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商店》 1. 总不够用的傍晚 第1章总也不够用的傍晚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把林小柚的书桌切成两半。一半是暖融融的金色,一半是冷冰冰的阴影。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数学练习册的封面,盯着那半边阳光发呆。 阳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跳舞。小柚伸出食指,在光柱里画了一个圈。灰尘们惊慌地散开,又慢慢聚拢回来。 "林小柚!"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作业写完了没有?" 小柚猛地坐直身体,抓起笔。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上,第一道题还空着:"小明有8个苹果,小红有5个苹果,他们一共有多少个苹果?" 这有什么难的。小柚在"8+5=13"旁边飞快地填上答案。可是第二题变成了:"如果小明吃掉3个苹果,又买了6个,现在他有多少个?" 真麻烦。小明为什么总在吃苹果?小柚把笔夹在嘴唇和鼻子中间,仰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她的目光顺着裂缝慢慢爬行,从这头爬到那头,再爬回来。 "林小柚!"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些,"我听见你还没动笔!" 小柚赶紧低下头。笔从嘴唇上掉下来,在练习册上砸出一个墨点。她盯着那个墨点,觉得它像一只胖乎乎的甲虫。 "写完了写完了!"她朝门口喊。 其实才写了三道题。后面还有十二道,然后是整整两页应用题。小柚叹了口气。她想起昨天看的动画片,主角骑着一只会飞的恐龙,穿过了彩虹做的桥。要是她也有一只恐龙就好了,不,要是有彩虹桥也行,她可以从桥上滑下去,一直滑到—— "啪。"练习册被合上了。妈妈站在书桌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又在走神。"她说,语气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很高兴,"小柚,从放学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 小柚嘟起嘴:"两个小时很久吗?"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把小柚的眼睛刺得眯起来。楼下传来孩子们笑闹的声音,有人在喊"传球传球",还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 "隔壁朵朵早就写完作业下去玩了。"妈妈说,"你什么时候能像人家一样抓紧时间?" 小柚撇撇嘴。她不喜欢听朵朵的名字,虽然朵朵是她最好的朋友。妈妈总说朵朵这好那好,好像朵朵是别人家的小孩标配。可小柚知道,朵朵写作业快是因为朵朵的妈妈要求她必须在晚饭前写完。小柚的妈妈虽然也会催,但不会真的把电视关掉。 "知道了知道了。"小柚把练习册重新翻开,"我马上就写。" 妈妈出去了。小柚握着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楼下果然有朵朵的身影,穿着淡黄色的外套,正在跳绳。绳子甩成模糊的圆圈,朵朵的辫子一上一下地跳。旁边还有几个同班同学,他们在玩跳房子。 小柚的脚在桌子底下跟着打拍子。她数着朵朵跳了多少下,又看隔壁楼的小男孩追着一只橘猫跑过去。那只猫胖得不像话,跑起来肚子几乎贴着地面。 "就玩一会儿。"小柚对自己说,"五分钟。写完第一页就去玩五分钟。" 第一页最后一道题是:"商店里有12支铅笔,卖掉一些后还剩7支,卖掉了多少支?" 12减7等于5。小柚飞快地写上去。她想去玩跳房子,想和朵朵一起跳绳,想看那只胖橘猫到底钻进了哪个草丛。她啪地合上练习册,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写完了?"妈妈从厨房探头。 "写完了!" "检查了吗?" "检查了!" 小柚已经换好了鞋。她拉开门,夏天的晚风呼地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一整个下午的鸟。 可是她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见妈妈在后面喊:"林小柚!你练习册只写了一页!" 小柚的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白色的鞋带有点脏了,一只松一只紧。楼下的欢笑声还在往上飘,清晰得让人心痒。 "还有两页应用题。"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平静但不容商量,"写完才能下去。你刚才答应过我的。" 小柚慢慢转过身。晚风还吹在她的后背上,暖融融的,带着自由的味道。可是她得回去。 她一步一步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应用题的第一行写着:"小丽看一本故事书,第一天看了8页,第二天看了6页……" 小柚把脸埋进胳膊里。她觉得时间像一块巨大的、黏糊糊的橡皮糖,怎么拽也拽不动。明明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明明楼下的小朋友还在玩,为什么她非得坐在这里写什么小明小丽的苹果和书? "要是能跳过就好了。"她闷闷地想。 "要是写作业的时间'嗖'一下就没了,该多好。"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闷闷不乐的傍晚,老城区钟楼底下的某条小巷里,一盏暖黄色的灯刚刚被点亮。柜台后面,头发像银白钟表发条的老人把一只小座钟摆正,钟摆开始左右摇晃,发出从容不迫的滴答声。 时间商店,开张了。 而林小柚还在跟应用题搏斗。她咬着笔帽,把"小丽"改成"小明",又把"小明"改回"小丽",折腾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多写。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走,从桌面爬到墙壁,再从墙壁爬上天花板。小柚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慢得像一只蜗牛在糖浆里爬。 她不知道,有些人正在用一生的时间,换回一个小小的愿望。 而她的时间,还很年轻,很多,多到让她觉得永远不会用完。 多到让她觉得,浪费一点点也没关系。 "林小柚!"妈妈又喊了,"七点半了!你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 小柚吓了一跳。七点半了?她抬头看钟——真的,短针已经指到了7和8之间。她感觉刚才只过了十分钟,可整整一个半小时就这么溜走了。楼下小朋友的笑声早就停了,暮色从窗户外面压进来,沉甸甸的。 "我……我在想题。"她小声说。 其实她什么也没想。她的脑子像一个空荡荡的游乐场,旋转木马停了,滑梯没人玩,只有风在里面打转。 妈妈没有再说话。小柚听见厨房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水龙头开得很大。她知道妈妈不高兴了。她低下头,终于开始认真看题。 其实并不难。她三下五除二就写完了剩下的应用题。合上练习册的时候,她看了看钟——七点四十五分。如果她从放学回来就认真写,也许五点就能写完。那样她就能玩两个半小时,而不是在桌子前面坐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什么也没玩成。 她忽然有点懊恼。 可是这点懊恼像水面上的泡泡,啪地破了,很快就没了。因为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西瓜红艳艳的,一看就甜。小柚立刻把刚才的想法忘了,抓起一块最大的就往嘴里塞。 甜。凉。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明天要早起。"妈妈说,"吃完了刷牙睡觉。" 小柚点点头,又抓起第二块。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城区钟楼的尖顶在夜空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轮廓。钟楼上的大钟每天准点报时,当当当的,整个老城区都能听见。 小柚从来没注意过那座钟楼下面有什么。她只知道大钟整点会响,有一次她数过,下午六点的时候响了六下,下午七点响了七下。 她不知道的是,在钟楼的地底下,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有一座巨大的、由成千上万只钟表组成的柜子。每一只钟表都代表一个人。有些钟走得很快,有些走得很慢,有些忽然停住,还有些发出奇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响声。 头发像银白发条的时伯,正用一块绒布轻轻擦拭柜台上的一只怀表。怀表表面映出他的脸,苍老的、布满皱纹的、眼睛却清澈得像泉水。 "快了。"他自言自语,"很快就会有小朋友找来了。" 他把怀表放回原位。表盖"咔嗒"一声合上,像某个秘密被轻轻锁住。 而此时,林小柚正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她一点也不困。她想起白天在学校里看到的一件事:隔壁班的小美收到了一个魔法文具盒,按一下按钮就会自动弹出橡皮和尺子。 "要是我也有那种魔法文具盒就好了。"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不,要是有魔法更好了。让作业本自己写自己,让考试自己考自己——" 她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妈妈已经关灯了。 "那样的话,我就能一直玩一直玩——"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各种奇妙的念头,像一群发光的小鱼游来游去。她在这个充满魔法的幻想世界里快乐地游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窗外,钟楼的影子静静落在地上。月光照不到钟楼底部,那里一片黑暗。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招牌,没有标记,只有一个小小的、铜制的钟表图案。 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 像在等什么人。 (第一章完) 2. 追着花纹小猫闯入小巷 第2章追着花纹小猫闯进小巷 第二天是星期六。 小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晒透了。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九点二十三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赖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客厅里传来妈妈打电话的声音:"……对对,下午两点,好的好的,我们准时到……"挂了电话,妈妈探头进来说:"小柚,下午跟我去外婆家,你舅妈带了好吃的点心。" "好——"小柚拖着长音答应。 其实她没怎么听进去。她正蹲在茶几旁边,盯着从阳台缝里钻进来的一只金绿色甲虫。甲虫的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会走路的宝石。小柚伸出手指想碰碰它,甲虫忽然张开翅膀,"嗡"地飞起来,在客厅里画了个圈,从纱窗的破洞钻了出去。 "跑了。"小柚有点失落。 吃完早饭(其实是早午饭,十点半了),妈妈开始收拾东西。小柚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屋子里乱转。她翻了一会儿绘本,看了三页就放下;打开电视,动画片还没开始,在放广告;她又走到窗边,把脑袋伸出去吹风。 楼下空荡荡的。星期六的上午,小朋友们要么在写课外班作业,要么被家长带出去玩了。小柚看见朵朵家的窗帘拉着,大概朵朵也在上课。 "好无聊啊。"她趴在窗台上。 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糟糟的。老城区的屋顶在她眼前铺展开来,灰的瓦、红的瓦、长着青苔的瓦,层层叠叠。远处,钟楼的尖顶从屋顶之间冒出来,像一只竖起来的铅笔。小柚盯着那座钟楼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发现,钟楼侧面有一大片爬山虎,绿油油的,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什么时候长了那么多爬山虎?"她自言自语。好像昨天还没有呢。 妈妈在房间里喊:"小柚,帮我拿一下阳台上的晾衣架!" "来了——" 小柚跑开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一片绿色的叶子从钟楼那个方向飘过来,贴着窗玻璃打了几个转,才慢悠悠地落下去。小柚没有看见。她正踮着脚够晾衣架,衣架太高了,她跳了两下没够着,最后搬了小板凳才拿下来。 下午一点,妈妈带着小柚出门了。外婆家离得不远,穿过三条街就到了。一路上小柚蹦蹦跳跳,数着地砖缝走,单脚跳一块、双脚跳一块,玩得不亦乐乎。妈妈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喊:"跟上,别走丢了。" 经过钟楼的时候,小柚抬头看了一眼。大钟的指针指向一点十五分。钟楼底下的墙根处,爬山虎密密麻麻地铺着,阳光照在上面,叶子泛出好看的亮绿色。小柚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因为妈妈已经走出去老远,她得小跑才能追上。 在外婆家待了一整个下午。舅妈带来的点心很好吃,是红豆馅的糯米团子,小柚一口气吃了三个。大人们在客厅聊天,小柚和外公在阳台上下五子棋。外公下棋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要想半天,小柚等得直打哈欠。 "外公你快一点嘛。" "慢工出细活。"外公笑眯眯地说,然后落了一子,"你看,你输了。" 小柚低头一看,外公的五颗白子果然连成了一条线,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再来一局!"她不服气。 又下了三局,小柚输了两局,赢了一局。赢的那局是因为外公手机响了,去接电话的时候忘了回来,小柚偷偷挪了一颗棋子。这件事她有点心虚,但外公回来之后只是笑呵呵地说"哎呀我输了",没有发现。小柚心里更虚了。 晚上七点多,妈妈才说要回家。小柚和外公外婆说了再见,打着哈欠跟妈妈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小柚踩着妈妈的影子走,踩一下,跳一下。 经过钟楼的时候,大钟"当当当"地响起来,整整七下。声音又沉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小柚抬头看去,钟楼的轮廓在夜空里黑沉沉的,顶上那颗星星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妈妈,钟楼底下有什么呀?"她随口问。 "底下?"妈妈想了想,"好像是个仓库吧。以前放过自行车,后来就锁着了。" "哦。" 小柚没再多问。她跟着妈妈走过钟楼,拐进了回家的巷子。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缩得很小,又拉得很长。她盯着自己的影子走,忽然发现,影子的旁边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会动的东西。 她猛地抬头。 一只猫。一只很小的、身上长着不规则花纹的小猫,正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歪着脑袋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它身上,那些花纹看起来像一片片碎叶子,又像一小块一小块的地图。 小柚的心跳了一下。 她特别喜欢猫。但妈妈对猫毛过敏,家里从来不养。每次看见外面的流浪猫,小柚都要蹲下来好好看一会儿,如果能摸到就更好了。 "咪咪。"她轻声叫,慢慢蹲下去,"过来。" 小猫没有动,还是歪着脑袋看她。它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琥珀色的,像两颗透明的糖。 "小柚,走啦。"妈妈在前面喊。 "等一下!"小柚压低声音,朝小猫伸出手,"咪咪,过来,我给你好吃的。" 她摸了摸口袋,没有吃的。但她还是伸着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友善一些。小猫的耳朵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然后它转过身,沿着墙根小跑起来。 "哎——别走!" 小柚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小猫跑得不快,但很灵活,一会儿钻进一辆停着的自行车底下,一会儿又钻出来。小柚跟着它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进一条。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墙壁上的爬山虎越来越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咪咪,咪咪你等等——" 小柚气喘吁吁地追。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截一截的墙和门。她有点慌,可是小猫就在前面不远,时不时停下来看她一眼,好像在等她。 又拐了一个弯。小柚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她从没见过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连天空都遮住了大半。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甜甜的香味,像旧木头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脚下是青石板路,石板上长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最奇怪的是,这条巷子里有光。 暖黄色的光,从巷子深处透出来,不亮,但很温暖。像秋天黄昏时分的太阳,像点了一盏罩着黄纱的灯。光把青石板照得湿漉漉的,把藤蔓的叶子照得像上了一层蜜。 小猫就蹲在光的尽头。它回头看了小柚一眼,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了一扇门里。 那扇门很矮,木头做的,漆成了深棕色。门上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图案——一只钟表。钟表的指针停在某个奇怪的位置,不是整点,也不是半点。 小柚慢慢走过去。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很轻很轻的、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很多很多只钟表一起在走。 她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去。妈妈一定走远了,说不定已经在找她了。天这么黑,这条巷子这么陌生,她不应该进一扇陌生的门。 可是那只小猫进去了。而且那个滴答声太好听了,好听得像有人在用银勺子轻轻敲玻璃杯。还有那股甜香味,越靠近门越浓,暖洋洋的,让小柚觉得特别安心 。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木门的一刹那,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光涌了出来。 小柚看见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暖黄色的房间。柜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钟表,座钟、挂钟、怀表、手表,甚至还有沙漏和日晷。每一只钟都在走,可是走的节奏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滴答清脆,有的滴答沉闷。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却不觉得吵闹,反而像一首曲子。 那只花纹小猫正蹲在柜台下面,用爪子洗脸。它洗得很认真,完全不理小柚了。 柜台后面没有人。 小柚站在门口,一只脚在外面,一只脚在里面。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可是她的脚好像被那个暖黄色的光粘住了。 "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不年轻,也不老,轻轻的,很温和,像爷爷在冬天午后说话的声音。 小柚吓了一跳:"谁……谁在说话?" 柜台旁边的一把摇椅慢慢转过来。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非常非常老的一个人。他的头发全是银白色的,可是不像普通老人的白头发那样软塌塌地贴着,而是一圈一圈地卷着,像上了劲的钟表发条。他的脸满是皱纹,皱纹的走向也很有意思,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又像表盘上的刻度。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很清澈,像雨后放晴的天空。 "我是时伯。"老人说,"这间商店的主人。" 他朝小柚笑了笑,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没有让他看起来更老,反而像一棵很老很老、但还在发芽的树。 "小朋友,"他说,"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孩子。" 小柚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低头看看那只猫,猫已经洗完了脸,正缩成一个毛球睡觉了。 "我……我是追猫进来的。"小柚小声说,"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时伯摇摇头。"没有走错。猫不会带人走错地方,它们只带该来的人来。" 他说完这句话,从摇椅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小柚才发现他并不高,甚至比她爸爸矮一个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马甲的口袋里露出一截银色的链条,大概是怀表的链子。 时伯走到柜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子是金色的,在暖黄色的光里闪闪发亮。 "小朋友,"他温和地说,"你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商店?" 小柚点点头。 "这里,"时伯把沙漏轻轻放在柜台上,金色的沙子开始缓缓往下流,"是时间商店。" 他停顿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小柚。 "在这里,你可以用自己的时间,换取想要的一切。想换什么都可以。" 小柚愣愣地看着那只沙漏。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落,细得像灰尘,亮得像星星。她想起昨晚睡前那些奇妙的幻想,想起作业本上永远写不完的题目,想起她好想要的那个魔法文具盒。 "自己的时间?"她问,"什么意思?" 时伯弯起嘴角。"比方说,"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秘密,"你不想写作业,就可以用写作业的那段时间做交换。那段被你交出来的时间,会进入这只沙漏里。而你——" 他顿了顿。 "你的作业,就会全部写完。" 小柚的呼吸停了一拍。 窗外的夜空里,钟楼的大钟"当当"地响了两声,不知道是八点还是九点。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而在这条没有名字的小巷深处,暖黄色的光从一扇矮门里透出来,照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沙漏。 还有一个小女孩睁大了的、亮晶晶的眼睛。 (第二章完) 3. 钟楼底下神秘铺子 第3章钟楼底下的神秘铺子 小柚盯着那只沙漏看了很久。 金色的沙子细细密密地往下落,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发光的雨。底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沙堆的形状柔和又圆润,她看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换吗?"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时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柜台上拿起一块绒布,慢悠悠地擦拭一只铜制座钟的玻璃面。钟摆左右摇晃,发出沉稳的"滴答——滴答——"声。 "几乎什么都可以。"他终于说,"但有一条最重要的规则。" 他放下绒布,看向小柚。浅灰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只能交换属于你自己的时间。不能拿别人的,不能抢别人的,不能借别人的。只能是你的。" 小柚想了想:"那……如果我换了作业写完,我拿去交换的时间是什么样的时间?是做作业的时间吗?" 时伯微微点头。"你拿来做交换的那段时间,会被抽走。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你本来应该经历的事情——比如坐在桌前思考、动笔算数、翻书找答案——都不会发生。" "那不正好吗?"小柚脱口而出,"我不想做那些事!" 时伯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边的沙漏轻轻翻了个面。金色的沙子换了个方向,又开始新一轮的降落。 "你当然可以这么选。"他说,"只是你要明白,时间是你自己的。拿出去的时间,永远拿不回来。" "永远?"小柚愣了一下。 "永远。"时伯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稳,"交换就是交换。时间商店不做退货。" 小柚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永远这个词太大了,大得让她有点害怕。可是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不用写作业?只要付出一点点时间,就能让所有作业自动写完?那段时间本来就是要用来写作业的呀,反正她也不喜欢写,拿来换一换怎么了? "那我……"她咬着嘴唇,"我先看看,行不行?" "当然可以。"时伯温和地说,"商店随时开着。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 他说完这句话,又坐回了那把摇椅。摇椅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只花纹小猫从柜台下面跳上来,蜷在时伯的膝盖上,尾巴搭下来,一晃一晃。 小柚站在原地,两只脚轮流踩地板。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妈妈肯定发现她不见了,说不定正在到处找。可是她又舍不得走。这间铺子太奇妙了,柜台上每一只钟表都不一样,有的外壳雕着花,有的刻着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一只特别小的表,小得像一颗豌豆,放在一个铺了天鹅绒的盒子里。 "时伯,"她忍不住问,"那些钟表,都是……都是人的时间吗?" 摇椅停了一下。时伯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猫,又抬头看着小柚。 "你很聪明。"他说,"每一只钟表,都代表一个来过这里的人。他们拿自己的时间,换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小柚的目光扫过整面墙的柜子。大大小小的钟表密密麻麻地摆着,有些在走,有些停了,有些走得忽快忽慢。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那些人后悔了吗?" 时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猫的脊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有人后悔,有人不后悔。"他说,"但无论是后悔还是不后悔,时间都不会回来。他们做出的选择,已经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这话听起来有点深,小柚似懂非懂。她还想再问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小柚——!林小柚——!" 是妈妈的声音。焦急的,一声比一声近。 小柚猛地跳起来。"我妈妈找我了!我得走了!"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着时伯。"我……我明天还能来吗?" 时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暖暖的,像冬天晒过的被子。"猫带你来的路,你记住了吗?" 小柚回忆了一下。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窄巷,青石板路……她点点头:"好像记住了。" "那就好。"时伯说,"如果你找不到,可以让猫再带你一次。" 小柚低头看看那只花纹小猫。猫正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却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谢谢时伯!"小柚喊了一声,推开木门冲了出去。 门外的巷子还是那么暗,但暖黄色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青石板照得亮堂堂的。她沿着来路往前跑,跑过那面爬满藤蔓的高墙,跑过第一个拐角,跑过第二个拐角。她跑得气喘吁吁,鞋带都松了一只。 "小柚——!" 声音更近了。小柚拐出最后一条窄巷,迎面撞上了妈妈。妈妈的脸又急又气,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正准备打电话报警。 "你跑到哪里去了!"妈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小柚"嘶"了一声,"我回头你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快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小柚愣住了。她觉得自己在时间商店里最多待了十分钟,怎么外面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我……我追一只猫……"她小声说。 "追猫追到这么远?"妈妈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压下来。她蹲下身子,检查小柚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摔跤。小柚的膝盖好好的,手上也没破皮,只是鞋带松了一只。 "妈妈,"小柚趁妈妈系鞋带的时候问,"钟楼那边是不是有一条很窄很窄的巷子,墙上全是爬山虎?" 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钟楼那边?好像没有吧。那边我都走过多少回了,没见什么窄巷子。" "有的!"小柚急了,"就在拐角——那边还有一扇矮门——" 妈妈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行了行了,别瞎说了。赶紧回家,天都黑了。以后再乱跑,晚上就不准看电视了。" 小柚被妈妈牵着往前走。她忍不住回头看,钟楼的影子黑沉沉地蹲在那里,底下的墙根处只有爬山虎和墙壁,那条窄巷、那扇矮门、暖黄色的光,全都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是她明明去过了。她的手还记得木门的触感,她的鼻子还记得那股旧木头和蜂蜜混在一起的甜香,她的耳朵里还在回响那些细细碎碎的滴答声。 还有时伯的话:"拿出去的时间,永远拿不回来。" 小柚攥紧了妈妈的手。她忽然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怕的是那些话听起来太认真了,不像是开玩笑。兴奋的是,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全世界只有她知道的大秘密。 回到家,妈妈让她赶紧洗澡睡觉。小柚乖乖洗了澡,换了睡衣,钻进被窝。妈妈关灯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以后别乱跑了,听见没?" "听见了。" 门关上了。小柚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 的缝隙。月光从那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枕头边上。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月光。凉的。 然后她开始想,到底要拿时间去换什么。 换作业自动写完?换了之后,她每天放学就能直接去玩了。可是时伯说那段被她交出去的时间永远回不来……永远回不来,那她是不是就少了那些做作业的时间?少了就少了呗,反正她也不想要。 还是换点别的?换一个魔法文具盒?换考试成绩变好?换假期变长? 她的脑子里像放烟花一样,嘭嘭嘭地冒出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闪闪发光,每一个都让她心跳加速。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枕头折了又摊开,摊开又折起来。 "冷静一点,林小柚。"她对自己说,"明天再去一趟,好好问问时伯。" 可是她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老城区的夜景安安静静地铺在眼前。远处,钟楼的尖顶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大钟的指针还看得清——将近十一点了。 小柚盯着钟楼看了很久。 "真的有一条巷子。"她小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真的去过了。" 钟楼没有回答她。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窗帘拉上,钻回被窝。 这一次,她终于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无数只钟表在飞。金色的沙漏悬在半空中,沙子往上流,又往下流。时伯坐在摇椅上,摇椅飘在云朵中间。他朝她招手,说:"小柚,你想好了吗?" 她想说"想好了",可是嘴巴怎么也张不开。 然后她听见"叮"的一声,很清脆,像有人敲了一下玻璃杯。梦散了,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小柚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台上往钟楼的方向看。 爬山虎还在。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 小柚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跳下窗台,跑去吃早饭。妈妈正在煎鸡蛋,油锅滋滋响。小柚坐在餐桌前,扒拉着碗里的粥,心里全是那只金色的沙漏。 "妈妈,我今天下午能出去玩吗?" "下午?"妈妈把煎蛋放进她碗里,"下午有雨,别出去了。就在家看看书、写写作业。" 小柚"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煎蛋。咸咸的,焦焦的,好吃。可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雨。下雨的话,窄巷子会不会消失得更彻底?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蓝蓝的,阳光白花花的,一点要下雨的样子也没有。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她记得很清楚,昨天晚上她回头的时候,那条巷子不见了。如果今天再去,它还会在吗? 时伯说"猫会带你来的"。 小柚放下筷子,跑到客厅角落里翻了翻。她找出一小包没拆封的鱼肉肠——是她上周春游剩下的。她把鱼肉肠揣进口袋里,想着如果再见到那只花纹小猫,就请它吃。 "吃完了别乱跑啊。"妈妈在厨房里喊。 "知道啦——" 小柚慢慢喝着粥。她告诉自己不要着急,要等到下午。下午妈妈午睡的时候,她可以悄悄溜出去。 她看了一眼窗外。钟楼的尖顶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大钟的指针指向九点零三分。 时间还早。 可她的心已经飞到那条满是爬山虎的窄巷子里了。 (第三章完) 4. 头发向钟表方条的时伯 第4章头发像钟表发条的时伯 下午果然下雨了。 小柚趴在窗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小水花。天空灰蒙蒙的,钟楼的尖顶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布看。 妈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放一档讲美食的节目。小柚蹑手蹑脚地从门边拿了一把小花伞,又往口袋里摸了摸——鱼肉肠还在。她轻轻拧开门把手,闪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她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撑开伞。雨不算大,但淅淅沥沥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小柚吸了一口气,往钟楼的方向跑。 她跑得很快,雨溅湿了她的裤脚,小花伞在风里摇摇晃晃。拐过一个弯,再拐过一个弯,钟楼越来越近了。爬山虎在雨里湿漉漉的,颜色深了许多,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小柚放慢脚步。她走到昨天追猫拐弯的那个地方,停下来。墙还是那面墙,爬山虎还是那些爬山虎,可是—— 没有窄巷子。 她往左走几步,又往右走几步。墙是实的,爬山虎的藤蔓贴得紧紧的,连个缝都没有。她伸出手去摸,手指触到湿冷的墙壁和滑溜溜的叶子,没有门,没有巷口,什么也没有。 小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喵。" 一声轻轻的叫从她身后传来。小柚猛地回头。那只花纹小猫就蹲在路边的矮墙上,身上被雨淋得湿湿的,花纹更明显了,像一片片深色的拼图。它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里亮晶晶的,琥珀色的光。 "咪咪!"小柚高兴地叫出声,"你在这儿!" 小猫跳下矮墙,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小柚赶紧跟上去。小猫走得不快不慢,尾巴尖轻轻摇着。它带着小柚绕过钟楼侧面,从一堆乱糟糟的旧木板旁边钻过去。小柚跟着钻过木板——外面是条窄窄的小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矮灌木,灌木的枝条伸出来,刮着她的伞。 走了大概十几步,灌木忽然分开了。窄巷出现了。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高墙上的爬山虎绿得几乎滴下来。空气里那股旧木头和蜂蜜的甜香味又出现了,被雨水泡过之后更浓了,暖洋洋的。小柚加快步子往前走,那扇矮门就安安静静地等在巷子尽头,铜制的钟表图案被雨淋得湿湿的,颜色更深了。 她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自己开了。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和昨天一模一样。时伯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只老旧的挂钟上发条。他看见小柚,笑了一下,雪白的发卷在光里像一圈一圈的银线。 "下雨天还来。"他说,"进来吧,把伞收了。" 小柚踏进店里,收了伞,把伞靠在门口。店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雨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滴答声细细密密地响着,听起来那么安心。小猫跟着她进来了,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跳到柜台下面那个老位置,开始舔爪子。 时伯把挂钟的玻璃门关上。他绕到柜台前面,拖出一把矮矮的小木椅,放在小柚面前。 "坐。" 小柚坐下来。小木椅不高,她坐着刚好和柜台差不多平。她盯着柜台上那只金色的沙漏——沙漏还放在昨天那个位置,底部的沙子又积了厚厚一层。 "时伯,"她鼓起勇气,"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换什么。" 时伯点点头,浅灰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他没有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不会着急的树。 小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她把十根手指交叉又分开,分开又交叉。"我最想换的是……作业自己写完。每天放学不用写作业,直接去玩。我把写作业的时间拿出来交换,这样行不行?" "行。"时伯说,"你打算拿多少时间换?" 小柚想了想。每天写作业大概一两个小时,一星期就是……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算不清楚。"能不能只换一天的?先试试?" "可以。"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空的小玻璃瓶,和那个金色沙漏差不多大,但什么也没有。他又拿出一把小银钥匙,在瓶口轻轻敲了一下,瓶底忽然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光。 "你把右手伸过来。" 小柚伸出右手。时伯没有碰她,只是把玻璃瓶放在她手边,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现在,你要想清楚,你打算拿出多长时间来换。可以是今天晚上写作业的时间,也可以是一个星期的,也可以是一个月的。你心里想清楚就行。" 小柚闭上眼睛。今天晚上写作业的时间……大概从吃完晚饭到写完,得花一个多小时。她想着那些数学题、生字抄写、造句……头疼。 "就今天晚上。"她说。 时伯没有出声。小柚忽然觉得右手手心暖暖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热水袋捂住了。她睁开眼,看见玻璃瓶里的银白色光在慢慢变成金色的沙粒,一粒一粒从瓶底往上长,像沙子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整个过程非常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几秒钟之后,瓶底积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沙粒。 然后暖意消失了。 时伯把玻璃瓶放回柜台下面。"好了。" "好了?"小柚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时伯说,"你今天晚上不用写作业,作业会自动完成。而你原本打算用来写作业的那段时间,已经被收进了这只瓶子里。" 小柚盯着他放瓶子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她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么碰一碰、想一想到底换多久,然后就成交了?这也太容易了吧。 "那……那我回家了?"她站起来。 时伯点点头。"回去吧。晚上你就知道了。" 小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时伯,那个时间……" "怎么了?" "它真的永远回不来了吗?" 时伯看了她一会儿。他脸上的皱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像老树的树皮。"小柚,你觉得一段时间的价值,只体现在你用它做了什么吗?" 小柚愣了一下。她没太懂这句话。 时伯轻轻笑了一下。"回去试试看吧。晚上你就明白了。" 小柚走出时间商店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毛毛的,几乎不用打伞。她把小花伞收起来,沿着窄巷子往外走。走回旧木板那里,钻过去,绕过钟楼侧面,她站在了熟悉的老城区的街上。 她回头看了看。木板后面是灌木,灌木后面是墙。什么窄巷子,什么矮门,都没有。 小柚攥着湿漉漉的伞柄往回走。雨后的街道亮晶晶的,空气里全是新鲜的水汽。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又期待又紧张。 今天晚上,作业真的会自动写完吗? 她回到家, 妈妈刚醒,正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你跑哪儿去了?下雨天还出去。" "就……就在楼下转了转。"小柚把伞放进洗手间沥水。 妈妈"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了。小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看着书桌上那堆练习册、抄写本、英语听写本,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些作业今天晚上会自己完成。 她不用坐在桌前咬着笔帽发呆,不用把小明和小丽的名字改来改去,不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时间。 她可以看动画片,可以玩玩具,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太好了。"她小声说。 可是说完"太好了"之后,她心里又空了一下,像走在路上忽然踩空了台阶。时伯说"那段被你交出来的时间永远回不来"——被交出来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是"写作业"这件事本身,还是别的什么? 小柚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别瞎想了。反正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妈妈做的是番茄鸡蛋面,小柚吃得特别快,碗一放就要往客厅跑。妈妈奇怪地看着她:"作业写完了?" 小柚愣了一下。对啊,作业。她差点忘了——今天晚上不需要写作业。 "呃……今天作业少,我一会儿再写。"她含糊地说。 妈妈没有起疑,收拾碗筷去洗碗了。小柚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动画片正好开始,是她最喜欢的那部,讲几个小孩和一只会说话的狗在森林里冒险。她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好笑的地方咯咯笑出声。 可是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空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今天的作业真的不用写吗?明天老师要检查怎么办?就算作业自动写完了,上面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吗?如果老师问她这道题怎么做的,她答得上来吗? 动画片里的小狗在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掉进了坑里,大家一起想办法救它。小柚盯着屏幕,目光却有点散。 "小柚,"妈妈在厨房里喊,"你今天怎么没写作业?天都快黑了。" "我……我一会儿写!"她喊回去,音量比平时大了一些,好像想用声音把那个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 动画片放完了。小柚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她站起来,走回房间,坐到书桌前。 练习册还是昨天那样摊开着,她昨天做到哪里就停在哪里。她翻开那一页,想看看"自动写完"的作业到底长什么样。 可是什么都没有变。 空白的格子还是空白的,没写的题还是没写。小柚的心跳了一下。"时伯骗我?" 她拿起笔,想写第一道题。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止她往下写——不是力气上的阻止,是另外一种感觉。她的大脑里出现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要写呢?你已经换过了呀。今晚的时间,你已经交出去了。 她放下笔。 "好吧。"她对自己说,"那就相信时伯。" 她又坐回沙发上。第二集动画片还没开始,她去阳台站了一会儿。雨后的风凉凉的,老城区的屋顶湿漉漉地反射着灯光。她看着远处钟楼的轮廓,忽然觉得那座楼比平时更神秘了一些。 可是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大了。 (第四章完) 5. 用三十个夜晚换作业消失 第5章用三十个夜晚换作业消失 第二天早上,小柚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作业。 她从床上弹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书桌前。练习册还摊开着,她昨天盯着看了好久的空白页—— 现在全部写满了。 字迹工工整整,方方正正,每一道题都填了答案,连应用题下面的"答"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小柚拿起练习册翻了翻,前面几页也写完了,所有空格都填得满满的,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草率。这些字她认识,是她自己的笔迹,可是她完全不记得写过它们。 "我的天……"她小声喃喃。 妈妈在外面敲了敲门:"小柚,起床了,快迟到了。" "来了来了!"小柚飞快地穿上校服,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她洗漱的时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真的!真的不用写作业!时间商店的交换是真的! 一路上她蹦蹦跳跳的,比平时早了好几分钟到学校。朵朵已经在教室里了,正在整理课桌。看见小柚这么早来,朵朵有点惊讶。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心情好!"小柚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忍不住想把这个秘密告诉朵朵,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时伯没有说能不能告诉别人,可她总觉得这种事说出去不太对。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走到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昨天布置的练习册,我收上来批一下。" 小柚的心跳了一下。她看着老师把练习册一本一本收上去,翻到她的时停了停,然后点了点头,放在批改完的那一摞上。小柚松了一口气,可是紧接着——老师开始讲题了。 "大家把练习册翻到昨天做的那一页。"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题的算式,"这道题,谁来给大家讲一下解题思路?" 小柚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第一道题的答案写在上面——"13"。她知道那个答案是对的,因为8加5确实等于13。可是老师问的不是答案,是"解题思路"。 "林小柚。"老师点了她的名字,"你来回答。" 小柚站起来。全班同学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包括朵朵。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这道题……嗯……小明有8个苹果……" 她卡住了。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那些本该在做题过程中学会的"怎么想""怎么列式""怎么验证"——全都不见了。答案虽然写在那里,但那是别人的答案,不对,那是"她的"答案,可她对答案是怎么来的毫无印象。 "8加5等于13。"她干巴巴地说。 老师等了一下,似乎在等她说更多。但小柚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表情没有责怪的意思,但小柚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一丝疑惑。 小柚坐下来,手心全是汗。她偷偷看了一眼朵朵,朵朵正认真听讲,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朵朵的字总是写得又整齐又好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第二节课语文。昨天的作业是抄写生字和造句。小柚翻开抄写本,上面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笔迹是她的,可她还是不记得写过。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朵朵凑过来看了看她的本子。 "你昨天写了多久?"朵朵小声问。 "……没多久。"小柚含糊地说。 朵朵翻到造句那一页,小柚写的句子是:"小丽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句子没错,语法也对,可是小柚盯着这个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连"小丽"是谁都想不起来了。昨天在做这个造句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她为什么选了"小丽"而不是"小红"或者"小明"?她想不起来了。 "这个句子写得挺好的。"朵朵说,"比我写的好。" 小柚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这句话真的是她写的吗?还是说,那段被交换走的"写作业的时间"里,包含了所有"写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包括思考、犹豫、选词、造句……那些东西全没了? "那你就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好了。"她想。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激灵。 中午吃饭的时候,朵朵坐在她对面。朵朵的饭盒里是妈妈做的饭团,小柚的是食堂的土豆烧牛肉配米饭。两个女孩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朵朵的饭团上,米粒亮晶晶的。 "你今天上课走神了。"朵朵忽然说。 小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啊。" "你有的。数学课老师讲第二道题的时候你就在发呆。"朵朵咬了一口饭团,"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小柚张了张嘴。她好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朵朵——时间商店、时伯、金色的沙漏、自动写完的作业……可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了。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呢? "我没事。"她说,"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朵朵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饭盒里一颗最大的饭团夹到小柚碗里:"吃吧。吃饱了就不瞎想了。" 小柚看着那颗饭团,圆圆的白白的,中间包着一小块梅子。朵朵总是这样,不会刨根问底,但是会默默地做点什么。小柚把饭团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梅子味在嘴巴里散开,她忽然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回家,书包刚放下,小柚就冲向书桌。她翻开练习册,今天又有新的作业了,两页数学题和一页语文默写。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几秒钟。 "要不要再换一次?"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只要拿出今天晚上的时间,作业又会自动写完。多省事。" 另一个声音很小很弱:"可是你今天上课什么都答不上来……" "那只是第一天嘛。也许多做几次就好了?反正那些写作业的时间你本来就不想要,拿来换多划算。" 小柚握着笔,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起今天数学课上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想起语文课上盯着"小丽"两个字发呆的自己。可是她又想起写作业的种种痛苦——咬笔帽、发呆、改名字、盯着天花板裂缝数时间……那些时间真的好浪费。 "就再换一次。"她对自己说,"换一个星期试试。一个星期不用写作业,也许到时候我习惯了呢?" 她放下笔,换好鞋子。妈妈在厨房里问:"去哪儿?" "去楼下买橡皮!我橡皮用完了!" 小柚跑出家门。天还没黑透,老城区的街道上人不多。她快步走到钟楼侧面,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窄巷子还在那里。她跑过青石板路,推开矮门,暖黄色的光像老朋友一样迎了上来。 时伯正在给一只咕咕钟上弦。那只钟里住着一只小布谷鸟,时伯拉了一下链条,小鸟"咕咕"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他转头看见小柚,表情并不意 外。 "又来了。" "时伯,"小柚跑到柜台前面,气息还没喘匀,"我想再换一次。这次换久一点。" 时伯停下手里的活儿。"多久?" 小柚咬了咬嘴唇。"一个月……不,先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晚上的写作业时间。全部的。" 时伯看了她一会儿。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非常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然后他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个空玻璃瓶,比上次那个大一些。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小柚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坚定,"一个星期之后说不定我就学会怎么一边玩一边学习了,作业真的不重要……" 时伯没有反驳。他把玻璃瓶放在柜台上,瓶底浮现出银白色的光。"右手伸过来。" 小柚伸出右手。暖意从手心蔓延开来,银白色的光在瓶底翻滚着,金色的沙粒从虚无中一粒一粒地冒出来,越积越多,越积越厚。这一次瓶子更大,时间也更长,小柚看见金色沙子很快就铺了薄薄一层。 "好了。"时伯说。 他把瓶子放回柜台下面。小柚看着那个位置,那里已经放了两只玻璃瓶了,一只薄薄的一层沙,一只厚一些。加起来——是她整整一个星期晚上写作业的时间。 "时伯,"她忍不住问,"那些沙子以后会变成什么?" 时伯想了想。"会有人用它们来换取别的东西。时间商店只做交换,不囤积。有人交出来,就有人拿走。" 小柚忽然打了个寒战。她想象自己每天晚上坐在桌前咬着笔帽的时间,变成了金色的沙子,然后又变成了另一个人手里的……什么呢?她不敢想。 "那我走了。"她小声说。 走出窄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城区的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小柚慢慢走回家,妈妈果然在门口等她。 "橡皮呢?" 小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她这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拿钱。"我……我忘带钱了。" 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多说,转身回厨房继续忙了。小柚走进房间,关上门。她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练习册和抄写本,上面干干净净的,一道题都没写。 "明天早上它们就会自己写好的。"她告诉自己。 可是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耳朵里全是时伯那句话:"拿出去的时间,永远拿不回来。"她伸出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她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窗外的钟楼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蹲着。小柚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终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练习册果然又写满了。工工整整,一字不差。 小柚翻着那些写满的纸页,忽然发现有一页的边角上,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朵小花。那是她写作业写累了的时候随手画的。可现在,这朵小花出现在"自动完成"的作业页面上,安安静静地趴在角落,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记号。 她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练习册,塞进书包。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钟楼的方向。雨后的天空蓝得发亮,钟楼的尖顶白晃晃的。 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对了。 (第五章完) 6. 想要一夜成为小画家 第6章想要一夜成名的小画家 换了作业的那一周,小柚过得其实挺轻松的。 每天晚上不用写作业,她有大把时间看电视、画画、搭积木、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猫。妈妈起初还问了几次"作业写完了吗",她都说"在学校写完了",妈妈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追究。毕竟练习册每天交上去,老师也没有找家长。 可是小柚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大。 最开始她没太在意。周一早上,老师让她上黑板做一道题,她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一团浆糊。以前虽然写作业磨蹭,但题目她是会做的——再怎么拖拖拉拉,最后都能写出来。可现在,她的脑子像被抽走了一块,那道题明明很简单,但她就是想不起该用什么方法。 周二,英语听写。老师念了十个单词,小柚只写对了三个。那两个月的班上有大半同学写对了七八个,朵朵更是全对。小柚看着听写本上三个孤零零的红勾和七个刺眼的红叉,第一次觉得有点慌。 周三,语文课上老师让用"果然"造句。朵朵举手回答:"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下午果然下起了雨。"小柚坐在下面听着,脑子里浮起一个声音:"如果我再多换几次作业,以后是不是连'果然'怎么用都忘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了她一下。 周四下午,她放学回家的时候特意绕到钟楼后面看了一眼。旧木板还在,灌木还在,可是窄巷子像藏起来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她拨开灌木的枝条往里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杂草,连个缝都没有。 "猫呢?"她东张西望。没有花纹小猫的影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片尾曲都放完了,她还盯着屏幕。妈妈走过来关电视:"看傻了?作业真的写完了?" "写完了。"小柚点头。练习册和抄写本确实都写满了,她亲眼看见的。可那是"她"写的吗?她不知道。 周五,事情终于不太对劲了。 数学小测验。卷子发下来,小柚看了一眼第一道题。填空题:"367+248=____"。她盯着那两个三位数,心跳开始加速。她知道怎么做,把个位加起来、十位加起来、百位加起来——这是二年级就学过的。可是她的手握着笔,笔尖悬在横线上方,就是不往下写。 "怎么写?先加个位还是先加百位?进位怎么进?"这些问题她以前闭着眼睛都能回答,可现在她脑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偷偷看了一眼朵朵。朵朵已经快做到第三页了,笔尖刷刷地移动,一点停顿都没有。小柚低下头,使劲回忆,终于想起来要先加个位。7加8等于15,写5进1……她慢慢写着,每写一步都要想很久。 交卷的时候她还有三道题没做完。 下午发卷子,68分。鲜红的数字写在右上角,小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以前她虽然写作业磨蹭,但考试从来不会低于85分。68分——这是她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次。 朵朵凑过来看她的分数,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自己的卷子叠起来,没让小柚看到她的分数。可小柚知道朵朵肯定考得很好,因为老师念了朵朵的名字夸奖了。 放学路上,两个女孩并肩走着。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小吃摊的香味,平时小柚一定会拉着朵朵去买一串烤面筋,可今天她完全没有心情。 "小柚,"朵朵终于开口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柚摇摇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你以前数学挺好的。"朵朵说。 "可能是……没复习吧。"小柚含糊地说。 朵朵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快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朵朵忽然拉了拉她的书包带子:"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我可以帮你复习数学。" 小柚心里一暖,差点就要点头。可是她忽然想到——明天她计划再去找那只花纹小猫。她总觉得如果不找到时间商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就永远不会填满。 "我……明天家里有事。"她撒谎了。 朵朵点点头:"那下周吧。下周一起。" 两个女孩在路口分了手。小柚往家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住了。她转头看向钟楼的方向,夕阳把钟楼的尖顶染成了橘红色,爬山虎的叶子在斜阳里金灿灿的。 她不由自主地朝钟楼走去。 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这一次,窄巷子出现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的甜香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还是有。小柚快步走到矮门前,门开着,暖黄色的光淌出来,铺在青石板上。 她刚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想画得更好一点!为什么总是画不好!" 小柚停住了脚步。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画纸。纸上画的是一只狗——不对,看起来更像一只长了腿的土豆。 时伯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你想拿多长时间换?" "两年!"小男孩大声说,"我可以用两年的时间换!我现在画得太差了,每次画画都好难过。要是能一下子画得好,我以后就不难过了!" 小柚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时间商店的时候,也是这么急切的。想要什么就恨不得立刻拿到,一秒都不想等。 时伯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要拿两年的时间做交换吗?那两年里,你画画时会感受到的所有东西——练习、失败、进步、被老师表扬、被同学嘲笑——都会被拿走。你只会得到一个"画得很好"的结果,但中间的过程,你全都会失去。" "我不在乎过程!"小男孩跺了一下脚,"我就想要画得好!明天学校有绘画比赛,我要拿第一名!" 小柚站在门外,手扒着门框。她忽然很想冲进去拉住那个小男孩,告诉他不要换。可是她凭什么说呢?她自己不也换了整整一周的作业时间?她有什么资格拦着别人? 暖黄色的光里,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只玻璃瓶。和给小柚用的那种不一样,这只瓶子是细长的,瓶颈有一圈蓝色的花纹。 "右手伸过来。"时伯说。 小柚看见小男孩的右手伸了出去,小小的一只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干净的颜料。银白色的光从瓶底升起来,翻滚着。然后金色的沙粒开始一粒一粒地冒出来。 小柚别开了眼睛。 她不想看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听见小男孩的声音变得惊喜而颤抖:"真的……真的变好了!" 她忍不住又转过头去。小男孩手里的那张画纸完全变了样——那只狗活灵活现地蹲在纸上,毛发一丝一丝的,眼睛黑亮亮的,连舌头伸出来的弧度都那么自然。那是一幅非常漂亮、非常完美的画。 小男孩高兴得跳起来,举着画纸在店里转圈。"太好了!我明天一定是第一名!谢谢时伯!谢谢时伯!" 他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跑,差点撞上站在门外的小柚。他愣了一下,冲她咧嘴笑了一下,举着画纸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跑进了暮色里。 小柚走进店门。时伯正在把那只细长的玻璃瓶放进柜台下面。她看了一眼瓶里的沙子——薄薄的一层金色的沙,比她的瓶子里的沙子颜色更亮,像掺了碎金粉。

"他会后悔的。"小柚说。 时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会后悔?" "他画了两年才画成那样,他说的……"小柚想了想,"他说他画不好的时候很难过,可是画得好的时候很开心呀。他把两年里所有的画画时间都换掉了,以后他画画的时候还会开心吗?" 时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瓶子放好,然后从旁边拿起一块绒布,开始擦拭一只银色的怀表。 小柚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她看见柜台角落上放着一幅小画,画框很小,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画里是一棵树,树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画的笔触很稚嫩,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这是谁画的?"她问。 "很久以前,"时伯慢慢地说,"一个经常来店里的小女孩画的。她学画画学了三年,从画得像土豆一样的狗,到能画出这棵树。三年里她哭过好多次,画坏了好多张纸,用光了整整一盒颜料。可每画好一点,她就笑。" 他停顿了一下。"后来有一天,她拿来一年的时间,换了一幅完美的画。她拿着那幅画回家,再也没有来过了。" 小柚怔怔地看着那幅小画。"她……不再画画了吗?" "画还是画的。"时伯说,"但再也没有画过让她自己想笑的画了。" 暖黄色的灯光安安静静地照着那幅小画。歪歪扭扭的树,长长的影子,笔触里全是笨拙的认真。小柚伸手摸了摸画框边缘,木头凉凉的。 "时伯,"她小声说,"我好像……有点懂你说的那些话了。" 时伯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哪句话?" "就是那句——一段时间的价值,不只用你用它做了什么来衡量。"小柚吸了吸鼻子,"那个小男孩用两年换了一幅画,可是那两年里本来有好多东西的……练习呀,进步呀,被人夸了开心,画坏了难过……全没了。" 时伯把手里的怀表放下。怀表的盖子"咔嗒"一声合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你现在明白了,"他温和地说,"但明白和做到,中间还有一段路要走。你换出去的那一周时间,还在等着你去看清楚它带走了什么。" 小柚低下头。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开。"我明天能不能再来?我想……我想看看那些换走时间的人。" 时伯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也许还会有别的人来。" 小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又停下来。 "时伯,那个小女孩后来后悔了吗?" 时伯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轻轻的,像落下来的灰尘。 "她后来回来过一次。她想用更多的时间,把她换走的那一年买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时间商店不做退货。" 小柚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窄巷子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她慢慢走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小男孩举着完美画作蹦蹦跳跳的样子,还有时伯说的那幅小画的故事。 她忽然好想摸摸自己手里那支用了很久的铅笔。笔杆上被她咬出好多小坑,橡皮头也黑黑脏脏的。可那是她自己的铅笔,她用了好久好久才把它用成这样的。 就像那些被她换走的时间。她用了好久好久,才拥有那些时间里的全部东西。 可它们现在是别人的了。 小柚站在窄巷子出口,回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道,像在说:"明天见。" 她忽然希望明天不要那么快到来。可又希望明天赶快来。 (第六章完) 7. 画笔失去温度 第7章画笔失去温度 第二天是星期六。天气晴得过分,阳光从窗户外面倾泻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小柚吃过早饭就趴在窗台上等。她等那只花纹小猫出现,等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走向钟楼的理由。 可小猫一整个上午都没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妈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小柚喊了一声"我去楼下买根冰棍",没等妈妈回答就跑了出去。 七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小柚小跑着穿过几条街,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窄巷子安安静静地等在老地方,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空气里的甜香味比昨天浓了一些。她走到矮门前,门虚掩着,里面的暖黄色灯光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淡了。 她刚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昨天那个小男孩。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带着哭腔,也不再兴奋得发颤,而是平平的、空空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 "时伯,我拿了第一名。" 小柚从门缝里望进去。小男孩站在柜台前面,手里举着一张奖状,金灿灿的,上面印着"校园绘画比赛一等奖"。奖状很大,几乎遮住了他半个身子。可他的脸上没有笑。 时伯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那张奖状。"祝贺你。" "可是……"小男孩把奖状放下来,露出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不是昨天那种着急的红,而是一种疲惫的、干涩的红。"他们都说我画得好,老师把我的画贴在了走廊上,好多人都来看。可是我自己……" 他顿住了。小柚看见他攥着奖状的手指在发抖。 "我自己看着那幅画,一点也不高兴。" 时伯没有说话。他慢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小男孩面前。小男孩坐下来,低着头,两只脚悬在空中晃荡,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我昨天回家以后,想再画一张。"小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拿了一张新纸,想画我家的猫。我以前画过好多好多次,每次都画不好,猫的脸总是被我画成圆的,像一张大饼。可是昨天——"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昨天我拿起笔,手就自己动了。画出来的猫特别好看,毛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眼睛亮晶晶的,连胡须都一根不差。可是……可是我画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以前画猫的时候我老是笑,因为猫会跑,它不让我画,我得追着它画。昨天它蹲在那里让我画,一动也不动,我把它画得那么像,可我觉得那不是我画的。" 小柚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扒着门框。 "我今天早上又画了一张。"小男孩说,"画了一条街。街上的房子、树、路灯,全都跟真的一模一样。可是我画完以后,把笔放下了。我不想再拿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时伯。眼眶里有水光转来转去,就是不肯掉下来。"时伯,我的两年时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我一起换掉了?" 时伯沉默了很久。店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只的声音都不一样,快慢长短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有无数个声部的曲子。 "你交换出去的是两年的时间,但那两年里装着的不仅仅是'练习画画'这件事。"时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两年里有你第一次发现猫的胡子有十二根的惊喜,有你画坏了一张又一张纸的懊恼,有老师摸摸你的头说'有进步'的开心,有同桌说'你画的狗好像土豆'时你的不服气。这些全都在那两年里。" 小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他的奖状上,把"一等奖"三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它们去哪儿了?"小男孩用袖子使劲擦眼睛,"能不能还给我?我不要一等奖了,我不想要这个奖状了,我想把我那两年要回来。" 时伯摇了摇头。他弯下腰,用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小男孩脸上的泪。"时间商店不做退货。你交换出去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流到了别的地方。不能回来了。" 小男孩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时伯,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他把那张奖状放在柜台上,从椅子上滑下来,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小柚。他认出了她——昨天他冲出店门的时候差点撞到的那个女孩。 他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从小柚身边挤过去,走进了明晃晃的阳光下。 小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他的肩膀一直耷拉着,像背着一件看不见的重东西。走到窄巷子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手使劲擦了擦脸,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小柚走进店里。时伯还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手帕。他看见小柚,没有惊讶,只是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 "你听见了。" 小柚点点头。她走到柜台前面,看见那张奖状还放在台面上,"一等奖"三个字被泪洇得有些模糊了。她伸手摸了摸金灿灿的奖状边缘,纸很滑,很亮,可是摸起来冷冷的。 "时伯,"她小声问,"他以后还能画出让自己高兴的画吗?" 时伯想了一会儿。"能,但需要很长很长时间。他要重新去画很多很多张画坏了的纸,重新去追他的猫,重新经历一遍'画得不好'的日子。那 些被他换走的东西,不能直接拿回来,只能重新一点点积累。" "就像我换走的那一周写作业时间,"小柚说,"里面不只有'写作业'这件事,还有做题时的思考、背单词时用到的记忆、造句时学会的词语……" 时伯微微点头。"你已经开始真正明白规则了。" 小柚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钟表。它们仍在走,仍在响,每一只都代表着一个来过这里的人。小男孩的那只钟表在哪里呢?是不是走得比别慢了一些?还是某个表盘的指针在轻轻颤抖? 她忽然想起自己换出去的那一周晚上。她记得有几个晚上她看着电视发了很久的呆,有几个晚上她早早就关了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有一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数星星——那是她换走时间之后才做的事情。因为不需要写作业,她才有时间发呆、胡思乱想、数星星。 那些事情是她"赚到"的。可被换走的那一周里呢?那些本该属于"写作业时间"的思考、练习、记忆……变成了金色的沙子,封在了玻璃瓶里,不知道流向了哪里。 小柚的胸口闷闷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上数学课的时候握着笔,却半天写不出答案;这双手前天英语听写的时候只写出了三个单词;这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某些东西,就像那个小男孩的画笔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时伯,"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今天还能不能再看别人交换?" 时伯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呢?你今天还想换什么吗?" 小柚认真地想了想。她想换回成绩,换回听懂课的能力,换回脑子里那些慢慢消失的知识。可她知道自己拿不出什么来换。她唯一拥有的就是时间,而她最想换回来的恰恰就是她换出去的"时间里的东西"。 "我今天不换。"她说,"我就看看。" 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铜铃,轻轻摇了摇。铃声清脆悦耳,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然后他朝门口努了努嘴:"那你就坐在那边的小凳子上吧。今天下午也许会有人来。也许没有。" 小柚乖乖坐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那个位置在暖黄色灯光的最边缘,但能看清柜台和门口的一切。她坐下的时候,柜台下面的花纹小猫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趴下去,继续睡它的午觉。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细长的金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小柚盯着那道金线,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挪动。钟表们继续走着、响着,滴答滴答,像无数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她静静地等着,不知道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会是谁。 (第七章完) 8. 一张闪闪发光的成绩单 第8章一张闪闪发光的成绩单 小柚在小板凳上坐了快一个小时。中间她数了数墙上挂钟的数量——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七只。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怀表,有十二只。沙漏七个,日晷三个。她觉得自己快把店里所有的钟表都数完了,门口终于传来了响动。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生。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 "请问……这里真的可以用时间交换东西吗?"她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 时伯从柜台后面露出脸来。"真的。你想换什么?" 女生走进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柜台上。小柚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是一张成绩单,上面印着好几门课的名称和分数。有几门课旁边打着红勾,有几门打着红叉。 "我……我中考考砸了。"女生低着头说,"就差六分。如果我数学多对两道选择题,就能考上我想去的那所高中。我爸妈到处找人想办法,可我同学说……说这里可以用时间换到想要的东西。" 她抬起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又亮又急。"我想换一个中考分数。让我考上那所高中就行。哪怕是用一年的时间换也可以,用两年也可以!" 小柚坐在角落里,心跳微微加速。她想起了自己换作业时的急切,想起了那个小男孩换画画时的跺脚。每个人走进这扇门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急切——仿佛门外的世界在追赶他们,而门里的魔法是唯一的出口。 时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成绩单看了看,又放下了。"你要换的是分数,还是那所高中?" 女生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时伯说,"如果你换的是分数,我可以把那张试卷上写错的几道题改成正确的。你的分数会加上六分,你会被那所高中录取。但你不会知道那几道题错在哪里,也不会记得考试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做对。你只是'多了六分'而已。" 女生张了张嘴。"那……那我换学校呢?" "如果你换的是那所高中的录取名额,"时伯平静地说,"你会被录取。但你进去之后,会发现自己的基础比别人差一些,上课会吃力,考试会辛苦。因为被你换走的'备考时间'里,包含了所有你应该巩固的知识。" 女生的嘴唇抿紧了。她低头看着成绩单上那几门打着红叉的科目,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我备考了一年。"她的声音低低的,"每天刷题到凌晨,周末也不敢休息。可是最后还是差六分。那一年里的每一天我都好累,如果我可以用那一年来换——" "那一年已经过去了。"时伯打断她,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已经过去的时间不能拿来交换。你能拿来交换的,只有未来的时间。" 女生的脸一下子白了。"只有未来的时间?" "对。你可以拿出未来某一段时间的'学习能力'和'听课记忆'来交换,让你的中考分数提高六分。代价是——你换出去的那段时间里,你会学习得很吃力,能记住的东西会比别人少,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重点,你可能听完就忘。" 小柚坐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板凳边沿。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时伯的话:换出去的那段时间里,学习会很吃力,能记住的东西会比别人少,老师讲的重点可能听完就忘…… 这不就是她正在经历的吗?数学课上想不出解题方法,英语听写只对了三个单词。她那换出去的一周写作业时间,带走的不仅仅是写作业这件事,还有"学习时的专注力"和"记住知识的能力"。一周不算长,可它打开的裂缝正在慢慢扩大。 女生站在柜台前面,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把成绩单的一角卷起来,又抚平,再卷起来。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我真的好想考上那所高中。可是如果考上了却学不会……" 她停住了。店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在耐心地等待她把话说完。 "那我换一个吧。"女生的声音忽然坚定了,"我不换分数了。我换一个——换一个'考试不紧张'。我平时做题都挺好的,可是一考试脑子就一片空白。如果考试的时候能像平时做题一样冷静,我本来应该能考上的。这个可以换吗?" 时伯想了想。"可以。你需要拿出未来一个月里'考试时不紧张'的能力来交换。代价是——那一个月里,你每次面对考试或者测验,都会比现在更紧张。你会在考场上发抖、冒冷汗、脑海里一片空白。" 女生的脸又白了。"那不是越换越差了吗?" "交换就是交换。"时伯说,"你拿走什么,就会留下同等价值的空白。想要'不紧张',就要用同等分量的'镇定'来换。而那份镇定是从你未来某段时间里抽走的。那段时间你会更紧张,更难集中注意力。" 小柚坐在角落里,忽然想起时伯第一天对她说的话:"时间是你自己的。拿出去的时间,永远拿不回来。"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只是一句提醒,现在她才慢慢明白,这更是一道冷冰冰的算术题。你拿走一件好东西,就会留下一道坏缺口。没有凭空得来的幸运,每一份得到背后都有一份失去在等着。 女生把成绩单叠起来,放进书包里。她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那我不换了。"她说,声音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认认真真的决定,"我还是靠自己吧。差六分就差六分,反正高中三年我好好学,高考考个好大学也一样。" 时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小柚看得很清楚——时伯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一小簇火苗在灰色的湖面上跳了跳。 "好。"时伯只说了这一个字,却比说了很多话都重。 女生走出店门的时候,小柚看见她的背挺得直直的。虽然她刚刚放下了一个"捷径"的念头,但她走出那扇门的样子,反而比进门的时候更轻松了。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暖黄色的光和正午的金色阳光混在一起,铺了一地。 门关上之后,小柚从角落里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前面,看着时伯把那张成绩单的复印件收进一个抽屉里——原来他每次都会留下交换者的"愿望记录"。 "时伯,"小柚问,"那个姐姐不换了,她以后会不会后悔?" 时伯关上抽屉。"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她今天做了一 次'不换'的选择。一个选择的分量,有时候比十个交换都重。" 小柚点点头。她的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姐姐最后说的话:差六分就差六分,高中三年好好学就行了。这句话听起来那么普通,可是放在这间摆满了时间魔法的店铺里,却像一块稳稳当当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朵朵。朵朵从来不着急,不慌不忙地把每一天该做的事情做好。作业认真写,复习按计划来,玩的时候好好玩。朵朵从来没有错过什么,是因为她从来不急着"跳过"什么。 "时伯,"小柚说,"我想换一个东西。" 时伯抬起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你不是说今天不换吗?" "嗯,我本来是不想换的。可是我想了想,如果我要把我换出去的一周时间慢慢补回来,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做练习、背单词、巩固知识。我拿不出更多时间了,但我想换一个……" 她停了一下,把话在脑子里整理好才继续说。 "我想换一个'提醒'。就是以后每次我想拿时间换东西的时候,会先想起来我失去过什么。这个提醒可以用我一点点时间来换吗?" 时伯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慢慢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礼节性的笑容,而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笑,让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柚,"他说,"这个不需要换。这个提醒,你已经有了。" 小柚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支用旧了的铅笔的痕迹,看着练习册边角上那朵她画的小花。她想起那个小男孩空荡荡的眼睛,想起那个姐姐攥紧的成绩单。 她确实已经有了。那个提醒长在心里了。 "那我回去了。"她说,"我得回去做作业了。明天的作业我要自己写。" 时伯点点头。小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时伯,我换出去的那一周时间——那七个晚上的沙子还在吗?" 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只玻璃瓶,放在柜台上。瓶底的金色沙子薄薄地铺了一层,在暖黄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还在。"他说,"等你以后攒够了新的、好的时间,我可以帮你把这只瓶子收起来。" "收起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封存。那些换走的时间不会再流出去,也不会再被其他人换走。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只瓶子里,作为你曾经犯过的一个小小的错误。" 小柚走过去,隔着玻璃看着那些金色的沙粒。它们一粒一粒的,细细碎碎的,像被她弄丢的七个夜晚。她忽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可怕了。它们是她的,是她犯错的证据,也是她以后不会再犯错的理由。 "那就先放着吧。"她说,"等我攒够了好时间,再来找你。" 她推开矮门,走进阳光里。七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得她的刘海飞起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小了一点点。 窄巷子外面,老城区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远处有人在卖西瓜,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小柚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明天,她要自己写作业。 (第八章完) 9. 永远不会结束的假期 第9章永远不会结束的假期 星期天早上,小柚醒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决定:今天不找时间商店,不去看任何人的交换,就在家里认认真真把周末作业写完。 她洗漱完,坐在书桌前,翻开练习册。数学作业只有一页,语文是抄写古诗三首外加一篇小日记。放在以前,她会觉得这些任务多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今天她握起笔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是真实的,写过一行就多了一行的进展。 她用了大概四十分钟做完了数学。又用了半个小时抄完了古诗。小日记写的是昨天在钟楼附近看见的一只松鼠——当然是编的,总不能写"我去了时间商店看了好几场时间交换"。 吃完午饭,妈妈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小柚竖着耳朵听了几句——是舅妈打来的,说外婆摔了一跤,扭了脚踝,虽然不严重,但妈妈打算过去照顾几天。 "小柚,"妈妈挂了电话走过来,"外婆需要人照顾,妈妈下午去外婆家住几天。你在家跟爸爸,行不行?" 小柚点点头。"行。"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小柚把练习册举起来晃了晃,心里涌上一阵小小的得意。这是她这周以来第一次真正"写完"作业,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爸爸下午要去加班,出门前交代小柚:"冰箱里有饭菜,自己热着吃。别老看电视,看看书。" 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开始的一两个小时还挺好。她看了会儿绘本,搭了会儿积木,又趴在窗台上数楼下经过了几只猫。可渐渐地,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从她心里冒出来——自由得过头了,安静得过头了。没有妈妈催她写作业,没有爸爸提醒她该睡觉了,整个下午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前方空空荡荡的,什么安排也没有。 小柚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一集放完了,又放了一集。她连续看了三集之后,忽然觉得屏幕上的角色变得有点陌生了。明明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片,可今天那些笑点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她关掉电视,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拿起绘本翻了翻,又放下了。 她看了看钟。下午四点半。距离爸爸回来还有好几个小时。 "好无聊。"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她早看腻了,连那条"干涸的小河"今天都变得无趣了。她翻了个身,想起昨天在时间商店里,时伯说过她可以拿未来的时间做交换。 如果她把未来一段无聊的时间换掉,换成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假期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突然点燃的小火星,在她脑子里噼啪跳了一下。小柚坐起来。她想到朵朵正在上兴趣班,想到隔壁楼的小男孩在练钢琴,想到全世界的孩子们好像都在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如果她可以让自己的假期永远不结束,那她就不用在开学之后面对考试、作业、听不懂的数学课了。 "可是……"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你刚才还说以后再也不交换了。" "可是刚才那一周作业时间也没让我怎么样啊。"另一个声音更大了,"只不过就是数学考了68分而已,多练练不就回来了?而且这次我换的不是作业时间,是假期!开心的时间!用无聊的未来时间换开心的假期,这不是很划算吗?" 小柚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三个来回。她走到门口,换上鞋,又脱了鞋。再换上,再脱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穿上鞋,拉开门跑了出去。 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窄巷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小柚几乎是冲进时间商店的,门被她推得"咣"一声撞在墙上。时伯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时伯,"小柚跑到柜台前,手撑着台面喘气,"我想换。换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假期。可以吗?" 时伯看了她好一会儿。店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有几只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犹豫。 "你确定?" "确定。"小柚说,"我可以用未来一个月的时间换。反正那段时间我本来就是在过假期,假期长一点短一点有什么关系?" 时伯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出玻璃瓶。他靠在柜台后面,双手交叉放在台面上,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小柚。 "小柚,你之前交换出去的是一周写作业时间。那一周里,你失去了'做题时的思考能力'和'课堂上的专注力'。现在你拿到的这份作业自由,你已经用了七天了。你觉得那份交换值得吗?" 小柚愣了一下。她想起68分的数学卷子,想起英语听写上那三个孤零零的红勾。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现在你要交换的是一个永远不结束的假期。"时伯继续说,"假期不结束,意味着你的时间会卡在'假期'这个状态里。你的日历会停滞,你身边的人会长大、往前,而你会停在一个永远玩不够的地方。你觉得那样的假期,你还会觉得开心吗?" 小柚张了张嘴。"可是……我可以一直玩啊。" "一直玩。"时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没有起伏,"就像一直吃最甜的糖。第一颗很好吃,第十颗就开始发腻了。第一百颗呢?第 一千颗呢?" 小柚沉默了。她想起刚才自己连续看了三集动画片之后的那种空虚感。好笑的事情看多了也会不好笑,好吃的糖果吃多了也会不想吃。如果假期永远不会结束,那"假期"本身还会不会是一种快乐?还是说它会慢慢变成一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状态? "我想试试。"她还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不好,我再回来。" 时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圆滚滚的玻璃瓶,瓶颈很短,瓶肚子很大,像一只胖乎乎的小坛子。瓶底浮现出银白色的光。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拿未来一个月的时间换。这一个月里的假期状态,会维持不变。也就是说——开学不会到来,补习班不会开始,新的学习任务不会出现。你会一直待在暑假的氛围里。代价是:你未来一个月里所有需要面对挑战的机会都会被抽走。你不会再有任何学习上的进步,不会掌握任何新知识,不会解决任何难题。你的脑子在这一个月里会一直停留在'放假'的状态。" 小柚伸出右手。暖意从手心蔓延过来,银白色的光翻滚着,金色的沙粒从瓶底冒出来。她看见瓶子里的沙子越积越多,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多,几乎铺满了大半个瓶底。然后暖意消失了,她把手收回来,握了握拳。 "好了。"时伯说。 小柚站在柜台前面,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悔意。可是已经换完了,反悔也来不及了。她慢慢转过身走出时间商店,窄巷子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热烈,夏天还是那个夏天。 可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回到家,爸爸还没回来。小柚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动画片正好在放她昨天看过的某一集,她看了开头就知道后面的情节。她换了个台,又在放另一部她看过的。又换了一个台,在播广告。她把电视关了,拿出绘本翻了翻。字还是那些字,画还是那些画,可她觉得它们都变得有点……模糊。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柚第一件事就是翻日历。手机上的日期跳到了星期一,可她的脑子告诉她——今天还是假期。她躺在被窝里,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不用面对任何需要努力的事情。整个未来三十天都是这样,无边无际的空白。 她忽然想起时伯昨晚说的话:"一直玩,就像一直吃最甜的糖。" 小柚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团。 她忽然希望假期快点结束了。可她知道,它不会。至少未来一个月里不会。 (第九章完) 10. 被停下的成长脚步 第10章被停下的成长脚步 假期被卡住的第一天,小柚觉得还行。 她睡到快中午才起来,爸爸早就上班去了,留了纸条和早饭在桌上。她磨磨蹭蹭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又趴在窗台上发呆。楼下的小朋友们在跳皮筋,她看了好一阵子,觉得她们跳来跳去有点无聊,就没下去。 第二天也还行。她翻出很久没玩的拼图,花了一个下午拼完了一幅五百片的。拼完最后一颗的时候她盯着完整的画面看了半天——一只站在树枝上的蓝鹦鹉——心里没有以前拼完拼图时那种"哇我真厉害"的兴奋,只有一种"总算拼完了"的空荡。 第三天她开始觉得闷了。阳台上的花她浇了三遍,书架上所有的绘本她都翻了一遍,连柜子底下的旧玩具箱都被她翻出来整理了一遍。傍晚的时候她趴在窗台上,看见朵朵背着书包从楼下走过,步子很快,像赶着去哪里上课。小柚张嘴想喊她,又缩了回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时间像一块被冻住的果冻,晶莹剔透的,好看,但戳不动。小柚每天做的事情差不多:起床、吃饭、看电视、发呆、再吃饭、再发呆、睡觉。她试过主动找点事情做,拿起图画书想学折纸,折了三条纸鹤就烦了;她拿起铅笔想画点什么,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就放下了——她忽然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他"画得完美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的样子。 她不画了。 第七天,天气特别热。小柚早上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她走到客厅打开空调,然后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今天是星期一。如果假期正常的话,今天应该是暑假的第二周。朵朵今天在上什么课?数学?英语?还是游泳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躺在树荫底下打盹,肚皮一起一伏。小柚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看着它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她忽然觉得那只猫和她有点像——都一样漫无目的地躺着,都一样什么也不做,可猫的肚子还在起伏,还在活着,而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好像停住不动了。 第八天下午,小柚终于受不了了。她换上鞋跑出家门,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窄巷子还在,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连空气里的甜香味都变得稀薄了。她推开矮门,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照在她汗湿的脸上。 时伯正在柜台后面给一只老座钟换发条。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没有意外,只有温和的等待。 "时伯,"小柚站在门口,喘着气说,"我想把那个假期换回去。我不要了。" 时伯放下手里的工具。他慢慢走到柜台前面,拉开抽屉,拿出那只圆滚滚的玻璃瓶。瓶底的金色沙子铺得厚厚的,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小片凝固的沙漠。 "规则你记得的。时间商店不做退货。" 小柚咬着下唇,觉得眼眶热热的。"我知道。可我真的不想要了。那个假期……那个假期一点也不好玩。我每天都好无聊,我什么都不想做,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朵朵在外面上课、学东西、长大,我被卡住了,我哪里也去不了。" 时伯看着她。他的浅灰色眼睛很平静,像没有风的海面。 "你现在明白'永远不结束的假期'是什么感觉了。" 小柚使劲点头,鼻子酸了。"它不像我想的那么好玩。刚开始两天还行,可是后来……后来我什么都不想做了。连玩都觉得没劲。放假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可我把假期变长了之后,高兴反而跑掉了。" "因为时间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流动。"时伯把那只玻璃瓶放回抽屉里,"时间要往前走,人在时间里才会往前走。你把时间卡住了,自己也就卡住了。" 小柚吸了吸鼻子。她走到柜台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时伯,我换出去的这些时间还能做什么吗?就是……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假期,既然已经换出去了,它变成了什么?" 时伯沉默了片刻。"它变成了一段凝固的时光。不会消失,也不会被其他人换走。它就这么存在着——一个月的时间里,你的成长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顿了顿。"不过等你熬过这一个月,暂停键会重新弹起来。时间会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个月里你错过的那些东西——别人的进步、新的知识、长大的痕迹——就真的错过去了。" 小柚想起朵朵。朵朵这个星期一定又学会了什么新的数学方法,又背了好多英语单词,又写了一篇被老师表扬的作文。而她呢?她什么都没学会,什么都没进步,只是把同一部动画片看了三遍。 "那等我回到正常的 时间里,"她小声问,"我还能追上吗?" 时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追上不追上,不是跟别人比。你要跟自己比。过去的一个月你已经过掉了,下一个月的每一天,你都可以选择怎么过。" 小柚从板凳上站起来。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钟表。它们走得或快或慢,但没有一只停着。每一只都在往前走,每一只都在用它自己的节奏经过时间。她忽然发现,之前她一直想用交换来"跳过"某些时间,可跳过之后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把自己弄丢了。 "那我走了。"她轻声说。 时伯点点头。小柚推开矮门走出去,七月的热浪一下子包裹了她。她站在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小片被高墙夹出来的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云。 她慢慢走回家。快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朵朵正蹲在花坛边上,似乎在观察什么。小柚走过去,朵朵抬起头,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叶子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绿色毛毛虫。 "你看,"朵朵兴奋地说,"它快结蛹了。过几天就会变成蝴蝶。" 小柚蹲下来,看着那只毛毛虫。它胖乎乎的,一节一节的身体在叶子上慢慢地、稳稳地挪动,每挪一小步都要花好大力气。 "它爬得好慢。"小柚说。 "嗯。"朵朵点头,"可是再慢它也在往前走啊。" 小柚盯着那只毛毛虫看了很久。它确实很慢,慢得小柚蹲得腿都麻了,它才从叶子的这头爬到叶子的那头。可它每挪一步,就离变成蝴蝶更近了一点。 "朵朵,"小柚忽然说,"下周我们一起写作业吧。" 朵朵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写作业?你不是喜欢自己待着吗?"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小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想跟你一起写。不会的地方你可以教我。" 朵朵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好啊。不过教你可以,你要认真听。" "我保证。" 两个女孩在花坛边蹲着又看了一会儿毛毛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碎碎的,亮亮的。毛毛虫还在慢慢地、稳稳地往前爬,一节一节,一步也不停。 小柚看着它,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停住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第十章完) 11. 想换回陪伴的阿姨 第11章想换回陪伴的阿姨 接下来的几天,小柚没有再去找时间商店。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她心里攒了一股劲——她想先把自己的一周"正常日子"过出来看看。她每天晚上认认真真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就翻课本、查笔记。写得慢没关系,再慢也是她自己写的。周三的数学小测验,她拿了76分。比上次进步了8分,虽然离以前的水平还有距离,但卷子上那些红勾是她自己挣来的。 周四傍晚,她路过钟楼的时候,窄巷子又出现了。 那条巷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青石板被夕阳染成了暖橘色。小柚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进去。她没有换东西的打算,只是想知道时间商店里今天有没有人来。 推开矮门,暖黄色的光像往常一样涌出来。店里有人——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很累。 小柚轻手轻脚走进去,坐到角落里的那只小板凳上。时伯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继续听那个女人说话。 "……就是很想她。"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我妈走了快两年了,我以为时间久了会好一点,可是没有。每次经过她以前住的那条街,看见卖糖炒栗子的推车,我都会想起她。她最喜欢吃糖炒栗子,每年秋天都买一大袋,剥给我吃。" 她停了一下。小柚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听说这里可以拿时间换东西。我能不能拿我剩下的时间……换回一些我跟我妈相处的时光?不用太久,哪怕一天也行。我就想再跟她说说话,再吃一次她剥的栗子。" 小柚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想起自己外婆上个月摔了脚踝,妈妈去照顾了好几天。如果有一天外婆不在了,妈妈会不会也像这个阿姨一样,想用所有东西换回一点点相处的时光? 时伯沉默了很久。店里的钟表们似乎也走慢了,滴答声变得又轻又缓,像怕吵到谁。 "规则里有一条,"时伯终于开口,"不能拿走别人的时间。也不能复活已经离开的人。你的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的时间属于她自己,不属于任何交换。"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小柚看见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发白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行。"女人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我实在是太想她了。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她,醒了之后要在床上坐好久。我总觉得我还有好多话没跟她说,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做。" 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袋子,打开,倒出几颗褐色的栗子放在柜台上。栗子圆溜溜的,壳上还带着一点点碎屑。 "这是她去世那年秋天买的最后一袋栗子。我没舍得吃,一直留着。"女人用指尖拨了拨其中一颗,"都干透了,不能吃了。可我就是舍不得扔。好像扔了,跟她最后那点联系就断了。" 小柚坐在角落里,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了。她看着那颗干瘪的栗子,想象它曾经热气腾腾地被人捧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剥开,黄澄澄的果肉塞进旁边那个人嘴里。 "不过我可以帮你换一个东西。"时伯忽然说。 女人猛地抬起头。小柚也坐直了身体。 "我不能让你回到过去,不能让你重新见到她。但我可以让你拿走一段'记住她的温暖'的时间。你拿出一部分时间做交换——比如你未来一段日子的睡眠时间——换来的东西,是当你想起她的时候,心里不再全是疼,而是会先浮出那些温暖的记忆。" 女人怔怔地看着时伯。"你是说……让我不那么难过?" "不是抹掉难过。"时伯摇头,"难过也是你爱她的一部分。但你现在每一次想起她,最先跳出来的都是'失去'。我可以帮你把'拥有'的时间往前放一放。代价是:未来三个月里,你每天会少睡大约两个小时。你会更容易累,白天精力会差一些。你愿意换吗?" 女人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几颗干了的栗子。过了很久,她慢慢收拢手心,把栗子一颗一颗放回布袋里,系好袋口的绳子。 "不换了。"她轻声说。 时伯没有意外。他只是问:"为什么?" 女人把布袋紧紧攥在手里,指尖把布面捏出深深的褶皱。"我忽然觉得,失去她这件事,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不难过了,那她留给我的'想念'就变少了。我妈生前最怕别人把她忘了。我多难过一点,就说明我记得她多一点。" 她把布袋放进包里,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小柚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时伯。 "谢谢你。虽然没换东西,但是跟你说了这些话,心里好像松了一点点。" 时伯微微点头。女人推开矮门走了出去,暮色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随着门的合上被关在了外面。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小柚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她看着那几颗栗子留下的碎屑,时伯还没擦掉。 "时伯,"小柚小声问,"那个阿姨以后还会很难过吗?" 时伯拿起绒布,轻轻擦了擦柜台。"会。但难过里面慢慢会长出别的东西。时间不会让思念消失,但会让思念的形状发生变化。就像河里的石头,被水流冲久了,棱角会变圆,但它还是那块石头。" 小柚想了想,点了点头。"阿姨不换那个记忆,是对的。" "为什么你觉得对?" 小柚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因为如果她用睡觉的时间换了'不难受',那她以后每天都会很困很累。而且她说 了,难过也是想念的一部分。如果一点都不难过了,那她妈妈在她心里就变得好淡好淡,像一张被太阳晒褪色的照片。" 时伯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小柚,"他说,"你正在学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区分'想要'和'需要'。想要用时间换走难过,是因为'想要'轻松。需要记住妈妈、接纳难过,是'需要'继续往前走。你上次换那个永远不结束的假期,是因为'想要'一直玩。但你真正需要的是正常地度过每一天,该学就学,该玩就玩。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小柚趴在柜台上想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交换的时候,想要作业消失。那时候她"想要"偷懒,可她真正需要的是学会怎么管理时间、怎么克服拖延。她换走了作业,没有换走拖延,结果什么都没解决。 "那我以后怎么知道哪个是我想要的,哪个是我需要的?" 时伯微微笑了一下。"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现在不换,十天之后、一个月之后、一年之后,我会后悔吗?" 小柚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如果当时她问自己"一个永远不结束的假期,一个月之后我还会觉得开心吗",她大概就不会做那个交换了。如果那个小男孩问自己"一年之后我还想不想画画"—— "时伯,"小柚站直身体,"我明天还来。" 时伯看着她。"明天想换什么?" "不换。明天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人来。我想多看看他们做的选择,然后决定我自己以后怎么选。" 时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好。明天下午来吧。明天也许会有一个老爷爷来。" 小柚点点头,转身跑出了时间商店。窄巷子的暮色已经很浓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她穿过旧木板,跑过老城区的街道,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闻到了妈妈做饭的香味——妈妈从外婆家回来了。 "小柚,洗手吃饭!" "来了——" 她跑进厨房。妈妈正在盛汤,热气腾腾的。小柚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妈妈把汤碗端到桌上,忽然伸手抱了抱妈妈的腰。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用沾着水的手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没怎么。"小柚松开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就是忽然想抱一下。" 妈妈笑了笑,没有多问。汤是冬瓜排骨汤,鲜鲜的,暖暖的。小柚喝了一大口,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窗外,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蹲着。大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再过一会儿,它就要"当当当"地敲响了。小柚喝着汤,心里想着明天下午要见的那个老爷爷。 他会用时间换什么呢? (第十一章完) 12. 交换青春的爷爷 第12章交换青春的老爷爷 第二天下午,小柚照例来到时间商店。推开矮门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一个人。那是一位老爷爷,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被时间刻上去的印记。他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双手拄着一根棕色的拐杖,拐杖的头上已经磨得很光滑。 小柚悄悄坐到角落里。时伯从柜台后面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老爷爷面前。老爷爷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微微有些抖。 "我八十了。"老爷爷开口了,声音很慢,但很清楚,"身体还行,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老了。走路慢了,眼睛花了,记性也不如从前。昨天想拿柜子顶上的相册,够了好几次才够下来。"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背上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节粗大,微微弯曲着。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那双手可灵活了。车床、铣床、钻床,什么都会。我做的零件公差都在头发丝那么细的范围内。现在啊……"他慢慢把手指伸直,又慢慢蜷起来,"现在连拧个瓶盖都费劲。" 小柚坐在角落里,看着老爷爷的手。她的脑海里浮出外公的身影——外公也八十了,手也抖,拧瓶盖也要找一块毛巾垫着。每次小柚帮外公拧开饮料瓶的时候,外公都会笑着说"还是小柚厉害"。那时候她觉得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可现在看着这个老爷爷,她忽然明白了外公笑声里藏着的那一点点失落。 "我想换。"老爷爷把拐杖靠在椅腿上,坐直了一些,"我想换回年轻。不用像小伙子那样,回到五十岁就行。我想再感受一下脚底有力气、眼睛看得清、脑子转得动的滋味。" 时伯看着老爷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面小小的镜子,放在柜台上。镜子的边框是古铜色的,雕着细细的花纹,镜面很亮。 "您看。" 老爷爷拿起镜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您要交换的是未来一段时间的生命。"时伯说,"您用现在的八十岁去换五十岁的身体状态,代价是您未来的某一段时光会消失。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可能是三年。您能得到的,是身体的年轻。但代价是——您这八十年来积累的记忆、阅历、经验,在交换的时候会被抽走一部分。因为时间商店交换的是'整段时间',而您八十年的时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您不会变成一个完全失忆的人,但会失去一些重要的记忆片段。" 老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镜子又看了看,镜面里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角下垂,嘴唇的线条往下弯。 "会失去哪些记忆?" "不确定。"时伯说,"时间商店不挑选。您交出一段未来的生命,换回的是一段过去的身体状态。而您八十年的记忆,会被随机抽走与之等量的部分。您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也许是你孙子的名字,也许是你老伴临终前说的话,也许是你在工厂拿第一个月工资时的高兴。" 老爷爷的手抖了一下。他把镜子放回柜台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那……那是不是说,我年轻了,但我可能不记得我为什么活到了八十?" 时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取决于抽走的是哪部分记忆。您记得的可能性也很大。但一定会有一些东西消失。交换就是交换。" 老爷爷沉默了很久。店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小柚坐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老爷爷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放在拐杖头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老伴走了六年了。"老爷爷忽然说,"我们结婚五十三年。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想吃韭菜盒子。我打算下午去买韭菜,结果中午她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没再醒过来。" 他的声音很稳,但小柚注意到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她走之后,我每天早上还是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一直放了两年多才不放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我要是把这事忘了,那她在这世上就又多消失了一点点。" 他慢慢站起来,拄稳拐杖。"不换了。我想把那些记忆留好。年轻是好,但忘掉老伴的韭菜盒子,不值当。" 时伯把镜子收回了柜台下面。老爷爷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时伯。 "小伙子——"他顿了顿,又笑了,"你看我这记性,你都满头白发了,我还叫你小伙子。这时间商店开多久了?" "很久了。"时伯说,"比您想象的要久。" 老爷爷点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矮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暖黄色的光重新合拢成一个完整的圆。 小柚从角落里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前面,看着时伯把老爷爷喝过水的杯子收走。 "时伯,"她说,"老爷爷不换是对的,对吧?" 时伯放下杯子。"你自己觉得呢?" 小柚想了想。"他想要年轻的身体,但他更需要记住他的老伴。他如果换年轻了,但把老伴忘了,那年轻有什么意思呢?而且——"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而且八十岁就是八十岁。他那些皱纹、那些斑,都是他活过的证据。我外公手上也有斑,我妈说那是因为外公年轻的时候在太阳底下干活晒的。那些斑不是丑,是故事。" 时伯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小柚,你最近开始看到时间背后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每个人都在用时间攒东西。"时伯说,"小孩子用时间攒知识,年轻人用时间攒经验,年长的人用时间攒记忆。交换时间的时候,交换的不仅仅是钟表上的数字,还有数字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思考、练习、进步、快乐、难过 、爱、思念。你把时间交出来,它们也跟着时间一起走了。" 小柚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暖黄色的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毛茸茸的一片。 "我好像越来越知道为什么不能随便换时间了。"她说,"我换走了一周作业时间,丢掉了思考和练习的能力。小男孩换走了两年的画画时间,丢掉了画画的快乐。老爷爷要是换了青春,可能会丢掉他老伴的韭菜盒子。" 她停了停。"可是时伯,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商店里面这些交换,有没有哪一次是好的?有没有人换了之后不后悔的?" 时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子,盒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鸟。 "有的。"他说,"也有一些人,用时间换回了真正值得的东西。只是他们换的时候很清楚自己会失去什么,也愿意承受那个代价。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小柚猛点头。她搬了小板凳坐到柜台旁边,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亮晶晶的。 时伯打开那只木盒子。里面空空的,但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小柚凑近了看,是两行工整的手写字迹: "我用一年的光阴,换回陪她走过最后一个秋天。值得。" 小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胸口涌上一阵酸酸热热的感觉,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这种感觉暖暖的,像冬天捧着一杯热水。 "这个人是谁?"她轻声问。 时伯合上木盒子。"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来过的年轻人。他爱的人生了重病,医生说只剩一年了。他拿出一年的时光做交换,换的是——把别人需要用来维持他生命的时间,转移到他爱的人身上。" 小柚屏住呼吸。 "代价是他自己少活了一年。他很清楚,也愿意。"时伯把木盒子放回抽屉,"他最后陪着那个人走过了最后一段路。那个人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小柚觉得眼眶热热的。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水汽眨掉。 "这种交换……也是规则允许的吗?" "规则允许。"时伯说,"只要时间是他自己的,只要他完全清楚代价,只要他愿意承受失去。时间商店不做评判,只做交换。有人用它来偷懒,有人用它来逃避,也有人用它来爱。" 暖黄色的灯光安安静静地照着那只木盒子。小柚忽然觉得,时间商店不只是"让人后悔"的地方。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有些人看见了,会犹豫、会放弃。有些人看见了,会坚定地往前走。 "时伯,"小柚说,"我以后换东西之前,一定会先问自己那个问题。" "哪个问题?" "如果不换,一个月之后我会后悔吗?" 时伯微微笑了。 (第十二章完) 13. 背后藏着看不出的缺口 第13章捷径背后藏着看不见的缺口 从那天起,小柚几乎每天下午都往时间商店跑。她不换东西,就是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她就趴在柜台上数钟表,有时伯陪她说话。有时候一天会来好几个人,每个人都带着一个"想要"走进来,有些人换了,有些人没换。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哥哥拿半年的"打游戏时间"换了一双限量版球鞋。走出店门的时候他抱着鞋盒子兴高采烈,可小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因为他知道,未来半年里,无论他多努力,打游戏都赢不了别人了。 她看见一个阿姨拿三个月的"周末休息时间"换了一个职称评定的名额。她走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小柚看见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她还看见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孩拿"期末复习的时间"换了一次春游机会。春游那天他玩得很开心,可期末考试结束后,他拿着不及格的卷子站在柜台前面哭了很久,问能不能把时间换回来。 时伯照例说不行。 小柚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时间商店像一个巨大的天平,一边放着你想要的东西,一边放着你自己的时间。天平从不倾斜,它只精准地告诉你——这个重,那个就轻。你拿走什么,就必须留下同等重量的东西。 但她真正"彻底"明白这件事,是在那天下午。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公文包夹在腋下,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很体面。他走进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店里的钟表,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听同事说,这里能换东西。"他走到柜台前面,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我想换一个项目方案。就是……我们公司要做的一个大项目,我的方案被领导否了三次了。再通不过,这个项目就要交给别人做了。" 时伯看着他。"你想拿什么换?" "我拿未来一个月熬夜加班的时间换。"男人说,"我本来打算用未来一个月把这个方案改好,可是我觉得改来改去都不对劲。如果能直接拿到一个完美的方案,我就能保住这个项目。而且——"他推了推眼镜,"不熬夜加班,也是好事,对不对?" 小柚坐在角落里,手指绞着衣角。她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不对"——每一次有人用时间来换走"困难"的时候,那种"不对"的感觉就会从她心底浮上来。 时伯照例说了规则。男人想了几分钟,然后点了头。他伸出右手,银白色的光翻滚,金色的沙粒从虚无中冒出来。和之前一样,交易完成,干净利落。 男人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空白的打印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了——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方案内容,图表、数据、分析报告一应俱全,排版精致,措辞专业。 "太好了!"他激动地合上文件夹,朝时伯连连道谢,"这下肯定能通过了!" 他夹着公文包走出店门,步子轻快得几乎像在跳。小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子的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他会怎么样?"时伯问她。 小柚想了想。"他以后再做项目方案,会发现自己没以前厉害了。" "为什么?" "因为他把'熬夜加班的时间'换掉了。可是那段熬夜加班的时间里,不只是'辛苦',还有他翻资料学到的知识、对着电脑反复改方案练出来的判断力、被否了三次之后积累的经验。那些东西全跟着时间一起走了。他下次再做方案,脑子里的东西会比现在少。" 她停了一下。"而且他走了捷径,下次遇到困难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我自己想办法',而是'再来时间商店换一次'。" 时伯微微点头。"你全部说对了。" 小柚却没有高兴的感觉。她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时伯,为什么人明明知道有代价,还是会选择换呢?" 时伯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老旧的座钟,轻轻放在柜台上。钟的玻璃面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里面的指针在走。 "因为代价是以后的事,得到是眼前的事。"他说,"眼前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闪闪发光。代价藏在往后的日子里,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慢慢浮现。人的眼睛容易被眼前的光吸引,看不见后面的影。" 小柚想起自己第一次交换的那一周。那时候她拿到"不用写作业"的快乐是那么真实,她根本看不到一周之后数学考68分的情景。她不是笨,只是被眼前的"得到"晃花了眼睛。 "那有没有办法让'代价'提前出现?"她问,"就是……在交换之前就看到后果?" 时伯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赞赏。"有。" 他拿起一块绒布,轻轻擦拭座钟的玻璃面。钟面的模糊慢慢散去,露出里面的刻度盘。小柚凑近看,发现刻度盘上的数字有些奇怪——除了1到12,还有一组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数字,从13到24。 "这座钟可以看到交换之后七天的倒影。"时伯说,"但只有交换发生之前看才有用。一旦交换完成,倒影就会消失。你想试试吗?" 小柚的心跳了一下。"我能试吗?" "你可以。但要交换一个东西——你也要拿出自己的时间。不是用来换愿望,而是用来'看清代价'。你愿意拿出你未来一天里的'睡前十分钟',换一次看清交换后果的机会吗?" 小柚想了不到三秒。"愿意。" 她伸出右手。暖意从手心蔓延开来,这一次她没有看瓶子里的沙子。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老旧的座钟。等暖意消失之后,时伯把座钟转过来,正对着她。 钟面的玻璃已经完全清晰了。那些灰色的数字从13到24慢慢亮起来,像一粒一粒被点燃的萤火虫。然后指针开始旋转——不是正常的顺时针走,而是倒着转,像在往回倒带。 小柚看见钟面上浮现出画面。模糊的、灰扑扑的画面,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她看见那个白衬衫男人坐在会议室 里,对面是几个领导模样的在翻他的方案。画面切换到下一格:男人站在茶水间,表情疲惫,手撑着额头。再下一格: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个新的文档,空白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什么也写不出来。 那个被他换走的"熬夜加班的时间"里,本该积攒的创意、方法、解决问题的思路,全都不见了。他虽然拿到了完美的方案,可他的能力被抽走了一部分,下次面对同样的挑战,他只能靠"再换一次"。 倒影消失了。钟面上的灰色数字慢慢暗下去,整座钟又恢复了老旧的模糊。 小柚往后坐了一点,深呼吸了好几下。 "他以后会很辛苦。"她说。 "是的。而且他会越来越辛苦。因为每次靠交换过关,他都会失去一部分本该积累的能力。到最后——"时伯没有把话说完,但小柚已经懂了。到最后,他会变成一个离开交换就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她站起来,在店里走了几圈。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钟表的滴答声细碎地响着。她走到门口,把手放在木门上,回头看着时伯。 "时伯,我想跟那个哥哥说,让他以后不要再换了。可是他大概不会听我的,对不对?"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过的那条路。"时伯说,"你看到了代价,比很多人已经多走了一步。至于别人,他们会在自己的时间里慢慢明白。有些明白来得早,有些明白来得晚,有些——一辈子都来不及明白。" 小柚推开矮门。暮色的光涌进来,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上满满的钟表——每一只都在走,每一只都在用自己的节奏经过时间。 "那我明天还能来看吗?"她问。 时伯微微点头。"门一直开着。只要你找得到。" 小柚走进窄巷子,穿过青石板路,拨开灌木,钻过旧木板。暮色里的老城区安安静静的,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走。所有的一切都在正常地、稳稳地向前流动着。 她走回家的时候,路过朵朵家的窗户。朵朵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亮着,侧脸安安静静的。小柚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加快步子跑回了家。 书包还在沙发上,练习册翻开着。她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她开始写第一道题。今天写得不快,每一道题她都认认真真地读两遍再下笔。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卡住了,想了一会儿,翻了翻课本例题,又继续写。 窗外,钟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大钟的指针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老城区里每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时间的人。 小柚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她看了看桌上的闹钟——离上床还有四十分钟。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没有去开电视,而是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夜空的星星。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翻开了明天要学的新课文。 (第十三章完) 14. 满分卷子上的空白脑袋 第14章满分卷子下的空白脑袋 日子像一条解冻的小溪,又开始慢慢往前流了。 小柚每天按时写作业,不会的题翻课本、查笔记、有时候去问朵朵。数学小测验从68分到76分再到82分,虽然还没回到以前的水平,但每增加一分都让她心里多踏实一分。语文听写也从三个红勾慢慢变成了六个、八个。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变笨了,只是之前换走的那一周时间在她脑子里挖了一个坑,现在她正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回填。 可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走出"时间交换"的阴影的时候,那周的月考来了。 考前三天,老师发了复习提纲。语文要背的段落有三大段,英语单词有四十个,数学涵盖了开学以来所有的知识点。小柚看着密密麻麻的提纲,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列了一个复习计划。每天背一段课文、十个单词、做一页数学题。时间不算宽裕,但挤一挤总能完成。 周一晚上,她按时完成了计划。周二晚上也是。周三晚上她背完课文之后有点困,趴在桌上眯了五分钟,醒来接着做数学题。她以为一切都好好的。 周四,月考。 语文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小柚大概扫了一眼,觉得大部分题都见过。她埋下头开始答题,前面的基础题做得还算顺,可是到了理解,她盯着那篇短文看了很久。 文章讲的是一个孩子和爷爷在院子里种向日葵。字她都认识,句子也读得通,可是读完一遍之后,她的脑子里像被一块橡皮擦擦过一样——什么也没留下。她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记住了一些细节:爷爷的手很粗糙,向日葵的种子是棕色的。可题目问她"爷爷为什么要在院子里种向日葵"时,她的笔悬在答题线上方,脑子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 她咬着下唇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因为爷爷喜欢向日葵。" 她知道这个答案不对。她分明能感觉到这篇文章里有一种暖暖的情绪,爷爷种向日葵一定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谁高兴?为了回忆什么?可她抓不住,那些本该在训练中反复积累的"理解文意""抓关键句""体会情感"的能力,好像在她脑子里打了一个结,她拼命想解开,可手指怎么也不听使唤。 答完理解,她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后面的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小柚看着题目,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当然最喜欢秋天。秋天有糖炒栗子的香味,有金黄的银杏叶,有不用开空调也不用穿羽绒服的好天气。她以前写过类似的作文,还得了"优"。可今天,她的脑子里只有"秋天有栗子、有叶子、天气好"这几句话,像几颗干巴巴的豆子,怎么炒也炒不出香味来。 她硬着头皮写了一篇,字数凑够了,可她自己读了一遍就觉得——干。没有细节,没有颜色,没有气味,连她自己读了都不觉得那是她最喜欢的秋天。 交了卷子之后,小柚趴在桌上好一会儿没起来。朵朵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有点累"。 下午数学更惨。计算题她做得还可以,那些基础运算没出太大错。可是到了应用题,她又卡住了。题目是"一辆汽车从A城开往B城,全程240公里,前2小时行驶了80公里,照这样的速度,到达B城还需要几小时?" 以前她会做。路程除以速度等于时间,先算速度,再算剩余时间。每一步清清楚楚。可今天她盯着数字看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明明知道要用除法,却不确定该用谁除以谁。她试了试240除以80等于3,又觉得不对,擦了重写。最后她在答题线上写了一个"2小时",自己都不敢确定对不对。 交了卷之后她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成绩出来了。 朵朵考了第一名。语文98,数学100,英语99。老师念朵朵分数的时候,全班都"哇"了一声。小柚也跟着鼓掌,她是真心为朵朵高兴的,可她的心同时也在往下沉。 "林小柚。"老师念到她的名字,顿了一下,"语文72,数学65,英语58。"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小柚低着头上去拿卷子,手指攥着纸边,指甲把卷面掐出了几个小月牙。 回到座位上,她把三张卷子叠在一起塞进桌斗里,没让旁边的同学看见。可朵朵看见了。朵朵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课间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放学的时候,两个女孩一起走。老城区的街道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远远地飘过来。小柚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脚,又一脚。 "我最近好差。"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朵朵走在她旁边,书包带子拉得整整齐齐。"你上次不是说最近在努力补吗?" "是在补。可是没用。"小柚又踢了一颗石子,"理解看不懂,作文写不出来,数学应用题也不会做。我好像什么东西都——"她停住了,因为她忽然想起那些被换走的时间。一个星期的写作业时间,加上一个月的"假期里的学习能力"。她补回来的只有一点点,可被抽走的是一个星期加一个月的能力空缺。那空缺像一口井,她往里扔了多少石子都听不见回响。 朵朵没有追问。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小柚并排走着。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朵朵问。 小柚张 了张嘴。她不能说时间商店的秘密,可她好想说出来。"我觉得……我前段时间落下了太多。就是那种落下的感觉,像别人都在往前走,我停在一个地方没动。现在别人已经走出去好远了,我刚想跟上去,发现自己腿都是软的。" 朵朵想了想。"那你现在每天在补,是不是觉得特别吃力?" "特别吃力。"小柚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补了好像也没用。今天考试还是考得那么差。" 朵朵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照在朵朵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小柚,你知道我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考过几次不及格吗?" 小柚愣住了。朵朵?不及格?"怎么可能……你现在数学那么好。" "我一年级的时候加减法老算错,有一次考了58分,哭着回家的。"朵朵说,"我妈没骂我,就让我每天做十道口算题。一开始我还是错,做了一周、两周、一个月,后来慢慢就好了。" 她看着小柚。"落下了就是落下了,追上去就是需要时间。没办法一下子跳过去。可是只要每天在走,总比站着不动好。" 小柚的鼻子酸了。她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热的感觉压下去。"你一年级的时候也考过58分?" "嗯。跟你英语一样。"朵朵笑了笑,"后来我练了好久好久才把口算练好。所以你看,我比你早掉进过坑里。我知道从坑里爬出来是什么感觉。" 两个女孩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朵朵,"小柚说,"你能不能……每天放学帮我复习半小时?什么都行。数学、语文、英语。我自己复习的时候总觉得抓不住重点。" "好呀。"朵朵答应得特别干脆,"正好我也想找个伴一起学。一个人写作业好无聊。" 小柚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笑过了,嘴角扯上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最近脸上的表情一直绷着。她伸手挽住朵朵的胳膊,两个女孩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钟楼的时候,小柚抬头看了一眼。大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夕阳把钟楼的尖顶染成了金红色,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没有去找那条窄巷子。她知道今天不需要去。 她需要的是回家,打开练习册,把今天考砸的卷子拿出来,一道题一道题地改。错在哪儿,为什么错,正确的应该是什么。然后把改完的卷子收好,翻开明天要复习的内容。 今晚的睡前十分钟,她要用来看课本。 一步一步地走。像那只毛毛虫一样,慢,但一直在往前。 (第十四章完) 15. 也不再觉得快乐 第15章玩也不再觉得快乐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小柚把三张卷子摊开在书桌上,一张一张地改。语文的理解,她把短文重新读了三遍,终于弄懂了"爷爷种向日葵"是为了让孙子看到生命发芽长大的过程。数学错的应用题,她翻了课本例题,一步步推了一遍,原来那辆汽车还需要4小时,她写的"2小时"差了一半。英语的错题最多,光时态就错了六道。 改完所有的错题已经快九点了。小柚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妈妈在外面喊她洗澡,她应了一声"来了",却先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改好的卷子。红色的订正笔记密密麻麻地写在错题旁边,虽然卷面上的分数不好看,但那些订正每一笔都是她自己写的。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晚的睡前十分钟,已经被她拿去换了"看清代价"的机会。那座老座钟上的灰色数字和倒影画面,就是她用这十分钟换来的。从现在开始的未来三十天里,她每天晚上都会失去睡前的十分钟。这十分钟不会消失不见,而是会变成时间商店里细细的一缕金色沙子,流向别处。 "也还好。"她对自己说,"只是十分钟而已。我早点上床就行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确实没太感觉到那十分钟的缺失。她每晚比平时提前十分钟爬上床,翻几页课外书,然后关灯睡觉。虽然有时候觉得自己刚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但第二天醒来精力还够用。 但她渐渐发现了一些别的变化,一些比"少睡十分钟"更让人困惑的变化。 那是月考后的第一个周六。小柚和朵朵约好下午去街心公园玩。公园里新装了一个大滑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大蛇,从高处盘绕到地面。小柚第一次滑下去的时候,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她忍不住"哇"了一声。可是滑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站在滑梯顶上往下看,忽然觉得那个弯弯曲曲的银色管道变得有点……没意思了。 朵朵在下面喊她:"再滑一次!" 小柚滑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心里却没什么兴奋感。她看着朵朵兴冲冲地爬上滑梯,又兴冲冲地滑下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也跟着笑,可她知道自己的笑和朵朵的笑不一样——朵朵的笑是从里面冒出来的,她的笑只是在脸上贴了一层。 后来她们去荡秋千。小柚坐在秋千上,朵朵在后面推她。秋千越荡越高,风在耳朵边呼呼响,她以前最喜欢这个感觉——像飞一样。可今天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低头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花坛和长椅,心里一片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就像在看一幅平平淡淡的画。 "你飞得好高!"朵朵在下面喊。 小柚攥着秋千绳,轻轻"嗯"了一声。秋千慢慢矮下来,她踩住地面停住了。 "不想荡了?"朵朵有点奇怪。 "有点头晕。"小柚说。 其实不晕。她只是觉得没意思。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那种"哇我好开心"的喜悦,也没有"再高一点再快一点"的期待。她的心像一块被压得很平的纸板,风怎么吹也吹不起褶皱。 回家的路上,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周学校要办读书节的事,小柚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走到分岔路口,朵朵挥手说"周一见",小柚也挥了挥手。 往家走的路上,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了。她明明没有拿"快乐"去交换过任何东西——她只换过作业时间、假期时间、还有十分钟睡前时间。这些事跟快乐有什么关系? 可是快乐好像在悄悄溜走。 周日,妈妈带她去超市。小柚以前最喜欢逛超市的零食区,每次都会在货架前面站好久,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可今天她站在那排花花绿绿的薯片和糖果前面,一点挑选的欲望都没有。妈妈问她"想吃什么",她指了一包平时最喜欢的番茄味薯片,可拿在手里的时候,心里什么期待也没有。 "就这个?不多拿点?"妈妈问。 "够了。" 回家之后她把薯片拆开吃了两片就放下了。妈妈说"怎么不吃",她说"不饿"。其实她不是不饿,是吃在嘴里也觉得没什么味道。那薯片还是脆脆的,咸咸的,带一点点酸甜,可她的舌头好像知道它"好吃",心里却尝不出"好吃"的感觉。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一浪一浪地往上飘。她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好远好远。那些快乐明明就在她身边,可它们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她能看见,却摸不着。 周一上学,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讲笑话。一个同学讲了一个特别好笑的事情——她家的狗把沙发垫子咬成了碎末,她爸坐在那堆碎末上看了半小时电视都没发现。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朵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柚也笑了,可她的笑像那种被拉长的橡皮筋,表面看着是弯的,实际上一点弹性都没有。 放学之后,她和朵朵一起写作业。朵朵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探头看看她写的字,有时候帮她指出来哪里算错了。写到 一半,朵朵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小柚,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小柚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啊。挺好的。" "你骗人。"朵朵说得很直接,"你这两天笑的时候,眼睛都没弯。" 小柚愣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想挤出一个弯弯的笑。可是挤不出来。 朵朵放下笔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不说也没关系。但是你要是想说,我听着。" 小柚看着朵朵。朵朵的眼睛清亮亮的,和以前一样认真。她忽然鼻子一酸,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能说时间商店——她答应了时伯不能告诉别人这个秘密。可是她又好想告诉朵朵,她好想找个人说:我把自己的时间弄丢了,我把它换成了作业、假期、一个看清代价的机会,我以为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可我现在什么都不快乐了。 "我就是……"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子。" 朵朵没有追问。她只是伸过手来,握了握小柚的手腕,像以前帮小柚系红领巾那样,轻轻绑了一下又松开。 "那我们慢慢填满它。"朵朵说,"先从这道题开始。你再算一遍,我帮你看着。" 小柚吸了吸鼻子,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又有了真实的触感。她写了一个数字,朵朵在旁边轻轻摇头,她就擦了重写。朵朵点头,她就接着往下写。 窗外有鸟叫,有风,有远处汽车偶尔驶过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是真的。她手里的笔是真的,纸上的字是真的,朵朵坐在旁边是真的。 快乐好像还没回来。但她至少感觉到了"现在"的重量。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柚洗完澡躺在床上,灯关掉之后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那十分钟本来是她"睡前读故事"的时间,现在已经不属于她了。可她忽然发现,就算那十分钟还在,她最近也没有读故事的心情。 "得快点把这件事想明白。"她对自己说。 她想了很久。从前几次交换里她被拿走的东西——思考能力、专注力、学习记忆、快乐——这些东西好像都是一起消失的,像一捧沙子,她抓住了一部分,更多从指缝里漏走了。 而现在,漏走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明天……明天再去一趟时间商店。" 窗外的钟楼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她盯着它模糊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十五章完) 16. 回时间商店哭泣 第16章重回时间商店的哭泣 第二天放学,小柚没有跟朵朵一起走。她说"今天有点事",朵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那明天再一起复习"。 等朵朵走远了,小柚转身往钟楼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头叮叮当当地响。钻过旧木板的时候手被木刺划了一下,她顾不上看,拨开灌木往里钻。窄巷子安安静静地等在原地,青石板被下午的阳光晒得温温的,空气里的甜香味今天特别浓,浓得有点发腻。 她推开矮门,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时伯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只布谷鸟钟上发条。他看见小柚的表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 小柚的嘴巴张了张。她想说"我最近做什么都不快乐",想说我滑滑梯的时候觉得没意思,吃薯片的时候尝不出味道,听笑话的时候笑不出来。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颗一颗的眼泪。 她哭了。 她站在时间商店暖黄色的灯光里,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这么"哇"地哭出了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柜台的木头台面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时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她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到她手边。 小柚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手帕软软的,带着一股旧木头和皂角的味道。她使劲按了一会儿,哭的声音小了一些,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喘气。 "时伯,我是不是把快乐也换掉了?"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闷在手帕后面。 时伯站起来,拉出那把矮矮的小木椅。小柚坐下去,手帕还捂着半张脸,只露出红通通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睛。 "快乐不是你换走的。"时伯说,"快乐是你最近感受不到的东西。它没有作为交换品被任何人拿走,它只是……慢慢变淡了。" 小柚拿开手帕,眼睛红红的。"为什么变淡了?是不是因为我之前换了太多时间,把快乐的种子也弄丢了?" 时伯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沙漏,放在柜台上。里面的沙子是淡粉色的,流动得很慢很慢。"你看这个。" 小柚擦擦眼泪,看着那只沙漏。粉色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落,和金色的沙子不一样,它们的速度只有金色沙子的一半那么慢。 "这只沙漏代表'感受快乐的能力'。"时伯说,"每个人生来都有一只。有的人的沙漏流得快,一点点小事就能开心很久。有的人的沙漏流得慢,需要更多的好事才能感觉到快乐。但不管快还是慢,沙子一直在流。" 他顿了顿。"你最近几次交换,虽然没有直接拿走快乐,但你拿走了'成长中的体验'——写作业时攻克难题的成就感、假期里主动探索新事物的好奇心、努力复习之后掌握知识的踏实感。这些都是能够往你的沙漏里加沙子的东西。你把这些体验拿走了,沙漏里的沙子就只出不进,慢慢就变少了。" 小柚呆呆地看着那只粉色沙漏。沙子还在往下落,一粒、一粒、又一粒。她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自己坐在秋千上,荡到最高点,心里一片空白。那个画面里没有"快乐"的位置,因为她的沙漏快空了。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我还能不能把那些体验加回来?" "可以。"时伯的声音很温和,"但是和以前一样,不能通过交换。不能换一次魔法把快乐立刻买回来。你得重新去经历那些事——重新写作业直到攻克一道难题,重新计划一次假期并主动去找好玩的事情做,重新复习直到某一次考试拿回让你开心的分数。每经历一次,沙漏里就会多一粒粉色的沙子。" 小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帕攥在掌心里,湿了一小片。她想起前几天重新做数学题的时候,有一道解方程她试了三次才做对,写对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她心里"叮"了一下,像铃铛轻轻响了一声。那就是一粒粉色的沙子。可她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 "原来那些小小的感觉,"她小声说,"就是快乐在长回来。" 时伯微微点头。"一粒一粒地加,很慢。但比一次性换来的'快乐'要踏实。换来的快乐是借来的,从你未来的时间里提前支取的。你最终还是要还的。" 小柚把手帕叠好,还给时伯。时伯接过去,放回了口袋里。她站起来 ,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那面墙上密密麻麻的钟表。它们还在走,滴答滴答,有些快有些慢,但没有一只停下来。她忽然发现,她每次来时间商店都是在"想要什么"的时候来的。这是她第一次因为"失去了什么"而难过着来。 "时伯,"她吸了吸鼻子,"我最近每天晚上会少十分钟的睡前时间,是之前用来换看清代价的。那十分钟还会回来吗?" "三十天后就回来了。"时伯说,"就像做了一次小小的分期交换,你把未来三十天的睡前十分钟提前用掉了。三十天之后,那十分钟会重新回到你手里。" "那如果我用那十分钟好好看故事书,是不是就能往沙漏里加一粒粉色的沙子?" "每一件让你感到满足的事,都会加一粒。看故事书看到精彩的地方想'哇',写作业做对难题想'耶',和朋友一起笑到肚子疼想'哈哈'——都会加。" 小柚站在柜台前面,慢慢呼出一口气。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的水光退下去了一些,露出底下认真的神色。 "那我今天就回去往沙漏里加沙子。我先把月考的卷子重做一遍,把那些错题全部做对。"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时伯,那个粉色沙漏里面,原来有多少沙子?就是我生来就有的那些。" 时伯看了她一会儿。"足够你用到很老很老。只要你不主动把它抽走、不停止往里面加,它永远流不完。" 小柚点了点头。她推开矮门,走出时间商店。窄巷子的青石板在暮色里发着幽幽的光,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出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矮矮的木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道。 然后她钻过灌木,跨过旧木板,回到老城区的街上。 路上,她买了一包番茄味薯片。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先拆开薯片吃了一片。脆的,咸的,带一点点酸甜。她闭上嘴慢慢嚼,舌尖上感觉到那熟悉的、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有一粒极细极细的粉色沙子,落进了她心里的沙漏里。 虽然只有一粒。但那是一粒很好的开始。 (第十六章完) 17. 商店不接受退换 第17章商店不接受退货 接下来的几天,小柚每天放学都去钟楼后面看一眼。她没有进去,只是确认窄巷子还在,确认暖黄色的光还从门缝里透出来。然后她就转身回家,坐到书桌前,打开练习册。 每一天她都往心里那只粉色沙漏里加沙子。有时候是一粒——比如做对了一道特别难的数学题。有时候是两三粒——比如和朵朵一起写完作业之后笑闹了一阵子。有时候一整天一粒都没有——比如周三那天她感冒了,鼻塞得难受,什么都不想做。但她没有因此慌张,因为时伯说过,沙漏里的沙子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越积越多。 周五下午,她又去了时间商店。这次不是去哭,也不是去换东西,只是想去看看。推开矮门的时候,店里没有别人,只有时伯坐在摇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花纹小猫蜷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尾巴搭在鼻子上,正睡得香。 "时伯,"小柚趴在柜台边上,"我今天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如果我之前换走的时间实在补不回来了——就是那些被拿走的思考能力、学习记忆、快乐体验——它们真的永远回不来了吗?" 时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想问的是,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绕过规则,把已经交出去的时间拿回来?" 小柚点点头。这个问题藏在她心里好久了,从第一次交换"一周作业时间"开始就一直在——万一我后悔了,有没有后路? 时伯从摇椅上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下面的一只抽屉。那只抽屉平时锁着,小柚从没见过他打开。他取出一只扁扁的木头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 匣子里躺着一只旧表。银色的壳,表盘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指针停在了某个位置。表身磨得很厉害,边角的镀银都脱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铜色。 "这是一个人留给我的。"时伯说,"十多年前她来过,用她后半生的时间换了一个愿望。愿望实现了,她很开心。可三年之后她又来了,说想把时间换回来。她那时候已经比同龄人老了太多,身体撑不住了。她跪在这里求我。" 小柚屏住呼吸。 "我跟她说,规则就是这样,不接受退货。她发了一通脾气,把店里的几座钟都砸了。我没有拦她。等她砸完了累坐在地上哭的时候,我把这只表拿给她看。这是她用时间换愿望的那天,我留底的。表针停在了交易完成的那一刻。我问她:你愿意把你当初实现的那个愿望,连同你得到的所有快乐,一起还回来吗?" "她怎么说?"小柚的声音很小。 "她说她不愿意。"时伯把木头匣子盖上,"她虽然变老了、身体变差了,但那个愿望带来的东西是真实的。她舍不得还。" 小柚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盯着那只木头匣子看了很久。"所以她后来怎么办了?" "她用剩下的日子,尽可能地好好过。没有再来找过我。"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钟表们滴答滴答地走着,节奏各异,却意外地和谐。花纹小猫在地毯上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时伯,"小柚抬起头,"那你觉得我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很多年以后后悔了,可舍不得把得到的东西还回去?" 时伯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像两小片安静的琥珀。 "你现在后悔吗?后悔那次用一周时间换作业吗?" 小柚认真想了一会儿。说实话,她后悔。那一周换走的不仅仅是写作业的时间,还有她在数学课上的专注力、英语听写的记忆力、语文理解的能力。到现在她还在一点一点地补那些缺口,每天多花半小时复习,才能跟上课堂进度。 但是——她也在那一周里学到了别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那次交换,她不会发现时间商店,不会看到那么多人的选择,不会明白"捷径背后藏着缺口"。那些教训本身也是从交换里长出来的。 "我后悔换了作业,"她说,"可是我也从后悔里面学到了东西。所以我又后悔又不后悔。好奇怪。" 时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不奇怪。时间就是这样,一件事里总是同时裹着好和坏,得到和失去。你换走的那一周作业时间,让你失去了学习能力的一个角,但也让你看见了时间商店里的真相。你不必把'后悔'和'收获'拆开来看。它们在一起,是一整段经历。" 小柚站直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我以后不会再问'能不能退换'了。" "为什么?" "因为问也没有用。"她笑了一下,"而且我想了想,就算能退换,我也不想把那段经历退回去。那段经历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知道'一粒一粒加沙子'的人。" 时伯把木头匣子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他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只小粉沙漏,轻轻放在台面上。粉色沙子比上周多了一些,细细地铺在底部,像一小片淡粉色的沙滩。 "你自己看看。"他说。 小柚低头看过去。沙漏底部的粉沙确实比上次她哭的时候多了。不是很多,但看得出来——那些细小的粉粒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粒都是她这几天一笔一画攒下来的。 "等它们攒到一半的时候,"时伯说,"你会发现玩的时候又会开始觉得好笑了。" "要攒到一半?那得多久?" "看你每天加多少了。如果你每天都好好过、认真做该做的事、同时也给自己留出快乐的空间——不会太久。" 小柚把粉色沙漏拿起来,轻轻晃了晃。沙子在里面细细地流动,像一小片会发光的雾。她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时伯,明天朵朵约我去新开的书店。她说那里可以坐着看一整个下午的书。" "那很好。" "如果我看书看到特别喜欢的句子,算不算一粒粉色沙子?" 时伯笑了。"算。" 小柚推开门跑进了暮色里。窄巷子两边的爬山虎在晚风里沙沙响,她的脚步声嗒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轻快得像在跳舞。 (第十七章完) 18. 博说出唯一的缺路 第18章时伯说出唯一的出路 周六下午,小柚和朵朵在新开的书店里待了三个多小时。 书店不大,但有一面墙全是落地窗,午后的阳光铺进来,把木地板晒得暖烘烘的。两个女孩各自挑了一本书,蜷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看。朵朵选的是一本讲海洋生物的科普书,看得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发出"哇你看这个水母好漂亮"的感叹。小柚选了一本童话故事集,翻到第三篇的时候,读到一句话: "那些走慢的路,往往能看到最好的风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悄悄在心底记下了,像把一颗小石子放进口袋里。 从书店出来之后,两个女孩一人举着一支冰淇淋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淡紫色的云挂在西边,像被水彩轻轻晕开的。小柚咬了一口草莓味的冰淇淋,凉丝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以前她会觉得这种快乐理所应当,可今天她忽然意识到——它在。那股凉丝丝的甜味让她觉得很满足。 "明天周末,要不要去公园放风筝?"朵朵问。 "好呀。"小柚舔了舔嘴唇上的冰淇淋,"不过上午我得先把作业写完。" 朵朵看了她一眼,笑得有点意外。"你现在怎么变了?以前都是先玩再写作业的。" "以前是以前。"小柚说,"现在觉得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玩起来才踏实。" 朵朵咬了一口香草味的冰淇淋,两个女孩都没再说话,肩并着肩在暮色里慢慢走着。小柚的心里有一粒极细的粉色沙子落了下来,她感觉到了。 第二天上午,小柚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写完了周末作业。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的时候,心里涌上一阵很小但很清晰的满足感。她看了看窗外,阳光白花花的,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她给朵朵打了电话,约好下午两点公园见。挂了电话之后,她忽然想去一趟时间商店。 她想让时伯看看她攒的粉色沙子有没有变多。 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窄巷子依然安安静静地卧在午后的阳光里。小柚推开矮门走进去,暖黄色的光扑面而来。时伯今天没在柜台后面,他站在靠墙的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在擦拭一只挂钟的玻璃面。那只挂钟很大,几乎有半面墙那么高,钟摆稳稳地左右摇晃,发出沉缓的"滴答——滴答——"声。 "时伯!"小柚蹦蹦跳跳地跑到柜台前面,"我的粉色沙子变多了!昨天和朵朵去书店看书,看到一句特别喜欢的话,我就想那肯定是一粒。今天早上写作业写得特别顺,写完的时候心里好高兴,那肯定也是一粒!" 时伯转过身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绒布搭在架子上,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了看那只粉色小沙漏。底部的粉沙比上周厚了一些,虽然离一半还很远,但确实多了一层。 "嗯,是多了。"他说,"而且多了不止一两粒。" 小柚高兴得趴在柜台上晃脚丫子。"那我这样一粒一粒地加下去,是不是总有一天能把快乐全部加回来?" 时伯看着她,脸上有一层温和的光。但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让小柚晃脚丫子的动作慢慢停了。 "小柚,"他说,"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吗?关于你之前那些交换。" 小柚坐直了。"什么?" 时伯把粉色沙漏放回架子上,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三只玻璃瓶。第一只薄薄一层金沙,是她第一次换的"一夜作业时间";第二只金沙厚一些,是她换的"一周作业时间";第三只圆滚滚的瓶子里铺着满满的金沙,是她换的"永远不结束的假期"。 还有第四只——她差点忘了那只用来"看清代价"的睡前十分钟,因为时间太短,瓶子里的金沙几乎看不见,像一小撮金粉粘在瓶底。 "这些时间,"时伯说,"都已经从你的生命里流走了。你往粉色沙漏里一粒一粒加沙子,可以慢慢补回快乐的感受。但是——" 他把三只玻璃瓶并排放在柜台上,金色的沙子在暖黄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但是被换走的那些时间里本应属于你的'成长',已经 没有了。你可以重新学习、重新练习、重新积累,但这几段特定的时光里发生的事情——那个特定星期里你应该巩固的数学基础、那个特定月里你应该掌握的新知识、那些本该在假期里自然发生的探索与发现——它们回不来了。" 小柚看着那三只瓶子,嘴唇抿了抿。"所以我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补。" "对。而且补回来的不是原来那段时间里的内容,是你用新的时间去换回来的新收获。原来的那一块,永远空缺着。你只能在新的一页上重新写。" 小柚趴在柜台上,盯着那三只瓶子看了很久。金色的沙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瓶底,每一粒都代表她曾经挥霍掉的一小段时间。她忽然不那么怕了,反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空缺就在那里,明明白白的,她看得见。正因为看得见,她才知道该怎么去填。 "那唯一的路就是好好过现在。"她说。 时伯点点头。他没有多说,只是把三只玻璃瓶收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轻轻关好。那声"咔嗒"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一个章盖在了一份已经完成的文件上。 小柚从柜台上跳下来。"时伯,我下午和朵朵约了去放风筝。我要去攒新的粉色沙子了。" "去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时伯,如果我以后遇到特别特别想要的东西,觉得自己非换不可——我还能来吗?" 时伯站在暖黄色的光里,雪白的发卷一圈一圈的,像上了劲的银钟表发条。"门一直在那里。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小柚推开矮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她跑过窄巷子,钻过灌木,跨过旧木板,一路小跑着往家的方向去。风筝还在阳台上挂着,她要赶紧拿了去公园。 风从耳边吹过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被换走的空缺确实还在,但是——现在的风是真的,阳光是真的,下午要放的线是真的,朵朵在公园门口等她也一定是真的。 她加快步子跑了起来。 (第十八章完) 19. 藏在表里的真相 第19章藏在钟表里的真相 公园的草坪上,小柚和朵朵的风筝飞得很高。一只红金鱼、一只蓝蝴蝶,两条线在天空里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像在跳一支轻快的双人舞。小柚攥着线轴,仰头看着那只红金鱼越飞越高,心里有一粒粉色沙子落下来——她感觉到了。那种"风正好、线正松、天正蓝"的快乐,虽然比以前淡了一点点,但她感觉得到。 放完风筝,两个女孩坐在长椅上喝饮料。朵朵喝完最后一口,把瓶子放进垃圾桶,跑回来说:"小柚,你最近心情好像好多了。" 小柚想了想。"嗯。好多了。" "你之前有段时间特别不对劲,整个人蔫蔫的,像缺水的花。"朵朵在她旁边坐下来,"现在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好多了。" 小柚扭头看着朵朵。夕阳正好照在朵朵侧脸上,她的小辫子在风里轻轻摆。小柚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冲动——她想告诉朵朵时间商店的事,想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时伯虽然没有明说"不许告诉别人",但那种属于秘密的、不对外人道的重量,她自己能感觉到。 "朵朵,"她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突然这么肉麻干什么。" "没有,就是想说。"小柚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草屑的鞋带,"我前段日子做了些不太好的选择,浪费了好多时间,还把自己弄得很不开心。现在在慢慢往回走,虽然走得慢,但有人在旁边陪着,感觉好走多了。" 朵朵没有追问"什么选择",只是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慢慢走呗。反正我走得也不快。" 两个女孩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慢慢往下沉。草坪上还有其他孩子在追跑打闹,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小柚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心里默默数着今天攒到的粉色沙子。放风筝的时候掉了一粒,看夕阳的时候掉了一粒,朵朵刚才拍她肩膀的时候也掉了一粒。 回家的路上,小柚忽然想再去一趟时间商店。她没有告诉朵朵,只是说"我先回家了",然后就拐了弯往钟楼的方向走。她想看看时伯在做什么,想在今天结束之前,跟他说一句话。 钻过旧木板的时候她发现木板上有一道新的裂缝——大概是最近雨水多泡的。拨开灌木的时候她的手指被一片叶子刮了一下,痒痒的。窄巷子安安静静地等在老地方,青石板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 她推开矮门,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时伯不在柜台前面。小柚喊了一声"时伯?",没有回应。她走进店里,环顾四周。钟表们都在走,滴答滴答的,和平时一样。可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面她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墙上。 那面墙在柜台的右侧,被一只巨大的落地钟挡住了大半。今天落地钟不知道被谁挪开了一点,露出了后面的一小片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像是一张手画的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画的是什么。画上有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座钟楼前面。钟楼底下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一扇矮门。矮门上画着一只钟表图案。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字迹幼稚但认真: "等我长大了,我要开一家时间商店。让大家都能用时间换想要的东西。我叫小柚。" 小柚站在那幅画前面,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的名字。画上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那扇矮门、那只钟表图案……全是她在这间店里看到的东西。可她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幅画。她完全不记得。 "你找到了。" 时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小柚猛地转身,时伯站在落地钟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她盯着那幅画的表情,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这是什么?"小柚的声音有些发颤,"时伯,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是我画的吗?" 时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幅泛黄的画。画纸的边角卷起来了,颜色褪得很淡,但那个小女孩、那条小路、那扇矮门,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留在纸面上。 "这是你画的。"时伯说,"那时候你六岁。" 小柚的脑子"嗡"了一下。六岁?她拼命回忆六岁时候的事——幼儿园、滑梯、外婆家的狗、妈妈带她去公园……可没有一件和这幅画沾边。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因为你当时是用'将来'画这张画的。"时伯的声音很轻,"你六岁那年有一天傍晚,路过钟楼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你走进了一条窄巷子,看到了一扇矮门,门上有一只钟表图案。你在梦里想:如果以后真的有一家这样的商店就好了,我要用时间换掉所有不开心的事。" 他停了停。"第二天你醒来,画了这幅画。" 小柚盯着那幅画上的小女孩。两条小辫子翘着,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画得那么用力,有些线条画了好几次,铅笔的痕迹叠在一起,显得很重、很深。 "然后呢?"她的嗓子有点哑。 "然后这个梦被你忘记了。但它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你画的这家商店、这条巷子、这扇门——它们一直住在你的记忆深处,等着某一天重新浮上来。" 小柚忽然明白了。"所以我第一次追猫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不是偶然。" "猫只 会带该来的人来。"时伯重复了他在第一天说过的那句话。 小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幅画。纸很脆了,轻轻一碰就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画上的小女孩冲她笑着,两条小辫子翘得老高。那是六岁时的她,在梦里许下了一个愿望——用时间换走不开心的事。而这个愿望在她十一岁的时候,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了。 她确实用时间换走了"麻烦"——作业、考试、假期里的无聊。可是代价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那幅画里的小女孩只想换走"不开心的事",而她把"成长过程里应该经历的所有事"都一起交了出去。 "时伯,"小柚把手收回来,"六岁时的我如果知道后来我用时间换了那么多,她会怎么说?" 时伯想了想。"她会说——我只想换掉不开心的事,不是换掉写作业、学习、长大。" 小柚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眨眨眼睛,把那股潮湿压下去。"我现在知道了。不开心的事也不是靠交换就能变没的。你得自己走过去。" 时伯把那幅画轻轻揭下来。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淡,像是用铅笔轻轻写的:"要是我以后真的找到那家商店,我要记住——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时间换。有些事要自己过。" 小柚看着那行字,轻声读了出来。六岁时的她留在纸背面的话,像一枚小小的硬币,从遥远的过去滚到了她的脚边。她弯腰拾起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真实的。 "时伯,我可以把这幅画带走吗?" 时伯点点头。"它本来就是你画的。" 小柚小心地把画纸卷起来,握在手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上留下了一个方形的淡印子,纸揭掉之后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 "时伯,"她说,"我今天本来想跟你说一句话。结果发现了这幅画。" "你想说什么?" 小柚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手里攥着六岁时的自己画的画。"我想说——我不后悔走进这家商店了。虽然我浪费了很多时间,做了很多错的选择,可是那些错让我看见了这幅画,看见了六岁的我。" 她停了一下。"我以后不会再拿时间换捷径了。但我还会来这里看看。只要门开着。" 时伯站在柜台后面,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格外清澈。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小柚看见了。 她推开矮门走进夜色里。晚风凉凉的,吹着她的脸。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卷起来的画纸,纸边在风里轻轻颤动。然后她收紧手指,把画纸稳稳地握在掌心里,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九章完) 20. 好朋友朵朵的察觉 第20章好朋友朵朵的察觉 小柚把那幅画带回家之后,没有急着展开细看。她把画纸轻轻卷好,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和其他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一块外婆送的鹅卵石、一张幼儿园毕业照、一支朵朵送的自动铅笔。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做作业。 她写得比平时更认真。每一道题她都先读两遍,列好步骤再下笔。写到一半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钟楼的尖顶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大钟的指针发出微弱的荧光。 第二天上学,小柚和朵朵一走进教室就发现黑板旁边贴了一张通知:下周五学校要举办"读书分享会",每个班选两名同学上台分享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想参加的同学下课来我这里报名。分享时间五分钟,可以带书上台,也可以做简单的展示。希望大家积极参与。" 小柚的心跳了一下。以前她最怕这种上台发言的事情,会紧张得手心冒汗,上台之后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词了。可今天她忽然想到那本童话故事集里的一句话——"那些走慢的路,往往能看到最好的风景。"她想分享这句话。她想站在台上,把这句话讲给全班同学听。 下课之后她跑到讲台前报了名。朵朵也在旁边,看见她报名,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周三晚上,小柚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她选了那本童话故事集,翻开第三篇,把那句话连着一小段故事一起准备。她练到第四遍的时候,紧张感已经少了很多。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让自己的声音稳稳地落下来。 周四下午,朵朵来她家一起写作业。写完作业之后朵朵说:"你读书分享的稿子写好了吗?我帮你听听。" 小柚站在房间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她讲得不算特别好,中间有两处顿了顿,但整体很流畅。讲完她看着朵朵,等待评价。 朵朵没有马上说话。她坐在书桌前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小柚身上,表情有些认真。 "挺好的。"朵朵说,"就是那句'那些走慢的路'——你刚才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好像不太确定。如果更肯定一点会更好。" 小柚点点头,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 "嗯。"朵朵放下笔,忽然说,"小柚,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朵朵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前段时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是说,你之前有一阵子特别不对劲——学习退步得厉害,整个人像丢了魂。但最近又慢慢好回来了。我能问发生什么了吗?" 小柚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暮色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她看着朵朵,朵朵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认认真真的关心。 她张了张嘴。然后她做了她犹豫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小柚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在编故事。但它是真的。" 朵朵把笔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你说。" 小柚深呼吸了一下。"你相信有一种商店可以拿时间换东西吗?就是用你自己的时间,换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想要什么都可以。" 朵朵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摇头。"你换过?" 小柚点头。她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抽屉,把那幅泛黄的画纸取出来,轻轻铺在桌面上。画上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钟楼底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一扇矮门。 "这是我六岁的时候画的。"小柚指着画上的矮门,"我真的找到了这家商店。就在钟楼底下。我换过写作业时间、换过永远不结束的假期、还换过一些别的东西。结果你看到了——学习退步了,快乐变少了,人也变蔫了。后来我花了好多力气才慢慢往回走。" 朵朵低头看着那幅画。她看得很认真,目光从钟楼的尖顶移到矮门上的钟表图案,最后停在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你六岁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家商店?"她终于问。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了。"小柚说,"后来梦忘了,画留着。" 朵朵把画纸轻轻卷好,放回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小柚。 "所以你前几天学习退步,是因为时间被换走了?" "嗯。而且那段时间我觉得玩都不好玩了,吃什么都没味道,笑也笑不出来。" 朵朵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让小柚意外的问题:"那家商店还在吗?" "还在。门一直开着。" "带我去看看。" 小柚愣住了。"你……你想去换东西?" 朵朵摇头。"我就想看看。你刚才说它是真的,我想亲眼确认一下。" 小柚看着朵朵的眼睛。朵朵的表情平静又认真,和小时候考了不及格之后决定每天做十道口算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小柚忽然觉得,也许让朵朵看看时间商店不是什么坏事。朵朵不会盲目地去交换,她的脑子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今天?"小柚说。 "今天。"朵朵站起来背上书包,"趁天还没黑。" 两个女孩出了门,往钟楼的方向走去。晚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小柚带着朵朵穿过老城区的街道,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窄巷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卧着,青石板泛着幽暗的光。 朵朵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四处看了看。"这巷子我以前真的没来过。" "它只有想看到的人才能看到。"小柚说,"走吧。" 她推开矮门。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把两个女孩的影子一起拉长在地面上。柜台后面的时伯抬起头,看到小柚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孩,表情没有变化。 "时伯,"小柚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朵朵。她只是想来看看。" 时伯微微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继续擦拭手里的座钟,把空间留给两个女孩。 朵朵站在门槛里面,环顾着这个暖黄色的房间。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钟表、柜台上成排的沙漏和怀表、角落里那把摇椅、地毯上蜷着睡觉的花纹小猫。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它真的存在。"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轻而深的确认。 然后她转身看着小柚。"你之前就是在这里换走了你的时间?" 小柚点头。 朵朵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她看着时伯把那只座钟擦好放回架子上,开口问道:"时伯,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时伯放下绒布。"问吧。" "如果有人拿了时间来换东西,但又后悔了——你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时伯看着她。朵朵的眼睛清亮亮的,像秋天早晨的湖水。 "时间商店不做退货。但进来的每一个人,都会带着换来的东西走出去。那个东西会变成他生命的一部分。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那段交换已经成了他的经历。经历本身,也是一种收获。" 朵朵站在柜台前面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小柚,脸上有一层很淡的笑意。 "走吧。"她说,"该回家吃晚饭了。" 两个女孩走出时间商店,穿过窄巷子,钻过灌木,跨过旧木板。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晚饭的香味。朵朵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小柚。 "你之前说在慢慢往回走——你往回收的时候,什么感觉?" 小柚想了想。"像是……把洒了的东西一粒一粒捡回来。慢,但每一粒都是真的。" 朵朵点头。她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拉住小柚的手腕,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走吧。"她说,"我妈今天包了饺子,我去你家楼下喊你一声,你下来吃。" 小柚跟上去。两个女孩并肩走在暮色里的老城区街道上,路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二十章完) 21. 心里悄悄种下决定 第21章心里悄悄下定的决心 那天晚上,小柚在朵朵家吃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蘸着醋和一点点辣椒油,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巴里漫开,小柚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好得她鼻子都酸了。她低头又夹了一个,慢慢嚼着,舌尖上的鲜香清晰又真实。一粒粉色的沙子落进了心里——她感觉到,快乐在一点一点回来,虽然还不像从前那么多,但是它在。 吃完饺子,两个女孩坐在朵朵房间的地板上搭积木。朵朵搭了一座高高的塔,小柚在塔顶放了一只小木鸟。 "你明天读书分享会紧张吗?"朵朵问。 "一点点。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小柚拨了拨小木鸟的翅膀,"我昨天对着镜子练了好久。把'那些走慢的路'那句话说了好多遍。" 朵朵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把小木鸟往塔顶又扶正了一点,然后说:"我明天坐第一排给你鼓掌。" 小柚笑了。她想说点什么谢谢你之类的话,但觉得太肉麻了,就只是嘿嘿笑了一下,继续搭积木。 周五下午,读书分享会。 教室里搬走了几排桌椅,空出一块小小的"舞台"。黑板上面拉了一条彩纸做的横幅,写着"书香伴我成长"六个字。全班同学围坐成半圆形,小柚坐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本童话故事集。前面几个同学讲得很精彩——有人分享《夏洛的网》,讲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哽咽;有人分享《小王子》,把书里那朵玫瑰花的图举给大家看。 轮到小柚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前面。站定之后她看了看台下——朵朵果然坐在第一排,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小柚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 她讲的是第三篇童话,讲的是一只蜗牛想去看海,路上遇到各种动物劝它放弃,说"你走得太慢了,等你爬到了海都没了"。蜗牛没有听,它每天爬一小段,一路上看到花开、听到鸟鸣、闻到草香。等它终于爬到海边的时候,它发现一路上看到的风景,比海本身还好看。 小柚讲到这里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清清楚楚的。她抬起头看着全班同学,说出了这句话:"那些走慢的路,往往能看到最好的风景。" 教室安安静静的。有人在小柚讲到蜗牛看到第一朵花的时候笑了,有人听到最后的时候轻轻"哇"了一声。小柚合上书鞠了个躬,走回座位的时候心跳咚咚的,但她脸上是笑的。 朵朵坐在第一排,真的鼓了掌。全班都跟着鼓掌,掌声噼里啪啦的,像一小阵暖融融的雨。 分享会结束之后,班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小柚的肩膀:"讲得特别好,那句话选得也很好。" 小柚低头说了声"谢谢老师",把书抱在怀里,往外走的时候悄悄在心底记了一笔:今天掉了一粒粉色沙子,哦不,应该掉了好几粒。讲蜗牛爬海的时候掉了一粒,全班鼓掌的时候掉了一粒,班主任拍她肩膀的时候又掉了一粒。 放学路上,朵朵照例走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朵朵说:"那句话是你从书里看到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书里看到的。"小柚说,"但是我现在觉得它说的是真的。我以前总想走快一点,把麻烦跳过去。可是跳过去的路上什么也没看到,反而把自己弄丢了。现在慢慢走,虽然慢,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到地面。" 朵朵点点头。两个人走过钟楼的时候,小柚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大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阳光斜斜地照在钟楼的墙面上,爬山虎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地、缓缓地摆动。 小柚看着那片爬山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开始很轻很小,像一个泡泡从水底浮起来。但它浮到水面上的时候,啪地破了,留下一圈清晰的涟漪。 她不想再做时间交换了。 不是"暂时不做了",也不是"等我把快乐攒回来了再说"。是"不做了"。永远。 她站在钟楼前面,看着那些在微风里慢慢摆动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在用自己的节奏生长,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但没有一片叶子是"跳过"了某个阶段突然变成深绿色的。它们是一天一天、一夜一夜长成这样的。 "朵朵, "她说,"我今天心里下了一个决心。" "什么决心?" "以后我再也不拿时间换东西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方便的还是有用的,我都不换了。"小柚的声音很稳,"我觉得我的时间挺够用的。虽然之前浪费了一些,但剩下的我都想自己过,自己攒。" 朵朵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小柚的肩膀上,把她校服上的小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那你以后遇到特别难的题呢?"朵朵问。 "慢慢做。" "考试考不好呢?" "慢慢补。" "玩得不够尽兴呢?" "明天再玩。" 朵朵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你以后不需要时间商店了。" "门还是可以去看一看。"小柚说,"我想看看别人怎么选。但是我自己不会再选了。" 两个女孩继续往前走。老城区的街道在傍晚时分最热闹,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菜篮子,所有的声音、颜色、气味都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小柚走在这些声音和颜色里,感觉自己也是一股流动的一部分。不快,不慢,该停就停,该走就走。 回到家之后,她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把那幅画拿出来展平。画上的小女孩还在笑,两条辫子翘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充满了六岁的认真。小柚看了一会儿,把画重新卷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今天没有那么多作业,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第一道题认认真真读了两遍再下笔。 窗外的天空从橘色慢慢变成深蓝。钟楼的大钟响了六下,又过了很久,响了七下。小柚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合上练习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窗边看出去,钟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钟楼听的,还是说给时伯听的,还是说给六岁时那个画画的自己听的。但话说完之后,她的心里更静了,像一片水面落完了最后一片叶子。 (第二十一章完) 22. 重新拿起笔写作业了 第22章重新拿起笔写作业 周一的早上,数学课发上周测验的卷子。 老师抱着厚厚一沓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小柚的手指已经在桌斗里轻轻敲了好一会儿了。前排的同学一个一个被叫到名字,拿着卷子走回座位。有人高兴地把卷子举起来给同桌看,有人叹了口气直接塞进了桌洞。小柚看着那些表情,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反正考不好也没关系"的麻木,也没有"一定要考好"的紧张,而是一种她很陌生的平静——不管多少分,那都是她自己写的,她知道自己每一道题是怎么答的。 "林小柚。"老师念到她的名字,顿了一下,"78分。有进步。" 78。小柚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卷子。手指碰到纸张的一瞬间她低头看到了右上角的红色数字——"78",红得清清楚楚的。她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像以前拿了低分时那样用身体挡住卷面怕别人看见。她把卷子平放在桌面上,从第一题开始往下看。 计算题错了两道。一道是进位加错了,367加248她算成了615,其实应该是615没错——她重新算了一遍,发现她其实没算错,是誊写答案的时候把最后一位的"5"写成了"3"。粗心。另一道减法是借位的时候忘了把十位数减一。两道粗心丢了四分,如果这两道不错,她本来可以上82的。 应用题错了一道。那题讲的是"一个长方形花坛,长是宽的3倍,周长是48米,求面积"。她的思路前半段是对的——先用周长除以2得到长加宽的和是24,然后设宽为x、长为3x,4x等于24,x等于6。可是最后一步她把长算成了18,宽算成了6,面积18乘6等于108。她后来验算的时候发现了不对——长加宽等于24没错,但18加6等于24,她没算错。问题出在"宽是6,长是3倍"——3倍是18,对。所以答案108是对的。她忽然意识到这道题她其实做对了,但老师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叉,批注是"单位写错"。她定睛一看——她写的答案后面跟的单位是"米",应该是"平方米"。又丢了分。 她翻到卷子最后一页。附加题,一道列方程解应用题,讲的是"甲乙两人相向而行"的那种题型。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做这道题的时候她想了很久,草稿纸写了满满两页,第一次设的未知数不对,列出来的方程解出来是负数,她擦了重来。第二次换了一个设未知数的方法,列完方程之后一步一步地解,解到x等于35的时候她举着笔看了好几秒才确信自己算对了。然后她回过头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确认35代入进去是对的,才工工整整地抄到卷子上。 老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好"字,还画了一道波浪线。 小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那股高兴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一口井底下有气泡慢慢往上冒,升到水面的时候"啵"地破了,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暖意。她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用工整的字写下错题分析:粗心扣4分,单位写错扣2分,真正不会做的只有一道填空题。然后她把这页卷子折了一个角,整张叠好收进桌斗里。 课间的时候朵朵凑过来。"多少分?" "78。"小柚把卷子摊开给她看。 朵朵低头看了一遍错题分布,然后用笔尖点着那道单位写错的题:"你这道题思路全对,就输在单位上。下次记住,求面积一定要写平方。" "嗯。我昨天晚上复习的时候还在想面积单位的换算,今天考试的时候就忘了写。" 朵朵点点头,又翻到前面看了看那两道粗心计算的题。"这两道你都会,就是誊写和借位粗心。我算了算,如果你计算不出错、单位不出错,这次能上85。" "可能吧。"小柚把卷子收好,"反正我知道自己哪些地方要改了。" 朵朵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小柚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摸着卷角,心里没有"如果当初没换时间就好了"的懊悔,也没有"这次进步了所以要更努力"的紧迫,就是安安静静地想着:78这个数字是她从68走到78的证据,她还要从78走到88、走到90以上,一步一步来。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柚和朵朵一起走到校门口。朵朵往左拐去上钢琴课,小柚往右走回家。路过钟楼的时候她隔着半条街看了一眼——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着钟楼的墙面,爬山虎变成了暗红色和深绿色交织的颜色,密密地铺着。钻过旧木板的入口那边,灌木安安静静地长着,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看着那些在微风里轻轻摇摆的叶子,然后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了。 到家之后她放下书包,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打开电视或者翻零食柜。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明天的语文课本。明天要学一篇新课文,讲的是一个山村小村庄的故事——她昨天预习的时候大概翻了一眼,今天想仔细读一遍。 她轻声把课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山谷里有一个小村庄。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底下有一口井,井水清甜。每天早上,村民们挑着水桶从井里打水,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 读到第二段的时候她遇到一个不认识的字——"袅"。"炊烟袅袅"的"袅",她读成了"鸟",但直觉告诉她不对。她翻到课本后面的生字表查了查,拼音标注的是"niǎo",她读对了。但还是不放心,翻字典确认了一下,"袅"的意思是"烟气缭绕上升的样子"。她把拼音写在那个字上面,又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炊烟袅袅就是烟弯弯曲曲往上飘的样子。" 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词:"静谧"。她大概知道是安静的意思,但还是翻了一下词典确认——"安静,没有声音"。她在旁边批注了"安静"两个字,合上词典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课本上写了五六处小笔记。以前她预习从来不做这些,翻一遍就算"看过了",第二天上课老师问什么她常常答不上来。现在她做这些的时候觉得特别踏实——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经过了自己的眼睛和手指。 她看了看闹钟。预习完花了二十五分钟。如果是以前的她,光是坐在桌前"开始预习"就要耗掉十分钟发呆,中间再走神想想别的,四十分钟都打不住。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然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课外书。是朵朵上周推荐给她的那本儿童,封面画着一只银灰色的狐狸和一个小女孩站在星空下面。她靠在椅背上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狐狸用尾巴把落叶拢成一堆,厚厚地铺在地上,转身对小女孩说:"睡吧。星光会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你脸上。" 小柚读着读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把书往脸上贴了一下,凉凉的书皮碰到她热热的脸颊。一粒粉色沙子轻轻落进了心里,她知道。 她合上书看了看窗外。天色还亮着,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了一些,但阳光还挂在天边,金黄色的,把对面楼房的窗户照得亮晶晶的。楼下传来"啪、啪、啪"的声音——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在拍皮球。她听了十几秒,然后把书放回书架,穿上鞋跑下了楼。 楼下的空地上,三个孩子正围成一圈传球。见小柚来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把球传给她:"一起!" 小柚蹲下拍了两下,球弹起来的时候她跳起来接住,落地的时候左脚踩到了松开的鞋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大家"哄"地笑出来,小柚自己也笑,哈哈的,笑得弯了腰。她把鞋带重新系好,拍着球加入他们的圈子。球在四个人的手之间传来传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人没接住跑去追球,有人故意把球拍得老高让别人跳起来够。小柚跑着追着笑着,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深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干爽的、带着落叶和泥土的香。 一粒粉色沙子落了进来。又一粒。 晚饭的时候妈妈端了一碗萝卜排骨汤放到她面前。汤冒着热气,萝卜炖得透了,筷子一夹就碎,排骨的肉脱了骨,汤面上浮着一点点油花和葱花。"今天心情不错?"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来。 "嗯。"小柚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萝卜的清甜和排骨的鲜香在舌头上化开,"今天数学考了78分。比上次高了。" 妈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小柚知道妈妈在想什么——上次小柚考65分的事她从没告诉过妈妈,每次妈妈问"考得怎么样",她都说"还行"。现在说出来了,妈妈肯定在算之前到底瞒了多少次。但妈妈没有追问,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那挺好的。老师说什么了?" " 老师说有进步。我也觉得有进步。虽然离以前最好的成绩还差一些,但是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小柚读不太懂但觉得暖暖的东西。"继续努力,慢慢来。" 小柚低头喝汤。一口一口,喝着喝着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坐在时间商店的柜台前面问时伯:"如果我以后再也不拿时间换东西了,我那些落下的东西能补回来吗?"时伯说能,但不是靠换,是靠每一天好好地过。那时候她觉得"每一天好好过"这句话好空,像一句大道理。现在她端着汤碗坐在自家的餐桌前面,忽然明白了——"每一天好好过"就是现在这样,喝完一碗热汤,然后回房间坐下来,自己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进水槽里,回到房间翻开练习册。今天作业不多,数学只有四道题,但第三题卡住她了。题目是这样的:"一个游泳池注满水需要6小时,放空需要4小时。如果同时打开注水管和排水管,游泳池多长时间能注满?"她读了一遍,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模糊的"效率相减"的印象,但具体怎么列式她拿不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往外看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远处钟楼的轮廓在深蓝色天空里慢慢模糊。她又走回来坐下,在草稿纸上写:注水效率是1/6池每小时,排水效率是1/4池每小时,同时开的话,每小时净增加多少? "1/6减去1/4等于……"她在纸上算,"通分,2/12减去3/12等于负的1/12。"负数?说明水在减少?她盯着那个负数看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她把方向搞反了。排水比注水快,所以同时开的话水永远注不满。但题目问的是"多长时间能注满",那就意味着注水管效率应该大于排水管效率才对。她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发现自己看漏了两个字——"注满需要6小时,放空需要4小时"是分开的,但题目问的是"如果同时打开"——那确实放水比注水快,所以永远注不满。 "这题是陷阱题。"她自言自语,拿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圈,"答案是永远注不满。" 她忽然觉得出了一口气。以前遇到这种陷阱题她往往第一遍就掉进去了,想半天想不明白,最后随便写一个答案交上去。今天她看出来陷阱在哪儿了,虽然不是靠"算出来"的,是靠"读懂了题目"然后"想明白了"。这比算对一道题还让她开心,因为这说明她的理解能力在慢慢回来,那是她换走"一周作业时间"之后最先丢掉的。 最后一粒粉色沙子稳稳地落了下来。她合上练习册的时候轻轻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整个身体都松下来了。 她关了台灯,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远处的钟楼亮着尖顶上的那盏星星灯,橘黄色的,小小的,在夜空里像一颗不动的星星。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和几个月前站在同一扇窗前的那个林小柚已经不像同一个人了。那时候她趴在窗台上想的是"要是能跳过写作业就好了""要是假期永远不结束就好了"——那时候她总想把日子里的某一段抽出去扔掉。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窗外同样的夜色,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有语文课,我要把预习的那段课文再读一遍;明天中午食堂做红烧鸡块,我可以分几块给朵朵;明天下午有体育课,我要把八百米再跑快一点。都是小事,都是"明天会发生的普通的事情",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的,每一件她都不想跳过。 她拉上窗帘,爬上床。枕头被晒了一天,有阳光的味道。她翻了个身缩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在心底悄悄过了一遍今天攒到的粉色沙子:卷子上的"好"字一粒,和楼下小朋友拍皮球笑到弯了腰两粒,自己做出来那道陷阱题一粒。也许还有别的,比如预习的时候查到"静谧"的解释时那一下"原来是这样"的恍然,也算一粒。四粒,或者五粒。不管几粒,它们都在那里,落进沙漏里,一天一天地堆起来。 "明天继续攒。"她对自己说,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几秒钟之后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窗帘缝透进来的月光里投下两小片柔和的影子。窗外,钟楼的大钟安静地走着,滴答滴答,一秒一秒,稳稳当当地。 (第二十二章完) 23. 把日子一点点填满 第23章把日子一点点填满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小柚没有再用"一天一天"来形容时间的漫长和难熬——她只是每天早晨按时起床,白天认真听课,傍晚写作业,晚上看看书或者下楼玩一会儿。这些日子的长度和以前一样,可她觉得它们"厚"了。每一段小时间里都装进了满满的东西:课堂上她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课间她和朵朵分享了半块巧克力,回家路上她帮一位老奶奶提了菜篮子,晚饭后她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提前整理好。 这些事都不大,像一小块一小块的拼图。她把它们一天一天地拼在一起,觉得自己的生活慢慢变回了一幅完整的画。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是作文。上课铃响之前,小柚已经把笔和草稿纸在桌上摆好了。她最近养成了一个小习惯——上课前先把需要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齐,这样上课铃一响就能直接进入状态,不会手忙脚乱地翻书包。这个小习惯花了她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但每次做好之后她都觉得心里更稳当了一些。 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这次作文的题目:"写一件让你最有成就感的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咬着笔帽开始构思,有人已经在草稿纸上列提纲。小柚低下头,目光落在草稿纸的方格线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考了第一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不是靠她自己。帮妈妈做家务?那件事确实让她高兴过,但要说"最有成就感",还差了一点。 然后她想起来了——那道附加题。 两周前那天放学之后的事。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道"甲乙两人相向而行"的题目横在她面前。她记得那天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橘黄,暮色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台灯的光圈缩成一小团。草稿纸用了两张,第一张写满了又擦掉,第二张写了一半发现思路走不通,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直到第三张纸,她从反向设未知数开始,一步一停地把方程列出来、解出来、代回去验证。笔尖落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她听到了"沙"的一声——是纸面承接笔划的声音,但同时她的心里响起了另一声"叮",轻而清脆,像有人用小银勺敲了一下玻璃杯。 她把那道题工工整整地抄到作业本上。抄完之后她举起本子迎着台灯的光看了一眼,蓝色的字迹清清楚楚地排列着,格子被填得刚刚好。那个"刚刚好"的感觉在她心里停了好久好久。 她开始写作文。笔尖没有停顿太久,因为那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过了太多遍,每一个细节都还新鲜着。她写草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时"咚"的一声,写第三次尝试时她在草稿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提醒自己"注意符号",写算出x等于35之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笑了好几秒。她写她把作业本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下,像在跟一本做完的练习册说"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她写了满满两大页。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她重新读了一遍——没有华丽的词句,没有夸张的情绪,所有的词句都平平的、真真的,和那件发生过的、属于她的事情一样。她合上作文本交到讲台上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希望老师给高分"的忐忑,只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不管老师给什么分数,那件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个"好"字已经写在卷子上了。 她坐回座位,看见朵朵还在写。朵朵的笔尖动得很快,有时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小柚没有去瞄朵朵写了什么,她只是在心里想:朵朵写的肯定是另一件事,也许是朵朵第一次学会游泳的那天,也许是朵朵把家里养死的一盆花救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道附加题",朵朵有她的,她有她的。两个人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写着同一个题目,但落笔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整个教室都亮堂堂的。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操场上秋风阵阵,天空蓝得发亮,跑道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被吹得哗啦哗啦响。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宣布今天测八百米。 女生们站到起跑线前面。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蹲下系鞋带,有人紧张得原地蹦了两下。小柚站在第二道的位置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带系得紧紧的,鞋底是三个月前妈妈给买的新跑步鞋,鞋底的花纹还没磨平。她深吸了一口秋天的凉空气,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先跑到那棵树的影子底下,然后跑到拐弯处那根白线,然后跑完剩下的一圈半。" 这是她最近学会的新办法——把一件大事拆成一个个小目标,一个一个小目标地完成。写作业的时候她也会这样做,先做语文再做数学,数学里面先做选择题再做应用题。这样看起来没那么吓人。 哨声响了。十几双脚同时迈出去,跑道上的脚步声噼噼啪啪的像一阵短促的雨。小柚跟在中段,不快不慢。第一圈她跑得还算轻松,耳朵里能听到旁边同学喘气的声音、操场边男生喊"加油"的声音、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腿开始发酸了,呼吸也变粗了,喉咙里有一股铁锈似的干涩感。她的步子慢了下来,前面有两个同学超过了她。 "不行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好累,要不走两步吧。" 她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影子的脚尖正好踩在跑道内侧的白色边线上。她想起那天跑八百米之前她跟自己说好的目标,第一个目标——树的影子已经在身后了。第二个目标——拐弯处的白线就在前面十几米。先跑到那里再说。她咬着牙迈步,一步、两步、三步。白线到了。她跨过那根线的时候在心里喊了一声"到了",然后继续往前跑。 还有最后大半圈。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一滴滑进了她的眼角,辣辣的。她眯起一只眼睛继续跑,手臂摆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体育老师在终点那边喊了一声"最后冲刺了,加油!",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两条腿忽然加快了频率,超过了一个、两个、三个同学。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没刹住,又往前跑了好几大步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体育老师看了一眼秒表:"林小柚——四分零七秒。上次四分二十五,进步了将近二十秒。" 她直起腰来。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地撞,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喉咙干得发痛,可她的嘴角咧得大大的。她慢慢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放松肌肉,汗水把额前的碎发粘成了一缕一缕的。风从白杨树那边吹过来,凉凉地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那是她的时间。完完整整的、没有被任何人拿走或交换过的、靠自己一分一秒跑出来的八百米。跑道还是那条跑道,可她的脚踩在上面的每一个落点都是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 周末,妈妈带她去超市买下一周的零食。小柚推着小购物车走在货架中间,左边是花花绿绿的薯片区,右边是巧克力饼干和糖果。她在薯片前面停下来,拿起一包番茄味的看了看生产日期,放进车里。又拿了一包 海苔味的——她记得朵朵喜欢吃这个,放进车里。走到饼干区的时候她挑了草莓味的小圆饼,想了想又拿了一盒芒果干。 购物车里放了四样东西。妈妈在旁边看着她挑,看她放下又拿起,最后就选了这么几样,忍不住说:"你以前不是总要拿三四包薯片加两盒饼干再加一大袋糖果吗?怎么今天就拿这么点?" 小柚低头看了看购物车。确实,和以前的"囤货式采购"比起来,今天的车底显得空荡荡的。"够吃了。"她说,"吃完再来买。零食放太久会受潮,不好吃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发现不需要把快乐囤起来存着了。以前她总担心"万一以后没有好吃的了怎么办",现在她知道,好吃的东西今天吃完了,明天还会有——不是一定会有的,是只要她好好过每一天,就总会有值得高兴的小事情从日子里长出来。快乐不是存钱罐里的硬币,攒着不能花;它是路边的小花,今天开了一朵,明天风一吹又开一朵,不用急也不用省。 回家的路上,阳光金灿灿的,秋天的行道树叶子黄了大半。小柚提着购物袋走在妈妈旁边,袋子里的薯片盒子和饼干盒子轻轻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路过钟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妈,你先回去吧,我在楼下待一会儿。"她说。 妈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钟楼,没多问:"别待太久,晚饭快好了。" "嗯。" 妈妈走远了。小柚拎着购物袋站在钟楼前面的小广场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钟楼的墙面,爬山虎的叶子从夏天的深绿变成了秋日的暗红,一片一片地贴着墙壁,有些边缘卷了起来,有些已经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藤蔓。她抬头看那些叶子,发现每一片的大小、颜色、形状都不一样,同一根藤蔓上长出来的叶子也千差万别。它们都是一天一天长成这样的——春天的嫩芽、夏天的浓绿、秋天的深红,没有一片是"跳过"了某个季节突然变成现在的样子的。 她把购物袋放在脚边,小声说了一句:"时伯,我今天攒了好多粒粉色沙子。早上预习课文的时候读到了一段特别美的描写,第一粒。体育课八百米跑快了将近二十秒,跑完的时候高兴得想跳起来,那至少有两粒。刚才在超市给朵朵挑海苔味的薯片,想到她吃的时候会开心,那也有一粒。" 风从钟楼的墙面上拂过,爬山虎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在叶子上跳动着,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轻轻点头。 小柚拎起购物袋,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书包里还装着那盒草莓饼干,她打算明天分一半给朵朵。晚饭的香味从巷子深处一家住户的厨房窗户里飘出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楼下的小男孩正在追那只胖橘猫,猫跑得呼哧呼哧的,肚子几乎贴着地面。 一切都很寻常。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前面。她抬脚跨过去,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寻常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满满当当,像是每一秒钟都是一个装得刚好合适的小盒子,不空也不溢,稳稳地放着。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楼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秋天的天空蓝得透亮,几片云被风拖成了细长的丝线。钟楼的尖顶在天际线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立着。 她收回目光,蹬蹬蹬地上了楼。购物袋在她手里轻轻晃荡,里面的零食盒子碰来碰去,声音细碎又快乐。 (第二十三章完) 24. 不依靠魔法的进步 第24章不依靠魔法的进步 又过了一周。 周三的数学小测验,小柚拿到卷子的时候先整体扫了一遍。有些题她一眼就知道怎么做,有些需要想一想,还有两道她需要先在草稿纸上列个式子试试。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不急不躁地往下写。 交卷的时候她还剩五分钟检查。她把计算题重新验算了一遍,果然发现一道加法进位漏了,赶紧改过来。铃声响起她放下笔,心里没有忐忑,只有"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那种踏实。 周四发卷。老师念到"林小柚"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86分。" 小柚的手在桌斗里握成了拳头。她走上讲台拿卷子的时候步子很稳,回到座位坐下才低头仔细看。右上角的"86"红得又正又亮。错题只有两道,一道是粗心把题目看错了,一道是她确实不会、思路从根上就不对。她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轻轻摸过那个数字,像摸一枚真的硬币。 86分。这是她全部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的时间写出来的分数。 课间朵朵凑过来。"多少?" "86。"小柚把卷子摊开给她看。 朵朵低头扫了一遍错题,指着那道不会的题说:"这道题的解法我昨天跟你讲过类似的,你是不是没听明白?中午我再给你讲一遍。" "好。"小柚点头。她把卷子叠好放进桌斗里,嘴角忍不住翘着。她不想故意压住那股高兴,因为那是她一粒一粒攒来的。 中午两个人在教室里吃午饭。朵朵一边吃饭团一边在草稿纸上给那道题画图。小柚端着饭盒听,一边听一边吃,听到关键的地方放下筷子认真看朵朵画的思路图。讲完之后她把草稿纸拿过来自己又捋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清楚。 "懂了?"朵朵问。 "懂了。"小柚说,"下次再出这种题我肯定能做出来。" 朵朵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下次能考90了。" "也许。"小柚扒了一口饭,"但就算考不到也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在往前走就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小柚把作业拿出来,先做完当天的基础题,然后翻开错题本——最近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把所有考试和测验的错题按类型整理在一起,隔几天翻一翻。她翻到上周那道附加题,看了看自己在旁边做的批注,然后又看了看今天那道不会的题,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类"路程与速度"问题,只是换了数字和问法。 她忽然"啊"了一声。朵朵从隔壁桌转过头:"怎么了?" "这两道题是一种类型。"小柚把两本错题本举起来给朵朵看,"我以前没看出来,现在看出来了。" 朵朵凑过来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你以后碰到这种题,思路就通了。" 小柚把两本错题本并排放在桌上,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订正笔记。她以前错题本上总是空白的,因为以前的"她"根本没机会自己写错题——作业都是时间商店"代写"的,考完试的卷子她也只看一眼分数就塞进桌洞。而现在这本错题本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每一道错题背后都有一个"当时为什么错了"的思考。 放学的时候,她路过钟楼。今天她决定进去一下。 推开矮门,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时伯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只怀表的链子,抬头看见她,微微笑了一下。 "86分了。"小柚趴在柜台上说,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但更多的是平静的开心。 时伯放下怀表。"我听说了。" "你怎么听说的?"小柚眨眨眼,"你一直在店里啊。" 时伯指了指墙上的一只小钟。那只钟的表盘上有一个小小的指针,指向"86"的位置。"每一只钟都在记录着时间主人的变化。你最近的那只钟,走得比以前稳了。" 小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看到了自己的那只钟——在一排密密麻麻的钟表中间,它并不起眼,表面是淡木色的,指针走得稳稳的,不急不缓的滴答声,和她现在的节奏一模一样。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只钟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自顾自地走着,像极了她现在的生活。 "时伯,"她转回头,"我现 在觉得用时间来换东西这件事好亏。我之前用了一周时间换作业,结果丢了那么多。现在我花了好几周慢慢补回来,也只补到了86分。如果我不换那周的话,也许早就90多了。" 时伯把怀表链子扣好,放在柜台上。"你说得对。但你如果不换那周,你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钟说'它走得真稳'。" 小柚想了想。她确实不会。如果她没有去过时间商店,没有做过那些交换,她会一直是那个做事拖拉、总觉得时间用不完的林小柚。她会在同样的时间里长大,但也许永远学不会"珍惜时间"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它也不算全亏。"她说,"我亏了时间,赚了教训。教训也是时间的一部分。" 时伯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你已经开始用自己的语言说这件事了。" 小柚从柜台上直起身子。"我下周还想考得更好。不是为了考多少分,就是想看看靠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时伯,我的粉色沙漏怎么样了?" 时伯从架子上取出那只小沙漏。粉色的沙子已经积了将近三分之一,细密密的,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几周前那薄薄一层比起来,现在它明显多了、厚了。 "快了。"时伯说,"再过一阵子,你就会发现玩又开始变得好玩了。" "现在已经好多了。"小柚笑着说,"至少吃薯片有味道了。" 她推开矮门走进了暮色里。窄巷子的风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穿过青石板路钻过灌木跑过旧木板,一路跑回家,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头叮当响。 晚饭的时候妈妈看着她:"今天心情这么好?" "数学考了86分。"小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我自己考的。不是换来的。" 妈妈莫名其妙:"什么换来的?" "没什么。"小柚含糊地说,低头又扒了一大口饭。米粒一颗一颗的,在嘴巴里嚼碎了,甜丝丝的。 (第二十四章完) 25. 黄昏小巷 第25章黄昏再访钟楼小巷 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小柚的粉色沙漏在一天一天的日子里慢慢变满了。她不再刻意去数每天落进了几粒,但她能感觉到——上课举手被老师叫起来回答对了的时候,心里会亮一下;放学和朵朵一边走一边讲笑话的时候,心里会暖一下;周末早起帮妈妈晾衣服,阳光晒在手臂上的时候,心里会轻一下。这些"一下一下"攒在一起,她整个人变得比以前轻快了许多。 又过了两周,小柚的数学小测验考了91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91。这个分数不只是分数,是她从68到78到86再到91走完的整条路。那些晚上翻课本查例题的时光、那些草稿纸上擦了又写的痕迹、那些朵朵握着笔给她画图讲题的午休时间,全在这个数字里。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没有特意去告诉任何人。她知道妈妈会看到家长签字那一栏,朵朵已经在旁边瞥见了那个分数,时伯大概从他的钟表上早就读到了。够了。不需要到处说。 周五下午,学校提前放学。小柚走出校门的时候,四点钟的阳光正好,不晒也不冷,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巾搭在肩膀上。朵朵今天要去上钢琴课,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说了再见,各自往不同方向走去。 小柚站在路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朝钟楼走去。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进去过了。虽然每次路过钟楼她都会看一眼那片爬山虎,但她没有再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不是不想去,是她觉得时候还没到。她要把自己的日子先过稳了,再去看那条窄巷子。 今天她觉得时候到了。 钻过旧木板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木板上的裂缝比上次更宽了一些,木头边缘有些发黑,大概是雨水浸的。拨开灌木的时候她的手指被一片叶子轻轻刮了一下,她缩回手看了看,没破皮。窄巷子还是那样,青石板被午后晒得温温的,空气里的甜香味变得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仔细分辨还是有的。 她走到矮门前。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道。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时伯坐在摇椅上。花纹小猫蜷在他的膝盖上,尾巴搭在扶手上,一晃一晃的。时伯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擦钟表,就只是坐在那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门口,像在等她。 "来了。"他说。 "来了。"小柚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的小木椅上坐下。坐下去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这把椅子变矮了——不是真的变矮了,是她长高了一点。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哪怕是每天只有一点点。 "时伯,"她说,"我今天数学考了91分。" 时伯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你的钟走得更稳了。" "而且我今天吃午饭的时候,食堂做了我最喜欢的番茄炒蛋,我吃第一口就觉得好开心。是那种从里面冒出来的开心,不是我假装出来的。" "那很好。" 小柚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腿。店里的钟表们还在走,滴答滴答的,细密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她忽然发现其中有一只钟的声音特别清晰,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和她自己的心跳差不多。 "那只是我的吗?"她指过去。 时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对。最右边第三排,木色壳的那只。" 小柚站起来走过去。她站在那只钟前面,凑近了看。表盘是淡木色的,指针走得稳稳当当的,每一秒都踩在拍子上。钟面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划痕,上面的数字清清爽爽的。和旁边那些走得忽快忽慢的钟比起来,它安静得像一株正在好好生长的植物。 她伸手摸了摸钟的外壳。木头凉凉的、滑滑的,像刚被仔细擦过。 "时伯,"她转过身,"我以后不会再拿时间来换东西了。不是因为怕失去什么,是因为我不想再错过自己该经历的每一段了。" 时伯从摇椅上慢慢站起来。花纹小猫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的。他走到柜台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那只木头匣子取出来放在台面上。 "还记得这个吗?" 小柚点头。那只装着一只裂了玻璃的旧银表的匣子,曾经有一个女人用它交换了后半生的时光。 时伯打开匣子,把那只旧银表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表盘上的玻璃裂痕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细碎的亮纹,指针依然停在当年交易完成的那一刻。 "你六岁那年画了那幅画。"时伯说,"你十一岁那年找到了这家店。现在你快要十二岁了——"他停了一下,"你还要多久过生日?" "下个月。"小柚说。 "下个月你就十二岁了。你在这家店里走完了一段完整的路。从'以为时间花不完',到'用时间换 方便',到'发现时间不够用',到'开始珍惜每一段时光'。这条路你花了好几个月,但很多人要走十几年,甚至一辈子。" 小柚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只旧银表。她忽然觉得这只表不只是一个"后悔的人留下的痕迹",它也在提醒着她:有些交换一旦发生就回不了头了,所以每一次选择交换之前,都要想清楚自己真的愿意承受那个代价吗。 "时伯,"她说,"我要走了。" 时伯看着她。"以后还会来吗?" 小柚想了想。窄巷子、青石板、灌木、旧木板、暖黄色灯光、满墙的钟表、花纹小猫——这些她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她知道她不需要每天都来了。她需要的是带着从这里学到的东西,去好好过门外的日子。 "会来看的。"她说,"但不会像以前那样经常来了。我得去写作业、复习、攒粉色沙子、和朋友一起长大。" 时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小柚看到了,和以前那些温和的微笑不一样,它像一颗石子落进了静水里,在时伯的脸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波纹。 "那幅画,你收好了?"他问。 "收好了。"小柚拍了拍书包,"在最上面的抽屉里,和鹅卵石、毕业照放在一起。"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时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发卷上,一圈一圈的,像静止的钟表发条。他站在柜台后面,整个人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既真实又像很远很远。 "时伯,"她说,"谢谢你。" 时伯微微颔首。"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只是一间商店的店主。" 小柚推开矮门。黄昏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和店里的暖黄色混在一起,在门槛上形成一条金黄色的过渡带。她跨过那条过渡带,走进了窄巷子里。身后传来轻轻的"吱呀"一声,矮门在她背后合拢了。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老城区傍晚特有的气味——炒菜的油香、晒了一天的植物的涩味、远处面包店飘来的甜。她走得不快,一步一脚踩实了青石板。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窄巷子安安静静的,爬山虎在晚风里摆动,矮门的铜制钟表图案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暖色。 然后她转过头,钻过灌木,跨过旧木板,回到了老城区的街上。 (第二十五章完) 26. 我不再交换我的时间 第26章我不再交换我的时间 从那天之后,小柚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时间商店。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早晨六点四十分,闹钟一响她就翻身坐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按掉闹钟再赖十分钟。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得齐齐的,刷牙刷满两分钟——她专门在牙刷旁边贴了一张小贴纸提醒自己。吃早饭的时候她一边喝粥一边把今天的课表在脑子里过一遍,数学、语文、英语、体育。出门前检查书包:课本带齐了,作业本放好了,水杯装满了。 上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进入状态。老师讲新知识点的时候她的目光跟着黑板走,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下重点,遇到没听懂的地方她在旁边画一个问号,下课再翻课本或者问朵朵。以前她的大脑像一个经常跳台的收音机,信号时断时续,现在它稳稳地定在一个频道上,清清楚楚地接收每一句话。 课间十分钟她也不像以前那样趴在桌上发呆或者追着同学打闹了。有时候她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提前翻开,有时候她把刚才没听懂的那个问号拿出来问问朵朵,有时候她就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喝完一杯水,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叶一片一片被秋风吹落。她觉得每一段小时间都被她妥帖地安置好了,像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哪件在哪一层她一清二楚。 周三下午,学校提前放学。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校门口的水泥路,把每一个走出校门的孩子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小柚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着,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橱窗前。 橱窗里新到了一套文具礼盒。 礼盒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宽。外壳是淡蓝色的,像秋天晴空最浅的那一层颜色。盒面上印着一只北极熊,圆滚滚的,白茸茸的,一只胖爪子举着一颗金色的星星。北极熊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点,弯弯地眯着,笑得憨憨的。星星的表面用了烫金工艺,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小柚趴在橱窗玻璃上往里看。礼盒的侧面贴着透明封条,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本封面和盒子同色的笔记本,一支荧光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把十五厘米的小尺子。每一件上面都印着同款北极熊的简笔画,小小的,藏在边角。笔记本的纸张露出来一个角,是淡黄色的格子纸,看着就很好写字。 小柚盯着那只北极熊看了好一会儿。她最近很喜欢这种"暖融融的东西"——圆圆的小动物、柔和的颜色、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软软的设计。如果把这个礼盒放在书桌的左上角,每天写作业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只举着星星的北极熊,她一定会多看它几眼,然后心情就变好一点。 她摸了摸校服口袋。这周的零花钱是妈妈周一给她的,三十块,她用了两块买了根棒棒糖,还剩二十八。她踮起脚尖又看了一眼贴在礼盒底部的价签——二十八元。 刚好。 她的手指碰到口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一张有点软的五块,还有三枚一块硬币。她攥着那团钱正要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画面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时间商店里,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生坐在柜台前面,他用半年的"打游戏时间"换了一双限量版球鞋。他抱着那只鞋盒子走出矮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和现在橱窗里的北极熊一样耀眼,小柚记得很清楚。可他走出去之后,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只装着金色沙子的玻璃瓶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句:"以后他打游戏,输赢都不会让他高兴了。" 小柚的手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 她站在小卖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那只北极熊。阳光照在烫金的星星上面,光斑跳到她的眼睛里。她忽然意识到:买下这个礼盒没问题,用钱买。可她刚刚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如果明天放学后复习的那一个小时省下来呢?今晚就能多看一集动画片,明天晚上再补上。" 那个念头出现得那么自然,那么快,快得她几乎没有察觉到它就冒出来了。就像以前在时间商店里,她每次许愿之前都没有真正"想"过,念头就自己跳到了嘴边。 她今天复习计划里本来有一项:用四十分钟把数学第三单元的错题全部重新做一遍。如果她把那四十分钟"预支"掉,今晚就能多看一集动画片。下周再找一个四十分钟补上就行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区别——反正她总归要花那四十分钟的,今天花还是下周花有什么不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今天花了,今天就扎实地往前迈了一步。下周花,下周也扎实地往前迈了一步。但如果今天不花,今天就像一个被轻轻抽走一块的拼图,暂时看不出缺了什么,但整幅画少了一小块。等下周补上的时候,那缺失的一天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 她把攥着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橱窗里的北极熊最后一眼。它还是举着那颗亮晶晶的星星,笑得憨憨的。小柚轻声对它说:"下周零花钱到了我就来接你。"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是不想要那只北极熊了。她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接回家——用这个星期攒下来的零花钱,或者和朵朵合买当作生日礼物。如果一定要用"时间"来换算的话,它值得的不应该是"预支了明天的一个小时",而应该是"这个星期好好完成了每天的计划之后,用剩下的零花钱奖励自己"。这两者看起来差不多,可她知道,中间差了一整个"珍惜"的距离。 小柚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她走了几分钟,快到钟楼附近的时候,听到前面有两个女生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你确定是这一片?" "应该是,我表姐说就在钟楼底下的巷子里。" 小柚的脚步放慢了。她看见两个女生站在路边那排灌木前面,一个人正蹲下来用手拨开枝条往里面看,另一个人拿着手机在翻照片对照位置。她们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背着补习班的袋子,校服外面套着薄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我发现了秘密"的兴奋和急切。 "我表姐说那家店特别神奇,可以拿时间换任何东西。她上次用一个月的复习时间换了英语满分,可高兴了。" "那她现在英语还好吗?" "还行吧,就是学新东西的时候觉得比以前吃力了。不过她觉得值,反正那个满分已经写在档案里了嘛。" 小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两个女生从灌木缝隙里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她太熟悉她们脸上的表情了——那种"找到了捷径"的雀跃,那种"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的得意。她自己第一次走进窄巷子的时候,脸上挂的也是同样的笑。她觉得全世界对她打开了门,所有的麻烦都可以被一键跳过,所有的困难都可以用时间换走。 灌木后面什么都没有。爬山虎的藤蔓密匝匝地贴着墙壁,深红和暗绿交错,秋天的叶子在风里颤颤地摇。砖缝里嵌着干了的苔藓,有几处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那两个女生拨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一个人失望地松开了枝条站直身,另一个人划拉了几下手机说"可能不是这边",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丛灌木前面蹲下来继续翻找。 小柚看着她们。她没有上前去告诉她们"别找了"或者"那家店确实存在但是别去换"。她知道就算她说了,她们也不会听。十一岁的她不会听,十二岁的她也不会听。每个人都要自己走进那扇门,自己做出选择,自己承担后果,自己慢慢明白。时伯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现在才算真的听懂了。 两个女生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互相嘀咕了几句,拿着手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小柚看着她们背上的补习袋一颠一颠的,直到她们的影子拐过街角消失了。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钟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大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五十一分。阳光还金灿灿地铺在钟楼的墙面上,秋天的爬山虎叶子在微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深红的、暗绿的、金黄褐色的边缘,像一幅被风吹动的织锦。她以前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下来,看看窄巷子的入口还在不在、暖黄 色的灯光有没有透出来。今天她没有停。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过钟楼底下,只是仰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阳光照透了的叶子,感受着风从她耳边吹过去。 到家之后她放下书包,换上拖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妈妈还没下班回来。她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今天有一篇作文要写,语文老师上周布置的题目——《未来的我》。她在草稿纸上先列了一个提纲。她没有写"未来的我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未来的我当了大科学家"、"未来的我环游世界"。她写的是"未来的我会记得现在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 她写:未来的我打开旧日记本,会看到这个秋天的每一个傍晚我都坐在同一张书桌前。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台灯的光圈始终停在桌面上。我会记得今天背会了一首古诗时心里的那种"咔嗒"声,像拼图嵌进了最后一块。我会记得这个月在操场上跑八百米时风从耳朵边呼呼吹过去的感觉。我会记得和朵朵分半块巧克力的时候她把大的那一半默默推到我这边。 她写着写着,笔尖在纸面上越走越顺。那些句子像小溪淌过石头,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她写:"未来的我,不是被某一件大事定义的。是每一天背的那几个单词、每一道想通了才写下去的题目、每一次和朋友笑到肚子疼的时刻——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未来的我。"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她把作文本举起来在台灯下看了看。字迹不算特别好看,有几个字写得歪了一点点,可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时候用心想着写的内容。她放下本子,窗外的鸟叫从对面楼的屋檐下传过来,楼下不知道哪家厨房传来炒菜下锅的"滋啦"声,街角有人按了一声自行车铃,叮铃铃的。这些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可她听着它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把那幅六岁时画的画拿了出来。画纸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边角有些发黄,但画上的小女孩还是那么笑盈盈的,两条小辫子翘着,钟楼底下的窄巷子弯弯曲曲地通向那扇矮门。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清清楚楚:"等我长大了,我要开一家时间商店。让大家都能用时间换想要的东西。我叫小柚。" 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六岁的她画这家商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换掉所有不开心的事"。可她现在知道了,不开心的事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也要自己去经历、去走过去。如果把不开心都换掉了,那开心也会跟着变淡,因为没有了"走过不开心"之后的对比,开心就没有了重量。 她把画纸仔细地折好,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鹅卵石、毕业照、那幅画,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像一只小盒子,装着她从六岁到十二岁跨过的每一步。她不需要再走进钟楼底下那间矮门去确认什么了,因为那家店已经开到了她心里。每一次她面对"要不要走捷径"的时刻,六岁时的那个画画的小女孩和十一岁走进窄巷子的自己都会一起站出来,一个举着画说"你当年说要用时间换掉不开心的事",另一个说"可是换走不开心的时候,你也把好多重要的一起换走了"。然后现在的她就会放下手里的"捷径",回到书桌前,用自己的时间把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完。 她合上抽屉,翻开明天要预习的语文课本。台灯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光晕的边缘恰好落在抽屉把手上。那圈光暖融融的,和钟楼底下那间铺子里的灯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只够照亮她面前的书页和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嘴角微微翘着,翻过了第一页。 窗外,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和橘色交织的颜色,像被水彩轻轻地晕染过。远处钟楼的尖顶在天际线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立着,大钟的指针慢慢地走着,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温和的眼睛注视着底下那条人来人往的街。街上没有人注意到钟楼底下的墙壁和爬山虎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秋天到了,叶子红了,落了,铺了薄薄一层在墙根。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寻常。 小柚在台灯下又翻了第二页。 (第二十六章完) 27. 握在自己手里的宝藏 第27章握在自己手里的宝藏 秋天来了。 老城区的树叶从深绿慢慢染上浅黄,风里带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小柚穿着薄外套走在上学路上,鞋底踩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她低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还在数天花板裂缝、把"小明"改成"小丽"又改回"小明"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她觉得时间黏黏糊糊的,怎么也拽不动。现在想想,时间没变,是她自己变了。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是小柚十二岁的生日。 妈妈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说要给她做一个她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小柚出门上学前趴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打鸡蛋,蛋液在碗里被搅得一圈一圈地转。她忽然说:"妈,我今天晚上可以请朵朵来家里吃蛋糕吗?" "当然可以。"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总喜欢一个人待着吗?" "现在不喜欢了。"小柚说,"有好东西要跟朋友分着吃才高兴。" 妈妈笑了笑,没再多说,把打好的蛋液倒进模具里。小柚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妈,谢谢你。" "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妈妈挥了挥手里的打蛋器,但嘴角是翘着的。 放学之后,朵朵果然来了。两个女孩坐在小柚房间的地板上,一人手里捧着一块巧克力蛋糕。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是数字"12"的形状,金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许个愿。"朵朵说。 小柚闭上眼睛。她想了想自己真正想要的——不要魔法文具盒,不要自动写完的作业,不要永远不结束的假期。她想的是:希望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能好好用自己的时间,不浪费、不着急、不后悔。 她吹灭了蜡烛。金色的"12"顶端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飘散在空气里。两个人分了蛋糕,朵朵说"好吃",小柚说"我妈妈做的当然好吃"。蛋糕屑掉了一地板,两个人吃完之后趴在地上擦了半个小时才擦干净,但擦的时候一直在笑。 送朵朵下楼的时候,小柚披了一件外套。晚风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两个女孩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她们照成两小团暖黄色的影子。 "朵朵,"小柚说,"谢谢你帮我复习数学。" "你考到91分是你自己做的。" "可是你帮我讲了那么多道题。" 朵朵想了想。"那我以后不帮你讲了,你还能考91吗?" 小柚认真想了一下。"一开始可能不行。但慢慢练,应该也可以。" 朵朵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才是真的会了。从靠别人到靠自己,中间这段路你得自己走。" 小柚点头。两个人站着又说了几句闲话,朵朵就转身往她家方向走了。小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朵朵的背影变小、转弯、消失,然后她慢慢转回身,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风从钟楼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熟悉的甜香味。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看钟楼的轮廓。夜色里,钟楼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影子,尖顶上的那颗星星灯亮着,橘黄色的。爬山虎在秋天变成了暗红色,贴着墙壁蔓延,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大片深色的织锦。 她迈开步子,朝钟楼走去。 穿过两条街,绕过拐角,她站在了那堆旧木板前面。木头被秋天晚上的露水浸湿了,摸上去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几株小草,细细的,在风里颤颤地摇。 她拨开灌木。叶子在秋天变得稀疏了,枝条之间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是实的,砖缝里嵌着干了的苔藓,爬山虎的藤蔓紧紧贴着,深红和暗绿交错。 没有窄巷子。 青石板路、木门、铜制的钟表图案、暖黄色的光——全都没有了。灌木后面只是一面墙,钟楼底下的墙,和周围的墙一模一样。 小柚站在那面墙前面,手搭在爬山虎的藤蔓上。藤蔓凉凉的、粗粗的,她能摸到上面细小的绒毛。她想找那条窄巷子,想确认那扇矮门还在不在。可是她知道,有些门只在人需要它的时候才会打开。她已经不需要了。 "时伯,"她轻声说,"我十二岁了。" 风从墙壁的表面拂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然后她就站在那里,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着钟 楼。大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十六分,再过四十四分钟,它就会"当当当"地敲八下。那是钟楼每天都会做的事,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十二岁了。她站在一年前偶然发现窄巷子的地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年里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学会了什么。那些被她换走的时间不会再回来,但她花在"好好过日子"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谁也拿不走。 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橱窗里那只北极熊文具礼盒还在,蓝色的盒面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妈妈早上给的生日红包。她推门走进去,把钱递给店主:"阿姨,我要那个北极熊的礼盒。" 店主把礼盒包好递给她。小柚抱在怀里走出去,外面的风凉凉的,她把礼盒搂紧了一些。那套文具她明天就会用上——笔记本用来做错题记录,荧光笔用来划重点,橡皮擦掉写错的字然后重新写。 她走回了家。楼道里亮着灯,妈妈在楼上等她。她蹬蹬蹬跑上楼,推开门的时候,蛋糕的甜香还留在空气里。 "妈,我回来了。" "又跑哪儿去了?"妈妈从厨房探头。 "就楼下转了转。"小柚把文具礼盒放在鞋柜上,"我去写作业了。" 她走进房间,把门轻轻带上。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桌面。她坐下来,翻开练习册,拿起笔。今天的作业不多,但她照例先读题、再想思路、然后下笔。 窗外,钟楼的尖顶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大钟的指针慢慢走着,在某个整点会"当当当"地响起来,然后继续走,继续响。每一天都是这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前流动。 小柚写完了一道题,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趴在窗台上说"时间多得用不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时间还是那么多,每一天还是二十四个小时,可她已经知道怎么跟它们相处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第二道题。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轻快又踏实,像一小段正在被好好度过的时光。 (全文完) 28. 番外1 番外1:时伯和那只花纹小猫 时间商店已经开了很久很久。久到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久到连时伯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但时伯记得那只花纹小猫是怎么来的。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和今年秋天差不多——风凉凉的,落叶铺了满地,老城区的屋顶上飘着晚饭的炊烟。那时候时伯还不是"时伯",他只是一个叫阿时的年轻人,头发是深棕色的,脸上还没有皱纹,走路的时候步子又轻又快。 那天他路过钟楼的时候,听见路边传出一阵细细的"喵喵"声。声音很微弱,像从什么东西底下压着发出来的。他蹲下来找了找,发现声音来自墙角一堆旧报纸下面。他小心地拨开报纸——一只巴掌大的小猫蜷在那里,身上的花纹像一片片碎叶子,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一条后腿蜷着不敢沾地,小身子在风里细细地发抖。 阿时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小猫抱了起来。他摸了摸它的后腿——没有骨折,大概是扭了一下。他抱着小猫去了附近的宠物诊所,医生给小猫上了药裹了纱布,说休息几天就能好。阿时把小猫带回家,用纸箱和旧毛衣给它做了个小窝。小猫当天晚上就喝了半碟牛奶,第二天开始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探索,第三天就把整个屋子逛了个遍,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阿时给它取名叫"小斑"。 小斑恢复得很快。一周之后它就能满屋子跑了,蹦上沙发、跳下窗台、追着阿时手里的线团满屋打转。它特别喜欢跟着阿时出门,每次阿时换鞋它就在门口蹲着,小尾巴尖一摇一晃的。但阿时是钟表匠,每天要去铺子里修表,没法带着一只猫上班。他就把小斑放在家,傍晚回来的时候带一条小鱼干,蹲在门口喊一声"小斑——",那只花纹小猫就会从屋子里的某个角落飞奔出来,尾巴竖得直直的。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阿时从钟表铺收工回家。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北风呼呼地刮着,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钟楼附近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路边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光——暖黄色的,从墙壁上一扇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门里透出来。 阿时愣住了。他在这一带住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钟楼底下有门。可那道暖黄色的光太真实了,照在青石板地上,照在墙根的枯草上,还照在门口蹲着的一只花纹小猫身上——小斑。 小斑蹲在那扇矮门前面,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里亮晶晶的。它看见阿时,轻轻叫了一声:"喵。" 阿时走过去蹲下来。小斑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面是一家铺子。和很多年后小柚看到的那家一模一样——暖黄色的灯光,满墙的钟表,柜台、摇椅、空气中旧木头和蜂蜜的甜香味。只是柜台后面坐着的人不同。那是一位非常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他靠在摇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灰毯子,看见阿时进门,微微笑了一下。 "阿时,"老人说,"你来了。" 阿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斑。他认出这位老人了——是这条街上的老钟表匠,在钟楼旁边开了一辈子修表铺,半年前忽然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原来他搬到了钟楼下面,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您……您是开了一家商店?"阿时有些茫然地问。 老人从摇椅上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只金色的沙漏放在台面上。沙子细细密密地往下流,和很多年后小柚看到的那些沙漏一模一样。 "我一直在等你。"老人说,"这家商店需要一个新主人。" "我?"阿时更茫然了,"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是个修表的。" 老人笑了一下。"修表就是修时间。你已经在跟时间打交道了。" 他指着墙上的钟表。"每一只钟表都代表一个人。他们拿自己的时间来交换想要的东西。有人换到了快乐,有人换到了遗憾。有人来了一次再也没来过,有人来过很多次始终不明白。这家店需要一个人守着——一个明白时间有多重的人。" 阿时站在柜台前面,怀里的小斑安静地蜷着。他环顾那些密密麻麻的钟表,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有些停了,有些走得很稳。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来每天傍晚回家的路,想起小斑从屋子里飞奔出来迎接他的样子,想起那些被他修好的手表、座钟、老挂钟重新走起来时发出的第一声"滴答"。时间在他手里流过,细细的,真实的,每一秒都有分量。 "为什么是我?"他问。 老人看着他。"你捡到了小斑。" 阿时低头看怀里的猫。小斑仰着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花纹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片小小的地图。他忽然明白了——小斑不是在路边偶然遇到的。小斑是来找他的。它一路走过来,找到了他,带他走了大半年,然后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带他来到了这扇门前。 "如果我接下这家店,"阿时慢慢地说,"我会变成什么样?" 老人沉默 了一会儿。"你会变老。比普通人老得快一些,因为你要替很多人的时间做见证。你的头发会变成银白色,像钟表的发条。你的皱纹会一天比一天深。但你的心会越来越清澈,因为你会看到无数人用时间换来的东西——有些珍贵,有些徒劳,有些沉重,有些发着光。你会比任何人更知道时间的重量。" 阿时想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问小斑:"你说呢?" 小斑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阿时抬起头。"我留下来。" 老人点了点头。他从摇椅的扶手上拿起一串银色的钥匙,放在柜台上。"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间商店的主人了。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时间商店的店主,不需要用一个普通的名字。" 阿时看着那串钥匙。银色的,泛着暖黄色的光。他想起自己修了一辈子的钟表,每一只都会在修复之后发出"时——时——"的走时声。那声音轻而稳,像一种承诺。 "叫时伯吧。"他说。 老人笑了。他转身走向店铺深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团正在散去的暖黄色雾气。最后他消失在了钟表架子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落下来的灰尘: "记住——你只是见证者,不是裁决者。每个人都要自己走过自己的选择。" 从那以后,阿时就变成了时伯。他留在了时间商店里,守着满墙的钟表,看着无数人推门进来又推门出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兴得跳起来,有人后悔得跪在地上。他每次都把规则说清楚——只能交换属于自己的时间,拿出去的时间永远回不来。然后他就退后一步,让每个人自己做选择。 小斑一直陪着他。它从巴掌大长成了一只毛色润泽的花纹猫,每天蜷在柜台下面或者摇椅的扶手上,尾巴轻轻晃着。它不再带着任何人来找时间商店了——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有时候,时伯会在某个安静的下午看着它想:这只猫究竟活了多少年了?它有没有用自己的时间换过什么?还是说它根本就是时间的一部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面墙的砖缝里,等着某一天引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小斑从来不会回答。它只是蜷成一个毛球,在暖黄色的光里打着细细的呼噜,尾巴尖偶尔翘一下。 很多很多年后,一个叫林小柚的女孩追着它跑进了窄巷子。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小斑蹲在矮门前,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它等的下一个人,来了。 (番外1完) 29. 番外2 番外2:朵朵的观察笔记 朵朵有一个蓝色的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是她上三年级的时候妈妈买的,封面上印着一只抱着橡果的小松鼠。她拿它来记课堂笔记,记到四年级下学期的时候还剩十几页空白。后来她没再用它记笔记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适合它的用途——用来"想事情"。 她会在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翻开蓝本子,把当天发生的一些让她在意的事情写下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心里搁着的事。她写完之后会觉得心里松快一些,像把口袋里的石头拿出来放在桌上,明天还可以再看,但不用一直揣着。 那本蓝本子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写满了小柚的名字。 第一条是五月的一个周二傍晚写的。 "小柚最近有点奇怪。以前她写作业拖拖拉拉的,每天都要被她妈妈催好几遍。可是这几天她放学之后没来我家写作业,说她'写完了'。今天数学课她做了一道很简单的题,在黑板上站了好久写不出来。老师让她下去的时候她的脸好红。放学我问她最近怎么了,她说'没事'就走了。她走得特别快,我叫了她两声她没回头。" 朵朵写完这一条,把蓝本子合上放回书架。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传来小柚家的灯光,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她能看见小柚房间窗户亮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朵朵在小柚身上陆续观察到了一些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比如周二英语听写,小柚只对了三个单词,把"Wednesday"写成了"Wensday",把"February"拼成了"Febuary"。这是小柚以前从不会犯的错误。又比如周三体育课,小柚跳绳的时候绳子打到脚好几次,以前她能连续跳一百多个不带断的。再比如周四放学,朵朵在路上讲了一个她们俩都觉得特别好笑的事情——朵朵家的狗叼走了朵朵爸的一只拖鞋藏在了沙发底下——小柚听完之后笑了笑,但笑到一半就停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收音机,声音忽然没了。 那天晚上朵朵翻开蓝本子,又写了一段。 "今天放学我讲了一个笑话,小柚笑了,但是笑到一半就停了。她以前笑的时候会哈哈哈地拍我的肩膀,今天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就回去了。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我问她要不要周末来我家吃冰淇淋,她说明天再说。她以前从来不会'明天再说',她都是直接说'好'或者'不好'。" 又过了一周,情况变得更明显了。数学小测验发卷子那天,朵朵看到小柚的卷子上写着一个她从来没想象过会出现在小柚卷子上的分数——68。小柚以前虽然拖拖拉拉的,但考试至少能在85分以上。68这个数字让朵朵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把自己的卷子折起来没让小柚看见,因为她的卷子上是96。她不想让小柚对比之后更难受。 那天放学路上,朵朵走在旁边,小柚走得很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句话也不说。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朵朵拉了一下小柚的书包带子:"要不要我帮你复习?" 小柚低着头:"不用了。反正补也补不回来。" 朵朵看着小柚走远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肩膀垮着,书包带子滑下来了一边她也没扶。朵朵站在路灯底下,心里涌上一阵她不太熟悉的感觉——不是替朋友难过,是替朋友着急。她看得见小柚在一点点往下滑,可她不知道怎么拉住她。 那天晚上朵朵在蓝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写到"也许我不应该等她自己说,我应该主动做点什么"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留下一小团墨渍。 下周一放学,朵朵主动拦住了小柚:"今天去我家写作业吧。不会的题一起做。" 小柚犹豫了一下。朵朵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好。"她说。声音很小。 那天在小柚家书桌前面,朵朵注意到小柚写字的速度慢了,以前她的笔尖刷刷刷地跑得飞快,现在每写一个字之前都要停一下,像在费力地回忆什么。有一次小柚写"蝴蝶"的"蝶"字,写到中间的"世"时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歪着头想了好久。朵朵看她写完了"蝶"字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多按了两秒,留下一个细细的墨点。 朵朵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自己做完的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让小柚能看到她写的答案。她不需要小柚抄,但也许看着别人工整的书写顺序会对她有帮助。 日子一天一天过,小柚的状态起起伏伏。有一周她好像好了一些,上课开始举手了。又一周她整个人又蔫了下去,趴在桌上连下课都懒得动。朵朵看着这些变化,心里的着急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她决定不催了。她就在旁边等着,小柚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在,不需要的时候她也不追问。 真正让朵朵明白一切的那天,是小柚带她走进钟楼底下的窄巷子。 那天小柚向她坦白了一切。朵朵坐在小柚房间的地板上,看着小柚从抽屉里拿出那幅六岁画的泛黄画纸,听着她结结巴巴地说"其实钟楼底下有一家店""我用时间换过作业""后来我什么都学不会了"的时候,朵朵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怎么可能",也不是 "这太荒唐了"。她看着小柚的眼睛,那里面的慌张和坦诚都是真的。小柚没有骗她。 "带我去看看。"朵朵说。 她亲眼看到了那家店。暖黄色的灯光,满墙的钟表,柜台上面成排的沙漏,摇椅,还有那只从她第一次见就觉得眼熟的花纹小猫。她站在门口的时候,觉得这个地方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来过,熟悉是因为小柚描述它的语气和那幅画上的每一笔线条,让它已经在朵朵的想象里存在很久了。 那天的番外,朵朵在蓝本子上只写了两行字,比任何一次都短: "小柚没有骗我。那家店是真的。她以前丢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但她现在正在一粒一粒地捡回来,这也是真的。" 后来朵朵很少再写关于小柚的事了。不是因为不关心了,是因为事情在慢慢变好。小柚开始恢复她以前的样子——不是一下子恢复的,是每天多一点点。一开始是上课会主动回答问题了,然后是考试分数从68爬到78,再爬到86。作业本上的红叉越来越少,红勾越来越多。放学路上她开始主动讲笑话了,笑的时候虽然还没恢复到"哈哈哈拍肩膀"的从前,但至少嘴角弯上去了,眼睛里的光也回来了。 又过了几周,朵朵注意到小柚走路的时候肩膀比以前挺了。书包带子不再往下滑了,因为她会主动调整。做作业的时候笔尖不再悬空犹豫了,她写错了就擦掉重来,不再在错误的地方打圈。吃午饭的时候她主动把饭盒里的肉夹一块放到朵朵碗里,像以前那样说"你尝尝,今天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朵朵把蓝本子翻到最后还剩的几页空白上,写下了一行字: "她自己走回来了。" 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然后把蓝本子合上,放回书架上那排课本的最旁边。以后大概用不上它了,但留着也没关系。里面记录的是小柚从"滑下去"到"爬回来"的每一步,每一页都是她亲眼看到的。 那天晚上朵朵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对面的楼里,小柚房间的灯光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朵朵能看见小柚坐在书桌前,低着头,面前摊着课本,手里的笔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一笔一画的,不着急。台灯的光圈落在她面前的书桌上,暖黄色的,和那家店里的灯光一样暖。 朵朵看了几秒,放下了窗帘。 她知道小柚还会遇到很多难题。那些难题不会因为"曾经走过一遭"就不再出现。但朵朵知道,下一次小柚再滑下去的时候,她会认得那条往回走的路了。而且她旁边有一个人,在等她自己走回来。 (番外2完) 30. 番外3 番外3:那年的秋天 时伯的柜台下面,有一只木头匣子。匣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翅膀的线条流畅舒展,像是正要飞起来。很多年很多人来过时间商店,有人注意到过那只匣子,有人没有。但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除了时伯。 匣子里空空的,没有金色沙子,没有玻璃瓶,只有两行刻在盒底的工整字迹: "我用一年的光阴,换回陪她走过最后一个秋天。值得。" 这两行字是很多年前一个年轻人刻下的。他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刻完之后把匣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对时伯说:"这个留在这里吧。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时间商店是不是只会让人后悔,你就把这个拿给他看。" 那个年轻人叫阿远。 那一年阿远二十五岁,在城东的印刷厂上班。他长得不算高,手掌上全是茧子,因为每天要搬纸卷、调油墨、开机印。他的衬衫袖口总是沾着洗不掉的青灰色印痕,指甲缝里嵌着油墨屑。可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秋天傍晚透过树梢的阳光。 他爱的人叫小满。 小满住在阿远印刷厂对面那条街的裁缝铺里。她是裁缝的女儿,每天坐在铺子最里面的缝纫机前,踩踏板、送布料、压针脚。她的手指又细又巧,缝出来的边线针脚齐得像尺子量过。阿远每天下班路过裁缝铺,都能看见她坐在那台旧缝纫机后面,低着头,阳光从铺子门口的布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后颈上,绒绒的。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已经没人记得了。也许是阿远有一次去裁缝铺改裤脚,也许是有一天傍晚下雨小满帮阿远收了晾在外面的工装。总之他们认识了,然后相爱了。阿远每天下班之后会在裁缝铺门口等小满关店,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一段路,有时候吃一碗小馄饨,有时候什么也不吃就散散步。小满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插在阿远的臂弯里,走两步就会笑着仰头看他的侧脸。阿远的侧脸在下颌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小满总说那颗痣像一粒被画上去的芝麻。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初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老城区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阿远发现小满的脸色比以前白了一些,不是夏天晒完那种均匀的白,是底下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她坐在缝纫机前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会停下来按着胸口喘几口气。有一次阿远看见她踩着缝纫机的脚微微发抖,鞋尖在踏板上一下一下地滑。 "去医院看看。"阿远说。 小满摇头。"就是最近累了,多睡睡就好了。" 阿远没有听她的。他请了半天假带小满去了医院。排队、挂号、抽血、拍片子。医生把阿远单独叫到办公室的时候,阿远手里的挂号单被他攥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纸球。 医生说的话他不愿意回忆,但每一句都刻在他的脑子里。肺里的问题,发现得有些晚了,预估的时间大约一年。好好治疗的话也许能更长一些,但不会太多。阿远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窗外是深秋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回响着小满昨天说的一句话:"阿远,我想看今年的银杏。去年叶子黄的时候我们都没空去看,今年一定要去。"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小满从诊室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她大概从医生的表情里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走到阿远身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攥得发白的手指。 "还能过多久?"她轻声问。 阿远不说话。他就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膝盖上,在深蓝色的工装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小满没有哭,她只是靠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接下来的日子,阿远什么也不想了。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印刷厂上班,下班之后陪小满去裁缝铺关门,然后回家做饭、收拾、陪她去医院复诊。他们不再提"还有多久"这件事,但每天早晨醒来阿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秋天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了,梧桐叶从浅黄变成深黄,再从深黄变成褐黄,边缘开始卷曲。他想抓住时间,可他越用力,时间就从指缝里流得越快。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阿远在印刷厂加班回来,路过钟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放慢了。钟楼的墙壁上有光。暖黄色的,从墙壁上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里透出来。他站在那扇门前面,看见门边蹲着一只花纹小猫,琥珀色的眼睛在暖光里亮晶晶的。小猫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矮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 阿远跟着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满墙的钟表,看到了柜台后面头发银白、一圈一圈像发条的时伯。时伯正在擦拭一只怀表,抬起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里……能换东西吗?"阿远的声音干涩嘶哑,他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喝过水了。 时伯把怀表放下。"能。但只能交换你自己的时间。不能换别人的,不能换已经过去的,不能换不属于你的。" 阿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他想说"我想换她活下去",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自己咽了回去。他想起时伯说的"不能换别人的"——小满的时间是小满的,他不能替她做决定。他也不能换回"过去的时间",那些和小满一起走过的秋天已经过去了,再珍贵也回不来了。 "那我能换我的时间给她吗?"他终于问出口,"我把我的时间给她。让她多活一阵子。" 时伯看着阿远。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这个问题。"可以。你拿出一段自己的生命,交给时间商店。商店会把对应长度的时间转给指定的人。代价是——你自己会少活那么多时间。" 阿远几乎没有犹豫。"换一年。我换一年给她。" 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玻璃瓶。瓶身细长,瓶颈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他把它放在柜台上,瓶底浮现出银白色的光。 "一年。你要想清楚。你拿出这一年的时光,你的身体年龄会提前衰老一年。你交出去的这一年里会经历的所有事情——升职、旅行、读某一本书、认识某一个人——都会消失。你没有那一年了。" 阿远伸出右手。他的掌心有茧子,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青灰色油墨。银白色的光从瓶底升起来,缠绕着他的手指,暖暖的。金色的沙粒从虚无中一粒一粒地冒出来,越来越多,铺满了瓶底,又厚厚地叠了一层又一层。 光消失了。阿远把手缩回去握了握拳,觉得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还是那只手,衬衫袖口还是沾着油墨,他还是二十五岁。可他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流进了那只玻璃瓶里,变成了一年金色的时光,准备流向另一个人的生命。 "她……她会有感觉吗?"他问时伯,"她会知道自己多了一年吗?" 时伯轻轻摇头。"她不会知道。她只会觉得身体忽然有了一点力气,食欲好了一些,睡觉安稳了一些。那一年会悄悄地、慢慢地落在她身上,像秋天最后一场雨渗进土里。" 阿远转身走出时间商店的时候,秋夜的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回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推开家门的时候,小满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旧杂志,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阿远换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嘴唇上多了一点点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她大概只是觉得自己"今天精神好了",并不知道这精神是从哪里来的。 "阿远,"小满把杂志放在膝盖上,"我们周末去看银杏吧。我昨天路过中山路,那边的银杏全黄了,特别好看。" "好。"阿远说,"周六去。" 那个周六,他们去看了银杏。满树满树的金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整条人行道,踩上去厚厚软软的。小满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金黄的落叶从她头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有几 片落在她肩膀上,有几片挂在她的头发上。她回头朝阿远笑的时候,阿远觉得整个秋天的光都聚在她的脸上。 "帮我拍张照。"她说。 阿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的小满笑得弯弯的眼睛,红色的外套和金黄色的落叶在一起,像一幅被秋天染过的画。阿远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保存键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用那一年换来的时刻。每一片落在她肩头的银杏叶,都是金色的沙子变的。 后来的日子,他们又去了很多地方。小满的精神时好时坏,但总体来说比医生预测的要好一些。秋天过完了,冬天来了。他们在冬至那天包了饺子,小满擀皮,阿远包馅,两个人弄了满桌的面粉。小满把面粉抹在阿远的鼻尖上,阿远也回抹了一把在她下巴上,两个人对着笑,饺子皮被冷落在案板上好久。 春天来了,裁缝铺门前的海棠开了。小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晒了一下午太阳,阿远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闭着眼睛仰着脸,阳光在她睫毛上碎成一片金色的细屑。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睁开眼,说:"阿远,我今年还想看银杏。" "一定看。"阿远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细巧,只是比以前凉了一些,像握着一片从深秋树上摘下来的叶子。 那年秋天的银杏,小满也看到了。比去年晚了两周,中山路的银杏叶子仍然黄得透亮。小满坐在轮椅上,阿远推着她慢慢走。她走不了太久的路了,但她看银杏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伸出手去接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阿远,"她轻声说,"谢谢你陪我看了两次。" 阿远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落在她膝盖上的几片银杏叶拾起来,放在她的手心里。小满低头看了看那些叶子,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去年站在树下仰头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整个秋天的光都聚在她脸上。 那个秋天过完之后不久,小满就走了。她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一小碗粥,还跟阿远说"今天天气真好"。阿远把窗户打开让她晒太阳,然后去厨房洗碗。洗完碗回来的时候,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上还留着一点点微笑的弧度。 阿远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那一点点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秋天的最后一抹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小满的头发上,金色的。 他后来没有再去过时间商店。他做了一件事:在店里找了一只木头匣子,用刻刀在盒底刻了两行字。他把匣子送到时间商店,放在时伯的柜台上。 "留着吧。"他说,"以后有人觉得时间商店只会让人后悔,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时伯收下了木匣子。阿远转身走出了矮门,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很多年后,小柚趴在时间商店的柜台上,看到了那只木匣子。她看到了盒底那两行字,问时伯这个人是谁。时伯只说了几句,没有讲太多细节。但小柚记住了那句话——"我用一年的光阴,换回陪她走过最后一个秋天。值得。" 她那时候不太懂。后来过了一阵子,某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作文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只木匣子。她想起那个阿姨在店里哭着说"我想换回和我妈妈相处的时光",想起那个八十岁的老爷爷说"如果忘了老伴的韭菜盒子,年轻还有什么意思"。然后她想起了木匣子上刻的那句话。她忽然明白了——原来时间商店不是只让人后悔的地方。它也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心里真正珍惜的东西。有些人用它来逃避,也有些人用它来爱。 那天晚上她合上作文本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白的光落在她的书桌上。她看着那圈月光,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阿远叔叔,你做得对。"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小柚觉得有一片银杏叶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落进了她心里,暖暖的,金灿灿的。 (番外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