讨钱花,被我给轰出去了。夜晚光线差,我一个老头子眼神儿也不好,方才竟没认出他来,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我看得出刘二强快要被气死了,那因伤惨白的脸此刻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好你个包得露,你让我替你杀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胡说八道,我何 时让你去杀人了?啊,我明白了,定是我不给你钱,你怀恨在心。哎呀!我们村子莫名着火定也是你干的好事!大人,还请为我们村做主啊!” 好一招恶人先告状,刘二强气得手直发抖:“大人,是他胡说八道,他们麻今村整个村子都在做人牙子,拐卖妇幼,已不知坑害了多少人!” 有了先前被审讯的经验,刘二强被磨去了棱角,再也不敢满嘴谎言地与万俟白对着干,怕是觉着多说两句能得一个从轻处罚的结果。 他这话一出,围观者中一片唏嘘。 包得露还待争辩,万俟白拍了一下惊堂木,将他正要脱口的话给吓了回去。 “刘二强,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万俟白问。 “回大人的话,证据是有的,自从被这老不死的拖下水后,我参与的每一笔交易都曾有记录,为的就是防他。” 我看见包得露的脸色瞬间煞白。 “东西在何处?”万俟白追问。 刘二强却哑然了,半晌才答道:“丢……丢了。” 包得露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说:“大人,我就说是这厮在栽赃陷害报复我吧!” “我没有,我说的句句属实!” “是吗?证据呢?常言道抓贼拿脏,你既说我们行诱拐之事,那可曾在村中发现一两个被拐之人?根本没有,我们就是本本分分的农民,你们这些当官的罔顾事实将我们全村抓起来,我们要上告,告到越州去,告到圣京去,好教你这糊涂县尉丢了乌纱帽!” 包得露得意极了,方才的紧张早已不复存在。 不可能有证据的,我想此刻的他一定这么想,气焰才会那般嚣张。 众人都为审讯陷入僵局而感到不安,唯有万俟白始终淡然如初,我从他脸上看不到成竹在胸,亦看不到失望挫败。 他就像一尊雕像,不喜不怒,不急不躁。 隋屹望向他,似乎想看这位新来的县尉到底还有什么本事或底牌没有亮出来。 包得露继续说:“县尉大人,我们被这厮害得痛失家园已是凄惨,如今还被冤枉成人贩子,全村老小都被抓进了牢里,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你若不为我们做主,我便是拼了命也要告到圣京去!” “包得露,本县尉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从宽。”万俟白的语气严肃了不少。 包得露大呼:“我何罪之有!” “好。”万俟白不再与他多费唇舌,“把人带上来!” 片刻之后,毕吉本护着一名年轻女子走上了公堂。 那女子虽只着粗布麻衣,却难掩她的容貌,我知道,以人类的审美,这是顶顶好看的一张脸。 我心想,万俟白让毕吉本去接的人便是她么? 包得露和刘二强在见到这女子时,皆是脸色骤变。 女子跪地,说:“民女孟骄儿拜见县尉大人。” 孟骄儿?好耳熟的名字,对了,宋屠夫的未婚妻! 隋屹的震惊不亚于我,他不可置信地打量孟骄儿,又看向万俟白。 19. 真相大白 万俟白自有审案节奏,说:“孟骄儿,你可有冤情?” “有!”孟骄儿笃定地说,“民女有天大的冤情!” “详说!” 孟骄儿巴掌大的脸蛋上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指着包得露和刘二强声声控诉,掷地有声。 “我本早已与人有婚约在身,不料刘二强一直对我有所图谋。三个月前,她哄骗我出了城,后用迷药将我迷晕,带到了麻今村。 “从那以后,他将我囚禁起来,强迫我与他发生夫妻之实。他常会邀请村长和村民回家喝酒,我听见他们讨论村里又拐了多少人,接下来准备对谁下手,又有谁因为不听话被扔进了村后的熊坑。 “我每日提心吊胆,直至今年二月初二的晚上,事情才发生了转机。那日他出门喝酒,照旧将我锁在房里,以防我逃跑。 “他彻夜未归,到了次日丑时初,村里一个疯女人用院子里劈柴的斧头砍坏了被封死的窗户,她骂骂咧咧地走后,我才从窗户爬出去,逃离了魔窟。” 没有女子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故而孟骄儿这般说,群众便相信。他们指着包得露和刘二强破口大骂,一时间公堂之上嘈杂不堪。 惊堂木一响,嘈杂声才戛然而止。 刘二强低头不说话,包得露却说:“又是一个信口开河的疯女人!” “你以为我敢站出来指正,会没有证据么!”孟骄儿吼道。 证据两个字仿佛刺激了包得露的神经,他发了疯一般要去打孟骄儿,口中骂道:“该死的贱人,休要栽赃陷害我!” 不等他打到孟骄儿,便有捕手将他控制住,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受了惊的孟骄儿并未退缩,她从袖袋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说:“启禀大人,这名册是我从刘二强家逃跑时偷走的。 “刘二强有个习惯,每次交易回来都会在这册子上详细记录,相信只要顺着这册子所记,定能找到更多的受害者,以证明我所言不假。” 隋屹上前接过册子,将之递交给了万俟白。 万俟白翻阅之后,念道:“光启二十年四月初八,王牙子领二女至杨家镇;光启二十年五月十三,钱牙子领一女至光沅县;光启二十年五月二十一,王牙子领三女至越州。 “包得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此时的包得露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再也嚣张不了半分。诚如孟骄儿所言,官府只要按照这册子上所记录的去查,定能查到更多受害者。 这种时候再做狡辩,已然没有任何用处了。 “若不是生活所迫,谁会走上这条路!”包得露吼道,声音尖锐,“一年下来,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交完各种各样的税,连温饱都保证不了。 “我们要活下去,我们谁也不想死,那么只能别人死!我们拐的尽是孤女孤儿,也算是为她们找了一个家,我们何错之有?” “你们对小孩行采生折割之事怎么不说!”隋屹怒不可遏,“休要为你们的罪恶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天下之大,比你们困苦的大有人在,为何人家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你们却要将富贵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简直罪大恶极!” “包得露,我且问你,这记录上所提之王牙子和钱牙子是为何人?”万俟白问。 包得露答道:“我们负责将人拐到村里关着,但要卖出去还得有门路,这二人便是明知县最有门路的人牙子,所有货都是经他二人卖出去的。” “货?”我看得出隋屹很想打人,那熊熊怒火靠着最后一丝理智压制住,“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你们称之为货,甚至在这记录之上连个名字都未曾留下。你,你们,天斓律法定会让你们所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隋屹这话一出,外头看热闹的不知是谁带头喊道:“杀了他们!” 随后群众齐声高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审判在这样的呼声之下结束。 记录上提到的王牙子和钱牙子也很快被辛澈带人抓了回来,他们对于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一切好似尘埃落定,但我的心里总觉得堵得慌,不管是贺羌,还是其他被黑熊吃掉的无辜受害者,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万俟白已经下令寻找被卖掉的人,希望以他们的自由为这件事画下一个合适的句点。 所有人各司其职,我忽然闲了下来,懒洋洋地跟在隋屹脚边,隋屹则跟着万俟白,他大抵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 孟骄儿先一步找到万俟白,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双腿跪地,身体匍匐。 “宋姑娘请起。”万俟白蹲下扶了她一把。 孟骄儿行完礼,站起身说:“县尉大人的恩情民女无以为报,唯有行此礼以表谢意,愿来世衔草携环,以报恩情。” “无需挂怀。”万俟白不冷不淡地说,“虽经此一劫,但终究重获自由,日后当为自己而活。” “民女谨记。” 万俟白目送着孟骄儿离去,隋屹这时方行至万俟白身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隋录事有话不妨直说,不必遮遮掩掩。” 听万俟白这样说,隋屹也不纠结,问道:“大人一上任便要查失踪人口案卷,可是一早就知晓拐卖之事?” “碰巧罢了。” “大人却一直缄口不言,是因为信不过我们?哎,毕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您很难不怀疑我们与其同流合污。” 万俟白轻轻扬了扬嘴角,不置可否。 “看来是了。”隋屹有些丧气,“此事发展至今,确实是我们没能做好,无法辩解。不过大人,我尚有几个疑问,您可否为我解答?” 万俟白不语,隋屹便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径直问出自己的问题。 “刘二强发现孟骄儿逃跑后,必会四处寻找,她一个长期被监禁的女子想来必然跑不快。她之所以没被抓回去,我想定是遇上了大人,被您所救。您先前差毕吉本前去清流驿送信,想来正是传唤孟骄儿。您将她安排在官驿,刘二强那伙人胆子再大,也断然不敢去官驿找人。” “隋录事聪明如斯,既已猜了个大概,又何须问我?” 隋屹咧嘴一笑,说:“我这人比较贪心,想要知晓全貌。” 万俟白瞥了他一眼,还是将赴任那日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那日万俟白迟迟不到不是因为迷路,而是在途中遇上了疲于奔命几欲昏倒的孟骄儿。 “救……救我……”那时孟骄儿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哀求道。 他将孟骄儿扶上自己的马,去了最近的清流驿。 孟骄儿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就是过于疲惫,稍作休息就清醒过来,将自己的遭遇和所见所得一一告知于万俟白。 万俟白听后,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她,交代道:“待时机成熟,会有人拿着一模一 样的纸条来接你,你只需认真比对字迹,若相同便跟他走,若有半点不同,都不可离开清流驿。” 孟骄儿在陈述时有特别提到过麻今村的一条地底通道,她正是阴差阳错从那里逃出来的。 万俟白自清流驿离开后,根据孟骄儿的描述,来到了那地道的出口。 那出口被隐藏在藤蔓之下,本就人烟稀少之地,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勘察周遭环境,并且沿通道前往了麻今村,将那里的情况摸了一遍。 所以他才能绘制出地图让辛澈带人去堵麻今村众人,所以那天晚上进村查探,他才显得那般熟稔。 这一切,都是从他来到明知县的那一天,便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这时候我忽然有些佩服他,我想一个如此恪尽职守、为民除害的捕贼官应当不是坏人吧,于是我在心底将对他的恐惧又降低了不少。 “大人,您简直是料事如神,明知县有您这位好官,日后定能夜不闭户,安居乐业呀!” 隋屹毫不避讳地拍了一通马屁,说实话,我觉得这不是马屁,是事实。 好家伙,我好像开始喜欢这个总板着脸的花和尚了。 面对隋屹的夸赞,万俟白似笑非笑地问:“我不是草包奸臣么?” 隋屹的笑僵在了脸上,脑子飞速转动,讨好地说:“那都是外头的人乱传,岂有此理,回头我就把他们抓起来,大刑伺候!” 万俟白笑而不语。 隋屹见他没有深究之意,便转了话题,说:“大人,先前我意气用事,情绪上头,草率排除疑犯,险些酿成大祸。我现在知错了,我反思过了,这些问题我一定会改正,争取早日习得大人运筹帷幄的本事!” 隋屹拍着胸脯保证道。 万俟白虽没有接话,但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即便只有一瞬,也被我捕捉到了。 冰块脸原来不是不会笑啊! 隋屹忙着整理这个案子的案卷,好几日没空搭理我,我只好自己上街巡视。 我首先来到锦禾街,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天南地北的美食都能在此间吃到,香味扑鼻而来,我有些迷糊。 “那个吃肉包子的,给我吃一口!来,扔我嘴里!” “叫花鸡我也想吃,给我吃一条腿吧!腿肉多,我爱吃。” “馅儿饼也不错,还是肉馅的,快塞我嘴里,说你呢大胖子,吃吃吃,就知道吃!” 满嘴油的胖子盯了我一眼,嘟囔道:“这狗瞎叫唤啥呢?莫非是疯狗?去去去,走开点。” 说罢,像是怕被我咬似的,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快步走远了。 我巡视了一圈我的领地,没有一个有眼力见的投喂我这位狗界神探,我只能说他们目光狭窄。 算了,我还是去找外八、憨包和大肠玩儿。最近忙于公务,都疏于管教我的小弟们,实属不应该。 这样想着,我加快了脚步。途径一处胡同,我余光瞥见里面有好几个熟悉的身影,我急忙刹车,又倒了回去。 我站在胡同口张望,首先看到的便是畏畏缩缩站在最外围的四眼,随后是那该死的独眼黑狼。 好家伙,独眼黑狼这狗东西竟然趁我不在,领着他的小弟围攻我的小弟! 该死! 今日我势要与他决一死战! 来吧独眼黑狼,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20. 我是狗王 (二)鬼宅 “黑瞎子,你在干什么!” 我这么一吼,显然将那群狗吓得不轻。他们回头见我堵住巷口,一个个都面露惊恐之色,四眼甚至吓得尿了出来。 我今天也太威武了吧!我得意地想着,我就说嘛,这明知县的狗老大必须是我,也只能是我! “隋……隋初九?是你么?你怎么……”独眼黑狼说话都结巴了,显得十分没有气势。 怪哉。他今日带的小弟明显比我多,且我的小弟还在他的包围之内,他是不是怕得有些过了头? 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定是我今日过分威武,我身上也有当官的味道了,他们闻出我身上有立功的气味。 人类常言民不与官斗,看来这个道理在狗界同样适用——民狗不与官狗斗! 如此想着,我气势十足,龇牙说道:“好你个黑瞎子,竟敢趁我不备欺负我的小弟,我看你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 黑瞎子把尾巴死死夹在屁股缝里,耳朵耷拉着,似乎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来果真被我唬住了。 我信步往胡同里走,才刚抬脚,便听黑瞎子说:“你!你别过来!” 我才不听,继续靠近。 黑瞎子委屈至极,早没了以往的气势,可怜巴巴地请求我说:“我叫你别过来了,快停住!” 我灵光一闪,脚步一滞,问道:“要我不过去也行,我问你,这锦禾街以后归谁管?” 黑瞎子很不甘心,他左顾右看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说道:“归你,满意了吗?” “一言为定,此后我不想在锦禾街见到你们。” “行!”此刻的黑瞎子几乎卑微到了尘埃里,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朝我这边走了几步,又猝然驻足,说:“劳烦让个路。” 我说是堵住胡同口,但其实以我的身体连道路的十分之一都没占据,他们怕得连从我身边过都不敢,定是认为我迅如疾风,哪怕距敌千里也能取敌狗命。 妙啊,妙不可言! 今日我在我的三个小弟面前赚足了面子,心情大好,不与这黑瞎子计较。我挪了挪脚步,靠墙根儿站定,好让黑瞎子他们能够以离我最远的距离过去。 黑瞎子领着他的小弟俯首帖耳地从我旁边走过,等终于出了胡同口,他们如蒙大赦,拔腿就跑。 尤其是那四眼,转眼便不见了踪迹,身体跑出了残影。 等那些孬孬走掉后,我才看向我自己的小弟。 矮脚外八字前腿的外八、脸黑得像是挖过煤的憨包,以及全身皮肉如同猪大肠一样挤在一起的大肠,我的三个忠诚的小弟。 等会儿? 怎么他们好像也很怕我的样子? 我恼怒他们的胆怯,责怪道:“像什么话?不就是被黑瞎子带狗围堵了么,至于怕成这样?” 那仨狗不说话,身体极力往后缩,像是要尽最大可能离我远一点。 我当即火冒三丈,冲他们喊道:“你们什么意思?我刚把你们从黑瞎子的手底下救出来,就这么对我?” “不……不是的,老大。”外八鼓起勇气说道,“老大,你……你真的是我们的老大么?” “我不是你们老大,谁是你们老大?难不成还想认那该死的黑瞎子为老大?” “可是老大,你……你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像你!”外八战战兢兢地说。 我先是一愣,而后嗅了嗅自己的身体,正想说哪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却突然想到什么,心头一惊! 呜呼!我身上几乎全是那熊瞎子的味道啊! 自从那日在土坑里与熊瞎子近距离搏斗之后,我身上不但沾染了它的味道,甚至还有它的血! 此刻熊瞎子的气味与血混杂在我的毛发里,我倒是闻习惯了,但这群狗可没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通这一点,我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缓和语气对我的小弟们说:“不要怕,我身上是黑熊的味道,不过它已经被我咬死了,我仍旧是你们的老大。” 听到我咬死了黑熊,它们三个可不得了,叽叽喳喳地询问,好奇心十足,却依旧与我保持好距离。 “老大,你当真咬死了黑熊?哪里的黑熊?” “老大,你何时咬死的黑熊?死掉的黑熊长什么样?” “老大好厉害,连黑熊都能咬死!老大,我要跟你一辈子!” 对对对,就这样夸我,如听仙乐耳暂明。 正当我沉浸在声声称颂之中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小九,你怎么在这里,害我四处寻你!” 随后他的大手便摸了过来,熟练地在我脖子上套了一条项圈。 “今日正好休沐,天气也不错,走,回家给你洗澡。” 一听到“洗澡”两个字,我如临大敌,拼命挣扎,浑身每一根毛发都充斥着抗拒。可偏偏隋屹太过了解我,早早地给我套上了项圈。 “嗷嗷嗷嗷~(不洗,我不洗,我现在是明知县狗王,我一辈子都不洗澡!)” “你这孩子,怎地还是这般惧怕洗澡?你瞧瞧你都脏成什么样了?再不洗我可不摸你了!” “嗷嗷嗷!(狗王不要洗澡,不洗澡!)” 可无论我如何挣扎,隋屹都不为所动,在我小弟们的注视下,强行将我拽走。 本狗王的脸都丢尽了,呜呜呜…… 我被隋屹强行按在水盆里洗了个澡,那水从井里打上来,经太阳晒过,虽不暖和,却也不凉了。 那无情的水啊,洗去了我身上的脏污,亦洗去了我身上的荣耀。 为了报复隋屹,我甩了他一身的水。 隋屹并不气恼,知我不悦,还扔给我一块脆骨,万般无奈的我接受了现实,洗完澡便趴在灶边烤火啃骨头,看他做午饭。 多希望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没有悬案,不会死人。 我们一家三口吃完午饭,隋屹准备带我出门溜达,老隋则留在家里捣鼓他验尸的那些玩意儿。 老隋说他准备撰写一本书,将他这一生验尸心得写下来。 老隋是个很厉害的仵作,若是技法失传便太可惜,所以隋屹一直很支持他。 “兔崽子,你不是说支持我,要助我写书么!”老隋在我们身后吼道。 隋屹一脚跳出大门槛,头也不回地说:“精神上绝对支持您!” “小兔崽子!” 途径万俟白下榻的客栈,我瞧见他正从里面走出来,便叫了两声。 隋屹循声看去,乐呵呵地朝万俟白跑过去。彼时万俟白听见我的声音,也看向了我们。 “大人!”隋屹喊道。 万俟白点了点头,算是应答,而后他的目光好像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毛还有一点湿润,此时出来溜达也正是为了晒太阳,好教毛发干得快一些。 我总觉得万俟白的目光让我很不自在,原先对他的那种畏惧又升上心头,于是下意识躲在了隋屹身后。 “洗澡了?”万俟白冷不丁地问。 隋屹大抵也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种小事,先愣了一下,而后低头看了我一眼,说:“是啊,一直忙着没能洗掉它身上的熊血,都快臭了。” 万俟白没有接话,而是继续将目光赤裸裸地落在我的身上,让我非常不自在。 “哎呀大人,忘了一件事!”隋屹一拍脑门说,“先前说带您看房子来着,后来事态紧急便也搁置了。今日得空,不如同去看看?” 万俟白点了点头,淡漠地说:“有劳前方带路。” 隋屹一路领着我们往目的地走,该说不说,这条路我再熟悉不过,这隋屹…… 我看着他介绍的房源陷入了沉思。 “大人您看,就是此地。”隋屹指着宅门说道。 “谢宅。”万俟白念出了门匾上褪色的两个字。 “这门匾等您住进来,我帮您换成万俟府如何?您先进来看看,保管物美价廉,您准满意!” 隋屹笑着为万俟白打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落叶的荒凉前院,一看便是许久无人居住之处。 “主人家托我照看,这宅子三进院,挺宽敞,虽比不得圣京,但作为大人暂时的下榻之处也是极不错的,到时候大人再买几个仆人伺候您起居。 “还有啊,此地离县廨走路只需半炷香,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东市买东西,可以说地理位置绝佳,相当便利。不瞒大人说,我本是不打算出租的,但若是大人需要,每月只需支付六百文钱便好。” 隋屹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宅子的好处,半句不提坏处,深怕错过了万俟白这个冤大头,哦不对,应该唤作优质客户。 “为何?”万俟白问。 “这个嘛,反正闲置也是闲置,倒不如……” “我是问为何租如此便宜的价格。” “呃,该说不说,这也是互惠互利嘛,房子有人居住方有灵气,否则烂得快,多可惜!” “可据我所知,以明知县的物价,在如此地段租这样三进院的宅子,至少每月两千文钱,隋录事何以出让如此大的便利?又如何与屋主交代?” 隋屹挪开视线,下意识搓了搓鼻子,俨然不敢看万俟白那如炬的目光。 万俟白追问:“隋录事,可有何隐情?” 隋屹忙做诚恳状,说:“大人,实不相瞒,这房子已有百余年历史,期间虽修修补补保持了原样,但到底是老房子啦,不比新房子值钱。而且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给需要的人住。大人莫要想太多,纯粹是……纯粹是主人家不缺钱。” 我心想:人类真会编瞎话。 21. 纸包不住火 “那主人家现在何处?”万俟白又问。 “去远方啦,短时间不会回来,大人安心住下便是。” 万俟白没再继续追问,兀自将自己的钱袋子从腰间取下,扔给隋屹,说:“这里面应有十几两。” 隋屹笑着接过钱袋子,也没打开来清点,便说:“那便算作两年的租金。” “算一年便是。” 隋屹顿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儿说:“对对对,一年,没准儿半年呢!大人定能早早回到圣京。” 万俟白没有理会隋屹的讨巧之言,而是将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柿子树上。 那柿树上的柿子无人摘,过了一整个冬天,落在地上的早已腐烂,尚且挂在树上的已经成了柿子干儿,我想必定很甜。 “大人可是想吃柿干儿?我去帮您摘!” “不必。” “那……我帮大人打扫落叶。” 这回万俟白倒是没有拒绝,他将手往身后一背,气定神闲地说:“我回客栈收拾行李。” 等目送着万俟白离开,隋屹脸上的笑容方凝固,“不对啊,他就把我扔在这儿扫地了?都不用客气一下的么?” “汪汪汪汪汪!(你都坑了人家一把大的,扫个地怎么了?)” 隋屹不甘心地挥了两下扫把,扬起落叶与灰尘,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他索性将扫把往地上一杵,对我说:“小九,你去把毕吉本他们找来。” “汪汪!(遵命!)” 隋屹扔了扫把,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抬脚便走向这宅子斜对面的大门——我们自己的家。 我跑得飞快,不多时领着辛澈、步将黎和毕吉本回来了。我没有领他们去往谢宅,而是回到了我自己的家。 此刻辛澈他们聚在我家小院中,听隋屹说完让他们来的目的后,他们个个面如土色,如临大敌。 “头儿!你这样坑县尉大人,不怕他给你穿小鞋么?”步将黎满脸惊讶地问。 “头儿,这打扫的任务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毕吉本怯怯地说。 “头儿,我愿意帮忙!”辛澈拍着胸脯说道,但我看得出,他还是有几分惧怕的。 “辛头儿你疯啦!”毕吉本不可置信地嚷嚷道,“那宅子是全明知县妇需皆知的鬼屋,不要命啦!日子不过啦!” 他话音刚落,脑袋便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回过头去,只见老隋拿着一本书站在他身后,满脸恨铁不成钢地说:“胡说八道!哪里来的鬼?我问你哪里来的鬼?还有,那个词叫妇孺皆知,夯货。” “可这附近的人都搬走了……”毕吉本一边揉着脑袋,一边不甘心地嘟囔道。 “我与隋屹还有初九在此居住多年,如何无事?皆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可那屋里有人死与非命,有人不冀而飞,至今县廨都没能查出真相……” 不等他说完,脑袋上又挨了一书本,“还死与非命、不冀而飞呢!教你平日多读书,偏不听!” 毕吉本抿嘴,干脆不说话了,幽怨地看着老隋,做无声的抗议。 老隋又说:“租出去也好,或许以县尉大人的浩然正气,能打破闹鬼传言也未可知。” 我们当小狗的就是这点好,不用干活儿,甚至心情不佳时,还能捣乱。 我才懒得捣乱,我趴在柿子树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他们几个就像忙碌的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将屋子打扫干净。 我是隋屹的小狗,若我说隋屹惯会偷懒似乎不太恰当,但我又是个诚实的小狗。 每次遇上大扫除这类的活儿,隋屹总会给自己找一些扫除之外的事情干。 比如这会儿,他像只猴子般窜到了柿子树上去,慢条斯理地将挂在树上的柿子干儿摘下来。 我坐得端端地,眼巴巴望着他,多希望他能扔一个给我,可他偏不。 “嗷嗷~” 隋屹不理我。 “嗷嗷嗷~~” 隋屹还是不理我。 “汪汪汪!” 我冲他大喊。 他终于垂头来看我,说:“小笨狗,你可不能吃柿子,会死掉的。” 听到“死”这个字,我吓了一哆嗦,委屈地嘤嘤叫了两声。 在统治全明知县的狗之前,我可不想死!这破柿子你求我,我也不吃! 这时候,万俟白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牵着一匹乌黑的马,马背上挂着两个包袱,想来就是万俟白的全部家当了。 我定睛看那黑马,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最威武神气的马。 它浑身毛发黑得发亮,像是打过蜡一般。肌肉健硕紧实,不卑不亢不惧地站在万俟白身边,与它的主人一般威风十足。 县廨里的那些马与它比起来,说是驴也不为过。 “大人,您回来啦!” 树上的隋屹喊了一声,随即打扫的众人也相继跑过来,与我一样,他们的目光都被那匹黑马吸引,连连称赞。 “好马!真是好马!”步将黎说。 “这就是奇迹呀!”毕吉本说。 “哟,还会用骐骥二字了,可知如何书写?”辛澈打趣道。 “自是知道的,不就是大可奇,走亦迹么?”毕吉本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却不见其他人脸上的黑线。 “就多余夸奖你。”步将黎无奈道。 隋屹挎着一篮子柿干儿从树上滑了下来,乐呵呵地来到万俟白跟前,“大人,吃柿干儿,可甜了。” “不必了,你们吃罢。” 隋屹努了努嘴,步将黎是个好吃的主,伸手拿起一个柿干儿便塞进嘴里,直呼好甜,手又下意识在篮子里抓了几个。 我馋得直流口水,可一想起隋屹说吃了会死,我便又不馋了。 欲当狗王者,必去其贪念,强其心志,区区柿干,不过尔尔。 “大人,您的这匹神骏当一日千里,实属威风。”隋屹夸道。 “它名唤踏尘,曾经随我……”万俟白话说到一半顿住,随即转了话题,“隋录事,有劳你们为我清扫。” 万俟白说着,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几粒碎银交给隋屹,说:“晚上请大家饮酒。” 隋屹接过银子,说:“多谢大人,那我们等大人放好行李就去醉仙楼吃酒,恭贺大人乔迁新居!” “你们去便是。” “大人不去么?” “不必了,我还有事。”万俟白说着,牵起踏尘就要往里走。 隋屹忽然想起什么,出声提醒道:“大人,那后罩房还来不及打扫,最是脏乱,您莫去那里。” “嗯。” 目送着万俟白的身影 消失在垂花门后,几个人才小声嘀咕起来。 “咱们这位大人还真是不好相处啊!”步将黎说。 “好歹大人请咱们吃酒,再者说,如果他在场,我们还如何自在?”毕吉本说,这倒是句大实话。 辛澈似乎别有想法,他极力压低声音问隋屹:“头儿,你虽那般提醒了,若大人还是去了后罩房当如何?” 隋屹自信道:“咱们这位新县尉爱好整洁,断不会去的,放心便是。不说这些了,醉仙楼吃酒去!” 隋屹将手里的银子抛起来又接住,带头往大门走去。 我跟在最后,默默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我终究只是一只小狗罢了,还是跟着隋屹他们吃肉去。 我们都没想到新来的县尉大人住进谢宅的事会这么快就满城皆知,翌日一早,我跟着隋屹前往县廨时,便听闻大街小巷皆在讨论此事。 他们往日讳莫如深,此时又忍不住探幽猎奇,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些认识隋屹的,还时不时朝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隋屹本不在意这些,直至他的正前方出现一个身着浅青色官服的熟悉身影。 彼时那人正负手直立如松,岿然不动,再往他的正前方看去,几名买菜的妇人正在低声激烈议论。 “听说了吗?杨更夫前几日还听到宅子里传来鬼叫声呢!” “天呐!到底什么人敢住进去啊,怕是不要命了!” “可说呢!周遭的人都吓得搬走了。”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搬走啦,不还有那隋仵作么?” “天天跟尸体打交道的人,我瞧着也不比鬼宅好到哪里去。” “听说住进去的是新来的县尉大人,前几日审判麻今村那案子我还去围观过,这位县尉大人长得那叫一个英俊神武,就像是天神下凡一样,说不定能镇住那宅子里的恶鬼呢!” “你说这话不怕你男人打你么?” “哈哈哈……” 隋屹无心再听下去,因为他知道他能听到的话,站得更近的万俟白必然也能听到。 准确地说,万俟白站在那里不动,正是为了听妇人们侃大山。 隋屹悄然后退,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条路线前往县廨,可刚走两步,便觉肩膀一紧。 我分明见到隋屹吓得一哆嗦,待他回头一看,方才还在一丈开外的万俟白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同情地看向隋屹,心想若是待会儿他俩打起来,我便冲上去咬万俟白的屁股。 “隋录事,你难道没什么要与我解释的么?” 万俟白的语气波澜不惊,教人看不懂他的心情,或许就如那明知湖的水一样,有时候表面如镜,实则底下已经波涛汹涌。 隋屹心虚地咽了咽口水,而后尴尬地赔笑道:“大人何出此言?” “装傻充愣可不是明智的做法。” 分明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隋屹却从里面听出了满满的威胁意味,再也不敢挣扎。 “大人,您听我狡辩,不是您听我……” “回县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于我。” 万俟白说罢,松开抓住隋屹肩膀的手,抬脚往县廨走去。 一时的获救让隋屹松了一口气,他不敢怠慢,小跑着追上万俟白。 22. 闹鬼传闻 县廨卷宗室里,隋屹踩着梯子在满是灰尘的旧卷宗中翻找,掀起灰尘一片。 坐在梯子边仰头看他的我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却还有心思调侃我道:“小九多打几个,明日还是好天气。” 我不负所望地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隋屹找到一卷落满灰的案卷下地,拍掉上面的灰尘,这才走到桌案前,将案卷恭恭敬敬地递给早已等在那里的万俟白。 我趴在门口观望,今日的万俟白让我很是畏惧,不敢靠近,不知隋屹是否会与我一样。 万俟白眼皮子都懒得抬,兀自接过案卷,一边翻阅,一边对隋屹说:“隋录事,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么?” 我见隋屹讪笑着,问:“大人,您想让我说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么真诚啊!我都快被隋屹感动了。 万俟白不语,停下翻阅案卷的动作,抬头望向隋屹,那眼神让远在门口的我都不由感到一股寒意。 隋屹似乎也被这眼神所震慑,不由一愣,随即干嚎着道歉:“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大人,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错在哪里?” “我不该欺瞒大人,将闹鬼的宅子租给大人,但实际上我认为,大人凛然正气,宛若天神,自有金光护体,若能住进那宅子,必定能让闹鬼的谣言戛然而止。” 说到此处,隋屹偷瞄了一眼万俟白,想看看他的反应,不料后者不为所动,仍旧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隋屹心头一跳,继续张口说来: “大人啊,我发誓我绝无坏心思,否则遭天打雷劈!不然我把租金还给大人,是去是留,大人您自行决定。不过大人,不是我说,您若只住了一晚便搬走,日后怕是……我倒也不是说大人胆小,就怕若是流言起,影响大人的……” “闭嘴!”万俟白终于受不了隋屹的滔滔不绝,“说正事,那闹鬼传言从何而来?” 见万俟白暂时不追究自己的隐瞒之责,隋屹讨好地笑着说:“大人,您一边看案卷,我一边与您说。这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事发之后,老隋便将宅子买了下来……” 隋屹将五年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万俟白说了一遍,我虽知晓那宅子闹鬼,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来龙去脉,我听得格外认真。 那时隋屹尚且年少,十几岁的少年还常在私塾里与夫子作对。 谢宅的主人谢粼年近不惑,祖上有些家产,在明知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富户,与妻儿住在那偌大的宅子里。 谢家夫妇喜荣华,素日衣食住行都讲究排面,日子过得富足安稳。 可有一天晚上,打更人路过谢宅后门时,听见宅子里传来凄厉的女人哭声。 帘窥壁听之举不过常事,日后与人吃酒时对高宅的隐私侃侃而谈便是趣事。打更人趴在墙角听了半晌,直至哭声消失方才离去。 待得翌日天明,宅中老仆老周像往常一样前去叫醒主人,可他找遍了宅子,也未能找到谢粼一家三口。 老周慌了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须知当晚老周因为照顾生病的孙子彻夜未眠,他并未见任何人通过大门。至于后院小门则是上了锁,钥匙仅老周有,当时也未有被撬的痕迹。 若说谢家三口翻墙离去也不可能,只因那晚的前两日,谢粼摔断了腿,连下床都难。 仅靠谢妻带他和三岁的孩子翻越丈高围墙离去,先不说做不做得到,即便能做到,那动静也必然会引起老周的注意。 再者,家中财物未有遗失,若谢粼一家主动离开,焉有不带钱财之理? 谢宅后罩房本是堆放杂物之处,谢粼一家平时断不会去那种脏乱之地,但老周寻人为求谨慎,还是去了后罩房查看。 可房门从里面上了门闩,他顿觉不妙,遂去宅子对面找了老隋,当时隋屹也跟了过去。 “当我用力撞开后罩房的门后,您猜怎么着?” 隋屹说到此处,故意卖弄起来,想激起万俟白的好奇心。 不料万俟白头也不抬地说:“里面躺着一具女尸。” 隋屹瞥了一眼他正在看的案卷,自觉无趣,继续讲述。 房门被撞开后,地上赫然躺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女尸,已死多时,胸口那把夺走她性命的尖刀还被她以双手反握。 此外,那屋内上了门闩,是隋屹靠着一身牛劲把门撞烂,他们才得以进去的。仅有的一扇窗也被几个叠起来的大木箱挡得严严实实。 也就是说,那是一间密室。 可奇怪的是,死者并非谢妻,而是那天香楼的含烟姑娘。 “当时给含烟验尸的便是老隋,含烟看似自杀,实则应是有人从她背后环住她,趁她不备,将刀插入她的心脏,后让含烟握住刀柄,伪装成自杀。可现场是个完全密封的密室,凶手是如何逃出去的至今未解。” 听隋屹说完,万俟白兀自起身走到隋屹身前,沉声命令道:“背过身去。” 隋屹虽满脸不解,但仍旧听从万俟白的指示背过身去。当他还在想万俟白用意之时,便见一双手从他背后伸过来,试图将他环抱住。 隋屹大骇,下意识给了身后之人一个肘击,只闻身后一声闷哼,隋屹回头看见万俟白眉头拧成了川字,应是痛的。 “哎呀!大人,对不起,我下意识的反应,我不是故意的,您怎么不躲呀!”隋屹连忙道歉。 “无妨。”万俟白沉声说道,随即走回桌案前坐下,继续说道:“一如方才你我的行为与反应,若双方不熟,被环抱者必定有所反抗,但据验状记录,含烟身上并无任何反抗痕迹,是故凶手与她必定关系匪浅。” 隋屹认同地点头说:“确实如此。我记得当时天香楼老鸨说过,谢粼常去天香楼找含烟,二人关系确实不一般。可谢粼有什么理由杀含烟,杀了含烟之后他又去了何处?” “当时可仔细搜查过案发现场?确认没有密道么?”万俟白问。 隋屹摇头,说:“韩县尉带人几乎将现场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发现密道。” “案发之时谢宅可还有别的仆从?”万俟白又问。 隋屹还是摇头,回答道:“没有。只有老周带着年幼的孙子在照看整个谢家。案发之后,坊间谣传谢宅 闹鬼,吓得周遭的人连夜搬走,只剩我与老隋还留在原处。他们都说是含烟死不瞑目,化作厉鬼回来报仇了。” “你们不怕?” “自小老隋便教导我,这世上无神无鬼,一切离奇的事都不过是未解开的谜团。” 万俟白没有接话,隋屹又说:“我那时背着老隋夜探过数次,但都一无所获,慢慢地这件事也就搁置了。后来我进了县廨,本想重查此事的,但前任县尉和县令大人都极力反对,直到大人您的到来,让我看到了真相浮出水面的曙光。” 万俟白没有理会隋屹的奉承之言,问:“谢粼那时是否拮据?” “大人怎知?” “分明摔断了腿,但偌大的宅子只有一个老仆,不奇怪么?” “是啊,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谢家夫妇骄奢淫逸,早已将家产败光,就连那宅子都抵给了酉德钱庄的萧老板。后来闹鬼传言四起,钱庄为回本贱卖宅子,老隋掏出全部家当,以原价二成的价格将其买下。” “所以你骗我住进去,就是想利用我查明此事,证明闹鬼不过谣言,好让宅子升值?” “绝非如此!”隋屹的头摇得好似拨浪鼓,“我承认我有故意骗大人去谢宅的心思,但绝非为钱财,而是……那谢粼是老隋的表兄,我的叔叔。我知道这些年在老隋心中,此事一直难以释怀,我只想搞清事情真相,让老隋心安。” 万俟白并未继续追究隋屹骗他的责任,他合上案卷,说:“谢粼早已债台高筑,闹出这样一出戏来躲债也并非不可能。” “我也曾这样想,可那晚他们一家三口是如何离开的谢宅,凶手如何离开密闭的后罩房,这些谜题一个都未解开。”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必然有某种我们未知的途径。对了,谢粼一家可还有近亲?” 隋屹摇了摇头,说:“除了老隋,便再无近亲。” 万俟白点了点头,忽然看向了我,问隋屹:“你的狗叫初九?” 私以为,他分明就是明知故问,谁知道打的什么歪心思。 隋屹答道:“是的,初九,我在葵未年正月初九那日将它从明知山捡回来,便取名初九。” 万俟白颔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话题扯到我身上,但他既然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便也直勾勾地看着他,倒要看看他是否好意思一直盯着我瞧。 万俟白收回目光,继续说:“我需借它一用。” “大人是想探谢宅?我愿随大人同去!” “不必。” 对于万俟白的冷声拒绝,隋屹并不懊恼,而是说:“大人,您可能有所不知,我若不去,小九断不会配合您的。它呀,就像我的跟屁虫,半刻也不愿与我分开。” 隋屹说着朝我使了个眼神,我心领神会,嗷嗷叫着来到他脚边,用头蹭他的手。 万俟白稍作犹豫,终是妥协:“罢了。隋录事,你散衙后回家收拾收拾,搬去谢宅。” “哦,好。等等,什么?”隋屹吃惊,又恍然大悟般想到什么而镇定下来,甚至露出一个算得上挑衅的神情,说:“大人,您不会是怕鬼罢?” 23. 密室死尸 万俟白轻瞥隋屹,沉声说:“这是你家旧案,你将我强行牵扯其中姑且不说,你自己不该为此多费心力么?” 隋屹言笑晏晏,“大人,您就是怕鬼罢?” 隋屹话音刚落,便收到万俟白一记眼刀,吓得他赶忙收敛,正色说:“是是是,大人说得是,我应该为此多费心力的。我散衙后即刻回家收拾行囊,连人带狗住进谢宅,势必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隋屹拍着胸脯保证道。 万俟白并不在乎他的信誓旦旦,兀自起身,说:“现在随我去查验现场。” “好的,大……” 隋屹口中的“人”字尚未脱口,便听门外传来一道不善的大喝声。 “隋屹!隋屹!你给我出来!” 那是曹怕事的声音,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已至门口,将阳光拦在他身后,仿佛带来了一片阴云。 曹怕事的身旁跟着贾来事,两人气势汹汹地走进卷宗室,见万俟白在,俩人敛了敛恼怒的神色,言笑着与万俟白打了招呼。 随后曹怕事看向隋屹,脸色瞬变,怒道:“好你个隋屹,你你你,你要气死我吗?” 隋屹满脸无辜地问:“县令大人,我怎么气死你了?你这不是活蹦乱跳的么?” “你还有脸说!你竟胆敢将鬼宅租给县尉大人,我看你翅膀是越来越硬了!”曹怕事气得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想来是真的很生气。 人家万俟白本人都不生气,他搁这生哪门子的气? 贾来事在一旁附和道:“隋屹啊隋屹,你这事办得太不像话了,咱们万俟县尉是何等身份,岂能住那鬼宅?” 二人一唱一和,嘴皮子翻个不停,隋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数落完隋屹,曹怕事又满脸堆笑地看向万俟白,说道:“万俟老弟,你先前住客栈便也罢,如今怎能住那谢宅呢?不如你搬回县廨来,如此我和你嫂子也方便照顾你,毕竟你人生地不熟的嘛!” 这关系攀得连我都佩服,这花和尚从前再怎么厉害,现在官也比曹怕事小,何以让他自降身价来拍马屁。 人类官场的种种终究不是我这样的小狗能够理解的。 万俟白淡然拒绝道:“这于理不合,此事不劳曹县令费心,我自有安排。” 曹怕事还待劝说,隋屹抢先说道:“以我们县尉大人的英明神武,便是当真有鬼,那鬼也该绕道而行!县令大人,你就别操心了。” 曹怕事说:“新县尉住鬼宅,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隋屹说:“新县尉只在鬼宅住一晚便急着搬走,这传出去更不像话吧?” “你!”曹怕事语塞。 贾来事指着隋屹气鼓鼓地说:“好你个隋屹,这是给咱们万俟县尉挖了个坑啊!万俟县尉,这隋屹……” 贾来事还待嚼舌根,万俟白不听,兀自朝曹怕事行了一礼,说:“曹县令,我还有事要办,这便先行离去。” 说罢,也不等曹怕事回复,万俟白自行阔步离开,带起一缕恣意的风。 “县尉大人需要我,县令大人,我先走了。”隋屹跟上万俟白,一溜烟没了影。 我总觉得这贾来事满肚子坏水儿,便走得慢了些,想听听他二人会不会密谋些什么。 “县令大人,这隋屹越来越不像话,就该将他撵出县廨!” 果然,这狗东西当真没安好心,我盯紧了他的屁股,牙齿龇起来,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贾来事害怕,一边跺脚驱赶我,一边往桌案后躲。 曹怕事瞥了眼桌案上尚未收起来的卷宗,说:“把他撵走,这衙里的活儿你来干?” 贾来事缩了缩脖子,很明显不想干。 曹怕事又说:“活儿他们干,政绩归我们,受点委屈怎么了?让他蹦跶蹦跶怎么了?再者说,若是此番当真能解决鬼宅之事,百姓还不对咱们交口称赞?这是好事,贾县丞,大度些,莫要拘泥小节。” “是是是,县令大人说得极是!” “汪汪汪!” 我骂得很脏,这里就不翻译给你们看了,怕破坏我小狗天真纯洁的形象。 “去去去,臭狗!”贾来事冲我挥手。 “小九,快点跟上!” 我听见隋屹远去的喊声,决定今日姑且放过这贾来事,我扭头跑走,追隋屹而去。 谢宅数丈开外还有不少闲着没事干的人围观,却又不敢靠太近,只敢远眺。 见我们回来直入谢宅,窃窃私语变成明目张胆的议论。 我跟在隋屹身后进入谢宅大门,穿过垂花门,入得内院,一路朝宅子深处走。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内院,即便昨日打扫,我也只在外院趴着,未曾入内,因此我十分好奇。 不得不说,这宅子着实气派,不像我们家只有垂花门前面那一截,可惜长期无人居住维护,花草枯的枯,死的死,生命力强的靠天疯长。 我一路观赏,为此走得慢了些,隋屹他们已经抵达后罩房前。 我听见隋屹说:“这间房自那以后便贴了封条上了锁,如今五年过去,纸黄页旧,锁亦落灰。” 隋屹掏出钥匙来,捅了两下锁芯,颇为无奈地说:“锁芯也生了锈,不好开啦!”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啪嗒一声,锁开了。 我收起玩耍的心,朝隋屹跑去,但在我即将踏上门前台阶时,我猛地驻足。 我闻到一股臭味,断断续续从门缝中飘散出来。 “汪汪汪!”我做出防御姿势,冲门大叫。 刚将锁取下来,准备推门的隋屹停了手,对我说道:“小九,不许叫。” “汪汪汪汪!” 隋屹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手下意识按在了随身佩刀上。 “大人,小九向来机敏,不会乱叫。” “拔刀,开门。” 隋屹颔首,随即将刀拔出,以刀抵门,缓缓将门打开。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呛人的灰尘,两人都下意识伸手扇了扇鼻间的灰。 “这灰也太大了,大人……” 隋屹后面的话未出口,整个人便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使劲眨了眨眼睛,确信屋内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不是幻觉。 “这里怎么会……”隋屹一时茫然,“大人您看,这门是从外锁上的,唯一的窗也在那件事后从外面钉死了,他如何会……” 万俟白后退了两步,扭头看向左边的窗,确实被木板封死,上面还有摇摇欲坠的泛黄封条。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屋内,一个身着绿色锦袍 的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头朝门这边。 他像是伸出手想抓住什么,脚也仿佛拼了命地往前蹬,他身后的灰尘留下了清晰的爬行痕迹。 我方才闻到的臭味便是来源于此,他已经死透了! 现今的天气还比较凉,尸体尚未散发出明显的味道,但对于我的狗鼻子来说,微末的味道都很明显,是以我会叫唤,提醒隋屹。 隋屹很快从震惊中镇静下来,开始观察屋内,今日阳光好,透过门照进屋子,还算亮堂。 房间很大,凌乱不堪地堆了许多杂物,瓶瓶罐罐,木架木箱,应该都是当年谢家人留下的。 “我记得五年前封锁这里时,保持了含烟死后原样,那时并没有这么乱。” 隋屹说着,几步来到那男人面前,先探其脉搏,确认死亡后,轻轻拨动死者的头,以便能看清他的模样。 “酉德钱庄萧三嵘!” “当年予以谢粼抵押宅子之人?” “大人好记性。”隋屹夸道,又伸手按压了死者身体多处,说:“尸体上身尸僵开始缓解,初步推断至少死了十二个时辰,具体的还得老隋验过方知。小九,去找老隋,他应在县廨!” 最后一句话,是隋屹对我说的。 我冲他“汪”了一声,扭头便往县廨跑。 我像风一样跑回县廨,找到老隋,同时还找到了辛澈。 辛澈机警,见老隋背着验尸箱登时明白一二,又多叫上了包括步将黎和毕吉本在内的几个捕手。 我们一群风风火火地来到谢宅外,本就置身在舆论漩涡中的谢宅此刻加深了神秘感,引来更多好事者围观。 辛澈留了两个人看守大门,以确保不会有人溜进去干扰现场。 彼时隋屹和万俟白正在屋内仔细搜索,辛澈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后也很是震惊,老隋则二话不说开始验尸。 见辛澈他们来,隋屹说:“辛澈,你上屋顶细查,一丝一毫都不可放过。步将黎和毕吉本,你们沿房间四周仔细搜索,围墙外也不可落下。不管是什么,只要觉得可疑,都需来禀!” “是!”几人异口同声地应下,随即各司其职。 我趴在门口等待,若隋屹用得上我,我便上前,若用不上我,我便不去干扰。 隋屹专注于查看被翻动过的地方,万俟白则致力于研究地面的脚印。 等了许久,我快要开始打瞌睡时,辛澈他们才相继回来。 首先回来的是辛澈,他站在屋外禀报:“县尉大人,头儿,我上屋顶仔细搜查过了,瓦片生出青苔,移动半分也很明显,但不曾移动过,亦无脚印、绳印等任何印记。” 不多时,步将黎和毕吉本也回来了,带回来的结果与辛澈别无二致。 总之,不管是地面还是屋顶,亦或围墙,都是长期无人的状态,没有半分可疑之处。 门落锁,窗封死,这后罩房就是一处实打实的密室。 至此,一切从外入内的可能性都被排除,那么眼前这具尸体是如何出现在屋里的? 想到这里,就连我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头……头儿,你说该不会真的有……有那个吧?”步将黎期期艾艾地说道,言语之中甚至不敢说出“那个”的真名,像是怕犯了忌讳。 24. 乞丐二人组 “胡说!”辛澈喝道,“你是捕手,代表了县廨,不可言怪力乱神。” 步将黎努了努嘴不再说话。 这时万俟白终于研究完地面的脚印,走到门口来,说:“这地面的所有脚印都源自于同一个人,正是此死者,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隋屹也走过来,将自己勘察的结果道来:“我刚才细查了被翻动过的地方,未发现可疑物件,目前我们不知死者萧三嵘出于何种原因来到这里,如何进来,要翻找什么,又为何最终于此殒命。” 这些问题开始困扰我们,一如五年前的闹鬼传闻。 老隋这时候站起身来,动静不大,却足以将所有人的目光齐聚于他一人身上,但愿他能给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死者男性,年约四十,死亡推测时间为十二至十五个时辰以前。身体无明显外伤,无中毒迹象,无溺水现象,其皮肤松弛,初步判定是饿死的。” “饿死?”毕吉本惊呼,“莫非是被关在这里面出不去,是以活活饿死的?那得关多长时间啊?” 老隋说:“人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可存活七到十天,这需根据个人体质而定。” 隋屹问:“也就是说,死者至少七天前便被困在了此地?” “这不好说。”老隋说着,弯腰捡起死者手边一个巴掌大的水壶,继续说:“死者应该喝过水,这会延长他存活的时间,但是……” 他说到此处,将水壶拧开凑到鼻间嗅了嗅,说:“这壶中还有一抹极淡的清香。” 隋屹接过水壶闻了闻,确实闻到了一抹清香,又将水壶递给万俟白,也教他能闻一闻。 “这是什么香?”隋屹问。 不等老隋回答,万俟白便说:“紫鳞软筋散。” 老隋点了点头,说:“这是从一种浑身长满状如紫色鳞片的毒蘑菇中提炼出来的软筋散,人一旦服用,便会浑身瘫软无力,极其伤身。又因原料罕见,是以这种软筋散不可多得。” 隋屹一拍手,恍然大悟地说:“我想起来了,这种毒物在朝廷的违禁品名单之列呀,怎会出现在萧三嵘的水壶之中?” 辛澈说:“我听说萧三嵘此人极其爱财惜命,他断不会自己给自己下软筋散,而后被困死在此,必然存在一个凶手!” 我认为辛澈这话非常有道理,就好比小狗我,在吃腻肉包子以前,在当上明知县狗王以前,我绝对舍不得去死。 萧三嵘有整个酉德钱庄,如何舍得去死? 隋屹说:“萧三嵘被困在此处,没有食物,仅有一壶被下药的水。他不知内情,只能以水充饥,可喝完便浑身瘫软,动弹不得。他大声呼救,却因这座宅子无人敢靠近,而无人听见。 “即便有人能够听见他的呼救,也只会被当做宅子闹鬼,从而远离。真是绝望的死法。他无食可进必然发生在被困之后,如此可以推测出他被困的时间。老隋,可以验出来么?” 老隋说:“剖验之后方有定论,不过此事需征得家属同意。” 隋屹说:“让家属去县廨认尸时,再将情况告知。” 老隋又说:“对了,我在他身上还发现了一把钥匙,被他贴身挂在脖子上。” 隋屹拿起老隋递过来的钥匙端详片刻,也不知是哪里的钥匙,但想着死者既然贴身保管,必然很重要,于是他从身上掏出块布包裹起来,塞进了怀里。 隋屹正想安排接下来的事,又忽而想起万俟白,扭头问他:“大人,您看接下来如何是好?” 万俟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而后对辛澈说:“将尸体运回县廨,再让家属去县廨认尸,查询死者人际关系,事无巨细。” “是!”辛澈应下。 等尸体被运走,旁人各司其职之后,这里就只剩我与隋屹和万俟白。 隋屹问:“大人,接下来要如何查?” 万俟白说:“隋录事不是清楚得很么?何须问我?” “哪里哪里,正因不知,才要请教大人。” “谦虚过头,便显虚伪。说说罢,你的想法。” 隋屹故意咳了两声,说道:“那紫鳞软筋散是个很好的线索,若能查到来源,此事应该会有进展。” “违禁品明面上买不到。” “所以啊,大人,我们要去暗地里买。”隋屹说着露出一抹诡谲的笑。 他让万俟白回房等候,自己则飞奔回了家,我跟着他跑回家,看他在房间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两件压箱底的旧衣服。 我心想,万俟白让他搬去谢宅住,他怎么就只带两件旧衣服?装可怜博同情么? 我搞不明白,只好跟着他回到谢宅。 彼时万俟白正坐在花厅饮茶,那淡然自若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家里刚发现死尸的人。 说来他也倒霉,被隋屹忽悠租下这么一座鬼宅不说,又在宅子里发现新的尸体,换做是我,早去咬大忽悠屁股了。 偏偏万俟白不显怒色,一副置身事外的从容之态。 隋屹一路跑来,前脚还没踏进门,手里的衣服就已经递了出去,说道:“大人,来,换上。” 话音落下时,他已经来到万俟白身边,将旧衣服塞进了后者怀里。 万俟白用两根手指提起怀里的衣服,嫌弃早已溢于言表。 “大人您莫要嫌弃,这是我的旧衣裳,洗好才放置起来的,破是破了点,但能起大用。” 那衣裳何止是破了一点啊,简直太破了好吧! 衣服原本的蓝色褪成了脏脏的灰蓝色,多处破洞,袖口、衣摆碎成了一缕一缕的,用抹布来形容都不为过,穿出去能直接躺地上要钱。 隋屹讪讪一笑,解释道:“这衣服就如房子一般,若无人管理便烂得快,我记得放置起来时没这么烂呀。 “哎呀大人,您莫见怪,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适合穿官服,也不适合穿好衣裳,大人您将就一下,我俩身材差不多,您应当能穿。诶,我这件好像要好一些,大人您穿这件。” 万俟白皱着眉,但并未询问,与隋屹交换了衣裳,便要转身回房换衣服。 “大人,时间紧迫,就在这里换吧,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万俟白没理会他,兀自离开花厅。 “大人还真是小气,生怕被人看了去。” 隋屹撇了撇嘴,三下五除二就利索地换好了衣裳,随后从本就破旧的衣裳上扯下一节布料,围在了我的身上。 这样一来,他的腿都没法被遮盖,露出小腿白皙的 一截。 我不喜欢穿衣服,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没能脱掉,隋屹见我挣扎,便说:“小九乖,你长得太好看,去了魈市会被人惦记的。” 我很想说,这块破布也不能掩盖我的颜值呀!但我不会说话,除了听从隋屹的安排别无他法。 隋屹替我调整身上破布时,万俟白回来了。 虽然很对不起隋屹,但我不得不承认,万俟白即便把抹布穿在身上,也难掩那卓绝的气质。 反观隋屹,与锦禾街要饭的乞儿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抵就是他生得更养眼。 再者,虽隋屹厚着脸皮说他们身材相似,但万俟白明显更健壮一些,将隋屹的衣服撑得满满当当,腰窄而不瘦,身体的线条若隐若现。 隋屹大抵也与我想法一致,以至于万俟白进来时他看着他的胸膛愣了许久,就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抵是人比人,气死人之类的吧。 “看够了么?”万俟白冷不防地开口。 隋屹打了个激灵,忙将视线挪开,又落回万俟白身上,几番辗转,好不刻意。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万俟白又说。 隋屹想了半晌,终于找到由头,说:“大人,您这头发还是精致了些,最好再弄乱些比较好。” “我们是要出去要饭么?” 隋屹笑道:“大人还会说笑呀?要饭倒不至于,我实话与您说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作魈市,那是明知县三教九流的聚集之地。县廨曾多次试图遣散魈市,但要么起了纷争两败俱伤,要么他们全部流窜到城中来,扰乱城中秩序。 “这一来二去,那地方便成了三不管之地,像紫鳞软筋散这样的违禁品应当能寻得。所以大人,您猜若是被他们知道混进去了两个官差,我们会处于何种境地?” 万俟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衣服,问:“穿成这样还不够?” 我看见隋屹咬了咬牙,十分不甘心地说:“大人,您不知您气质卓绝,自带威严么?” 我竟一时分不清隋屹这是发自内心的称赞,还是刻意的阿谀奉承。 万俟白轻挑剑眉,似乎认同了隋屹的说法,随即从挽好的发髻上挑出几缕头发,瞬间便散乱了不少。 我听见了隋屹的叹息声。 怎么看万俟白,也像个暂时落了难的贵公子。 临出门前,隋屹指着桌上的一盒蜜饯,对万俟白说:“大人,这盒子上刻了蜜香楼几个字,可是您从圣京带来的?” 万俟白点了点头,说:“临走时别人塞的,我没怎么吃。” “早就听闻圣京蜜香楼的蜜饯乃是一绝,如今正好派上大用场。大人,不介意我借用一下吧?” “拿去便是。” “有借无还也没关系么?” 万俟白不语,只轻轻勾了勾唇角。 隋屹麻溜地盖上盖子,将那小木盒端在手里,说:“大人,接下来一切还请听我安排。” 万俟白没有反对,算是默认。 我们是从后门溜出去的,原因无他,若是被宅子外的好事者看见我们这一身打扮,指不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呢。 我知道魈市在城外西边十里开外,但隋屹带路的方向却并不是城门。 25. 表兄万俟白 他领着我们来到金玉坊外,抬脚便往里面走。 金玉坊管事老袁认得隋屹,即便他已经穿得像乞儿,他也一眼看穿,并朝我们走来。 “上官,什么风将您吹来金玉坊了?莫非又要抓什么人?” 言语之中尽是对上回试探史顺时造成的混乱的不满。 “不抓人我还不能来了么?”隋屹故作冷语,“金老板可在,我要见他。” “老板在忙,暂不见客。” “不见客?知道我身旁这位是何人么?我自己去二楼寻他,你莫要跟着!” 隋屹说罢,便带头往楼梯走。老袁见拦不下,只好自己先往楼上跑,去通风报信。 我们来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气喘吁吁的老袁正站在门口朝里面禀报。 老袁说罢,我们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句“知道了”,随后那房门便不知被何种方式打开,吓得我赶忙躲在隋屹身后。 “金老板别来无恙呀,想见一面还真不容易。”隋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寒暄。 “隋录事还是这般随自己心意,说了不见非要见,你们这些当官的当真霸道。” 说话之人年轻俊俏,皮肤白皙,披着狐毛大氅,却不难看出身材削瘦,没有我认知中的男人气概。 我们进门时他正坐在桌边,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如鹰隼般的目光在我们三个身上游走,最后落在万俟白身上,说:“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县尉大人罢?您的事迹如今可是街头巷尾的谈资呢,百闻不如一见,大人果真气宇不凡,未能远迎,真是失礼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仍旧没有起身相迎之意。 万俟白说:“金老板却与我想象中有所不同。” 金老板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隋屹,问道:“上回大闹我金玉坊,今日又想去魈市找茬么?” 我们都惊讶于他的敏锐,隋屹问:“金老板何以知晓我们要去魈市?”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专程来寻我,还穿成这样,不是打算去魈市还能是什么?” 隋屹说:“既然我们目的已然明确,还请金老板将今日的密语告知。” “不行。”金老板断然拒绝,“我是断不会放官府的人进去的。” “我们只是要去买些外面买不到的东西,保证不会乱市。” “那也不行。”金老板不肯相让。 隋屹没有继续劝说,而是将拿了一路的木盒举在眼前,问:“这样也不行么?” 金老板原本只是轻蔑一瞥,直至看到盒子上的三个字,他才正视起来。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接过隋屹手上的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一股香甜的味道窜入鼻间。 “真是蜜香楼的,何处得来?”金老板说话时双眼放光,一刻也不愿从那盒蜜饯上挪开。 隋屹答道:“是我们县尉大人从圣京带来的。” 金老板自言自语地说:“当初我还在圣京时,最爱吃蜜香楼的蜜饯,后来到了这明知县,便很少吃到了。” 他说着,旁若无人般揭开桌上的布,我们这才看见桌上摆满了小瓷碟,瓷碟里尽是各种各样的蜜饯。 我闻到了十分浓厚的香甜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大难临头各自飞。”金老板冷不丁说道,我没明白是何意思。 隋屹却对他道了声谢。 “莫要谢我,断不可暴露身份,否则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等我们从金玉坊出来,隋屹才向万俟白解释道:“除了有魈市通关牌的常住人口,像我们这种想临时进去的则必须知道通关密语,否则断然进不去。 “金九实际上是魈市最大的金主,这密语一般都是他来定的。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吃蜜饯,所以我借用了大人的东西,只是要有借无还了。” 万俟白说:“此女不简单。” “是啊,不简单。”隋屹说着,忽觉不对,猛地看向万俟白,说:“什么此女?他是个男人!” “即便她刻意模仿男子的言行举止,也不难看出她是女子。” “我见过他好几回了,断不可能是女子!”隋屹争辩。 万俟白无意与他辩论,直接闭口不语。 “大人,他真的是男子,大人……” 魈市只开晚上,我们先在锦禾街吃了点东西,这才动身往城外走。 一路上,隋屹都在滔滔不绝地与万俟白描述关于魈市的状况。 “魈市位于城外西边十里左右的山谷之中,三面环山,仅有一处入口,易守难攻,无通关牌或密语者难以进入。那里从前是个废弃的村落,后来有人将其占据,慢慢发展成为如今的魈市。 “也正是因为其易守难攻的特点,吸引了很多三教九流之人,是一处官府难至亦难治的灰色地带。不过这些年倒也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是以保持着比较微妙的平衡。” 万俟白静静地听着,基本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似乎习惯于将心思隐藏在内心,在我看来,归根究底是不信任隋屹的表现。 “大人,您的走路姿势不对,来,跟我学,背驼一些,腰弯一些。脚步别跨那么大,表情莫要那么严肃。” “大人,您跟我学呀!您现在这样很难融入魈市的!诶,您看到方才过去那人没有,就要学他那样。” 在隋屹一声声抱怨之中,我们终于抵达了魈市之外。 明知县四周有许多山,隋屹捡到我的明知山是最为出名的一座,亦是海拔最高的一座。 此刻我们眼前这座虽算不得高,但却十分陡峭,不规则的峭壁内凹形成一个山谷,山腰聚集起云雾,在擦黑的天色之中尤为神秘。 从前这座山没有名字,自打有了魈市之后,人们便习惯于叫它魈山。 魈市入口仅有两辆马车并排之宽,此刻一大半被拒马挡住,只留下一小个通道让人进出。 通道口守着两名带刀的壮汉,看起来凶神恶煞。 因为入魈市不可带兵器,是以隋屹和万俟白此番都是空手而来。 如此对比,我们简直弱不禁风。 在我们前面有一群人亮出通关牌后便被放行,轮到我们时,那两个守卫见是陌生面孔,十分警惕地打量了我们一阵,才说:“无通关牌者不得入内,快滚!” 隋屹也不恼,笑吟吟地说:“大哥,我们虽是第 一次来,无通关牌,但我们有密语呀!” 其中一个守卫轻蔑地从鼻孔哼出一口气,才脱口说道:“在天愿作比翼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 隋屹对答如流,两个守卫相视一眼,见隋屹答对,再无阻拦的理由,这才将我们放行。 可隋屹后脚刚踏进去,那两个守卫的刀便拦在了万俟白身前。 隋屹赶忙折返回来,好言好语地说:“两位大哥,这是我哥,我们一起的。” “我看着可不像你哥,倒更像那些该死的黑皮。” 黑皮是江湖上称呼官差的黑话,守卫这话一出,我明显感觉隋屹呼吸一滞。 两名守卫见隋屹这般反应也起了疑心,眼神交错之间已然定下来解决办法。 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若真要打起来,我们非但人少势弱易吃亏,还会影响案情进展,这绝非是我们所愿。 就在这箭在弦上的紧张时刻,隋屹突然一变脸,流露出可怜无助的神情,甚至还十分应景地挤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两位大哥,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与你们说明实情。” 隋屹嘴巴一张,开始展示精妙演技,他一把搂住万俟白的肩膀,凄凄惨惨哭诉道: “这是我表哥,与我相依为命,可奈何小时候被那些不讲道理的黑皮抓去,硬要说他入室盗窃,严刑逼供。表哥那时年幼啊,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于是……于是疯了。 “多年以来,他时常认为自己是县尉,刻意模仿画本子里黑皮的言行,以此来拯救年幼时受过创伤的自己。我带着表哥四处求医无果,如今听闻魈市里有人卖偏方能治疯病,这才前去金玉坊求金老板要得密语,带着表哥前来魈市求医。 “你们说,我表哥长得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本该娶亲的年纪,却……哎,若他继续这样疯癫下去,他们家怕是要断后了呀!” 隋屹说着,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硬是流下几滴,那般真情实意,甚至让我都信服了几分。 一个大男人在门口哭哭啼啼很快引来旁人侧目,两名守卫见隋屹不似作假,又怕门口拥堵会引来上头责罚,便有妥协之意。 偏偏万俟白还一本正经地说:“我何时得了疯病?我本就是县尉!” 他这话一出,两名守卫脸上瞬间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其中一人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你要是县尉,我还是县令呢!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进去,别堵在这里。求医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见到鬼郎中的招牌便是了。” 他甚至还十分好心地为我们指了路,隋屹千恩万谢,拉着“得了疯病的表哥”快步入内,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走了好远,我们的身形隐匿在人群之中后,隋屹才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万俟白将自己的手从隋屹手中抽出来,用一种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语气说道:“隋录事不去戏班子演戏还真是屈才,我这得了疯病的县尉表哥给你添麻烦了。” “表哥你还说呢,进来之前我怎么说来着,让你学学别人的走路方式你偏不,险些误了事。” 这话从隋屹嘴中脱口而出,等他意识到不妥时已然覆水难收。 26. 鬼郎中 好在万俟白并未责备隋屹以下犯上的言语,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那双精明冷静的眼睛在人群之中逡巡,搜寻着一些可能的线索。 天色已然完全暗下来,魈市之内灯火通明,着奇装异服之人比比皆是,在城中会被多看几眼的装扮在这里成了常态。 我这才明白隋屹的用意,倘若他们真穿一身正常的衣裳来到此处,反倒会成为人们目光聚集的焦点。 就连小狗我啊,都可能会因为太可爱而被人偷了去。 道路两旁卖什么奇异之物的都有,我见识有限,许多东西认不得,便听隋屹向万俟白解说。 “那是黑金蚕,南疆的一种蛊毒,钻入人体之中会慢慢蚕食五脏六腑,剧痛而亡。 “那鸡蛋大小圆滚滚的果子是醉朦胧,吃下会让人产生愉悦感,兴奋不已,极易上瘾,消耗精气,最终在疯癫之中死去。这些都是违禁品,却在这里随处可见。” “表弟懂得倒是不少。” 万俟白显然是在揶揄,隋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刑部尚书韩恕所著的《天斓违禁品名录》我那里有全本,可借与表哥。” 万俟白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我们转了一大圈,都没能找到卖紫鳞软筋散之处,最后我们停留在守卫所说的有“鬼郎中”招牌的店铺之外。 这间店铺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诡异。 真是处处透露着诡异之色,无论是其挂满白幡的门面,或其门头挂的一串骷髅头,又或其暗得仅够看清事物轮廓的厅堂,处处都昭示着这绝非正常郎中的居所。 要不然又怎会叫做鬼郎中呢! 隋屹和万俟白没有犹豫,抬脚便往屋内走,我紧随其后。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闻着让人上头,我猛吸了几口,只感觉神经有种莫名的愉悦感。 昏暗的室内见不到半个人影,倒是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身体骨架,动物标本,恶鬼雕像等等,看起来十分骇人。 怎么看这鬼郎中都不像是好人。 “有人在吗?”隋屹高声询问,但无人应答。 “表哥,此地甚是诡异,还需多加小心。” “表哥,有没有觉得头晕乎乎的?” “表哥,不妙!” 隋屹话音刚落,还来不及做出防备,身体便如一滩泥般瘫软,而后栽倒在地上。 万俟白试图去扶他,可他自己也没能站稳,扶着身旁的架子缓缓倒地。 等他们两人视线从高处挪到地面时,这才看见早就倒在地上的我。 六目相对,此时无声胜有声,视线逐渐模糊,终是不省人事。 我不知我昏迷了多久,等我逐渐转醒时,只觉离天花板很近。 我慢慢清醒过来,瞧见我的眼前有很多根麻绳,麻绳织就一张网子,而我此刻正躺在这张网子里,被吊在半空。 我混乱的思绪猛然回归,我被绑架了! 我环顾四周,这才看见我的左边依次是隋屹和万俟白。 我们三个都被绑架了! “汪汪汪汪!” 我大叫起来,试图唤醒隋屹和万俟白。 “汪汪汪汪!” 叫了许多声,我才听见隋屹口中发出呢喃之语。 “小九,别吵,再睡会儿。” “隋录事,醒醒!”这是万俟白的声音,他先于隋屹转醒,认清局势。 听见万俟白的喊声,隋屹打了个激灵,猛然清醒。 他环视四周,回溯前事,懊恼不已,说:“我们一进门便被算计了,那药香有问题!” 隋屹话音刚落,我们便听见地面传来掌声,伴随一道男声:“聪明,不过还是聪明得晚了些,成了瓮中之鳖。” 我们循声朝地面看去,昏暗的灯光下,一名年轻男子负手而立,嘴角牵扯出得意的弧度。他看起来与隋屹一般大,生得俊俏,就是有几分邪薄之感。 他以簪子半扎长发,簪尾是一根颜色鲜艳的羽毛,着一身黑衣裳,腰带像是某种动物的脊椎制成,看着很怪异,让人生不出好感来。 怎么可能提得起好感,那小子迷晕我们,将我们用网子吊在了半空! 看着吧,等我下去我不得咬烂他的屁股! 不对劲,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而且是人血的味道! 我看向他藏在背后的手,忍不住冲他狂吠:“汪汪汪!” 像是被我的叫唤声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两步,手下意识从后背拿出来,我这才看见他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菜刀。 我闻得很清楚,那是人血,绝对不会出错! 这狂徒莫非要把我们宰了? 昏暗中我的视力明显要比隋屹他们好得多,不知隋屹能否看清菜刀上鲜红的血液,不过他若听我叫唤,即便看不清也应该能有所警觉。 隋屹果真警惕起来,问他:“你是何人,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冷哼一声,说:“笑话,你们跑到我的地盘来,还问我想做什么!这话应该我问你们,说罢,究竟有何目的?” “你定是那鬼郎中。”隋屹说,“既然你是郎中,开门做生意,我们来你店里的目的还用说么?自然是求医问药啊!” “到底是求医还是行窃,还不好说。” “你这人怎就说不通?”隋屹气得想骂人。 这时候万俟白似乎从那人的言语之中捕捉到什么重点,便开口问道:“你方才说行窃,近日可曾丢失过何物?” 那人脱口说道:“当然丢了东西,我的紫……”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他转了话题:“你别管我丢了什么东西,总之我这店里鲜少有人来,上回来人之后我就丢了东西,这回你们又来,定是不怀好意!” 我实在不敢苟同他的逻辑,仿佛全世界都是盗贼,只要靠近他的领地便是有所图谋。 他的思维就如同他的外表,邪得没边。 “紫鳞软筋散,你丢的是这个罢?”万俟白问。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将菜刀举过头顶,冲万俟白吼道:“好你个小贼,果真是你偷的!除了我和那盗贼,无人知晓我丢的是紫鳞软筋散,你快些将药归还于我,否则我便剖了你制药!” “且慢,且慢!”隋屹赶忙出声阻拦,深怕那人当真对万俟白做点什么,到时候县尉大人缺胳膊少腿的,他可如何交代,毕竟是他带万俟白进魈市的。 “别急,下一个就是你,细皮嫩肉的,最是适合剥皮。”鬼郎中阴 恻恻地说。 “这位鬼郎中,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正是来寻偷走你紫鳞软筋散之人的呢?” 那人好像笨笨的,他将举着菜刀的手放下,歪着脑袋仔细思考起来。 隋屹继续劝说:“我们若是要偷东西,自该偷偷摸摸,又岂敢进门便大声呼喊?再者说,今夜是我们第一次来这魈市,不信你去问门口的守卫,还是他给我们指的路呢!” 那人将信将疑。 万俟白问:“药是何时丢失的?” 那人答道:“约莫小半月前。” 万俟白问:“药是你自己配制的?” 那人答道:“当然!这天下就没有我配不出的药!” 他言语中的傲娇都快溢出来了。 万俟白问:“丢失那日可有任何可疑之处?你是否外出,窃贼是否早就踩过点?事无巨细,皆可说来。” 那人没能立即回答,而是用手摩挲着下巴,作势认真回忆起那天的状况。 “我记得那日我一直在店里制药,只在中途短暂地去了趟后院,期间我听闻店里有动静,便立马回来了,只是没瞧见任何人。 “不过要想从我这里偷药并不难,因为我制的药都放在这两个药柜之中,左边这个存放毒药与解药,右边这个存放灵丹妙药,抽屉口都写了名字,是以很好找。”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两个几乎快要到房顶的高柜,密密麻麻全是小抽屉,也不知里面究竟存放了多少害人的东西。 “对了,”那人忽然想起什么来,“我还记得我听见动静跑出来时,听见了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像是木棍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等我追着那声音出门,窃贼早已没入人群之中,加之夜色昏暗,我已经寻不得那人了。” 他大抵搜索了脑海里所有记忆,方才想起这些细节来,等他全部脱口而出后,才忽然惊觉自己过于听话,竟将所知和盘托出。 “我与你们讲这些作甚!我没有理由回答你们任何问题!” 不料他话音未落,忽见万俟白脱困从空中跃下,稳稳落在地面。 万俟白手中横握一把匕首,落地之后动作极快,在鬼郎中还瞠目结舌之时,如骤风凛冽地将匕首抵在了他脖子上,同时钳制他的手腕,一个巧劲便卸掉了他手上的菜刀。 “哐当”一声,局势逆转。 “别别别,别抹到我脖子了,留疤可不好看。”鬼郎中嚷嚷道。 “大人,救救我!”隋屹在网里挣扎着。 万俟白用手掐住鬼郎中的脖子,而后将空出来的匕首飞出,正正好斩断了隋屹上方的绳子。 扑通一声,隋屹砸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等他狼狈地从网中逃出来,不忘去捡起地上的匕首,划破困住我的网子,将我稳稳地接在怀里。 小狗我啊,终于脱困了,脚都麻了,坏郎中! 带着这样的怨恨,我冲上去就在那鬼郎中屁股上咬了一口,他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隋屹用绳子将鬼郎中五花大绑,然后点亮屋里几个灯盏,昏暗的室内立马明亮起来。 鬼郎中的容貌也终于清晰地跃然眼前,双方目光交汇,我明显感觉鬼郎中身子一僵,他的视线紧紧黏在隋屹脸上。 27. 验尸所获 “师……” 鬼郎中脱口说出这个字,又意识到什么,猝然住口,可那视线仍旧落在隋屹脸上,仔仔细细打量,半刻不曾挪走。 隋屹俨然并未察觉他的异常,兀自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迟疑片刻,方答道:“裴行远。你呢?” 反问隋屹时,他的语气多了几分迫切之意。 “隋屹,和璧隋珠之隋,巍然屹立之屹。” 隋屹总爱这样做自我介绍,因为他深怕旁人将他的名字想成“随意”二字,显得他很随意。 “隋屹啊,你姓隋……真是好名字。”裴行远近乎自语地称赞道,末了看向万俟白问:“他又是何人?我听你方才唤他大人,是何意?” 隋屹说:“我乃明知县录事,而这位便是新来的县尉大人。裴行远,你将我们吊起来之事我们姑且不与你计较,但杀人之事你需得去县廨说个清楚明白!” “杀人?杀什么人?”裴行远不解道。 隋屹指了指地面带人血的菜刀,说:“物证在此,休得狡辩!” 裴行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说道:“坏了!后院!快快快,快放了我,不然真要出人命了!” “休要耍花招!”隋屹喝道。 我也应景地冲裴行远吼了几声。 “我没耍花招,真的,我没骗你们,你们跟我去后院看了便知道。” 隋屹看了一眼万俟白,后者微微颔首,隋屹这才弯腰解开了裴行远脚上的绳子,但出于谨慎,他手上的绳子尚未解开。 我们跟着裴行远来到后院,赫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冷得发抖,他嘴里咬了根棍子,见我们来便呜呜呜地叫。 月光下,我分明瞧见他眼角有水光闪烁。 “这是怎么回事?”隋屹质问。 “他后背长了个好大好大的毒疮,我正把毒疮破开,还来不及处理,你们就来了,然后耽误到现在。快给我解绑,不然他还没痛死就先冻死啦!” 隋屹嘴角抽了抽,一边给裴行远解绑,一边说:“好你个庸医,便是如此替人治病的?” “方式不重要,能治好即是良方。” “你一去不返,他为何不叫你?” “呃……他是个哑巴。” 隋屹:“……” 我心想,裴行远,你个缺德玩意儿迟早遭天打雷劈。 裴行远给那中年男人处理好后背的创口后,我们跟随他回到前厅,他从他的药柜中找出一个瓷瓶交给患者,嘱咐几句后便送他离去了。 “你不收钱?”隋屹问。 裴行远耸了耸肩,说:“都是穷苦之人,一分一毫都来之不易。” 或许是他这句不似作假的话,让我对他的厌恶减少了许多,但碍于他把我们吊起来这件事,我还是对他生不出好感来。 虽然找到了紫鳞软筋散的来处,但我也不知这对于隋屹他们来说算不算得上收获。 我们临离开前,隋屹威胁裴行远说:“我二人的身份你若敢在魈市乱说,便随同你将我们吊起来之事一并治罪!” 裴行远连连点头,保证自己绝不对外说,末了还说:“隋屹啊,后续有任何我帮得上忙之处,尽管提出来,我必定竭尽全力,千万莫要与我见外。” 隋屹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说:“隋屹也是你叫的?” 裴行远只是笑着没有说话,扭头从柜台的抽屉中拿出一块绿豆糕大小、圆形的木牌交到隋屹手中。 隋屹念出上面刻画的字:“魈?这难道是魈市的通行牌?” 裴行远点头,“我说我会竭尽全力帮你绝不是空口说说,你们当差的来魈市应加倍小心,是以我将这通行牌赠与你,希望能够帮到你。” “那你自己呢?”隋屹问,按理来说,通行牌每人只能有一块。 裴行远从怀里摸出块一模一样的牌子来,说:“我还有一块,跟你那一块是一对儿哦。” 隋屹翻了个白眼。 裴行远嬉笑着说道:“我开玩笑的,你放心好了,两块都是真的,像我这样的神医救死扶伤无数,多搞来几块通行牌算得了什么。” 隋屹将信将疑地收起通行牌,后随万俟白一起往门外走去。 我迟了几步,等他们都走上街道后,我抬头看那裴行远。 他嘴角挂着一抹笑,说是不怀好意似乎不恰当,但又谈不上友善。 我很不明白他这笑的含义,只暗暗记在心中,不再继续想,追随隋屹而去。 隋屹与万俟白一路都保持着沉默,穿过魈市熙攘的人群,直至出了魈市,走了好远,隋屹才开口说话。 “表哥,你说那……” “叫上瘾了是吧?” “啊,抱歉抱歉,大人,您说那裴行远有几分可信?我总觉得他从把我们迷晕吊起来,到赠送通行牌的转变过大,不知是不是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若是有别的心思,迟早会暴露,不必急于这一时去拆穿。” “大人说得极是。”隋屹应声,顿了顿又问:“那大人,您说他所说的像木棍敲击地面的咚咚声,到底是什么声音?” “不知。” “若裴行远说的人便是给萧三嵘水中下药的人,那么他一定非常熟悉魈市,但魈市鱼龙混杂,查起来可不容易。” “先回县廨看看隋先生的验尸结果。” 我们来到城门下时,城门已经关闭,守城的官兵见我们穿得破破烂烂,直接让我们滚。 最后还是万俟白拿出他县尉的官印让他们查验过后,才肯开门放行。 我想万俟白应该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才会在临行前将官印藏在身上。 倒是个细致精明的人类。 我们一行回到县廨已经很晚了,除了两个夜值的壮班兄弟,县廨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要不是壮班兄弟能认脸,我想我们会被当成叫花子赶走。 彼时的议事厅中,辛澈、步将黎以及毕吉本三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听见我们推门而入,辛澈打了个激灵率先转醒,下意识喊了一声:“头儿!” 步将黎和毕吉本也被惊醒,齐刷刷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大人,头儿,你们回来了?” “你们怎么穿成这样?” 万俟白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走到上位坐下。 隋屹在辛澈旁边坐下,问道:“你们怎不回去睡?” 辛澈说:“你们迟迟不归,我们又不知你们去往何处,十分担心,只能在 此等候。头儿,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隋屹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去了魈市,调查紫鳞软筋散。” 几人一听这话皆惊,七嘴八舌地说: “可有受伤?” “这也太危险了!应当叫上我们一起的呀!” “魈市那群人最是凶恶,与我们势不两立。” 隋屹无奈地压压手,示意他们淡定,“我们这不是好好的么?而且这趟也并非没有收获。” 而后隋屹将我们在魈市的收获简要说了一遍,包括有人盗走裴行远的紫鳞软筋散,以及获得一块魈市通行牌的事。 当然,他跳过了我们被迷晕吊起来这件丢人的事。 辛澈他们也将一下午的排查情况说了一遍。 萧三嵘此人身为酉德钱庄的老板,富甲一方,最是爱财如命。即便是他最亲近的人想从他手里要得几两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外,他唯利是图,瘠人肥己,贪婪无度;对内,他锱铢必较,一毛不拔,如此为人,不管内外都与他不和。 是以他若死了,人人得利,这样看来好像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杀人动机。 隋屹听完他们的讲述,思索道:“如此一来,排查起来就很有难度了。对了,老隋那边验尸结果如何?” “家属一开始反对剖尸,我们好说歹说才说服他们,老隋辛苦了一下午,回家前把尸格交给了我。” 辛澈说着,从怀里掏出尸格和一小块裹起来的布。他原本想递给隋屹的,又见万俟白坐在上方,便将东西递给了万俟白。 隋屹倒也不讲究,直接把脑袋凑到万俟白跟前查看,哪怕脸都要挨到万俟白肩膀了,也不自知。 片刻后,隋屹说:“推测死亡时间为二月十七,也就是昨日的寅时至辰时,至少十天没有进食,是饿死的无疑。大人,这不就与裴行远所说的时间基本对上了?” 我记得裴行远曾说,他的紫鳞软筋散被盗差不多是在小半月以前,那么与萧三嵘未进食的时间相差不过两三日。 嫌犯在盗走软筋散后,花点时间筹备,再将萧三嵘困在那后罩房之中,合情合理。 辛澈说:“可关于盗药之人的身形样貌一概不知,如何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此人?” 辛澈所说的这一点无疑是当前的难题,即便我能嗅出凶手的味道,可茫茫人海,便是嗅到鼻子失灵,怕也难寻那人。 我倒是可以为了隋屹辛苦一些,但若是凶手刻意隐藏起来,即便是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万俟白不语,兀自展开那一小块布,两根干枯的松树状小草跃然眼前。 辛澈解释说:“这是老隋从萧三嵘衣服上找到的,也不知有没有用。” 隋屹拈起其中一根枯草细看,说:“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始终沉默的万俟白这时候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都先回去休息,明日再行定夺。” 众人未有推辞,也是相当疲惫了,相继离开县廨,回家休息去了。 如今隋屹和万俟白回家的路线一致,时值深夜,进入鬼宅也不怕好事者围观嚼舌根。 来到门口将要分别之际,万俟白并未立马踏进谢宅,而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隋屹看。那目光即便是我看了,也生出几分畏惧。 28. 未知的三寸半 隋屹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说:“好好好,县尉大人,容我回去收拾两件衣裳再过来,可以么?” 万俟白不置可否,问:“家中可有尺?” “有一尺铜尺一把。” “带上。” 万俟白不说理由,嘱咐完便兀自进了门。 我心想,万俟白这人看着胆大,实际却怕鬼,说出去笑死人。 但我和隋屹终究还是低估了万俟白,想错了他的用意。 彼时老隋房间的灯已熄灭,想来已经睡熟了,为了不惊扰老隋,隋屹动作很轻,我则趴在院子里沐浴月光等他。 但老隋房间的门还是嘎吱一声被打开,衣着整齐的老隋从房里走出来,我见状便跑到老隋跟前,冲他疯狂摇尾巴。 “爹,您怎么还没睡?”正欲回房的隋屹问道。 “你说呢?”老隋没好气地反问,随后蹲下来,替我解开身上的破布。 “又是为了等我,那您怎么不掌灯?”隋屹说着,又兀自答道:“我知道,又是为了省灯油罢? “爹,这点灯油钱儿子还出得起,上回麻今村一案的赏金就要下来了,到时候全给您。每次晚归您都要等我,我知劝不动您,不过好歹掌个灯,也比黑灯瞎火好。” 老隋抚摸着我的毛发,我在地上开心得打滚儿。 “儿子还没狗乖,对吧小九,瞧我们小九多乖啊。” 隋屹不满道:“爹,打滚这种事我可做不来,我是大人了!小时候还行,长大可不行了,说出去在辛澈他们面前多没威严?” 老隋瞪了他一眼,而后正色说道:“你与县尉大人去了魈市?” 老隋活了几十年,经验老到,从我们的衣着猜出行踪并非什么难事。 不等隋屹答话,老隋叹息一声,说:“小屹啊,你会不会怪爹当年耽误你进京赴考,否则以你之能,现在恐怕也不只是个录事。” 我听别人嚼舌根时说过,隋屹当年乡贡中试,应以举子身份进京赴考。可恰逢那时老隋外出采药,从山上跌落,几乎丢了性命。 隋屹孝顺,哪里放得下老隋独自在家,为了照顾老隋,隋屹错过了当年的考试。 后来隋屹便进了明知县廨当差,没有再提进京赴考之事。 隋屹听老隋这般说,有些生气,“爹,您莫要再如此说,我若连您都照顾不好,即便高中有何用处?再者说,以我的才学本就难以与众多满腹经纶的才子竞争,不去也好,省得落选丢人。还有啊,如今我能做喜欢的事,还能陪在您身边,没有比这般生活更好的了。” 老隋爬满皱纹的脸终于放松下来,释然地笑出了声。 他轻轻抱了抱隋屹肩膀,说:“我儿孝顺,平日多加小心,莫要我担忧才是。眼下这个案子颇为棘手,县尉大人那边应有安排,快些收拾收拾过去罢。” “爹,您如何知道我要搬去谢宅?” “你故意骗县尉大人住进谢宅,是想借他之手查清五年前的案子,以解开我的心结,你当我如何不知?如今机会来了,你又怎会不离得近一些?” 知子莫若父,原来老隋早就看出了隋屹心思。 隋屹拍着胸脯保证道:“爹,您放心,这回我一定还您一个真相!”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跑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隋屹拎着自己的包袱和我的狗窝,我们一起往对面的谢宅走去。 对了,还没给你们介绍我的狗窝吧? 这是隋屹亲手给我缝制的,他本不会针线活儿,为了给我做这个狗窝可费了不少劲,手不知被针扎了多少下。 我每晚都能在这用隋屹旧衣裳缝制、塞满了稻草的狗窝里沉睡,别提有多舒服了。 我们两个出现在万俟白眼前时,就像两个流浪者前来投奔有钱的亲戚。 彼时万俟白换了一身常服,白色锦缎,极为修身,勾勒出他作为人类的完美身线,衬得他气质卓绝。 反观穿一身青灰色粗衣的隋屹,颇显落魄。 不过我们小狗是不穿衣裳的,这些都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所做的解读,对我来说,隋屹的一切都是顶顶好的。 “大人,您真好看。”隋屹盯着万俟白看,一时忘了转眼。 面对如此直白的夸赞,即便是万俟白,也难免有几分不适应。他清了清嗓子,说:“自己找间房住下。” “那就住东厢房好了,离大人近,清晨还能被阳光唤醒,岂不快哉。” 万俟白不语,转身回房。 隋屹整理好床铺,又把我的狗窝放在他的床边,我躺了进去,原本以为能够结束一天的忙碌,不料这时候万俟白敲了敲还没关的房门。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身后的月光,逆光之中,我觉得他又威严神秘了不少。 “大人?”隋屹喊道,“您是来关心我习不习惯的么?放心吧,我这个人啊,即便……” 不等他说完,万俟白便打断他的话,说:“铜尺可带了?” 隋屹点点头,拿起进门放在桌子上的铜尺走到门口,递给万俟白,说:“带了,给您。” 万俟白没有接,而是说:“带上铜尺,提灯跟我走。” 说罢,他兀自转身,没有给隋屹追问的机会。 隋屹冲他的背影努了努嘴,虽颇为不满,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带尺提灯跟了上去。 我们又来到了白天发现尸体的后罩房,现在就连我都觉得莫非这世间当真有鬼,否则死者如何进得去那密室。 可人类说我们小狗有阴阳眼,看得见不干净的东西,我却什么都没看见,是不是说明这世间根本无鬼? 隋屹跟随万俟白进了屋,而我则守在门外,我的习惯是没有得到隋屹的应允不进案发现场。 “初九也进来罢。”万俟白说。 我站在门口迟疑,因为我没有得到隋屹的应允。 隋屹见我不动,便说:“小九,过来。” 听到隋屹的命令,我摇着蓬松的大尾巴走进后罩房。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传说中的鬼屋,地面灰尘很厚,留下不少杂乱的脚印,此刻我的四朵梅花也印了上去。 万俟白径直来到屋子的西面墙,也就是进门后左边的墙壁,他蹲在地上查看,隋屹在他旁边蹲下。 “这是萧三嵘的脚印?”隋屹问,他记得白天万俟白便专注于这些脚印,但似乎并无所获。 万俟白没有出声应答,而是伸手指了指最靠近墙面的脚印。 “半个脚印?”隋屹大惊,“这怎么会有半个脚印? ” 这样说着,他伸手敲了敲墙面,确认与从前一样是实墙。可眼下那实墙之下,真真切切地留下了萧三嵘右脚印的前半部分。 “我们五年前就彻彻底底地搜查过了,这里面没有机关呀,可是这半枚脚印实在蹊跷。”隋屹嘀咕道。 “这面墙似乎是一切的开始,萧三嵘的足迹是由此而始,蔓延出去的。”万俟白说。 “看来还是这面墙的问题,一定有我们没有发现的猫腻。”隋屹说着,站起身来用手去推墙。 兴许是觉得手持灯笼,单手力量太过薄弱,他又将灯笼和铜尺递给万俟白,说:“劳烦大人帮我拿一下。” 而后他以双手撑墙,使出浑身解数去推,就连我也用身体拱墙,希望能帮他出点力,可墙体纹丝不动。 万俟白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看我们,丝毫不打算搭把手,甚至还流露出一抹嘲讽之意。 “大人,来帮帮忙。”隋屹说。 “这墙若真能被推动,想必这里也不会成为明知县人尽皆知的鬼屋。” 万俟白一语中的,隋屹卸下力来,满脸失望。 万俟白将铜尺交还给隋屹,说:“去量门口到这面墙的距离。” 隋屹接过铜尺,心中存疑,但仍旧听从万俟白的话,开始测量门口到这面墙的距离。 铜尺仅有一尺长,隋屹弯着腰翻转铜尺,我在心里数着。 铜尺一共翻转了二十五下,最后临近墙面时不够翻转一尺,拢共有二十六尺多。 “大人,一共是二十六尺五寸。” 万俟白颔首,又说:“出门测量门口到墙角的距离。” 直到这时候,隋屹才似乎明白了万俟白的用意。他一拍脑门儿,懊恼地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罢,他阔步来到门外,复以刚才的方式测量,铜尺翻转了三十下。 隋屹有些兴奋地说:“大人,一共是三十一尺七寸!” 万俟白很淡定,似乎这结果早就在他预料之中,他说:“里外相差了五尺二寸。” “除去两面墙体的厚度,这当中至少有三尺半的差距!” 显然这个发现让隋屹激动不已。我想,那鬼宅的秘密定然隐藏在这三尺半之中,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进入这三尺半的方式。 接下来隋屹和万俟白开始地毯式的搜寻,我也四处嗅闻,希望能闻到一星半点萧三嵘留下的痕迹。 可是我们找到近乎天明,也没能成功开启那三尺半。 隋屹曾抱着从上方突破的希望爬上屋顶,可当他掀开房顶的瓦片才发现,那三寸半之上竟然是实墙。 这再次证明,那未知的三寸半中藏了大秘密。 隋屹挫败地坐在门前台阶上,又累又困的他此刻已经提不起半点力气了。 万俟白负手站在院中,若有所思地盯着隋屹身后的房间看。 “大人,根本找不到机关,如此一来,只能砸了这面墙方可进入了。” “不可。这墙之后是何状况还未可知,贸然砸毁,恐生变故。” “大人,您看起来并不像这般保守谨慎之人,难道您还有别的顾虑?” 万俟白未做回答,但并未否认,他不喜说谎,就用沉默来代替不愿回答之事。 29. 这是为你好 万俟白又问:“这宅子可是谢家所建?” “不是,这宅子原本就有,是谢粼的爷爷买下来修缮成如今模样的。” “那你可知在谢家以前,是何人居住于此?” 隋屹摇头,“那太久远了,我都还没出生呢!” 我明显看见万俟白的神情愈发凝重。 隋屹又说:“大人,人多力量大,要不然将辛澈他们也唤来寻找?” “不可!”万俟白这回的语气有些重,将我的瞌睡都吓走了一半。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万俟白解释道:“此事未有定论,恐惊扰凶手,是以不可外传。” “哦。” “天快亮了,且回屋休息,今日点卯便不用去了。”万俟白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孤独决绝。 因为有万俟白的应允,隋屹一觉睡到了巳时方醒,我也跟着补了个美容觉。 我们起床时,万俟白早已出门,隋屹领我赶去县廨,过不多时便能吃老钱做的午饭了。 吃饭前,隋屹径直前往卷宗室,在那里我们遇上了万俟白。 “《明知乡土志》?大人何以有兴致看此书?”隋屹问。 万俟白不作答,反问:“你为何而来?” “这卷宗室之内除了存放历年案卷,还有搜罗了不少奇书,我想着来找找有没有机关类的书籍,兴许能够找到开启那三寸半的线索。” 万俟白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 隋屹在架子上翻来翻去,也没能找到想要的书籍,便嘀咕道:“案卷书籍太多了,一个人找起来委实麻烦,小九,去将辛澈叫来帮忙。” 我正要前去,却听万俟白厉声说道:“不可!” 他的语气颇为严肃,把我吓了一跳,隋屹大抵觉得反常,便从梯子上下来,径直走到万俟白所在的桌案前。 “大人,这有什么不妥么?” 万俟白合上手中的书籍,敛了敛神色,说:“隋录事,关于我们的发现,绝不可告知第三人。” “大人是不放心辛澈他们么?我与他们相识多年,他们绝对……” “这是命令!”万俟白打断隋屹的话,极为严肃地说道。 我不明白万俟白为何要如此行事,原本对他生出的一点好感也在此时消散殆尽。 我不满地冲他嚎叫:“汪汪汪汪!” “小九,不许叫。”隋屹制止我,将我往他身后拉了拉。 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言行让人生厌,万俟白说:“这是为你好。” 至于如何为隋屹好,他只字未提。 隋屹笑了笑,客气地说:“大人乃是上官,做下属的听命便是。” 这话硬生生将两人逐渐熟络的关系疏离,也不知万俟白是否乐见其成。 “空了再来寻你要的书籍罢,先随我去一趟萧家。”万俟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般说道,站起身就要走。 隋屹忙说:“大人,不然还是吃了午饭再去,此刻前往碰上人家吃午饭也怪尴尬的。” “也好。”万俟白竟未反对。 中午我吃的是老钱用带肉的鸡骨架特地为我做的汤饭,骨头被炖得软烂,可好吃了。 我吃得饱饱的,浑身都是干劲儿。 我们一行两人一狗来到萧宅门外,这座宅邸我知道,在我们狗圈也是相当地出名。 原因无他,别处有钱人的宅子常能寻到些吃剩的肉,唯有这看似气派的宅子,连半个馒头都见不着。 我们都知道宅子主人抠门,便不爱来这里。 此刻宅子门前立了白幡,灵堂已经布置好了,但却看不见吊唁之人。 萧家虽得知了萧三嵘的死讯,但尸体还在县廨停尸房无法领回去,他们只能先布置好这凄凉的场地,以表达对逝者的尊敬。 见到我们来,一个自称是管家的老头儿前来迎接,听明来意后,他将我们领至花厅稍候,不多时走来一男一女两个戴孝之人。 女的自称萧三嵘之妻萧梁氏,男的自称萧三嵘之子萧铭坤,我瞧着两人年龄相仿。 他们脸上虽极力表现出伤心,但我却从他们身上闻不出半点伤心的味道。 同时,我也没有闻到凶手的味道。 我安静地趴在隋屹脚边,等他办案。 萧梁氏一来便哭诉道:“上官呐,我家老爷死得冤枉啊,还被你们开膛破肚,求上官明察,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为老爷沉冤昭雪啊!” 她尽是干嚎,眼眶里连泪花都没有。 萧铭坤也附和着干嚎道:“我爹怎么会出现在鬼宅之中啊?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鬼,是鬼害死了我爹?” 万俟白依旧保持一贯的寡言少语,在未到他感兴趣的问题前保持沉默,将问话权交由隋屹。 “二位节哀。”隋屹说,“我们今日前来,正是为查清案件真相,为此还请二位积极配合,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萧铭坤说:“昨日该回答的我们都回答了呀!我爹他为人是抠门了些,但我想也是为我好,毕竟待他百年之后,家财都是我的。” 说到家财,他脸上哪里还有悲伤之色,所有气力都用来掩盖贪婪了。 “所以你为了得到财产,设法将你爹困死在那谢宅之中?”隋屹冷不丁地问。 萧铭坤一听这话,脸色霎变,高声说道:“这怎么可能?那宅子可是闹鬼啊,我怎么敢去那里?”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若你不怕鬼,还真想将萧三嵘困死在那里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我爹,宅子闹不闹鬼我……”萧铭坤急得嘴巴打结,半晌说不到重点上。 萧梁氏这时候开口说:“两位上官,铭坤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他断然不会有害人的心思,还请莫要挑他语病。” 相比于萧铭坤,萧梁氏便冷静许多。 “梁姨娘说得是,我是断不可能害我爹的呀!” 隋屹不置可否,又问:“萧三嵘离家十余日未归,你们就不担忧么,为何不报官?” 萧梁二人相视一眼,萧梁氏说:“昨日的捕手也问过这问题,当时我便回答了,是因为老爷经常外出收债,有时走得远了,一月不归也是常事,我们一般不会放在心上。” 隋屹点了点头,似乎认同她这个说法。 “那你们可知他去往何处收债?” 萧梁氏摇头道:“生意上的事老爷从不肯让我掺和,我不知。” 隋屹扭头问萧铭坤:“你身为其独子,将来是要 继承家业的,他也不肯让你参与生意上的事么?” 萧铭坤下意识看了一眼萧梁氏,被后者狠狠瞪了一下,又收回目光,说道:“我爹倒是让我参与钱庄的事,但都是一些小金额的生意,一般金额大的,他都紧紧拽在自己手中,从不肯放权。” “那么在他离家之前,可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隋屹又问。 两个人做思索状,片刻后都摇了摇头。 这时候一边候着的管家老头儿上前一步,朝万俟白和隋屹行了一礼,方说:“启禀上官,我倒是察觉到一些异常,不知有没有用处。” 隋屹说:“但说无妨,事无巨细,皆可如实相告。” 管家说:“老爷每次出门前都会吩咐我收拾行李,也会让轿夫做好准备。可这最后一次出门,这两件事他都未有吩咐我做。” “你当时不觉奇怪么?” “我当时心中虽有惑,但不曾放在心上,我还以为老爷是随同客人一起出门了。” “随同客人?”隋屹警觉地抓住了管家言语之中的要点,“他离家之前有人来访?是何人?” 管家摇了摇头,说:“具体是何人我也不知,我只记得前一日是老爷生辰,府中大摆宴席一日为老爷庆生。到了晚间的宴席上,我途径书房时看见里面灯亮着,还有说话声。” 隋屹眼睛一亮,追问道:“可听清了来者声音?” “未曾。”管家答道,“我只从门口路过,未作停留,那时是老爷在说话。后来没过多时,老爷又回到了宴席上,我就没在意此事。 “翌日清晨我前去叫醒老爷时,发现他不在屋中,我当时以为老爷早起出门会客,毕竟说是生辰大摆宴席,实则请的都是一些欠钱庄钱的人,老爷一要收他们的礼,二要挨个询问还款事宜,每年如此。” “你昨日为何不说?”隋屹问。 “还请上官见谅,我年纪大了,一时没能想起此事。” “那你认为,萧三嵘所见之人可在众宾客之中?” 管家老头摇头说道:“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我回到宴客厅时,一位客人也没少。” “那么多人少一个,你又如何能发现?” “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呀,席位是有定数的,少一个都能一眼看出来。况且,我见老爷邀了人去书房,回到宴会厅便刻意留意了下,不料大厅一人未少。” 隋屹了然,又问:“钱庄账本何在?” “这个我知道。”萧铭坤抢先答道,“肯定在书房,我爹将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书房中,没有他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入,就连下人清扫,也要趁他在的时候才行。” “他生辰当晚曾在书房见了某个客人,自那以后,可有人进入过书房?”隋屹问。 萧铭坤说:“没人进得去,因为只要他离开书房就会上锁,钥匙由他亲自保管,就连睡觉都是贴身放着。” 萧梁氏深以为然,说:“是啊,有一回我替他宽衣不小心碰到钥匙,他就骂我觊觎他书房里的宝贝。” 隋屹从怀中掏出一把用布裹着的钥匙,问:“可是这把钥匙?” 三个人凑拢了来看,皆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隋屹说:“这是在他身上发现的,带我们去书房。” 30. 十六人名单 我们一行来到了萧三嵘的书房外,果真如萧铭坤所言,书房落了锁。 隋屹将手中的钥匙插入锁孔,啪嗒一声,锁开了。他看了一眼万俟白,后者朝他微微颔首,他便将房门推开。 房门大开,光是站在门口,我们都能看到里面的珠光宝气。 隋屹扫了一眼屋内,说:“难怪不让人进屋,这一屋子的名器名画,金银珠宝,是该藏着掖着点。萧三嵘这些年确实赚了不少钱啊,因此得罪些人倒显得理所当然了。” 说着,隋屹与万俟白相继进了屋,却将也想跟进来的其他人阻止在屋外。 不过隋屹没有阻拦我,我进去后开始四处嗅闻。 我还记得萧三嵘的味道,既然自他失踪后便无人进入过,兴许我能闻到第二个人的味道也说不准。 十余日未清扫,桌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隋屹和万俟白仔细勘查,我也仔细嗅闻,不放过半寸地方。 与此同时,屋外的萧铭坤与萧梁氏旁若无人地议论起来。 “我爹这些年存了这么多宝贝,这下全都是我的!” “铭坤,你别忘了,也有我一份!” “别急啊梁姨娘,自然不会少了你。” “还算你有良心。” 从他们的言语之间,我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萧三嵘若是泉下有知,怕也会气得再死一次。 我在屋里转来转去,连萧三嵘的味道都几乎闻不到,更别说那不知名客人的。 整个屋子充斥着一抹残留的香味,掩盖下其余人或物的味道。 这时,我瞧见隋屹和万俟白都被地上的香灰吸引,正蹲在地上查看。 只见那香炉打翻在桌案前的地面,香灰撒了出来,而在香灰之上,留下了一个近乎圆形的压痕。 隋屹与万俟白查看的,正是那道压痕。 “方管家,劳烦过来一下。”隋屹说。 被点名的管家老头抬脚进屋,我见萧铭坤与萧梁氏也想跟进来,便拦在门口冲他们龇牙。 他们怕被我咬,只好继续站在门口张望等候。 “方管家,可认得这香炉?”隋屹问。 “回上官,老爷好闻檀香,他所到之处都有焚香,这香炉一直摆在书房的桌案之上,也不知为何打翻了。” “那你可知这香灰上的圆形痕迹是什么?”隋屹指着那压痕问道。 管家老头许是有些老眼昏花,蹲下去盯着细细琢磨了会儿,方回答说:“回上官,这痕迹我不认识,府中桌椅板凳的腿皆是方形,老爷日常所用之物也好像没有这种形状。” 这时萧铭坤在外头伸长了脖子嚷嚷道:“上官,不如让我们瞧瞧,兴许认得呢?” 隋屹便道:“进来罢,不准碰任何东西。” 萧铭坤与萧梁氏左顾右盼地走进屋内,我瞧着他们就是觊觎宝贝,压根儿不是想帮我们破案。 果不其然,他们两个看过之后都表示不认识那痕迹,手是一点不老实,开始对屋里的宝贝动手动脚。 万俟白站起身,说:“隋录事,研墨。” 隋屹当即起身,借用萧三嵘桌案上的砚台与墨研磨起来。 等墨研好后,万俟白伏案作画,过了一阵,倒地的香炉以及那压痕的形状就被画了出来。 隋屹拿起画蹲在地上比对,简直一模一样。 “大人画功真是了得!”隋屹张口便夸。 万俟白不动声色,询问管家老头:“方管家,账本在何处?” “上官请稍等,我这就去拿。”说着,管家老头来到博古架前,打开一个抽屉,又从抽屉之中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存放在里面的账簿。 他双手捧着账簿交给万俟白,后者简单翻阅了一下,说:“这账本县廨需要借阅。” 管家老头还来不及答应,便听萧铭坤说:“上官,不是我不想借,可这账本至关重要,现在家父死了,我作为他的儿子便要替他收账,这账本……” 言下之意,便是不想借。 隋屹说:“就借一晚,明日定归还。” “可这毕竟是账本,关乎我们酉德钱庄的商业机密,这……” “你觉得我们会与你抢生意,还是这账本有假?”隋屹语气严厉了许多。 “断不会有假,上官明鉴!”萧铭坤吓得连连摆手,“也罢,还请上官务必保管好,莫要泄漏才是。” “你是觉得有人敢在县尉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不敢不敢,县尉大人英明神武,草民不敢这样想。” 隋屹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收起锋利的目光,对管家老头说:“方管家,你们老爷生辰那日的礼簿可还在?” 管家老头说:“在的,您稍等。” 管家老头又从另一个抽屉中找出了礼簿,双手呈给隋屹。 “多谢,这礼簿县廨也需要借阅。还有,在案子解决以前,这书房需保持原样,我会把它锁上,钥匙暂时保管在县廨。” 萧铭坤与萧梁氏一听这话天都塌了,七嘴八舌地抗议。 “上官,这怎么能行?若是迟迟破不了案,这屋里的宝贝当如何是好?” “是啊是啊,要上锁也行,不过能否让我们先把宝贝搬出去再锁?” 那股贪婪的劲儿是藏都不藏了。 隋屹说:“若是想早些得到这些财宝,便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线索。” 那二人见抗议无效,面如土色,只能不甘心地应下。 从萧宅出来后,我们径直回了县廨。隋屹一头扎进吏舍,埋头研究账簿,我则趴在他脚边打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股凉意惊醒,睁眼才看见已是掌灯时分。 我打了个呵欠,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想提醒隋屹我肚子饿了。 这时万俟白从门外走进来,我迈着愉悦的步伐走到他身边,抬头摇尾,表达着我的善意。 万俟白低头与我对视,那眼眸仍旧如明知湖的水,平静又不失神秘。 现在想来,万俟白好像从来没有摸过我,那次掉入土坑时不算。 思及此,我的尾巴摇得更为卖力了,希望他能看出我的热情。 他的手微微抬了抬,应是招架不住我的热情了,偏偏这时候隋屹说话了。 “哎呀大人,您何时来的?瞧我只顾着看账本,都没能注意到您。” 万俟白刚要抬起的手瞬间收了回去,还背在身后,继续装出一副高冷的姿态。 “看得如何了?”万俟白问。 隋屹从座位上起身,拿着一页纸走到万俟白身边,说:“我把账本对应着礼簿查看,筛选出了这份名 单。” 万俟白接过他递来的名单,他一边看,隋屹一边解释道:“方管家曾说过,萧三嵘宴请的都是欠钱之人,而这份名单里的十六人都没有出现在礼簿上。” 万俟白了然,接着他的话说:“那晚的宾客名字必然在礼簿上,而据方管家所言,萧三嵘在书房所见之人并非宴会上之人,那极有可能在这十六人当中。” “大人说得是,大人与我真是越来越有默契啦!” 万俟白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 “大人,我们接下来着手调查这十六人,或许能有线索。”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查。” “好嘞好嘞,那么现在当如何?” “回家。” 我们迎着月亮的方向,从县廨往家走,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日,我跟着隋屹与万俟白花了一整天去调查名单上的十六个人,我们唯一的收获便是一无所获。 那些人要么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要么病入膏肓根本下不了床,以下是一些他们的原话: “那萧三嵘贪得无厌,收了高昂的利息还想让我送礼,我才不去,所以我提前三天就去了州里,有文牒作证。” “萧三嵘死得好啊,这债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可不是我干的,那晚我在天香楼,如梦姑娘可作证。” “是他诱骗我向他借钱的,我本富足,却被他害得散尽家财,他贯会耍些不要脸的手段。” “我的腿就是他叫人打断的,他死有余辜,真是老天开了眼!” 说一无所获也并不恰当,至少我们证实了有动机杀害萧三嵘的人不胜枚举。 我们奔波了一天,此刻只想回家去喝口热水,躺着睡上一觉。 “莫非是我们的调查方向错了?”隋屹道。 “重点仍旧是找出那晚与萧三嵘见面之人。”万俟白说。 “大人说得极是。还有萧三嵘究竟是如何进入谢宅后罩房的,不行,晚上我还得再去看看,我就不信找不出机关来。” “不存在的机关,如何寻找亦是无用。” 听万俟白这样说,隋屹猛然驻足,认真地看着他,问:“大人此话何意?没有机关那三寸半要如何开启?” 万俟白迟疑片刻,说:“我尚且拿不准,迟些时候再说。”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谢宅门口,我闻到一股香味从屋子里飘出来。 不太对劲,家中无人岂会有饭菜香?难不成是老隋? 这样想着,我用爪子扒拉大门,那讨论案情的两个人见状暂停讨论,隋屹上前来帮我推开大门。 这大门没有上锁,毕竟敢进鬼宅的人,全明知县除了万俟白和隋屹,我想找不出别人了。 甫一进门,我径直朝厨房跑去,跑走之前不忘冲隋屹叫了两声,示意他跟上。 越近厨房香味越浓,我站在厨房外没有进去,等待隋屹前来。 隋屹也闻到了香味,便问:“大人,您何时请了人来做饭?” “未曾。”万俟白简短地应道。 两人相视一眼,意识到什么,阔步走进厨房。 偌大的厨房之中只有一个人在忙碌,他穿着广袖黑衫,为了方便干活,他用襻膊将袖子搂起来,腰间挂着围裙,熟稔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31. 裴行远带来的线索 “裴行远?你为何在此?你在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隋屹连发数问。 对,那人就是鬼郎中裴行远,我仍旧记得在魈市时,他用网子像兜鱼一样将我们三个吊起来。 听见隋屹的声音,专心炒菜的裴行远这才扭过头来,说:“哎呀隋屹,你回来啦,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快去净手。” 隋屹满脸疑惑,大步流星走到灶台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裴行远,问道:“不是,你怎么回事啊?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出现在县尉大人家,你要闹哪样?” 裴行远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惊人之举,反倒像是对待老朋友那般,说:“我不是给了你魈市的通行牌么,结果你根本不来找我,我又怕你忙着查案不好好吃饭,没别的法子,我只好亲自过来了。” “不是,我们很熟么?” “不熟么?我以为很熟呢!”裴行远笑嘻嘻地一边说,一边将刚出锅的回锅肉盛出来。 好香啊! “熟你个头啊!你将我们吊起来之事还没与你算账!” “做饭给你吃,算作赔罪可好?”裴行远说着,将那盘香喷喷的肉递到了隋屹眼前。 隋屹明显咽了咽口水,但仍旧克制着,质问裴行远:“那你又如何知晓我的住处?” “现在满大街都在传你跟新来的县尉住进了鬼宅,这很难找么?别愣着啦,帮我端菜,开饭啦!那个谁,门口那个,想吃的话就帮忙拿碗筷。” 裴行远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万俟白说的,换了种不耐烦的语气,与跟隋屹说话的语气大相径庭。 闯入别人家还这般颐指气使,换做是我早咬人了,又遑论万俟白。 我看见万俟白愈发不耐烦起来,隋屹想必也看了出来,便好声好气地说:“大人,您不用帮忙,您去花厅稍候,我来拿碗筷。” 花厅之中,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边,我则一心享用裴行远专门为我做的狗食——鸡胸肉和煮蔬菜,以及一个白嫩嫩的水煮蛋。 大方啊,这裴行远真是大方!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咬他了,原谅他初次见面时无心的无礼之举。 等我将碗舔得一干二净后,抬头看见桌边的三个人还像一开始那样大眼瞪小眼,桌上的菜一口未动。 “汪汪!(你们不吃给我吃!)” “汪汪汪!(都凉啦,浪费可耻,可耻!)” 我的叫声打破了僵局,隋屹率先开口:“裴行远,可以解释一下么?” 裴行远说:“我不是说了么,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我又怕你饿……” “我们是什么很熟很要好的关系么?”隋屹打断他的话问道。 “你这话真伤人。”裴行远倒是委屈上了,“虽然我们只在魈市见过一面,但那一面一见如故,何以不能变成要好的知己?” “你管把我们吊起来叫作一见如故?”隋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裴行远有些惭愧地挠了挠头,笑道:“那不是当时光线昏暗,我没看清么?都不重要啦,以后你我便是兄弟,是知己!” “你有病吧?找正经郎中看过了么?” “我不就是正经郎中么?这世间除了我师父,没有人医术比我精湛,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没!病!”裴行远一脸正经地说道。 隋屹:“……” 继续与他闲扯下去毫无用处,隋屹直言道:“我不知你究竟有何目的,吃完这顿饭赶紧回你的魈市去。” 裴行远委屈得几乎快要哭出来,说:“隋屹,你说话真伤人,亏得我特意来找你,一来怕你饿着,二来则是因为我发现了一条线索。你这样急着赶我走,看来是不需要我了。” 听到这话,隋屹和万俟白眼睛一亮,隋屹连忙追问:“是何线索?” “唔,我做饭好辛苦的,都饿了,吃完饭再说行不行?” “不行!”隋屹断然拒绝,“赶紧说,是什么线索!” 见隋屹激动得快要跳起来,裴行远只好妥协说:“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我说了之后,你可得好好吃饭哦。” “行行行,快说!” “好好好,莫要催。” 裴行远像是故意慢条斯理,好欣赏隋屹的急促。 “你可还记得我存放紫鳞软筋散的架子下有一块皮毯?那可不是普通的皮毯,是我亲自从一头硕大的驼鹿身上剥……” “然后呢?”隋屹打断他即将不着边际的话追问。 对于裴行远所言的鹿皮毯我有些印象,但当时我们都并未在意,因为那医馆之中稀奇古怪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裴行远接着说道:“今日我想给它挪个位置来着,结果无意中发现那上面竟有几个压痕。” 隋屹追问:“是什么样的压痕?” 裴行远说:“小小的,圆圆的。这压痕可不是我弄的,而且你知道,我店里鲜少有人来……” 裴行远自说自话之际,隋屹已经从怀中掏出一页纸展开来,正是万俟白画的那副炉灰图。 “可是长这样?”隋屹问。 裴行远定睛看了片刻,点点头说:“对对对,就是长这样。这画出自何人之手?画功实在了得。” 隋屹没有回答裴行远的话,兀自看向万俟白,后者眉头微微拧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隋屹又问裴行远:“你说你当时追出去时,只听闻咚咚声,不见其人?” 裴行远说:“是啊,那声音就像木棍敲击地面发出来的。” 隋屹还在思索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万俟白缓缓开口,说了两个字:“拐杖。” 隋屹一拍桌子,震得他面前的筷子都从碗上掉落,他顾不得这些,兀自分析道:“那人是个瘸子!大人,您可还记得我们今日排查的十六个人当中,便有一个瘸子?” “嗯。”万俟白应声,但随即否定了隋屹的想法,“按时间推算,那人在萧三嵘失踪之时双腿刚断,还处于重伤昏迷之际。” “也是啊。”隋屹有些失望地说道,他理应想到这一点的,奈何过于兴奋,失了理智。 待冷静下来,他继续分析道:“不管是偷紫鳞软筋散之人,还是萧三嵘夜会之人,都留下了同样的痕迹,便说明这极可能是同一个人。” 万俟白应道:“嗯。” 隋屹继续说来:“此人先从鬼郎中店里盗走紫鳞软筋散,再前往萧宅将萧三嵘骗出家门,在他水中下药,让他困死在谢宅之中,就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 进入的谢宅。” 万俟白说:“倘若那人当真不良于行,理当非常显眼,萧家又怎会无人看见?” 隋屹也想不明白这件事,说:“会不会是萧家有人说谎?总之大人,我们还得再去一趟萧家问个清楚。” 万俟白颔首,认同了隋屹的说法,又问:“谢家老仆如今身在何方?” 隋屹说:“老周啊,我记得他与孙子一起住城北。” 万俟白说:“关于五年前谢家一案,有些细节还需询问他。” 隋屹问:“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万俟白说:“案卷记载,五年前案发那晚,宅子外的更夫曾听闻宅子里传来哭声,老仆何以听不见?” 隋屹说:“言之有理,那明日我们便去一趟老周家,今晚先去萧家。” 隋屹与万俟白商讨案情时,裴行远插不上话,如今眼看隋屹站起来抬脚就要走,他忙拉住隋屹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隋屹,吃了饭再去可好?我做得辛不辛苦姑且不说,你不饿么?” 说起饿,隋屹当真觉得腹中空空,他揉了揉肚子,有些纠结。 万俟白说:“吃了再去,不急于这一时。” 折腾半晌,三个人终于拿起筷子开始享受美味,我坐在隋屹脚边,眼巴巴地望着他,即便我已经吃饱了,但还是馋得要命。 隋屹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眼睛放光,称赞道:“裴行远,没想到你当郎中不靠谱,当厨子倒是一绝。” 裴行远嗔怪道:“谁告诉你我当郎中不靠谱了?你何时生个病受个伤试试,保管……不对,你还是不要生病受伤得好,便请这位新县尉代劳好了。” 万俟白食不言,吃得优雅,没有理会裴行远的无礼言语。 裴行远又说:“我师父最爱吃我做的饭,以往我们上山采药,有时数月难归,都是我用山中野货为师父做吃食的呢!” 隋屹说:“你常说起你师父,他现在何处?” “在山中养老呢,不肯随我出来见世面。隋屹啊,得空要不要去见见我师父?或许你们也会一见如故呢!” 隋屹摇头,说:“还是不要打扰老人家清修的好,况且我公务繁忙,没时间出远门。” 裴行远没再说话。 因为心有所想,隋屹这顿饭吃得很快,裴行远表示他会留下来收拾碗筷,让隋屹他们出门便是。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目送我们的裴行远。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不是狡黠或坦率,亦谈不上开心或悲哀,倒像是有疑惑,有不安,总之很复杂很复杂。 我们又一次来到萧宅,虽说灵堂停的是空棺,但管家老头还是守在那里,烧着纸钱。 “年纪大了睡不着,便来陪陪老爷,他啊,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快下去陪他啦!” 他用十分轻松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我却觉得有几分悲凉。 “还请节哀。”隋屹说。 管家老头将手中最后一点纸钱扔进火中,后欲起身,隋屹伸手扶了他一把。 “二位上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方管家,您可还记得那日生辰宴席之上,是否有客人拄拐,亦或腿脚不便?”隋屹问。 32. 嫌疑人画像 老头想了想,十分笃定地说:“没有,那日礼簿乃我书写,每一位客人我都见过,并无腿脚不便之人。” “那您可曾在府中见过这样的人?”隋屹追问。 “未曾,不过那日府中众人多在前厅做事,若有人偷偷从后门溜进来也未必不可能。” “可否询问府中人?” “自是可以。二位上官还请移步堂屋等候,我这便去询问。” “多谢。” 老头将我们引至堂屋后,只身离去询问府中下人。 未等多时,萧铭坤和萧梁氏一前一后匆匆赶来,二人神情很是紧张怪异。 甫一见到我们,萧铭坤便问:“上官,害我爹的凶手可找到了?书房钥匙可否归还?” 依我之见,他真正关心的是后一个问题,至于杀他爹的凶手,兴许在他看来是恩人也未可知。 “尚在查探。”隋屹简洁明了地说,不想与他多言。 “这得查到何时去了?”萧铭坤抱怨道,随即眼珠子一转便计上心来,“上官,能否开那书房门,好教我能从中拿出些钱财来?” 隋屹不耐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觉得呢? 萧铭坤也不气馁,将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二位上官,我要这些钱财绝非为了自己,我爹死后,钱庄还要继续经营下去,可如今钱都被锁在书房之中,钱庄生意难以维持,这要我如何向父亲的在天之灵交代?” 他说得恳切,隋屹大概也不想为难他,便看向万俟白。 “上官,我只拿你们准许我拿的钱便是,绝不影响你们查案,能否通融一二?” 万俟白一声不吭地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隋录事,顺便再去书房看看是否有线索遗漏。” 听这意思,像是同意了萧铭坤的要求,后者的高兴溢于言表,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上万俟白。 萧三嵘的书房再次被打开,灯笼照亮屋内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是被当头一棒。 昨日还满是金银珠宝的房间,此刻竟空无一物!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阵,而后便是雷鸣般的嚎叫。 “钱呢?钱去了哪里!” “这是怎么回事?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萧铭坤和萧梁氏近乎疯了一般冲进屋里寻找,隋屹没能拦下他们,毕竟此刻他的震惊不亚于那二人。 “大人……这,这是……” 隋屹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莫慌。”万俟白平静地说道,仿佛不为眼前景象所动,“看他二人这般表现,至少可以说明不是他们做的。” “大人说得是,我有些自乱阵脚了。” 萧铭坤在屋中连个铜板也没寻到,又像头发疯的牛那般冲到隋屹面前,再也顾不得礼数,张口质问:“钱呢?钱去了何处?钥匙只有你有,是不是你偷走了!” 说话间,他揪住了隋屹的衣领,我见隋屹受欺负,一个箭步冲上去咬萧铭坤。 “小九,退下!”隋屹顾不得自己的处境,冲我命令道。 隋屹被人欺负虽然使我很生气,但我必须听隋屹的命令,只好不甘心地退至一边。 “说!是不是你们干的,你们一直不肯归还钥匙,便是要趁我们不备,偷走满屋钱财,是与不是!”萧铭坤失控地质问,双眼猩红,真像是疯了。 “放手!”万俟白冷声道,同时按住了萧铭坤拽住隋屹衣领的手腕。 萧铭坤不肯放手,继续说:“你们倚官挟势,欺压百姓,便是告到圣京去,我也要讨一个公道!” “我说放手!”万俟白的声音更冷了些,他似乎加重了手上力道,以致于萧铭坤吃痛,不得不放开了手。 隋屹倒是重获了自由,但那萧梁氏见状,耍赖般往地上一躺,扯开嗓子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日子没法过了,当官的鱼肉百姓,公然抢夺家财,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如去死了……” 她就这么不知疲倦地嚎叫着,浑像个泼妇。 “梁姨娘,我们莫要怕这等狗官,我们告到州里去,告到圣京去,定要讨回这个公道!” “不活了,不活了……” 管家老头循声来到书房时,就看见这么一幅场景,惊慌之下,也顾不得提及他带来的那名小厮了。 “好啊,你们去告!”隋屹突然大声说道,“不过在告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萧铭坤,有些腌臜事若不想旁人知道,便附耳过来。” 萧铭坤稍作犹豫,还是将耳朵凑了过去。 隋屹与他耳语几句后,我见他竟脸色骤变,像吃了狗屎一样难看。 他蹲在萧梁氏身边,也与她耳语了几句,萧梁氏也瞬间不吵不闹,甚至从地上爬了起来。 刹那间,现场安静下来。 “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么?”隋屹问。 萧梁二人相视一眼,相继点了点头。 隋屹说:“书房钥匙确实在我之手,但敢问我要如何避开府中所有人,并悄然搬走如此大量的财物?” 那二人低垂着眼帘不说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隋屹做不到,那二人亦是心知肚明,只不过在乍一看到财物消失后,情绪失控,下意识寻找突破口。 唯一拥有钥匙的隋屹便成了这个突破口。 见他们不语,隋屹继续说:“若你们还想找回财物,立马出去!方才经你们这样一闹,也不知抹去了多少线索。” 那二人对了对眼神,终是听从隋屹的话,退出了书房。 隋屹将书房的灯点燃,而后与万俟白一道在屋中寻摸线索,我乖巧地坐在门口等待,若隋屹叫我帮忙,我便进去。 我看见他们仔仔细细地找完了屋内每一个角落,可以十分确定屋内所有值钱物品都不翼而飞。 最为关键的是,门窗未被破坏,门锁完好,屋里的东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我忽然想到了谢家鬼宅。 隋屹唯一的收获便是一把铜尺,他量了屋内外的尺寸差距,最后无奈地冲万俟白摇了摇头。 并不存在谢家鬼宅中未明的三寸半。 万俟白信步走到门口,问管家老头:“方管家,请问这萧宅建于何时,何人所建?” 老头答曰:“回上官,宅子乃三十年前老太爷所建。” “可有暗道?” “应是没有,我曾替老太爷监工,整座宅子都没有修建暗道。” 万俟白没再询问,低垂着眼眸似在沉思。 隋屹这时候注 意到管家老头身后跟着的小厮,遂问:“方管家,这人是?” 管家老头这才想起来,忙说:“上官,我问了府中所有人,唯有厨房里的王大见过符合你们描述特征之人。” 隋屹和万俟白一听这话,瞬间眼前一亮,隋屹问:“你是何时何地见过那人?” 小厮唯唯诺诺地朝他们行了一礼,而后说道:“回上官的话,那日老爷生辰,晚间的送鱼郎正是一个拄拐的瘸子,有些年纪了。我当时见他腿脚不便,还主动上前接了鱼咧! “之后他说口渴,想讨杯水喝,我见他可怜,就给他倒了一碗水。他就坐在厨房外喝起来,我忙得很,后来就没再顾及他了。” 隋屹又问:“可还记得长相?” 王大摇头说:“他头上戴着个大大的斗笠,几乎将脸遮去了大半,而且他的脸尽是泥灰,胡子拉碴,脏兮兮地,根本看不清。” 隋屹闻言俨然有些失望,继续问道:“此人以往可向你们送过鱼?” 王大再次摇头,说:“我也是第一次见此人,当时忙得很,我以为是临时换的人,就没有多问。” 隋屹有些恼他做事不负责,说道:“来路不明的鱼你也敢做给人吃!” 王大深怕被追责,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万俟白问:“可还记得清那人哪只脚不良于行,以及其身形、拐杖样式这些细节?” 王大回答说:“记得记得。他左脚弯曲无力,身材不胖不瘦,与我差不多高,用的是木头制的腋下拐。” 万俟白说:“好,你进屋来与我详说。隋录事,研墨。” 最后一句话是对隋屹说的,隋屹似有恍惚,半晌后方应声,行至桌案前开始研墨,所幸笔墨纸砚未被盗走。 万俟白根据王大描述的细节绘制出了一幅人像图,只可惜样貌模糊不清。 “你看看,他可是长这样?”万俟白将画立在王大眼前如此问道。 王大连连点头,“是是是,就长这样,这画得也太像了!” 万俟白没说什么,兀自将画递给隋屹,后者拿着画前去询问其余人是否曾经见过此人,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就在这时,万俟白忽然如风一般掠至门口,还未见他出手,腰间佩戴的长剑便已离鞘飞出,眨眼之间便插入书房正对面回廊的柱子上,惊动了柱子后面躲藏的人。 隋屹反应极快,在剑飞出的那一刻便已经拔刀冲了出去,我也跟在他身后奔驰。 柱子后的男人想逃,却迎面碰上隋屹拦路,他想转身往反方向跑,又见到了凶恶的我。 犹豫的瞬间,他脖子上一凉,隋屹的刀架了上去。 隋屹不忘取下万俟白的剑,而后押着那人来到万俟白面前。他踹了一脚那贼人的腿窝,贼人不受力,顺势跪在了万俟白跟前。 “你是何人?为何躲在廊柱后偷听?”万俟白问。 那人不肯答话,自以为有两分骨气,却不料萧铭坤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陈侠,你来干什么?” 见萧铭坤认出他来,隋屹和万俟白询问的眼光均落在了萧铭坤身上。 萧铭坤说:“他是我爹养的打手,若是遇上不好要的债,我爹便会让他跟上。” 原来是干这种行当的人。 33. 惹县尉心烦 我见此人长得倒是凶狠魁梧,就是没什么脑子,否则也不会被万俟白发现,更不会毫无防备地就被隋屹用刀架住了脖子。 吓唬吓唬老实人,倒还管用。 萧铭坤说话间忽然恍然大悟,他怒不可遏地指着陈侠,质问道:“这屋里的财宝定是你偷的!上官,将他抓起来严刑拷问,定能问出财宝的下落!” “胡说!谁偷你财宝了?”陈侠这时候终于开了口,“我不过是来要债,见有官差在此,才躲起来查看的。” 隋屹问:“你要什么债?” 陈侠说:“萧老爷死在鬼宅之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但他还欠我和兄弟们的工钱,我不来讨要我们便会饿死!” 听陈侠如此说,萧铭坤闭了嘴,一副拒不认账的混相。 万俟白沉声说:“作为萧三嵘的打手,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所作所为,我来问你,需如实回答。” 陈侠不做声,隋屹便说:“大人,这等混子与他讲不得道理。” “无妨。”万俟白说,“陈侠,我乃明知县新任县尉万俟白,关于你听从萧三嵘之言,对欠债者动用私行之事,我不会让人抓你进大牢,这是我的允诺,你可信?” 陈侠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万俟白,后者又说:“只要你肯如实回答,我的允诺便有效。” 陈侠稍作犹豫后,恭恭敬敬地说:“请上官问吧!” 万俟白问:“你跟了萧三嵘多长时间?” “有七八年了。” 万俟白示意隋屹给他看画像,隋屹上前一步,将画像展开立在陈侠眼前,问道:“可认识此人?” 陈侠只看了一眼便说:“大人,这连长相都看不清,如何认得?” 隋屹说:“你再仔细瞧瞧,从身形上判断。” 陈侠又细看了片刻,仍是摇头:“这种身形的人太多了,确实认不得。” 万俟白问:“你们在这七八年的讨债之中,可曾害死过人?” “绝对没有!”陈侠忙说,“若是将人打死,这债向谁讨去?顶多谁不听话,就打谁一顿。” “比如打断别人的腿?” 陈侠支支吾吾,眼神闪躲,不肯承认。 “我方才说了,我之允诺有效的前提是,你要如实回答。” 陈侠这才说:“是……是打断过几个人的腿,不过这都是萧老板的意思,我们都是拿钱办事,做不得主啊!” “可还记得都有哪些人?尤其是断了左腿之人。” “其实也没几个,除非特别不听话,否则真要打断了腿让他没法赚钱,到最后吃亏的还是钱庄。这么些年拢共也就打断了四个人的腿,其中两个病死,一个杀人犯被杀了头,再有一个活着的,是十多天前打断的。” “吴满?” “是是是,就是他。” 万俟白和隋屹相视一眼,皆做沉默状,因为吴满就是隋屹从账簿和礼簿中筛选出来的十六个人当中唯一断了腿的。 可萧三嵘消失那段时间,他的腿刚断,正卧床不起,隋屹检查过,即便过了十余日,那人也下不了床,今后怕也是废了。 最为重要的是,吴满断的是右腿,不是王大描述的左腿残缺。 两人暗自盘算案情时,隋屹忽而察觉到陈侠面露惊恐,身子也不由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隋屹忙问:“可是想起了什么?” 陈侠仍旧处于某种惊恐之中,根本没有听见隋屹的询问。 隋屹厉声说道:“快说!” 陈侠被这一声吼震慑,猛然抬头,颤抖着嘴唇说:“还……还有一个,鬼……鬼宅!” 我们当即明白了他的惊恐源于何处,想必他躲在暗处时,将我们发现书房宝物失窃看在眼里,联想起五年前的鬼宅谜案,瞬间吓得魂不守舍。 原以为有了突破性的线索,结果竟是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你是指谢粼?”隋屹问。 听到这个名字,陈侠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不回答隋屹的话,兀自喃喃自语道:“萧老爷死在鬼宅,宝物消失,鬼,一定是闹鬼!” “这世间根本没有鬼!”隋屹喝道。 “隋录事,我想他也回答不出什么了,把他带回县廨罢。”万俟白说。 “不是说不关他么?”隋屹问。 “我没说要关他,打三十大板放了便是。”万俟白轻描淡写地说。 “啊?”隋屹满脸震惊。 所以万俟白承诺不关陈侠进大牢,但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没有承诺不打他么?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觉得好有道理,但又仿佛有什么不对劲…… 人类还是太复杂。 管家老头替我们找来了麻绳,隋屹将陈侠的双手反捆在背后,留出一头牵引,我们一行三人一狗就这样往县廨走。 大街上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隋屹与万俟白讨论起案情来。 “大人,这萧家书房也是一个密室,却没有那三寸半,犯人如何能盗走满屋财宝?”隋屹问。 “不知,但必有途径。”万俟白说。 “要不然明日多带些人,掘地三尺必能找出答案来。”隋屹说着,又兀自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算了,这样恐怕不妥。” 万俟白曾说过,他们发现谢家鬼宅可能有密道之事不可外传,如今萧家这边可能出现同样的密道,怕是也不能外传。 万俟白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而是问隋屹:“你与萧铭坤说了什么?” 隋屹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反问万俟白:“大人是指我与萧铭坤耳语的话?” “嗯。” “大人这是在向我请教么?” “不是。” “分明就是。” “我说不是。” “大人还真是不干脆,承认你有所不知又不丢人。” “当我没说。” 隋屹耸了耸肩,说:“好吧好吧,告诉大人也无妨。我对他说,若是不想被判徒刑,就老实配合。” “何以被判徒刑?” “通奸呀!我从第一眼见到他与萧梁氏,便看出他二人眉眼传情。” “仅仅如此,你就判定他们通奸?” “倒也不是,是他们今晚的行为露出了破绽。”隋屹说着卖起关子来,“像大人这般的正人君子,没有察觉也是常情。” 万俟白没有理会他的奉承,又问:“什么破绽?” “他二人的罗袜穿反啦!”隋屹乐呵呵地说道,“两个人脚上各穿一只白袜,一只灰白袜,稍微联想一下就知道他们偷偷在一起时,听闻我们到来,匆匆穿戴才会出错。毕竟干这种事总归不敢燃太明亮的灯,昏暗外加匆忙,不出错才怪咧!” 万俟白轻哼一声,没有说话。隋屹又道:“大人哪会盯着别人的脚看呀,对吧?” 万俟白还是不答话,做出一贯的高冷之态,隋屹偏要去招惹。 “那萧梁氏在地上打滚时,我想看不见也难呀!大人怎就没看见呢?哎,真是奇怪。” “你话密了。” “密吗?我以为还好,人长嘴巴就是用来吃饭说话的,饭吃了却不说话,那多难受。大人,您不难受么?” 隋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见万俟白越心烦,他越欢喜,注意力全被万俟白引了去,全然没有察觉被他牵在身后的陈侠不知何时弄断了绳子,一溜烟跑了。 等我们反应过来,陈侠已经跑进了旁边的金玉坊。 我很懊恼自己失察,拔腿就追了上去。可当我追进金玉坊时,陈侠早已不见踪影,就连他的味道都被大堂中各式各样的臭味掩盖。 隋屹和万俟白的前脚刚踏进门,管事的老袁就如同鬼魅一般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 “二位上官,不知又来我金玉坊做甚?” “抓人!方才有个逃犯躲进了你们金玉坊。”隋屹说。 “那怎么会呢?我一直盯着门口的,方才不曾见任何人跑进来。”老袁笑着说,我看是睁眼说瞎话。 “有没有人跑进来我们自有定夺,让开,莫要挡路!”隋屹厉声命令。 老袁不肯让,隋屹便压了压刀柄,是一种明显的威胁之意。 “官府办案,凡有阻碍者,当以罪论处!” 老袁虽不甘心,但也不敢胆大到明目张胆地与官差作对,只好挪了挪身体,让开了路。 “汪汪汪!”我冲隋屹叫了几声,见隋屹看向我后,我拔腿往后院跑去。 我从杂乱的人味之中找出了一丝陈侠的味道,就是通往这后院的。 我还是第一次来金玉坊的后院,有假山一座,死水一潭,颇有几分雅致,但眼下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我正要领隋屹他们越过假山往更深处追寻,却被从假山后走出来的一主二仆拦住了去路。 那主人长得年轻俊俏,披一件价值不菲的狐毛大氅。那两名仆人壮如牛,看起来比隋屹和万俟白还要高大。 “又是什么风将二位上官吹来金玉坊啦?莫非又想去魈市逍遥,前来讨要今日的密语?”金九言道,看似温和的语气,实则充满了敌意。 “金老板说笑了,我们有个逃犯躲了进来,他最是穷凶极恶,我怕惊扰到金老板,这才追寻而来。”隋屹说。 金老板嗔怪:“隋录事,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说得好像我金玉坊窝藏逃犯似的,这要是传出去,谁还敢来玩啊!” 话虽如此说,可谁人不知他这金玉坊最是三教九流的聚集之地,与那魈市难分伯仲。 “职责所在,还请见谅。”隋屹说。 金老板像是认同隋屹的话那般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我理解捕贼乃二位职责,可我这里没有逃犯,必是二位看错了。再者,世间繁华,有白有黑亦有灰,上官要允许差异的存在,如此对大家都好。”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万俟白似乎听懂了,他抬手制止了隋屹接下来的话,说道:“金姑娘所言极是。” 听到万俟白唤金姑娘,金老板脸色明显一凛,下意识说道:“你怎……” 可后面的话又戛然而止。 “告辞。”万俟白不再多言,转身就要走。 34. 城北又现死尸 “且慢!” 出乎我的预料,金老板竟叫住了我们,随即屏退左右,阔步走到万俟白跟前,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目光细细打量他。 隋屹也看出端倪,用同样的目光去打量金老板,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问:“你当真是女子?” 金老板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万俟白:“我的伪装术非常高超,你不过见了我一面,如何能看穿?” 万俟白说:“你女扮男装的确无可挑剔,金老板若想知晓缘由,不如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金老板既是那魈市幕后老板,便必然对其了如指掌,我需要一份魈市舆图。” 这话一出,不光是金老板诧异,就连隋屹也觉诧异。 这也太冒昧了,万俟白一个当官的要魈市舆图,难不成是想带人铲了魈市? “县尉大人,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金老板俨然有些生气。 “你先别急着拒绝。”万俟白说,“我要舆图并非欲对魈市不利,只要你们不主动生事,我保证官府仍旧不会踏足魈市半步。” 我现在觉得万俟白的保证就像陷阱,或许隋屹也这么想,才会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了看他。 “我如何能相信你的保证?”金老板问。 “商人逐利,为官者又何尝不会权衡利弊。若魈市散,那些人必然流入城中,势必让城中动荡不安,我没理由这样做。再者,我去过魈市,以其现今的管理方式来看,平民难以接触,影响范围局限,孰轻孰重,你以为我不会掂量么?” 金老板的眉头深锁,似在考量万俟白的说辞,但舆图事大,我想她断然不可能为了搞清楚万俟白是如何知晓她女儿身这件事,便贸然交出去的。 隋屹想来也与我想法一致,他悄悄拉了拉万俟白的衣袖,低声说道:“大人,您这要求任谁看来都很冒昧,金九此人巧伪趋利,断不会答应的,还是莫要与她正面起冲突才是。” 万俟白平静地说:“且安心。” 隋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而后看向金九。 不成想她竟说:“好,我答应你。” 隋屹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金九疯了不成? 这笔生意怎么看,都是她吃亏呀! “你随我去屋中拿舆图,但他不准跟来。”金九所言的他,便是隋屹。 万俟白命隋屹原地等候,我实在好奇,跟在万俟白脚边想探个究竟,不料金九说:“狗也不许跟!” “汪汪汪!(坏女人!)”我冲她远去的背影叫唤着。 不多时,万俟白回来了,不再追寻陈侠,叫上隋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金玉坊。 隋屹忍了许久,终是在离开金玉坊后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那金九何以将舆图拱手送出?这简直匪夷所思!” 万俟白只说:“区区魈市于她而言微不足道。” 隋屹问:“那您知道于她而言什么才是要事?” 万俟白不答。 隋屹又问:“那您又是如何笃定她是女儿身的?” 万俟白依旧不答,兀自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赶。 “大人,您倒是说说呀,就与我说,我保证不外传。” “大人,求您了,您不说我一晚上都睡不着。” “大人,我都与您说萧铭坤和萧梁氏通奸之事了,礼尚往来,您也该与我说金九之事呀!” 隋屹去拉万俟白衣袖,后者默不作声地将衣袖抽回去,任隋屹如何哀求也不肯为他解惑。 “小气鬼!”隋屹低声骂道。 “以下犯上,想挨板子不成?” 隋屹嘴巴一抿,不说话了。 这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们跑来,是毕吉本。 他有些气喘,不等歇气,说:“县尉大人,头儿,可算找到你们了!” 隋屹警觉起来,问:“发生何事?” 毕吉本说:“接到报案,城北发现一名老人死在了自己家中,应是他杀。” 隋屹与万俟白相视无言,当即就随同毕吉本往城北赶去。 等我们赶到时,老隋已经完成了现场的基本验尸工作,正在收拾工具。 见到隋屹和万俟白,老隋叹了口气,说:“死者周大羊,死亡时间约为今日亥时初,死因是被利箭扎穿心脏,失血过多,当场身亡。死者死前没有与人打斗挣扎的痕迹,没有中毒迹象,被人从正前方一击毙命。凶器被遗留在现场,就是这支生了锈的箭。” 老隋说着,将白布包裹的带血的箭递给万俟白。 万俟白接过凶器细看,那是一支锈迹斑斑的箭矢,箭杆断了一半,糊满了死者的血。 隋屹把头凑到万俟白跟前,看过凶器后说道:“这箭矢有些年头了吧,箭杆都腐朽了。” 万俟白不做声,兀自将白布裹起来,收下箭矢,说:“有劳隋先生。” 老隋又叹了口气,背上仵作箱,招呼两名捕手抬起死者,往县廨而去。 隋屹望着老隋的背影说:“周大羊就是当年谢粼的老仆人,与老隋也算是相识一场。” 万俟白神情一凛,说:“不成想还是晚了一步。” 隋屹说:“我们晚上才说起老周,他便遇害,只怕与此次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隋屹注意到门外角落里哭到力竭的少年,约摸十一二岁。 辛澈凑过来说道:“是这少年发现的尸体,大叫引来了邻居,邻居帮忙报的案。他哭得昏死过去,这会儿才醒,什么都还没问出来。” 隋屹应声,走到少年跟前,蹲在他身旁,问道:“可是周米米?” 少年抬起红肿的双眼看向隋屹,怯怯地点了点头。 “我爷爷,我爷爷死了,被人杀死了,呜呜……”少年悲从中来,快要干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隋屹搂住少年的肩膀,让他有所依靠。我也在少年另一边坐下,用我温暖的身体为他驱散夜晚的寒意。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少年看了我一眼,下意识将手搭在了我的身上,我见他不排斥我,便将头搭在他的腿上。 我没办法安慰这个可怜的少年,只能离他近一些,让他能够感知到些许暖意。 隋屹说:“你爷爷的死我们 也很难过,为此我很想尽快抓住杀害他的凶手,为他报仇雪恨。你可能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啊,你爷爷常帮我摘柿子吃,他是个好人。” 少年望着他,仍旧止不住抽泣。 “如今我是县里的录事,正好可以为他做些什么,这位是县里新来的县尉大人,你一定听过他初来便勘破麻今村的案子吧?” 少年点头。 “所以相信我们,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好不好?” 少年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一边抽泣一边说:“好,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上官。” 隋屹摸了摸他的头,说:“真是勇敢的小郎君!那你先告诉我,今晚什么人来过你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你能想到的,不管大小事都可以告诉我。” 少年开始回想。 “今夜吃过晚饭,大约戌时,爷爷让我躲在厨房的柴垛里,然后从外面把厨房门锁上了。爷爷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待在里面不要出声。 “过了好一阵,我听见爷爷迎了一个人进屋,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在进门时,我听见爷爷说话很恭敬,对他称呼为‘您’。 “没过多久,我就听见那个人离开了,但是爷爷没有来放我出去,我就从柴垛后的狗洞里钻了出去,然后……然后就看见……” 说到这里,少年哽咽了,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隋屹轻抚他的后背,等他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方问:“你可看见那人长相?” 少年摇头:“他进来时我趴在门缝偷看,可他戴着斗笠,我看不见脸。对了,他是个瘸子,拄着拐杖走路。” 隋屹眼前一亮,问:“可还记得他瘸了哪条腿?” 少年沉吟片刻,笃定地说:“左腿,就是左腿!” 隋屹从怀中掏出万俟白今晚刚画的人像,展开来让少年看,问道:“他可是长这样?” 少年细看之后说道:“有些相似。” 隋屹看向万俟白,虽未言语,但两人心中明朗。 之后隋屹让辛澈带少年回县廨暂做安顿,一来保护案发现场,二来也不忍心将他留在这伤心地。 月亮高悬,照亮我们回家的路,隋屹和万俟白讨论起案情来。 “大人,如今看来这一连串的案件,都与那左腿残缺之人脱不了干系。据米米所言,老周应该早就知道晚上有人到访,故而提前将米米藏好,他藏米米的行为也说明,他知道来者不善。” “嗯。” “可问题在于,他既然早知对方来者不善,为何不逃不躲不反抗呢?甚至还让对方正面刺杀自己。还有那作为凶器的箭矢,如何能腐坏成那般模样?” “或许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都说不通,诡异,实在太诡异了。” 隋屹兀自抱怨着,却未察觉万俟白脸色愈发严肃起来。 “隋录事。”万俟白忽然喊道。 “怎么了,大人?” 对上隋屹视线时,万俟白似乎又犹豫了,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无事,今日暂且到此,明日再查。” 35. 凶手的线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我的脚边,我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打算赖一会儿再叫隋屹起床。 不料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喝:“开!饭!啦!” 我猛地跳起来,隋屹亦如此,他瞬间惊醒,赤脚下地三步并作两步跑至门边。 门开后,我看见裴行远正叉腰站在院子里,作势又要喊出声。 “裴行远?”隋屹快步走到院中,指着那人说道:“你你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吃早饭啦!”裴行远笑眯眯地说道,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问你怎么还在这里!”隋屹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裴行远这才不慌不忙地指了指隋屹房间正对面的西厢房,说:“我都已经在此住了一夜啦!哦对了,昨夜你回来得晚,我这人又睡得早,你没瞧见我也属正常。” 隋屹满脸写着不可置信,推了一把挡路的裴行远,来到西厢房门外。 我们往屋内一张望,这才发现屋里不知何时摆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身体骨架、动物标本、恶鬼雕像应有尽有,这简直就是把魈市的鬼郎中医馆搬了过来。 偏那裴行远还语不惊人死不休,说:“昨天租的牛车太小,搬不了太多东西,隋屹,今日你再陪我去搬可好?” 我从隋屹身上感受到了杀气,理论上来讲,我应该帮着隋屹一致对外,但你们人类有句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昨夜我吃了裴行远的饭,只要他不做伤害隋屹的事,我是不会咬他的。 至于精神上的伤害,我小狗可管不着了。 “我搬你个头啊!”隋屹没好气地说,印象中他并不是一个爱说脏话的人,可遇上裴行远,就像遇上了克星。 “隋屹,你说话真伤人。”裴行远一贯喜欢装委屈。 隋屹才懒得搭理他,指着那一屋子破烂说道:“限你今日将东西搬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裴行远却故作可怜地迎上隋屹的怒气,说:“我大清早地起来为你做饭,你就这般对待我,真是天道不公,人心险恶啊! “再说了,我也是好心,怕你查案太忙饿着,怕你住鬼宅不安全,这才辛辛苦苦搬过来,结果……哎,不说了不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隋屹语塞了。 这时候,穿戴整齐的万俟白从主屋走了出来,见这边起了纠纷,便信步走来。 我冲万俟白摇着尾巴,他则看向我,依旧喜怒不形于色,教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大人!您快过来评评理!” 隋屹见到万俟白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录事说话不管用,县尉大人说的话总该管用了吧? 等万俟白走近,隋屹又说:“大人,您看看这鬼郎中,看看这一屋子的破烂,您快赶他走!” “那些可不是破烂,是我的宝贝!”裴行远争辩道。 万俟白往屋内瞥了一眼,复将目光落在裴行远身上,最后看向隋屹,极其平静地说:“空着也是空着,无妨。” 隋屹:“???” 裴行远见状,忙不迭说:“是啊是啊,如今县尉大人租了这宅子,便听他的,隋屹,你莫要纠结此事,早饭都该凉啦!” 隋屹不甘心,又说:“可是大人,谁知他安的什么心,恐影响我们查案!” 万俟白说:“隋录事,家中缺一仆役,既然他会做饭会收拾,且当他是新来的仆役便是,无甚纠结。” 裴行远附和着点头,但这头点着点着,他就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了。 万俟白话毕,径直朝花厅走去,隋屹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在瞪了一眼裴行远之后,回房穿衣服去了。 看着消失在两条不同道路上的两个人,裴行远不满地嚷嚷道:“我何时成仆役了?我乃神医裴行远,顶多兼任大厨一职。” “汪汪汪汪汪!” 三个人再次围坐在八仙桌边,万俟白坐主位,隋屹和裴行远一左一右对向而坐,就像他们三个的房间方位一样。 饭桌上静悄悄,但我这边的动静不小,因为我的早饭很丰富。 裴行远为我准备了南瓜、鸡心、鸡蛋、馒头等,南瓜甜丝丝的,是我的开胃小甜点。 我吃饭的动静很难小下来,因为我与你们人类不同,我吃东西会吧唧吧唧,希望你们别因此厌恶我才好。 我愈发喜欢这个大方的裴行远了,想必他当鬼郎中赚了不少黑心钱,如果他为我做的小狗饭里不放那些我不认识的绿叶子菜,我想我会更喜欢他。 我不想与那些绿叶菜计较,便将它们孤零零地留在碗中,让它们自生自灭。我来到裴行远的脚边坐下,仰头冲他笑。 我很清楚这种时候隋屹不会再喂我了,他总是怕我吃多了长胖,我便想着,或许大方的裴行远会继续大方地将他正在剥的鸡蛋送给我吃。 “嗷呜,嗷呜。” 我的喉咙发出低吼,我的尾巴狂扫,我的耳朵往后飞,我想我现在一定很谄媚。 可是我的希望落空了,裴行远看出我讨食的意图,对我说:“你今早的食物完全够了,不可再多吃了哦!” 我装作听不懂,继续眼泪汪汪地看他,这种攻势曾经让很多人败下阵来。 裴行远说:“小初九真乖,来摸摸头,我以后会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我的头被他大力挼了挼,到头来还是没有讨得他手中的鸡蛋,眼睁睁见他将鸡蛋送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小九,过来!”隋屹命令道。 我转头就忘记方才讨食失败的小插曲,绕着桌子来到隋屹和万俟白的脚边坐下。 “裴行远,你如此喂小九,莫要将它喂刁钻了才是,我可没钱付给你。”隋屹说。 “我不需要你付钱,以后喂小初九这件事尽管交给我,你安心抓贼人。”裴行远笑着说。 “看来你这蹩脚郎中在魈市赚了不少黑心钱呀!”隋屹呛道。 “胡说。”裴行远嗔怪道,“我赚的可都是清白钱,断不能因我的医馆开在魈市便瞧低了我。” 隋屹嗤之以鼻,不再与他争辩。 全程万俟白都未有说话,我只瞧见他桌上的蛋始终未剥,但我不敢向他讨来吃,我想他也不会给我吃。 等万俟白终于放下筷子后,他才问隋屹:“隋录事,昨夜的画像可带在了身上?” 隋屹颔首说:“带了,我打算一会儿找人多描一些,把悬赏通告贴 出去。” 万俟白说:“先劳烦裴郎中瞧瞧罢,他在魈市行医,兴许见得多。” 隋屹只觉有理,放下筷子从怀中摸出了昨夜万俟白画的那张瘸子图,递给裴行远。 裴行远接过来细瞧半晌,说道:“是有几分眼熟。” 这话登时勾起了隋屹的兴趣,他身体往前倾,连忙追问:“何时何地见过此人?可见过他的真实样貌?可知姓甚名谁,可知家住……” “隋屹,你一股脑问我这么多问题,我要如何回答你?莫要慌,听我说。”裴行远嗔怪。 隋屹自觉有理,便收回前倾的身体,望着裴行远等待他细说。 裴行远不慌不忙地说:“我应是在魈市见过他几面,但那时他也是用斗笠遮脸,看不清长相。至于姓名住址便不知了,但我或许知道可以在何处寻得他。” “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隋屹激动地拍案而起,若真能找到这画中人,或许一切疑惑都能迎刃而解,如何能不激动人心。 裴行远安抚他道:“你先冷静一些,听我说完。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此人应在魈市之中,但白天的魈市比晚上更危险。” 隋屹从未白天去过魈市,遂问:“何解?” 裴行远说:“唯有持通行牌的魈市住户或商户,才会于白天出现在魈市,通关密语白天进不去。” 隋屹问:“你不是给了我一块通行牌么?” 裴行远说:“魈市中人日出而息,日落而作,为此白天魈市街道上鲜少有人,你一个生面孔在外四处行走,若是被盘查便不妙了。不过你且放心,既有我裴行远在,只要你跟着我,我定可护你周全。” 隋屹半信半疑,对裴行远最后一句话不予置评。 “不过,”裴行远又说,“一块通行牌只能放一人进入,如此这位万俟县尉怕是进不去了。” 隋屹有些为难地看向万俟白,却见后者兀自站起身,冷声说道:“无妨,隋录事,换衣服。” 我和隋屹又换了上回的破烂衣裳,可万俟白却仍旧保持早上穿戴好的锦衣常服,活脱脱贵公子的模样。 我想他既然进不去,应当就不必换衣服了吧,兴许他是打算在魈市外接应我们。 直至来到魈市山谷之外,万俟白仍旧没有躲起来的意思,甚至随我们一同来到了魈市入口的盘查处,那般招摇过市,我都替他捏了把汗。 比之日落后的繁华,此刻山谷安静如斯,我们甚至能听到山鸟啼鸣。 值守的换了两名壮汉,从我们一出现,便目光凶狠地盯着我们。 隋屹低声对万俟白说:“大人,您快些止步,莫要被他们看出端倪来。” “无妨。” “大人!” 隋屹见根本劝不动万俟白,愈发紧张起来,我们也在说话间来到了盘查处。 万俟白那身格格不入的打扮不负众望地吸引了壮汉的注意,以致于壮汉无暇顾及隋屹这张陌生面孔,任他通行牌一亮,就放他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糟了!”过关后的隋屹暗道不妙,大脑飞速盘算着要如何替万俟白收拾烂摊子。 “你是何人,来此做甚!”左边的壮汉厉声质问,手已经按在了大刀之上。 36. 妖鬼潭 万俟白没有带兵器,真要起了冲突,他怕是会吃亏。 须知,历年来官府难管这魈市,万俟白他一个初来乍到之人如何抗衡,以往也不乏冲关者,非死即伤。 隋屹紧张地看了看裴行远,后者似也在思索破局之法,但见隋屹就要冲回去,裴行远下意识伸手拦住了他。 “切莫自乱阵脚,万俟白应该不会蠢到与人正面冲突。” 这话倒是不假。 “休与他废话,我看他像个黑皮,专来魈市找麻烦!”壮汉说着,刀已然出鞘。 眼前局势紧张万分,偏偏万俟白还能保持一贯的从容,不急不缓地将手伸进怀中。 想起万俟白也算救过我,我断不能看他就此受伤,我蓄势待发,只待纷争起,我便利箭出。 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只在瞬息之间,在我琢磨事态和两名壮汉拔刀之际,万俟白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样式与隋屹的倒是一致,但却并非木质,而是铜制。 甫一见到那令牌,两名壮汉神情骤变,立马将刀塞回鞘中,而后竟恭敬地朝万俟白作揖行礼,其中一人说:“不知贵客到,多有冒犯,贵客里面请。” 话音还未落,他们便将通道让了出来,弯腰等候万俟白通过,那谦顺的模样仿佛让他二人凶恶的面相都柔和了不少。 我与隋屹和裴行远皆是惊诧不已,但盘查口并非询问之地,我们往里走了好远,见四下无人,裴行远才第一个问道:“你这铜制通行牌从何得来?” 隋屹紧接着问:“何谓铜制通行牌?大人,方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万俟白却只回答说:“偶然得来,无甚稀奇。” 我看得出隋屹想以下犯上将万俟白骂个狗血淋头,亏得他方才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但他不敢骂,转而去问裴行远:“什么是铜制通行牌?” 裴行远解释道:“魈市通行牌共有四种,最为常见的就是你我手中的木质牌,只要通过账房验证登记,便可得之,账房乃是魈市管理者的统称。” “那其余三种呢?”隋屹追问。 “除了木质牌,还有金银铜三种通行牌,金质牌只有一块,在金九手中,账房众人持银质牌,至于那铜制牌,唯有与金九关系好的才有可能得一块,据说金九至今给出去铜制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含金量比账房还高,仅次于金九本人。” 隋屹了然,说:“难怪那两个守门人见到大人手中的铜牌如临大敌。” 裴行远说:“看来这万俟白也不简单呀,居然能与金九扯上关系。金九此人深居简出,极少听说他与人交好,也不知万俟白倒究使了什么手段。” 隋屹虽也不知,但他想到昨天晚上万俟白在金玉坊的行为,心中有所猜测,便走到万俟白身边,低声问他:“大人,这铜牌可是昨晚金九给您的?” “嗯。” “她非但给了您舆图,甚至还送出一块铜牌,身份如何被看穿竟这般重要么?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您手上?还是说,她看上您了?” 听闻最后一句话,万俟白扭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隋屹,后者正天真地眨着眼睛等待他解惑。 “大人?她是不是看上您了?”隋屹又问了一遍。 万俟白仍旧不肯做解释,只冷声说:“莫多想,莫多问。” “哎,大人还真是神秘莫测,就是苦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成天猜来猜去。不过大人生得这般玉树临风,被她看上也属常情。” 万俟白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转而问裴行远:“裴郎中,还有多远?” 魈市所处的山谷看似不大,可当我们往深处走时却花了不少时间,早已远离了鳞次栉比的屋舍。 “快了,可见着那边的瀑布?”裴行远指向不远处山壁上下坠的水流。 说是瀑布其实并不恰当,因为它只有几条并不相连的细小水流自山上流下来,隔得稍微远一些,便连声音都听不见。 裴行远继续说来:“那是魈市的最深处,呃,有件事我得提前与你们说清楚。” 他说到此,神情和语气都严肃了不少,我隐约觉得这不当中并不简单。 “那个地方极其危险,放眼整个魈市,几乎无人敢靠近。我也是因为那里潮湿,长了些我需要的药材,才去过几次。” “危险何在?”隋屹问。 裴行远摇了摇头,说:“不知,我从未见过,问起旁人时,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那里死了不少人,久而久之便成了人们心中的禁地。” 裴行远这样说,我的心中也没了底,总感觉越是靠近,越发能闻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裴行远说:“到了,看到那潭水了么?它被人称作妖鬼潭,传闻有妖鬼藏身其中。我就是在此见过几回瘸子垂钓,只是今日他好像不在。” 妖鬼我们自然是不信的,但我们仍旧谨慎了几分,没有贸然靠近。 那妖鬼潭中水从山上流下来,却未溢出水潭,想来是有一条地下暗流,将水引了出去。 “那是什么?” 隋屹远远见到不远处水潭边的两样事物,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瞧见一根拐杖躺在湿地上,一件灰布麻衣半泡在水中。 若往更远处看,还能见到潭水中央漂浮着一顶竹编斗笠。 这分明就是那瘸子的东西! 我们再也顾不得未知的危险,当即朝妖鬼潭跑了过去。 我第一个抵达衣服旁,嗅闻过上面的味道之后,那种令我焦躁不安的情绪再次浮上心头,我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狂吠不已。 隋屹走到我面前,轻抚我的脑袋,安慰我说:“小九噤声,我明白了。” “呜呜呜……”我冲他低声呜咽,用嘴筒子去拱地上的衣裳,想让他看见上面的血迹。 血量很大,隋屹不可能看不见。 他刚将衣服拾起,尚且来不及细查,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右边臂膀。同时,我的左前腿也被抓住,而后一股大力将我们拖离原来所在之处。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仅用了瞬间,我是被甩出去后,才看清楚拖拽我和隋屹的是万俟白。 我们尚未站定,便赫然瞧见水中探出一个硕大的脑袋,张着血盆大口咬向我们刚才待的地方,却扑了个空,于是更为恼怒地从水中探出更多的身体。 它通体茶褐色,身体足有我的 腰粗,露出水面的长度堪比两个隋屹,我有理由相信它能一口把我吞下肚。 说它是蛇,我却从未见过这般大的蛇,简直就要成精了! 我们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只相差一瞬,若万俟白反应再慢些,我与隋屹必然有一人遭殃。 我们吓得连连后退,以此拉远与那怪物的距离,可它似乎并不愿放过我们,一双阴冷的竖瞳冷冷打量我们,不知何时会攻向我们。 “妖鬼潭中便是此物在害人么?”隋屹问道。 “我也不知呀,我第一次见它。不对!水中还有一条!”裴行远惊恐地指着水面泛起的波澜。 我看见水中涟漪由小变大,逐渐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睁得浑圆,看似未动,实则以极快的速度朝我们这边游来。 眨眼的功夫,它便游至岸边,硕大的脑袋露出水面,竟是比方才攻击我们那条还要粗上一圈。 它通体呈黑色,游走间从其鳞片上泛起紫红色的光芒,优哉游哉地吐着粗壮分叉的黑紫色信子,发出的嘶嘶声回荡在山谷之中,犹在耳畔。 刹那间,我只感觉我浑身的毛都炸开来。 它们并不急着攻击我们,就像是一切尽在它们的掌控之中,我们皆为食物,不过下肚时间早晚罢了。 “这巨蟒怕是要成蛟了!”裴行远说。 “糟了!”隋屹忽然喊出声,“那瘸子怕是凶多吉少!” 我想起水边的衣物以及上面的血迹,若那凶手当真成了蛇的腹中物,只怕有许多谜团再也解不开了。 说话间,两条巨蟒以极快的速度游走,一左一右分散开来,在那湿土上留下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拖痕。 “它们想包抄,此地凶险,先撤!”裴行远道。 “来不及了。”万俟白说,“一旦我们有后退的趋势,它们就会立马飞扑而来。” “坏了坏了,隋屹,我不该带你来这里的。”裴行远开始自责。 “怪不得你,唯一的线索被指向这里,此行免不了。”隋屹说着,又看向万俟白,说:“大人,我们要想法子拿到瘸子的衣服和拐杖,再突破重围才行。” “这时候还管什么衣服拐杖!”裴行远说。 “巨蟒吞人不可能脱去衣服。”隋屹这话,便是否定了自己方才惊慌之下关于瘸子凶多吉少的猜测。 “兴许是那瘸子下水游玩时,被蟒蛇吃掉了呀!”裴行远又道。 “那么衣服上就不可能有那么大量的血。况且,一个走路都不利索的人,还会下水游玩么?”隋屹说。 裴行远语塞,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只摸了个空。 “我也没想过有蛇,未带驱蛇之物啊!” 隋屹问他:“会不会武?” 裴行远摇头。 隋屹又道:“那便自己躲开,一会儿我们可顾不上你。” 裴行远点头如捣蒜。 这时,我看见万俟白掀开衣摆,他膝盖上方绑了一个深褐色小皮袋,刚好足够塞下一把匕首。 我想起那时我们被裴行远吊在网中时,万俟白应当也是用这把匕首割网逃脱的。 而眼下一把匕首对阵两条巨蟒,无异于一颗鸡蛋去撞石头。 37. 隋屹被咬 万俟白拔出匕首,说:“隋录事,我去拿衣服和拐杖。裴郎中,你想法子看看四周是否有驱蛇之物,它们既从未远离水潭前往市场之中,证明四周许有克制之物。” 裴行远一拍手,说:“有道理!” 在我们商讨之际,两条巨蟒已经完成了包抄之举,正逐渐收拢包围圈,向我们逼近。 “我数三声,隋录事与我朝北跑,等我们迈步之后,裴郎中再朝南跑,初九跟裴郎中。” 万俟白兀自安排着,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当然,我听懂了,而且我会按照他的意思去做,这个时候我必须放下一切个人情绪,服从安排。 巨蟒位处东西方,拐杖和衣服位处北方,南方则是我们的来时路,万俟白要裴行远找的克制之物理当在南方。 同时,万俟白这样安排,也是为裴行远铺了路。因为我们一旦全部往南跑,巨蟒的攻击会随之而来,未等我们逃离,怕是就有人要遭殃。 而如今他与隋屹先行往北,巨蟒势必追先动之人而去,我与裴行远极有可能会得安全。 我的解释或许会稍显冗长,但实施起来不过是瞬息之间。 “三!” “二!” “一!” “一”字刚脱口而出,隋屹和万俟白便迈开大步往北方飞奔。 果不其然,巨蟒在那一瞬间不加犹豫地朝北面追去,忽视了我与裴行远,我们趁机往南跑。 一切完全符合万俟白的预期,两条巨蟒都没有追击往南跑的我和裴行远,可是隋屹和万俟白二人却被它们堵在了它们与水潭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万俟白途径拐杖时,弯腰滑铲,匕首挑起拐杖,拐杖又精准地抛向隋屹,被隋屹稳稳接住。 隋屹手持拐杖面向巨蟒背对万俟白,刚刚站定,那条稍小的蟒便张着大口朝他咬来。 那一刻,就连远处的我都闻到了腥气,又遑论近在咫尺的隋屹。 隋屹大骇,但并未自乱阵脚,只见他身体往旁边一侧,而后以拐作为武器,用力打在巨蟒的头上。 与此同时,万俟白未有停歇,三两步来到衣服边,弯腰提起衣服一角,便将衣服拎起来,而后稍稍一团,用力将衣服朝我这边丢了过来。 万俟白一整套动作流畅无阻,身姿敏捷有余。 我看见衣服从巨蟒的头顶飞过,在我面前一丈开外落下。我想也不想地冲上去咬住衣服,将它拖远。 衣服从头顶飞过这一行为干扰了两条巨蟒,它们的视线随之移动,也正好为隋屹和万俟白赢来了喘息的机会。 两人并肩而站,一人手持拐杖,一人手持匕首,武器虽弱,却无一人畏惧后缩。 可衣服的干扰终究还是太过短暂,两条巨蟒没有放弃攻击隋屹和万俟白,注意力很快又落回了他们身上。 这一回它们更为恼怒,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疯狂扭动,没有任何征兆地一同攻向猎物。 稍小的那条依旧攻向隋屹,想报方才的一棒之仇,更大的那条则攻向万俟白。 姑且先说隋屹那边。 可能因为吃过一次当头一棒的亏,那蟒不急着露出獠牙咬隋屹,而是拖动身体朝隋屹聚拢。 它体型庞大,身躯很长,眨眼便盘成圈,将隋屹困在那圈中。 巨蟒缠人的力道绝不可小觑,一旦落入它的圈套,只怕隋屹浑身骨头都会散架,届时必死无疑。 隋屹这边局势紧张,万俟白那边亦糟糕至极,他所面对的是一条更大的蟒,而他手中仅有一把短匕首。 他被巨蟒逼得连连后退,退至水潭,险险躲过几次攻击。 巨蟒口中的腥气铺天盖地笼罩他,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强忍住胃中的恶心不适。 忽然,巨蟒将头往后缩蓄力,而后伴随着凄厉的嘶吼猛地朝万俟白袭去。 那口之大,能一口吞下万俟白的头,那牙之尖,能一举刺穿万俟白的喉咙。 两人同时遭遇危机,我吓得几乎屏住了呼吸,我一边往隋屹那边跑,一边冲怪物狂吠,希望能够以此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从而给他们赢得一线生机。 “汪汪汪汪汪!” “小九,别过来!” “汪汪汪!” 我根本不听隋屹的话,所幸我的作为并非无用,大的那条虽未受干扰,但小的那条下意识就回过头来看我。 就是这短短一瞬成为隋屹脱困的契机,蟒蛇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便不必顾及跳跃时被蛇袭击,抓住时机以拐杖作为支撑,纵身一跃半丈高,跳出了蟒用身体圈成的牢笼。 落地之后,隋屹趁蟒反应过来之前,举起手中的拐便用力拍向蟒头,那力道之大,竟将拐敲断成了两截。 在隋屹跳出包围的同时,另一条大蟒的獠牙已至万俟白眼前。 只见万俟白身体向后翻仰,降低了自身高度,这才让大蟒那一次袭击在他上方落了空。 万俟白躲过这一劫后未有停歇,立马调整身姿,借着湿滑的泥地向前一个滑铲,逼近大蟒的躯体,同时手中的匕首刺向大蟒腹部。 可他未料想大蟒的鳞片过于坚硬,蓄力不够,竟未能成功刺穿大蟒的肚皮,但所幸他成功来到大蟒的身后,脱离了随时可能被大蟒逼入潭水的危机。 万俟白那一刀虽未能直接刺穿大蟒,但微弱的痛感也足以使其震怒。 只见它拖动庞大的身躯在地面滑动,万俟白刚刚站定脚跟,它便已灵活地调转身躯,同时一边以獠牙攻击,一边用身体包围万俟白。 这一回的攻击更为迅猛,纵使万俟白身手矫健,躲过了獠牙,也未能躲过身躯,被其圈在其中,眼看那盘成几圈的庞大身躯就要逐渐收拢。 “大人,当心!” 隋屹见此状况,顾不得那条还在晕乎的小蟒,三两步跑到万俟白的战场之中。 那一瞬间我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地飞奔到那条小蟒跟前,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便是决不能让这厮偷袭隋屹。 那小蟒见我靠近想要攻击我,摇头晃脑的模样很不平衡,少了以往的狠厉。 我没有丝毫停歇和犹豫,找准机会,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来增强我的咬合力,那时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一定要咬死它,一定要咬死它! 我听见牙齿穿透鳞片的喀嚓声,口中弥漫起腥气冲天的蛇血味。 我还听见它的嘶吼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看见它庞大的躯体剧烈拍打地面, 尾巴溅起潭中冰凉的水,洒在我的毛发上。 我什么也顾不得,我加重咬合的力道,一方面一心想要咬死它,一方面防止它剧烈摆动的头将我甩出去。 久而久之,我感觉我的头有些晃晕了。 就在我接替隋屹牵制住那条小蟒的同时,隋屹也来到了那条大蟒的身后。 万俟白被层层叠叠的蛇身包围,好在他的身体暂时未被缠紧,只是苦于蛇头的干扰,让他一时无法从蛇身之中翻越出来。 他使劲抓住大蟒的脖子,将想活吞他的大蟒往外推,处境十分危险。 隋屹过去后,当即便用手中断掉的拐杖敲向大蟒的头,他仍旧是使了全力的,这让大蟒有一瞬的卸力。 万俟白也抓住时机,趁大蟒卸力之际,迅速抽出拿匕首的那只手,奋力插进大蟒脖子下较为柔软之处。 刹那间,又一声漫天嘶吼。 隋屹将稍长的那截断拐伸向万俟白,大喝道:“大人,快抓住!” 万俟白抓住断拐的另一头,因着大蟒吃痛力道卸下不少,放松了对万俟白的绞缠,加之隋屹使出浑身解数拖拽,万俟白终于从蟒蛇身躯的包围圈中脱离。 被巨蟒缠了一阵,万俟白的腿血液难通,有些发软,出来后的瞬间没有站稳。 隋屹搀扶住他,急切地问道:“大人,安好否?” 不料他话音未落,就听见万俟白大喝一声:“小心!” 可已然为时已晚。 那暴怒的巨蟒竟顾不得疼痛,张开腥臭的大口径直朝隋屹咬来。万俟白奋力将隋屹拉开,可还是迟了一步。 我眼睁睁看见大蟒两颗硕大的獠牙刺进隋屹的右肩,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皱缩。 我下意识松了口,猎物悄然从我口中溜走。 “汪!” “隋屹!”万俟白失声大呼,这是我第一次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惊恐。 “闭眼!” 裴行远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我们当时专注于战斗,全然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听见他的呼喊,我们没有迟疑全部闭上眼睛。 闭眼的一刹那,我感觉有什么粗细不一的颗粒物伴随着一股怪味迎面撒来,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身上,有些大块的砸在身上,还挺疼。 等我感觉颗粒物落完之后,方睁开眼,赫然瞧见两条巨蟒开始退却,不多时便潜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水面涟漪渐弱。 再看我们身上和地面,落了许多颗粒大小不一的黄色物体,我想裴行远方才朝我们撒的正是此物。 “隋屹,你怎么样?”万俟白问,语气中多了一丝慌张。 隋屹右肩的衣服被刺穿了两个血洞,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大人放心,无甚大碍。裴行远,你这撒的是何物?” “昆仑黄。”裴行远说,“它们不离开这水潭,原来是因为四周有许多昆仑黄,我搜集了一些碾成细粒,这才耗了些时间,所幸你们都无大碍。” 万俟白并不关心昆仑黄,只蹙眉看向隋屹,我想应该是愧疚隋屹因救他而受伤吧。 也正是因为他关注着隋屹,才会在隋屹无声无息往地面倒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扶他。 “隋屹!” 38. 药浴 隋屹浑身瘫软无力,眼神迷离,万俟白将他扶在怀中,不停唤他:“隋屹,隋屹!” 在他呼唤隋屹时,裴行远扯开隋屹肩膀上的衣服,这才发现他肩膀上的两个洞发黑。 短短几个呼吸之内,隋屹的嘴唇便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糟了,有毒!先扶他坐下。”裴行远说。 “我把毒吸出来!”万俟白说着就要低头,却被裴行远拦下。 “你自己也会中毒的!” “顾不得那许多!” 裴行远张望了一下潭水四周,而后说:“莫慌,等着我,我绝不会让他有事。” 说罢,他急急忙忙地跑开,于是因为慌张,他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颇显狼狈。 不多时,裴行远又跑了回来,手里不知捧着什么。 等他跑近蹲在隋屹身旁,我才看见他手里捧的是一堆交缠涌动的水蛭,它们柔软的身体伸缩又收紧,不停变换着形状,似乎想要逃离,又想要钻入那只手的血脉之中。 裴行远抓起几只水蛭放在隋屹的伤口上,甫一闻到血腥味,那些水蛭便兴奋起来,卯起劲想往血洞里钻。 可不等它们钻进去,就逐渐失去了活力,裴行远把将死的水蛭捉走,又放上新的鲜活的水蛭,如此往复。 “这种巨蟒一般都无毒,是我疏忽了。”裴行远仍旧十分懊恼,“我先用这些水蛭为他清除一部分毒素,别担心,我绝不会让他有事。” 话虽这样说,但我看得出他脸上流露出的真切的紧张。 此人莫名其妙闯入我们的生活,若说他不安好心,但又何以流露出这种情绪来。 我搞不明白,或许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直至裴行远手中的水蛭悉数失去活力,他才对万俟白说:“毒素控制住了,暂时不会蔓延,先带他回我的医馆。” 万俟白看了一眼隋屹的脸,他嘴唇上的紫黑色稍有褪色,但仍旧不是原先充满活力的殷红。 万俟白背起隋屹,裴行远捡起断拐和那件被我拖远的衣服,我们这才匆匆往鬼郎中医馆赶。 回到医馆后,裴行远让万俟白将隋屹安置在后院一间房的床上,看样子应该是裴行远的房间。 “把他上衣脱了。”裴行远说着,兀自在堆满瓶瓶罐罐的桌面上翻找。 等万俟白脱下隋屹的衣衫,裴行远也找齐了所需之物,他将两颗红色药丸塞进隋屹嘴里,又在他伤口处扎了几根银针,方嘱咐万俟白说: “我要去为他准备药浴的材料,你盯紧他,稍后他会吐黑血,需确保他不会被血呛着。” 万俟白郑重应下。 裴行远匆匆离去,万俟白则一声不吭地站在床头,岿然不动,就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子。 我跳上床去,舔舐隋屹的脸,以往我这样做,隋屹总是觉得痒,会将我推开,而如今,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十分不安,因为我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即便盖着棉被,仍旧冰凉。 我低声呜咽,想着我的身体很温暖,只要我靠在他身边,他应该会暖和许多。 我转了两个圈,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睡下,头正好枕在他左胸膛上。 我听见了他心脏怦怦跳的声音,虽然有些缓慢微弱,但终究是在跳动,我有些许安心。 万俟白立在床头看了我一会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在床边半蹲下来,目光与我交汇。 我细看他一贯平静的眼眸,从其中找到了一份不同于寻常的情绪,是担忧,是愧疚。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我的头顶,掌心温热,轻抚我的毛发。 “不要担心,他会没事。”他轻声对我说。 我去舔舐他的掌心,我以为他会厌恶躲避,但他却任我在他手掌上留下我的痕迹。 我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味道与隋屹没什么区别,不是冰凉的,很暖和。 这时候,我感觉隋屹稍稍动了一下,喉咙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扭头一看,便见他嘴角渗出了血。 我连忙跳下床给万俟白让路,后者翻动隋屹的身体以便他侧躺着能将毒血吐出来。 我看见隋屹吐了好多黑色的血,万俟白一手轻抚他后背,一手捏住他下颌,使他张开嘴吐血,如此不至于呛着。 那些毒血将万俟白白皙的手染黑,他却丝毫不察,直至隋屹吐完毒血,他才又将隋屹放平。 而后,他继续待在床边,只是这一回他由站立床头,转为直坐床边。 我环视四周,看见放置水盆的架子上挂着一条帕子,走过去跳起来将帕子咬了下来。 我叼着帕子来到万俟白身边,他见到我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用干净的那只手将帕子接过去。 他先将隋屹的脸擦干净,而后擦掉床上多余的黑血,最后才用被黑血染得斑驳的帕子擦拭自己的手。 可那条帕子终究是擦不干净他的手,只将多余的黑色擦去,留下血红的底色。 隋屹又吐了两次血后,裴行远药浴的材料方准备好,他跑了好几趟,才将屋里的浴桶倒满药汤。 值得庆幸的是,隋屹这三次吐血一次比一次鲜红,我想这应该是好征兆。 万俟白将手上的毒血洗干净后,同裴行远一起架起完全无法行走的隋屹,将他安置在浴桶之中。 裴行远说:“这药浴可刺激他将体内的毒素排出来,无须担心,我说过,我是这天下第二的神医。” 这个时候,我很愿意相信他是天下第二的神医,如此隋屹才不会有生命危险。 万俟白说:“多谢。” “无需谢我,我又不是为了你才救他。” “他却是因救我而受伤。”万俟白的语气有些落寞。 浴桶很高,我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状况,急得围着浴桶团团转。万俟白见状,弯腰将我抱起来,我这才看见浴桶之中的隋屹。 此时他全身都泡在棕褐色的药水之中,只露出一个头。药水冒着热气,不多时隋屹的额头便渗出汗来,他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痛苦。 “呜呜呜……”我低声呜咽。 “他这样正常么?”万俟白问。 “排毒会有一些难受,过了便好。”裴行远答道,末了又说:“这里交给我,你们千辛万苦拿回来的东西,你不去看看么?” 万俟白瞥了一眼不远处桌子上带血的衣服和断成两截的拐杖,将我交给裴行远后,就去看那两样事物了。 裴行远看着牛高马大,但却弱得要命,他才抱了我一会儿就抱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将我放回了地面。 我嫌弃地冲他叫了两声,他却还冲我嬉皮笑脸,当真是脸皮厚。 反正我也看不见隋屹,索性走到万俟白的脚边坐下,彼时他正在对比拐杖底部和他画的香炉灰压痕的形状。 看他的反应,我想形状应该对上了。 他放下图与断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鸡蛋,不过已经磕坏了。 他边剥蛋边说:“想是方才打斗时磕坏的,不过还能吃。” 说罢,他将剥好的鸡蛋递到了我的嘴边,见我轻轻咬住鸡蛋后,他这才又拿起带血的衣服翻看。 我想起来了,吃早饭时,万俟白便没有动这鸡蛋,如今入了我的口,我心想他真是一个大好人呀! 我嚼了两口,那蛋自己滑进了我的喉咙,我舔了舔嘴巴,十分意犹未尽。 万俟白正在翻看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但上面的血迹还清晰可见。万俟白凑在鼻间嗅了嗅,确认那是人血。 一开始我便确认了,那血让我情绪高涨,那就是凶手的血。 万俟白将衣服袖子翻转,发现一根状似松树的绿叶草贴在袖子内壁,他将其拿起来观察,半晌又放下。 他兀自站起身,走到隋屹今日穿的衣服前,将隋屹的通行牌翻找出来,方对裴行远说:“隋屹交由你照顾,我需回县廨一趟。” 裴行远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好他。” 裴行远抱不动我,我又想看隋屹,只好给我搬了张椅子放在浴桶边,我坐在椅子上能清楚地看见隋屹,这样使我很安心。 直至日薄西山之时,我才看见隋屹的眼皮子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嘤嘤嘤嘤……”我的嗓子眼里发出激动的嘤嘤声,尾巴控制不住地摇动。 我的声音引来了屋外的裴行远,他三两步跳进屋,看到转醒的隋屹,说:“你醒啦?” 隋屹还有些迷糊,他环视四周,确认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便问道:“这是哪里?” “我的医馆呀,这是我房间。”裴行远答道。 “我这是……”他似乎有些记不清楚所发生的事。 “可还记得你被巨蟒咬了?” 隋屹颔首,我想他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一刻,之后一无所知。 裴行远接着说:“那巨蟒有毒,是我救了你,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多谢。”隋屹说。 裴行远咳嗽了两声,似要掩饰独占功劳的尴尬,又说:“当然,万俟白把你从妖鬼潭背回来也是有一成功劳的。” “妖鬼潭离此可不近啊。”隋屹低声感叹道,“大人呢?怎没见到他?” 39. 推测案情 “他啊?急匆匆回县廨了。”裴行远言语之中似有不满,“隋屹,我都说了他只有一成功劳,我可有九成呢!你可知我为你徒手抓水蛭,我为你熬了一下午的药汤,你看,手都被烫红了。” 裴行远委屈巴巴地摊开手,的确有烫红的痕迹。 “汪汪!(他没说谎!)” 隋屹微微笑了笑,说:“有劳裴郎中,救命之恩当厚报。” 裴行远一敛委屈态,大度地挥了挥手,说:“不需要你厚报,只要你知道我对你一见如故是真,视你为至交好友是真,日后会帮到你亦是真,如此足矣。此后你可不准再撵我走,不准妄自用狭隘的心思揣摩我。” “医者仁慈,救人于生死之间,我心铭记,不过……” 听到隋屹说“不过”,原本还在为前一句话沾沾自喜的裴行远立马板起了脸,问:“不过什么?” “不过,你所言之一见如故,视我为至交好友我仍持保留态度,不予置评。” 裴行远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十分不满。 “不过,”隋屹又说了一个不过,“日后我们同住县尉大人家,还需相互照拂,请多多指教。” 裴行远的脸色瞬间阴转晴,他挠了挠脑袋,故作腼腆地说:“对对对,互相照拂,嘿嘿。那什么,你体内的毒我已经为你清除干净了,不必忧心。 “那边床上放了一套我的衣服,洗干净了的,你自己换上罢。哦对了,衣服旁的药记得撒在伤口上,天下第二的神医向你保证,伤口明日便结痂。哎呀,我锅里炖了鸡汤,我去厨房瞧瞧好了没。” 裴行远说罢这一通话,风风火火地跑到门口,似又想起什么,转过身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说:“床上的黑血不要碰,有毒,一会儿我来处理” 他走远后,隋屹才笑着摇头,似有些无奈,但我看得出他对裴行远的戒备与排斥已所剩无几。 “嗷呜,嗷呜。”我冲他叫喊,想要告诉他我有多担心他。 他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甩去多余的水后,落在我的头顶,轻声说道:“小九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轻轻舔舐他的手掌,想告诉他我没关系。 “我们小九今日很英勇,不过下回不许这般任性,叫你跑你便跑,懂了吗?” 我不语,继续舔他的手掌,我才不管他叽里咕噜说的什么。 隋屹跨出浴桶,用搭在浴桶上的干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我冲他叫了两声,示意他看着我。 等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后,我便用力甩动身体,他先是一愣,随即问我:“你是在教我甩水么?” “汪!(是的!)” 他大笑起来,说:“小傻瓜,人身上又没有毛,我们可以用毛巾,你看,这样就能擦干净啦!” “汪汪汪汪。(你有头发,可以像我这样甩。)” 隋屹笑得止不住,等他擦干身上的水穿好衣服,还在轻声说我是小傻瓜。 隋屹肩膀上的黑洞洞变成了红洞洞,我想正如裴行远所言,他体内的毒素已经清干净了。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床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黑血之上,盯着沉默了许久。 “这是我吐的么?”他问。 “汪!(是的!)” “我好像隐约记得一些,我喉咙里像是被堵住,我想吐出来,可我张不开嘴。然后,好像有一只手掰开了我的嘴,嗯……记不清了。” 隋屹用手拍打脑袋,试图想起昏迷时的情景,但看他懊恼的模样,我想他应该没能想起来。 “汪汪汪。(是万俟白干的。)” 我虽这样叫喊着,但这句狗语过于繁杂,他应该听不懂。 裴行远说隋屹身上的毒虽解了,但隋屹的精气被消耗不少,让我们今夜留在医馆之中,明日再离开魈市。 连我都看得出隋屹走路脚步仍有些虚浮,是以他没有争辩。 我原以为万俟白不会再回来了,但夜渐深时,他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辛澈。 原来他拿走隋屹的通行牌,又匆匆赶回县廨,便是为了带辛澈过来,难道是想与辛澈一起将隋屹抬出魈市么? 我这样漫无边际地猜测着。 彼时隋屹和裴行远正坐在院中赏月,两个人都没有睡意,我却已经趴在隋屹的脚边睡过一觉了。 甫一见到隋屹,辛澈便像只大黑耗子般窜到隋屹身边,拉着他四下查看。 辛澈口中念念有词:“头儿,天呐,头儿!吓死我了,县尉大人说你中了蛇毒,如今毒解了么?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还是赶紧找个郎中再瞧瞧!哎呀,我们都吓死了,我们都想来,但县尉大人只有一块……” “停停停!”隋屹赶忙止住他喋喋不休的询问,“我已经没事了,是这位裴行远裴郎中救了我,你瞧我活蹦乱跳的。” 辛澈确认隋屹无碍之后,又冲到裴行远面前,冲他作揖行礼,说:“多谢郎中救我家头儿,此番恩情辛澈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着之处,还请尽管开口!” “无妨无妨。”裴行远笑着挥手。 等这边寒暄结束,一直负手站在一旁的万俟白方开口说:“随我进屋议事。” 说罢这句话,他又看向裴行远,说:“裴郎中,此案与你无关,你亦非我公廨中人,不该牵扯进来。” “你的意思说,我不配参与议事咯?”裴行远有些不满,“万俟白,你可别忘了,是谁救了为救你而受伤的隋屹!” 万俟白并未与他逞口舌之快,只说:“若我说此事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你还想参与的话,便进来罢。” 话毕,万俟白径直往屋里走,不再多说半个字。 裴行远叉腰冲他的背影嚷嚷道:“说得那么玄乎,谁怕啊?若真会招致杀身之祸,我还更要参与,我可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再者,隋屹还牵涉其中呢!” 气鼓鼓地说完,裴行远大步跟在万俟白后头进了屋。 屋里,四个人围坐在四方桌前,裴行远又像下午那样给我也搬了张椅子坐,如此很有参与感。 万俟白先将断拐和画摆在一起,说:“我对比过了,此拐底部与我们在萧三嵘书房之中发现的香灰压痕一模一样,可以断定,拄拐者便是当晚与萧三嵘见面之人。” “那也是偷走我紫鳞软筋散之人!”裴行远说,“可惜这混蛋如今怕是已经死了,否则我定要他赔我的药 。” “未必。”万俟白说:“他可能察觉我们在追踪他,遂诈死躲藏。” “何以见得?”裴行远问。 隋屹说:“这点很好理解。我们在妖鬼潭边发现这件衣服时,其上沾了大量的血迹,但衣服上并没有任何胃内粘稠物,这不符合巨蟒将人吞下,后将衣服吐出来的情况。 “再者,若那人脱了衣服再下水,在此过程中被巨蟒吞下,则衣服上不该有这么多人血。综此两点,更像是那人主动脱下衣服所制造的假象。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不寻常。” 隋屹说着,翻开衣服袖子,拿起其中状如松树的绿叶草,正是白天万俟白发现的那根。 隋屹继续说道:“这种软草常生长于水底,粘在衣袖里这根尚且新鲜,魈市仅有妖鬼潭一处水塘,其周遭尽是泥沙,一眼可见浅水处并未长有软草。所以,我据此推测,这件衣服的主人曾有潜入妖鬼潭的行为。” “人非游鱼,潜入水中岂不是死路一条?”裴行远质疑道。 “这也是我所想不通的,他分明不良于行,却要冒死下水是为何故?”隋屹说。 “可还记得萧三嵘的衣服上也曾粘有这样的水草?”万俟白问。 “记得,不过萧三嵘衣服上的水草离水太久,早已枯萎。”隋屹说着,忽然瞪大了眼睛,说:“莫非萧三嵘也曾潜入过妖鬼潭?” 万俟白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平铺于桌面,那是两张不同的舆图。 裴行远定睛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张稍显复杂的舆图说:“这不是魈市么?” 隋屹问:“大人,这就是您问金九要的魈市舆图?她当真给您了啊?” 裴行远说:“万俟白,你与那金九到底是何关系?他为何又是给你铜制通行牌,又是给你魈市舆图?他可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到底有什么把柄落你手上了?” 隋屹说:“大人,她果真是看上您了吧?” 辛澈转着眼珠子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也想插嘴八卦一下,终究还是没那个胆子。 针对这个问题,万俟白不作回答,兀自按自己的节奏说道:“百余年前,魈市所处之地曾为一座村落,明曰长谷村,关于此村的记录甚少,我翻阅县廨收录的《明知乡土志》,方找到这么一张简易的舆图,将其临摹下来。” 说话间,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另一张舆图之上。 两张舆图截然不同。 魈市繁华,屋舍鳞次栉比,街道十字交叉,织就一张小且密的紧凑路网。 长谷村屋舍稀少,只在一条蜿蜒小道两旁零零散散地坐落着几间农舍,其余皆是农田。 辛澈说:“这还真是大变样。” “有一个地方却百年来都未曾变化过。”隋屹说着,食指落在了边缘的水潭之上。 裴行远下意识说出了它的名字:“妖鬼潭?” 隋屹说:“妖鬼潭上泉水如注,却不从水潭溢出,可见水底必有暗流。潭中二蟒如蛟,其存于世间绝非一朝一夕,它们镇守于潭,倒更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辛澈和裴行远露出惊诧之色,而万俟白不动声色,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点。 40. 下潜妖鬼潭 辛澈说:“如此推测的话,那嫌犯潜入水中便合乎情理了。” 隋屹说:“看来非得下水一趟不可了。” 辛澈说:“可那当中不是有两头巨蟒么?贸然潜下去,岂不是很危险?” 隋屹说:“若当真存在水中通道,那么必然有前人潜下去,也必然有避开巨蟒的法子。” 裴行远这时不无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出豪言:“此事交于我便是,白天是我没有准备,才让那二蟒跋扈,此番再去,我必让它们不敢靠近!” 若说先前我们对裴行远的能力还有所质疑,在见识过他救治隋屹之后,我们已经心服口服。 万俟白说:“今夜有劳裴郎中做好准备,明日我与辛澈潜下去一探究竟。” 隋屹听闻这话,不满地抗议起来:“我也得去!” 万俟白说:“你身上有伤。” 隋屹说:“这点伤不算什么。” 万俟白说:“下水有风险,你不可如此冒险。” 不等隋屹继续抗议,裴行远说:“你这是对我医术的不信任,我告诉你,隋屹现在就算是再与那巨蟒打几百个回合,也不在话下。对吧,隋屹?” 隋屹第一次如此认同裴行远,点头如捣蒜。 “罢了。”万俟白妥协,“那我们三人……” 裴行远打断万俟白的话,又抗议起来:“隋屹要去,我也得去,否则我才不要帮你们制药驱蛇!” 我闻言,也叫唤起来:“汪汪汪!(隋屹要去,我也得去!)” 裴行远捏住我的嘴筒子,说:“去去去,小狗凑什么热闹!” 隋屹说:“小九常与我玩水中捡石的游戏,它的潜水功夫兴许连我们都比不上。况且前路未知,小九寻味追踪的能力定能帮上大忙。” 裴行远闻言,在我头上重重摸了几把,说:“看不出来你这小黄狗本事还挺大呀!” 我瞬间炸了毛,冲他嚎叫:“汪汪汪汪!(我分明是白狗,你个色盲!)” “哈哈哈……”裴行远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万俟白似有些无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你们可还记得方才我说过,此事许会招来杀身之祸,即便如此,也非得去不可么?” 隋屹问:“大人所言之杀身之祸,可在那水底?” 万俟白说:“我并不十分确定,唯有去了方可得知。” 隋屹正色说:“既然有危险,我更不能放任您和辛澈独自前去!我们是同僚,亦是朋友,有难需要一起担。我与大人虽相识不久,但不止一次共患难,此番也定要一起面对!” 隋屹说得诚挚,万俟白静静看着他,脸上浮现动容的柔和。 裴行远说:“若有危险,我能帮上大忙。” 隋屹又道:“大人,若换位思考,您也会像我这样想吧?” “罢了。”万俟白终是摇了摇头,妥协了。 但随即他又敛了敛神色,十分严肃地说道:“此事若真如我所猜测的那样,你们必须保证将下水之后的所见所闻全部烂在肚子里,不可与任何人提起。” 以我对万俟白不多的了解,我认为他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亦不是胆小怕事之人,他会这样严肃地提出要求,必然有他的考量。 其余人从他的言语与神情之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保证绝不往外传。 我也冲他叫了几声,虽然即便我想往外传也是无法。 辛澈又想起什么,便说:“若有危险,没有兵器当如何?” 裴行远摆了摆手,满脸无所谓地说:“魈市虽不让你们带兵器进来,但不代表这里面无兵器可卖啊!一会儿我就带你们去选兵器,莫慌莫慌。” 事情商议妥当后,我们跟随裴行远前往兵器铺。 隋屹挑了一把剑,万俟白挑了一杆长枪,枪柄可伸缩,不用时收起来,仅有原来的一半长,好携带了许多,辛澈则挑了一把长刀。 除此之外,他们还买了一卷粗麻绳、两大块油布,还有一些在外面没见过的古怪玩意儿,都在这魈市中买到了。 我们今夜歇在裴行远的医馆,翌日上午,魈市淡去繁华,没入沉寂之后,我们悄然出发前往妖鬼潭。 昨日打斗的痕迹还留存于泥沙之上,巨蟒滑行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他们计划先让辛澈下水探路,并在他身上绑上麻绳以防万一。 我觉得有些滑稽,因为这麻绳比隋屹拴我的绳子更粗更长,我想着,此时的辛澈与我也没甚区别吧。 辛澈临下水前,裴行远说:“莫怕,放心下去,昨夜我将我们穿的衣服用药水浸泡过了,保管没有一条蛇敢靠近你,这药遇水不易散,即便泡上一天也不怕。” 辛澈嗅了嗅自己的衣服,说:“我是说有股怪怪的味道,而且还有些湿润。” 裴行远说:“这不是不够时间来烤干么,无所谓,反正下水也会打湿。” 他没有提及具体是什么药水,我嗅觉灵敏,总觉得我身上裹的布隐隐有股尿骚味。 算了,只要能驱蛇,不管是什么药都是好药。 辛澈并未显露畏惧,踏入潭水之中往深处走,那水先是没过他的脚踝,后至他的膝盖,最后盖过他的腰。 他弯腰潜入水中,眨眼便不见踪迹,只剩岸上的麻绳在逐渐变短。 隋屹手里握着麻绳尾端,紧盯水面,一旦有状况,他会立刻拉回麻绳。 此时麻绳尽入水中,只剩隋屹手中绷直的绳头。现场无声无息,漫长的等待折磨着我们,我甚至能听到谁加速的心跳声。 忽然,隋屹手中的麻绳卸力瘫软下去,原以为辛澈在往回游,但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辛澈冒出水面。 “糟了,怕是出事了,我得下水去。”隋屹焦急地说着,作势就往水里走。 万俟白拦下他,说:“再等片刻,若他不上来,我便下水。” 隋屹非常不安地又等了须臾,仍旧不见辛澈浮上来。万俟白亦不再等待,毫不迟疑地往水中走去。 “大人,当心!”隋屹嘱咐道,心中仍旧难安,遂将麻绳交给裴行远,自己也准备下水去帮忙。 水刚没过两个人的脚踝,我们忽见水潭正中央冒出一个头,动作很大,激起水面荡漾。 “辛澈!”隋屹难掩激动地唤道。 辛澈朝这边挥了挥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等喘好气,他才往岸边游。

我们高悬的心终于放下来,隋屹跑进水中去迎快要力竭的辛澈,赫然瞧见原本绑在他腰上的麻绳一头不知所踪。 “发生何事?可是遇上了危险?”隋屹担忧地询问。 “不曾遇上危险,头儿,让你担心了。”辛澈说。 “那为何你腰上的绳索松了?”隋屹又问。 “我看见山壁上有个洞,但绳长不够,我过不去,只好解开绳子游过去一探究竟。”辛澈解释道。 隋屹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大变,高声呵斥道:“胡闹!” “头儿……”辛澈还待辩解。 “简直就是胡闹!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多危险?水底情况未知,还有两条巨蟒蛰伏,万一你出事当如何?看不见便看不见,你上来我们重新商议就是,怎能贸然取下安全绳?” 我想隋屹应该气得不轻,以致于脸都涨红了,绳索松掉辛澈未归那一刻,他的内心一定很煎熬吧。 “头儿,头儿,你别生气,我错了,再也不敢了。”辛澈可怜兮兮地说,那模样与我犯错后简直一模一样。 隋屹的恼怒源于辛澈的莽撞,以及等待时的担忧与忐忑,如今辛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怒气也就很快消散。 “头儿,我真的知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隋屹拍了拍辛澈的肩膀,说道:“我等缉凶捕贼的前提是保障自身安全,若自己因莽撞身死,又何以还案件真相,何以还天下太平?” “头儿教训得是,我再也不敢了。” 即便辛澈再三保证,隋屹还是下了狠心说:“若再这般莽撞,日后任何行动我都不再叫你。” 万俟白竟附和道:“隋录事所言极是,辛班头当谨记。” 裴行远也说:“隋屹方才快急死了。” 辛澈又态度诚恳地保证了一番,才与我们说起水下之事。 辛澈下水之后,确实见到了两条巨蟒盘在水底崖壁一侧,他初时紧张,但原本平静的巨蟒似是察觉到一丝危机,未有攻击辛澈,竟自己逃窜了。 “定是裴郎中的药物起了作用。”辛澈如此说,“靠近山壁处有一条暗流,水流算不得湍急,我看见的山洞便在暗流之上。洞如我臂展之宽,向上倾斜,我沿洞而游,过不多时忽而冒出水面,只可惜光线太暗,洞内状况我没能看清。” 辛澈的探查结果无疑是证实了隋屹他们的猜测,看来这潭水之后大有秘密。 万俟白当即下令道:“入水进洞。” 隋屹收好麻绳,斜跨在肩,长剑也稳稳地系在腰上。 裴行远说是郎中,却像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是以他没有负重,他所需之物悉数装在辛澈背上的布包之中。那布包中物以油纸包裹防水,装了火种和一些应急药品等。 准备妥当后,我们一行四人一狗相继下水,由辛澈领头,直至游到山壁之下,我们方闭气潜入水中。 潭水比我想象中还要深,但水清如许,光线尚且明亮,我远远瞧见昨日的两条巨蟒在洞边盘旋。 我心中一凛,有些紧张起来,隋屹也拍了拍万俟白的手臂,指了指巨蟒所在,皆有所警惕。 要是巨蟒突然袭击我们,那可就吃大亏了。 41. 地底通道 裴行远朝我们摆手,示意我们不必紧张,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药有效果,他还加速往洞口游去。 感知到我们的到来,那两条巨蟒先是用诡异的竖瞳打量我们,而后忽然如临大敌,猛摆尾窜远了。 前方的裴行远不无骄傲地回过头来朝我们竖起大拇指,仿佛在说:我可是天下第二的神医! 不料这一嘚瑟却让他岔了气,他惊慌失措地捂住口鼻,气泡从他指尖跑了出来。 糟了! 隋屹和万俟白见他快要溺水,连忙游上前去帮忙。 最前方的辛澈察觉到身后异状,忙冲我们招手,示意隋屹和万俟白拉住裴行远往山洞游。 辛澈了解路线,冒出水面换气和一举抵达目的地,显然后者更快。为此,隋屹和万俟白并未犹豫,一人抓住裴行远的一只臂膀,加速往山洞游去。 如辛澈所言,这山洞很宽,即便是隋屹和万俟白拖着裴行远,亦能轻松游进去。 我游在最后,分明看见裴行远逐渐不挣扎了,原本捂住口鼻的手也垂下去,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我也加快速度,用爪子推裴行远,试图让他尽早抵达目的地,从而呼吸到续命的空气。 山洞向上倾斜,所幸不长,但越往其中便越是昏暗,连我都只能看清轮廓,隋屹他们怕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把手给我,快!”我听见辛澈这样说。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水面被打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抓住我的前腿,将我拽上了岸。 空气争先恐后地往我鼻孔里钻,我用力甩动身体,试图将毛发上的水甩掉,可我身上那块布实在碍事,它包裹了我大部分身躯,以致于我毛上的水甩不出去。 “小九……”我听见了隋屹抱怨的声音,但我不管,又甩了几次,仍旧不如愿。 这时候,漆黑的洞里亮起了火光,原来是辛澈从包袱中取出火折子和火把,点燃了火种。 “裴行远,醒醒,醒醒!”隋屹拍打裴行远的脸颊,后者却没有动静。 隋屹又探了他的脉搏和呼吸,见情况还不算糟糕,便跪在他身旁开始施救。 “头儿,是不是要往他嘴里吹气才行啊?”辛澈说。 “你来。”万俟白冷不丁说道。 辛澈努了努嘴巴,说:“县尉大人,我不会。” 好在裴行远很快有了动静,他先是咳嗽了几声,口中呛出水来。 隋屹见状,忙将他的头扳向侧方,以便他能将所呛的水全部吐出来。 剧烈的咳嗽和喘息之后,裴行远终于醒了过来。他呆呆地望着我们,半晌才问:“我还活着么?” 辛澈说:“裴郎中,你自是活着的,是头儿救了你。” 裴行远看向隋屹,在后者的搀扶下坐起来后,他才说:“隋屹,这下你救我一命,算是扯平了吧?你对我真好,我就说我们是知己吧!” 隋屹有些无奈,指着万俟白说:“为将你从水中拖出来,大人也费了很大的劲。” 裴行远瞥了一眼万俟白,只“哦”了一声,连谢谢也不曾说。 万俟白没与他计较,兀自起身查看我们所处之地的情况。 可以说我们仍旧处于那山洞之中,不过此时的洞平缓,地势较高,故潭水未至。山洞向黑暗中延伸,火光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覆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休整一下,随后出发。”万俟白说。 这回换作万俟白手持火把走在前方引路,他说洞中极可能有机关,让我们全部跟在他身后,不可私自行动。 洞虽并不狭窄,但黑暗和无止境的前路让我们有些疲惫,为了驱赶这种不安因素,他们会说话的聊起天来。 隋屹问裴行远:“你在我们衣服上浸的什么药,为何那两条巨蟒不敢靠近?” 裴行远神秘一笑,说:“自然是好药。” “那到底是什么药,为何有一股怪味?”隋屹追问。 “你当真想知道?不后悔?” “不想知道我问你干什么?” “那好吧,你听好了,我用了十种驱蛇药熬制药汤,其中最为关键的一味药,唤作龙液。” “龙液是什么?” “通俗点讲,就是龙尿呀!蛇怕龙,闻之色变,仓皇而逃,实属天性使然。” 隋屹的脸垮了下来,“胡说八道,这世上哪里来的龙?” “有的,只是你未见过罢了。” 隋屹不想与他为这种虚无缥缈毫无意义的事情争辩,索性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到了万俟白身边。 通道笔直,却并不平缓,有一段一直向下,我想我们来到了很深的地底。 我不知走了多久,我不会计时,我觉得至少有一天一夜那么久,又或许并没有那么久。 这时,前方的万俟白和隋屹猝然驻足,我来不及止步,一头撞在裴行远的脚上。 等我钻到隋屹脚边,才赫然看见单一的通道出现了三条岔路。 每一条路所通往的都是未知,为此他们似乎正为选择哪一条而犯难。 辛澈提议道:“要不我们分开走?” 隋屹断然否决:“不行,这洞中情况未知,贸然分开恐有危险。”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布,这块布是从瘸子衣服上剪下来的,放在辛澈背上的防水袋中带了进来。 隋屹半蹲下来,将那块布放在我的鼻子前,说:“小九,你闻闻能否找到此人。” 我细细嗅闻,记下了那股味道,而后站在岔路口从左到右辨认。这味道虽淡,但我仍旧闻得出它在向中间那条路延伸,于是我冲中间的路叫嚷。 “汪汪汪!(走这里!)” 隋屹摸了摸我湿哒哒的头,夸道:“小九真棒。大人,走中间这条道,小九的鼻子断不会出错。” 后一句话,隋屹是对万俟白说的,可万俟白却未接话,垂眸盯着手中一个圆盘若有所思。 “这罗盘可有什么问题?”隋屹问。 万俟白将罗盘递至隋屹眼前,方说:“自入妖鬼潭洞后,我们一路向东,方向未变。我们脚程不慢,约摸走了半个时辰。” 裴行远不解道:“那又怎么了?向东有什么问题么?” 我却看见隋屹的脸色微变。 裴行远扯了扯隋屹的衣服,问:“隋屹?你怎么了?” 隋屹回过神来,说:“魈市以东十里便是明知县城,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 裴行远仍旧没有反应过来,倒是辛澈反应够快,不无惊诧地说:“以我们的脚程,半个时辰差不多正好可行十里路,也就是说……” 可能因为过于惊讶,他一时没有将结论说出来。 隋屹接着他的话说道:“也就是说,我们此刻正在明知县地底。此外,由此处分三路向不同的地方延伸,说明我们头顶极可能是城门。在城门处分道,通往不同的地方,而中间这条,便是县廨的方向。” 辛澈说:“我自小在明知县长大,还从未听过城下有地底通道,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在地底挖了这样一条通道?莫非就是那逃进来的嫌犯?” 隋屹否定了他的猜测:“这通道有些年岁了,绝非近年之作,且要挖这样一条通道极其耗费人力物力财力,那人做不到,我想他应该只是偶然发现了这里。” 裴行远说:“看来挖这通道之人来头不小啊,妖鬼潭中的两条巨蟒恐怕也是他们所豢养,以此守护通道而不被人发现。” 他们没能商量出个结论来,最后通通看向沉默不语的万俟白,这个一早就提醒他们,此行恐招致杀身之祸之人。 “大人,我们先追上去罢!”隋屹提议道,抬脚就要往前走,不料被万俟白伸手拦下。 “大人?” 万俟白不语,径直弯腰捡起一块落石,手腕稍用力,便将石子扔向中间的通道之中。 初闻石子落地声,此声未尽,忽传出更大的声音将其掩盖。万俟白将手中的火把向前递,我们终于看清前方道路的汹涌。 只见机栝启动,最前方的隋屹脚下半丈开外的地面石板松动垂下,短短几个呼吸间,地面竟出现一个黑幽幽的地洞。 我不敢想若是没有万俟白,我们贸然走上前去会是什么下场。 隋屹他们必然也惊出一身冷汗,个个面有庆幸之色,唯有万俟白始终从容不迫。 隋屹说:“只怕那瘸子早知我们会追来,遂开启机关,只等我们落入陷阱之中。大人,这要如何过去?” 众人皆看向那个发现危机之人,想等他指一条明路。 “找机关。”万俟白说。 “机关难道不该在对面么?”裴行远问。 隋屹反应极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便理清了万俟白的思路,说:“两边必然都有机关,否则造这机关之人何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样想来,他们在四周摸索起来,我也到处嗅,希望能在某处闻到那瘸子留下的味道。 但遗憾的是,我没能闻到瘸子在石壁的任何地方留下味道,隋屹他们亦是一无所获。 正困惑之际,万俟白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同时将火把递高,以便视线足够清晰。 隋屹顺着火把看去,忽然眼前一亮,喊道:“大人,那里!” 隋屹激动地指着顶上一处,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发现那里虽与别处无二致,但却有细微的裂痕组成一个方形,像个按钮。 隋屹当即取下佩剑,举剑按下那按钮,而后我们听见熟悉的机栝转动声响起。 当我们再次望向中间那条道路时,黑幽幽的地洞已然不见踪迹。万俟白再次向通道上扔了一块石子,这回地面没有裂开。 42. 被困地宫 “太好了,关掉了!”辛澈激动地说,“大人,头儿,我走前方先探探路。” 这回万俟白没有阻拦,见辛澈安全通过之后,剩下的我们才相继走过去。 果不其然,我们在对面同样的地方发现了同样的机关按钮。 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了约摸半柱香,又来到了另一个岔路口,我闻着空气中的味道,在两条路中坚定地选择了右边那条。 这一路上仍有不少机栝,但领头的万俟白足够机警,每一次我们都安全通过,无一人受伤。 当然,我也有选错的时候,有好几回我选的路走到了尽头,再也无路可走,不得不折返。 这绝非我鼻子出了问题,而是我真真切切地闻到死路有那瘸子的味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何路有尽头,却无瘸子。 我更不明白以前的人类修建这种死路有什么意义,难道单纯地想要迷惑别人,就像迷宫那样么? 我观万俟白的神情,总感觉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从容不迫地带领我们返回岔路口,重新让我选择方向。 这一走便不知是多久,黑暗总能吞噬人的判断能力。 突然,前方的万俟白又一次猝然驻足,当我以为又至岔路口时,却听到了其余三人相继发出唏嘘声。 我不明所以,窜到最前方去,借着火光,我终于看清了前方景象。 眼前并非岔路口,而是一个偌大的石室,它的乍然出现让长期在黑暗狭窄道路中行走的我们豁然开朗。 确认没有机关后,我们跟随万俟白进入石室。 辛澈走在最后,他双脚刚在石室中站定,便被身后的一声巨响惊了一大跳。 那声音在安静的地底尤其响亮刺耳,我感觉我的耳膜都快破了。 我们惊恐地回头,赫然看见来时路被一座从上落下的手持螭龙的凶厉石像挡得严严实实。 我们尚且来不及思量,又听同样的巨响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刹那间,撼天震地般的声音惊起我们的恐惧,我们像惊弓之鸟无所适从,一时间乱作一团,不知该往何处。 唯有举着火把的万俟白沉稳地立在原处,视线一一从发出巨响的地方扫过。 火光将石室照了个半亮,我们看见石室的四面墙上各落下一座雕像,持琵琶者,持宝剑者,持螭龙者,以及持宝塔者,在我们进入的刹那,它们一一落下将所有出路挡得严严实实。 它们看起来并不和善,目光凛冽,若注视久了,就像会被它们生吞活剥了一般。 “这是什么东西啊?好诡异!”辛澈说。 “护世四天王塑像。”隋屹说。 “完了完了,定是着了那瘸子的道,定是他搞的鬼!”裴行远不安地说。 “切莫自乱阵脚,先找机关。”隋屹镇定下来,“大人,依您之间,机关会在何处?” 万俟白这一路带领我们躲过多次机关,让我们都生出他对机关极其了解的念头,故而隋屹有此一问不足为奇。 不料万俟白却摇了摇头,说:“恐怕机关不在这石室之中,潜入妖鬼潭的那一刻,我们已掉入了建造者的陷阱。” “万俟白,你这话什么意思?”裴行远问。 “我现在才明白,甬道之中的双控机关是为让进入者掉以轻心,从而毫无防备地进入腹地。”万俟白说。 隋屹稍加迟疑,便明白了万俟白的意思,说:“建造者想让我们产生只要能找到机关即可突围的错觉,从而放心地探索地底。可当我们毫无防备地进入石室之后,天王塑像落下,这里成了完全封闭的密室。这一回,石室内不再设有机关,等待闯入者的唯有死路一条。” 裴行远对此不可置信,仍旧抱有一丝希望,说:“可我们未必会来到这石室呀!” “进入石室乃是必然。”隋屹笃定地说,“我们来时走过多次死路,每一次折返,都是建造者在巧妙地引领我们来到石室。” 辛澈说:“那嫌犯呢?我们追踪了一路,却连他的影子都未曾看见。” 隋屹说:“他必然早就发现了建造者的意图,先于我们一步成了这里的掌控者。毕竟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很聪明。” 辛澈说:“可这地宫复杂,那人究竟多聪明,才能将机关运用自如?” 对此疑问,隋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行远很不甘心地说:“堂堂天下第二的神医才不会窝囊地困死在这里!这灯盏之中还有油,万俟白,你把火把给我,等我把这该死的石室点得通亮,我就不信找不到出口!” 万俟白将火把递了过去,任裴行远点燃石室中的几盏灯,也任他一寸一寸地在石室中寻找机关。 我和其余三人并未参与寻找机关的行动,因为此时我们的注意力被墙边几个大箱子所吸引。 那箱子似乎有些年代了,褪去了原本的颜色,露出腐朽不堪的原木色。 箱子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其中一个箱子上的灰抖落了部分在地上,开口处亦有掌印,想来先前有人将其打开过。 隋屹用剑将有掌印的箱子挑开,赫然发现里面装了满满一箱的箭矢。他看了一眼万俟白,见后者没有什么反应,便又去开别的箱子。 六个大箱子悉数被打开,装满了各式冷兵器。 我想这些刀枪箭弩应该有些年头了,因为木制腐朽不堪,铁制锈迹斑斑。 “这……这是……”辛澈瞠目结舌,一时语塞。 隋屹弯腰拿起一根箭,箭头尽是铁锈,箭杆腐朽将断未断,箭尾羽毛早已腐化成灰。 “大人,您看。”隋屹将箭递至万俟白眼前,“这与杀死老周的箭一模一样!” 万俟白把箭接过来,沉默地盯着看了半晌,似乎若有所想。 隋屹又说:“此处怎会有如此多的兵器?” 辛澈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接着隋屹的疑问下意识说道:“莫非有人想造反!这地宫,这些兵器,不是偷偷造反是什么?” 隋屹想起进来前万俟白的话,便问:“大人,您所言之杀身之祸莫非就是这个?您早料到会如此了?” 万俟白从头到尾的反应实在过于平静,说不是早料到如此都没人相信。 不等万俟白回答,隋屹又兀自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啊,这些东西腐化成这般模样,证明应该有些年岁了。” “应有百余年之久。”万俟白终于开口 说道,“包括这地宫,应该也是百余年前所建。” 辛澈随即提出另一个问题:“百余年前之物,如何能招致杀身之祸呢?” 隋屹摩挲着下巴,推测说:“若要说百余年前的起事,最为可能的便是反抗前朝暴政。史书有载,那时不满暴政者众,养私兵以谋事者亦不在少数,可至此已过百年,政权更替,至今已成定局,大人,您所言之祸我也不明白。” 万俟白欲言又止地看着隋屹,终究未能说出心中所想,只说:“此事到此为止,不准再做任何推测,亦不准向外透露半个字。” “大人……” “隋录事!”万俟白几乎吼出来,意识到失态,又敛了敛神色,冷静不失严肃地说:“此事不容商议,是命令,亦是……亦是为你们好。” 隋屹不知万俟白到底隐瞒了什么,但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无法再深究。 “我知道了,大人。” 隋屹说得不情不愿,辛澈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而后郑重地对万俟白保证道:“县尉大人还行放心,我们势必按照您的要求,对这里的事守口如瓶。” 万俟白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裴行远几乎摸透了石室的每一处地方,也未能寻得机关所在。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我们身旁,说:“我们该不会真的要困死在这里吧?” 他一门心思扑在机关之上,对箱子里的兵器,以及隋屹他们方才的谈话丝毫没有兴趣,也不曾察觉隋屹与万俟白之间微妙的情绪变化。 “万俟白,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有没有法子带我们出去,你倒是说呀,急死个人了!”裴行远又说。 万俟白并不接他的话,而是问隋屹:“隋录事,关于此案,你有何见解?” 我觉得万俟白是怀着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心态来询问隋屹的,就像是老师对学生,领导对下属的刻意考问。 隋屹稍作思索,说:“我们推测第一个岔路口位处城门之下,这一点应不会有错。而后我们选择了中间那条道一路追踪,在此过程中,我刻意将我们的路线与地面位置做对比,所以如果我没推测错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正处于县廨附近。” 万俟白点头说道:“与我所想一致。” 裴行远说:“那是不是只要我们用力敲击顶部,就会引起地面的注意啊?” “不能。”隋屹否定道,“一则我们所处深度未知,二则地宫年久失修,贸然重力敲打恐生变故。” “对对对,别到时候没引起他们的注意,反倒把我们活埋在这里了。”裴行远说。 隋屹继续说:“现在看来,我们所途经的那些死路并非死路,极可能是前往地面的入口。若当时我们不急着调转方向而去细查的话,应该能找到开启入口的机关。” 辛澈问:“死路是入口?” 隋屹颔首,“这地宫建得实在精妙,它几乎能通往城中任意一个重要位置,包括谢宅与萧宅。好比我们现在所处之地,便离谢宅相当近。整个案子根本不存在什么完全封闭的密室,我们之所以在案发现场找不到暗道入口,是因为入口只能从这地宫之中开启。” 裴行远问:“这是何故?” 43. 凶手现身 隋屹说:“我想,这应归咎于当年建造者的处境。彼时正值前朝暴政时期,时局动荡,社会难安,宅邸被人私闯乃是常事,若家中存有密道被人发现,必会引火上身,暴露计划,故而屋内不留机关才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辛澈问:“可若是无法从地面开启密道进入地宫,那这地宫的用处不就大大减弱了么?” 隋屹说:“未必,他们自有法子解决。不知你们是否注意过,我们途径的死路都有一个共性:较之甬道更宽,且有腐木留存。” 裴行远与辛澈连连点头。 隋屹继续说来:“这便是他们想来的法子,每一条死路的尽头皆有人全天看守,那腐木还能看出榫卯结构,应是看守之人休憩的桌椅。 “地面之人只需以商议好的方式敲击入口墙壁,自会有人开启密道。谢宅之中存在三寸半未知空间,我想若我们找到对应的甬道入口,必然可以证实这一点。” 辛澈又问:“那萧家呢?萧三嵘书房财宝被盗,也是因此缘故么?” 隋屹说:“萧宅应有不同之处。萧宅于三十年前重建过,彼时密道入口便被掩盖了。发现财宝被盗那晚,我们搜查时忽略了许多细节,只顾着未知的三寸半,现在回想起来,书房地面必有被遮掩的密道入口。大人,我之推测可符合您之所想?” 万俟白点头,其余二人皆为此惊讶不已。 隋屹继续说:“从头到尾我们都在被凶手牵着鼻子走,一直将注意力放在破解密室之谜上,忽略了太多细节,五年前的谢宅含烟案如此,如今萧三嵘案如此,书房被窃案亦是如此。” 辛澈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儿,说:“所以说根本没有鬼,一直以来都是有人利用这百年前的地宫在装神弄鬼!” 隋屹说:“正是如此。” 辛澈说:“那么他将自己的衣服扔在妖鬼潭,就是为了引诱我们找到这地宫,并在此将我们一网打尽,永除后患吧!” “还真是穷凶极恶之徒啊!”裴行远感叹,“那他究竟是何人?” 隋屹眼眸低垂,神色暗淡了几分,并未回答裴行远这个问题。 万俟白瞥了一眼隋屹,没有说话,兀自取下背上的长枪。 他将枪头往外抽,等抽至尽头,一上一下握住枪杆的两只手往内一拧,只听咔的一声,收缩的枪杆固定,一杆长枪便恢复成原来模样。 只见他反握长枪并举起,冷声说道:“唤他出来,一切自见分晓!” 话音未落,那长枪已经脱手,往北面的雕像飞去。眨眼之间,枪头深深扎入那持塔雕像的脸上,其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拆了这雕像抓你出来!” 万俟白对着那持塔雕像说道,那威风凛凛的模样,就像是战场上杀敌万千的大将军,不由让人生出敬畏之意。 我们紧张地看向雕像,纵有疑虑,亦无人敢在此时询问。 突然,机关转动的声音响起,持塔雕像缓缓往上升起,那露出的通道之中初见一双脚一根杖,随着雕像的上升,那人的身形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凌乱的头发和胡须掩其面,教人看不清他的长相,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他蜷缩的左腿,像是使不出劲,无法落地行走。 “汪汪汪!(凶手!凶手!)”他的味道使我精神高度紧张,我下意识叫唤起来。 那人却丝毫不理会我的龇牙警告,拄拐往我们这边走来。他虽左腿残缺,却能够靠拐而疾行。 等走出一段距离,他扭头仰望插入雕像之中的长枪,自顾自地说道:“还真是好眼光,好力道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像恶魔低语。 他不再继续往前走,头微低,只抬起一双阴沉的眼眸,露出大量眼白,这让我想到了那两条巨蟒的眼睛。 “你如何寻得我?”他问万俟白。 “在我们进来之后,唯有北方多闻天王双眸有些微变化,为此知晓你躲在那双眼后偷窥并非难事。”万俟白说。 我实在佩服万俟白,我自诩眼耳鼻敏锐过人,却从始至终没能察觉他所言之变化。 瘸子轻哼一声,叹道:“不愧是前大理寺少卿。” 我想,大理寺定是个很厉害的寺庙。 “大人,便是此人在暗中捣鬼么?待我擒了他,押他回县廨受审!”辛澈说着拔刀而上。 瘸子没有躲,任由辛澈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连半分畏惧都不曾显露。 “你以为我敢出来,会不留后手么?”瘸子不慌不忙地说道。 辛澈将刀逼近了他的脖子几分,问道:“你还做了什么,赶紧说!” 瘸子说:“我不过烂命一条,若能让你们为我陪葬,算得上幸事。” 辛澈心中有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看向隋屹和万俟白,想等他们做一个决断。 隋屹说:“放了他。” 辛澈虽有不甘,但还是听从了隋屹的指示收刀撤回。 隋屹这时候上前一步,对那瘸子说:“许久不见了。” 瘸子说:“是啊,五年不见,你竟长得这般器宇轩昂,与你爹是一点不像啊。” 隋屹说:“你可知这五年,我爹因你辗转难眠。” 瘸子轻飘飘地问:“是么?” 隋屹问:“你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在你看来,便如此一文不值么?谢粼,谢四叔!” 听到暌违已久的称呼,瘸子似乎愣了愣,随后竟大笑起来,久久不止。 “他……他是谢粼?”辛澈不可置信地问道。 “谢粼?谢家鬼宅的前主人?他没死么?”裴行远问。 “那一夜死的只有含烟,而谢粼一家三口失踪。”辛澈说。 瘸子笑够之后,方拨开挡脸的乱发,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他分明比老隋大不了几岁,看起来却像六七十的老翁,皱纹爬满了他的脸。 “你于何时认出我的?”瘸子问。 “听萧三嵘府中小厮说起瘸左腿的卖鱼郎时,我便想到了你。”隋屹说。 瘸子嗤笑,“这条残缺的腿终究还是不好掩饰。” 隋屹说:“含烟、萧三嵘和你的老仆周大羊都是你杀的吧?还有萧三嵘书房的财宝,也是你盗的,我可有说错?” 瘸子轻哼,既未承认,亦未否认。 隋屹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当年煞费苦心谋划 了鬼宅含烟一案,消失得无影无踪,又为何在五年之后回来重新犯案?” 瘸子看向隋屹,上上下下毫不掩饰地打量,半晌才缓缓开口说:“你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可惜安儿无此福分。” “谢安?他怎么了?”隋屹追问。 我没记错的话,谢安是谢粼的儿子。谢粼年近不惑方得此幼子,为此很是疼爱。五年前谢安三岁,如今也不过八岁,尚且是个稚童。 瘸子仰天,似是将某种脆弱的东西倒流回去,他深深叹息,说:“死了,跟他娘一起,死了。” 隋屹当即明白了其中的联系,问道:“萧三嵘干的?” “我为他们娘俩报了仇,我让那恶贼经历了最绝望的死法。”瘸子平静地说道。 萧三嵘被活活饿死,死前求生无门,求死无能,怎么不叫绝望? “我们其实一直不曾离开明知县,隐姓埋名在魈市里过了五年平静日子,只可惜,最后还是被萧三嵘发现了。那日安儿随母入市采买,不料竟遇上萧三嵘,他命打手掳走他们母子,以此威胁我。” 瘸子忆起当时场景,妻儿被俘,他亦被萧三嵘踩在脚下,比蝼蚁还要卑微。 “你竟敢耍我!五年前你一躲了之,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损失么!现在我要你加倍偿还!” 瘸子学着萧三嵘的语气说完这话,又大笑起来,活像一个疯子。 “你们知道妻儿在自己眼前被人活活打死的绝望么?偏偏他留下我的命,妄想让我继续偿还欠他的钱,他却不知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决定。” 瘸子说到此,眼神中露出一抹阴狠之色。 “他生辰那日,我扮作卖鱼郎与他相见,告诉他我找到了前朝地宫,里面尽是宝藏,需从魈市进入,但不可带手下,以免他们见财起意。 “你们知道他有多么贪得无厌么?他书房之中尽是财宝,却还是不顾危险随我下了妖鬼潭。他小瞧了我这个瘸子,以为我是为了活命才献出宝藏的,殊不知我是想要他的命。 “这年久的地宫很有迷惑性,他一路跟我在地宫辗转,我趁机在他水壶之中投放了从鬼郎中那里偷来的紫鳞软筋散,再将他带至谢宅下的甬道,骗他进了后罩房。 “他逃不出去的,只要喝了水他便没有力气撞开门窗,且那又是无人敢靠近的鬼宅,任他如何呼唤也不可能有人听得见。即便有人听见了,也会认为是鬼宅闹鬼而更加不敢靠近。 “哈哈哈哈……一个腰缠万贯之人就那么活活饿死了,你们说可笑不可笑!他死前一定能明白所有真相,没有鬼,只有我搞的鬼,你们说绝望不绝望!” 瘸子近乎癫狂,全然不管旁人眼光。 “你为何不报官?”隋屹问。 “报官?”瘸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报官若有用的话,五年前就没有鬼宅一案了!当年我继承祖上资产,日子过得富足安逸。萧三嵘眼馋,常邀我去那纸醉金迷之地,骗光了我的家产,又趁机借钱给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的债务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直至我根本偿还不了。萧三嵘催债不成,命人打断了我的腿,我那时候才彻底清醒,我告诉自己必须摆脱这一切。” 44. 鬼宅后记 隋屹听到此处,问道:“于是你利用了含烟,制造了谢家鬼宅一案?” “含烟?哈哈哈……那个蠢女人!一开始我确实被这风月女子所迷惑,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后来我才得知,她本是萧三嵘派来骗我钱的,可惜她假戏真做,将事实告知于我,还一心想要我为她赎身,娶她进家门。 “我承诺我一定会娶她,但生意投入过大,资金周转不开,她竟愚蠢地将自己的钱暂借给我。只是没多久,她就从萧三嵘那里得知我落败的真相,便在那一日前来我家中讨说法。” 辛澈问:“你为了不还钱,从而杀了她?” 瘸子冷笑道:“呵呵,只怪她运气不好,正好遇上我计划带妻儿消失。其实我原本的计划并不圆满,她的偶然出现让我灵光一闪,可以将此事谋划成鬼作祟。 “那时我的腿刚断,连下床都困难,我提前去了后罩房做准备,让我妻子领含烟过来寻我。我坐在木箱上,故意露出被萧三嵘打断的腿,果然不出我所料,含烟见到我这幅惨样,竟哭了起来。” 裴行远听到此处有些愤怒,说:“即便如此,你还忍心对她下手?” 瘸子振振有词地说:“她一开始接近我便没安好心,我走到那个地步,她也难辞其咎!” 隋屹问:“可当时你根本站不起来,又如何能在她身后抱她,并刺死她?” 根据当年老隋的验尸结论,他们推测凶手是从背后环住含烟,趁她不备,将刀插入她的心脏,后让含烟握住刀柄,伪装成自杀。 瘸子说:“一听就知你不曾享受过鱼水之欢,这很简单,我只需要在她最心疼我的时候,告诉她我想像从前那样从背后抱她,她便会毫无防备地背过身去,而后我用匕首刺进了她的心脏。” 裴行远怒不可遏,指着他鼻子骂道:“你竟如此歹毒地利用一个女人对你的心软!” 瘸子说:“我们一家三口都要活命,她不死我们就要死,我没得选。将她伪装成自杀之后,我将后罩房布置成密室,从此消失无踪,与我所料想的一样,你们这些当官的根本查不出真相。” 辛澈抓住了瘸子陈述中的漏洞,问道:“可那入口不是只能从地道打开么?你当时如何能打开?” 瘸子嗤之以鼻,说:“我妻子提前了一日进入地宫将入口打开,而后以重物抵挡,那堵墙便无法复位。” 我想起来那后罩房之中杂物众多,用一些沉重的箱子之类的东西抵住移动的墙面,即可保持入口开启。 隋屹问:“你之所以杀你府中老仆,也是因为怕自己暴露吧?” 瘸子说:“是啊,我怕那老东西又想起什么线索,让你们怀疑到我头上。毕竟新县尉初上任勘破了麻今村一案之事,可是全明知县人尽皆知的。我不过顺手从这箱子里拿了一支箭去见他。” 隋屹说:“当年老周并未完全说实话,他有意替你隐瞒,也是他的证词让你的鬼宅计划顺利进行。直至五年后,他听闻萧三嵘死在了谢家,便意识到你回来了。 “他早料到你会灭口,故而提前藏好孙子周米米,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因为你是他的主人,因为你曾对他有恩,所以即便明知死路一条,他也没有逃避,没有反抗。” 瘸子神色暗淡了几分,低声喃喃说道:“那个蠢货,若不是我把他捡回来,他和孙子早冻死在了街头。” “可你最后还是无情地将箭插进了他的胸口。”隋屹失望地说,又问:“那萧三嵘书房中的财物呢?你为何不一早将其盗走?” 瘸子说:“这是个意外。萧宅重建过,原先的密道入口已经被掩埋,我花了些时间重新疏通,那日我躲在地底,正好听见你们在书房中查探。像萧三嵘这种人,让他以绝望的方式死去是毁其身,夺走他所珍视之物是毁其魂,我要让他死不瞑目!” 我无法理解瘸子做的这些坏事,但可以共情他失去家人的痛,可这终究不是行凶作恶的理由。 万俟白一直静听他们的对话,直至这时才开口问道:“你是如何发现这地宫的?” 瘸子不答,反问:“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对这地宫的一切很感兴趣,但又仿佛讳莫如深,怎么,你知晓其来历?” 万俟白亦不作回答。 瘸子倒也没有追问,兀自说:“我早就对这地宫了如指掌,因为有一年我在家挖到了地宫的建造图,上面记载了地宫布局,机关所在,以及如何避开潭水中的蟒蛇。” 万俟白追问:“建造图何在?可有其他人看过?” 瘸子说:“我怎么可能让别人知道地宫的存在?它是我的!当我把这里摸熟之后,就一把火将其烧了。” 听闻瘸子烧了建造图,万俟白反倒平静下来。 隋屹问:“你既然已经报了仇,又为何故意在妖鬼潭留下痕迹,引我们来此找你?” 裴行远说:“那还用问,他肯定是想借此将我们一网打尽,从此无人查他,他便能够带着萧三嵘的钱财逍遥法外!” 隋屹问:“是这样么?谢四叔。” 瘸子说:“我在搬走萧三嵘书房财物时,是这样想的,我在杀死老周时,也是这样想的,我以为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很快,我便感到无尽的空虚充斥在我的胸腔,安儿死了,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他死在我面前。隋屹,你不曾见过他长大的模样,你不知他有多好多孝顺。” 隋屹说:“谢安的死,我也很遗憾,可你若在五年前就来找我们商议,事情未必会发展到这一步。” 瘸子苦笑,说:“隋屹啊,你长成了隋明所期待的样子,你既还肯唤我一声四叔,此刻我又何以忍心杀你?我与隋明一道长大,何以忍心他经历我的痛苦,虽然你并非他亲生,但却胜似亲生。” 瘸子的最后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我。 裴行远在短暂的震惊后,表现得异常兴奋,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问那瘸子:“你说隋屹不是他爹亲生的?当真?” 隋屹怒斥:“我怎么不是我爹亲生的?胡说!” 辛澈说:“是啊是啊,老隋跟头儿分明就是亲生父子,你瞧他们长得……长得……好像也不太像啊。” 瘸子问隋屹:“你可曾见过你母亲?” 隋屹说:“我母亲生我时难产,我不曾见过。” 瘸子 又问:“那你可曾祭拜过你那难产的母亲?” 隋屹说:“我并非出生在明知县,这些年我爹身体不好,未曾……” “那你爹可曾告诉过你她的坟墓具体在何处?她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他们何时成亲,可有何人见证?” 瘸子一连串的问题让隋屹哑然,神情也愈发不自然起来。 瘸子继续说:“都没有吧?因为你爹他从始至终都未成亲,你是他从外面抱回来的,你若还是不信,可以回去问他。” 隋屹趔趄了一下,万俟白伸出一半的手在他站稳之后,又缩了回去。 “这不可能!”隋屹喃喃说道。 裴行远对此表现出莫大的兴趣,追问瘸子:“你可知隋大叔于何时何地捡到的隋屹?” 瘸子说:“不知,我只知隋明带那娃娃回来时,他至少已有四月龄。” 裴行远问:“你见到他时,是哪一年?” 瘸子说:“光启二年。” 裴行远愈发兴奋,追问:“几月?” 瘸子说:“四月初。” 裴行远不再继续问,收敛兴奋的神态,猛然望向隋屹,忽然大步向前,一把将隋屹抱住。 他抱得很紧很紧,以致于隋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分明看着羸弱,隋屹却未能将他推开,也不知这平时看起来病恹恹的人此刻哪里来的力气。 “裴行远,你干什么!”隋屹怒斥。 “裴行远,放开他!”万俟白冷声命令,同时猛推裴行远,这才将隋屹从裴行远臂膀之下解救出来,护在了自己这一方。 “裴行远,你有病啊?”隋屹吼道,他本就心情不佳,这下被裴行远这一招惹,将所有怒火都发在了他身上。 “对不起。”裴行远说,“我只是,只是听闻你的身世替你难过,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那表情是难过吗?”隋屹质问。 裴行远大概也编不下去了,说:“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隋屹你信我。” 隋屹怒目圆睁,对方就像不怕开水烫的死猪,隋屹不想再理会他,转而看向瘸子,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瘸子说:“因为我若现在不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真相,隋明是不会告诉你的。不过我也没别的意思,隋明这些年把你当做亲儿子待,当你父亲你不吃亏,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隋屹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一丝异常,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还得随我回去跟他道歉,这些年是你欠他的!” 瘸子摇头,一瘸一拐地后退了几步,“回不去了。我说过,我不会害你,但也绝不会跟你回去。” 隋屹忽然反应过来,失声大吼:“快拦住他!” 所有人都往瘸子身边跑,可我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从袖中掏出一支生锈的箭,用力□□入自己的脖子。 哒哒哒……拐杖倒地弹了几下,瘸子也随即栽倒。 隋屹冲过去跪坐在地上,却见瘸子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安儿母子葬于魈市以南的土坡,隋屹,求你将我们葬在一起。我解脱了……这下可以去见他们母子了……呵呵呵呵……” 45. 没有不喜欢 “裴行远!快救人啊!”隋屹大喊道。 裴行远却不动,叹息一声说:“即便是我师父来,也救不了他。隋屹,节哀。” 万俟白在隋屹身旁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出言安慰,却又词穷。 隋屹说:“老隋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万俟白说:“你已经尽力了。” 本案的凶手虽已伏法,但还有些事情没解决,隋屹他们将瘸子暂且留在这石室之中,进入了南边的甬道。 我们一路摸索,几经辗转,来到一条甬道尽头。尽头堆满了物品,火光靠近之后,我们才看清那皆是金银珠宝,名器名画。 辛澈大惊,说:“这难道就是萧三嵘书房里的宝物?” 隋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裴行远却不屑一顾,说:“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愚蠢之至。” 隋屹问:“那依你之见,何为重?” 裴行远想也不想便答道:“志向追求、身强体健、流水高山哪一个不比这俗物重要?” 说到“流水高山”时,裴行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隋屹。 隋屹说:“若无此俗物,如何追求你的追求?” “汪汪!(赞同赞同!)” 此俗物可以换肉包子,那它便是好物,不过我肚子容量有限,吃饱足矣,无需过量。 隋屹又看向万俟白,说:“大人,这地宫断不能被人发现,否则易生祸端,不过萧家的东西还需还回去。” 万俟白说:“这上面应该就是萧家书房,不过不能直接将东西搬回去,需另找出口。” 裴行远问:“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见万俟白没有为他解释的打算,隋屹只好解释道:“这些都是赃物,还不能直接还给萧家。再者,大人是考虑到直接将东西还回去会加深闹鬼传言,引起不必要的揣测。我们将东西搬至另一个出口,便可对外宣称找到了凶手藏匿赃物之处。大家就辛苦一些吧。” “隋录事所言极是。”万俟白难得附和,“至于酉德钱庄的所作所为,辛班头,待出去以后,由你负责调查清楚。” 辛澈应道:“是,县尉大人,我必定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 在搬东西前,我们探索了头顶的甬道出口。 入口直通萧三嵘书房地面,被一张波斯毯遮盖。看到入口位置的那一刻,我们才明白什么叫灯下黑。 隋屹与万俟白当初搜查书房时,致力于寻找机关和与谢宅相同的未知三寸半,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门口这张波斯毯,它就大喇喇地铺在那里,任谁都没想到那下面藏着瘸子疏通的密道。 我们回到甬道后,万俟白将机关彻底破坏,如此一来,纵使日后萧家人发现地毯下地板松动,也断不可能发现这条密道。 之后,他们寻得一处出口,出口外是一处废弃的破房子,正好用以当做凶手藏匿赃物之所。 彼时天已经擦黑,他们四人将赃物和瘸子的尸体全搬了出去,地宫入口关闭…… 辛澈仅用了两日,便将酉德钱庄罪行曝光,萧三嵘诳时惑众,欺行霸市,暗用私刑致人死亡,理应当诛,但因其早已身死,万俟白判处没收其非法所得,勒令钱庄整改。 没收的那些钱财被用以补偿钱庄受害者,为此大快人心,人人称颂。 隋屹根据谢粼所言,找到了谢安母子的坟茔,老隋为谢粼敛了尸,将他们一家三口葬在了一起。 此外,隋屹和老隋也帮周米米下葬了周大羊。周米米尚且年幼,万俟白出面将其托付给明知县最大的学塾。 我闻那少年周米米聪慧勤劳,一面读书,一面帮先生打理学塾杂活,深得先生喜爱。 至此,时隔五年,真相大白,谢宅终于褪去鬼宅之名,人们茶余饭后谈及此事,唏嘘感慨,只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隋屹原本是想搬回自己家的,但由于莫名多了个裴行远,隋屹没能如愿。 原因很简单,裴行远说隋屹去哪他便跟到哪。我们自己的家很小,堪堪两间房,多一个人也住不下。 有一晚隋屹搬回去了,裴行远跟过来硬要睡在隋屹房里,怎么都赶不走。 隋屹气得大骂,偏那罪魁祸首就像狗皮膏药,任由隋屹骂骂咧咧也不还嘴,最后因为隋屹太吵,被老隋拿着扫帚轰了出来。 于是隋屹又回到了那间东厢房。 对我来说住哪里都无所谓,隋屹在哪,我便在哪。 清晨,隋屹同万俟白沐浴朝霞而出,同往县廨。 “大人,您有没有发觉这几日宅子周围热闹了许多?”隋屹问。 “嗯。”万俟白应声。 “五年前谢宅周围的人家搬了个干干净净,如今谣言既除,他们自然搬回来了。大人,多谢您对明知县百姓所做的一切。” “非我一人之功,隋录事不必恭维。”万俟白不冷不淡地说,又想起什么,说道:“若非隋录事诓骗,案件又岂会进展顺利,故你也功不可没。” 隋屹讪笑,“原来大人也会揶揄人呢!对了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且说。” “我中蛇毒那日,是您将我从妖鬼潭背回医馆的,此事我还未向您道谢。” “无妨,且你本就是为救我而受伤。” “我隐约记得,我昏迷之后曾多次吐血,恍惚中有个人一直在照料我,我想应是大人您吧?” 万俟白微微一顿,问:“何以见得?” “彼时裴行远忙于准备药浴,医馆之中再无其他人,总归不可能是小九成了精,故而不是您还能是谁?” 万俟白兀自往前走,不接话了。 “我那时定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您却只字未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隋屹扭头盯着万俟白看,后者面色如常,半晌才说出两个字:“无妨。” 隋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复打起精神,说道:“或许您会觉得我冒昧,以下犯上,但我想说,与您相识虽不久,但在我心中,早将您视为患难与共的朋友。” 万俟白闻言,突然驻足。 隋屹以为他恼怒,连忙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若大人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万俟白打断他的话说,随即抬脚继续往前走。 隋屹的紧张一扫而空,追上他,问道:“大人,您从来都不肯与我们说起您的过去,您的喜好,您的朋友,以致于我到现在也不太了解您。” 在等待万俟白回答时,隋屹既紧张又好奇。何止隋屹,我也觉得万俟白此人过于神秘,他拥有一双看透别人的眼睛,却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朋友。”万俟白轻 描淡写地说。 “可您离开圣京时,不是有人往您的行李中塞蜜饯么?不是朋友岂会如此心细,而您又如何准许他这样做?又或者说,那是您心悦之人?” 最后这句话,隋屹问得极其小心,深怕惹得万俟白不高兴。 好在万俟白非但不恼,还破天荒地解释道:“他叫宦舟,是大理寺司直,我们曾共事过。” “哦,原是同僚,像你我这般。” “与你我不同。” “那就是我不如他了,理应如此。”隋屹稍显失落地说。 “不是。”万俟白说,却并未解释为何不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隋屹原以为万俟白不太想继续聊下去,不想他竟主动开口:“我的过去很简单,却也很复杂,很多事情我自己都不明白。有朝一日心中之惑会解开,到那时候,如果你愿听,我便与你讲。” “当然,我随时洗耳恭听!”隋屹说得诚恳,“大人,若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我必定竭尽全力。” “多谢。”万俟白说,“你呢?关于谢粼所言之事,你作何想法?” 隋屹用一种相当轻松的语气说:“初闻震惊,至此却已不想深究。” “你不想知道自己身世么?” “追寻的过程不管对我还是对老隋,必然皆是烦扰,我不想让老隋忧心。所以,权当我不知此事,过好当下的日子也不错。” “也好。” 两人说话间已至县廨门口,我远远看见三个毛茸茸的脑袋躲在墙边张望。 正是我的小弟:憨包、大肠和外八。 “你们三个干什么呢!”我冲他们吼道。 他们见到我本想过来,但似乎畏惧我身边的隋屹和万俟白,怯懦地往后缩了缩。 隋屹见状对我说:“小九,你的朋友来找你啦?去跟它们玩吧,不许跑远,早些回来。” “汪汪!(明白!)” 我朝我的小弟跑去,听闻身后的隋屹说:“小狗也有要好的朋友,何况是人呢?” “你拿我跟狗比?” “不是这个意思。” “隋录事,如此以下犯上,当真以为我不会罚你么?” “不是,哎,大人,您听我解释……” 那三个家伙一见到我,便七嘴八舌地说: “老大,好久没见到你啦!” “老大,我好想你!” “老大,听说你又立功啦!” 我打断他们的话,说:“停停停,有话直接说,你们怎么会来县廨找我?” 这三个家伙一般不会出现在县廨,除非有急事,我刚才见他们探头探脑时,隐约意识到点什么。 外八说:“黑狼把我们的锦禾街占啦!” 大肠说:“我们被撵走啦!” 憨包说:“撵走啦!” 我一听火冒三丈,问他们:“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外八说:“老大,你不在家。” 大肠说:“老大,我们没找到你。” 憨包说:“没找到你。” 我忘记告诉他们我搬去了谢宅,虽只是一街之隔,但对他们三个来说还是太麻烦了些,回头还是得带他们认认门才行。 眼下重要的是锦禾街的归属问题。 46. 小狗约架 这该死的黑瞎子不讲信用,上回明明答应过我,再也不踏足锦禾街,不成想他竟敢趁我不在,把我的小弟赶走,他自己独占繁华。 “走,去找那黑瞎子算账,夺回我们的地盘!” 外八却一脸畏惧地拦下我,说:“老大,那黑狼不好对付,他……他有些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外八说:“他的味道不一样,我们害怕。” 我想再追问,但他们仨一个也说不清楚,索性不再问,直接去找黑瞎子便是。 锦禾街一如既往的繁华,在街口我就闻到肉香、包子香、饼香…… 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虽然早上裴行远给我做了丰盛的早食,但天性使然,我无法克制我的馋。 外八咽了咽口水,说:“好香啊!” 憨包的哈喇子耷拉在嘴角,就像两根透明的面条。 大肠说:“老大你看,黑狼的手下捡到骨头啦!” 一只浑身麻麻赖赖的塌耳朵狗乐呵呵地叼着一小块骨头,躲在墙角享受起美味来。 外八不甘心地说:“那骨头本该属于我们的。” 憨包口水流了一地,语调不清地说:“许于偶们的。” 我说:“别着急,先找到黑瞎子,我已经闻到他的味道了。” 我估计黑瞎子从来没洗过澡,所以他的味道很重,我一闻便知。但此时的空气中除了他原本的味道,好像还混杂着另一种危险的气息,有些熟悉,但极弱,我还没闻出来。 没往前走多久,我便看到了黑瞎子,他的身后跟着四眼。 四眼平日里畏畏缩缩,此时却像只大公鸡,趾高气昂的,就连看到我也不怕了。 我的三个小弟站着不动了,我从他们打颤的腿看出来他们很害怕,于是便说:“不用害怕,站到我后面来,我来对付黑瞎子。” 外八说:“老大,不太对劲,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听外八这样说,我扫了一眼周围,这才惊觉除黑瞎子和四眼以外,还有四只狗悄然围了过来。 怪我太大意了,一直将注意力落在黑瞎子身上,试图想起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来源于何处。 如今倒是想起来那气息的来处,却落入了圈套。 我和我的小弟们被以黑瞎子为首的六只狗围在路中央,一时间难以突围。 因为路很宽敞,来来往往的人虽多看了我们几眼,但到底没有驱赶我们。 “哟,这不是官狗隋初九么?”黑瞎子阴阳怪气地说。 “官狗,哈哈哈……”四眼笑起来。 我狠狠瞪了一眼四眼,冲他龇牙,他吓得连忙收住笑声,并往黑瞎子身后躲了躲。但他很快想起自己有黑瞎子撑腰,便又挪回到原处,故作一副得意之态与我对视。 “黑瞎子,你以为沾了熊的体味,就能有熊的威风了么?你吓吓别的狗倒还行,想吓我?哼!你以为那熊瞎子是谁咬死的!” 没错,黑瞎子身上沾染的,正是我与隋屹和万俟白在麻今村打死的那头熊。 那件案子结束之后,万俟白派人埋了那头吃人的熊,我想黑瞎子定是在这个时候钻了空子,裹了一身熊的体味。 听我这么一说,黑瞎子果真有几分心虚,但他很快敛去心虚,恶狠狠地说道:“隋初九,你还嘴硬,你要不看看你的周围呢?今天你插翅也难逃!” 我轻哼,不屑道:“就凭你们几个?笑话,我今天就好好教你们规矩,让你们知道锦禾街究竟是谁的地盘!” 黑瞎子说:“兄弟们,来啊,今天咬死他们几个,便再无人跟我们抢锦禾街了。” 他的小弟连声附和着要咬死我们,局势瞬间紧张起来,战事一触即发。 我知道这必定是腥风血雨的一天,亦是会被载入史册的一天。 所谓成王败寇,今日以后,锦禾街归属明了,我隋初九必然是这条街乃至整个明知县的王。 狗王! 想到此,我不由兴奋起来,对我们小弟们说:“兄弟们,为了今后的荣华富贵,我们与他们拼了!” 我露出尖锐的獠牙,盯紧了黑瞎子的脖子,擒贼先擒王,我的战术就是直攻他的脖颈,一口咬住他的命脉。 正当我盘算好战术之时,忽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说:“小初九?你在此作甚?” 我循声望去,看见裴行远跨了个菜篮子站在不远处。 “汪汪汪汪汪!(说了在外面不能叫我小初九!)”我冲裴行远吼道。 “汪汪汪汪!(吾乃明知县狗王!)”我继续冲裴行远吼道。 “小初九还怪凶,怪我打扰到你跟朋友玩耍啦?还是说,其实你们在这里约架?” 我简直要被这裴行远气疯了,谁跟那该死的黑瞎子是朋友?他在黑瞎子面前叫我小初九,我的面子往哪搁? 果不其然,黑瞎子冲我嘲笑道:“听见没,人叫他小初九,小初九,哈哈哈……小初九,快回家跟人求抱抱吧,别出来丢人现眼啦!” 我冲那打破我气势的肇事者龇牙,我不会真的咬他,但我必须表达我的愤怒。 裴行远见状,笑着说:“哎哟,小初九莫要生气,我买了好吃的,你吃不吃?” 他说着,从菜篮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裹的东西,肉香味从里面传了出来。 他一边打开荷叶,一边说:“刚买的荷叶鸡,还热乎着呢,偷偷给你吃一点好不好?可莫要与隋屹说。” 刹那间,我的愤怒化作食欲,我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收回,我的尾巴开始疯狂扫动。 我的三个小弟亦是如此,都对裴行远展现出了莫大的友善。 裴行远说:“算啦算啦,本想中午吃的,都给你和你的朋友们吃算啦。哎呀呀,毛茸茸的小狗们还真是可爱。跟我来,我们到那边角落去慢慢吃。” 他说着,抬脚就往旁边无人的角落走去。我刚要跟过去,余光瞥见黑瞎子和他的小弟们也对那荷叶鸡虎视眈眈。 “滚开,我的人类不欢迎你们。”我冲他们吼道。 黑瞎子似乎愣了一下,站在远处没有动,看我们走到裴行远面前坐下。 裴行远拆了一个鸡腿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咬住鸡腿一侧,虽然我流了很多口水,但我克制下了我的食欲,径直走到外八面前。 我的三个小弟之中,外八是最聪明,也是最瘦的,作为他的老大,第一口肉必须给他吃。 我将鸡腿放在他面前,说:“外八,你先吃。” 他愣愣地看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初九对朋友真 是大方呢,来,再给你一个鸡腿。” 这一回,我将鸡腿给了大肠。大肠也没怎么吃过好东西,他的主人只给他喂剩饭剩菜。 裴行远又拆下鸡翅,这回我给了憨包。 憨包笨笨的,嘴最馋,他主人在酒楼里当厨子,总能捡到一些客人吃剩的骨架子甚至是肉,故而憨包长得最胖。 裴行远一边夸我大方,一边将最后一个鸡翅拆下来喂给我。 我正要埋头享用,忽然感觉到好几双眼睛几乎将我盯穿,不用想也知道,是我的头号敌人黑瞎子那帮狗。 我原本不想搭理他,可当我想静下来认真享受美味时,却怎么也不得劲。 黑瞎子体格虽大,身上却并无多余的肉,他很瘦。印象中,我从未见过他的主人,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主人。 一想到这里,我便心软了,不止黑瞎子,他的手下都瘦巴巴的,像恶犬,更像饿犬。 我早上才吃过丰盛的早食,现在好像我不是很需要……等等!我为自己这种疯狂的想法所震惊,我不断告诫自己,黑瞎子是我的敌人,宿敌! 可是即便是敌人,也要吃饱饭才能继续当敌人呀。 我纠结极了,不由得看向不远处的黑瞎子,他们那渴求的眼神最终让我的防线崩塌,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心狠手辣。 我叼起地上的鸡翅朝黑瞎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后,我将鸡翅扔在了地上,说:“等你吃饱了,我们再打架。” 黑瞎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片刻后,他用嘴筒子拱了拱地上的鸡翅,鸡翅滚到了四眼脚边。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与我一样,将食物让给了自己的小弟。 四眼几乎快哭了,我没再看,扭头往裴行远那边走。 “怪了怪了,这群小狗竟会谦让,莫非是成精了?”裴行远说着,冲黑瞎子他们招了招手,“都过来吧,人人都,不对,狗狗都有,过来过来。” 裴行远坐在街边,将一只肥硕的荷叶鸡拆解,喂给了他面前的十只狗。 我们尽情地对他展现出善意与喜欢,或疯狂摆尾,或干脆直接满地打滚儿。 我听见路过的许多人在骂他,无非是说他浪费食物,暴殄天物。他却不予理会,完全沉浸在被小狗们包围的快乐之中。 吃完鸡也就该散了,我知道今日这场历史性的战斗继续不下去,便对黑瞎子说:“带着你的小弟赶紧滚,下回我们再找机会决一胜负。” “好,我等着。”黑瞎子说罢,领着小弟三步一回头地跑走了。 裴行远刚起身,就见隋屹急匆匆跑来,甫一见到我们,隋屹就说:“小九你在这里呀,害我好找。快些回家了,我这就要出一趟门。” 裴行远问:“隋屹,你准备去往何处?” 隋屹说:“越州。正好,裴行远,小九就托给你照顾。” 裴行远说:“若去越州的话,我与你同去。” 隋屹说:“我们不是去游玩的。” 裴行远说:“你们?万俟白也要去?他去的话我就更要去了。” “汪汪!(我也要去!)” 裴行远指了指我,说:“看样子它也想去呢。” 隋屹有些急,没时间与他瞎扯,只好说:“回去再说,大人还在家等我们呢。” 47. 越王召见 我嘱咐我的小弟们,我不在的时候莫要去与黑瞎子他们起冲突,锦禾街的归属问题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等我回来。 隋屹最终没有扭过裴行远和我,答应我们一同前往越州。 裴行远当即就去租了一辆马车,他和隋屹坐在车头赶车,我和万俟白则坐在车舆之中,一路颠簸着往越州而去。 明知县隶属于越州,是其下一个中县,距离越州城约莫百里路。我这辈子还没有去过那种大城市,是以非常激动。 路上裴行远终于有机会问隋屹:“你们如此匆忙前往越州,所为何事?” 隋屹说:“越王召见。” “越王?”裴行远俨然有些吃惊,“那位闲散王召见你们作甚?” “不知。”隋屹说。 “不过也不必紧张,越王梁煜虽为当今圣上亲弟弟,但素闻他为人和善,在封地越州偏安一隅,深得百姓爱戴。我想他此番召见,或许也是听闻你们破案有功吧。”裴行远说。 “你倒是知道得挺多。”隋屹说。 裴行远嘿嘿一笑,说:“我没有告诉过你么?我就是越州人,我还见过越王几次呢。” “那倒是没有听你提及的稀罕事。”隋屹揶揄道。 “对了,隋屹,见完越王之后,你随我回家见见我父母可好?我想将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他们必定会喜欢你的。” 裴行远越说越兴奋,不等隋屹回答,闭目养神的万俟白便冷声说:“见完越王,隋录事还要随我回明知,你若要回家,自行回去。” 裴行远不满地反驳道:“我问的是隋屹,不需要你替他回答。对吧,隋屹?” 隋屹说:“好了好了,回头再说。” 一路颠簸,我们终于在午时过后抵达越州城门,经过盘查,顺利入城。 这越州城果真不愧为大城市,其繁荣昌盛是我们小小明知县所不能及的,街边各式各样的店铺看花了我的眼。 裴行远识路,他驾车领我们径直来到了越王府附近。王府气派,高墙红瓦,雕梁画栋,已然超出我狗生的认知。 裴行远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大门,说:“那里便是越王府大门,我就不过去了,在此等候你们。” 隋屹和万俟白相继跳下车,我也准备跳下去,却被隋屹制止。他按住我的头,说:“小九,你不许跟来,与裴行远在外面等我们。” “嘤嘤嘤……”我发出嘤嘤声抗议。 隋屹却不管我的抗议,嘱咐裴行远看好我,与万俟白并肩离去。 我失望地坐在马车头目送隋屹,此时还能看见听见他们的言行,等他们进了府便是无法了。 越王府有官兵值守,隋屹说明来意后,其中一人便进府通传。 不多时,一个嘴巴上不长毛的老头走了出来,笑盈盈地说:“哎哟,万俟公子,多年不见,你竟已长成这般器宇不凡,让咱家仿佛看到了国公爷年轻时的模样啊!” 万俟白朝他作揖行礼,说道:“侯总管别来无恙。” “快些里面请,殿下等你多时啦!”老头说着便要将万俟白往府中引,却一个低头,看见了偷摸跟在他们身后的我。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狗?”老头惊呼道。 隋屹和万俟白回过头时,就看见我吐着舌头摇着尾,如鬼魅一般跟在了他们身后。 “小九,你怎么?”隋屹气恼,看向不远处马车边无奈的裴行远,自己也很无奈。 隋屹朝老头作揖行礼,说道:“侯总管,我是明知县录事隋屹,这是我养的小狗,它定是……” “它定是跟着我来的。”万俟白抢先说道,“侯总管,多有冒犯,我这便叫人带它走。” “不碍事,不碍事。”老头笑盈盈地说着,蹲下身子开始逗我:“哎哟喂,这小狗长得真是精神头十足,你们瞧瞧,多可爱啊!” 隋屹与万俟白相视一眼,我则摇尾任由老头抚摸。 “不瞒你们说,殿下喜犬,府中养了一只西施犬,名唤豆豆,深得殿下宠爱,每日都要亲自喂养。可豆豆终究生活在王府之中,素日无机会交友,我瞧着隋录事养的小狗讨喜,不如带它进去与豆豆玩耍也未尝不可。” 隋屹说:“乡野小犬,莫要冲撞了贵人。” “无妨,莫要忧心,快些随咱家进来,莫让殿下等久了。” 如此一来,我便大摇大摆地跟着隋屹他们进了越王府。 总管老头领我们穿过亭台楼阁,弯弯绕绕,最终来到一池湖水边。湖里搭建了一座亭榭,水中飘着几只鸳鸯,别有一番风情。 我们刚走上木栈道,一只花白相间的长毛小狗便从其主人身上跳下来,朝我们奔跑而来。 她嗅闻着我的味道,起初有些惧怕,等我与她友善地打过招呼后,她开始热络起来,在我四肢下钻来钻去。 是的,她还没我的腿高,为此我起了怜悯之心。 不过眼下我并不能回应她的热情,毕竟从隋屹绷紧的神经来看,今日他们要见的人身份地位极高,我不能给隋屹添麻烦。 隋屹和万俟白走到亭榭中正位那人面前,作揖深鞠一躬,说: “明知县尉万俟白拜见越王殿下。” “明知县录事隋屹拜见越王殿下。” 那越王已年过不惑,并未穿贵气的锦衣华服,反倒穿了一身素雅的兰花白袍,显得他整个人脱离世俗。 来时的路上我便听闻他们谈及这位越王,他名唤梁煜,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免礼。”梁煜微笑着说道,没什么贵人的架子。 隋屹和万俟白这才站直身子。 梁煜指了指下位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说:“本王来为你们介绍,这位是越州长史魏琊。” 万俟白和隋屹朝魏琊见了礼,魏琊看似随和,但我总觉得他打量隋屹和万俟白的眼光有些精明,让我没法对他生出好感。而且他在见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逢场作戏的高超演技,让他将这惊诧以极快的速度掩饰了下去。 梁煜忽然看向我,说:“竟还有一位小客人。” “汪汪。(这是我的新朋友,叫初九。)”豆豆说,可我想梁煜肯定听不懂。 隋屹这时又朝梁煜作揖行礼,说道:“启禀越王,这小狗是属下所养,属下一时不察它便跟了过来,冲撞了越王,还请越王恕罪。” 梁煜摆了摆手,说:“不必如此紧张,你瞧豆豆可是很喜欢跟它玩耍,就让它们俩一起玩罢。它叫什么名字?” “回越王,它叫初九。”隋屹说。 梁煜应了一声,从桌案上拿起一块肉干,招呼我过去吃。我哪里忍得住,摇着尾巴就过去了,乖巧地坐在他面前,并不接他手里的食物。 “魏长史,你瞧这小狗多聪慧,竟不吃我手中之物。” “确实聪慧,是条好狗,隋录事好生厉害,如何能将它教导得这般聪明?”魏琊说。 隋屹说:“魏长史过誉了,初九憨笨,实在当不起您这般夸赞。” 魏琊大笑起来,说:“将来有机会,定要与隋录事探讨养狗的技巧,实不相瞒,我也是极喜欢狗呢!” 他们说话之际,梁煜将肉干放在地上,我轻轻咬起,回到了原处趴着啃。 豆豆是个自来熟,她兴奋地围着我转,累了便趴在我身上休息,乐得梁煜嘴角都不曾歇息过。 梁煜让隋屹和万俟白入座,并给他们看茶,这样看来,梁煜似乎并非一个仗势欺人之辈。 梁煜看向万俟白,说:“十余年不见,未迟竟已长得这般玉树临风。” 侯总管说:“是啊殿下,方才老奴还在说,看见万俟公子仿佛看见了国公爷呢。” 梁煜说:“确实有虞国公年轻时的风范。未迟啊,你父亲身体如何?” 万俟白说:“他日日品茶赏花,卸去盔甲后,过得还算自在。” 梁煜说:“遥想将军当年驰骋沙场,威风凛凛,为天斓安定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天下太平,理当如此逍遥自在。” 魏琊连声附和。 梁煜忽而面色一沉,对万俟白说:“不过未迟,你既已至明知月余,何以不来看本王?想你幼年时,本王尚在圣京,那时还抱过你呢!” “回越王殿下,”万俟白说,“属下初至明知便遇疑案,为此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梁煜大笑起来,说:“与你说笑,不必当真。本王早已听说了,你初赴任便破了两桩大案,真是年轻有为,天斓之幸啊!” 万俟白说:“殿下谬赞。” 梁煜说:“此番赵休一案将你牵连,丢了大理寺少卿一职,本王深感遗憾,不过以你之才能,归京指日可待,且安心尽好自己本分便是。” 万俟白说:“未迟谨记。” 隋屹大抵与我一样,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在这种场合之下,隋屹并未表露出任何好奇之心,只安静恭顺地坐在席间聆听。 这时候梁煜的目光落在了隋屹身上,似有短暂打量,而后说:“这位隋录事也是年轻有为,我听闻你亦是机智过人,破过不少案件。” 隋屹说:“都是县尉大人带领有方,属下不敢居功。” 梁煜说:“那这回谢家鬼宅一案,你们可还有别的什么发现?” 梁煜目光如炬,我明显感觉到隋屹情绪稍有一紧,但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他并未表露在脸上。 隋屹说:“回禀殿下,所谓闹鬼传说,不过都是凶手暗箱操作,避开人群所制造的假象。他的阴谋被拆穿之后,一切都无所遁形,暴露于野,属下已如实将所见所闻记录在案卷上,不敢有半点懈怠。” 我知道,隋屹所记录的案卷中并未提及地宫之事,这是万俟白千叮咛万嘱咐的。 此时此刻,我忽然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危机,总感觉这越王话里有话,也隐约意识到万俟白在对待地宫问题谨小慎微的意义。 好在,梁煜的提问都被隋屹巧妙应付了下来。 梁煜又笑了起来,说:“无需紧张,此番唤你二人前来,一则听闻明知县连出两起大案,照例询问,二则也是想与未迟叙旧。未迟啊,你在明知若有本王帮得上忙之处,尽管提出来,毕竟渊儿之事,本王尚且来不及与你道谢。” 万俟白说:“殿下不必客气,这是未迟分内之事。” 梁煜说:“你冒死救下……哎,刚提及此事,他便回来了。” 48. 万俟白故友 梁煜说着,目光抛向远处,我看见一名鲜衣少年快步朝这边跑来,边跑边喊:“父王,父王,您怎么不提前告知我呢?” 少年仿佛为这亭榭带进来一股热气,他草草地与梁煜行礼过后,便转而看向万俟白,眼底的惊喜不藏,也藏不住。 “万俟未迟,好久不见!” 万俟白起身朝来者行礼,隋屹见状亦起身作揖。 万俟白说:“见过三公子。” 梁止渊扶住万俟白的手,说:“未迟,你我之间无需客气。我父王若早告知你今日要来,我便不出门了。” 万俟白悄然将手抽回,并未接话。 梁煜嗔怪道:“这孩子,还怪上本王了。未迟莫怪,自打听闻你来了明知县,渊儿便一直吵闹着要去找你,但我知你公务繁忙,这孩子顽皮,就不曾让他前去打搅。” 梁止渊点头如捣蒜,说:“未迟,你比四年前还要英俊神武了许多。” 万俟白说:“三公子一如既往地神采飞扬。” 梁止渊说:“若非你冒死相救,我又何以有今日,对吧,父王?” 梁煜说:“渊儿所言极是,未迟啊,你莫要客气,若是得空,便常来王府走动。你若是不来,我怕渊儿今日见过你,他日就会偷偷去明知啦!” 梁止渊眨巴着眼睛冲万俟白狂点头。 万俟白说:“未迟了然。” 我和隋屹都看不懂万俟白与梁止渊之间的过往,从梁止渊的言行来看,他定是很崇拜万俟白的,拉着万俟白问东问西,一口一个未迟唤得极为亲切。 谈到后头,我深感无趣,趴在地上眯眼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隋屹起身的微末动静惊醒,他与万俟白正与梁煜辞别。 我心中暗喜,终于可以离开了,豆豆与我诉说着不舍,叫我下回还来王府看她。 我无法给她承诺,只告诉她有缘再见。 临行前,梁止渊拉住万俟白的衣袖,满脸不舍地说:“未迟,我会去明知县找你的。” 万俟白说:“三公子保重。” 我们走了好远,我都还感觉梁止渊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万俟白身上。 这一路隋屹罕见地沉默,我原以为他会问万俟白许多问题,但他竟只字未说,让我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我很是懊恼。 怪只怪我不会说人话,否则也要向万俟白八卦一番。 天色渐暗,裴行远在等我们的时候竟在车舆中睡着了,听到隋屹唤他,他才猛然惊醒。 他打了个呵欠,说:“哎呀,你们终于出来了。” 隋屹说:“我也想早些出来,可奈何大人与旧友叙旧忘了时间。” 裴行远嗤之以鼻,说:“他这种人还有旧友?” 隋屹说:“非但有旧友,还对他极其崇拜,恨不得跟去明知县呢!算啦算啦,这是大人私事,不该说多了。走吧,回明知。” 裴行远咧嘴一笑,说:“赶夜路太过危险,今日我们就在越州住下,明日再回去吧,好不好?” 隋屹有些为难,毕竟今日出门就没打算宿在外头。 裴行远又说:“不瞒你说,方才我已经差人去我家通传过,我说我要带朋友回家呢!” 说后半句话时,裴行远语调虚了许多,似乎在因自己的先斩后奏而十分没有底气,深怕隋屹责怪。 隋屹并未责怪,破天荒地没有驳斥裴行远,说:“理当拜见伯父伯母,不过我们来得匆忙,不曾备礼,裴行远,这城中何处可买些礼品?” 裴行远大度地摆了摆手,说道:“无需备礼,人去便是最好的礼,他们若知晓我结交你这样的好友,就不会骂我整日游手好闲啦。” “你这样说我反倒更没有底气了。”隋屹说罢,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万俟白,说道:“大人向来不喜交际,定不想去,不如找间客栈住下,还得差人与三公子说一声,他显然对今日的见面意犹未尽,你们二人晚上可把酒言欢,好不畅快。” 裴行远附和道:“隋屹,你我今晚也把酒言欢如何?” 隋屹应道:“好啊!” 裴行远说:“我家有上好的佳酿,只等你前去品尝,隋屹,我跟你说……” 裴行远的畅想还未开始,就被万俟白打断:“我何时说过不去?” 说完,万俟白兀自上车坐定,闭眼不言,仍旧气定神闲。 隋屹与裴行远对视一眼,耸了耸肩,把我抱上车后,与裴行远坐在车头,驾车往裴行远家而去。 街上很是热闹,灯火阑珊,我挤在隋屹和裴行远的中间,视野极佳。 “今晚越州可是有什么活动?”隋屹随口问。 “今日几号来着?”裴行远说着,又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般说道:“二月二十九,哎呀,我怎么给忘了,这是龙尾祭呀,于每年二月的最后一天举行,可热闹了,还有游街祈福表演呢!隋屹,一会儿吃完饭,我陪你出来玩。” 隋屹说:“龙尾祭?我倒是听说过,却从未观摩。” 裴行远说:“今日向神龙祈愿最是灵验,不管是祈求父母安康、子女有为,还是兄友弟恭、鸾凤和鸣,都能一一实现。隋屹,你想求什么?” 隋屹想了想,说:“我想求天下太平,也想求老隋康健,当然,还有我的小初九,要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快活小狗。” 裴行远有些失落地鼓起腮帮子,问:“没有我的份么?” 隋屹瞥了他一眼,说:“你想要什么你自己求,干什么非得让我帮你求?” 裴行远咧嘴一笑,说:“你若帮我求,便证明我在你心目中极有分量,与我自己所求可不一样。” “都一样。” “都一样重要么?” 隋屹皱眉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裴行远惯会自我安慰,无视隋屹的无语表情,说:“那我便也求天下太平,父母康健,还要求隋屹一生如意,岁岁平安。” 隋屹扭头看向裴行远,后者满面笑容地直视前方驾车,显得那般真诚不做作。 两人谈话间,我们正前方出现一座高宅大院,这宅院虽不比王府威严,却也不失气派,便是那门匾上的落笔,也像是出自大家之手。 当然这是我猜的啦,我小狗不懂字画,只听人说越是龙飞凤舞有个性,越是受人追捧。 此刻宅院之外毕恭毕敬地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东张西望似在期待着什么。 隋屹吃惊,问道:“裴行远,你的裴是哪个裴?” 裴行远说:“非衣裴啊,你不是知道么?” 隋屹说:“不是,我是问,你跟什么人姓的裴,不对不对,敢问令尊尊姓大名?” 裴行远一脸无所谓地说:“裴秉谦啊,怎么了?” “你爹是天斓首富???” 从隋屹瞪得像铜铃的眼睛,我看出了他的震惊。 首富?首富能买多少肉包子? 裴行远说:“是啊,我没与你说过么?” 隋屹的嘴角抽了抽,说:“我总算是明白你慷慨的理由了,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裴行远勒停车马,而后跳下车,门口站的那一群人簇拥着挤过来,叽叽喳喳唤着裴行远。 “少爷,您可算回家了。” “少年,您怎么还瘦了呢?” “少爷,老爷夫人听说您今夜回来,开心极了。” 裴行远被围住时,隋屹和万俟白也相继下了车,站在车旁静待他们寒暄。 这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小兔崽子,你还舍得回来啊!” 我们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四十来岁中气十足的男人提着一根黄荆条阔步走了出来,雄赳赳气昂昂,活像一只战斗中的公鸡。 围住裴行远的众人纷纷让开,一时间现场噤若寒蝉。 男人走到裴行远面前,抬手便是一条子打在裴行远身上,骂道:“小兔崽子,你还知道有个家要回啊?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裴行远吃痛往后躲,方才围住裴行远的众人也去拉裴行远他爹裴秉谦。 “爹爹爹,别打了,让我朋友看了笑话!”裴行远高声说道。 听闻此言,裴秉谦先是一愣,而后看向马车旁的隋屹和万俟白,大抵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随手便扔掉了手中的黄荆条,而后展露笑颜,露出八颗白牙,朝我们走来。 “这位定是万俟县尉,这位是隋录事吧?” 裴秉谦认人极准,待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朝万俟白二人行了一礼,说:“见过二位上官。” 万俟白和隋屹还以一礼,后者说:“伯父不必客气,今夜我们多有叨扰。” 裴秉谦说:“何来叨扰之说,我家这臭小子平日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吧?惭愧惭愧,方才还让二位见笑了。” 裴行远没好气地说:“爹,是他们给我添麻烦。” 裴秉谦一巴掌拍在裴行远背上,见后者疼得龇牙咧嘴,他又笑着对万俟白说:“二位快快里面请,我已备好酒席,今夜咱们把酒言欢。” 裴宅偌大的正厅之内,裴秉谦坐在主位,万俟白坐在左边,隋屹和裴行远坐在右边,他们身前摆满了美酒佳肴。 就连小狗我啊,都有一个绝佳的专有席位,面前摆了羊奶与美食,简直香迷糊了。 我埋头享用,根本没空去听他们人类说了些啥。 他们酒过三巡,裴秉谦败下阵来,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话,由仆人搀扶着走了。 我也吃饱喝足,懒洋洋地趴在大厅中央陪隋屹他们。 隋屹和裴行远喝得也不少,裴秉谦走后,裴行远见无人管束,干脆拎着酒壶紧挨隋屹坐下。 “隋屹,你看我就说吧,我爹很喜欢你哦,一直在夸你,恨不得认你当儿子呢!” 裴行远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情绪,反观万俟白,闷头自饮一杯酒。 49. 小白小白 隋屹呛道:“谁教你有家不回?” 裴行远委屈地说:“我一回家他们就让我接手家中生意,可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啊,哪有空管生意场上那些劳什子的事啊?” “在认识我以前,你不就是在魈市招摇撞骗么,你还能有什么事?” “瞧你说的,我既继承师父衣钵,便要替他治病救人,我可是天下第二的神医!再说了,我现在除了行医治病,不还要与你一起查案冒险么?我可喜欢与你一起冒险了,隋屹,你喜不喜欢?” “你少给我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才不会给你添麻烦,我是你最佳搭档,最好的助力。” 裴行远说着,用手中的酒壶去碰了碰隋屹的酒壶,继续说:“隋屹啊,我们还要一起查很多案,冒很多险,你可不准丢下我。” “这事难办。” “好隋屹,我会帮上大忙的,我保证做一个对你有用的好郎中,保证做你最好的搭档,保证听你话,保证……” “好啦好啦。”隋屹拗不过他,终是妥协。 “我还想带你回去见我师父,我师父一定会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你一定要见见他老人家。”裴行远又道。 “好好好,待我哪日得空,便随你去拜见老神医。”隋屹说。 裴行远幼稚地伸出小指,说:“那我们可说好了,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好好好,谁反悔谁是小狗。” 我不明白,当小狗怎么啦?为什么人类起誓总爱拿我们小狗说事? 隋屹脸蛋通红,眼神早已迷离,伸手就要勾上裴行远的小手指。 不料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按住隋屹伸出去的那只手,制止了隋屹与裴行远之间幼稚的约定。 两个醉醺醺的人同时抬头仰望来者,裴行远说:“万俟白你走开,瞎掺和什么啊?别打搅我们!” 隋屹一边挣脱束缚,一边学着裴行远的语气说:“万俟白你走开,瞎掺和什么啊?别打搅我们!” 万俟白的脸都绿了,明显愠怒。 他力气出奇的大,竟一把将隋屹从席位上拽了起来。但隋屹酒醉,浑身瘫软无力,虽被拽了起来,可站不稳脚,又无意识地要跌坐回去。 万俟白见状,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扶住隋屹的腰,让他将重心转移到他身上。 隋屹的头枕在万俟白肩上,那般心安理得,毫不退缩。 “隋录事,夜已深,早些回房休息,明日一早还要回县廨。”万俟白说着,径直搀扶隋屹往门外走。 “我不休息,我还要与裴行远把酒言欢,我要陪他去见他师父,我要与他一起冒险……”隋屹嘟囔着。 “想都别想!”万俟白冷声说,自有几分不容抗拒的霸道。 “裴行远,裴行远……”隋屹不停呼喊。 万俟白落在隋屹腰上的手分明抓紧,隋屹吃痛地嘶了一声,这才停止喊裴行远的名字。 身后的裴行远嚷嚷道:“隋屹,别扔下我一个人啊,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看龙尾祭么?万俟白,你放开我的隋屹,否则我跟你没完!” 饶是裴行远不甘心地想要制止,但他双腿无力,根本撵不上他们,只能眼睁睁看隋屹被人带走。 隋屹出门后走了几步便不走了,耍赖般蹲在地上,万俟白去扶他,他就挣扎。 “未迟,我走不动啦!” 听闻这个称呼,万俟白明显一愣,却并未因隋屹以下犯上唤他表字而恼怒。 “一步都走不动啦,我就要躺在这里,我要睡啦!” 隋屹说着就要往地上躺,万俟白眼疾手快,忙扶住他后背,用自己手臂的力量托住他。 为此隋屹没有倒地,倚靠在万俟白的手臂上,但这种姿势隋屹的头是悬空的,应当极不舒服,万俟白轻轻扳动隋屹的头,任其靠在他的肩头。 见他呼吸平稳,渐无动静,万俟白十分无奈,却又保持这个姿势任他倚靠。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始终落在隋屹红润的脸上,直至一缕寒风吹来,万俟白才说:“隋录事,起身回房了。” 隋屹没有动静。万俟白晃了晃他的身体,他才不情愿地摇头,不肯走。 “你要如何才肯回房去?” 隋屹继续摇头,口齿不清地说:“抖不动啦!” 万俟白深深叹息一声,说:“那……我背你。” “嗯?” “我要放手了,你先坐好。” 隋屹应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在他试探性放手后,隋屹坐得端,并未往地上躺去。 万俟白将手抽出来后甩了甩,想必是麻了。他在隋屹面前半蹲下来,却迟迟不见隋屹扑上他的背。 万俟白扭头去看,隋屹正在憨笑。 “你笑什么?”万俟白问。 隋屹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摇头不说。 万俟白颇为无奈,只好抓起隋屹的手往自己肩上搭,如此才顺利将隋屹背起来。 万俟白虽并非武将那般的五大三粗,却是孔武有力,上回从妖鬼潭回鬼郎中医馆,他便背了隋屹好长的路,从头至尾步履稳健从容。 如今夜色寂静,隋屹尚有意识,伏在万俟白背后低声一遍又一遍地唤他名字。 “未迟,未迟,嘻嘻,您叫未迟,万俟未迟……” “你莫非想趁醉酒以下犯上喊个够?隋录事,你就不怕等你明日酒醒,我治你的罪?” “旁人唤得,我却唤不得。” 万俟白未有应答。 隋屹又说:“未迟复姓万俟,天斓又有几个复姓万俟之人,早该猜到您是虞国公独子的。万俟未迟,身份显赫,自然与梁三公子交情匪浅,所以旁人唤得,我唤不得。” 万俟白明显微愣,脚步一滞,片刻后说:“逻辑还这么清晰,莫不是装醉?” “旁人唤未迟,我便不唤未迟,我要与众不同,我要唤您……小白,嘻嘻,小白。” “你敢!” “小白,小白。” “我看你是借酒撒泼,待我将你扔进池水中,你自清醒。” 说着,万俟白作势就要将隋屹往旁边的水池里扔,后者赶忙使出浑身的劲儿缠紧万俟白。 万俟白被勒住脖子呼吸不畅,被缠住双腿难以前行,只好妥协地说:“行了,不扔你,快松开。” “您定是骗人的。” “我何时骗过人?” “您上回骗陈侠啦!” “你与嫌犯岂能相提并论?”万俟白脱口而出这句话,又赶忙转移话题说道:“还要不要回去了?你赶紧松开。” 隋屹这才松开力道,任万俟白背着他往前 走。 隋屹还伏在他背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唤着“小白”。 万俟白似乎犹豫了许久,方开口说:“我九岁起,便随父亲去了北疆,在军中长大,见惯了生离死别,也碰巧立过几次军功。四年前,梁止渊外出游玩被敌人俘获至北疆,当时是我带人偷袭敌营,将他和一众人质解救了出来。” “所以他感念您冒死救他,对您念念不忘呢!”隋屹迷迷糊糊地应道。 “冒死谈不上,因为一开始我就部署好了一切,即便没有梁止渊,我也会一举歼灭敌营。” 万俟白这话算不上自大,他只是在平静地阐述一件他认为平淡无奇的事。 背上的隋屹没有应声,他又继续说来:“三年前边疆战事平息,父亲班师回朝,被封虞国公,而我则上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我心想,原来三年前万俟白便去了大理寺当和尚,怪哉怪哉。 “越王说您受赵休一案牵连,方被贬至明知县,是为何故?” 万俟白明显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又会像一贯那样以沉默结束答话时,他开了口。 “赵休是兵部司员外郎,两个多月前,北疆边防兵马名籍及布防图丢失,由大理寺彻查此案,我盯上了赵休。只是后来,赵休暴毙狱中,我被御史中丞弹劾失职。” “所以您被贬至明知县?” “嗯。” “那布防图最后找回来了么?赵休暴毙缘由可查清了?” “不曾找回来,亦不曾查清。”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隋屹愤愤不平地说。 万俟白闻言,忽然驻足,微微侧头对伏在他背上的人说:“你是不装了,还是酒醒了?” “确实是酒醉得厉害,不过听大人说起往事,清醒了许多,可头还晕着呢,眼神也不好,腿还软得很,走不动道呢!大人,莫要丢下我,好不好?” 万俟白稍有迟疑,沉声说:“不会丢下你。” “我相信大人总有一日会洗清冤屈,回到圣京,大人前途一片辉煌,只盼大人莫要忘了明知县的我们。” “不会忘。” “当真?您可要说话算话。” “隋录事。” “嗯?” 万俟白犹豫片刻,说:“若我离开明知,你可愿随……” 可这话说了一半,又戛然而止,万俟白转而说道:“以后的事还未有定数,不必过早言论。” 换做平常隋屹一定会刨根问底,但此刻酒意尚浓,他并未追问,而是提出另一个疑问:“大人,您今日心情颇佳,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我疑惑许久的问题?” 万俟白不答话,隋屹兀自问道:“您到底是如何看出金九女儿身的?又如何能从她手中得到魈市舆图和通行铜牌?我思来想去都只得出一个结论,定是她看上您了。” “不是。” “那是为何?您倒是说呀!” “无可奉告。” “那就是她看上您了!” “不是。” “就是!” “大人这般优秀,被人惦记实属常情。” “闭嘴!” “小白害羞了?”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罚你么?” “小白就是害羞了。” “……” 50. 捡个半死的男人 (三)烙马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这淅淅沥沥的小雨已落了好几日,原本回暖的天又冒出几分寒气,我没法出去玩,闷得慌。 不过老天爷好像也知道今日有大喜事,遂放晴,我从家里溜出来,信步往刑场走去。 路过县廨时,我远远看见一个胖子手臂上挎个篮子匆匆往外走,风吹开篮子里遮盖的布,我看见了放在最上面的香烛。 这胖子今日未着官服,一身低调素服,倒一点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我懒得与他打招呼,我还要去看热闹。 等我匆匆赶来刑场时,黑压压一片腿挡住了我的路,我在脚缝中钻来钻去,在被挤成狗饼前,终于来到前排。 啪嗒,一片烂菜叶落在我的背上,我晃动身体,将它甩落,但很快又一片烂菜叶坠落在我头顶。 这些烂菜叶原本不是要扔给我的,我不过是被误伤,我身后那些激动的百姓真正要扔的,是刑台上跪着的几个人——麻今村一案的主谋。 等了将近两个月,明知县终于等来了这群恶徒的行刑期。据说村长包得露被判腰斩,其余几个主谋以及人牙子被判斩首,也算是大快人心。 万俟白坐在高处,隋屹站在他身侧,只待时候一到,扔牌处决。 我远远望着他们两个,觉得他们像是正义的神明,竭尽全力维护明知县的安稳。 而小狗我呀,是神明最好的伙伴。 在一声声高呼之中,刽子手手起刀落,腰断头落,分明是血腥至极的场面,却引来无数欢呼声。 隋屹不让我来的,我偷偷来,看完行刑又偷偷走,他才发现不了我。 才放晴半日,这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刑场的血会被冲得到处都是吧。一定是这样,所以即便此刻我已经走远了,鼻子仍会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倏地,我猝然驻足,不对劲! 我都快到县廨了,如何还能闻到血腥味? 我警觉起来,四下查看,忽见前方地面有被雨水冲散的斑驳红色,凑拢一闻,竟真是人血! 那人血均匀地滴落在地面,虽被雨水洇开,但我仍旧顺着几步一滴的血迹来到终点,赫然看见一男人趴在地上不动弹。 他衣服破烂,血迹斑驳,我第一眼以为他死了,我忙冲过去,待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才稍有放松。 他所处之地虽拐个弯就是县廨,但行刑加下雨让这条路无一行人,我得找人来帮忙。 我转身冲到县廨门口,值守的捕手跟我打招呼,我却冲他们大喊大叫,急得恨不得说人话。 两个捕手见我反常,相视一眼,决定派个人跟我走。他刚走到转弯处,就明白了我喊叫的缘由。 “快来人!”他扭头吼道。 许是这些动静惊动了地上那个男人,我听见他用孱弱的声音说:“躲起来……躲……” 隋屹和万俟白从刑场回到县廨之前,我就把谢宅里的裴行远叫到了县廨。饶是裴行远向来以天下第二的神医自居,在为那受伤的男人诊断之后也是连连摇头。 “如何?”隋屹问,他一回来就听说我捡了个半死的人,匆匆赶到临时安置受伤男人的房间。 裴行远说:“他浑身都是伤,腹部那道最为致命,若是早些发现并救治,我必不会让他死,而眼下只能听天由命了。三天,若他三天内醒不来,即便我师父来了也回天乏术。” 隋屹眉头微皱,看向床上半死的男人,说:“他身上明显是打斗伤,他是何身份,从何而来,经历了何事?” 万俟白说:“此人受伤严重,在城中行走理当惹眼。” 隋屹说:“也对,我们分头寻找线索,还得将老隋叫来,验一验他的伤口。” 万俟白默认了隋屹的安排。 裴行远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接下来你们找线索的事我就不管了,从早上到现在我就没停过,下辈子再也不当这鬼郎中,一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病患找上门,累死我得了。” 他抱怨着要走,被隋屹拦下,“你走了他怎么办?” “他的伤口我已经处理好了,你让人把药煎了给他灌下,我自会找时间过来查验的。家中还有病患等着我,也是倒霉,出门买个菜都能遇见人晕倒在我面前。” 说罢,不等隋屹多问,裴行远径直离开。 隋屹唤来辛澈等人,分头出去寻找受伤男人的线索,事发还不久,想来应能找到目击者。 我仍旧跟隋屹走,隋屹嘛,最近热衷于跟万俟白走。 外头还在下雨,两人各执一把油纸伞,我乐呵呵地跟在他们脚边,毛发虽已湿透,但心中热血沸腾,便丝毫不觉得冷。 我原本想循着血迹找那男人的来时路,但这场雨冲走了血迹,冲淡了味道,我找起来十分艰难。 即便如此,我的鼻子也一刻没有停歇过,嗅到最后,我都麻木了。 这时候,我远远看见两名守城官兵牵着一匹黑马迎面向我们走来。 雨水打湿他们的衣服,他们神情愤愤,我听见骂人的话从他们口中飘出来。 显然隋屹和万俟白也注意到了那二人的异常。隋屹迎了上去,拱手施礼,也算是熟面孔了,对方认出隋屹和万俟白,恭敬行礼。 打过招呼,隋屹问:“我见二位神色不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提及此事,二人气愤不已,左边那人说:“今日有人闯城门,简直无法无天,县尉大人,您定要将这厮抓起来才是!” 万俟白说:“理当如此,还请二位细说。” 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今上午发生之事娓娓道来。 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城门值守,原本一切如常,所有人有序出入城门,却在这时候,自城外大道上飞速跑来一匹黑马,临近城关也不减速。两人见状不妙意欲拦停,那骑马之人非但不停,还加速冲进了城。 事发太过突然,两人追马而去,但马跑得太快,不多时就不见了踪迹。 彼时城中人多数去了刑场看斩首, 一路上鲜少有人目睹那骑马之人,两名小兵沿途找了许久,才在一个胡同里找到那匹黑马,只是不见骑马人。 隋屹看向他们身后的黑马,问道:“就是这匹马么?” 待两人肯定回答之后,隋屹走到黑马面前查看,目光一紧,落在马鞍上。 马高大,我虽看不见马鞍上的情况,但鼻子里却能清楚地闻到血腥气,与我捡的那个受伤男人的血味道一致。 “汪汪!” 我叫了两声以提醒隋屹,我与隋屹早有默契,他自了解我的意思,遂问那两名士兵:“可看见骑马者带伤?” “有的!”右边那人不假思索答道,“我当时就觉得他很不对劲,他浑身都是血,骑马时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从马上跌落下来。” “可否带我们去你们发现马的地方看看?”隋屹又问。 两人干脆地应下,牵马返回发现马的地方。 那胡同并不远,我们转了两个弯即抵达,被一堵墙挡住成了死胡同。隋屹示意两人等在胡同口即可,他与万俟白则进入胡同之中查看。 地面一滩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十分惹眼,隋屹顾不得雨水打湿衣裳,蹲在地上细细查看。 “大人,地面血迹比其它地方都多,推测为伤者在此坠马,牵扯伤口所致。坠马后,他无力再翻身上马,遂弃马步行至小九发现他的地方。此地离县廨很近,没准儿他的目的地正是县廨。若他当真从城外长刀直入县廨,那正好说明他了解城中布局,说不定就是明知县人。” 万俟白点头认同了隋屹的说法,隋屹又道:“他从城外而来,可是这雨越下越大,要让小九循味追踪也不太可能,还是得回去绘制那人画像寻人才是。” 万俟白说:“就按你所言行事,那匹黑马需牵回县廨。” 隋屹应声,前去与两名小兵说明了情况,小兵恭敬地把缰绳交到隋屹手上,巴不得将这烫手的山芋推出去。 回县廨的路上,我看见万俟白刻意放缓了步调,眼睛盯着马屁股若有所思,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想马屁股确实紧致,不过小狗我的屁股也不赖。 甫一回到县廨,万俟白径直回了吏舍,隋屹找来干毛巾擦去我身上大部分的雨水后,就去了安置那受伤男人的房间。 据临时照顾伤者的捕手所言,裴行远开的药给他灌下去了,但仍旧气若游丝。 隋屹负手站在床前看了片刻,又弯腰拿起那人手掌,手心手背手指都一一看过,最后将那粗糙的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才放下。 我也不知隋屹到底发现了些什么,但看他眉头微微舒展,便知他定有所发现。 这时候辛澈和毕吉本回来了,将外出调查到的情况一一与隋屹道来,可惜我们双方查到的情况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新发现。 “眼下之重还是去请画师来描绘画像,将寻人启事贴出去。”隋屹说。 “县尉大人画功了得,请他来画不就好了么?何必请外人来这样捕张浪费?”毕吉本说。 51. 醉仙楼疑虑 我听见辛澈叹了口气,而后一巴掌拍在毕吉本后背,用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语调说:“第一,那个词叫铺张浪费,铺写作床铺的铺,不是你这个捕手的捕。第二,县尉大人公务繁忙,这种现成的样貌找普通画师就好,杀鸡焉用牛刀?” 毕吉本认认真真想了会儿,问辛澈:“可是辛头儿,床铺的铺与铺张浪费的铺读法都不一样啊,如何能是一个字儿?” 辛澈扶额,决计不再理会这个夯货,扭头看向隋屹,说:“头儿,我还是去请画师吧。” 辛澈刚走出房间,我就听他喊道:“县令大人,您怎么过来了,您今日不是休沐么?” 曹怕事说:“我听闻你们捡了个受伤的人回来,就过来瞧一瞧。” 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出现在门口。 曹怕事还穿着常服,衣服鞋子有些湿润,想必回来时遇上了雨,不过应该回来得正是时候,才没有踩上过多的泥。 他像一座小山那般出现在门口,本就暗沉的天,还被他挡去大部分亮光。 隋屹笑盈盈地说:“县令大人外出扫墓这么快就回来啦?雨天路滑,大人可还顺利?” 我一想到曹怕事这体型在泥地里滑上一跤就想笑,我虽不像人类可以捧腹大笑,但我有自己的消遣方式。我在屋里转起圈圈来,又蹦又跳,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大坨肥肉满身是泥的滑稽模样。 一定活像池塘淤泥里的大王八。 曹怕事看不懂我的嘲讽,兴许觉得我癫,斜斜瞥了我一眼,而后回答隋屹道:“所幸赶在下雨前就下山了,隋屹啊,你们发现的那个伤者如何了?好在今日下雨围观者不多,否则若是传出去多难听,需得尽快查明真相才是啊。” 曹怕事打着官腔,我却还在幻象他摔在泥地里的场景,转起圈庆祝起来乐此不疲。 “我定当在县尉大人的领导之下竭尽所能。”隋屹说:“对了,曹县令见多识广,来得正好,我推测伤者是明知县人士,您瞧瞧认识否?” “也好。”曹怕事应道,在隋屹的引领下走到床边,定睛看了那男人半晌,微微皱起了眉。 隋屹见他面有疑惑之色,遂问:“大人可是认识此人?” 曹怕事说:“感觉是有几分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到过。” 隋屹说:“此人兴许是个厨子,您想想是不是在哪里吃饭时见过?” 曹怕事能长到这个体型,断不是两碗饭的事。他喜好吃喝,嘴比我还馋,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皱着眉想半天也没想起来在何处见过伤者。 辛澈心有疑惑,低声问隋屹:“头儿,你如何知道他是个厨子?” 隋屹说:“我刚才翻看他的手掌,见他左手五指多伤痕,其中以食指最甚,这种伤痕并非是习武所致,更像长年累月与菜刀为伴所致。此外,我还闻到他手上有一股油烟味,下雨都无法冲刷掉此味道,其累积之久可见一斑。” 辛澈与我恍然大悟,毕吉本也在一旁附和称赞。我就说刚才隋屹怎么闻那伤者的手,原来有此发现。 “我想起来了!”曹怕事突然双手一拍,两眼放光地说:“醉仙楼,他是醉仙楼的厨子,郝厨子。” 醉仙楼是全明知县最好的酒楼,自然也是最贵的酒楼,这曹怕事还真是会吃,也不怕给自己撑死了。 “这厨子得多好,才会让县令大人提及时不忘称赞一句啊?”隋屹问。 曹怕事无语地说:“他姓郝……名唤郝猛。” 隋屹讪笑,“县令大人,您这回可帮上大忙了!” 说罢,他又扭头对辛澈说:“暂且不用去找画师了,我们这就去一趟醉仙楼。” 去醉仙楼好啊,我以前就常去那里讨吃食,遇上大方的客人见我可爱,还会喂我带肉的骨头。不过一旦被店小二看见,他就会驱逐我们,黑瞎子因为长得凶恶且丑,被店小二拿着扫帚轰出来好几回。 我们这边的进展理当与万俟白说清楚,于是隋屹在临行前去了一趟万俟白的吏舍,万俟白闻言表示要与我们一同前往。。 在出发前,我看见他将一张纸折叠起来放在胸前,我也不知他独自躲在这里研究了些什么。 辛澈和毕吉本原是想随我们一同前往醉仙楼的,但万俟白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叠好的纸,嘱咐他们去查一查纸上的内容。 于是前往醉仙楼的就只剩隋屹、万俟白和我。 此时雨已停,天色擦黑,街边亮起灯盏,天边不见明月。 醉仙楼就在我所管辖的锦禾街里,刚走到醉仙楼门口,我就看见黑瞎子夹着尾巴逃了出来,店小二手持扫帚堵在门口,骂骂咧咧地说:“死狗,再来打死你!” 黑瞎子看见了我,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声,警告我不许多嘴。 我冲他说道:“你小弟知道你又被赶出来了么?哈哈哈哈,活该活该!” 黑瞎子在扫帚打不到的地方站定,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进去一样被撵,你会被他打死!” 我说:“我这种有正当营生的神犬,可与你这种野狗不一样,我是来查案缉凶的。” 黑瞎子说:“说得好听,还不是给人类当狗腿子,有什么了不起。” 我说:“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们走着瞧呗,等我吃香的喝辣的,你就只能站在一旁流口水。” 这时隋屹已经走到了大门口,扭过头来对我说:“小九不许叫了,快跟上。” “黑瞎子,快滚吧,省得被人拿扫帚揍!”说罢我扭头就走,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气势高涨,气得黑瞎子在后头嚎叫。 与我想象中不同,醉仙楼一改门庭若市之态,客人竟寥寥无几。 店小二将隋屹和万俟白迎进去,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席位,满脸堆笑说:“二位上官吃些什么?” 隋屹和万俟白是直接从县廨出来的,是以还穿着官服,这衣服很有用,我跟着沾了不少光。 隋屹扫了一眼大堂内,问道:“正值饭点,何故无人?” 店小二眼神闪躲了几下,说:“许是下雨天冷,不愿出门吧。” 隋屹说:“天冷不正适合吃酒么?” 店小二答不上来,就支支吾吾地说:“这……我也说不清楚客人的心思,我只是个跑堂的。二位上官,还是看看想吃些什么吧。” 这时候,店内仅有的一桌客人将筷子拍在桌案上,喊道:“小二,过来!” 另一名空闲的小二唯唯诺诺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陪着笑,说:“客官有何吩咐?” 拍筷子的男人指着桌上的菜肴,极其不满地说:“这肘子的味道为何与先前不一样?” 小 二说:“客官,这味道是一样的呀,都是出自同一个厨子之手,哪里不一样了?” “当真一样么?你把厨子叫来,我与他当面对峙。” 店小二面露难色,只一味劝说,却如何也不去后厨叫人。 戏看到这里,隋屹了然地勾了勾唇角,问我们桌前的小二:“生意惨淡的缘由便在于此吧?原来的厨子呢?” 小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隋屹又说:“掌柜何在?” 小二说:“掌柜今日没来。” 隋屹面露愠色,提高语调说:“厨子更换,掌柜不在,怎么着?醉仙楼不想干了?” 店小二哪会处理这阵仗,吓得一个劲地低头道歉,但就是不见半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出来。 万俟白耐心耗尽,径直起身,对隋屹说:“隋录事,去后厨。” 店小二见状想拦,又哪里敢拦上官,更何况我还龇牙威胁他。 醉仙楼后厨人不少,但此时此刻都无事可做,几个人凑在一起聊上了天。隋屹和万俟白站在拐弯处,并未立马上前。 “你说这两日生意这么差,臧掌柜咋一点不着急呢?” “他这两日都没来酒楼,会不会跑路了啊?” “保不齐就要散伙儿了,这下可去哪里找活儿干哦!” “要我说,这都得怪罗丙。” “小声点,别让他听了去。” “我已经听见了。”角落一个正在磨刀的男人沉声说道,他看起来三十上下,三角眼,手里的刀将他衬托得更为凶狠。 说人坏话被人抓个正着当是理亏,但这群嚼舌根之人不如此认为,他们反倒来了脾气,与那磨刀男人对峙起来。 “常言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还真是言之有理啊!真替郝厨子不值。” “教会啥了啊,郝厨子才离开两天,酒楼生意就一落千丈。” 罗丙冷笑一声,说:“是啊,他是什么都不曾教会我,他平日如何待我,你们还不知么?” 众人一时无话可说,这时终于有人瞧见了柱子后面的我们,脸色霎变,装模作样干活去了。 隋屹与万俟白径直走到罗丙面前,后者还在埋头磨刀,听见有人过来,选择置之不理。 “你叫罗丙?”隋屹问。 “是。”罗丙应道,“抢师父大厨的位置算是犯法么?何故招来两位上官。” 那语气中没有对隋屹二人应有的客气尊重,我冲他叫了两声,他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菜刀。 “小九,到我身后来。”隋屹对我说,我乖巧地在他脚边趴下,听他问话。 “罗丙,我乃县里录事隋屹,这位是县尉大人,我且问你话,需如实回答。”隋屹说。 罗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子打量了一眼隋屹和万俟白,仍旧没有起身相迎之意,实在过于傲慢无礼。 “郝猛是你师父?”隋屹问。 “是啊,那又如何?”罗丙反问。 “你最近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隋屹问。 “这跟二位上官有什么关系?我不偷不抢不犯法,你们却像审问犯人一样与我说话,天理何在?” 罗丙没好气地说,同时用手轻轻抚摸刀身,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隋屹还待询问,却听万俟白说:“隋录事,退后。” 52. 万俟白立威 隋屹虽有不解,但还是揪着我的小耳朵拉我一同后退了些距离。 隋屹或许没感觉到,我却真真切切地从万俟白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子杀意。 我见万俟白站在罗丙面前,面沉如水,教人看不透他的心思。罗丙仍在捣鼓他的菜刀,顺手拿来一根大白萝卜,一刀将其劈成两半,那意思不言而喻。 罗丙扬起一边嘴角,抬起满是眼白的三角眼看万俟白,挑衅意味十足。 我捏了把汗,不是为万俟白,而是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罗丙。 突然,万俟白抬起一脚踢在罗丙持刀的手腕上,罗丙不受力,菜刀从他手中脱离,抛向半空,又直直坠落。 那刀若是就那样落下,即便不砍在罗丙身上,也能将他吓得够呛,是以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惶恐地看着半空的刀。 说时迟那时快,刀下坠的瞬间,万俟白抬腿飞踢,正正好踢在菜刀刀身上,菜刀偏离了原来的轨迹,骤然转弯飞向不远处的梁柱,只听一声脆响,刀刃深深嵌入梁柱之中。 现场噤若寒蝉,这种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万俟白开口:“现在可否好好答话?” 罗丙微愣,而后点头如捣蒜,跪在万俟白面前说:“小的……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上官尽管问。” 万俟白后退一步,冲隋屹抬了抬下巴,这一刻我觉得万俟白好像一个大侠,简直帅炸了。 隋屹敛了敛惊讶的神色,复走上前去,长身玉立于罗丙面前,俯视他问:“你与郝猛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罗丙哪敢直视隋屹,身体匍匐,回答说:“回禀上官,是在大前天晚上,那日下午他与掌柜的大吵了一架,而后就从酒楼离开后,我便再未见过他。” 隋屹问:“他为何要离开酒楼?与你们掌柜臧繁为何事争执?” 罗丙说:“师父厨艺好,十二年前凭借一道拿手的红烧肘子,挽救即将倒闭的醉仙楼。后来醉仙楼越做越好,师父自然功不可没,为此要的工钱也高。这十二年来,掌柜的感念师父的贡献,给师父开出高于市价十倍的工钱,但师父并不满足,前些时日提出想要分走醉仙楼一半的收成,掌柜的哪里愿意啊,于是两人起了争执。” 隋屹问:“郝猛是自己离开醉仙楼的,还是被臧繁赶走的?” 罗丙想了想,说:“应该是师父自己离开的吧,掌柜的好像没有说要赶走他的话。师父心高气傲,应是想出去自立门户。” 隋屹问:“郝猛家中有些什么人?” 罗丙说:“家中无人,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隋屹问:“郝猛走后,你便接了他的班,成为醉仙楼新的掌厨?” 罗丙说:“这也是掌柜的意思,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学徒,哪里能做得了这个主啊?” 隋屹问:“适才我听你说起郝猛,言中之意他待你不好?” 罗丙听到这个提问不经意地冷嗤了一声,说:“他惯会使唤我打杂!我跟了他五年,他从未用心教我厨艺,不是让我烧火,就是让我切菜,我会的这点皮毛都是看他做菜自学的。” 隋屹问:“所以你记恨郝猛许久了?” 罗丙忙矢口否认:“恨算不上,顶多是不喜欢。” 隋屹问:“你们方才说臧繁也两日未来醉仙楼了?” 罗丙说:“是啊,掌柜的只在前天早上露过面,然后就再未来酒楼了。” 隋屹问:“可知他去了何处?” 罗丙说:“不知,这两日生意不好,我们还去他家找过他,想让他想个法子,但他家里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隋屹问:“可还有其他人与郝猛结怨?” 罗丙说:“上官,有一说一,师父这人虽然不曾用心教我厨艺,但他为人还算低调,从不惹是生非,每日只在家和酒楼间往返,基本不去别处,据我所知,他基本不与人结怨。” 隋屹说:“所以非要说恩怨的话,只与你和臧繁有,我可以这样理解么?” 罗丙忙说:“与我可没什么恩怨,倒是与掌柜的恩怨不小。” 隋屹说:“说一说郝猛离开这两日你的行程吧,去过哪里,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全都说来。” 罗丙刚要张口回答,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遂问隋屹:“敢问上官,你们今日为何尽问我师父之事?” 隋屹冷声道:“现在是我在讯问你!” 罗丙打了个激灵,偷偷瞥了一眼万俟白,吓得忙垂下头,说:“这两日我为了酒楼哪里都没去,直至深夜都还在研究新菜,累了就歇在厨房,不信你们可以问他们!” 罗丙说着,用手指向方才那一堆嚼舌根之人,他们已经在一旁观摩了许久,不敢出声。 罗丙见他们不说话,就冲一个胖子说:“大胖,你说我说得真不真?” 胖子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万俟白那道,可谓阴冷至极,不由使他想起梁柱上的菜刀。 隋屹说:“如实回答。” 大胖咽了口唾沫,说:“罗丙说得不假,他虽然厨艺不好,但为了酒楼的生意确实很上心,他自己住厨房不打紧,还要拉着我一起,非要让我帮他试菜。” 罗丙见有人给自己作证,身板儿都挺直了些,复问隋屹:“上官,能不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这样让我心头慌得很呐!” 隋屹扭头看了一眼万俟白,见后者微微颔首,方说:“今日上午郝猛骑马冲撞城关,如今正在县廨之中,虽受伤暂未转醒,但郎中说他的伤并无大碍,待他醒来,真相自明。如若有人胆敢说谎,届时免不了大刑伺候。” 我知道隋屹是故意这样说的,若有人心中有鬼,听闻郝猛无大碍,必定会有所作为。 众人听闻他的话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隋屹听了会儿,又说:“若还有人想起未说之事,便去县廨禀报,我们会酌情奖赏。若是臧繁回来,第一个前来县廨禀报之人亦可得赏钱,明白了么?” 众人七嘴八舌许下承诺。 隋屹和万俟白这才抽身离开醉仙楼。 夜还不算深,锦禾街上仍旧人头攒动,食物的香气勾人。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几声,而后我又听见隋屹的肚子叫了几声。 隋屹讪笑着看向万俟白,眉眼弯弯,柔和的灯光下显得他格外明媚好看。 万俟白 似乎看愣了一瞬,片刻后才问:“想吃什么,选吧。” 隋屹凑拢了些,问:“大人请客么?” “嗯。” “吃什么都行?” “嗯。” “既然大人请客的话,那一定要吃好的贵的,如此才符合您尊贵的身份。原本是想吃醉仙楼的,但是换了厨子,味道不如从前,那吃什么好呢?大人请客,我可要好好琢磨一下。” 隋屹摩挲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索着大宰万俟白一顿。 万俟白并未阻拦或是催促,放缓脚步与隋屹并肩而行,侧眸凝视认真思索的身边人,嘴角分明轻扬。 隋屹想了半晌,忽然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的馄饨摊,说:“还是吃那个吧,大人,可以吗?” 万俟白说:“你可以选更好的。” 隋屹笑道:“馄饨可好吃啦,还上得快,好饿好饿。” 说着,隋屹兀自迈开大步朝馄饨摊走去,问老板要了两碗馄饨,还各自加了一个煎蛋。 “三碗,其中一碗不放调料。”万俟白走过来说。 我眼前一亮,我小狗多聪明啊,不放调料的不就是给我的么?我冲他疯狂摇着尾巴,他落座后,就将手放在我的脑袋上,轻轻抚摸。 万俟白摸狗的手法与隋屹截然不同。 隋屹总是大力挼我,把我的耳朵、毛发弄得乱七八糟,有时候我玩兴奋了,就用牙齿轻轻咬他,他会更来劲,甚至直接把手伸进我的嗓子眼里。每每如此,我只好败下阵来,溃逃。 万俟白摸狗则显内敛,手法轻柔,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我很享受,耳朵耷拉下去,留给他一个光滑的狗头。 老实说,两种我都喜欢。 隋屹说:“小九没有碗,在外头吃馄饨怕是不太方便。” 万俟白说:“买下一个碗就是。” “大人阔气!”隋屹说罢看向我,“小九,你瞧大人待你多好。” 万俟白低头看我,我能看见他的嘴角挂着笑,比之初见他时,温和了许多。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隋屹没有急着将我的那份递给我,他知我心急,会不顾高温强行将可爱的小馄饨咽下肚。 他总说我笨,连烫都不知道,我才想说他笨,不赶紧吃被人抢了去当如何是好? 我端坐在他们中间,两眼放光地仰望他们,不时舔一舔即将落地的哈喇子。隋屹一边骂我小笨狗,一边为我翻动着馄饨,如此才好凉得快一些。 等他们吃到一半,我的那碗馄饨温度才凉到适宜。 小馄饨就在眼前,我却不急着享用,先用舌头卷了几口汤。那汤汁鲜美,有面皮和鲜肉的香味,猝不及防地撞在我的舌头上,弥漫在我整个口腔。 我已不满足于汤的味道,嘴筒子扎进碗中,咬住一个小馄饨入口,一咬爆汁,肉香席卷我的味蕾,直冲我的天灵盖。 入得极乐也不过如此,下辈子我还当狗。 随着小馄饨滑入喉咙,这种快感并未持续太久,我只好埋头再咬一个入口,以此延续这种快乐。 突然,我好像感觉到一双眼睛在暗处观察我,让我不由后背一紧。 53. 黑瞎子的情报 这种感觉非常熟悉,我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它的来处:黑瞎子。 此时黑瞎子就站在我一丈开外,对我碗里的小馄饨虎视眈眈,但又不敢上前抢夺,只能不停地咽口水。 这该死的黑瞎子应该是一路尾随我们到这里的,我就说离开醉仙楼时,总感觉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喉咙里发出猛兽般的低吼,以此喝退他,他却不退反进,愈发觊觎我的小馄饨。 “滚开!”我冲他喝道。 “给我吃一口。”黑瞎子恬不知耻地说。 “你得失心疯了吧?” 黑瞎子无视我的质疑和愤怒,“你们今日是不是捡到了一个受伤的雄性人类?” 我闻言一惊,又想到他不过是躲在暗处偷看到了,没什么稀奇的。 “他是醉仙楼的厨子,我认识他,前几天他出城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黑瞎子又说。 “他去了哪里?”我追问。 狗日的黑瞎子不回答,说:“你先给我吃一口,我再告诉你。” 我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唬我的?除非你先告诉我,如果对我有用的话,我就把碗里剩下的全部给你吃。” 黑瞎子说:“谁知道你又是不是唬我的?” 我说:“我隋初九向来言而有信,可不像你那么不要脸。总之你爱信不信,反正即便没有你的消息,我们也能找出真相。” 黑瞎子仔细琢磨了一番我的话,见我又要埋头吃小馄饨时,他叫住我,说:“他出城之后去了北山草原,我跟了他一路,亲眼所见。” 北山草原我知道,在明知县以北,说是山,实则很平缓,山上没什么树,以草居多,我和憨包、大肠、外八他们空了就会去那边草地里打滚儿。 我没记错的话,山上还有一座废弃的房子,阴森森的,我觉得比以前的谢家鬼宅还可怖。 我问黑瞎子:“你跟着他干什么?” 黑瞎子说:“他是厨子,跟着他有饭吃。” 我有些无语,但看这黑瞎子不似说谎,我决定履行承诺。 我咬住碗的边缘,将剩下的小半碗的馄饨送到了黑瞎子跟前,黑瞎子也不知道说声谢谢,埋头就大口吃起来,几个呼吸的功夫,碗就见了底,连汤汁都不剩。 我听见煮馄饨的老板说:“这两只狗还真是稀奇,先狂吠对骂一阵,然后又分享食物。” 隋屹说:“小九跟这只黑狗最是不对付,见面就咬,不成想今日竟主动将自己的食物分享给它,看来是宿敌要握手言和了。” 隋屹这话刚出口,就受到我和黑瞎子的一致否定。 “汪!(才没有!)”我说。 “汪汪!(我与隋初九势不两立!)”黑瞎子说。 隋屹笑着骂我们两个是笨蛋。 算了,隋屹哪里懂我们小狗之间的恩怨。 倘若黑瞎子说的是真话,指不定能帮上大忙呢!我决定找机会先去北山草原看一看。 隋屹的视线从我和黑瞎子身上移开,对万俟白说:“大人,接下来我们当如何查?” 万俟白说:“如果郝猛未死,最着急的是谁?” “自然是伤他之人,只要郝猛醒来,必会供出凶手身份。”隋屹不假思索答道,“大人,不妨先出个告示?” 万俟白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很值,我收获了一条情报,以及一个碗。 我们回到谢宅外,隋屹刚要抬脚走进去,忽而顿住,回头看我们自己的家,眉头微微拧起。 “有何不妥么?”万俟白问。 “有些不对劲之处,以往老隋早熄灯了,今日为何还灯火通明?”隋屹越说越觉得可疑,话音未落,就已经抬脚往自己家走去。 我紧随其后,闻到空气中不止老隋的味道。 彼时老隋的房门大开,我们站在院子里就看见老隋在屋中踱步,而他身后的桌案前,裴行远正伏案写字。 “裴行远,你在我家干什么?”隋屹前脚尚未踏进门,就惊呼道。 正专心写字的裴行远闻声抬头,朝隋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我来帮隋大叔著书呀!隋大叔验尸技巧了得,他述我写,我写字的速度可快了呢!” “你不是说今日有病人么?”隋屹问。 “早已治好让他回家了,这才得空来给隋大叔打下手。” 隋屹嗤之以鼻,用防备的目光警惕地看着裴行远。 老隋先向万俟白行了一礼,而后对隋屹说:“你不帮忙,自有人帮,小裴写得一手好字,又会行医治病,熟悉人体构造,助我写书可谓桴鼓相应!你不堪大用,不如小裴。” “???”我看见隋屹分明满脸问号,“裴行远,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对我爹说了些什么啊!” 裴行远满脸无辜地说:“没说什么啊,就是配合隋大叔著书罢了。” “你定是不安好心!”隋屹冲裴行远说罢,又扭头对老隋说:“爹,这裴行远定是不安好心,他在蛊惑你。” “我看你才不安好心!”老隋说,“休要打搅我们,快些离开。” 隋屹:“???” 见隋屹有种家被偷了的挫败感,裴行远放下毛笔,走到跟前,对老隋说:“隋大叔,我想隋屹也是关心您,怕我有所图谋。隋屹不了解我诚心想帮忙的心实属正常,您莫要怪他。” 老隋说:“看看人家多大度。” 隋屹:“???” 裴行远又说:“我看今日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得空再来帮您写。” 老隋拍了拍裴行远的肩膀,说:“瞧我这脑子,只顾讲述,忘了时间。今日辛苦你了,改日你我二人必定要把酒言欢。” 裴行远说:“那是那是。” 两人一路寒暄,老隋将裴行远送到谢宅门口还迟迟不肯离去,直到目送我们进入谢宅。 甫一离开老隋的视线,隋屹便冲裴行远嚷嚷道:“姓裴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裴行远满脸诚恳地说:“好心呀,我只是单纯地想帮隋大叔,绝无别的心思。” 隋屹冷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自从上回在地宫中,你听闻我不是老隋亲生的就格外上心。我可警告你,你若是敢在老隋面前说半点不该说的话,我跟你没完。” 裴行远眼神稍有闪躲,俨然被隋屹戳中了心思。 他竟未否定隋屹的话,敛了敛神色,极其认真地问他:“隋屹,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世么?” “不在意!” 裴行远叹息一声,还待说些什么,被万俟白出声阻拦:“裴郎中,隋录事有自己的考量,你这样做不妥。” “是啊,不妥。”裴行远有些失落,眼帘垂下,说:“抱歉隋屹,没有顾及你的想法,你放心好了,我只会在闲暇之余帮你爹著书,不该说的绝不会说。” “你最好说到做到。” 一夜好梦,翌日清晨,我们正在花厅吃早饭,辛澈匆匆赶来,眼底乌青,头发还颇显散乱,与他一贯稳重的模样大相径庭,为此隋屹甫一见到他出现在门口,就惊讶地唤道:“辛澈,你这是怎么了?” 辛澈虽有疲态,但却掩盖不住他面色的欣喜,“县尉大人,您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 万俟白问:“你查了一夜?” 辛澈挠了挠头,说:“困得厉害时,也睡过一两回。” 万俟白指了指空位,说:“先坐下吃些东西。” 辛澈推辞道:“县尉大人,这恐不合礼数。” 隋屹起身将辛澈按在椅子上,说:“我去给你拿碗筷,先吃饭,再谈公事。” 一桌四人吃完早饭后,隋屹、万俟白和辛澈就要去县廨。听辛澈的意思,他翻阅书籍卷宗,找到了万俟白给他的纸条上所画之物,他们得回县廨看过之后再做商讨。 而我今日不打算跟他们同去,我昨日就计划好了,我要先去一趟北山草原,去证实黑瞎子所言之事。 如果我当真能在那里找到一些线索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帮助到隋屹。 我刚出门就遇上了黑瞎子,他像是刻意在那里截停我一样,见到我出来,就冲我迎面走来。 “你又想干什么?”我没好气地问他。 “你要去北山草原。”黑瞎子笃定地说。 “那又如何?” “我跟你一起去。” 我惊讶于黑瞎子的话,“你失心疯了不成?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过是不想欠你狗情。我做狗的准则就是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 “我何时于你有恩了?难不成是那碗馄饨?” “鸡肉与馄饨,我都当做一饭之恩。” 我想起前些时日在锦禾街遇上裴行远时,我大方地将荷叶鸡分给了黑瞎子和他的手下,原来他竟还记得。 我对黑瞎子了解不算多,只知他瞎了一只眼,看起来格外丑陋。起初我对他还算友善,但他一见到我就咬,为此我们对峙上了。 时至今日,我才看到他柔和的一面。 黑瞎子不再多说,扭头就往城门走,我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两个沿着大道一路往北走,我走在道路的左边,黑瞎子走在道路的右边,远远相隔,分明同路又不肯承认同行,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我们具体走了多久,我只知我们从日出东方走到太阳当空,才来到北山脚下。我们找了个地方喝水,然后才往山上走。 山上一如既往地平坦,昨日刚下过雨,青草裹着泥泞,黑瞎子不管不顾,兴奋地在草地里狂奔。 我远远看着并不加入,我怕一过去,黑瞎子就会藏起洒脱恣意,又变得讨狗嫌。 我们在草地里一无所获,遂决定前往那座废弃的宅子。 54. 两具死尸 我不知这宅子废弃了多久,我只知它十分破败荒凉,光是站在门口,都仿佛能闻到腐木的味道。一阵风吹来,还带起一股类似于铁锈的味道。 我稍有迟疑,惊觉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那是人血的味道! 黑瞎子正要往屋里走,我出声叫住他:“等等!” “怎么?怕了?”黑瞎子嘲讽地问。 “里面的味道不太对劲,有人血的味道。” 黑瞎子使劲嗅了嗅,说:“哪有什么人血的味道,分明就是你怕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我,钻进了虚掩的大门,不等我跟上去,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犬吠:“汪!” 我用人类的语言翻译一下这句话:“卧槽!” 我闻声紧跟上去,甫一进入大门,就见前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死气沉沉,已无半点生机。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想来致命的伤就来源于此。 雨水将他的血冲了一地,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深谙保护现场的重要性,遂对发愣的黑瞎子说:“我们赶紧出去,不要破坏现场。” 黑瞎子到底是给别的狗当老大的料,不像四眼那般百无一用,他只在初见死人时颇感突兀,此刻已经完全镇静下来,甚至不忘低头在地面嗅闻。 我见他煞有介事,神情也十分凝重,就问:“怎么了?” 黑瞎子说:“还有别人的味道。” 我耸了耸鼻子,果真从空气中闻到一抹不同的气味。我其实早该闻到这味道的,奈何一进来注意力都在院中死人身上,一时失察才让黑瞎子先我闻了出来。 非但如此,我这时候才发现地面那把长刀上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血液里,也有一种熟悉感。我稍加思索就想起来了,有郝厨子的味道。 我们凭借微弱气味的指引往宅子里面走,又在主屋发现了另一具男人的尸体。 他仰面而躺,眼睛被戳瞎了一只,右手臂被斩断,剩点皮肉与肩膀相连,这死状比前院那人不知凄惨多少倍。 黑瞎子相当淡定,问我:“走吧,回去叫你的人类过来处理。” 我问他:“你不怕么?” 黑瞎子冷哼一声,说:“我见过的场面比这还惨,我有什么可怕的?” 我权当他是在吹牛,并不在意他的话,径直退出房间,准备回城找隋屹。可当我走到前院又见到院里那个死人时,我的感觉来了。 就是闻到凶手的味道后,不由自主高涨的情绪。我难以克制地冲那死人狂吠,黑瞎子没见过我这样,遂问:“隋初九,你干什么?” 我说:“凶手,杀人凶手!” 黑瞎子说:“可他是个死人啊!” “对啊,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我逐渐冷静下来,“但我非常确定,主屋那个人就是他杀的!你看他手里这把刀,也许正是斩断那人手臂的刀。” 黑瞎子对我的说法不置可否,只说:“还是去把你的人类找来吧,你只是条狗,又不是神探。” 我懒得反驳他轻视我的言语,与他一起小跑着出了宅子,往山下而去。 我们刚走到半山腰,就远远看见一行熟悉的人正骑马往我们这边赶。 是隋屹他们! 我冲隋屹大叫:“汪汪汪!(隋屹这里,这里!)” 黑瞎子对我说:“这下就能证明我昨晚没有说谎,你的馄饨我没白吃,我还带你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现场,隋初九,一饭之恩我报了,以后各不相欠。” 我说:“我给你吃时,就没想过让你回报,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随你吧。”黑瞎子说完,扭头走向另一条羊肠小道,不多时就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隋屹、万俟白以及辛澈三人骑马来到了我的面前,见我在此,他们都颇感惊讶。我无法向他们解释,只好冲他们大叫了几声后,扭头往宅子的方向跑去。 破旧的大门被推开,院中的死人赫然呈现。我大叫着,示意他们跟我走,我将他们领到主屋,让他们能够发现另一具残缺的尸体。 三人面有凝重之色,辛澈说:“县尉大人,头儿,我先回去叫老隋他们过来吧。” 隋屹应下,辛澈便抽身骑马离去,剩隋屹和万俟白在此勘验。 我想告诉隋屹杀死主屋那人的凶手就是院中那人,于是咬住他的衣摆,将他往前院拖拽。 好在隋屹看懂了我的明示,同万俟白一道随我回到前院。 我冲地上的死人叫嚷,拼命想告诉隋屹这就是凶手。这与以往凶手活着的情况不一样,也不知隋屹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然而不等隋屹揣摩明白我的意思,万俟白率先开口:“初九是想告诉我们,此人是杀害主屋受害者的凶手么?” 隋屹微惊,问:“大人如何能懂?” 万俟白说:“初九性温和,每次对着狂吠的人最终都被证实为凶手,这点不难猜测。” 隋屹说:“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它随我查案数次后,我才发现它有这本事,就是不知准确度有多高。” “至少此次应当准确。”万俟白说着,就在院中死尸面前蹲下,指着死尸的左手,继续说:“你且看他的手,左手食指与中指缝中还有残留的血肉,应是猛戳主屋死者左眼所致。他右手握的横刀虽锋利,但若细看,会发现刀刃中部略有卷曲,应是砍伐硬物所致。” “大人所言极是。倘若此人杀了主屋的人,那么又是何人杀了他呢?如此看来,还有第三人。”说起第三人时,隋屹眼前一亮,“大人,您说会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又因拿捏不准而没有说下去。 万俟白明白他的意思,接着说道:“我们之所以会来这翠原山庄,全因那烙马印,此间必有关联。” 翠原山庄就是此刻我们所处的这处废弃之所,隋屹摩挲着下巴,近乎自言自语地将已知信息串联起来,以便更好推测案情。 他说:“郝猛所骑的黑马屁股上有一道烙马印,您昨日回县廨后就将其画了出来,并交由辛澈调查。” 我听到此处,想起昨日万俟白盯着马屁股看,原是看到一处烙印。 我继续听隋屹分析:“辛澈查了一晚上,终于查到那烙马印的来源,并非出自官府,而 是出自这翠原山庄。据卷宗记载,十二年前的翠原山庄善养马,除了民用马匹之外,还奉命帮州里养马。为方便管理,山庄会在民用马匹上烙印,卷宗所载烙印正与郝猛所骑之马的烙印一致,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隋屹说到这里,眉头拧得更深,应是遇到什么无法解释的难题了。 “十二年前的一个深夜,翠原山庄惨遭灭门,上到家主,下至仆从,无一幸免。当时验尸的就是老隋,他在井中、茶水中都验出了砒霜毒素,并且山庄全员死状也符合砒霜中毒的特征,且那装砒霜的瓷瓶就在家主岳烽手中紧握。 “为此,当时的主办官员调查之后给出结论,砒霜乃是家主岳烽投放至水井之中,岳烽这样做的理由是翠原山庄所豢养的马匹遭遇马瘟,债台高筑,岳烽承受不住压力,带全家人自尽寻求解脱。” 我听明白了,隋屹他们之所以会来这废弃的宅子,就是因为那个烙马印引出的旧案。 万俟白说:“仅凭岳烽手中握着装毒药的空瓶子就认定他是下毒之人,未免过于草率。” 隋屹认同地点点头,说:“老隋的验状上明确写道:当晚山庄剩饭菜中含有蒙汗药成分,但主办官员并未在意。眼下事情已经过去十二年,山庄没有幸存者,当年的主办官员也已升迁,真相如何不得而知。目前本案中最难解的是,那匹有翠原山庄烙马印的马,从何处而来,何人所烙,郝猛又如何骑着那马进城,与此事是否有关联。” 直到老隋他们抵达,两人也并未商讨出个结论来。谜团就如乌云般压在我们头顶,我们一时半会儿撵不走它。 裴行远也跟了过来,即便骑马出行,他也累得气喘吁吁,要我说啊,这天下第二的神医还是给自己先看看身子吧。 老隋埋头验尸,裴行远便帮老隋记录验尸所得,两人配合默契。 隋屹他们继续在偌大的山庄里勘验,试图找到一些可以解释谜团的蛛丝马迹。 太阳当头,遣散了连日的阴云,但在这光明之下所隐藏的凶险危机,我们还无法窥见。 验完两具尸体,老隋开始收拾仵作箱,等隋屹和万俟白从山庄别处回来,老隋才将验尸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前院死者的致命伤是胸口的刀伤,匕首长六寸,过半没入心脏,致使死者当场殒命。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多处打斗伤,但这些伤均不足以致命。 “主屋死者被割喉而死,且其左臂断裂,通过对比伤痕,凶器正是前院死者手中的刀。主屋死者左眼球外坠,与前院死者左手食指和中指残留的痕迹相符。” 等老隋说完这些,隋屹方说:“我们仔细检查过山庄内的打斗痕迹,推测死者之间的初次搏斗发生在主屋。主屋外门面上有一道清晰的脚印,且门栓断裂,裂口尚新,应是外面的人强行撞门闯入所致。 “硬闯必有所图,推测早有一人躲在主屋之中,外人闯入后,两人搏斗,一死一伤。伤者离开主屋,从沿路血迹判断,他曾满山庄转寻,直至在前院遇上第三人,与之发生搏斗,最终不敌而亡。” 隋屹的推测有理有据,符合逻辑,我认为可能性非常大。 55. 审讯 辛澈听过隋屹的推测,说:“的确存在第三人。方才我沿山庄外的道路查看过,虽下雨冲刷了不少痕迹,但沿途有血迹与马蹄印,那人想是骑马逃离了。他会逃到哪里去呢?” 隋屹勾了勾嘴角,说:“答案还不明显么?第三人正在县廨里躺着呢!” 辛澈恍然大悟,说:“郝猛!如此说来,他身上的伤就是与这前院死者搏斗时所致。” 老隋说:“郝猛身上的刀伤与主屋死者的刀伤一致,且与前院死者握的刀相符。” 辛澈问:“此三人究竟有什么恩怨,才会在这里争个不死不休?” “不得而知。”隋屹摇头说,“目前郝猛牵涉其中,醉仙楼掌柜臧繁不知所踪,谜团重重。我们需尽快查清翠原山庄两名死者的身份,调查才能顺利进行。辛澈,回去后立马请画师画像,将告示贴出去。” “好的,头儿!”辛澈应道。 他们推测案情之时,我看见裴行远默默蹲在地上,在死者的头顶翻来翻去,忽而面露疑色,忽而又松展开来。 等回到县廨之后,隋屹和万俟白一头扎进卷宗室,裴行远则来到郝猛养伤的房间。 卷宗室最是无趣,有诸多规矩要遵守,我不能乱跑乱跳,于是我跟在裴行远身后,看他在郝猛头顶翻来翻去,我猜他应该是在找跳蚤吧。 “哎呀!”裴行远拍掌惊呼一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身走出房间,我看他前行的方向像是卷宗室。 “隋屹,隋屹!”不等踏进门,裴行远就开始嚷嚷起来。 彼时隋屹正凑在万俟白跟前,同看一卷案卷,两人凑得很近,裴行远兴奋的表情僵了僵,上前就将隋屹拽开,不满地说:“靠那么近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关系多好似的。” “我们在看案卷,你别捣乱。”隋屹说。 “捣乱?你说我捣乱?隋屹你真没良心,亏得我那么费心费力地帮你寻找线索!”裴行远不满地嚷嚷起来,嘴巴噘得老高,像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啦好啦,对不起,是我失言。”隋屹安慰道,“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发现?还是说郝猛醒了?” “是有一个天大的发现!”裴行远神秘兮兮地说,“我发现这三个人有个共同的特性。” 应是为了卖关子等隋屹心急,裴行远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隋屹不上钩都不行,追问他:“什么特性,赶紧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日后对我的态度可得好一些。”裴行远借机提要求。 隋屹只想知道共性,想也不想就点头同意。 裴行远这才道来:“他们三人都中了毒,名叫销魂露,这种毒无色无味,三日之内必会侵蚀人的意识,让人最终变成一个疯子。中毒者因为全身血液加速流动,会从头发毛孔里慢慢渗血,两名死者中毒应还不深,渗血不多,我拨开他们头发仔细看过,才发现一些端倪。方才我又去看了郝猛,有所不同的是,郝猛服用过解药。” “何以见得?”隋屹问。 “只要血液流动,渗血就不会停止,但郝猛头皮渗血的情况止住了,加之淋过雨,原先渗出的血已经被冲刷掉了一大半。好在我裴神医观察入微,哪怕只是一丁点线索也逃不出我的眼睛。” 说到最后一句话,裴行远开始自夸起来,也不觉得害臊。 隋屹琢磨道:“三个人都中了毒,总归不至于是他们自己给自己下毒吧?这说明极可能有第四个人的存在。裴行远,这销魂露莫非又是从你医馆中丢失的?” 裴行远说:“才不是呢!这药很好配制,想故技重施从寻找药源查,行不通。” 隋屹又问:“既然毒药易制,那么解药不也很容易得到?为何只有郝猛一人吃了解药?” “不不不。”裴行远摇着食指否定了隋屹的想法,“销魂露虽易制,但其解药却几乎只有配药之人能制出,此毒怪诞,制毒剂量和用药顺序都会影响解药的配置。” 隋屹说:“这听起来像是有第四个人给他们三人下药,逼迫他们自相残杀,唯有最终幸存的那个人方能得到解药。前院的死者杀死主屋死者,又被郝猛所杀,郝猛得到解药逃出,直至昏死在县廨外头。” 这么一推测,郝猛的来时路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裴行远说:“这不就是活人间的猎杀游戏么!这第四个人与几名受害者到底有什么恩怨,才会如此折磨他们啊?” 隋屹摇头,说:“目前我们还不知三人之间的联系,眼下只能先寻找尸源,从他们的过往调查。” 告示发出去了两天,也不见有人来县廨认尸,案件一时陷入僵局,好在这时候罗丙急匆匆赶来县廨,说臧繁回客栈了。 隋屹和万俟白当即出发前往醉仙楼,我紧随他们身后。 时值晌午,锦禾街繁华如初,醉仙楼却门可罗雀,进得大堂,竟连一桌客人都没有。 柜台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埋头旁若无人地打算盘,听见我们进门的动静也不抬头,“今日歇业,暂不待客。” 隋屹走到柜台前,轻叩桌面,胖男人没了耐性,加重语气说:“都说了今日……” 他的话在看清来者时戛然而止,抱怨的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进而露出谄媚的笑容。倒也不是认识隋屹,而是认识隋屹和万俟白身上的衣服。 “两位上官,不好意思,没看到你们,失礼失礼。”他说着,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改方才傲慢的态度,对我们笑脸相迎。 隋屹脸色沉沉,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胖子,问道:“你是醉仙楼掌柜臧繁?” 臧繁眉眼如鼠,应道:“正是草民,不知二位上官来此做甚?若是要吃饭喝酒,恐是不行,今日歇业啦!” 隋屹问:“何故歇业?” 臧繁说:“酒楼业务调整,没什么大不了的,二位上官到时候再来,我请客。” 隋屹轻哼一声,那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反倒让臧繁不自信了,眼神闪躲,不敢直视隋屹,不知又在心里盘算什么借口。 隋屹问:“是换厨子了吧?” 臧繁见瞒不住,只好承认:“上官既然猜到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吧,确实是准备换个厨子,不过还请上官放心,新厨子……” “为 何要换厨子?”隋屹打断他的话问。 臧繁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郝厨子要价太高啦!再这样下去,整个酒楼都该装进他兜里了,我这掌柜也不用当啦!长痛不如短痛,索性换了他,他日后要作何打算都与我无关了。” 听他这话的意思,像是还不知道郝厨子出了事,当然,也有可能是装的,我还不好判定。 隋屹不动声色,继续讯问:“这两日不来醉仙楼,去了何处?” 臧繁说:“我去越州了。听闻越州明香居厨子厨艺了得,我打算把人挖过来,不瞒上官,人家已经同意了,就是价钱高了些,不过再怎么高,也比郝厨子划算。届时开业,欢迎上官光临,我请客。” 隋屹又问:“我听闻郝猛在你醉仙楼干了十二年,并且当年醉仙楼生意惨淡之际,也是靠着郝厨子的一手好厨艺才让酒楼起死回生的,就这么换掉他,你良心过得去么?” 听闻此问,臧繁有些愤愤然,“我看良心过不去的应该是他郝猛!这些年我可没有亏待过他,他却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贪心,甚至还想分走我酒楼一半的份额,这可是我祖上留下来的产业,我如何能分给他?” 这么听来,我认为臧繁的杀人动机有了。 隋屹问:“郝猛如此行为,你心中有恨吧?” 臧繁想也不想就脱口说道:“如何能没有恨,想当年他无家可归之时,还是我……等等,上官,为何您一直提及他郝猛?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隋屹反问:“你不知么?” 臧繁说:“大前天我们吵架过后,就再也没见过面,这两日我一直在越州,我前脚回来,你们就上门了,我哪里能知晓郝猛干了些什么?” 隋屹说:“他被人砍伤,如今在县廨养伤。县廨出了告示,你也没看见?” 臧繁愣住了,眼睛瞪得浑圆,这种惊讶的模样不似作假。 再者,有一点非常重要:我没有从臧繁的身上闻到凶手的味道,是以没有叫唤,想来隋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半晌,臧繁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他被什么人砍伤?凶手抓到了么?有没有请郎中救治他?不对,上官,莫非您认为我就是那个凶手?” 隋屹说:“我们例行讯问,在凶案查明以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臧繁一拍大腿一跺脚,说:“我没杀人,上官,我真没杀人!我是前天早上去的越州。” 隋屹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况且在你去越州之前,还有一晚上的时间不是么?” 臧繁见有口说不清,急得直跺脚,木质地板被蹬得咔咔作响,他就差哭给我们看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万俟白开了口:“你适才说当年郝猛无家可归是何意?” 臧繁还沉浸在被怀疑为凶手的无奈之中,对万俟白的问话置若罔闻。 隋屹说:“这位是万俟县尉,你若想洗脱嫌疑,就好好回答县尉大人的话!” 臧繁闻言,竟扑通一声跪在了万俟白面前,伸出一双肥厚的手就抱着万俟白的小腿开始嚎:“上官,我真的没有杀人,您要为我做主啊!” 56. 郝猛祭拜的人 万俟白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他想将腿抽离,奈何那臧繁人胖力量大,强壮如万俟白也一时没能成功抽出自己的腿,还险些栽倒,好在被眼疾手快的隋屹扶住了。 万俟白难得吃瘪,我却觉得好笑极了。 这时候,从楼梯那边传来一道惊喜的喊声:“万俟未迟!” 我们闻声,齐刷刷朝楼梯看去,只见一个鲜衣少年兴奋地跑下楼梯,朝我们这边而来。 他如同一阵风,翩然而至我们面前,抓起万俟白的手就说:“万俟未迟,当真是你!我在楼上听见声音像你,出来一看果真是你。” 此人正是越王三子,梁止渊,我们曾在越州有过一面之缘。 万俟白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手抽回,作揖说道:“三公子。” 梁止渊还欲拉万俟白的手,万俟白却下意识躲了躲,梁止渊笑容僵了僵,只好将手收回,又一低头,见得臧繁正抱住万俟白的小腿,睁着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看他们。 “臧老板,你这是做什么?何故抱着未迟的腿?”梁止渊问。 臧繁哭丧着说:“我有冤屈,天大的冤屈!梁公子,您认识万俟县尉啊?快快快,快些告诉县尉大人,我这两日是不是都在明香居!” 梁止渊看向万俟白,说:“未迟,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臧老板这两日确实在明香居,我就是在那里与他结识的。我听闻他今日要回明知县,特意请他带我一程,只不过这一路颠簸,我有些难受,来到这醉仙楼后,臧老板就给我安排了一间房休息。我打算调整一下状态就去寻你的,不成想你竟自己找来了,这便是缘分吧!” 梁止渊说到后头两眼冒星星,对万俟白的崇拜丝毫不加掩饰。 万俟白动了动腿,冷声对跪坐在地上耍赖的胖子说:“我知道了,你先放开!” 臧繁有些犹豫地看向梁止渊,后者说:“臧老板,你就放开未迟吧,他定能为你洗刷冤屈的。你可能不知,未迟乃是前大理寺少卿,断案无数,他手中必然不会有冤假错案的。” 臧繁听到这话,终于松开了万俟白,我瞧见后者脸色阴沉,要不是碍于身份,应该早就揍人了吧。 隋屹看出了万俟白的不快,复问臧繁:“县尉大人刚才问你的问题,你快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来着?”臧繁歪着脑袋想了想,“对了,郝猛无家可归的事。嗐,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他以前在一家富户家中当主厨,随主家南下遇上劫匪,只有他自己逃了出来,被我收留,在我的醉仙楼一待就是十二年呐!” 万俟白问:“他主家遇上劫匪是你亲眼所见,还是郝猛自己说的?” 臧繁说:“当然是他自己说的。” 万俟白问:“十二年来,郝猛可曾与谁走得亲近过?” “没有。”臧繁笃定地说,“这些年他一直深居简出,往返于家和酒楼,不曾出过一次远门。” 这话倒是与罗丙的说辞不谋而合。 “不过,”臧繁又想起什么来,“他隔三差五会出城一趟,当日即返回,有几回我撞见过,他挎的篮子里装着香烛贡品。” 隋屹和万俟白闻言默契对视,隋屹追问:“可知他去了哪里,祭拜什么人?” 臧繁摇头,说:“不知,他似乎对此讳莫如深,我旁敲侧击询问过,他避之不谈。有一回我实在好奇,想偷偷跟过去,但被他发现了,从那以后,他就更谨慎了,出行都刻意避人呢!” 隋屹略有失望,又从怀中掏出两张画像,在臧繁面前展开,问:“你可见过这两人?” 那画像上的两人,正是翠原山庄里的两具无名男尸。 臧繁仔细辨认过后,笃定地说:“不认识。” 离开醉仙楼,隋屹和万俟白决定去一趟郝猛的家。 梁止渊非要跟来,那一路颠簸导致的不舒服在见到万俟白后,登时烟消云散,我还不知万俟白有如此医术,竟比裴行远还厉害。 梁止渊如同树梢叽叽喳喳的麻雀,喋喋不休地与万俟白讲述无关痛痒的话题,即便万俟白从未回应,也没打消他的热情。 我觉得他太吵了,遂快步跟上前方的隋屹。隋屹的脸有些阴沉,不知是忧心案情,还是觉得梁止渊烦。 郝猛的家在胡同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房屋略显破旧狭窄,瓦片生了青苔也不见清理。 此刻院门落了锁,隋屹和万俟白身手矫健,那低矮的土墙拦不住他们。可梁止渊翻不上去,只好不情愿地候在外头。 至于小狗我嘛,哈哈,土墙下有个狗洞,我钻了进去。末了,我又从狗洞中探出头来,冲梁止渊叫唤。 “啊?狗洞啊……不了不了,多谢好意。”他连连摆手。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来钻狗洞,我就是故意揶揄他的,谁叫他嘴皮子一张一合惹隋屹和我心烦呢。 郝猛家中虽破,却打扫得干净,院里立了一块硕大的磨刀石,像是在说主人是个厨子。 隋屹和万俟白从厨房找到主屋,并未发现任何异状,最后我们停在了一间落了锁的房外。 我嗅了嗅鼻头,隐隐闻到香灰的味道。 万俟白当即抽出佩刀,哐当一声,门锁落地,好一道干净利落的手法。 “大人既然会劈锁,在门口时何故不劈了请梁三公子进来?他在外头未免等得心慌。”隋屹说,连我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 万俟白将刀收回鞘中,直视隋屹,问:“你想他跟进来,还是不想?” “岂轮得到我想不想?我不过是个小小录事,做不得这些主。” “只要你想,就可以。” 隋屹似乎没听明白万俟白这话的意思,狐疑地看着万俟白,想等他的一个解释。 可万俟白并未作任何解释,只道:“他很吵,会干扰你我。” 隋屹说:“是啊,查案重要,耽误不得,梁三公子愿意等,便让他等着呗,反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隋屹说罢,兀自推开房门,却在定睛看清屋内摆设时,不由得瞳孔一怔,我也吓得后退了几步。 那屋内别无他物,只整齐摆放了一片牌位,我闻到的香灰味,就是这些牌位前燃烧殆尽的香烛纸钱余烬。 “这郝猛究竟在干什么啊?”隋屹惊呼。 万俟白沉着如初,信步走到牌位前观察过后,说:“是翠原山庄岳家的十七口人。” 隋屹镇静下来,看清了牌位上的字,我虽然看不懂,但根据万俟白的 说法,那些字应该是十七个人的名字。 隋屹说:“郝猛为何要供奉岳家十七口人?还如此藏匿,深怕被人看了去。” 万俟白说:“他与岳家的关联,或许就是本案的关键所在。” 隋屹深以为然,说:“若是郝猛能醒来,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不过我们也不能寄希望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还是得另寻突破口。” 万俟白说:“时候不早了,回家。” 梁止渊住进了谢宅。 不是谁邀请他,而是他硬跟来的。碍于他的身份,谁也不好撵他走。 吃晚饭时,隋屹坐到了下位,将自己原本坐的位置让给了梁止渊。 梁止渊虽出身高贵,但并无什么贵公子的架子,对让座的隋屹道谢,对做饭的裴行远道谢,也对收留他住下的万俟白道谢。 虽然隋屹脸色沉沉,虽然裴行远一开始根本没摆他的碗筷,虽然万俟白从未表示过要收留他,但梁止渊道了谢。 饭桌坐满了人,却出奇地静,只闻闷头吃饭时,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 还不如小狗我吧唧嘴巴的声音大。 裴行远率先打破沉默,说:“梁三公子远道而来,可要多住些时日,好好感受一下明知县的风土人情。” 裴行远像是故意这样说的,我看见隋屹瞪了他一眼。 梁止渊笑着接受了裴行远的好意,说:“多谢裴公子,不成想能在此地遇上你,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裴行远说:“是啊,我们还是小时候见过。说来也巧,你与万俟白竟也是故交,所以我说,定要多在明知县住几日呀!” 梁止渊看了一眼万俟白,抿了抿嘴唇,说:“未迟于我有救命之恩。” 裴行远故作高调,说:“原来如此,二位竟是生死之交,该喝一杯的。” 隋屹啪的一声将筷子砸在桌子上,说:“裴行远,你话密了。” 裴行远讨好地扯了扯隋屹的衣袖,说:“隋屹,我们不也是生死之交么?你我好,他俩好,大家都好。” 隋屹冲他翻了个白眼,又敛去不满神色,不卑不亢地看向梁止渊,说:“既然梁公子欲长住,断不能屈居小房间,不如住东厢房,我可搬回自己家。” “不行!” “好啊!” 这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传来,前者出自万俟白,后者出自裴行远。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梁止渊略显尴尬,偷偷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万俟白,说:“隋录事与未迟要忙公务,自然是住得近方便,我岂好干扰你们?我已看过房间,不小,我能住,就请隋录事不必费心了。” 裴行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说:“梁三公子,你不必与隋屹客气,他可以搬来西厢房与我同住,碍不着万俟白什么事的。” 万俟白的眼神犹如一道利刃,狠狠扎向裴行远,我分明看见裴行远打了个哆嗦。 隋屹对裴行远说:“我得睡床,你睡地上,跟小九同睡。” 裴行远噘着嘴,说:“就不能我与你睡床上,小九睡屋外么?” “汪!” 我冲裴行远吼道,因为是脏话,我就不翻译了。 57. 逃跑的陈侠 隋屹和裴行远为谁睡地上谁睡床上争执不休,全然不察万俟白阴沉得快要结冰的脸。 直到万俟白开口说话,他俩才停止没有得出结论的辩论。 万俟白说:“三公子,我明日就派人送你回越州,你偷跑出来,越王殿下必会忧心。” 梁止渊哭丧着脸说:“我不要回去,未迟,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不会添乱的!” “是啊是啊。”裴行远附和道。 梁止渊又说:“腿长在我身上,即便你让人送我回去,转头我又会偷跑出来,岂不更危险更让人担心么?” 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威胁的意味了。 万俟白腾地站起身,冷冷撂下一句“随你”,便抽身离去。 等万俟白走后,隋屹也站起身,对我说:“小九,回房。” “哎,隋屹……”我听见裴行远在我们后面喊,但隋屹并未回头。 我趴在狗窝里与瞌睡作斗争,隋屹还不困,坐在灯下研究从县廨带回来的卷宗。案件再次陷入僵局,我知道隋屹着急,但我找不到凶手的味道,只好默默陪着隋屹。 这时候,房门被叩响了。 隋屹抬头,问:“谁啊?” “是我。”万俟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隋屹抬头看向门口,微微一愣,才说:“请进,门没锁。” 万俟白推门而入,进来后又将房门合上,走到隋屹所在的桌案对面坐下。万俟白还穿戴整齐,一丝不苟,隋屹却已经脱下外衣,只着一身里衣。 隋屹埋头继续看案卷,没注意万俟白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各自无言。直到隋屹打了个呵欠,万俟白才将视线收回。 “大人深夜来找我,可是想到了什么线索?”隋屹打破沉默问道。 “没有。”万俟白答道。 “那大人何故深夜来访?” “我,隋录事……”万俟白罕见地欲言又止不洒脱。 “大人有什么不妨直说,若我有做得不周到之处,还请大人见谅。”隋屹言语之中多了几分客气。 万俟白迟疑一阵,说:“你不必妄自菲薄。” “倒也做不到旁人那般洒脱。” “若你指梁止渊的话,你大可不必在意他。” “我倒是不在意这位梁三公子,毕竟他是专程为您而来,与我无关,怕只怕这样一个鲜衣怒马的妙人在您眼前晃,会干扰您的思绪,影响案情。” “他何以能干扰我的思绪,唯有……”万俟白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下。 “大人,长眼睛的都看得出他心悦于您,你们门当户……” “隋屹!”万俟白打断隋屹的话,“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隋屹耸了耸肩,说:“您不喜欢,我不说便是,省得您说我以下犯上。罢了罢了,且睡去吧,明日还要查案呐!” 隋屹单方面宣布会话结束。 万俟白几度欲言又止,但最后所有话都化作一句“好梦”,便黯然离去。 等万俟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隋屹才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骂道:“死嘴,就知胡说八道!”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仍旧没有回应,我同隋屹上街巡视时来到告示牌前,想看看围观者中是否有瞒而不报者存在。 我们躲在墙角,这个角度我们能清楚地看见告示牌前状况,告示牌前的人却无法看见我们。 隋屹蹲守了一会儿,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告示刚贴出去时或许围观者众,但时隔数日,早已无人对此感兴趣了。 我正趴在地上打盹儿,忽然,我见隋屹长腿一迈就冲了出去,我登时一个激灵站起身,跟隋屹而去。 隋屹的目标是告示牌前仅有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我尚且记得,是萧三嵘的打手陈侠,上回溜进金玉坊后不见了踪影,像泥鳅一般滑溜。 隋屹冲他而去,想是还在记恨看丢他的事。 就在二者距离不过一丈远时,陈侠有所察觉,拔腿就跑,那速度堪比明知山的野兔。 “站住!”隋屹大喊,迈开大步追陈侠而去。 当然我也不遑多让,我有四条腿,任他陈侠再滑溜,跑得再快,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看我这回不咬烂他的屁股! 我超越了隋屹,追赶上陈侠,张口就要咬住他的裤腿。他害怕得后缩,并且顺手推倒了一侧的烧饼摊,我只是被烧饼的香味迷糊了一两个呼吸,陈侠就已经跑远了。 “该死的!敢用烧饼考验干部,看我不咬烂你的屁股!”我冲陈侠的背影狂吠,同时腿上的速度越发迅猛。 过路人纷纷避让,唯恐被我如火的气势冲撞到,我长了眼睛,当然不会撞他们,撞上了他们疼我也疼。 但陈侠不同,他只顾逃命,偶而回头看我和隋屹追上没有,就这一晃神的功夫,撞倒了一个路人。 “你大爷的,没长眼睛啊,滚开!”陈侠骂道,连滚带爬站起来继续跑。 他刚跑了没两步,就注意到正前方三个牵马的人迎面走来,将他逃跑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滚开!快点滚开!”陈侠大骂。 三人非但不让,为首那人还把缰绳交给同伴,目光一凛,拔腿冲向陈侠。 “该死的,找死!”陈侠咒骂着,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就要刺向迎面跑来的男人。 却见那男人脚尖点地,凌空跃起,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强有力的一条腿狠狠踢在陈侠脸上,连匕首也给他踢掉了。 陈侠惨叫一声,应声倒地,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血里还裹着两颗牙齿。 他痛得龇牙咧嘴,哪里还见得到半点嚣张气焰。不等他爬起来,隋屹的脚就踩在了他胸口上,我的牙齿嵌入了他的大腿里。 只闻又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跑啊,继续跑啊!”隋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踩住陈侠的气势一点不输。 陈侠连忙求饶:“上官,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跑了。狗,狗,快松开!” 隋屹并未立马命令我松口,我就继续咬住陈侠的大腿,以免他又像泥鳅一般溜走。对付泥鳅嘛,就是要用钢钉将他钉在案板上。 帮忙踹倒陈侠的男子负手静立一旁,那般云淡风轻,文质彬彬,仿佛利索出脚踹人的不是他。 隋屹扭头对他说:“多谢上官出手。” 那男子亦穿官服,还是深青色的,从颜色上判断,其官阶比着浅青色官服的万俟白还要大。 我跟着隋屹混迹于官场,这点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男子说完,扭头对身后的捕手说:“拿绳索来。” 与他同行的两名捕手拿来绳索,将地上的陈侠五花大绑,我和隋屹这才松开。上回只绑手腕让他溜了,这回给他绑得结结实实,看他如何溜! 捕手绑人期间,隋屹才有时间回头看被陈侠撞倒的男人。他躺在地上不动弹,引来不少围观者,怕是被撞晕了。 我见此人瘦得皮包骨,脸上的肉凹陷进去,肤色惨白,活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饿鬼。饶是那身衣裳并不肥大,套在他身上也极不合身,就像贾来事偷穿了曹怕事的衣服。 我不由心想,这人莫不是被陈侠撞死了?那这下陈侠的罪过可就大了。 隋屹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却不见他转醒,又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和脉搏,这才松了口气。 “需为他寻个郎中。”那位上官说道。 隋屹边搀扶地上昏迷的男人,边说:“那我先带他回县廨,此刻县廨中正好有郎中。” 我知道隋屹指的郎中是去为郝猛看病的裴行远。 “对了,我是明知县录事隋屹,还未问上官尊姓大名,来明知县有何贵干?” “越州司法参军盛野枫,正要前往明知县廨。来,将这昏迷者背上。”最后一句话,是盛野枫对他带来的捕手说的。 “多谢盛参军,既是要去县廨,由我为您头前带路。” 一名捕手背人,一名捕手牵两匹马,隋屹则牵着被五花大绑的陈侠,我们一行往县廨走去。 我们在县廨门口遇上了往外走的裴行远,他甫一见到隋屹,就笑着迎上前来:“隋屹你回来啦!我替郝猛换完药等了你好久,正要出去寻你呢。” “寻我干什么?” “向你汇报郝猛状况呀,省得你以为我不干活。” “他醒了?” “这倒是没有。”裴行远挠了挠头,“不过三日危险期已过,他死不了,醒来是迟早的事。” “正好,这里又有一名伤者,被人撞晕了,你快替他瞧一瞧。”隋屹说着看向捕手背上未醒的瘦削男子。 裴行远也同时看了过去,在认清那人面容时,不由脱口说道:“怎么又是他?” 隋屹问:“你认识他?” 裴行远一边按住昏迷者脉搏,一边说:“他叫莫忘。你们捡到郝猛那日的清晨,我上街买菜,他就正正好昏倒在我面前,我可没对他做什么,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对他怎么了呢,其实不过是体虚病弱,稍有风吹草动就晕。唔,脉搏正常,没大碍,休息一下自己就醒了。” 裴行远松了莫忘脉搏,又瞥见陈侠,上下打量一眼鼻青脸肿的他,说:“是你小子啊,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我险些没认出来。听说你近日跟在金九手底下做事,在魈市耀武扬威,就连我的鬼郎中药铺,你都闯进去过好几次,都盗取了些什么啊?说说看,我来听听。” 陈侠讪笑:“哪有的事,我是看见有可疑人士钻了进去,抓贼呢,嘿嘿……” “我呸!”裴行远啐道,“少他丫的废话,贼眉鼠眼的,不安好心。隋屹,这家伙不是好东西,建议严查!” 58. 盛野枫来意 州里来了官员很快惊动了曹怕事和贾来事,两个人风风火火赶来,一阵阿谀谄媚。 从衣服颜色来看,曹怕事官阶分明比盛野枫高,但奈何人家来自州里,曹怕事巴结得很。 “盛参军此番大驾光临明知县,可是上头有什么指示呀?”我看见曹怕事脸上的肥肉挤到一堆,眼睛眯成一条缝,别提多难看了。 面对曹怕事的讨巧之言,盛野枫不卑不亢,沉声说道:“曹县令,我来此是想查阅贵县一桩旧案的卷宗。” 曹怕事问:“什么旧案要劳烦盛参军亲自前来查阅?” 盛野枫并不打算与曹怕事多言,只说:“这与州里一桩案件有关,案情未明,暂时不便透露。” 曹怕事还待说什么,隋屹插话:“县令大人,盛参军公务繁忙,我这就带他去卷宗室,不劳您费心啦!” 曹怕事打着哈哈,说:“也好也好,盛参军,你先去卷宗室忙公务,我这就去略备薄宴,晚上我们把酒言欢。” 盛野枫说:“不必如此麻烦,我查完就要回州里。” 说罢,不等曹怕事继续劝说,盛野枫就与隋屹一道往卷宗室走去。 我听见曹怕事在后头吩咐贾来事:“快去醉仙楼,哎不对,去忘忧楼订座。” 贾来事不解地问:“可他不是说即刻要走么?县令大人,您官阶比他高,何故自降身段讨好?” 曹怕事说:“你懂什么?他虽只是八品参军,但却在州里做事,前途无限。再者说,你知道他外公是何人么?” “不知,是何人?” “刑部尚书韩恕!” 我听见贾来事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不想再听这二人瞎扯下去,便加快了速度跟上前方的隋屹和盛野枫。 彼时万俟白正在卷宗室,见到盛野枫不由目光沉了沉,显露几分不快。 “万俟白!”盛野枫却不如万俟白那般冷淡,甫一见到万俟白,便高声唤他名字,同时快步迎上前去,不无惊喜地说:“果真是你,早听闻你来了明知县,哎哟,堂堂少卿被贬为中县县尉啦,可惜可惜。” 我好像有点明白万俟白见他不爽的缘由了,口无遮拦揭人伤疤这种事,人比狗会。 万俟白斜了盛野枫一眼,并未搭理他。 隋屹目光在二者身上游移,“二位认识啊?” “不认识。” “认识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答道,答案却不相同,万俟白否认,盛野枫承认。 “这……”隋屹犯了难。 盛野枫大度地摆了摆手,笑着说:“以前在圣京时打过交道,不过他这人别扭,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状态,委实难相处。” 隋屹深以为然,疯狂点头。万俟白朝他投去一束威胁十足的目光,吓得隋屹赶忙垂头,抿着唇不敢说话。 万俟白把视线从隋屹身上移到盛野枫身上,问:“盛参军来明知县干什么?” 不等盛野枫回答,隋屹抢先答道:“盛参军来查一个旧案的案卷。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位盛参军方才帮了我们大忙,我在街上遇到陈侠,幸得盛参军出手,他飞起一脚,正中陈侠……” “我问的是他。”万俟白冷声打断隋屹滔滔不绝的话,隋屹的表情僵了僵,随即沉下去。 气氛稍显尴尬,盛野枫便说:“隋录事过谦了,方才即便没有我,你和你的小狗也能抓住那人。” 夸隋屹也就罢了,连小狗我也不忘夸赞一句,这盛野枫还真是会做人。 我愈发觉得他顺眼了,他不似万俟白那样冷漠,虽然会戳别人肺管子,但他不居高自傲,最关键的是,他生得好看。 其实不管是隋屹、万俟白,还是盛野枫、裴行远,他们在人类的审美中都是顶顶好看的。 隋屹面如冠玉,眉清目秀,有点像他们常说的男生女相,却并不阴柔,只是五官过于精致,教人易生好感。 万俟白五官立体,眼眸深邃,惯有的冷漠为他染上一层神秘面纱,让人生出探索欲的同时,又敬而远之。 比之万俟白,盛野枫面相更为坦荡,浓眉大眼,一看就是英姿飒爽之人。 至于裴行远,好看的皮囊下多了几分柔弱,柔弱之下又从骨子里散发出坚韧,就像暴雨中的柳树,随风雨飘扬,却又不屈不挠。 我说得有些多了,只是当下这种情况忍不住将他们四人拿来作比较。 盛野枫为隋屹解了围,隋屹问:“盛参军要找什么旧案?我对这卷宗室很熟,可以帮您找。” “我要找……”盛野枫话未说完,目光被桌案上一卷卷宗的名字吸引,他上前一步,拿起卷宗翻看,说:“这就是我要找的卷宗。” “翠原山庄灭门案?”隋屹不无惊讶地说,“盛参军何故找此案卷宗?” 盛野枫也突然意识到什么,视线从卷宗内容上挪至隋屹脸上,问:“你们又何故正在查阅这旧案?” 两个问题一经提出来,聪明如他们,已然意识到什么。 万俟白坐回椅子里,说:“看来双方需要交换一下信息了,隋录事,你简单与他说一说罢。” 隋屹得令,便将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讲述了一遍,盛野枫听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说:“这事恐不止于明知县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交给隋屹。隋屹看后脸色微变,又将那页纸递给了万俟白。 盛野枫说:“越州有个千里庄,专为州里养马,但昨天我们接到报案,千里庄家主方琮娄失踪数日,我们前往其家中调查后,在其书房中发现了这张画了烙马印的纸,为此请牧监主簿蔡鸿辨认,他告诉我们,这是明知县翠原山庄民用马匹的烙马印,但在十二年前,翠原山庄就已经覆灭,故今日我带人前来查阅翠原山庄案卷。” 不同的地方出现了同样的烙马印,事情未免诡异起来。 隋屹问:“方琮娄于何时失踪?” 盛野枫说:“据其家属说,方琮娄于三月二十二晚上离家之后,便再未归家。” 隋屹想了想,说:“那正是我们发现孟郝的日子,这两者能有什么关联呢?” 隋屹琢磨着,但显然没有个定数。 “对 了,陈侠。”隋屹突然想起来,“我今日见他盯着翠原山庄死者的画像面有异色,那混球一见我就跑,定是心里有鬼,不如先问问他?” 我跟着他们前往侧厅,他们并未在公堂之上审讯陈侠。 五花大绑的陈侠被带了上来,甫一见到上位的万俟白就开始哭冤。 “上官,冤枉啊,天大的冤枉,为何要抓我啊?” “既说冤枉,何故见到官差就跑?”万俟白问。 陈侠偷偷瞥了一眼隋屹,说:“上官,你若是莫名其妙被人追赶,会不会跑啊?” 万俟白目光一沉,厉声说道:“好好回答。” 陈侠就像那菜板上的滚刀肉,又像锅里的老油条,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在好好回答啊!” 万俟白问:“你可认识告示上的两个人?” 陈侠听闻此问,分明眼神闪躲,可口中却说:“不认识,一个也不认识!” “不想说实话?” 面对这样的老油子,万俟白并不愠怒,甚至还笑了笑,说:“听闻你近日入了魈市,在金九手底下做事。” 陈侠缄口不语。 “县廨拿不到你的把柄,也难以追至魈市,是以你有恃无恐。”万俟白继续说。 陈侠抬了抬下巴,装也不装,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模样。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认不认识告示上的两个人?”万俟白的语气冷冽了许多。 “真不认识,问多少遍也不认识。” 隋屹有些坐不住,指着陈侠说:“你今日那表情分明……” “上官,”陈侠打断隋屹的话,“那告示发出来就是让人看的,我盯着多看两眼,瞎琢磨一下犯法吗?” 隋屹无言以对,却又憋着一股气无处撒。 可偏偏万俟白这时说:“行了,既然他不知,便放他走罢。” 隋屹不可置信地看向万俟白,说:“大人,他分明就是在撒谎!他以为找了金九这么个庇护,就肆无忌惮!” “我说,放他走。”万俟白说。 隋屹的拳头紧紧握起,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按照万俟白的意思放他走。 陈侠被松了绑,冲隋屹挑了挑眉,挑衅意味十足。 等他走后,万俟白方对盛野枫说:“盛参军,今日可留宿明知,待明日再走。” 盛野枫半点推辞都无,说:“也好,就依你之言。” 我看得出隋屹很生气,顾不得礼数,扭头就离开了。 听闻盛野枫今夜不走,最开心的莫过于曹怕事了,他在忘忧楼订的酒席派上了用场。 隋屹本不必去也不想去的,奈何盛野枫亲自相邀,想与他聊聊案件,隋屹只好同往。 我倒是不介意前去,只要有好吃的,我就很开心。 忘忧楼与醉仙楼不同,醉仙楼以食闻名,忘忧楼则以美酒和乐律闻名,民间有言:一入忘忧忧全忘。 曹怕事订的包厢很大,且有专人抚琴,颇具格调。 万俟白原想让隋屹坐他旁边,隋屹不从,兀自在盛野枫旁侧的空席坐下。 59. 矛盾 五人席地而坐,面前摆满美酒佳肴,我趴在隋屹跟前,他饮酒,我吃肉,配合得很是默契,我才懒得听曹怕事和贾来事在席间的高谈阔论,阿谀谄媚。 “原来盛参军与万俟县尉竟一早就认识,真是巧呀!”曹怕事说。 “定是二位在圣京时相识的吧?”贾来事说。 盛野枫微笑着颔首,说:“三年前我尚在京中,万俟白时任大理寺少卿,圣上钦点他与外公一起修订《天斓违禁品名录》,为此我们才认识。” “原来县尉大人参与了修订这本名录啊,先前是我班门弄斧了,还说借与大人看呢,还真是丢人现眼。” 隋屹的阴阳怪气万俟白哪里听不懂,他却并未责备,只仰头饮下一杯酒,教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曹怕事端起酒杯,说:“二位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来,我敬二位一杯!” 众人提杯,觥筹交错,听着乐律饮下不少佳酿。 曹怕事不胜酒力,被贾来事搀扶着离开忘忧楼,临走前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祝盛野枫好梦之类的话。 盛野枫今夜就宿在忘忧楼,为此也不急着走,等曹怕事和贾来事走后,他摇摇晃晃地提着酒壶走到隋屹跟前,一屁股将我挤开,坐在了原本我坐的位置上。 “隋录事,不,我就直呼你名字可好?隋屹啊,我同你讲,今日我其实远远就看到你在追那厮,你当时英勇无比,身手矫健,若非那厮撞倒了人,我还不会踹那狗东西咧!” 比起白天的彬彬有礼,盛野枫此刻豪放了不少,说话也粗鲁了许多。 “盛参军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您能出手,我已经感激不尽啦!”隋屹应道,酒让他眼神有些迷离。 盛野枫忽然一拍桌案,高声说道:“那厮满嘴谎言,白天就该多踹两脚的。” “谁说不是呢!只恨揍得少了!偏还让他从我眼皮子底下被放走,我不甘心呐!”隋屹附和。 “如此听来,我与你还真是投机。若不然,你随我去越州可好?这明知县不识人才,如此委屈你,一个录事就将你打发了,说来便让人觉得生气!” 盛野枫说得愤愤然,他这随性的言行,倒是符合他名字中的“野”字了。 “越州啊,越州是个好地方,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所以你愿随我同去么?”盛野枫凑近了隋屹些。 不等隋屹应答,坐在对面的万俟白开了口:“盛野枫,你说够了么?” 盛野枫冷嘲道:“哟,这会想起我叫盛野枫了?不叫盛参军了?” “闭嘴!” 盛野枫全然不顾万俟白的警告,扭头对隋屹说道:“跟着万俟白做事很痛苦吧?他这人一贯如此,我听说大理寺的人私底下都叫他白阎王呐!他这人还别扭得要命,从不肯承认或表露心思,有什么事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肯说出来。 “就好比今日放那陈侠离开,他必然有所图谋,要不然也不会叫我留下。他这性子委实苦了你了,要我说啊,你还是随我去越州,隋屹,你考虑考虑,我是认真的。” “盛野枫,喝多了就滚回去睡觉!”万俟白吼道,难得见他情绪波动。 “盛参军不像喝多的样子,逻辑如此清晰。”隋屹说。 “他正是因为喝多了才话多,只会胡说八道,你不必理会他。” “酒后吐真言,盛参军不过是将心里话说出来罢了。” “心里话?等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再来评判他说的是不是心里话。” 万俟白说着,径直走过来,拽住盛野枫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 盛野枫不肯从,还待坐下去与隋屹讲话,万俟白岂有耐心,一个手刀砍在盛野枫脖子上,竟直接将他打晕了过去。 隋屹:“???” 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啊。 万俟白对自己的行为不以为意,我甚至觉得他做多了这种事,才会如此熟稔。 “一喝酒就撒泼,你这性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万俟白招手叫来两个小厮,让他们搀扶盛野枫回房。 酒席到这里才算正式结束,隋屹站起身,许是酒喝多了,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万俟白下意识伸手扶他,见他自己站稳了,又悄然将手收了回去,仍旧故作沉稳。 我们离开忘忧楼,披星戴月往家赶。我跟隋屹走在前头,万俟白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身后,我偶尔回头看一眼他,见他脚步略微虚浮,应该也有几分醉意了吧。 一路无言,行至家外行道时,我们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谢宅门口张望,正是裴行远和梁止渊。 甫一见我们出现在路口,那二人便小跑着迎了上来,各有所望。 “隋屹,为何这么晚才回来?我正想说要不要去忘忧楼接你呢!”裴行远抱怨道,“瞧这一身酒气,是喝了多少啊?” 隋屹大气地挥了挥手,说:“不多不多,酒逢知己千杯少。” 裴行远瞬间变了脸色,不满道:“知己?哪里来的知己?除了我,你在外头还有知己?” 隋屹大笑着,不做回答。 裴行远追问:“你不会说的是盛野枫吧?你可别被他外表骗了,他在越州是出了名的……呃……” 裴行远似乎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盛野枫,“总之,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一些。” 隋屹不置可否。 梁止渊迎上了走在后面的万俟白,“万俟未迟,怎地喝了这么多?走路都不稳了。” 梁止渊伸手欲搀扶万俟白,却被他躲开,“梁三公子,盛野枫明日要回越州,我让他送你回去。” 梁止渊一听这话,笑容消失,“万俟未迟,你为何总想让我离开?我在此又没碍着你什么事,不要拿我父王当借口,我走时给他留过书信,他知道我来寻你,放心得很!” 万俟白说:“盛野枫为人可靠,定能将你安全送回越王府。” 听起来倒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万俟未迟!”梁止渊加重了语气,俨然生气了,“我何时这般追着一个人跑?你一点都不懂么! ” “我劝你不该动的心思不要动,到此为止。”万俟白冷声说道。 旁边的裴行远与隋屹面面相觑,我猜他们缺一把瓜子。 裴行远低声说:“我瞧着梁三公子好啊,万俟白真是不识抬举。” 隋屹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说:“不过是被偏爱者的有恃无恐罢了。梁三公子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越王殿下很放心县尉大人,你是不知县尉大人有多受越王殿下青睐呢!” 裴行远打趣道:“老丈人看女婿,怎么看怎么满意。” 话音未落,裴行远就察觉到一抹凛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后那目光之主冷声说:“你闭嘴!” 裴行远冲隋屹耸了耸肩,说:“别人的事不要瞎掺和,走吧,回房睡觉。” 隋屹颔首,又想起什么来,问:“莫忘如何了?” 裴行远领着隋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回答道:“无大碍,你们还在审问陈侠时就醒了,应该回他住处了吧,听闻借住在城外某个地方,也是个可怜之人。” 以往饮酒之后,隋屹总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但今晚他失眠了。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无。 忽然,他猛地拍了一下床板,坐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县尉了不起啊?县尉就能随便把我辛辛苦苦抓的人放了,还让我难堪了么?不行,有仇当天不报睡不着,我隋屹不留隔夜仇!” 说到此处,他翻身下床,连外衣也没顾上穿。待出了房间后,那种大义凛然的报仇架势瞬间转变成蹑手蹑脚,如同做贼一般来到院子里。 我困得要命,眼皮子直打架,但隋屹出门我自是要跟上的。 隋屹在院中踱步,我趴在万俟白的房门口,准备看隋屹到底要如何报仇。 我不打算出口,他们俩的恩怨当由他们自己解决,我图个热闹即可。 隋屹犹豫了好一阵,兴许打算在行事以前琢磨清楚报仇的可行性,以及危险性,毕竟万俟白此人的威严气场不可估量。 看他这样纠结,我决定帮他一把,便起身用头拱了拱万俟白的房门。 那房门虚掩,并未从内上门栓,我把门拱出一个缝隙,隋屹见状轻脚走来,责备般指了指我的鼻子,可他的身子倒是实诚,如同鬼魅一般悄然钻进门缝之中。 虽然看热闹不嫌事大对人而言有些可恶,但我是狗啊! 我正要跟上去一探究竟,门却被无情地合上,我用头拱,怎么也拱不动。 我:“???” 我被关外头啦? 我不死心,又用爪子扒拉房门,但仍旧没有唤醒隋屹的一丁点良心,他就这样把我关在了外头。 我气馁极了,有一瞬间决定要跟隋屹绝交,从明天起再也不理他了。 后来我转念一想,隋屹还需要我这个神犬同伴破案,我不能不理他,那这事就搁置吧。 我又想了想,还是到此为止吧,我不怪隋屹啦! 我打了个呵欠,瞌睡来袭,趴在门口不知不觉没了意识。 60. 番外隋屹(1) 我名唤隋屹,和璧隋珠之隋,巍然屹立之屹,我今天很生气。 我脑子里混乱得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分明喝了酒意识模糊,可眼睛却瞪得浑圆。 “县尉了不起啊?县尉就能随便把我辛辛苦苦抓的人放了,还让我难堪了么?不行,有仇当天不报睡不着,我隋屹不留隔夜仇!” 我决定去找万俟白算账,当然,我得偷偷去,断不能被他发现。 万俟白今晚喝得也不少,我见他回来时脚步虚浮,此刻恐怕已经睡着了。 我也不敢做得太过火,我仍旧有些发憷,毕竟那人是万俟白,我的顶头上司,以下犯上很危险。我想我只需要溜进他的房间,偷偷对他做点什么解解气就好。 我在院子里踱步犹豫不决,终究还是畏惧他的威严,偏偏这时候小九用嘴筒子帮我推开了他的房门。 这或许就是天意。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了这一步,我已没有退路。我悄悄进入万俟白的房间,为了防止突然有人闯入看见我干坏事,我还不忘上门栓。 月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光线很淡,我仅能勉强看清前路,隐约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终于看清了万俟白的脸。 他双眼紧闭,睡得很安静,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房间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琢磨着,是用被子捂死他,还是用旁边的花瓶砸破他的脑袋?思来想去,这种行为过于危险,毕竟我是县里的录事,总不能知法犯法。 我很为难,因为进来之前我只想着要报复,却没想过到底要怎么报复,如今看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点仅有的月光勉强支撑我看见床上有个人,却不足以看清他,于是我索性趴在床上,凑拢了去看他。 睡着的万俟白比醒着时更讨喜,我很少这样细看他的脸,毕竟他醒着时,没人敢盯着他的脸一直看。 我承认长成他这副模样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为此我看得有些痴迷了。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肤色白皙,五官长得恰到好处,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偏颇。 我开始有些嫉妒了,凭什么他长得好身世好?我又开始有些理解了,他长得好身世好,所以才养成这样高傲的性子。 我心里不由自主地萌生了一种荒诞的想法,我见不得他居高自傲,我想将他从上面拉下来,即便他是天边的太阳,我也不惧。 我被自己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心脏也不由慢了半拍,我怎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我本不是这样的人啊! 这种想法滋生的同时,我的手不受控地伸了出去,等我意识到以后,我的手掌距离万俟白的脸颊不过半寸的距离。 我打了个寒颤,慌忙缩手,却在这时,我的手腕一紧,一股大力扼住我的手腕,力道很紧,我感觉我的脉搏贴着他的掌心跳动。 我挣脱不得,再看眼前那熟睡的人,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眼眸平静又充满危机,迷人又危险。 我快吓死了,心脏狂跳,恨不得破体而出,一点不假,我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偷袭别人被当场抓住,这种难堪比白天更甚,此时此刻再多借口都无法解释我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他房间。 “我不是想杀人灭口!”慌乱之中,我竟将心思脱口而出,我懊恼地捂住嘴巴,但覆水难收。 怎么一紧张,这死嘴就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我快疯了! “那你想做什么?”万俟白轻声询问,我从他的语气中没有听出愠怒,但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并不能让我放松警惕。 我的脑子疯狂运转,沉默好半晌才找到一个蹩脚的理由:“我……我来看看大人盖好被子没有,夜里凉,大人酒意甚浓,莫要着凉才是。” 理由虽蹩脚,但终究是个理由,况且他身上还有酒意,兴许判断能力会下降,也就会放松对我的控制。 为此,我悄然抽了抽被他扼住的手腕,可他的力道丝毫不减,甚至在感觉到我想抽离时,加重了几分。 我感觉我的血脉都堵在他手掌之中了。 “那依你之见,我的被子盖好了么?”万俟白问,我仍旧无法从他语气中判断情绪。 “挺……挺好的,大人睡觉安分,不像我,总翻来覆去满床打滚儿。” 他剑眉轻挑,似笑非笑地说:“倒是不知如何翻来覆去满床打滚,不如演示一下?” “啊?” 我刚露出疑惑的表情,手腕就传来一道拉扯的力度,我毫无准备不受力,径直朝床上扑去,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万俟白的身上。 “这这这……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忙解释,生怕他以为我故意占他便宜。 万俟白没有说话,用另一只手撑住身体朝床里面挪了挪,把床的外边腾了出来,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躺好。” 老实说,我现在怕得要死,不敢忤逆他,只好在空位上躺好,我感觉我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具尸体。 这时候万俟白掀起被子盖在我身上,正当我思索这诡异走向时,他的手从被窝外搭在了我的腰上。 “???”我的身体就像被雷击一般,僵住了,我不敢动,“大……大人,我不逃,您不叫我走,我哪敢走啊?” 万俟白分明就是想以此困住我,他怕我假意离去,又返回,趁他不备要他命。 当真是警惕得很呐!是我轻敌失策了。 “从前也是这样半夜摸进别人房间么?” 万俟白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这种感觉很微妙,原本我的思绪如同一汪平静的池水,而此刻像是有人往里面扔了一块石头,荡起涟漪来,怎么也无法恢复平静。 我不知因为紧张还是害怕,说话磕磕绊绊:“从……从前可没有,这是……是第一次。” “哦?是么?那你说说进来干什么?” 我感觉隔着被子搭在我身上的力量更重了些,这对我而言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我更紧张了,我想我一旦回答不对,就会让这位曾被人称为白阎王的人发怒。 后果不堪设想,前途堪忧啊! “不……不都说了,我来看看大人有没有踢被子么?”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 /p>我听见万俟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道重一些的气息扫在我的脖颈里,清凉酥痒。 “梁止渊连朋友都算不上,盛野枫的话你不准听。” “大人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 “当您朋友门槛很高么?你先前也说与盛野枫不熟来着。” “我不需要朋友。” “为什么?” 万俟白不作回答。 “您若不需要朋友,我此刻当尽快离开才是,省得招您心烦。”我说着动了动身体,但万俟白放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 他还是不肯放我走。 过了好一阵,他才轻声开口:“隋屹。” “嗯?” “我……或许跟你想象中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 “我有未完成之事,前路渺茫,或许危机重重。”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侧过身面向他,问:“您之所以不需要朋友,就是不想连累他们?” “我无法给任何人承诺。” “我不知您究竟要去做什么事,但您有没有想过,真正的朋友是不怕被连累的?” 万俟白抬眸看我,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我只知他眼底有许多悲伤,是他从前不曾显露过的。 “但我怕。”万俟白说,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袒露内心的恐惧与脆弱。 这一刻我意识到,在万俟白内心深处藏着一些深刻的事,他这性子的养成兴许不是因为出身,而是被这些事所扰不得已为之。 “隋屹,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大人何故说求?” “等我,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把这些事处理好。”他说着顿了顿,又说:“但倘若我处理不好,倘若我哪天消失于世,便忘了我,不必再等。”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为何说得这般严重?” 万俟白故作洒脱地扬了扬嘴角,在我看来笑得极其勉强,“只是假设,不必当真。” 万俟白乃虞国公独子,虞国公万俟无畏是何等人也,当年驰骋战场,为天斓立下赫赫战功,可以说若没有万俟无畏,天斓今日还太平不了。 身为这样一个德高望重之人的独子,这番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可他不愿与我详说。 “我与您也算生死与共过,虽然冒昧,但我早将您视为至交好友,您心中的事不愿说我不勉强,但倘若您需要我,我必定是在的。我这人胆子大,不怕危险,相反我很爱冒险,倘若是与您一起冒险,我更……” 意识到即将失言,我的话戛然而止,偏偏万俟白不肯就此罢休,追问道:“更如何?” “更……更……大人,我和小九都会保护您的!”我岔开了话题。 我看见万俟白笑了,脸上的阴郁烟消云散,只剩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人笑了,想是心情好转,那不如您早些睡,我先走了。”我作势要起身,他却将我按住。 “那就睡吧。”他说着,不管我死活般闭上了眼睛。 “???” 就这样睡? 61. 滚刀帮 晨光熹微,东方泛起鱼肚白,看天色今日无雨。 “初九?你为何睡在万俟白的房外?” 裴行远的声音将我惊醒,我懒洋洋地睁眼四下查看,发现自己竟在万俟白的房外睡了一夜。 隋屹走时为何不叫我? 我感到很奇怪,站起来抖了抖睡塌的毛发,然后朝裴行远跑去,对他摇尾讨喜。裴行远系着围裙,应是来叫我吃早饭的,我饿了。 裴行远看我的眼神仍旧很狐疑,这时候万俟白的房门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万俟白。 “隋屹!”裴行远大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你为何会从万俟白的房间走出来?” 他这一声惊呼,将梁止渊也招了过来。裴行远一把抓住隋屹的臂膀,凶巴巴气呼呼地质问隋屹:“你为什么从万俟白的房间走出来?快说!” 隋屹打了个呵欠,说:“昨晚喝多了,晕乎乎地起夜走错了房间,我说怎么睡着不得劲呢!” 裴行远俨然不相信隋屹的说辞,“你怎么没走错到我的房间?” 隋屹说:“谁知道呢,喝醉酒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恰好这时穿戴整齐的万俟白从房中走出来,一贯冷着一张脸。裴行远见状松开隋屹,前去质问万俟白:“你房里多了一个人,你不知道么!” 万俟白说:“我昨日喝得比隋录事多。” 言下之意,就是他也宿醉不知。 裴行远分明脸都绿了,偏偏万俟白还说:“隋录事,你的睡姿我真不敢恭维。” “不是,你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们还睡一张床了?隋屹,你解释清楚!”裴行远嚷嚷起来。 隋屹安抚道:“喝多了喝多了,别在意。” 怎么听,都觉得这安抚没有诚意。 裴行远说:“那今晚我们再喝,你今晚走错到我的房间!” 隋屹说:“还要办案呢!休要无理取闹。” 吃过早饭,我跟随隋屹和万俟白一同前往县廨,不成想盛野枫比我们还早抵达,正在侧厅等我们。 盛野枫又恢复了稳重模样,仿佛昨晚喝多了说胡话的人不是他。 但他的胡话尚且记得,找了机会凑在隋屹耳边说:“隋屹,同我去越州可好?” 不等隋屹应答,他的衣领就被一只手拽住,拖着他硬生生远离隋屹跟前。 “万俟白,你放手,我现在可是你上级,你想以下犯上不成!” 刚点完卯,就有捕手来报:陈侠来了,哭着求着要见县尉大人,轰都轰不走。 万俟白似乎早有预料,兀自在公案前坐定,方让人将陈侠带过来。 陈侠刚到门口,就滑跪到万俟白面前,我看见他鼻青脸肿,比昨天更甚,这一夜应该难熬。 他张口哭诉道:“上官救命,救命!” 万俟白低头看书,一言不发。隋屹和盛野枫坐在侧边的椅子里,也不开口。 陈侠见他们如此反应快哭了,“上官,救救我吧,求求您啦!” 万俟白这才放下书,冷声说:“我如何能救你的命?你应当去求金九。” “金老板说不管我死活!” “那我又何以管得着?” “您是我们明知县的父母官啊,您能管的,一定能管!” 万俟白嗤之以鼻,继续埋头看书,不打算理会他。 隋屹好奇,便问:“陈侠,你昨夜干什么去了?何故弄得这般狼狈?这看起来不似盛参军昨日踢的呀!” 陈侠以为找到了救星,爬着来到隋屹跟前,仰头谄媚地说:“我被人揍啦!门牙都掉了一颗咧!” 我是觉得他今日说话关不住风,原是少了颗门牙。昨日盛野枫踢掉的只是下排牙齿,我想陈侠一定追求对称,所以找人拔了牙。 隋屹挑眉,嘲讽道:“是么?你不是在金九手底下做事,还会有人敢揍你啊?莫不是你自己摔了,跑来县廨想讹别人吧?” “绝对没有的事!小的句句属实!”陈侠只恨自己没多长几张嘴,“我昨天从县廨离开后,就回了魈市,但账房那边突然说让我卷铺盖走人。” 隋屹说:“那你走就是了呗,干什么与人打架啊?” 陈侠哭丧着脸说:“不是我要打,是别人来打我。我以前做打手时揍过的人,还有魈市里见不惯我的人,他们都来揍我!” 隋屹了然地点点头,说:“哦,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啊?你有福啦!” 陈侠抱住隋屹的小腿,哀求道:“上官救救我吧,他们说见我一次打一次,我没法子啦,今早城门一开我就进城,路上遇见一个仇家,又被他揍了一顿呐!” 隋屹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说:“这不是你的私人恩怨么?我哪里管得着?” 见隋屹也不管,陈侠面如死灰,又忽然想起什么来,眼前一亮,说:“上官,告示上的两张画像我认识!” 见他说了半晌终于说到了点上,隋屹他们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兴趣。 陈侠游走于市井,惯会看人眼色,紧接着说:“但光看画像我并不十分确定,改变太大了。” 万俟白放下书,站起身,说:“隋录事,带他去停尸房认尸。” 隋屹他们来到停尸房时,老隋也在,我依旧趴在停尸房外听里面的动静。 陈侠辨认过两名死者后,笃定地说:“他们一个是滚刀帮的田江,一个是滚刀帮的唐钢群,虽然十余年未见,他们的样貌有所改变,但我绝对没认错!” “滚刀帮?”这是隋屹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有几分耳熟,不过应是有些年岁了,那时我应尚且年幼,印象不深。” “他们从前可是明知县有名的恶霸,但十二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了。”陈侠说。 “又是十二年前。”隋屹说,“等会儿,陈侠,既然你说他们是有名的恶霸,为何告示贴出去无人认识?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们?” “我若有半句谎话,出门就被人打死!”陈侠发起了毒誓,“我想之所以没人前来认尸,一是因为十多年过去,他们样貌早变了,光看画像,极少有人能认出来。再来,我猜测即便有人认出他们,也不敢指认,怕被打击报复。” “那你如何能通过画像认出他们来?”隋屹问。 “那时我正是十几岁的青钩子娃儿,狗屁不懂,见他们威风就想跟他们混,但他们嫌我没用,不让我跟。一来二去,我就比旁人更熟 悉他们了。” “田江与唐钢群可有家人?”隋屹问。 “十二年前是没有的,后来他们离开明知县就不知了。不过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吃喝嫖赌,绝非愿意成家之人。” “那你可知滚刀帮还有什么成员?”隋屹问。 “当时的核心成员就三个,田江和唐钢群,以及他们的老大,其余都是一些屈服于他们淫威的小混混,不是固定成员,十二年前他们离开明知县后,早散伙啦!” “他们老大何在?”隋屹问。 “这就不知道了。” “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只知姓曹,大家都叫他曹老大。” “老隋,你对这个曹老大可有印象?”这是隋屹问老隋的声音。 老隋应是细想了片刻,才说:“我只对死人印象深,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但没怎么见过,毕竟他不曾出现在我的停尸房内。” 隋屹说:“我那时才八岁,对这滚刀帮印象也不深,记不住样貌了。” 他们走出了停尸房,陈侠谄媚地跟在后面,卑躬屈膝,与昨日的傲慢形成了鲜明对比。 “上官,我该说的都说了,这下我怎么办?” 万俟白说:“他们打你一顿应不会再打,你且回去多行善事,必然无恙。” “啊?上官,要不然您将我关进牢里吧?” “我一早便允诺过你,不会关你进牢,时至今日,我的允诺依旧有效。”万俟白说罢,迈开长腿阔步离去,独剩陈侠僵在原地。 隋屹和盛野枫跟上万俟白,隋屹问:“大人,是您让金九将他撵出魈市的吧?” 万俟白“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金九何故如此听您的话呢?您到底拿捏了她什么把柄?” 万俟白不作回答。 “原来您昨日早有安排,亏得我还着急呢!大人,下回再有这种事,您提前与我说一声可好?” 盛野枫说:“他就是这样的行事作风,想维持自己的高深莫测,便常常缄口不言。与他共事实在憋屈,隋屹,同我去越州可好?” 万俟白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还以怒目。 他们回到侧厅商讨案情,隋屹率先开口说:“滚刀帮、郝猛以及越州的千里庄,这三者之间似乎都与翠原山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能搞清楚,本案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万俟白似是想到什么,看向盛野枫,问:“你先前提到过一位牧监主簿?” 盛野枫说:“是啊,他老人家掌州里马事几十年,如今已经致仕了。” 万俟白说:“翠原山庄和千里庄都先后为州里养过马,此乃二者共性,你需再去找一趟这位牧监主簿。” 盛野枫当即明白了万俟白的意思,说:“我也正有此意,这就回州里。” 盛野枫正经做事时风风火火,如同一团野火,随性难控。他带领他的两名捕手说走就走,片刻也不多留。 他前脚刚走,步将黎后脚就跑了进来,急匆匆地说:“县尉大人,头儿,你们快来看看,郝猛他……” 听闻事关郝猛,隋屹与万俟白相视一眼,即刻起身赶往郝猛所在之处。 62. 曹老大画像 彼时郝猛养伤的房内,辛澈正急得跺脚,见隋屹他们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迎过来说:“县尉大人,头儿,这郝猛身体抽搐,一直说胡话,叫也叫不醒,像是魔怔了!” 我看见郝猛的身体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板个不停,伤口崩裂,又渗出血来。 “躲起来,快……躲好……躲……” 这话我听着耳熟,稍加思索想起捡到他那日,他口中也说着这话。 隋屹眉头深深拧起,“他一直重复同样的话,这恐怕与他受伤前的经历有关。” 万俟白说:“隋录事,速回吏舍拟一份告示。” 隋屹问:“大人想宣告什么?” 万俟白目光沉了沉,说:“我需要将曹老大的样貌画出来。” 隋屹瞬间明白了万俟白的意思,让从前见过曹老大的人站出来描述其外貌特征,万俟白再根据这些特征将曹老大的样貌画出来。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眼下没有别的突破口,也只能如此。 告示刚贴出去,便有人前来县廨,只因告示上明确指出滚刀帮核心成员田江、唐钢群已死,官府要缉拿曹老大,加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县廨排起了长龙。 万俟白那边有辛澈帮忙,隋屹抽身去了卷宗室,他与万俟白商量着一个画像,一个翻阅滚刀帮卷宗。 我们刚到卷宗室外,就看见曹怕事从里面走了出来。在见到隋屹时,我分明感觉他神情一紧。 隋屹朝他行礼,“县令大人,您今日怎地有时间来卷宗室?” 曹怕事故作镇定般将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说:“卷宗事关我们明知县的过去,断马虎不得。近日你们总进出这卷宗室,我来检查你们是否按规查验卷宗。” 隋屹问:“那大人查验过后以为如何?” 曹怕事说:“做得还不错。记住,卷宗重要,一点都马虎不得。” 曹怕事的出现只是一个小插曲,隋屹并未在意,等他走后,就全身心沉浸在卷宗室内,这一翻阅便是一下午。我从他紧锁的眉头猜测,他这一下午收获甚微。 天色渐暗时,隋屹才无精打采地从卷宗室走出来,往万俟白绘画的侧厅走去。 前来描绘曹老大样貌的人已经走完,侧厅只剩万俟白一人,桌面、地面平铺了许多画作,万俟白正埋头专心画画,我与隋屹进来也不曾惊动他。 “小九,不可踩到地上的画。”隋屹嘱咐我说道,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兀自弯腰查看地面的一幅幅人像画。 那些人像画各有不同,我数了数,至少有一百幅画,又或许没有那么多,总之这些都是万俟白这一下午的劳动成果。 隋屹看完地上的画,又走到万俟白身侧,静待他将手中的画画完,我看不到桌面上的画,所以无法描述。 “这一幅画大人画得最是细致,何故与其他的有所不同?”隋屹问。 “我将二十多幅画中的共性挑出来,画出此图。”万俟白说话间,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目光仍旧落在那幅画上,又说:“不觉得有几分眼熟么?” “是有几分眼熟。” “这一下午,你一无所获?”万俟白问。 “大人何故知晓?” “全写在你脸上了。” 隋屹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点收获都没有。不仅没有找到滚刀帮的卷宗,就连十二年前的户籍档案里,也没能找到曹老大的信息。” “是没有,还是消失?” 隋屹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复看向桌面的画像,说:“是消失。在看到这幅画前,我还敢不确定,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万俟白也紧盯那幅他最后完成的人像画,说:“总是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我们与其在此揣测,不如当面问问他。” 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但我实在没明白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人类也真是奇怪,总是喜欢话说一半,好像这样就能显得高深莫测一般。 万俟白提起桌面的画作,墨迹未干,他并未将之卷起。 两人并肩往县廨后方走去,我紧随他们身后,我认得那是去县令内宅的路。 曹怕事的书房灯火通明,隋屹叩响房门,里面沉默片刻,传来曹怕事的声音:“进来。” 隋屹推开房门,桌案前的曹怕事正襟危坐,原本面色沉重,在见到隋屹他们来时,竟有一丝释然。 我和隋屹紧随万俟白进入房间,外头没人,但隋屹仍旧谨慎地关上房门,让接下来的谈话只发生于这间不大的书房。 “想过你们会来找我,但没想过这么快,前大理寺少卿的灵敏程度果真不容小觑。”曹怕事说。 我觉得他今日不同以往,少了圆滑,多了正经,就连说起万俟白,那语气也是无奈,而非阿谀奉承。 我看见隋屹和万俟白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曹怕事身前的桌案上,曹怕事苦笑,将桌上的案卷往桌子外沿推了推,说:“你们要的东西都在此,给你们添麻烦了。” 却无一人急于拿起桌案上的东西,万俟白将手中的画立在曹怕事面前,问:“曹县令可识得此人?” “识得,如何不识得,万俟县尉妙笔丹青,光是听人描述,就能把人画得七八分相似,若早知如此,我又何故做这些手脚。” 曹怕事自嘲般笑了笑,将肥胖的身躯靠进椅子里,叹了口气,开始缓缓道来,说的却并不是偷拿卷宗的缘由。 “我出身在一个偏远的山村,我们有许多信仰,亦有许多禁忌,双生子便是其中之一。我与弟弟一前一后降生于世,前后相差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本该是喜事,可在我们那里,这被认为会带来灾难。 “为了避免灾难,弟弟出生那日就被偷偷送走,如此过去四十年,直到八年前,我见到了他。” 曹怕事说到此处顿了顿,隋屹已面露惊讶之色,不管是我还是他,都从未听说过他有弟弟。 我们没有打断曹怕事,听他调整好情绪之后继续道来: “八年前,我还在荟安县当县尉,有一回抓到一伙贩卖私盐的贩子,其量当诛。就在这群贩子中,我见到了他,与我失散四十年的弟弟。或许因为长期漂泊,居无定所,他长得很是精瘦,不似我。我也曾瘦过,所以我一眼认出与我瘦时长得一样的他,他却认不出我来。” 曹怕 事说着又叹息一声,苦笑道:“他是我亲自监斩的,你们知道与失散四十年的亲人第一次见面,却要生离死别是什么感受么?” 隋屹目光落在桌面的案卷上,问:“滚刀帮曹老大,就是您孪生弟弟?” 曹怕事说:“对,他原名叫曹开禄,我将他斩首后,偷偷为他敛了尸,并在他自小长大的明知县找了一处地方埋葬他,后来造化弄人,没过多久,我便来了明知县当县令。” 隋屹问:“所以每年清明时节,您独自出门就是为了祭奠弟弟?” 曹怕事点头。 隋屹又问:“他既已死,您又何故拿走关于他的案卷?” “因为我怕。”曹怕事抬眸看向万俟白,“万俟县尉曾是大理寺少卿,刚正不阿,若被你们查出我弟弟贩卖私盐,势必会影响我的仕途。所以今日听闻你们要调查滚刀帮时,我就去卷宗室拿走了关于滚刀帮的案卷。” 曹怕事这个理由似乎无懈可击。 “眼下事已至此,要如何处置,万俟县尉,你来决断吧。”曹怕事说。 万俟白拿起桌面的几份案卷,说:“本案尚且不明朗,县令此事容后再议,还望县令自重。” 我们没有继续留在曹怕事的书房,带着案卷返回卷宗室,隋屹和万俟白开始查阅关于滚刀帮的案卷。 根据隋屹和万俟白商讨的话语来判断,案卷拢共也就三份,一份记载了滚刀帮的基本情况,无非就是一些小打小闹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事迹。一份曹开禄、田江和唐钢群的户籍资料。还有一份是一家药房控诉滚刀帮的旧案。 隋屹似乎对这份旧案十分感兴趣,拿着卷宗翻看了许久。 “善材药房于十二年前的一个晚上丢失了一批药材,他们称白天滚刀帮的人去药房附近踩过点,为此控告滚刀帮。可当时证据不足,案件到最后不了了之。” 隋屹复述旧案案情,联想到了新的疑点:“丢失的药材名为钩吻,退一万步讲,若真是滚刀帮偷窃的,那他们偷这钩吻做甚?若裴行远在此就好了,他定能告诉我们钩吻的作用。” 万俟白的脸色分明沉了沉,明显并不满意隋屹最后一句话。 “钩吻就是传说中的断肠草的一种,虽为药材,有破积拔毒,祛瘀止痛等功效,但若服用不当,即会呼吸麻痹,轻者呼吸困难,重者停止呼吸,因此丧命,其死亡症状表现为眼睑下垂、垂头、脚软、全身肌肉虚弱等。”万俟白解释道。 隋屹眼前一亮,口中说着奉承之言:“大人好生厉害,连这也知。” 万俟白说:“并非只有裴行远能知。” “瞧大人这话说的,诶?等等,对了!”隋屹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事,从架子上翻出十二年前翠原山庄的案卷,扫了几眼之后惊呼出声。 “大人,您看这里!” 隋屹手指落在案卷一处细节,“十二年前,翠原山庄养的马一夜之间几乎死绝,这案卷上记录的死亡症状与您方才说的一致,而且正好案发于善材药房钩吻被盗之后!” 万俟白看完卷宗记载后眉头深拧,拳头砸在桌面上,说:“如此明显的前后逻辑,当年的主办官员竟视而不见!” 63. 郝猛证词 隋屹无言以对,那时的主办官员应是已经致仕的老韩,我听闻老韩对隋屹不薄,此刻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么在本案之中,滚刀帮与翠原山庄的联系就很明显了。”隋屹分析道,“起因是他们毒杀了翠原山庄的马,给翠原山庄招致近乎灭顶的损失,后引发山庄灭门。由此推测,本案凶手杀田江和唐钢群,应是为复仇,可案卷明文记载山庄所有人无一幸免,又是谁来替他们复仇呢?郝猛和千里庄的方琮娄与此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就在这时,睡眼惺忪的裴行远拖着疲惫的身体闯了进来,甫一见到隋屹,便说:“隋屹,这回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他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好在隋屹眼疾手快将他扶稳,“你这话何意?” 裴行远趁机赖住隋屹,将头往他肩膀靠,同时说:“郝猛醒了。” 隋屹和万俟白之兴奋溢于言表,哪里还顾得及病恹恹的裴行远,隋屹将他扶到椅子上坐着,就与万俟白小跑着去找郝猛了。 裴行远本还想卖惨的,见此状况也只能跟上去,我瞧着他有几分可怜,就放缓了脚步陪同他一起走。 “小狗不白喂,最通人性的也只有小狗。”裴行远气呼呼地说。 “汪汪汪!(人,你喂狗,狗罩你!)” 我们来到郝猛养伤的房间时,辛澈正在将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进郝猛嘴里。郝猛虽躺着不能动弹,但至少眼睛睁开了。 万俟白压了压手,辛澈才没有起身行礼,继续将剩余的半碗药喂给气若游丝的郝猛。 等辛澈喂完药,隋屹才走到床边,说:“我是县里的录事隋屹,这位是万俟县尉,现在我们有话问你,你需如实回答,不可有半点隐瞒,明白否?” “明……白。”郝猛答道,说起话来十分吃力。 隋屹问:“你遇上何事,被何人所伤?” 郝猛说话断断续续,讲了好半天,才将自己的经历说出来,我做了总结。 那日在醉仙楼里,与臧繁争执过后,郝猛一气之下回了家。生了一路闷气,郝猛回到家就拿出珍藏的酒,仰头往嘴里灌。 等他喝下一大半时,才发现桌面茶壶下压着的纸条。他随手放下酒坛,拿起茶壶下的纸条展开一看,原本的恼怒瞬间转化为惊恐。 纸条上画着一个烙马印,留下一句话:酒中有毒,不想死便去翠原山庄。 郝猛到了才知,那天晚上的山庄不止他一人,还有田江和唐钢群,三个十余年未见的人在见面那刻,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相反,他们被惊恐笼罩。 原属于翠原山庄的烙马印,会让人疯狂致死的毒药,无一不像是他们头顶悬的一把利刃。 他们不见人来,只找到一封书信。上面写着:解药仅一份,活到最后之人,方可得之。 郝猛从另外两人眼中看到了杀意,但他却下不了杀人的手,于是奔逃进山庄深处,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一定要躲到最后! 可是,田江在主屋杀死了唐钢群,又来找郝猛。郝猛自认躲得很好,却还是被田江发现,一路追逐,来到前院。 田江手持长刀,虽与唐钢群搏斗时已受伤,但仍旧凶猛无比,几次砍伤郝猛,还在他肚子上扎了近乎致命的一刀。 可田江终究是强弩之末,郝猛凭借多年当厨子用刀的手法,最终将田江心脏捅破,但他自己也已是一身伤,他要逃,要求救! 所幸给他们下毒的人还算守信,山庄外不知何时栓了一匹马,马背上绑着解药。郝猛服下解药,一路快马加鞭往城赶,再往后的事,我们就全都知道了。 郝猛所讲述的经过与隋屹他们先前推测的一致,大概可以说明郝猛并未说谎。 “田江和唐钢群之所以见到翠原山庄的烙马□□生恐惧,是因为他们毒杀山庄的马,你呢?你又为何畏惧?” 面对隋屹这番询问,郝猛缄口不言。 隋屹继续说:“你不说,那我来替你说,因为你也不清白。当年滚刀帮核心成员不过三人,却敢对翠原山庄做手脚,无疑是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臧繁曾说,你说你南下的主家被劫匪所杀,这是你编出来的谎言,真正的情况是,你在翠原山庄当厨子,并且在他们遭遇变故时逃了出来,是与不是?” 郝猛犹豫了好一阵,才终于认命般点了点头。 “当年岳烽携全山庄的人自杀是否另有隐情,你又在这当中充当了什么角色?”隋屹问。 “他们的鬼魂回来报仇了。”郝猛自言自语。 “岳烽并非自杀,是否如此?”隋屹又问。 郝猛双眼放空,呆愣无神,不知是否看到了当年满山庄人死的凄惨场景,久久才说:“山庄损失虽惨重,但家主从未放弃过,他还去了越州寻求故友帮忙,他怎么可能带着全家人去死啊?” “越州所寻故友是何人?”隋屹追问。 郝猛摇了摇头,说:“这哪是我这种厨子能知道的事?一切都是我听别人说的,好像后来他因为故友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回来时满脸失落。不过我听闻,那位故友极其有钱,在整个越州乃至整个天斓都是屈指可数的富有,他若肯相助,山庄定能渡过难关,起死回生。” “故友可姓裴?” 隋屹问出这话,一旁的裴行远不由得露出疑惑之色,“我爹朋友众多,那时我尚且年幼,倒是并未听闻过岳烽此人。不过我爹一向宽宏大度,对找上门来寻求帮助的,向来来者不拒,若岳烽当真去过,他岂会拒绝?” “可否寄封家书回去询问?”隋屹问。 裴行远毫不犹豫地应道:“稍后我就写。” 说定此事,隋屹继续问郝猛:“岳烽手里的砒霜毒,可是别人塞给他的?” “一定是的!”郝猛笃定地说,“就是滚刀帮那一群人,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山庄那时筹措资金,庄内有不少钱财,曹老大他们见财起意,想抢劫这些钱财,就收买我,让我在饭菜之中下蒙汗药。” 这时我想起隋屹曾说过,老隋在当年的验状中明确记录到,案发现场所剩饭菜中有蒙汗药的成分,但当时没有引起主办官员的重视。 “我一时鬼迷心窍,竟同意了,下完药我就后悔了,连夜逃出了山庄。过了好几 天,我才看到官府发出的告示,说家主因山庄马匹尽死,不堪忍受,在水中投毒,带全家人自尽。我那时失魂落魄四处游荡,不知该何去何从,再后来,我就遇上了臧繁,留在了醉仙楼。” 辛澈听完他这一番陈词,心中愤慨,将手中的药碗重重砸在案几上,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还真是鬼迷心窍,为了蝇头小利就能背叛主家,简直罪大恶极!” 面对这般指责,郝猛并不争辩,只垂下眼帘,不知作何感想。 隋屹又问:“你虽未直接杀人,却间接害死了岳家十七口人,这些年,你可曾后悔过?” 郝猛苦笑道:“岂能不后悔?我日日活在痛苦之中,你以为我要臧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在家,在玉音寺为他们每人供奉牌位,请和尚为他们诵经祈祷,等等,上官,您说岳家死了多少人?” 隋屹道:“十七人,可有什么问题?” 郝猛沉思了良久,才喃喃说道:“当时的告示只说岳家灭门,并未直接说明死了多少人,竟是十七人,十七人!” 说到此处,郝猛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下午时那样,口中不断重复念叨着“十七人”。 裴行远给他扎了一针,他才稍有缓和,缓缓说:“岳家共有十九人,除我后,还剩十八人,死亡人数如何是十七人?” 这句话震惊了我们,饶是万俟白一向沉着,在听到这话后也面有异色。 郝猛又想到什么,问:“上官,死者中有几个孩子?” “一个。”隋屹答道,那卷宗上就是如此记录的。 “不对!这不对!”郝猛眼睛睁得浑圆,“事发前几日,少主捡了个与他同样年纪的乞儿回来,与少主形影不离。死掉的那个孩子有何特征?是壮是瘦?是高是矮?” 隋屹回想着卷宗上的文字记录,说:“这点未有明确记载,不过那孩子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穿的衣服也颇显破旧。” “那不是少主!”郝猛惊呼起来,“那是乞儿阿花!少主捡他那日,阿花正被人殴打欺负,头发也被剪得乱七八糟。死的人不是少主,而是阿花!少主还活着!少主还活着,哈哈哈哈……他活着回来复仇了,该死的一个也逃不掉!” 郝猛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不知该说兴奋还是恐惧,他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已然再难问话。 万俟白看向裴行远,说:“能否让他再清醒片刻?” 裴行远说:“也不知你是在为难我还是为难他,他刚醒来,状况并不稳定,你们应该立即结束问话。” 隋屹也说:“是啊大人,看他疯疯癫癫的,要不明日再问话?” 万俟白却不以为然,冷声说道:“一切恐惧与不安都是他应得的,让他清醒,我要问话。” 这话过于冷漠不通人情,我们都看得出,在万俟白的眼里,查清案情比这种人的死活更重要,难怪从前被人叫做白阎王。 裴行远将目光抛向隋屹,似在等他做一个决断。 “裴行远,就按大人的意思做吧。” “这人非得被你们折磨死。” 64. 活的五马分尸 裴行远把郝猛扎得像只豪猪,但这手法卓有成效,郝猛逐渐镇静下来,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万俟白问:“可还记得岳绽相貌?” 岳绽,就是案卷上记录的岳家少主的名字。 郝猛说:“这么多年来,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如何能忘?” 万俟白说:“细细向我描述他的长相。” 裴行远听明白了万俟白的意图,质疑道:“你想画出岳绽长相?但时隔十二年,当年的小孩早已长成大人,你如何能知他高矮胖瘦?” 不等万俟白应答,隋屹便说:“一个人再怎么变,骨相难变,眼下我们没有别的寻人法子,只能如此。” 裴行远不满地嘀咕道:“你就知道帮他说话,哼!” 隋屹研墨,万俟白细听郝猛关于岳绽样貌的描述,渐渐地,纸上一个孩童的相呈现。 隋屹说:“此孩童当年不过八九岁,却是浓眉大眼,已显仪表堂堂,器宇轩昂,这种相貌理当让人过目难忘,不过我却没有印象。” 裴行远和辛澈也凑拢了去看新出炉的画像,无一不对隋屹的说法表示赞同。 辛澈问:“县尉大人,需要发告示寻人么?” 万俟白将画像递给辛澈,说:“发。” 第二日一早,童年岳绽的画像便被贴在了告示牌上,引来不少人围观质疑。虽过去十二年,仍旧有不少人记得岳家十七口人惨死之事,亦有不少人记得岳绽这个名字。 可岳绽不是早死了么?这成了全城百姓热论的重点,却没有一人前来县廨提供线索。 直到当日午后,盛野枫才从越州赶回来,带来了他新询问到的线索。 牧监主簿蔡鸿告诉盛野枫,当年州里遴选商户养马,许多人前来竞争,其中就有翠原山庄和千里庄。 翠原山庄岳烽的父亲出身于北方的游牧民族,南下迁徙至此,深谙牧马之道,岳烽随父亲习得御马之术,为此从一众商户中脱颖而出,这一养便是数年。 但千里庄的方琮娄从未放弃过与翠原山庄的竞争,几经游走,甚至试图贿赂蔡鸿。蔡鸿欣赏岳烽的为人与马术,严词拒绝方琮娄的行为,直到翠原山庄发生马匹中毒一事。 发生这种大事,州里不可能继续让翠原山庄养马,一直活跃的千里庄就成了不二人选。 此后,千里庄名正言顺地为州里养起了马,而翠原山庄的覆灭于州里而言,也不过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罢了。 隋屹听完盛野枫的陈述,沉吟道:“如此说来,方琮娄、滚刀帮、翠原山庄三者的联系就很明确了。翠原山庄马匹中毒的最大受益者就是千里庄,那么方琮娄收买滚刀帮,指使他们偷盗善材药房的钩吻,并害死翠原山庄马匹的可能性很大。” 辛澈听到此处,插嘴问道:“既然千里庄已成既得利者,可还会赶尽杀绝,害死翠原山庄满门?” 盛野枫说:“根据蔡鸿对方琮娄的描述,他虽唯利是图,但却不似视人命如草芥之辈。蔡鸿言道,有一回州里比试赛马,岳烽所骑马匹受惊狂奔,是方琮娄冒死在马坠崖前,将岳烽救下的。如果他当真为利益不择手段,岳烽在众目睽睽之下摔死不是更合其利么? “所以我更愿相信是滚刀帮见财起意,先勾结厨子郝猛以蒙汗药迷晕山庄众人,后以砒霜灌之,伪装成庄主岳烽不堪其重带全家人自杀的假象。” 辛澈说:“倘若岳绽未死,那么不管是绑走方琮娄,还是给田江、唐钢群和郝猛下药,让他们自相残杀,都可能是岳绽的复仇之举。换做是我,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不过如此一来,方琮娄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刚说完这话,就见毕吉本从门外匆匆跑来,来不及顺气,就说:“县尉大人,不好了!刚才有人来报案,说北山草原发现一名死者!” 报案的是个采药人,他吓得魂不守舍,我们离开时还瘫坐在县廨之中,像是丢了魂儿。 我对他的胆小表示鄙夷,直至亲眼见到那死者,这种鄙夷才转化为理解和同情。 饶是我已经见过无数死尸,在见到北山草原上的案发现场时,也不由得心中冒起酸水,直想吐。 现场有五匹分散倒下的马,我从它们身上闻到了死气。每一匹马身上都套着一根粗绳,绳索的另一端绑着一大块肉。 准确地说,是绑着一块人类的残尸。 死者双手双脚以及一颗头颅被不均匀地撕扯开,成了五块碎尸。 老隋一眼看到案发现场,甚至不必细查,就得出结论:“死者是活着时被五马分尸的。” 裴行远说:“大量鲜血喷射,尸块裂口呈卷曲状,无一不印证隋大叔的话。” 看那满地喷洒的鲜血,我的脑海里忍不住想象一个活人被生生撕裂的场景,我一股恶寒,下意识往隋屹身后躲了躲。 裴行远开始协助老隋验尸,隋屹、万俟白和盛野枫都朝那颗从脖子处断裂的头颅走去,在见到那死者样貌时,盛野枫惊呼出声:“方琮娄!” 这道声音不可谓不震惊全场。 隋屹问:“盛参军,您确认他就是方琮娄?” 盛野枫说:“绝对不会有错!” 万俟白默不作声,一一查看那五匹马的屁股后,说:“每匹马身上都有翠原山庄的烙马印。” “这一定是岳绽的复仇!”辛澈说。 他们或验尸,或搜寻现场,各司其职,我则低垂着头在四周嗅闻,试图在周边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倒也不是我胆小,我之所以走远,是因为不想破坏现场。 好吧,不要质疑我了,我承认就是我胆怯,我怕那被五马分尸的尸块,我会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光是想想,就觉得脑袋和四肢疼痛。 直到老隋将尸块重新拼凑起来,我才敢离得稍微近一些。 他们各自勘验完毕之后,开始陈述案情。 首先说话的是老隋。 “死亡时间约为今日卯时末到辰时初,被五马分尸时尚且活着。死者身上并无其它明显外伤,但根据胃内容物来看,他已经多日不曾进食。再者关于这些马,小裴有所发现。” 提及裴行远时,老隋眼底的欣赏难以掩藏。 裴行远接过老隋的话,说:“五匹马都有服用大 量醉朦胧的迹象,吃后兴奋愉悦,最终在癫狂中死去。” “醉朦胧。”隋屹琢磨着,“此乃违禁品,我们曾在魈市见到过。也就是说,马在吃了醉朦胧后兴奋不已,四散奔逃之下将方琮娄活活撕碎,而后马也因为药效而发狂致死。” 辛澈问:“头儿,要不要去魈市查醉朦胧?” 隋屹却摇摇头,“恐怕意义不大。醉朦胧虽是违禁品,但不似紫鳞软筋散这样的成品药,它可以在深山之中寻得,并不罕见。即便如此,辛澈你也去一趟魈市吧,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辛澈郑重应下。 除了这点线索之外,不管是我还是隋屹他们,都没有在现场找到其它线索。 盛野枫思索后,说:“方琮娄失踪数日,凶手必定需要地方关押他,而这关押之所又不能离此地过远,否则必会引起旁人注意。” 他说到此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山顶的翠原山庄。 隋屹说:“发现田江和唐钢群尸体那日,我们只顾着搜寻山庄明处,忽略了可能存在的暗道密室。” 我们决定再去山庄搜寻一番,虽然可能是亡羊补牢般的行为。 这边勘验结束,辛澈回城准备前往魈市事宜,裴行远随老隋等人将残尸带回停尸房,最后这北山草原上,就只剩隋屹、万俟白和盛野枫。 当然了,还有小狗我。 我们又来到山顶的翠原山庄,一想到这里无辜死去的十七人,我们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万俟白在主屋找到了暗室入口,被很好地掩藏在博古架后面,万俟白拧动博古架上一个瓷瓶,架子发出异响挪开,显露出朝下的阶梯。 还没进去,我灵敏的鼻子就嗅到一股恶臭,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是排泄物。 我冲隋屹叫了两声,以作提醒,隋屹摸了摸我的头,说:“我也闻到了,怕是找对地方了。” 隋屹点燃屋里的油灯,我们先后进入通道,沿阶梯往下,那股恶臭味愈发浓郁。 与我想象中不同,地下室空无一物,只有两条铁链和一些排泄物。 他们三个都下意识捂住鼻子,查验过后,隋屹说:“看来凶手关押方琮娄的地方就是这里,用这铁链将他锁住,让他逃离不得。恐怕我们发现主屋的唐钢群时,方琮娄曾试图求救,但我们没有听见。原本绝望,升起希望,最终希望落空。” 我们不打算在这恶臭之处久留,复回到地面,三人都颇显沉默。 回城时城门已关,但守城士兵已经认识我们,我们很顺利地进了城。盛野枫跟随我们一道回了谢宅,应是想与隋屹他们商议下一步行动。 谢宅出奇地安静,不见裴行远和梁止渊出来相迎,应是太晚,早睡了吧。 隋屹、万俟白和盛野枫三人聚在花厅,裴行远给我们留的饭菜早凉了,隋屹温了一壶酒,打算就这样对付两口。 隋屹胃口不佳,只饮下两杯温酒,叹息说:“哎,若是当时检查得更仔细一些,或许方琮娄不会死。”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自责,像方琮娄这样唯利是图的人死就死了,有何惋惜之处? 65. 裴行远失踪 盛野枫夹起一个鸡腿放入隋屹碗中,宽慰道:“你也料想不到后面的事,无需自责。” 其实此刻最烦恼的当属盛野枫,因为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失踪者以这样凄惨的方式死去,不管对自己还是对州里乃至对死者家属,他都不好交代。 他却还想着宽慰隋屹,比起万俟白的冷漠,我觉得他善良极了。 隋屹并未动筷,看向盛野枫,问:“盛参军,眼下方琮娄已死,你作何打算?” 盛野枫说:“方琮娄死于明知县,理论上来讲,应由明知县彻查,州里无需插手,但我为追寻方琮娄而来,断不能就此回去。” 隋屹当即明白他的意思,“盛参军若能留下一同查案,想必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那倒未必。”万俟白冷不丁说道,却并未解释这么说的理由,在我看来,更像是故意说来让盛野枫不快。 盛野枫也不遑多让,回怼道:“万俟白,你才赴任多久啊,明知县就接二连三发生大案,你要不要去寺里拜拜,去去霉气?” 眼看两人有剑拔弩张之势,隋屹岔开话题,说:“奇怪了,裴行远最喜热闹,如何不来呢?还有梁止渊,他每晚必等大人回来才睡,今夜如何也睡得这般熟?” “梁止渊也在此?”盛野枫惊诧地问,末了又释然,看向万俟白说道:“也对,万俟白在此。” “闭嘴!”万俟白沉声命令。 “不太对劲,我得去看看裴行远,太安静了。” 隋屹说罢起身,大步走出花厅,朝裴行远的房间走去。我抖了抖毛发,跟上隋屹,万俟白和盛野枫也跟了上来。 西厢房一片漆黑,房门却未从里面上锁,隋屹推门而入。换做以往,裴行远一定会像一阵风似地迎上来,对隋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今日房间内安静如斯。 隋屹点燃灯盏,屋里哪有裴行远的身影,只有一屋子从鬼郎中医馆里搬来的奇怪杂物。 隋屹眉头深深拧起,扭头来到梁止渊房外,抬手敲了许久也不见回应,他说了句“得罪了”,便推门而入。 屋中依旧无人。裴行远和梁止渊都不在家,难怪如此安静。隋屹随即又想到,他们或许会在老隋那里,遂小跑着出了谢宅,回到隋家。 此时老隋已经睡下了。 “小裴?不在这里啊,我们从县廨回来后就各自分开了,我今日有些累,还特地跟他讲不用写书哩!哦,对了,我们回来时有一人候在谢宅外,听来像是裴家家丁捎来了家书。” 隋屹并未告诉老隋裴行远失踪的事,只道他兴许回了魈市,可我看得出隋屹很着急。 我们从隋家走出来,瞧见不远处快步走来一个男子,夜色朦胧,等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辛澈。 “县尉大人,盛参军,头儿,你们特地在此等我的么?那多不好意思啊!”辛澈说着,竟还害羞起来。 隋屹问:“你刚从魈市回来?” 辛澈说:“是啊,但是没能从卖醉朦胧的那里寻得线索,兴许还真是……” “可曾路过鬼郎中医馆?”隋屹打断辛澈的话问。 辛澈点头,说:“我走遍了整个魈市,倒是路过了那医馆,但医馆门紧闭,也不见屋内亮灯。” 见隋屹神情愈发凝重,辛澈问:“头儿,怎么了?” 隋屹说:“裴行远失踪了。” 辛澈宽慰道:“裴郎中医者仁心,兴许出诊了呢?” 隋屹手掌贴额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裴行远出诊不会带上梁止渊。不对劲,很不对劲!倘若岳绽未死,回来复仇,那么当年害得他家破人亡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他复仇的对象。 “如今滚刀帮几人已死,方琮娄亦身亡,那么还剩谁?当年岳烽若求助裴秉谦无门,那么在一个复仇之人的眼中,必会将之视为导致家亡的因素之一。裴行远有危险!” 隋屹说到此处,连我也觉得恐惧起来。一想到今日方琮娄的死状,我整个狗都紧张起来。 “头儿,或许没你说的这么糟糕。”辛澈说,“岳绽要报仇理当找裴秉谦,而不是找当时还是个孩童的裴郎中啊!” “若他根本接触不了裴秉谦呢?”隋屹问,“裴秉谦乃天斓首富,出行身边都会跟一堆人,凶手可能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但裴行远不一样,凶手要抓他太容易了,更何况,裴行远是裴秉谦独子,杀死裴行远比杀死裴秉谦更具报复性,作为岳家唯一的幸存者,岳绽深谙这一点。不行,我们得赶紧找到裴行远!” 隋屹说着就要走,却被万俟白扼住手腕,“隋录事,冷静一些。” “如何冷静得下来?大人,裴行远有危险,我怕他会像方琮娄一样……” 隋屹说到此处不再往下说,他不敢把方琮娄的死状往裴行远身上套,我也不敢。 我舍不得那个总是为我做美食的裴行远。 “大人,梁止渊也失踪了,您就不担心么?”隋屹问。 万俟白的手松开了。 这时候,我又见到一个人由远及近朝这边走来,他身形瘦削,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好似随时都会倒地不起,衣服套在他身上就像是麻袋,一点都不合身。 还未走拢,他就冲我们招了招手,隋屹认出了他,喊了一声:“莫忘?” 莫忘露齿一笑,说:“上官竟然还记得我,实在荣幸之至。” 隋屹问:“你深夜至此是为何?” 莫忘说:“承裴郎中两次相救,不胜感激,本该登门道谢的,但事发突然,我今日前来是为别的事。” 莫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待展开以后,我们才看见那是今日一早贴出去寻岳绽的告示。 莫忘继续说:“这个人,我今早看见告示就觉得眼熟,想了一天终于想起来。我原本是要去县廨禀报的,但奈何太晚了,我又想到裴郎中与县尉同住,遂冒昧来此打扰,希望不要耽误你们办案才好。” 莫忘这番话让大家都兴奋起来,唯独万俟白喜怒不形于色,迎上莫忘那张讨好的脸,显露几分压迫感。 隋屹连忙追问:“你在哪里见过此人?” “玉音寺。”莫忘说,“我自幼体弱,常借住在寺庙之中烧香念佛。我曾有段时间借住在玉音寺,那时候就常见到一个人前来上香。虽然他已是 成年人,但他的五官与画像上极为相似,我可以肯定是他。” “可知其姓名,家住何处?”隋屹问。 莫忘摇了摇头,说:“我与他也只是点头之交,不过他每隔一两日就会去一趟玉音寺,上官若想寻的话,或许可以去玉音寺蹲守。” “我知道了,多谢告知。明日你可前去县廨领赏。”隋屹说。 莫忘却摆了摆手,说:“我揭告示绝不是为了赏钱,而是听闻县里近日屡发大案,甚至有人被活着五马分尸,凶手实在穷凶极恶。若我提供的线索能为上官破案起到一丝作用,也算是我回报上官的救命之恩了。” “本就是我追逐犯人导致你被撞的,你不必挂怀。”隋屹说。 莫忘对着几人又行了一礼,说:“那我便不叨扰了,待裴郎中回来,还请替我向他问好。” 莫忘转身离去,背影有些佝偻,看起来就像个七老八十的老者,委实没有年轻人的朝气蓬勃。 “玉音寺。”隋屹说,“岳绽去玉音寺定是为了拜祭郝猛供奉的牌位,我们这就去,说不定裴行远也在那里!” “你就那么关心裴行远的死活么?”万俟白冷不丁地问。 隋屹一愣,而后说:“当然,大人难道不关心梁止渊的死活么?” “你非要跟我扯上他?”万俟白的语气中显露几分愠色。 “是您先冷血无情的!您不在意裴行远我在意,我现在就要去玉音寺找他!” “不准去!”万俟白突然吼道,同时狠狠拽住隋屹的手臂,教他走不了。 他这一声吼不只是我,在场所有人包括盛野枫在内,都惊了一跳。 旁人想要劝慰,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劝慰。 “您这般冷血无情,也不知梁三公子到底欣赏您哪一点!” 万俟白闻言脸色一沉,他一言不发,用力拖拽隋屹,将他往屋里带。隋屹挣扎,他便抓得更紧,不让隋屹逃脱。 …… 昨天晚上我们到底还是没有去找裴行远,我对万俟白的冷漠有些耿耿于怀。 今日一早,我们先回了趟县廨,这才得知昨晚郝猛也不见了,只在他房内找到一张印有岳家烙马印的纸。 隋屹他们分析道,郝猛的失踪必然与岳绽脱不了干系,可县廨夜间有人值守,岳绽能避开值守之人将郝猛带走,足以说明他身手之利落,思维之敏捷。 这样一个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的凶手,怕是不好对付。郝猛作为岳家灭门的诱因之一,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必须尽快去玉音寺捉拿岳绽。隋屹他们驾了一辆马车出城,比起骑马慢了些,但曹怕事不善马术,带着他骑马或许更耽误时间。 曹怕事原本不想去的,但奈何万俟白说:“于公,你身为县令,应针对近期发生的案件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于私,若岳绽还活着,你身为曹开禄兄长,理当替他给岳绽一个交代。” 我和万俟白、盛野枫以及曹怕事坐在车舆之内,隋屹和步将黎坐在车头赶车,一大早就不见辛澈和毕吉本。 玉音寺离县城不算太远,在我坐得屁股疼之前,我们抵达了山脚。 66. 躲起来 到这里就得沿石阶而上,马车上不去。我跑在最前头,曹怕事体型肥胖走不快,由步将黎搀扶着走在最后。 人类是跑不赢我的四条腿的。山路蜿蜒,我边跑边等隋屹,偶然一个回头,看见辛澈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正与万俟白低声说着什么。 我隔得太远了,听不见。 “快别上去啦,今日玉音寺不开门,大门紧闭,我们都白上山啦!”高处一个挎竹篮的妇人对我们说。 一群官差结伴出行必会引人遐想,为此隋屹他们今日皆着常服,妇人不认得我们,出于好心提醒。 隋屹展露微笑,谢过那妇人之后,继续往山顶而去。 这玉音寺开着倒也罢,不开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更说明我们这次行程无误。 我第一个跑到寺门前,见大门紧闭,却并未从外落锁,遂回头冲隋屹他们吼叫。 隋屹快步跑来,轻推房门,见其推不动,就对紧随而来的万俟白说:“大人,应是从里面落了栓。” 万俟白不发话,径直抽出佩刀,将刀刃从门缝中塞了进去,而后往上一挑,门栓被挑开。 隋屹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往日香火鼎盛的寺庙此时空无一人,地面躺了些许落叶,应是今日还来不及清扫。 我的耳朵如同我的鼻子一样灵敏,我听见寺院某处有木鱼声,我轻咬隋屹衣摆,示意他跟我走。 我与隋屹配合默契,他无需多想就能看懂我的意思,叫上其他人跟我同行,我则追寻木鱼的声音,带领他们来到一座侧殿。 侧殿之内,一名长发男子背对我们,正跪在一众牌位前敲击木鱼。 观其身形瘦削,不肥大的衣服套在他身上颇为宽松。 听见我们进殿的声音,他敲木鱼的动作戛然而止,“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早。” 万俟白问:“他们人呢?” “暂时还活着,再过一个时辰就不好说了。”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隋屹问。 “此事不急,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们见到我竟一点不觉惊讶?” “你昨晚特地揭下告示来提醒我们在玉音寺见过岳绽,不就是要引我们前来么?莫忘!” 听到隋屹叫出自己名字,莫忘才漫不经心地站起身,面向隋屹,问:“仅一张告示就让我露馅了么?” 隋屹说:“当然不止如此。首先,外人只知北山草原发现一具碎尸,却不知那人是活着时被分尸的,你却说了出来。其次,昨晚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裴行远不在家,你却说等他回来后,替你向他问好。二者结合起来,想不怀疑你都难。” “原来如此,是我草率了。” 隋屹抽刀架在莫忘脖子上,高声质问:“裴行远到底在哪里!” 莫忘并不急着回答,也不在意脖子上的刀,兀自走到门口才说:“随我来。” 我们跟随他来到寺院饭堂,这才看见满堂和尚趴在饭桌上,我闻着没有死气,想来应是昏迷或睡着了。 隋屹一眼从一群光头中看到了裴行远,两三步冲过去,探过鼻息后才稍稍放心,扭头问莫忘:“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莫忘不答,按照自己的节奏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奖品是解药,玩是不玩?” 隋屹问:“你给他们下了什么毒?” 莫忘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内还算安全,但一个时辰以后,他们会在睡梦中死去,不过不用太担心,他们感受不到痛苦,我对他们可仁慈了。” 隋屹冲到莫忘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你的仇恨何以强加到他们身上?他们何其无辜!” 莫忘冷嗤,皮笑肉不笑地对隋屹说:“我岳家十七口人又何其无辜!” “把解药给我!” “游戏的奖品就是解药,你们若赢了,我就将解药拱手让出。当然,你们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我会比他们早一个时辰去地府占位置。” 莫忘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隋屹和我的心高高悬起,我不想裴行远死。 这时万俟白走过来,按住隋屹的手,示意他放开。隋屹虽心有不甘,仍旧放开了莫忘。 万俟白说:“你要如何玩这游戏?” 莫忘低头将起皱的衣服整理平整,方说:“很简单,我们来玩捉迷藏。在这玉音寺范围之内,你们有一盏茶的时间来躲藏,若我没在一个时辰内将你们找齐,即便最后只剩一人没被找到,都算作我输,我会依照约定将解药交出。反之,就算作你们输,他们死。” “你!”我看得出隋屹很想揍人,我也想咬人,但万俟白仍旧泰然处之,答应了莫忘的提议。 我不知究竟是万俟白过于冷漠,漠视生命,还是胜券在握。 若游戏赢了便也罢,倘若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日后几十年岁月中,都忘不了有几十条鲜活的生命因为自己躲猫猫输了而丧命。 这种折磨对于一个正义凛然的人,尤其是捕贼官,无疑比致命更甚。 莫忘此举过于歹毒,即便他背负了家仇,我也无法理解他这种行为。 莫忘寻了一处空桌,顾自倒了杯茶,说:“游戏开始,诸位,可要躲好了。” 隋屹他们相继离开,我却没有走,我打算跟在莫忘身后,一则监视他,二则我若跟隋屹他们躲藏,有很大概率会提高莫忘找到隋屹他们的风险。 毕竟我是狗不是猫,躲猫猫这种事并不十分擅长。 “你这小狗不躲么?那可要算你被我找到了哦。”莫忘对我说。 “汪!(监视你!)” “做狗好啊,无忧无虑的,下辈子我也想做狗。”莫忘喃喃自语,他伸出手来想摸我的头,我狗嘴一张,他就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莫忘并未因我的行为而恼,反倒笑着说:“做狗真好,想咬谁就咬谁,我下辈子一定要做狗!” “汪汪汪!(作恶多端的人下辈子只能当老鼠,人人喊打。)” 显然,莫忘听不懂我的话,兀自埋头喝茶。 我如鹰隼的双眼紧盯莫忘,一盏茶时间稍纵即逝,也不知隋屹他们躲得如何了。 眼见莫忘起身抖了抖宽大的衣裳,我也起身抖了抖浑身的毛发。 “看来你想跟我一起去找人咯,来吧小白狗,跟上。” 玉音寺是明知县最大的寺院,依山而建,寺内地势高低起伏,莫忘身体差,多爬几回石阶便已累得气喘吁吁。 可这并不会影响他找人,因为相较于我们,他对这寺院再熟悉不过,自然是知道 哪里适合躲人的。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莫忘在供台下找到了曹怕事。曹怕事体型肥大,窄小的供台根本不足以将他完全隐藏,帘子被拱起一隅,一看就知里面躲了人。 没用的东西,纯属添乱,我气得冲曹怕事狂吠,吓得他忙往柱子后面躲,要不是莫忘要去找别人,我定追着曹怕事咬穿他肥厚的屁股。 寺内有一棵粗壮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蓬松得如同一朵云,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 莫忘停在了树下,先是扫了一眼地面,而后抬起头朝上望去。 我跟随他的目光朝上望,树高且枝叶茂密,我什么也没看见,却能闻到一抹熟悉的味道。 莫忘说:“看见你啦,下来吧。” 树上没有动静。 莫忘又说:“你算是比较聪明的,知道爬高一些,并用树叶隐藏自己。” 树上依旧没有动静。 莫忘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我若叫出你的名字,你就该下来了吧?辛澈,是叫这个名字么?我看见你啦,不可耍赖哦。” 树顶的枝丫晃了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在这响声之中穿黑衣服的辛澈露面。树叶密不透风,光线难以穿透,辛澈的黑衣服起了很好的掩饰作用,我都不知莫忘究竟如何找到他的。 紧接着,莫忘找到了躲在池塘中,靠一根芦苇杆换气的步将黎。步将黎浑身湿透,俨然很不甘心。 如今找到三人,还剩三人。莫忘在寺院中转了许久,也没找到他们。 我不由暗暗夸赞隋屹他们躲得好,就连我也被院里燃烧的香迷惑,一时无法靠气味寻得他们。 时间过半,莫忘仍旧没有找到剩余的三人,我看得出莫忘很累了,他在石阶上坐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人如何能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人。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被我忽视的要点:若莫忘是凶手,我何故没在他身上闻到那股令我亢奋的气味? 难道是我鼻子失灵了?还是莫忘根本不是凶手? 正当我沉思之际,莫忘已经休息够了,起身继续找人。 我们进入和尚的宿舍,通铺整洁,一眼看过去空无一人。 莫忘径直走向角落的衣柜,一一打开柜门检查。衣柜不大,一个成年男子藏进去颇为憋屈,但莫忘执着地认为里面藏了人。 直到他打开最后一个衣柜的门,万俟白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不由觉得可惜,像万俟白这样聪明的人,怎会躲在这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要不是宿舍偏远,莫忘走得慢,早找到他了。 “县尉大人似乎不太会玩捉迷藏,如何能躲在衣柜里呢?”莫忘嘲讽道。 万俟白不语,从衣柜里出来后,顺手将衣柜合上。 下一个被莫忘找到的是盛野枫,而时间将至,仍旧没有隋屹的身影。 就在我以为我们赢定了的时候,莫忘忽然回到和尚宿舍,紧盯发现万俟白的衣柜。 “还真是聪明得很呐,我竟差一点被蒙骗了。谁能想到这小小的衣柜竟能躲藏两个人呢?” 听他这意思,难道隋屹躲在这里面? 这怎么可能呢?衣柜这么小,躲万俟白一人倒也罢,隋屹如何也能躲在里面? 67. 布好的局 莫忘伸手打开柜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床挂起来的被单,可能因为被万俟白躲藏过的原因,颇显杂乱。 莫忘撩开被单,我赫然看见隋屹紧贴衣柜而站。 我还是想不明白万俟白和隋屹两个人如何能躲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不会觉得闷得慌么? 眼下不是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因为在最后一点时间内,莫忘找齐了所有人,这意味着我们输了,没能赢得解药。 不论如何,我们得先回饭堂看那些中毒者的状况,再行定夺。 看着和尚们依旧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莫忘笑道:“遗憾呢,你们输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解药在何处。你们会想杀了我吧?无所谓的,我本就没打算活着,有这么人黄泉路上作伴,我赢了。” 他满心期待隋屹他们跳脚的模样,或是威逼利诱,或是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强迫他交出解药。 可隋屹他们没有,他们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恼怒,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看着莫忘。 “你们难道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么?”莫忘问,语气俨然急促了几分。 “关心又能如何,你不肯交出解药啊。”隋屹说。 “你们可以求我啊,或许,或许我见你们心诚,救一两个人也未尝不可啊!” 莫忘说话间眼睛瞪得浑圆,不停拍打自己的胸口,以此博取关注。 我觉得他疯得很,分明想害人,却又想享受被人哀求着救人的滋味。 隋屹见他这般表现,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眼神越过莫忘,对他身后一处说:“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莫忘先是一愣,而后猛然回头,赫然瞧见本该接近死亡的裴行远坐直了身子。 “你!”莫忘惊得语塞,指着裴行远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行远伸懒腰打呵欠,慢悠悠地站起身,说:“有我神医裴行远在,他们又何须求你?” 愣神的莫忘终于回神,问:“你是何时解的毒?我下的毒旁人解不了,你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裴行远认同般挑了挑眉,说:“一般的庸医是解不了,但我是裴行远啊,天下第二的神医!” 此时此刻,我只觉裴行远的自大是如此顺眼,我先前的担忧一扫而空,整个狗放松下来,摇尾来到裴行远面前,任他细长的手指落在我的狗头上。 莫忘仍旧不死心,说:“那这些和尚呢?他们的死活你们不管么?” 裴行远说:“他们的毒也解了啊,只不过为了解决你的事,我让他们继续睡会儿。” 说罢这话,裴行远看向隋屹和万俟白,说:“你们两个还真是神机妙算,不枉我以身入局。” 莫忘问:“你这话何意?什么叫以身入局!” 莫忘眼睛瞪得猩红,看起来疯狂极了。 裴行远不无骄傲地说:“我们隋屹早知有人会对我下手,但不知究竟是何人藏于暗处,他担心我,本想让我躲藏起来,但我裴行远是何许人也,岂会害怕,故以身入局,引你出来。” 我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从昨日北山草原发现方琮娄碎尸开始,一切就按照隋屹和万俟白的安排进行。 那时他们聚在一起商议计划时,我因为怕碎尸,远离他们在草原到处寻找线索,为此对这计划一无所知。 当年害死岳家的主谋已经死光,但看凶手杀死方琮娄的凶残手段,隋屹推测凶手的恨不会那么快消解,必然还会对他认为推动岳家灭亡的人下手。 没有对岳家施以援手的裴秉谦自然成了凶手的目标。 可裴秉谦鲜少独自出行,凶手难寻机会,那么裴行远就成了最大的目标。这将比杀死裴秉谦本人还要折磨人。 裴行远没有按照隋屹的原意躲藏起来,主动以身入局。他表面上随老隋回城,一切如故,实则一直在等凶手上门。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裴行远回家后没多久,就有人找上了门,出乎裴行远预料的是,这人竟是他救过两次的莫忘。 我姑且根据他们的讲述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 “裴郎中,能不能劳烦你跟我走一趟救一个人?”莫忘对裴行远说。 “救什么人?”裴行远问。 “我寄住的玉音寺寺主突发恶疾,他于我有恩,我实在没有法子了,才会来找你。” “好说,你等我拿上药箱就随你去。” 裴行远跟随莫忘来到玉音寺,莫忘并未直接带他去找寺主,而是先去了莫忘借住的房间。 甫一进房,裴行远就闻到迷香味,虽然极淡,仍旧没有逃脱裴行远的鼻子。 提前服下解药的裴行远装晕过去,莫忘这才又返回城中,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 当天晚上莫忘没有回来,裴行远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一些毒药,却不曾找到解药。 按照莫忘以往的用毒手段,这些毒药必然是莫忘的下一步计划,于是裴行远花了一晚上时间来研究并配制解药。 当天晚上辛澈根据万俟白的指示连夜赶来玉音寺,配合裴行远。 清晨莫忘返回玉音寺,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裴行远,就拿走了屋中毒药。辛澈暗中跟踪后发现,莫忘将这些毒药全下在了饭堂的早饭当中。 辛澈原想阻止和尚们吃早饭,但一来他们不会相信辛澈一个陌生人的说辞,二来会打草惊蛇,影响万俟白的后续安排。 辛澈按兵不动,找机会将这消息告知了裴行远。 “没想到他会对全寺的人下手,昨晚的解药不太够,一会儿隋屹他们来,你告诉他们想办法拖延一点时间。” 裴行远提前服下解药,只等莫忘回来。 莫忘知道事实后怒不可遏,“你们一直在演戏?就连刚才的捉迷藏,也是在演戏拖延时间?” 原以为一切尽在他自己的掌控中,可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这很难不让人生气。 隋屹说:“你不也不遑多让么?你昨夜拿着告示来找我们,特地告诉我们在玉音寺见过画中人,不就是想将我们引来此处,看你表演么?我们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莫忘说:“所以你们 那时起的争执也是在演戏?你们知道我会躲在暗处偷窥?” 隋屹说:“昨晚你甚至在我们居住的谢宅潜伏不是么?等我们离开去了对面的隋家,你才偷偷溜出去。之前你之所以在裴行远面前昏倒,就是为了被他带去谢宅,方便你探路。” 莫忘问:“你们昨晚为何不揭穿我?” 隋屹说:“当场揭穿你能百般抵赖,可被抓现行就不一样了。” 莫忘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们还真是足够狡猾,我竟上了你们的当。” 万俟白这时开口说:“莫忘,你要为岳家人报仇,杀滚刀帮众,杀方琮娄,都在情理之中,可你不该对裴家人下手,亦不该对这满寺院僧人下手。” “我如何不能对姓裴的下手!”莫忘咆哮道,“当年裴秉谦若不袖手旁观,岳家或许还有救!无事时称兄道弟,有事就两不相干,他们该死,全都该死!” “你错了!”隋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莫忘,“这是裴行远父亲寄给他的家书,上面明确说了当年不是裴家不愿出手,而是岳烽不肯接受。”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莫忘一边接过书信,一边否定道。 “你自己看信上内容,当年岳烽去找裴秉谦不是为了求助,而是道别!他欲带家人北上,回到北方草原重新开始,他变卖家产也是为北归做准备。” 莫忘的手分明在颤抖,却还是否定着信上内容,他将信撕得稀碎,咆哮道:“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都是裴秉谦的一面之词罢了!不要以为给这些和尚解了毒就算你们赢,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眼泪自莫忘眼中流出,可他的嘴角却在上扬,像是疯了。 盛野枫叹道:“还真是冥顽不灵,这种人何须与他废话,绑回去按律处置。” 万俟白忽然想到什么,问裴行远:“裴行远,梁止渊呢?” 裴行远摇头:“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家啊。” 不等万俟白继续追问,莫忘便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梁止渊,越王最疼爱的小儿子。” “你对他做了什么!”万俟白逼近莫忘,那强大的气场竟吓得莫忘将癫狂收敛了几分。 莫忘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拉开与万俟白的距离后,方冲屋外吼道:“带他进来!” 我们齐刷刷地朝门外看去,只见梁止渊从侧面走出,脖子与身体僵硬,不敢乱动,只因他脖子上架了一刀。 紧接着,拿刀的人出现在视野之中,我愣了一下,因为那人竟是郝猛! “怎么会是你?你不也是莫忘报复的对象么?”辛澈脱口问道。 即便这种时候,那天下第二的神医也不忘沾沾自喜:“恢复得不错啊,我裴神医医术实在了得。” 郝猛脸上并没有感激之意,他从现身起,就一言不发地看向莫忘,等待他发号施令。 任谁都看得出他仍是强弩之末,但他手里的刀离梁止渊实在太近,不管是我们贸然进攻,还是梁止渊自己脱逃,都可能会促使他在瞬息之间抹了梁止渊的脖子。 68. 复仇的动机 莫忘见现场局势又倒向他那边,得意至极,说:“还是越王之子有利用价值“啊,瞧瞧,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啦!” 隋屹说:“郝猛跟你是一伙的?” 莫忘说:“原本他也在我的报复人选之中,但他运气好,还自愿投诚,我宅心仁厚,饶了他一命。” 隋屹问:“你所言之投诚,可是让他扮作受害者入县廨?” 莫忘说:“他在猎杀游戏中获胜,最后竟还跪下来求我,说想跟我一起为岳家报仇。多么荒唐,可他说他在玉音寺为岳家人供奉了牌位,于是我心软了。我让他骑马回城,直入县廨,一则宣告天下我回来报仇了,你们说,无人观望的复仇多无趣啊!二则监视你们的动向,在必要时引导一下你们。” 隋屹稍加思索,就明白一二,“故郝猛是故意说出岳绽未死,引导我们寻岳绽,最后被揭下告示的你骗来此处。” 许是因为计谋更胜一筹,莫忘拍起掌来:“看啊,我多机智!” 隋屹懒得搭理这个疯子,转而看向郝猛,问:“当年你也是加害者之一,你有何理由来复仇?不觉可笑么!” 郝猛无神的眼眸中泛起水花,他仰天咽下悲切脆弱,半晌才说:“这十二年来,我日日活在愧疚之中,悔不当初,我那时根本不知自己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害死全山庄的人,为了减轻罪孽,我在家、在玉音寺为他们供奉牌位,只愿他们早登极乐。至于眼下,只要能为家主他们报仇,我死而无憾!” 从我们在郝猛家中发现的牌位来看,他这话不假。 隋屹厉声斥责:“可你为弥补一个错误,不惜犯下新的错误,助纣为虐伤及无辜!” 郝猛看了一眼梁止渊,没有接话。 这时万俟白看向莫忘,说:“你如此坚定地想为岳家复仇,是为何故?” 莫忘嗤笑,“我为我的家人复仇,需要什么理由?” 万俟白轻哼一声,“岳家人何时成你家人了?你们不过相识几日,你在岳家连个家仆都算不上,顶多是少主岳绽临时起意带回家的玩宠。” “你胡说!”莫忘失控吼道,更像是被戳中心思后内心防线崩塌。 不止莫忘,我和其他人也被万俟白的说法所震惊。 什么叫做临时起意带回家的玩宠?莫忘不是岳绽么? 我们都在等万俟白给出解释,莫忘还在那里大喊大叫,嚷嚷着自己就是未死的岳绽回来复仇。 “你是那乞儿阿花。”万俟白道出真相,“郝猛,你说是也不是?” 郝猛看向莫忘,并未否认万俟白的话,在我们看来,无疑就是一种承认。 盛野枫说:“等等,我有些混乱了,据卷宗记载,那晚死去的孩子穿着朴素,头发有被乱剪过,万俟白,你何以确信莫忘是乞儿阿花,而非岳绽?” 万俟白斜了他一眼,鄙夷难掩,“你不是看过卷宗么?” “诶,你这人……” “盛参军,我知大人所想。”隋屹言道,“岳绽乃北方血统,骨架大,据验状记载,岳绽时年八岁,尸长却有约五尺,与如今的莫忘相近。现十二年过去,岳绽必会长得更高。一个人的样貌会变,但大致骨架不会变,死的绝不会是阿花。” “原是如此,还是隋屹善解人意,不似某些人。”盛野枫意有所指。 隋屹的分析有理有据,莫忘无从抵赖,且他这时候已经镇静下来,长吁短叹着承认事实。 “也罢也罢,哎,我承认我是阿花,不过我绝不是少主的玩宠,休要胡言乱语,随意揣摩我在少主心中的分量。你们不知,少主他临死前还在让我躲好,不要出去,他是那么关心我,我岂会是玩宠,你在胡说八道!” 莫忘似乎对玩宠这个称呼很在意,一直强调自己在岳绽心中的特殊位置,越说越激动。 “少主将我捡回去后,我一直很自卑。少主是那般美好的人,如同天上的云彩,如同耀眼的阳光,让我心向往之。” 说及此,莫忘眼底仿佛有星光闪烁,那般憧憬。 “案发的那日白天一切如常,我缩在角落瑟瑟地看他,他向我伸手,想将我拖出泥沼。他知我经历了一些非人待遇,故自降身段与我交换衣服穿,还不惜将自己的头发也剪得乱七八糟,说要与我同甘共苦。他从未放弃过鼓励我,说从此以后,我跟在他身边可以过上安稳日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莫忘想起了当年的美好回忆,瘦削苍白的脸颊染上几分红晕。 “傍晚时分,少主说想吃糖葫芦,给了我钱让我去城中买。可当我兴冲冲地拿着糖葫芦回到山庄时,只看见满地死尸,就连少主也……也奄奄一息。他们被人强行灌下毒药,我想救他们,可少主凭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凶手还在庄内,快躲好……躲好……” 莫忘哭起来,眼泪就如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我在痛苦中苟延残喘了十二年,如今我终于为少主报仇了,可是少主却回不来。我不甘心,我好迷惘,不如多带些人下地狱去,还这肮脏的世界一点清宁!我也会下去陪少主的,我早该下去陪他的,可是为了复仇,我生生硬拖了十二年,我对不起少主。” 他视死如归,脸上浮现释然之色,可万俟白冷不丁地问道:“罪魁祸首你当真杀完了么?” “当然!他们都死了,田江、唐钢群为活命自相残杀,方琮娄活着被五马分尸,我手上甚至不必沾血,就能杀死他们,你说我厉不厉害?只可惜不能手刃曹开禄,不能送他一个最残忍的死法。” 听到此处,我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从头到尾我见莫忘不亢奋,是因为他从未沾过死者的血,我的金手指好像有漏洞。 万俟白给兴奋中的莫忘泼了一盆冷水,“可惜,漏了一人你竟不知。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放了梁止渊,我告诉你那人下落。” 这话从万俟白一个县尉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大逆不道,我看见隋屹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莫忘并不相信万俟白,“你想诓骗我!” 万俟白说:“你可以选择不相信,只是如此一来,你最该痛恨的仇人会继续活着。我若是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莫忘犹豫 了。 “你先告诉我那人是谁,若你所言不假,我必会放了梁止渊。” “也罢。”万俟白说着,目光转移,落在一直站在角落的曹怕事身上。 曹怕事后缩了一下,问:“万俟县尉,你……你看着我做甚?” 万俟白不语,径直走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推到莫忘面前。曹怕事踉跄着站稳,又想退开躲避,却是脖子一凉,低头一看,万俟白的刀正架在他脖子上。 这一变故太突然,我怀疑我的狗眼出了问题。 “你果真在诓骗我!”莫忘说,“你将他推出来做甚?” “你要的仇人。”万俟白说。 “我知道曹开福是曹开禄的兄长,但你也不能如此糊弄我!虽然我想过杀曹开福解恨,但他亲手监斩了自己弟弟,这为他赢得了一线生机,我决定不杀他。” “是啊是啊,我弟弟已经死了,还是我亲自监斩的,万俟县尉,即便你想救人,也不能将我推出来呀!”曹怕事边说边想避开万俟白的刀。 可那刀就像长了眼睛,紧随他躲避路线追去,我分明看见他脖子被擦出了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血痕。 万俟白说:“曹县令可从不会叫我万俟县尉。你装你哥装得很像,但还是露了马脚。” 隋屹这才看明白局势,问:“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人是曹开禄,而非县令曹开福?您是如何看出来的?仅凭他将您唤做县尉么?” 万俟白说:“这只是让我怀疑他的因素之一。麻今村众犯行刑那日,曹县令曾外出祭拜,据言县令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独自出门,前往城外一座山。那日午后下过雨,官道尚且能坐车不脏脚,上山下山却只能步行。” 隋屹一点即通,“我想起来了!那日县令回来时鞋子微湿,可上下山岂有不沾泥的道理,这就足以证明,当时县令根本没有上山。那么县令改变计划去做了什么?难不成就是那时候半途遇上曹开禄,被他替换了。” 不等万俟白应答,曹怕事就嚷嚷起来:“你们在胡说八道!本官可是县令,你们要以下犯上污蔑本官么!” 万俟白问:“你将曹县令关在玉音寺山脚一处废弃的农舍之中,根本不管他的死活,是与不是?” “你怎会知晓我将他……”这话曹开禄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改口说:“你就是在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当然不会仅凭推测就认定你是曹开禄。毕吉本,请县令进来吧。” 最后一句话,万俟白是对着门外虚空处说的。 我们朝门口看去,不多时,就见毕吉本护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胖子走进来,除身上衣服不同,他几乎与屋里的假曹怕事长得一模一样。 我一时有些迷惘,分不清真假,因为他们连气味都十分相似。 只见后来者头发散乱,衣服破旧,像个难民,说他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养尊处优的曹怕事,我怎么也不肯相信。 曹怕事被掉包了,我竟一点没有察觉,这回我不仅要怀疑我的金手指有漏洞,还要怀疑我的鼻子是不是也出现了漏洞。 69. 滚下坡 我懊恼,我不甘心,冲到他们两个面前仔细嗅了嗅,大致气味是一样的,不过假的身上香一些,真的应是几日不沐浴,有些汗臭味。 在我嗅闻曹怕事时,他气愤地指着曹开禄骂道:“好你个曹开禄,你一点不顾及手足之情,竟将我打晕囚禁起来,你简直……简直……” 许是气急,曹怕事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来骂曹开禄。 曹开禄无从辩解,他二人外貌虽极为相似,但一个是官一个是匪,要分辨起来有的是法子。 兴许也是深谙这一点,曹开禄没再继续装下去,他松懈下来,把脖子拧得咔咔作响,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跟踪观察了你好几个月,模仿你说话走路的姿势,学习你的为官之道,甚至不惜将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原以为能够完全将你替代,谁承想遇上这么些破事。” “你!”曹怕事指向曹开禄的手都在发抖。 “曹县令,能解释一下本该死于斩首的曹开禄为何还活着么?”万俟白问。 “是因为……”曹怕事稍有迟疑,脸上的气愤转为难堪,几经犹豫,才长叹一声,娓娓道来。 “怪我,都怪我,怪我还念手足之情,以……以权谋私了。八年前,我在荟安县当县尉,那时抓到一伙贩卖私盐的贩子,曹开禄就在其中。他求我救他,我也念在手足之情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买通负责验明正身的下属,用一名死囚替换了他。押赴刑场时,所有死刑犯都被戴上头套,故无人发现我偷梁换柱。” 曹怕事向来窝囊,行事圆滑,我想不到他还有这般胆大妄为的时候。 隋屹问:“替换的死囚何故不闹?狱中少一人何故无人发现?” 曹怕事说:“他为了给家人留下钱财,自然不闹,更何况他本就是死囚。那时狱中囚犯众多,我身为县尉,让一个死囚越狱成为事实,并非什么难事。” 隋屹听了有些气愤,顾不得对方的县令身份,怒声说:“曹县令,你糊涂至极!” 曹怕事自嘲般一笑,看向曹开禄,说:“是啊,如今自食恶果,是我咎由自取。他坏事做尽,我却还想强行救他性命,实属违背天道,必受天道惩罚。 “这些年来,我不想旁人知晓心中秘事,但又受良心谴责,为此每年孤身前来玉音寺与神佛诉说,参拜祈祷。不料今年在途中遇见他,被他诓骗打晕囚禁,若非万俟老……万俟县尉神机妙算派毕吉本四处寻找,我恐饿死在那农舍之中。” 万俟白说:“曹县令,此事我会如实向上禀报。” 曹怕事说:“万俟县尉理当如此。” 我想,曹怕事的官途至此彻底终结,甚至还会遭到更为严重的处罚,这是人类定下那套制度的事,我一个小狗不甚明白。 隋屹又问曹开禄:“你兄长赌上身家性命来帮你,你为何还要如此对他?你可还有良心,可会觉得愧疚?” “愧疚?我为何要愧疚?家里把最好的给了他,让他有机会入仕为官,应该愧疚的是他们!” “双生子有所禁忌,也不是你兄长能控制的啊!”隋屹说。 不等曹开禄狡辩,曹怕事便一脸震惊地问:“什么双生子禁忌?你与他们说了什么?” 隋屹简要地将曹开禄先前的说法复述了一遍,曹怕事越听越气,挣脱毕吉本搀扶的手,大步走到曹开禄面前,抬手就是两巴掌。 “你个冥顽不灵的畜生,竟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分明是你自己与那些三教九流鬼混,不服管教离家出走,何时成了被爹娘抛弃!家中养你十几年白养了么!” 曹开禄吐了一口血沫子,阴恻恻地看向曹开福:“差一点我就能取代你了,就差一点!” 莫忘沉默地站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直到此时方开口说:“还真是一出双生子间的好戏,这样的畜生我杀起来才过瘾。万俟白,我答应将梁止渊还给你,不过你得先将曹开禄给我。” 梁止渊眉眼低垂,望向万俟白的眼睛水光盈盈,咬了咬嘴唇,说:“未迟,救我。” 万俟白仅有片刻犹豫,就欲将抵住曹开禄的刀递给莫忘。莫忘见状去接刀,移交刀柄时出现一瞬空隙,刀刃离曹开禄的命门远了几分,就让他抓住时机,猛地将莫忘朝万俟白的方向撞。 万俟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只听一声惨叫,莫忘应声倒地,刀也没握紧,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本就体弱,被撞得翻了白眼,我还以为他会晕死过去,好在白眼又翻了回来。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短短一瞬,曹开禄便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曹怕事脖子上,匕首尖锐,擦在曹怕事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也不知曹开禄如何能有这样敏捷的身体,或许自知将死,拼了命地寻求出路。 “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莫忘无人搀扶,只好慢悠悠地从地面爬起来,瞪着曹开禄说:“好啊,你杀了他,我再杀你,杀吧,快啊!动手!不敢么?懦夫!” 曹开禄确实不敢。 他挟持曹怕事就是为了牵制万俟白,虽然不能直接牵制莫忘,但至少万俟白会阻止莫忘动手,也算是间接牵制了莫忘。 但倘若万俟白强行攻击曹开禄,又怕他会狗急跳墙,当真一刀抹了曹怕事的脖子。 为此局面僵持,谁也不肯退让。 “你们拦住莫忘,放我走!”曹开禄开始谈条件。 如今的情况对我们是不利的,莫忘挟持梁止渊,曹开禄挟持曹怕事,两个我们需要逮捕的嫌犯手里各自拽着一条人质的命。 曹开禄见万俟白他们不动,又将匕首逼近了几分,恶狠狠地说:“我真的会杀人!真的会!” 莫忘一边挥舞手臂,一边朝他靠近,“快杀啊,我一直在等你动手呢!你杀了他,他们才不会阻止我杀你,我喜欢杀恶人,我会为你想一个最生不如死的死法。快,动手抹了他脖子啊!” 曹开禄的手分明抖了一下,我不明白,明明莫忘比他弱得多,他这般怕莫忘是为什么? 我又转头一想莫忘手不沾血的杀人手段,茅塞顿开明白了曹开禄的畏惧来源。人类与其它物种不同,并非全靠武力制胜。 莫忘将曹开禄的畏惧迟疑都看在眼里,苍白的脸上鄙夷尽显,“真有意思 ,我最喜欢看猎物临死前的挣扎,田江和唐钢群如此,方琮娄亦是如此。郝猛,快放了梁公子,我们得信守承诺,再说我对梁公子可没兴趣。” 莫忘毒蛇般的双眼嵌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尤为怪异,那种阴狠让我想到妖鬼潭前的两条巨蟒。 他并不急着进攻,在我看来,就像猫抓住耗子后的玩耍,让耗子感受死前的恐惧。 郝猛不加犹豫地放了梁止渊,梁止渊快步朝万俟白跑去,后怕地说道:“未迟,未迟,我好怕,还好有你在!” 救下一个梁止渊对我们来说十分有利。 “莫忘,你这个疯子,你别忘了你也是他们抓捕的对象!” 莫忘扭头对万俟白说:“万俟县尉,你别急着抓我,等我弄死曹开禄,我和郝猛任你处置。我言而有信,你瞧,我不是放了梁止渊么?” “疯子!你疯了!”曹开禄一边谩骂,一边朝门外退去,郝猛是有机会拦截他的,但被莫忘抬手制止。 这一退让,曹开禄就挟持曹怕事来到了寺院正门前。 曹怕事劝道:“万俟县尉英明神武,即便你现在逃脱了,也迟早会被抓,届时罪责只会更重。” “闭嘴!横竖一死,我还怕什么更重的罪责!”曹开禄吼道,继续往后退去。 玉音寺位处山上,山虽不高,但上山的路却算得上陡峭。 “别再退……” 隋屹提醒的话尚未说完,就见二曹踩空石阶,双双往下方滚去。石阶陡峭,两个胖子滚起来尤为迅速丝滑,刀也从曹开禄手中脱离,哐当哐当弹了几下,最终落在草丛里。 不过石阶蜿蜒,不消多时,他们就偏离石阶轨道,往灌木丛中滚去。 灌木丛倾斜向下,两个人压倒一片枝丫,以势不可挡的架势迅速消失在我们眼前。 事发非常突然,根本不给我们反应的机会,好在万俟白反应极快,他率先飞奔下石阶,又跟着钻进满是荆棘的灌木丛,沿途追去。 紧接着追去的是隋屹和盛野枫。 辛澈和毕吉本原打算留在上面看守莫忘和郝猛,但莫忘一见猎物要逃走,便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拔腿即往前追,哪怕跳下石阶时摔了一跤,他也顾不得疼痛。 辛澈嘱咐毕吉本留下来看住郝猛,最后他也追了过去。 最后只剩我和裴行远,不管坡多陡峭,荆棘多深,我都会往前追。临走前我瞥了一眼裴行远,跳下石阶时,听见他在我后头嚷嚷道:“初九,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觉得我不敢钻草丛?” 我才懒得管他敢不敢,我沿倒塌的灌木往下追,坡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大,不知道滚下去的两个人有没有命活。 我艰难地往下蹿了好一会儿,轻盈的毛发也变得沉重起来。我速度很快,超越了莫忘和辛澈,终于看到隋屹他们。 隋屹、万俟白和盛野枫所处之地平缓,他们呈弧形站立,围着中间一坐一倒的二曹。 二曹没有动弹,等我冲过去,才赫然看见其中一人头破血流,我在他身上闻到了最为新鲜的死气。 观其穿着,死的是曹开禄。 70. 各自结局 两个人一路滚下来,衣衫早已烂的烂,松的松,靴子也在滚落时掉落,东一只西一只。 曹怕事瘫坐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手边还有一块带血的石头,双目无神,连浑身的疼痛也顾不得,口中喃喃念道:“我杀了他,我亲手杀了他……” 莫忘匆匆赶来,他的目光在二曹身上游移,答案分明清晰,他还是问那活着的人:“死的是谁?是不是曹开福!” 曹怕事抬眸看莫忘,“我杀了我的弟弟,我亲手杀的!” “你说什么!”莫忘崩溃大叫:“谁让你杀他的?他必须死在我手上!谁让你杀的!” 失控的吼叫改变不了曹开禄已死的事实,莫忘捡起地上带血的石头,疯狂往曹开禄脸上砸。 “你不能死得这么干脆痛快,你给我活过来!”他疯狂地叫喊,血溅到他脸上,与他没有血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尤为狰狞诡异。 盛野枫实在看不下去,弯腰将莫忘按在地上,强行将他的手反剪按住。莫忘挣扎,但盛野枫力道大,挣扎半晌纹丝不动,莫忘只好放弃。 盛野枫说:“莫忘,曹开禄已死,你的仇已报,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哈哈哈……他凭什么死得那么容易!少主,我的少主死时才八岁啊!” 那一声带着颤抖的哭腔响彻整个林子,隋屹他们都有些沉默。 乞儿阿花与岳绽相识不过数日,我无法想象岳绽是如何一个人,才会让阿花十二年后还如此疯狂。 莫忘的脸贴在地面,明明已经将曹开禄的脸砸得稀烂,他的恨仍旧无处消解。 忽然,莫忘探头奋起往前,一张口咬住了曹开禄的耳朵。 我们都大惊失色,盛野枫使劲拖拽,想将他拉开,可他的咬合力惊人,是被拉开了,可曹开禄的耳朵也被咬了下来。 莫忘满嘴是血,嘴里还含着一只耳朵,又哭又笑,吓得曹怕事蹬着腿就往后躲。 我们都被这场景震慑,盛野枫或许也没见过这般场面,下意识松开莫忘。 莫忘狠狠吐掉嘴里的耳朵,爬起来疯狂大笑,“少主,岳绽,你们的仇我报啦!我终于报啦!哈哈哈……” 笑着笑着,我就见他嘴角渗血,他还在笑,被这大量外渗的血呛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地吐出更多的血。 “糟了!”隋屹大喊一声,拔腿朝莫忘跑过去,不等他抵达,莫忘就软软地栽倒在地。 莫忘的嘴里不断涌出新的血液,堵住他的口腔、鼻腔,染红脖颈,流向地面。 “裴行远,救人!” 迟迟才到的裴行远蹲在地上查验过后,摇头说:“见血封喉的毒,无救。” 几人面面相觑,终是叹息不语。 …… …… 曹怕事和郝猛被下了狱,隋屹忙着整理案卷上报,毕竟涉及一县主官,这种事马虎不得。 这日县廨外头来了一群人,为首者穿深绿色官服,年纪看起来比隋屹大不了多少,但他的排场却不是隋屹能比的。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了两列八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这架势很有压迫感,我夹着尾巴躲在门后。 贾来事、万俟白和隋屹等人从县廨中走出来迎接,我悄然跟在隋屹脚边,他用脚薅了薅我想让我走开,我装作看不懂。 为首的贾来事冲来人行礼,说:“见过上官,我等正在里头忙公务,没能及时相迎,还请上官见谅。” 我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忙公务的分明只有隋屹和万俟白他们,自从曹怕事下狱后,他贾来事无人管,日日游手好闲。 穿深绿官服的人翻身下马,那动作干净利落,好不帅气。 他从怀中掏出文书交由贾来事,说:“我乃大理寺司直宦舟,奉命押送明知县令曹开福回京。” 宦舟,这个名字好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贾来事接过文书粗略看过,便点头哈腰,连连作揖,“宦司直,久仰久仰。” 宦舟腰板挺得笔直,无视贾来事的阿谀奉承,说:“明知县上报的案件圣上看过后龙颜大怒,圣上命大理寺彻查,犯人何在?” 贾来事说:“回禀上官,嫌犯关押在狱中。” 宦舟颔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万俟白,又对贾来事说:“我此番前来,还带了圣上一道口谕,贾县丞,跪下接旨罢!” 贾来事忙匍匐在地,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跪下。当然,我们小狗是不用跪的。 宦舟说:“县不可一日无主官,现任命县丞贾兢业暂代县令之职,待吏部铨选出新县令人选后,再行定夺。” 贾来事把头磕得邦邦响,“谢主隆恩。微臣必定行好县令之责,替圣上治理好明知县。” 贾来事让我生动地见识到,什么叫做山中无猛虎,猴子称大王。 宦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未多言,“正事已说完,贾代县令,请自便吧。” 贾来事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黑黢黢的牙齿,说:“我这就命人准备宴席,为宦司直接风。” “不必了。”宦舟断然拒绝,“我尚有其它安排,贾代县令不必劳心。” “这……” 宦舟不管贾来事,径直朝万俟白走去,在万俟白身前三步外站定,作揖行礼,“宦舟见过大人。” 万俟白上前托住宦舟的手,说:“我已不是大理寺少卿。” 宦舟抬头,正色说:“可您永远是我认定的大人。” 这话听着有些肉麻,但却足以道出宦舟赤诚真心。 宦舟问:“大人,这些日子可还过得好?” 万俟白说:“尚好。” “可我见大人分明瘦了。听闻明知县大案频发,大人必定如从前一般殚精竭虑,逐一勘破耗费了许多精力吧?” 万俟白扭头看向隋屹,说:“有隋录事和明知县一众捕手的协助,一切顺利。” 宦舟循着他的目光转身面向隋屹,竟向他作揖行礼,隋屹连忙回礼。 宦舟说:“隋录事,我此番前来最想与你见上一面,当面向你道声谢。” 隋屹问:“宦司直何故道谢?” 宦舟说:“先前你们上报的案子我都看过,隋录事为救大人被蟒蛇咬伤亦有记载,隋录事英勇无畏,是我辈楷模。” 隋屹有些受宠若惊了,“宦司直过誉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保护县尉大人,也是我的分内之事嘛。” 宦舟笑起来,竟露出两颗虎牙,与他沉稳的形象有些不同,“我与隋录事很是投机,若今后有机会共事,必定美事一桩。如今大人在此有你照拂,我也就放心了。” “宦舟,你话多了。”万俟白冷声提醒。 宦舟冲隋屹眨了眨眼睛,又恢复严肃,对万俟白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万俟白先是瞥了一眼抿嘴偷笑的隋屹,后对宦舟说:“随我来吏舍。” 万俟白的吏舍外,我和隋屹本想跟进去的,但万俟白无情地将我们拦在外头,指着院里的桂花树,说:“你和初九不得越过那棵树,否则当罚。” 隋屹:“???” 我:“???” 门关上了,我和隋屹被抛弃了。 关我狗什么事啊?我还能告密不成? 我们愤愤不平地往桂花树那里走,忽见隋屹脚一崴,他自言自语道:“哎哟,鞋中怎么进了颗小石头,硌死我了。” 他寻了个台阶坐下,取下鞋将小石头倒出来,又将鞋套回脚上。可就在穿鞋的时候,他忽然一滞,不明所以地将鞋穿上又取下,取下又穿上。 我不知他在做什么,但我从他严肃的神情可以猜测,他应该有什么发现。 他起身往万俟白的吏舍走去,可刚走 出两步,又想起万俟白的警告,遂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跟在隋屹后头先是去了趟厨房,见他拿了些吃食,我们又来到县廨大狱。 我鲜少来这阴湿湿的地方,昏暗压抑,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狗也一样。 况且这里头有不少人记恨我,因为是我跟着隋屹把他们抓回来的。他们一见到我们,就如恶鬼一般,把手伸出来乱抓,试图将我们拖进他们所在的泥沼。 我走在路的最中间,这样左边的人抓不到我,右边的人也抓不到我。 隋屹忽然停下来,看向只关了一人的那间牢房。一座肥厚的身体背对着我们,仰头望着高处的气窗,从那里能看到一小块蓝天,不知他是不是在怀念外面的自由气息。 牢房门开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他回过头来,惨然一笑,说:“没想到最后只有你来看我。” 隋屹将带来的酒和花生米摆放在地面,往碗中倒满酒,递给曹怕事说:“酒是老钱珍藏的,花生是老钱刚炸好的,曹县令,尝尝吧。” 曹怕事接过隋屹递去的酒碗,将鼻子凑在边上嗅了嗅,说:“今后怕是再也喝不到这么香的酒了,隋录事,多谢你来为我践行啊。” 说罢,曹怕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隋屹又为他递上一碟花生米,曹怕事拈起几粒就塞入口中细嚼,不忘赞道:“从前怎不知花生这样香呢?以后怕是连花生都吃不上了。” 像是贪恋那种味道,曹怕事又拈起几粒花生米送入口中,最后干脆整盘往嘴里倒。 隋屹静静看曹怕事吃喝,直到那碟花生米见底,他才站直身子。我闻得出他身上情绪的些许变化,这种变化同样展现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沉了下来,看向曹怕事时,多了些敌意。 “隋录事,为何这样看着我?同情我么?”曹怕事问,又笑道:“不必同情我,这都是我自食恶果。” 隋屹正待说什么,就听见外头狱卒在对万俟白行礼,隋屹大步走出牢房,正好看见万俟白和宦舟并肩走来。 “大人,我有话要说!”甫一见到万俟白,隋屹便说道。 出乎我预料的,万俟白抬了抬手,制止隋屹说下去,“隋录事,不必言说。” 隋屹有些着急,“大人,兹事体大,我……” “隋录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大理寺带曹县令回京,旁的什么也不必说。”万俟白加重了语气,“你去狱外等我。” 见隋屹不肯从,万俟白又说:“这是命令!” 我与气愤的隋屹离开大狱,我们俩站在墙根等候。我看得出他很不开心,于是用头蹭他,希望他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开心一些。 隋屹心情再怎么不佳,也不会将气撒在我身上,他蹲下来将我抱在怀里,口中骂着万俟白。 “混账万俟白,县尉了不起么?前大理寺少卿了不起么?总爱独断专行,他就不会出错么?难怪会被贬,如此不讨喜的性子,即便是圣上看了也心烦吧!我看啊,很快连这县尉的官职也保不住了!” “我性子是不讨喜,也曾惹得圣上厌烦。” 这道冷冽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我和隋屹都是身子一僵,缓缓回头,只见万俟白负手站在大狱门口。 “大……大人?您都听到些什么?”隋屹期期艾艾地问道。 “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隋屹如遭雷击。 宦舟敛去初听隋屹那番言论的震惊,劝慰万俟白:“大人,隋录事也是心直口快,您不必……” “听说从前在大理寺,旁人背地里叫我白阎王,却叫你宦善人,你这名声就是这样得来的吧?” 宦舟连忙捂住嘴巴,噤若寒蝉的同时,同情地看向隋屹。 “隋录事,随我回吏舍领罚。” 万俟白的吏舍外,小狗我再一次被拒之门外,好好好,非常好! 71. 番外隋屹(2) 为了配合裴行远,为他拖延时间,我们同凶手玩起了捉迷藏。 这还是我小时候玩的游戏,虽已有十余年不曾玩过,但按照我小时候躲藏的手段,莫忘绝不可能找到我。 我原本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躲藏位置,但万俟白却说那位置不好,他有更稳妥的躲藏之处。 也怪我好奇心作祟,才会随他来到和尚的宿舍,当他打开其中一个衣柜时,我愣住了。 “这如何能躲藏两个人?”我问万俟白。 万俟白不动声色地将原本折叠好的被单挂在杆子上,指了指被单背后,对我说:“进去。” “我进去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法子。” 时间紧迫,我怕莫忘随时会找过来,由不得我犹豫不决,当即跨入衣柜。衣柜实在逼仄,我虽能站直身子,但却占去了衣柜过半的空间,我想不通万俟白要如何躲藏。 就在我疑惑之际,万俟白也长腿一跨,站进衣柜之中。 霎时间,我感觉身体被挤压,呼吸不畅。我撩开眼前的被单看见万俟白顺手将柜门合上,柜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一丝亮光透过柜门缝隙钻进来,让我能够勉强看清万俟白那张脸。 也许是因为空间狭小,我的心跳疯狂加速,我下意识将遮挡我身体的被单放下来,这样我就看不见他了。 “大人,这样躲当真可以么?”我问他。 “他若在此找到我,断不会想到你还藏在里面。” “好一招高擎灯台灯下黑,不过大人,不觉得有些拥挤么?我感觉我快不能呼吸了。” 万俟白忽然撩开我面前的被单,那张完美得让人忮忌的脸就在我面前,我甚至能感觉他温热的呼吸扫在我脸上,酥酥痒痒,在我心头萌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忙将视线挪开,我有点不敢直视他,这种不敢不是畏惧他,而是畏惧我自己。 “我认为尚好,不算很拥挤。”万俟白说。 我很想脱口说他在胡说八道,他的身体分明紧贴着我,我被他的胸膛挤得呼吸不畅,这还不算拥挤,那如何才算得上拥挤? 可我到底畏惧他的官威,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我虽未直视他,但我的余光告诉我,他一直在看我。他的目光很有侵略性,不管是谁被他盯上一眼都会忍不住打个激灵,就像山中老虎紧盯猎物。 我想将被单放下来,至少让我们不要四目相对这般尴尬,但他拉住被单一角不肯松手。 “大人何故如此看我?” “你不看我,怎知我看你?” “那是因为……”我说话时下意识看他,在与他四目相对时,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什么?”万俟白追问。 我觉得他在偷笑,以往冷峻的眉宇微弯,形成一个好看迷人的弧度。 “您在笑?啊,我知道了,您定是故意捉弄我!” “当然不是。”万俟白否认了我的质疑,“在笑是真,但绝没有捉弄你。” 他似乎很诚恳,让我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说实话,我并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内心深处还隐隐有几分期待,就像上回我们同床而眠,我睡得相当安稳。 “你在想什么?” 万俟白忽然问我,脸还朝我这边凑拢了几分,我下意识往后躲,可我身后就是柜壁,我躲不开,只能硬生生迎上他的脸。 我咽了咽口水,也看见他喉结滚动。他的身体滚烫,紧挨我时,我感觉自己要被烫伤。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我活了二十年都不曾有过。 “我在想,莫忘何时能找到我们。”我胡编道。 “你很想尽快被他找到?” “倒也不是。”我脱口说道,又意识到这话有歧义,便补充说:“我们都想赢不是么?” 万俟白嘴角扬了扬,说:“无妨,反正最先被找到的人是我,你会很安全。” 我并不怀疑他这话,因为任谁也想不到,此时此刻我与他两个人正躲在这狭小逼仄的衣柜之中,需要相互紧挨着才能勉强站定。 在这里,我们两个就像被时间遗忘,只剩身体紧贴,呼吸相交的紧张微妙。 “隋屹。” “嗯?” 他鲜少唤我全名,总是以职位称呼,恪守礼数。 “昨天晚上凶了你,抱歉。” 我微微一愣,“那不是我们约定好的么?何故道歉?” “虽是约定,但我心中仍旧不快。” “为什么?是我演得不够好,还是……” “是你演得太好了。”他打断我的话,“你对裴行远的关心不像是演出来的。” “我本就应该关心他……”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的嘴被堵住了,而堵住我嘴的,是万俟白的嘴。 我眼睛瞪得浑圆,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我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痛感袭来时,我才惊觉这不是梦。 我愣住了,一直到万俟白离开,我都未做任何反应。 “作为朋友的关心可以,但超出这个范围不行。”万俟白说,但我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 “隋屹?隋屹?” 他见我没有反应,抬手轻轻拍打我的脸颊,我这才回过神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几度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最终都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是不是有些冒昧?” “您也知道冒昧?” “你若不喜欢的话,那我不再这样了。” “也没有不喜欢。”说出这话我就后悔了,我懊恼自己的口无遮拦,忙捂住嘴,深怕这张死嘴再说出一些惊人的话。 可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万俟白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刚才唇与唇接触的感觉。 可刚才只顾着惊讶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好像唇瓣柔软,好像连呼吸都有强势的侵略性。 我萌生了一种荒唐的想法,我努力克制让这种想法从我脑海中消失,但它却如同大树一般开始疯狂滋长。 我的克制反倒成了养分,为这棵荒谬不羁的大树提供成长条件,在我的脑海、心头扎根,拔也拔不掉。 我只感觉我的脸滚烫,为了不让万俟白发现,我只能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可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如同特效药,刺激着我奋力的克制,几欲冲破我的防线。 我猛地抬头,我决定做些什么满足自己的欲望,可就在这时,万俟白对我“嘘”了一声。 下一刻,我听见有人走进了这间宿舍。我听见了小九的叫声,也听见有人在一一打开柜门。 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上,万俟白冲我微微摇头,而后放下隔在我们中间的被单,将我掩藏在其后。 不多时,我们所在的柜门被打开了,万俟白在莫忘的嘲讽中走了出去,顺手合上衣柜门。 莫忘竟真的没有发现藏于被单后面的我,万俟白这一险招胜出。 可惜的是,莫忘杀了个回马枪,我被他发现了。 不过即便输了游戏,我也无所畏惧,因为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可又有另一个问题出现了: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我和万俟白如何同时躲在那狭窄的衣柜之中呢? 尤其是裴行远,他一直追着我问,不好糊弄。 72. 番外隋屹(3) 我背后蛐蛐万俟白的事被他逮了个正着,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当时冷汗直流。我看见宦舟朝我挤眉弄眼使眼色,我看见万俟白阴沉着一张脸,我想起了白阎王这个称呼。 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不知道万俟白以往在大理寺如何惩罚人。 我跟着他回了吏舍,我想着将门敞开,他总不至于惩罚得太过火,但他却亲手将那扇属于我的生门合上。 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嘛…… 我低头数手指,我想只要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应该能打动万俟白那颗硬如钢铁般的心。 我看见他的脚尖朝我,对我说:“你要说的事我都知道,方才那种地方不适合言说,故喝止了你,对不起。” 我猛地抬眸,看到的不是阴沉的万俟白,而是满怀愧疚的万俟白。 “您知道我想说什么?”我问。 “你无非想说,牢里的曹县令并非是曹县令。” 万俟白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的推测,这让我吃惊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挫败。 我之所以怀疑曹县令并非曹县令,起初是鞋中进石子,我脱鞋取石时,注意到靴子并不是那么容易取下,那么曹县令和曹开禄在滚下坡时,四只鞋全部掉落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此外,两人的罗袜干净,若是在途中丢了鞋子,罗袜岂有不脏不被荆棘刮破的可能? 是以我推测,应是曹开禄慌忙之下更换了二者的衣服,却无时间换鞋,不得不将鞋全脱下,佯装在滚落途中掉落。 其次,当时两个人滚下去后,身上各有许多擦伤,但脖子上的两道伤口却有所不同。 曹开禄脖子上是万俟白以长刀划的如发丝般的细痕,曹县令则是曹开禄以匕首前端划的粗痕。两者位置虽一样,长度大小却有所区别。 我们被“曹县令”之死震惊,一时失察。这一错误若是老隋在场,必不会犯。 最后,也是我笃定猜测的原因:曹县令吃花生会引发风疹,而牢里那个,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整盘花生。 我是通过以上三条逐一推测并确认事实的,但我观万俟白的反应,他好像一早就知道了。 我接着他的话问道:“大人,您早就知道了?” “嗯。”万俟白应了我一声,却并不打算说明他是如何知道的。 “那您为何不说明真相,甚至还不让我说出来?” 万俟白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以为为何宦舟会亲自来押送县令入京?” 我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按理来说,应由县廨或州里安排人押送曹县令入京,但此番大理寺却亲自来了人。 从前我只当大理寺重视此事,而现在我忽然想到什么,问:“难道一切都是您安排好的?” 万俟白没有否定,兀自说:“曹开禄能假扮曹开福,行县令之责,蒙骗我们所有人,绝不是他一个东躲西藏的死刑犯能做到的。他所言之跟踪曹开福数月的说法也颇为勉强,姑且不说他能否顶着与曹开福一模一样的脸游走于明知县不被人发现,仅凭跟踪也不可能学会曹开福的为官之道。” 我登时茅塞顿开,“连我都不知盛参军的外公是韩尚书,曹开禄却知道,那必是有高人在他背后指点,且这个高人极其熟悉明知县和曹县令。” 我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若非刚好遇上莫忘的案子,曹开福以权谋私的事也不会曝光,那么他还会安稳地坐在县令位置上。 而此时,他已经被替换,真正坐在县令位的,是死刑犯曹开禄。 “大人,曹开禄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尚不明确,是以我叫了宦舟来。” “您还有别的计划?” “若你是曹开禄,当如何?” “自然是在入京的途中想法子逃跑呗!”我脱口说道,又恍然大悟:“您是想故意放他走,然后好跟踪他找到幕后之人?” 万俟白却摇了摇头,“相反,我要让宦舟严加看守。” “这是为何?”我实在猜不透万俟白的心思。 “我们虽对外宣称曹开禄已死,但幕后之人深知二者关系,真正死的是谁他们并不清楚。如今大理寺反常地重视此事,必会让幕后之人生疑,他们不敢冒险,必会采取行动。” “他们不会让曹开禄活着进京!” 推测到这里,我有些兴奋,反观万俟白,他仍旧一脸淡然。 “事到如今,曹开禄只是一枚弃子,跟踪他毫无意义,他根本无法活着见到幕后之人。与其大费周章遮遮掩掩地跟踪,不如光明正大地邀请对方来杀,曹开禄想逃,幕后之人想灭口,这场好戏就让宦舟去看吧。” 我不由折服于他的缜密心思,又问:“您似乎很信任宦司直。” “宦舟可靠,若有一日与他并肩,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我并不怀疑万俟白的话,能得他全然信任,想必这位宦司直定有过人之处。 这时我又想到一个不合理的地方,遂问:“不对啊,宦司直再如何值得信任,他也终归是从六品上的大理寺司直,纵使他如何尊重您,规章制度面前,他岂能随意被您调动?” 万俟白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背过身去想逃避。 我才不会给他回避的机会, 绕到他前方,追问:“为何?究竟是为何呢?” 万俟白不答。 “快与我说一说,大人,您不说我心痒难耐!” “心痒难耐?”万俟白忽然笑得邪魅,他朝我逼近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躲,他再往前逼近,我再往后躲,直到紧贴墙壁,退无可退。 “隋录事,说说如何心痒难耐吧。”万俟白逼问我,我答不上来。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我也不知是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竟伸手捏住万俟白的下巴,说:“大人不曾心痒难耐过?” 这动作和话语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我一定在某一瞬间被下了降头,才会干出这么荒谬的事情来。 眼见我的手还停留在万俟白的下巴上,我下意识想抽回,可却手腕一紧。 万俟白扼住我那只肇事的手,将我按在墙上,比惩罚先来的,是万俟白身上清淡的香气。 “心痒难耐倒是常有,还盼隋录事解决。” “啊?我要如何解决?” 万俟白不说话,只用那双侵略性十足的眼睛盯着我,让我心里发毛。 我总感觉事情偏离了轨道,我所言的心痒难耐是针对万俟白那些不愿说的秘密,但万俟白所言的心痒难耐似乎针对其他事,且与我脱不了干系。 我决定转移话题:“还是先解决一下我的好奇吧,大人,究竟为何您还能调动宦司直?” 正当我暗自庆幸议题回归正轨时,万俟白忽然将我拥入怀中,我的身体就像被冻僵了,不听使唤,不挣扎,不逃脱。 我不由想起上回躲在那逼仄的衣柜中的情景,还有那回唇与唇的触碰。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后根,怕是能烫熟一颗鸡蛋。所幸万俟白看不见我的脸,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万俟白轻声说:“这些事总有一日我会向你和盘托出,在那之前,不要问,好么,隋屹?” “好……”我机械地回答,但其实这并非出自我本心,我想以我的性子,我不会遵守承诺。 “我这样抱你,你可会不喜欢?”万俟白又问。 “我……” 我一时回答不上来。我还尚未考虑过婚娶这样的人生大事,更是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与一名男子这般亲密,这俨然超出了同僚、朋友之间的情谊。 可若要说不喜欢如此,那是不对的,我内心甚至隐隐有种期待。 万俟白见我迟迟不回答,以为我不喜欢,便要松手,我却鬼使神差般抱住他的腰,重新让自己置身于他怀中。 万俟白松开的手再次抱紧,比方才还要紧,我们彼此紧贴,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很快很快。 73. 曹开禄之死 (四)追龙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一名血染衣衫的小兵叩响了谢宅大门。隋屹开门见到他时神色一凛,当即邀他进门,领他去见万俟白。 我记得他的衣服,与宦舟带来的手下穿着一致。我却不知他随宦舟押送曹怕事回京途中,去而复返是何故。 我跟着他们来到万俟白的房间,房门合上,就只剩三人一狗在其中。 那人朝万俟白叩拜,等万俟白扶他起身后,他才说:“启禀大人,曹开禄死了。” 万俟白和隋屹相视一眼,眼底更多的是早有所料的沉稳淡定,而不是像我这般被这消息所震惊。 等等,为何是曹开禄?我小狗搞不明白。 “细说。”万俟白说。 “我们押送曹开禄返京,尚未走出越州地界,便有六名蒙面人劫囚车。我们与他们激烈战斗,虽斩杀对方五人,但为首者负伤逃离,宦司直追他而去。曹开禄在我们的打斗中,被蒙面人一刀毙命。” “其余人可还安好?”万俟白问,丝毫不关心曹怕事的死活。 “只受了些轻伤,我们在兰衫驿休憩,由属下前来向大人禀报。” “可见过逃走那人相貌?”万俟白继续问。 “见过,打斗过程中,宦司直揭开了他的面巾。” 隋屹瞬间心领神会,绕到桌子前开始研墨,他与万俟白在这方面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万俟白也走到桌子后,说:“细细向我描述那人相貌。” 在小兵手舞足蹈的比划之下,一个男人的画像跃然纸上,本该是好事,我却瞧见隋屹神情愈发凝重。 万俟白将画像立在小兵面前,问:“可是此人?” “是是是!这画得也太像了!” 我这时候终于看见了画像,我觉得有几分眼熟,但实在不敢与脑海里的那个人结合起来。 “你确定是此人带人劫囚车?”隋屹询问的语气急迫、疑惑。 “断不会出错,就是他,我看得一清二楚!”小兵笃定地说。 隋屹自言自语地说:“这怎么可能……” 万俟白瞥了一眼隋屹,而后对那小兵说:“好,情况我已知晓,你们辛苦了。出门右手边的房里有位郎中,你去让他帮你处理身上的伤,随后回驿站,与兄弟们一同等宦舟消息。” 面对万俟白的关心,小兵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后,方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万俟白才看向隋屹,问:“隋录事,可是这幅画有问题?” 隋屹猛地抬头,那眼中竟有几分惊恐。万俟白见状,握住他的手问:“怎么了?” 隋屹指着平铺在桌面的画像,问:“大人可知这画上人叫什么名字?” “你认识?” “他叫贺羌!” 不只是我,就连一向沉稳冷静的万俟白,脸上也浮现一些惊讶之色。 我方才不敢认,是觉得太过诡异,如今听隋屹说出他的名字,证实我没有看错,也并非幻觉。 我如何能忘记他啊?贺羌,那个总是从牙缝里省出肉包子给我吃的人,那个早该死了的人! 我回想起麻今村可怖的山洞景象,如何也不能与画像上的人联系起来。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贺羌呢?”隋屹喃喃念道。 相较于隋屹,万俟白明显冷静得多,“我们在那熊洞中发现的贺羌面容全毁,仅靠衣服与佩刀确认身份,本就漏洞颇多。” 隋屹怔怔地望着万俟白,一时无言以对。聪明如隋屹,岂能不懂万俟白的意思。 万俟白接着说:“作为明知县捕手,贺羌了解曹县令为官之道,但却不足以了解明知县以外的官场情况,这说明他背后还有人。” 良久,隋屹才问:“可是为什么?贺羌为什么要这样做?” 万俟白的手搭在隋屹肩上,轻拍宽慰,“只有等宦舟抓到他,才能知晓答案了。我知道这有些难以接受,但隋屹,你必须清醒,不可被情绪左右。” 隋屹望着他深深叹了口气,“若当真是他,他以诈死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倒想亲自问问他为何要这样做。现今囚车被劫,曹开禄被杀,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等。” …… …… 我和隋屹已经在这条官道上走了快一天,我的脚趾豆被碎石硌得生疼,隋屹看出我的窘境,用一块布兜住我挂在脖子上,双手托着我的身体,抱住我继续往前走。 我看得出隋屹也快走不动了,我们得寻个地方休息,所幸前方转弯处出现一座茶棚。 茶棚里寥寥几人,隋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高呼:“店家,来一壶茶,再来些吃食!” 隋屹轻轻将我放在地上,又用一条绳子将我拴在桌子腿儿上。隋屹一般不栓我,此刻我也懒得挣扎了,趴在地上打起盹儿。 我并没有真的睡着,耳边有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能立马睁眼。 “这位大侠,您要的茶,还有肉饼,请慢用。” 店主之所以叫隋屹大侠,是因为他今日的打扮确实有几分侠气。 他头戴蓑笠,穿一身黑色修身武服,腰间配一把长刀,面容冷峻,干净利落,确实像一位游侠,而非县里的录事。 “来吧小九,喝点水,吃块饼。” 隋屹将装了水的碗和一块饼递到我面前,店主见状,忙不迭说:“大侠,这碗是给人用……” “我买下这碗又如何!”不等店主说完,隋屹便大气言道,同时将一粒碎银拍在桌面上。 店主笑盈盈地拾起桌面的银子,不再指手画脚了。 肉饼很香,我与隋屹大口吃喝,总算是恢复了几分力气。就在这时,我们来的那条官道上乌泱泱走来一群官兵,见桌椅不够,他们竟直接将原先的客人撵走,好生霸道。 众人敢怒不敢言,深怕招来祸患,悻悻离场。 我与隋屹坐在角落,他们位置够了后,就没来撵我们。 那一行人闹得沸反盈天,我观那为首者年约而立,穿一身深青色官服,与盛野枫的官服颜色一致,却与盛野枫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 他的嗓门起码有手腕那么粗,说话才会如此大声,说到兴处时,不忘猛拍桌面,引来手底下人高声附和,搞得现场乌烟瘴气。 店主唯唯诺诺,点头哈腰鞍前马后地伺候。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吃饱喝足,他们却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桌上没留下一个子儿。 店主几经犹豫,还是鼓起勇气喊道:“上官,您忘记给钱了。” 这话一出口,我就看见那为首者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生得牛高马大,一掌拍在桌上,竟直接将桌子拍碎。 店主吓得忙跪下来匍匐在地,求饶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上官,请上官饶恕!” “不知好歹的东西!”那上官骂道。 “是是是,小人知错,请上官饶恕!” “老子今日心情甚佳,不与你计较,走!” 说罢,那上官就要领着众手下离开。 “且慢!” 这道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我看见隋屹站起了身,径直朝那上官走去,我也想跟上去的,可奈何我的脖子被拴在桌子腿上,只能嘤嘤叫唤,试图引起隋屹注意。 “你是什么东西?想管闲事不成?”那上官吹胡子瞪眼地厉声质问。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即便你是上官也不例外。”隋屹说。 “你好大的胆子!知道老子是谁吗?”那上官爆喝一声,口水怕是溅了隋屹满脸。 隋屹背影挺拔,沉声说道:“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给钱。” 眼看矛盾加剧,那店主不想惹事,便低声对隋屹说:“这位侠士,莫要再说了,能请上官们喝茶,是小的三生有幸。” 那上官嘴角一撇,说:“看到没,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隋屹目光一沉,“我说了,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仗势欺人岂是为官之道!” “他大爷的!”那上官啐道,“兄弟们,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一个教训!” 他话音刚落,十余名官兵便拔刀朝隋屹冲来。 隋屹临危不惧,长刀出鞘,横在身前格挡下第一个冲过来的敌人,长腿一抬,踹中那人肚子,连带着撞倒了身后好几个冲上来的士兵。 “给老子杀了他!”随着那上官的一声咆哮,众士兵蜂拥而上,将隋屹围堵其中,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我挣脱不了脖子上的绳索,只能冲他们狂吠。 我才跟了隋屹一年多,对他小时候的事所知不多,但曾听辛澈他们提及过,隋屹自小习武,县廨之中打无对手。别看他生得如同文弱书生,身手却很是了得,上回在熊洞中的表现就已经可见一斑。 一番混战,桌椅碎了一地,十几个士兵负伤,而隋屹愈战愈勇,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猩红的杀气。 围堵他的士兵变少后,他持刀直捣黄龙,往那发号施令的上官袭去。 那上官看着一身腱子肉,却是个仗着人多势众欺软怕硬的主,眼见自己的手下皆败在隋屹之手,他竟求了饶。 “我认输!” 隋屹的刀瞬间偏离方向,脚下用力止住前冲的身体,随后利落地挽了个刀花,将刀收回鞘中。 “既是认输,便把钱给了。对了,这满地狼藉的损失,也得由你掏。”隋屹说。 那上官打不过,只好同意,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递给隋屹,领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离。 等跑远了,他才止步后望,高声喊道:“竖子嚣张,你且等着,莫要落到老子手上,否则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汪汪!”我骂道。 74. 袖妆楼 隋屹无视他的威胁,掂着银子走到躲在树后的店主面前,将银子递与他。 店主颤巍巍地接过银子,又望向那一行远去的背影,不无担忧地说:“侠士,那人应是越州的官差,您今日这般怕是得罪了他啊!” 隋屹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说:“无妨,这等狗官我见一个打一个,岂有畏惧之理?” “侠士英勇,不知尊姓大名?” “我姓沈,单名一个随字。” “原来是沈随沈大侠,听口音,沈大侠不似本地人。” “我乃荟安县人士。” “那您可是云游至越州?” 隋屹摇头,眼神中发了狠,咬牙说道:“我专程去往明知县,是为给我兄长报仇,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店主闻言来了兴致,招呼隋屹坐下,为他倒上茶,“何故晚了一步?以您的身手,什么样的仇人杀不得?” 隋屹将佩刀拍在桌面上,豪爽地端起茶碗仰头饮尽,才愤愤道来:“我的仇人便是那明知县县令曹开福!当年他在荟安县当县尉时,为救他弟弟以权谋私,让我兄长顶替他弟弟赴了刑场,此仇如何能不报! “只可惜那时我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等我懂事后四处调查真相,可曹开福已经离开了荟安县。好不容易得知他在明知县,却来得太晚,他已经被押送去了圣京,这下要想亲手杀他,便难了。” 隋屹说着叹息起来。 店主惋惜道:“这些当官的还真是可恶!前些时日官差押送曹县令从我这茶棚前路过,我还看了稀奇咧!” 隋屹拳头砸在桌面上,愤愤道:“不能手刃仇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大侠,话可不能这样说,您身手了得,又有正义之心,理当好好活着。不知大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越州,因为我听闻越州有个什么会能与神龙交换灵魂,窥见未来之事,我想请求神龙为我指引前路,没准儿还有手刃仇人的机会。” “这倒是个法子。” “若神龙不为我指路,我便去浪迹天涯,杀尽狗官!这天下是黎民百姓的天下,却被那些狗官搅得乌烟瘴气,是时候肃清一番,还天下清宁了!” “说得好!”店主鼓起掌来,“沈大侠说出了我之心事,只盼有朝一日真龙现身,屠尽恶徒,还天下清宁!” “不成想在这小小茶棚,也能遇上知己,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隋屹端起茶碗,与那店主的茶碗碰撞,喝茶的气势比喝酒还来得豪爽。 店主又说:“只可惜我听闻与神龙交换灵魂也并非易事,需被神龙选中方可,沈大侠此去越州怕是要待上一段时日了。可今日你为帮我,又得罪了州里的上官,若是被他发现你现身越州,必定为难。我虽只是个茶肆小贩,却也明白知恩图报的理。” 店主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放在桌上推到隋屹面前,“沈大侠,你拿着这枚铜币去越州袖妆楼,寻一个名唤翡艳的人,他看了后自会安排你住下,必然不会被那狗官发现。” 隋屹推辞道:“这未免太过叨扰,如何能行?” 店主笑道:“沈大侠莫要推辞,我也不过是尽绵薄之力,这翡艳是我朋友,他看了铜钱便知你也是我朋友,你只需告诉他你的需求,他定会伸出援手。” 半推半就下,隋屹将那枚铜币揣进了怀中,连声道谢。 “天色渐暗,虽有不舍,但我不留你了,你快些出发,还能赶在闭城之前进城。沈大侠,我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隋屹牵上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袖妆楼灯火通明,客人来来往往,门庭如市。 还未走进去,我就闻到很浓郁的脂粉香,这才想起来时路上,隋屹无聊与我说话时提及过,袖妆楼是越州最大的青楼。这合情合理,毕竟大晚上生意还这么好的,只能是做那档子生意的。 明知县也有青楼,那里住着许多漂亮的姑娘,对我们小狗极好,我们常去那里讨吃食。 不过与明知县的青楼有所不同的是,袖妆楼的妓有男有女,男的阴柔起来,比女子还媚。天斓不禁同性之欢,有龙阳之好者比比皆是,不甚稀奇。 袖妆楼中的男妓个个生得貌美如花,娇艳欲滴,着纱衣,画浓妆,缠在客人身旁柔弱无骨,真是好生了得的讨喜功夫。 “好俊的郎君,英明神武,第一次来吧?从前不曾见过呢!” 粉衣浓妆男人像风一般飘了过来,亲昵地挽住隋屹的手,用眼神喝退了好几个同样盯着隋屹这只肥羊的男妓。 “郎君可有什么特殊喜好?我们这里应有尽有,我定当为郎君安排妥当!保管你来了还想来。” 隋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沉声说:“我来寻人。” “哟,原是有老相好,叫什么名字?” “翡艳。” 男人面色一沉,嗔怪道:“郎君,你专程来找我做什么呀?我可不记得认识你这样俊朗的郎君呀!” 隋屹闻言,这才正眼打量他一番,问:“你就是翡艳?” “如假包换呀,我是袖妆楼的鸨儿,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我的名号?我伺候人的手段乃是一绝,试过的都说好呐!可郎君既是不认识我,又何故来寻我?” 隋屹不答,兀自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币,递给翡艳看。 一见到那铜币,翡艳神情严肃了几分,复如雪花般化开,笑容重回脸上。 “原是钟三儿之故人,好说好说,我必当替他照顾好你。来吧,随我上楼,我为你安排住处。” 耳畔不雅的嘈杂声随着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终于消停了些。 翡艳仍旧倚靠在隋屹身侧,柔声问道:“尚未询问郎君姓名。” “沈随。” “沈郎君就在这里住下吧,有什么需求尽管找我便是。” “我此番专程来越州,就是想与神龙交换灵魂,我这一生动荡,想借此窥探我之未来,钟三儿说你有法子。” 翡艳叹了口气, 啐道:“这个钟三儿,净会给我添麻烦,难道不知城中多少人等着与神龙交换灵魂么?哎,罢了罢了,谁教郎君是钟三儿故人,而钟三儿又是我的故人,教我如何能不帮郎君呢?不过此事需要些时间来安排,郎君先安心住下,时候到了,我自会相告。” 隋屹朝翡艳拱了拱手,说:“那便多谢翡艳公子。” “好说好说,我稍后差人给你和你的狗送些酒食过来,吃完便早些歇着罢。若你有别的需求,我也是可以安排的。” “不必了,多谢。” 翡艳言笑晏晏,开门离去。等房门合上后,我才见隋屹神情沉下来,眉头微微皱起,不知作何想法。 翡艳差人送来了吃食,隋屹有酒有肉,我有肉,不算苛待我们。 可看这上好的房间和上好的酒食,单凭帮一个茶棚店主讨回几碗水钱绝对换不来。 隋屹自有他的打算,我跟着就是,我惯会服从命令。 在吃饭之前,隋屹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并未急着入口,而是蹲下来看着我。我被桌上的食物馋得要死,哪有心情看他。 隋屹压低声音对我说:“小九,吃下这顿饭,今晚恐有不速之客,可我必须得吃。你晚上若还醒着,不要叫唤,他们自己会离开的,好吗?听懂的话,就握手。” 他叽里咕噜说些啥呢?握手?那握手吧,餐前仪式嘛,我喝奶的年纪就会了。我抬起右前腿放在隋屹摊开的掌心,他似乎很满意。 夜渐深,袖妆楼愈发热闹,外头不堪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隋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我亦趴在床边睡熟了。 忽然,门开时轻微的动静将我惊醒,两个人大喇喇地举着烛台走进来,丝毫不避着床上的隋屹。 我看清了他们的样貌,是翡艳和那茶棚店主钟三儿。 “这狗怎么还醒着?”钟三儿问。 “我瞧这狗生得可爱,舍不得给它下药。你瞧,乖着呢,都不咬咱,嘬嘬嘬。” 翡艳开始逗我,我冲他摇尾巴,翡艳蹲下来摸我,我的鼻子快被他身上的胭脂气糊住了。 “你别逗狗了,赶紧做事。”钟三儿一边翻隋屹的包袱,一边不耐烦地说道。 翡艳这才不舍地起身,走到床前,开始在隋屹的身上翻找。我也不知他要翻找什么,但我知道此刻我不能翻脸咬他们,我要装成一只无公害的笨小狗。 “翡艳,过来。”钟三儿喊了一声,似乎有所发现。 翡艳没在隋屹身上翻找到想要的东西,倒是钟三儿在隋屹的包袱里找到一叠折起来的纸,有的还很新,有的已经泛黄破旧。 钟三儿拿起那张最新的,看过后说:“这是明知县县令被捕的告示。” 翡艳拈着兰花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泛黄的纸提起来,满脸嫌弃地说:“这上面宣告斩杀一伙贩私盐的,怕是有些年头了,这个沈随还保留着。” 钟三儿拿起最后一张,“这张宣告抓捕了一个叫沈泉的盗匪。” 翡艳琢磨道:“这沈随揣三张官府告示在身上做甚?” 75. 断头 钟三儿应是想起了下午隋屹与他说的那些过往,便说:“看来他下午与我说的不假。曹开福和私盐贩的告示上都有红笔画叉泄愤,唯有与他同姓的沈泉的告示上,有水滴落后干燥的痕迹,这应当就是他与我提到的替死鬼了。” 翡艳颔首,“想是仇恨颇深,满心记恨那些当官的,如此才适合被我们利用起来。” 钟三儿说:“此人身手了得,不惧州里新来的司兵参军,若能为我们所用,必有裨益。不过还不能如此武断地将他纳入麾下,还需做最后一回试探。” 翡艳的眼睛微眯,嘴角上扬,“是也是也,要与我们同路,还得拿出投名状才是。三儿,你可将此事安排妥当了。” 他二人翻完隋屹的行李便出去了,并未对隋屹做些什么,而隋屹全程熟睡,不知有没有意识到夜半的不速之客。 翌日,我与隋屹在袖妆楼待了一整天,也没有等来钟三儿安排的投名状。 袖妆楼与大多数青楼一样,白天休息晚上营业,直至夜幕降临时,客人相继而来,那些我听了一夜的不雅之声再次响起。 我闷坏了,跑到隋屹跟前,想让他带我出门玩,他摸着我的脑袋说:“小九乖,还不是时候。” 见他不肯带我出去,我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打盹,希望这样时间可以过得快一些。 就在这时,我敏锐地听见楼下有叫嚷声,似在争执。我看向隋屹,见他已经站起身,遂也起身,跟在他的脚边出门去。 我们站在二楼走廊的扶手边往下望去,赫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我们在那茶棚遇见过的上官,此刻与人起争执的也是他。 “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州里新任司兵参军章速,你们竟敢拿这些东西糊弄老子,找死!” 说着,章速将一壶酒狠狠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片划破了旁边一名男妓的手背,疼得他嗷嗷叫。 翡艳赔着笑去劝说:“章参军莫要气恼,哪里不满意,我立马换就是。这酒,这酒不合您胃口是不?来人啊,还不赶紧给章参军换咱们店里最好的酒!一群废物,净知道惹参军不高兴。” 饶是翡艳已经这般低声下气,章速仍旧不买账,一把将翡艳推倒在地,啐道:“贱货,离老子远点,脏死了!也不知陪过多少男人,就没有干净点的吗?” 我听见隋屹的刀响,扭头一看,他的手正握在刀柄上。 钟三儿适时出现在我们身后,说:“听翡艳说,袖妆楼每日都有不讲理的客人闹事,他经验丰富,自会处理得当。” 隋屹却冷哼一声,说:“这般败类也配当官,便教他有来无回!” 钟三儿还待阻拦,隋屹却已经冲下了楼,我走在后头,分明看见钟三儿嘴角扬起一抹算计的笑。 等我跑到楼下,隋屹和章速已经对峙起来。 “又是你,竟胆敢跑到越州来,不知死活的东西!”章速咬牙说道。 隋屹冷哼一声,拔出长刀,“狗官,拿命来!” 隋屹不与章速废话,也不给章速反应的时间,拔刀就劈向章速,吓得他周围的人慌忙逃窜,翡艳也不例外。胆小的趁乱逃离袖妆楼,更多胆大的好事者躲在角落偷看。 隋屹刀劈来的速度相当快,章速根本来不及拔刀格挡,只好将身子往旁边一滚,狼狈地躲过一击,又赶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抽刀格挡隋屹紧追而来的袭击。 刀与刀之间清脆的碰撞声响彻整个大堂,将楼上房间里的人也吸引出来围观,我不能干扰隋屹,遂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若论体型,章速生得五大三粗,比隋屹壮许多,一招一式孔武有力,若被那刀劈一下,身体都能成两截。可偏偏隋屹灵活,不管章速如何追着隋屹劈,隋屹都能巧妙躲开,并顺手还章速一刀。 几次三番下来,章速负伤。 但见隋屹持刀迎面攻击章速,章速以横刀格挡,又爆发蛮力,将隋屹推开丈远。 “老子今日不跟你浪费时间,混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章速说罢,就灰溜溜地跑走了,隋屹正要追上去,却被钟三儿拦下,“沈大侠,莫追了,这人不好惹!” 翡艳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那章速可是司兵参军,在这越州算得上个大官儿了,他今夜势单力薄吃了亏,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沈大侠为了我和袖妆楼才惹上事端,我羞愧难当,这可如何是好?” 钟三儿说:“得连夜送沈大侠出城才是,也怪我建议沈大侠来袖妆楼,不想又遇上了那狗官。” 与他二人的焦灼不同,隋屹沉着许多,“除恶务尽,否则遭殃的是你我。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断不会给你们和袖妆楼添麻烦!” 说罢,不顾那二人阻拦,隋屹冲出袖妆楼,我也奔跑起来,追着章速的味道而去。 章速负伤,这一路都有他的血腥气,我很容易找到方向。 我们追到河边,远远看见章速站在拱桥上歇气,想是这一路跑得急,加之负伤,实在跑不动了。他背对我们,并未察觉,隋屹刻意放轻脚步,怕惊动了他被他逃走。 夜静悄悄的,周围没有半个人影,章速全然不知危险降临,还在那里扶着栏杆喘粗气。 隋屹紧了紧手中的刀,悄然扬起,用力挥下,刀划破虚空,搅扰寂静的夜。 咔嚓!伴随那轻微的声响,我看见一颗头颅飞出拱桥,顷刻后咕咚一声,落入水中。 我几乎傻眼了,拱桥上的章速没了头,手却还在机械地摆动,仿佛想将自己的头捞回去。隋屹抬起一脚踢在他胸口,径直将他踹进湍急的河流之中。 又是一声咕咚,那个嚣张的章速再没了动静。 我不知钟三儿是何时来的,我只看见他此刻站在河边,冷眼看缓缓下沉的章速。 那张脸还睁大一双眼,四周都是血,显得狰狞无比。 直至见隋屹提着带血的刀走下拱桥,钟三儿才敛去那种阴冷的神色朝隋屹跑过去。 “天呐,沈大侠,这 ……这可如何是好!”钟三儿惊慌失措地问道,我不由感叹他演戏的能力。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你们。” “我岂是怕连累之人!”钟三儿嗔怪,拉长衣袖抬手为隋屹擦拭脸上的血迹,“先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方不易引人注意,好在你穿的黑衣服,天色昏暗倒是看不出来。” 等擦完隋屹脸上的血,他又说:“眼下无人,得赶紧离开,你将刀给我,我去河里冲洗一下,然后回袖妆楼再说。” 钟三儿说着,便将隋屹手中的刀接了过去。我看见他在清洗之前,将刀凑在鼻间嗅了嗅,露出满意的笑来。 拱桥上的血他们来不及清理,匆匆回到袖妆楼,隋屹身上被喷溅了大量的鲜血,不敢从前门进去,只能偷偷从后门进入。 安全回到房间后,钟三儿说:“沈大侠,我让人给你弄些热水沐浴,再给你准备一套干净衣裳,你换下后交给我处理就是。” 隋屹眉头紧锁,不无担忧地说:“我这般莽撞,可会害了你们,害了袖妆楼?不行,我当尽快离开。” 隋屹说着要走,钟三儿伸手拦下他,笑道:“你尽管安心住下,莫要忧心,后续之事我来处理,待会儿沐浴后吃些酒食便去睡觉。” 隋屹满脸愧疚,说:“岂能如此给你们添麻烦?” “沈大侠,什么也不必说,有些事我晚些时候再与你说,听我的,莫要再想此事。” 见钟三儿态度强硬,隋屹不再推辞,连声道谢。 不多时,袖妆楼的小厮就送来干净衣裳,提来热水,灌满了浴桶。隋屹脱下血衣,跨入浴桶之中,将整个身子都埋入水中,只露出头来,神色轻松,显得悠闲自在。 他似乎并不忧心今晚所发生的事,相反,他难掩高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我也并不担心,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简直再顺利不过。 啊,对了,事情发生得突然,有些前话我尚未与你们讲,此刻得闲,便与你们说个清楚明白。 几天前的一个傍晚,盛野枫忽然来了明知县,直入谢宅,彼时我们正在花厅吃晚饭。 没有寒暄,盛野枫加入我们吃罢晚饭,万俟白才问:“盛野枫,你又来干什么?很闲么?” 盛野枫扭头看向隋屹,似笑非笑地说:“来寻隋录事啊,上回不是提过,想让他跟我去越州么?好过跟在你身边。” 万俟白脸色一沉,说:“你可以滚了。” 盛野枫像是故意挑衅一样,冲万俟白挑眉,说:“你说了不算,只要隋录事愿意跟我走,我便有法子带他走。” 裴行远看热闹不嫌事大,从桌子对面伸长了脖子说:“隋屹,我认为去越州不错。盛参军比万俟白好相处,此乃一胜;我家本就在越州,你去了我更方便照顾你,此乃二胜;越州的发展前途比明知县好,此乃三胜。如此分析,跟盛参军走不亏。” 一时间,三道目光齐聚在隋屹身上,等待他给出一个答案,两道期许,一道阴冷。 76. 一场戏 在我看来,裴行远分析得不错,跟盛野枫走再怎么着也比跟着万俟白好。去了越州定能赚更多俸禄,可以给我买更多肉包子吃,可惜我也得跟去越州,如此一来就不好统治明知县了。 可狗生与人生一样,总要有个抉择,总要向前走,既是做不了明知县的狗王,那我就做越州狗王,乐哉乐哉。 想到此,我也期待地看向隋屹。 不想隋屹微微一笑,言道:“盛参军戏谑之言岂能当真,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清楚?在这明知县混混也就罢了,真要去了越州,届时原形毕露,丢的可是我们明知县廨的脸。” 一番话有人欢喜有人忧,盛野枫失望道:“看来是在拒绝我了,我连文书都带了来,岂能是戏言。” 盛野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放在桌面,不等交给隋屹,就被万俟白夺了去。万俟白展开折子扫了一眼,便合上揣入自己怀中,“此事已了,盛野枫,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啊!” “不说便永远不要说。” 万俟白说着就要起身离开,盛野枫连忙将他拦下,“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吧,我此番前来确实还有一事,不知你们可听闻过追龙会?” 隋屹点点头,“有所耳闻,好像与龙尾祭有关?” “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盛野枫叹道,“龙尾祭以祭天祈福为主,民间有多个社团组织仪式,每年需竞争,获胜者可在龙尾祭台举行仪式,以往多是山云堂获胜。 “那追龙会虽早已有之,但向来低调行事,可今年的龙尾祭前一个月,追龙会以迅猛之势超越山云堂,从各大社团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赢得在龙尾祭台举行仪式的资格。如今即便龙尾祭已过,也仍在城中风靡。” 隋屹说:“我听来往旅人说,这似乎与什么灵魂互换有关?” “这世间哪有什么灵魂互换?分明就只是追龙会的噱头,招摇撞骗!” 盛野枫说到此处,难掩气愤。 隋屹说:“看盛参军的反应,这追龙会怕是已经在城中引起不小的事端了。” 盛野枫说:“追龙会号称入会者有机会与神龙互换灵魂,从而窥见未来之事。这般荒谬的说法,竟得城中不少人证实,其中不乏官员富商,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加深了越州百姓对此事的认同,更有甚者不远千里从外地赶来,只为入会以窥将来之事。” 隋屹说:“听起来着实荒谬,如此蛊惑人心,长此以往,越州难安,这追龙会幕后之人目的不纯啊!” 盛野枫说:“莫要说长此以往了,就是现在,城里也已经被搅得乌烟瘴气。我们想管,但他们未露马脚,我们稍有动作,就引得信徒不满,跑到公廨抗议。” 万俟白说:“百姓深信不疑皆因官员富商之言,他们缺少判断能力,只会将这些上位者的言行奉为圭臬。可曾调查过这些人?” 万俟白问到了点子上,寻常百姓被骗便也罢,那些精明之人如何能被骗? 盛野枫说:“查过,但他们内外口径一致,根本找不到突破口,诡异至极。” 裴行远问:“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盛野枫摇头,“涉及人员众多,遍布越州上下,甚至还有州里的六品官员,得有多大的财力物力方能收买下这些人?” 万俟白说:“不是收买,便是要挟。” 盛野枫说:“我也推测这当中有隐情,从各方调查,但效果不佳。追龙会极其神秘,会长从未现身,其下东南西北四堂主,也仅有东堂主汪湛霆出来主持事务,我追查了许久,也未有结论。” 隋屹说:“盛参军来找我们,必是有所计划。” 盛野枫朝隋屹投去一个“你懂我”的眼神,而后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唯有打入敌人内部,方能知己知彼。可我能够信任的越州官差全部露过脸,极易暴露身份,而兹事体大,一般的暗哨难当重任,是以我想到了你们。” 这话一经说出,任谁都能明白盛野枫的意思,简言之,他来借人了。追龙会的手尚未伸到明知县来,而盛野枫恰巧在此间有能信任的人。 隋屹会意,说:“盛参军想让我们去追龙会做卧底?” “知我莫若隋录事。”盛野枫笑道,“但此行恐有危险,若你们不愿,我不强求。” 隋屹说:“都是为了越州乃至天斓的安定,我身为天斓的录事,岂有畏惧退缩的理?我愿前往。” 盛野枫还来不及高兴,就听万俟白说:“隋录事留在明知县,由我去。” 隋屹辩驳道:“该留下的人是大人您,就您摆这臭脸,如何能当卧底?” 说完这话,隋屹赶忙捂住嘴巴,深怕被万俟白责罚,好在万俟白并未在意,只是沉沉说道:“你留下,这是命令。” 隋屹气得双手往腰上一叉,就要与万俟白来上几轮辩论,却听盛野枫说:“我以为隋录事所言极是,万俟白你不合适。你曾是大理寺少卿,官居四品,若对方早有部署,你暴露的风险极大。” 万俟白没有接盛野枫的话,而是看向隋屹,问:“你当真想去?” 隋屹点头,“大人,盛参军所言极是,姑且不论您会不会自降身段来演戏,就是您前大理寺少卿这一重身份,也不适合去卧底,若对方图谋不纯,岂有不调查朝中大员的道理?” 盛野枫说:“我会尽最大努力保障隋录事的安全。” 万俟白俨然对这安排非常不满,但又不得不承认隋屹和盛野枫的担忧很有道理,为此冷着脸保持沉默。 盛野枫的目光从万俟白脸上移到隋屹脸上,复回到万俟白脸上,开口说:“看不出来啊,咱们万俟少卿何时这般关心下属了?你们有所不知,白阎王从前在大理寺,将军中的规矩用到办案上,抓个凶手都得让人立军令状,若有敢畏惧不前者,便以军法处置。你们来说说,如此行径谁愿意跟他做事啊?” 万俟白瞪了他一眼,咬牙说道:“盛野枫,你话密了,不想死就闭嘴。” 盛野枫忙佯装捂嘴,那双勾人的丹凤眼还在朝隋屹使眼色。 隋屹抿嘴偷笑,也不知在乐呵什么。 万俟白终是叹了口气,松口道:“既是如此,隋录事,万事小心,若遇危险不可莽撞,你的性命比 案情重要。” 这话说出来又遭盛野枫一阵揶揄,但万俟白神情严肃,以此告诉我们,他很认真。 隋屹望着他,微微迟疑过后,说:“大人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 裴行远嚷嚷起来:“我呢我呢?我同隋屹一道前去如何?这些年我都不在越州,他们断然不认识我,我陪隋屹定是最合适的。” 隋屹说:“你不能去。” 裴行远不满地叉腰,抗议道:“为什么!” 隋屹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身为医者,自己却是个病秧子,你想拖我后腿不成?再者,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你们就在外接应我,我会带小九同去。” 裴行远更不满了,瞅了瞅地上吐舌头的我,说:“你宁愿带只狗去也不带我?离谱!” 隋屹说:“裴行远,别闹了,我不让你去还有其他考量。你仔细想想,越州有头有脸的人都出来帮追龙会说话,而你父亲作为天斓首富,为何没有站出来?” 隋屹一席话倒是提醒了裴行远,他歪着脑袋思考,但我想他脑袋空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隋屹接着说:“我想并非他们不想拉拢你父亲,而是他们无法拉拢他,这或许能成为我打入他们内部的一大助力。” 听闻此言,裴行远似乎想明白了一二。隋屹又说:“我很需要你的帮助,你会帮我的,对么?” 裴行远眼睛一亮,站起来拍着胸脯说道:“当然!我无条件帮你!就依你之言,我在外接应你,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隋屹笑道:“多谢。” 商议好卧底人选后,他们开始商议细节。 前往越州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座茶棚,据盛野枫的查探,其店主钟三儿应是追龙会成员,专司情报之职,以他作为切入点再合适不过。 盛野枫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要取得对方信任,必然需要投名状,且这投名状还不小。” 裴行远说:“那还不简单,我们雇一群人去茶棚闹事,然后隋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何?” 盛野枫说:“思路是对的,但一般的小混混达不到效果。” 在他们激烈讨论之时,万俟白冷不丁地问盛野枫:“州里可是新来一名司兵参军,名唤章速?” 盛野枫说:“是新来了这么个人,但极难相处,行事我行我素,也不爱与我们打交道,得罪了不少人呢!” 万俟白说:“此人可用。” 盛野枫不可置信地说:“你没说错吧?此人如何能用?如何能听我们的话?他莫要暴露了我们的行动才是。” 盛野枫全然否定了万俟白的提议,万俟白并不急着打断,等他质疑完了,才缓缓说道:“从前在北疆时,他是我的副将,为人可靠。” “你们上过战场的人都这么不好相处么?”盛野枫嘀咕道,随即又想到一点,说:“茶棚闹事他可相助,可真正的投名状,是要以血为代价的啊,说严重点,我们得向追龙会献上一条命。” “这也是我推荐章速的原因。”万俟白说,“章速自小长在戏班之中,最善奇技淫巧,可以配合隋录事演完这场戏。” 77. 承认 后来他们围绕本次行动做了充足的计划,每一个细节都考虑了进去,包括给隋屹新编造的身份。 他们利用曹怕事在荟安县经手过的案子设定了沈随这个角色,两份旧告示还是派毕吉本快马加鞭去荟安县落灰的案卷中翻出来的,如此用心的亦真亦假,由不得敌人不相信。 万俟白、裴行远和盛野枫提前进城与章速会和沟通,做足准备后,隋屹才带着我出发前往目标茶棚。 章速简直就是这出戏主角的天选之子,后来的事实证明,章速演狗官自有一套心得。 他在茶棚中露面后,已然闯入钟三儿视线。当钟三儿冥思苦想为隋屹寻找投名状时,章速的适时出现,正好成为钟三儿的不二人选,看似钟三儿为隋屹定了路线,实则这条路线一早就是隋屹他们精心策划之下的必然选择。 拱桥上的断头大戏出自章速之手,断掉的头不过是章速提前制作的道具。他深谙戏班演出之道,在那昏暗的光线下,将断头演得惟妙惟肖。 为了逼真,那些血都是提前从万俟白、盛野枫、裴行远和章速本人身上提取的,早料到敌人会判断人血与动物血的区别。 今夜钟三儿亲眼见证了章速的死,这投名状纳得犹如板上钉钉,一切都在按照隋屹他们的安排顺利进行。 而章速,此刻应正躲在他们一早安排好的地方饮酒作乐呢! “杀完”章速回到袖妆楼的房间,隋屹沐浴完,吃饱喝足倒头就睡。我还在为章速逼真的道具和演技折服,脑海里尽是水中那颗眼睛瞪得滚圆的头颅,半点睡意都无,干脆出门溜达一圈。 我忽视那些不堪入耳目的声音和行为,循着味找到一处雅间,翡艳和钟三儿正坐在里头,双方神情严肃,似有对峙。 我大剌剌地走了进去,无需躲避,毕竟我是一只小狗,他们才管不着我。 果不其然,两人只是瞥了我一眼,便继续未完成的对峙。 “你是在质疑我看人不准,还是今夜我的眼睛出了问题?”钟三儿不满地说,语气凛冽,全然不像一个寻常茶棚店主。 我这时才仔细观察起他来,他虽生得不算俊美,眉宇间却有一股子英气,那绝非寻常人所有。他先前在凉棚里表现得低声下气,教人注意不到他,此刻在翡艳面前,他的这种气质毫无保留地暴露。 饶是翡艳这种游走于形形色色人之中的人精,似乎也比钟三儿逊色了几分。 “你为何非得曲解我的意思,我只说对那沈随需得再观察些时日,也是谨慎起见。”翡艳解释道。 “还要如何谨慎?等着他因杀人罪被抓进大狱了,才算坐实他今夜所为么?”钟三儿驳斥道。 “你当真亲眼见到那司兵参军头断拱桥?有没有可能天色昏暗,你看错了?” “我还不至于老眼昏花!”钟三儿愈发气愤,“一个大活人在我面前被砍了头,我能看错?我还特地闻过,沈随的刀上就是人血,那血溅了一地,什么人经得起这般折腾?” 见钟三儿怒气高涨,翡艳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委屈言道:“三哥莫恼,你知我没那意思,我只是觉得此人出现得太过突然,有此怀疑不足为奇,也是为了我们的大业好啊!” 这样一安抚,钟三儿的情绪稳定下来,那只贴在翡艳脸颊的手下滑,捏住了翡艳的下巴,“我看你不是谨慎,而是见不得他生得比你好看,心生妒忌了吧?” “你我相识多久,你与他相识多久,你却处处维护他,连看他的眼神也……这教我如何不生气?” 钟三儿甩开翡艳的下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冷声说:“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以大业为重。沈随是我的人,也是追龙会的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断不可互相猜忌以乱人心,明白了么?” 翡艳噘着嘴明显不满,但仍旧应道:“明白,以大业为重,利用能利用的一切资源。三哥,放心便是,我不会耍小孩子脾气的。” 我听不明白他们口中的“大业”为何,我也无法与隋屹讲述我的所见所闻。 翡艳从背后环住钟三儿的腰,将脸埋在他背脊,柔声说着讨巧浪荡的言语。 我起了鸡皮疙瘩,不想再看下去,索性起身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早,钟三儿端着早食来寻隋屹,两人客气寒暄。 钟三儿直入正题,说:“经昨夜之事,我看到沈大侠是位嫉恶如仇的正义之士,我最喜欢与正义之士结交,今后我也不唤什么大侠这般生疏,我便唤你沈随如何?你也可直接唤我钟毵,我比你大,若蒙不弃,同翡艳一样唤我三哥也行。” 隋屹朝他抱拳,“昨夜我过于冲动,险些连累你们,你们还不嫌弃我,是我之幸。三哥,此后你我便是兄弟,若有用得着之处,还请尽管说。” “你我都是不满这政乱人怨之世,为此想做些什么以传后世,都是同道中人。” “是也是也。” 言语之间,两人达成共识,此后言谈起来,便随意许多。 钟三儿叹了口气,“可理想虽饱满,但终究处于这乱世之下,如今你斩杀那章速,官府虽还未查到你头上来,但终究是个祸患。” 我不理解这样的太平盛世,钟三儿为何要频频用乱世来形容。 隋屹说:“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有甚可怕。” 钟三儿说:“倒也不必如此悲观,比之逃亡天涯或是锒铛入狱,我若能为你提供第三条路,你可愿意?” 话说到此处,我和隋屹都明白终于到了正题上。这第三条路,正是我们费尽心机所求。 隋屹并未表现得过于兴奋,只是略有好奇地问:“三哥所谓第三条路,是何路?” “或是一条康庄大道,通往太平盛世与荣华富贵,又或是一条不归路。但以我们的才能,定是前者!”钟三儿说得慷慨激昂,末了又问隋屹:“可还记得你最初来越州的目的?” 隋屹说:“当然记得,我慕名而来,想与神龙互换灵魂,一窥我的未来,经昨晚一事,正好瞧一瞧我头点地的场景。” “可我若说根本没有什么灵魂互换呢?” 隋屹身子先是一僵,那一瞬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晌才喃喃问道:“三哥此话何意?” 钟三儿极为镇定,“就是你所理解的那样,这世上哪有什么灵魂互换这样荒谬之事?” 隋屹又愣了片刻, 似乎在消化钟三儿的话,又似乎想找出一个辩驳的突破口,而他很快找到了这个突破口:“只因三哥你并非追龙会中人,亦不曾与神龙互换过灵魂,是以才有此想法吧?” 钟三儿轻笑,“追龙会以会长为尊,其下设东南西北四堂主,会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四堂主都不曾见过他,他从不亲自参与追龙会的管理,如今坐镇追龙会的,乃是东堂主汪湛霆。” “三哥何以得知这些消息?” “因为我便是西堂主,主司情报搜集,亦为追龙会搜罗人才。沈随,我看中了你,认为你是加入我追龙会的不二人选!” “当……当真?可我不明白,既然灵魂互换是假,为何那么多人相信,追龙会又为何要搞出这样的噱头来?” “寻常百姓最善人云亦云,只要是被他们认为的高位者肯定的事,他们就会奉为圭臬,主动成为我追龙会的信徒。我们追龙会所追寻的,是一条真龙。沈随,你可愿意加入追龙会,与我一起共谋大业!” 隋屹沉默,钟三儿见状又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我,这到底是有些突然的,不过我需提醒你,天斓的天下已经没有你生存的空间,唯有追龙会能给你一线生机,待大业成,你我便能身居高位,俯瞰众生。你出去看看,放眼整个越州,有几人不是我追龙会的信徒?旁的不说,越州何人敢动我追龙会之人!” 隋屹又沉默片刻,才长叹一声,说:“自从我砍下那司兵参军的头之后,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如今的天斓狗官当道,奸佞猖狂,百姓怨声载道,若追龙会能为天下、为百姓创造一个太平盛世,我沈随投身其中,若能杀身成仁也是美事一桩!” “言下之意,便是愿意跟随我追龙会么?” 隋屹起身走到钟三儿面前,朝他深深作揖鞠躬,正色说道:“三哥,此乃我之幸也!” 钟三儿忙托住隋屹的手,说:“好!你我今日歃血为盟,自此同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钟三儿走到衣架前取下隋屹挂在上面的长刀,面不改色地划破掌心,那血顺着皮肤滴落在桌面的茶杯之中。 隋屹效仿,一杯清澈的水瞬间变成了淡红色。当然,我看不见杯中水的样子,不过是我猜测的。我不明白人类这样做的意义,但可能总有某种意义吧。 钟三儿拉着隋屹坐下,开心地说:“来,我陪你吃早食,这是我一早去厨房盯着厨子做的,袖妆楼的大厨手艺好得很呢!” 隋屹剥了个鸡蛋递给我,随口问道:“如此说来,翡艳乃至整个袖妆楼,实则都是我们追龙会的么?” 钟三儿道:“翡艳乃是北堂主,袖妆楼鱼龙混杂,别看他好似柔弱无骨,他游走于此间八面玲珑,精明得很呐!” 隋屹点头认同:“确实如此,能屈能伸,方可成大事也。” 钟三儿说:“吃完饭我领你去见东堂主汪湛霆,我要将你介绍给追龙会的所有人。” 钟三儿说到此处有些激动,那感觉就像要让一件蒙尘已久的珍宝现世。 然,我们刚下楼欲前往追龙会,一群官差便闯入了袖妆楼,将我们的去路拦住,为首的我认识,正是越州司法参军盛野枫。 78. 危机 盛野枫一身深青官服,腰佩长刀,身后跟了四名佩刀捕手,姿态盛气凌人,目光如炬地扫视楼里不多的人,一看便来者不善。 隋屹应是怕我冲出去打招呼,把我的身体夹在了两腿之间,在旁人看来,便是他怕我出去闯祸而为之。 我承认我们做狗的经常人来疯,不分场面,但那是对笨狗而言,像我这种开智的小狗,不可能做那么愚蠢的事。 翡艳扭着身段迎上前去,柔柔地在他胸前一拍,嗔怪道:“我道是谁这般排场,原是盛参军啊,多日不来我袖妆楼,是忘了袖妆楼白日不营业么?不过若是盛参军,我铁定不能怠慢,这便去把你相好唤来。” “大胆!”盛野枫大喝一声,目怒凶光,“休要胡言乱语,我今日来是为查案,若敢从中阻挠,板子伺候!” 翡艳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后退了几步,才又战战兢兢地问:“倒究出了何事,要让盛参军这般严肃,连往日情分都不讲了?” “我何时与你有情分了?我且问你,昨夜袖妆楼是否发生过打斗?” 盛野枫说话时,游移的目光终是落在楼梯间的隋屹身上,他上下打量一番,最后紧盯隋屹腰间的长刀。 昨夜隋屹与章速的打斗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想瞒也瞒不住,翡艳深谙此事,便说:“不过是客人间的误会,喝了酒切磋一下武艺,怎劳烦盛参军亲自跑一趟?” 盛野枫的目光从隋屹的刀上移回翡艳身上,冷哼一声,说:“误会?可今晨有人在鎏川河中发现了其中一人的尸体,头身分家,这要如何解释?也可用误会来解释么!” 翡艳大惊失色,吓得险些跌坐在地,脸色煞白,“怎……怎么可能?是谁死了?” 盛野枫厉声说:“死的可是我越州新任司兵参军章速!翡艳老板,你这袖妆楼摊上事了!” 翡艳这回没能站稳,身子往后一倾,正好跌坐在楼梯上,浑身如同筛糠一般抖动着,口中喃喃念道:“这怎么可能?昨日章参军离开时还生龙活虎,岂会……岂会丧了性命?况且,这与我袖妆楼也没关系啊!” 说到此处,翡艳还落下几滴泪来,那演技堪比昨夜的章速。 盛野枫轻蔑地瞥了翡艳一眼,又问:“昨夜与章速起争执的是何人?” 翡艳支支吾吾不肯说,满脸为难。在他身后楼梯上的隋屹正想站出来,却被钟三儿扯了扯衣袖。即便是这点轻微的小动作,也没能躲过盛野枫的眼睛,他的目光登时落在了楼梯间的二人身上。 “你们是何人?在此间做甚?”盛野枫问。 钟三儿拉住隋屹,冲他微微摇头,隋屹却将手抽出来,低声说:“三哥,无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你们。” 这般说罢,隋屹先是松开对我的禁锢,而后稳步走下楼梯,同时说道:“与他起争执的是我,沈随。” 盛野枫问:“你为何要与他起争执?” 说话间,隋屹在盛野枫身前站定,身板挺得笔直,正色说道:“那人仗势欺人,无理取闹,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见隋屹这般理直气壮,盛野枫怒气瞬间高涨,指着隋屹的鼻子喝道:“为拔刀相助不惜断其头颅将他杀死?” 隋屹迎上那副愤怒的面孔,问:“你有何证据说是我杀了他?” “有目击者称,昨夜章速败逃之后,你持刀追了出去,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 隋屹冷哼一声,说:“我追出去便是我杀的人么?可有人亲眼见到我杀人?现场可有留下我杀人的物证?” 这些自然都没有,盛野枫一时语塞,又忽而看向隋屹腰间的佩刀,说:“你这把刀定是凶器,若请仵作来验,必会证实你的刀与死者伤口吻合。” 隋屹闻言大笑起来,边笑边取下佩刀,递交给盛野枫,说:“这刀不过是天斓最寻常的制式,随便找个铁匠铺就能花八百文买到,若以此断定凶手人选,呵呵,盛参军,你们的牢怕是会关不下。” “你!”盛野枫气急,目光一沉,顺手拔出隋屹递过来的刀抵在了他脖子上,“竖子嚣张!待我押你回去受审,不信你不招!” “你们当官的最善屈打成招,我一介无权无势的平民岂能反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隋屹将目光瞥到一边,不再去看盛野枫。 这边两人局势紧张,钟三儿跑下楼来好声劝道:“这位上官,这当中定有误会,追龙会众信奉神龙,皆有赤子之心,从善如流,怎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若这样做了,必会遭受神龙惩罚的呀!” 钟三儿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再开口时换了种语气:“同理,若有人试图栽赃陷害追龙会之人,神龙也必定不会饶恕他。” 盛野枫哪里听不出钟三儿言语之中的威胁,但又不肯就此作罢,便说:“你拿追龙会压我?” 钟三儿言笑晏晏,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不敢不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依我之见,盛参军不如先去寻找证据,若证实沈随杀人,追龙会必定不会包庇,只是在此之前,还请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盛野枫道:“若他畏罪潜逃了当如何?” 钟三儿说:“若当真如此,我便将所有罪责揽下,也好让盛参军对上有个交代,如何?” “三哥……” 隋屹还待说什么,钟三儿朝他摇摇头,又对盛野枫说:“我叫钟毵,虽只是个经营茶棚的小人物,身份卑微,但怎么着也算是一条命,以命换命也未尝不可。” 盛野枫盯着二人沉默不语,似在衡量利弊,半晌后终是妥协,“好,你若不想死,最好盯紧了此人,否则本参军拿你是问!” 说罢,他又狠狠瞪了隋屹一眼,才将刀还给隋屹,领人离去。 我想此刻你们与我一样明白,这一场盛野枫看似因畏惧追龙会而妥协的戏码,也在他们商议的计划之中。之所以这 样做,为的就是坐实隋屹斩杀章速的事实。 接下来盛野枫会继续追查章速之死,但为了配合隋屹的行动,案情不可能有进展。 这对盛野枫来说无疑是个挑战,因为知道这项计划全貌的只有隋屹、万俟白、盛野枫、裴行远和章速五人,外加一个小狗我。可盛野枫的上司不知道,外头的百姓不知道,章速手底下的兵亦不知道,三方压力同时袭来,也不知盛野枫顶不顶得住。 现在我才忽然明白,整个计划对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是一场考验,而我却只能旁观,很难帮到他们。 盛野枫走后,我们才顺利出发前往追龙会。很明显经此一闹,钟三儿对隋屹愈发满意,就连看他的眼神之中都带着笑意。 追龙会位于越州城北,此地本不是繁华之所,但因追龙会风靡全城,周围也变得热闹起来,无数人排队吵着闹着要与神龙互换灵魂,追龙会大门前更是日日都得派遣专人维护秩序。 钟三儿领我们从侧门进入,进到里头就清净许多,来来往往的人穿统一制式的暗红色服装,见到钟三儿便停下来行礼。 宅子占地广阔,钟三儿带我们绕了又绕,才来到一座小院之外。院外有带刀壮汉把守,见了钟三儿恭敬行礼,并未阻拦我们进入,只暂时收走了隋屹的佩刀。 小院被打理得精美绝伦,山石流水,兰草松柏,不一而足。那流水旁打磨光滑的青石桌边围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人看衣着和背影是翡艳,我感叹他腿脚之快,我们几乎同时从袖妆楼出发,他竟比我们还快抵达。 与他同坐的人身材娇小,我尚且看不清长相。 他二人对面那人三十余岁,穿一身白衣,蓄一嘴美髯,像某个长居深山修炼的高人。在我们进入小院时,他就已经注意到我们,但仍旧不动声色地等我们走近。 钟三儿在青石桌前站定,拱手行礼道:“东堂主,金老板。” 东堂主汪湛霆指了指空位,说:“请坐吧。” 我这时才看清那瘦弱之人的面容,竟是金九! 我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隋屹,他面色虽沉稳,但我闻得到他身上紧张的情绪。 这一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隋屹他们千算万算终于走到今日这一步,可万万没算到金九会牵涉其中,成为一大不可控的变故。 此刻只要金九一开口,就会让我们先前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我和隋屹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追龙会的大门。 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冲上去咬断金九的脖子呢? 说来话长,实则只在瞬间,金九的目光停留在隋屹身上,从他站着到坐下,那打量的目光始终不曾挪开。 我分明看见隋屹的手下意识想落在刀柄上,可进来之前,他的刀就被门外看守的壮汉收走了,这一按便是落了空。 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我眼神凌厉,耳朵高竖,准备随时迎接这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