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吃掉你的噩梦吗》 1. 神秘短信 “近年来,睡眠障碍患病率进一步提高,专家提醒市民注意作息……” 电视里,猫头鹰主持人播报着当日新闻。 换台—— “春天到了,春季是睡眠障碍高发期……” 换台—— “你也受噩梦缠身折磨吗?你也饱受睡眠障碍困扰吗?不如试试金氏……” 一声叹气,关机。 莫师收回目光,低头两口吸完了碗里的粉。 睡眠障碍年年有,这几年特别多。 “帅哥……”他听见一阵好像小型啮齿动物的碎步,声音从低处传来,弱弱的:“帅哥,您还要加粉吗?” 莫师低头,一只小金丝熊站在脚边,两只爪子局促不安地揣在胸前,两只黑豆子一样的眼睛看起来可怜极了,好像有泪光闪烁,眼下还坠着厚厚一层黑眼圈。 “额……”莫师看看墙上挂着的“免费续粉”招牌,看看自己加过三次粉的碗,决定大发慈悲绕过金丝熊老板,“不加了,结账。” 金丝熊生怕他反悔,点头如捣蒜。转过头四肢着地,左蹦右蹦像一颗毛茸茸的弹珠,跳上了有它十几个鼠高的柜台。 莫师忍不住去看他操作电脑的动作。 他整个鼠在电脑上跑来跑去,两只爪子按在对他来说有点费力的键盘按键上,举起和自己一样重的扫码机,踮起脚尖才刚好将扫码口对准莫师递出的付款码。 机器播报声:“微信转账九元。” “老板,来碗瘦肉粉——”一个年轻的声音伴随着迎客铃响起,莫师回过头,好奇什么人这个点才来吃饭,在看清楚对方身影的一刻呆立原地。 从记事开始莫师眼中的世界就和别人不太一样:在他眼中人人都是动物。 现在,眼前的来客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头、两只手,有鼻子有眼如假包换的人! 莫师脚步停了下来,年轻人见状侧过头,对他微笑道:“怎么了同学?” 他看清了对方的脸,看起来很年轻,肤色偏白,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扬,微笑起来像一只赤狐。 “你……”莫师局促地张了张嘴,满腔疑问。 你是谁?你为什么是人?你会……和我一样吗? “莫师?”男生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莫师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 “你在找这个,对吧?”男生把一张校园卡塞进莫师手里,“是新生啊,要注意保管好个人物品哦。” 说完,男生笑眯眯地摆摆手:“那有机会再见?” “好……”莫师被魇住了似的,揣着校园卡推门而出。 “谢谢惠顾!”金丝熊声音高亢地告别。 - 之后几天,莫师一直心不在焉,睁眼闭眼都是在粉店遇见的人类男生。 他从懒人沙发里站起身,感觉胃口空空荡荡。冰箱里余粮不多了,只剩下一头新鲜的竹笋。 正在他研究这东西怎么烹饪时,鲜有动静的手机发出“叮咚”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莫师,很开心见到你。” -“我知道你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明天下午两点,B座教学楼一层大厅。你会得到想要的解答。” “我的……秘密?”莫师茫然地眨了眨眼,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原地化作一座冰雕。 他无意识张大了嘴,左手送进嘴里。 凭借鬣狗般的咬合力,他用牙齿硬生生切碎了生竹笋的外皮。口感好像老树皮,但内里带着点清甜气息。 十分钟后,竹笋完全消失,连皮带根进入了莫师的胃。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肚子。 - 次日,阳光毒辣的下午两点,莫师准时出现在B座一楼。 两点正是上课的时间,小动物大动物都在狭窄的楼道里横冲直撞。在混杂着雨林、沙漠多种生态系统的教学楼里,莫师一眼看见了自己要找的对象。 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因为在群兽乱舞的大厅正中,站着一个孤零零的人类。 那是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穿着轻松休闲的T恤牛仔裤,薄外套和天空一个颜色。 对面的年轻人似乎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转过了身。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莫师难以理解的复杂微笑,一步步向他走进。莫师听见自己的心脏随着他的脚步声砰砰直跳。 他清清喉咙想要自我介绍:“你好,我……” 那人却直接走到近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终于,又见面了。” - 明明只见过一面,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莫师全身一阵僵硬。他很少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更何况是一个来自人类的拥抱。 他生疏地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背。 青年这才后退一步:“哦,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孟禛,应该比你大一级,你叫我名字就行。”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孟禛说,“但很多东西我没有办法直接告诉你。” “什么?你……”莫师焦急地抗议道。 “别急。”孟禛伸出一只手,指尖并拢压在莫师的胸口,这个动作好像一个神奇的封印,莫师的话音戛然而止。 孟禛人比莫师矮一头,脸也显嫩,说的话却对莫师有一种莫名的威压。好像教训宠物那般,见莫师安静下来,他扬起一个笑,搭在莫师胸口的手指轻轻拍拍,留下了蜻蜓点水的奖励。 “既然你着急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孟禛的声音不大,但或许是那只搭在莫师胸口的手加深了碰触,他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莫师心里。 莫师为自己不争气的受控皱皱眉,却又无法自抑地竖起了耳朵。 “你是一只貘。” 孟禛说道,他的声音轻得好像一根羽毛落地,却在空荡荡的大厅和胸口留下一声巨响。 “……什么?”莫师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 “就是你。”孟禛笑了,手指又在莫师胸口点了点,像在戳解压玩具并找到了乐趣,“你知道这种动物吗?小时候很可爱,长大以后,唔……” 莫师的三观受到了冲刷。 “今天天气不错。”孟禛说着,目光移向屋外,“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 走出校园,街道上依然动物横行。 不断有东西碰到他的头上、身上。孔雀羽毛、豹子尾巴还有晕头转向的无头苍蝇。 脚底不知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耳边传来一声尖叫:“喂,你走路长不长眼睛!” 是一只光滑的蜥蜴,背包一直顺着它的那对溜肩往下滑。 谢谢,第一次听见蜥蜴叫。 “对不起对不起。”莫师低下头看见一个脚印,感觉那只漂亮尾巴已经被自己踩死了。 蜥蜴高傲地抬起头鼓了鼓腮:“没事,再长新的就行了。现在的年轻人,走路也看手机……” “孟禛,你看那边。”街角一只不起眼的毛球吸引了莫师的注意。 一只仓鼠倒在墙角,乍一看一动不动得像一只玩偶,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的耳朵还不时产生微弱的反应。 从小在动物堆里长大的莫师对动物习性有着深入的观察和了解,这是典型的仓鼠应激反应。 孟禛顺着莫师的目光看去:“好可怜,她好像被吓住了。” 莫师通过仓鼠的外形看出那还是一只幼鼠:“这附近有点偏僻,不能放着不管。” 孟禛跟在莫师身后走向仓鼠,莫师的身形高大,小仓鼠的身体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又不太明显地微微瑟缩了一 下。 “……” 完了,忘了自己一向不招小孩喜欢。 孟禛轻轻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让开,自己蹲在了小仓鼠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将鼠身笼罩在一片相对的黑暗中,除了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 这是对的,仓鼠应激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关灯静养。莫师想到。 在莫师的角度看来,孟禛先是伸出一根手指试探小仓鼠的反应,那只小鼠确定危险远离后才从地上爬起来,把两只爪子搭在孟禛手指上。 于是孟禛又伸出了手掌,小仓鼠爬上了他的掌心,小小的身体依然发抖,不安地挠着颊囊,几颗瓜子、玉米芯从嘴里吐出。 “谢谢,我不吃。”孟禛笑得有点尴尬。 仓鼠好像神奇地听懂了他的意思,一动不动了,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粉色鼻头不断抽动。 “唉。”莫师听见孟禛叹了口气,“真吓傻了。” 孟禛回过头,朝莫师温柔地笑了一下:“那个……你先闭上眼别看。” “别看什么?”莫师诧异道,但乖乖闭上了眼睛。 - 周围的空气好像静止了,万籁俱寂。 他直觉发生了什么超出常识的事,强烈的好奇心好像一双不断抓挠他内心的爪子。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瞬间,天旋地转。 好像被扔进了万花筒,声音复苏了,却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种。 他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汽车喇叭、鸟叫、蒸汽火车鸣笛、上课铃、野兽吼叫、人的尖叫、机器播报……好像千万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在所有声音尽头,他听见了一声裂响。 那裂响让他痛不欲生,心应声而碎。 世界的变形与拉扯消失,徒留一片黑暗,他捂住嘴干呕了两声,眼球因为生理反应湿润一片。 眼前的“黑暗”微微颤抖起来。 他后退两步,这才发现身前竟然是一只巨大的仓鼠。 莫师在极度的震惊中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他发现那只仓鼠的毛色、体态……一切都和刚刚现实中的幼鼠一模一样,只是变大了很多倍。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不是仓鼠变大了,而是自己变小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朝仓鼠伸出了手,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这一次,仓鼠没有再恐惧抗拒他的抚摸,反而随着他的动作稍微平稳下来。 取而代之的,透过抚摸,某种痛苦好像从仓鼠身体里传递到了莫师头脑里。恐惧、眩晕、焦虑。 顺着仓鼠惊恐的目光,他看见了一副再也无法忘记的景象:笼子的条纹切割着外面的世界,阳光刺眼、荒芜的大地寸草不生,不断传来野兽脚步声、尖啸怒吼、狂风呼啸过林间的巨响…… 原始的恐惧油然而生。 这就是噩梦吗?莫师一时想到。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他砰砰狂跳的心脏突然安静了下来。畏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像躲藏在暗处的鳄鱼般……蛰伏已久的兴奋。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饥饿感生出,他听见了一阵“咕噜咕噜”来自肚子的轻响。 “不是吧……”莫师揉了揉自己饥饿的胃,现在让他去哪里找吃的。 他的目光看向笼子外摇晃过的野兽尾巴,心中的恐惧慢慢地烧成了一团火。 好饿……好饿…… 需要食物…… 他的双眼渐渐被某种燃烧起的欲望蒙蔽了,一种若隐若现的红蒙上了他眼前的世界,身体里越来越热,皮肤却冷得发抖。 冥冥之中,不知受到来自何方的指引,他向笼子外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笼外空气的一瞬间,某种他说不清的感受像洪水一般涌进他因为饥饿而空虚不已的身体里。 2. 吨吨吨吨 起初是饱满、餍足,可慢慢的,那些感受开始在他身体里分解。 一种强烈的不适好像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叫他痛不欲生。 他不自觉地伏下身蜷缩起来,想要呕出那些吃进肚子里的坏东西,可是晚了,它们不断分解、变形,像刀片一样割得他肠穿肚烂,好似惩罚着他的贪婪。 “救……救命……” 他终于明白,他吞下的东西名为痛苦。 笼外的世界在莫师看不见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那些令仓鼠恐惧的野兽、响声一个接着一个消失,阳光变得柔和,空气变得流通…… 世界像是被彻彻底底地清理过,什么也不留。 那些东西此刻都在莫师的肚子里,叫他像只生了毛球症的猫一样消化不良。 一些他从未听见过的幻听涌进了他半昏迷的大脑。 那个声音像男女老少混在一起,说起话来仿佛万人合唱。用愤怒的、开心的、悲伤的、落寞的……用千万种嗓音一遍一遍地叫着他: “莫师,莫师。” 他眼睛挣扎着睁开前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尽全力回应那声呼唤。 好像从深水中冒出头的人,冷汗流了满脸,眼圈发红。 一个人朝他走来,在那个人身后,荒芜一片的世界隐约浮现一片绿意。 “不是让你不要睁眼吗?” 那个声音从混杂的声线中脱出,显得单薄又青涩,却让莫师一阵没来由的安心。 一只手从头顶伸来,拍了拍他的肩。莫师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四脚着地,好像一只忍痛的动物。 “辛苦了。”孟禛的声音有些沉,表情满是心痛,“休息吧。” 话音落下,莫师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疲倦,眼皮好像坠上千钧重物,拉着他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孟禛站起身,转过头,他的神情变得与那个活泼单纯的大学生全然不同,清澈的眼睛里载着沉重的悲哀与怜爱,他的目光落在毫无生机的黄土沙漠上。 “你吃了不少东西啊。”他轻声道,“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说完,毫无预兆地,他眼中流出一滴泪水。那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落下,没有停留,坠入在了干涸的土地缝隙。 空无一物的荒野生出了绿色新芽,远处的森林重新焕发生机,万物在日光下蓬勃发展。 伴随着这滴泪水,孟禛的脸色变得比刚刚苍白一些,好似是那枚眼泪奇迹般地滋养了一整片荒原。 孟禛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有一双眼眶还残留着血色的红。 他回过头,在身后,睡着的莫师脸上看不出痛苦的痕迹,生为无梦之人,睡眠对他而言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是为时过早吗……”孟禛皱了皱眉,“先出去吧。” - 好像所有事物都被人偷走,徒留一场漫长的黑暗,只是这一次莫师的耳边多了一点声音。 那个听不清源头的杂音越回荡越清楚,像蓝鲸从海洋中显露出片角的身影,最终变得异常熟悉。 “你要去哪,莫师?” 那声音在他印象中是年轻的、鲜活的,语气总是让人觉得恳切,调笑起来又带着点轻飘飘的漫不经心。 是孟禛。但是比孟禛更深沉、更破碎,还有些沙哑。 这个名字出现在意识中的瞬间,一缕光从眼皮间斜射进来。 - 莫师醒来时,天色已经变暗。一时恍若天地初开,不知今夕何夕。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鼻息间弥漫着热汤的香气。 头昏脑涨,好像刚刚发了一场高烧。 “你醒了?”耳边传来那个声音,一张脸从头顶倒着冒出来。 那张脸是笑着的,迷蒙间莫师却从那笑意中品味出一丝痛苦:疲惫、辛苦、孤独…… 心里好像被什么拧了一把,他突然感到一丝酸涩。 “愣着干嘛?”孟禛推了推他的肩。 莫师借力坐起身,他眨了眨眼睛视线变得清晰。回过头看向孟禛,眼前分明只是一个喜悦的笑容,刚才的悲伤好像只是一个错位的幻觉。 “你总算醒了,到饭点了。”孟禛笑道,“我点了热汤,先喝两口开胃。” “这是哪里?”莫师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 他本来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孟禛递来一碗热汤,汤里混着黄瓜的清香与皮蛋的咸鲜,意外地唤醒了他沉睡的味蕾,压下了不断叫嚣的胃酸。 “怎么样,好点了吗?”孟禛问道,“刚刚我们在街上遇见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安慰好她以后,你看起来就不太舒服。” 温度从热汤流进胃里,又渗透进了微冷的皮肤。莫师的满腹疑问和大脑一起复苏,看着孟禛关切的眼神不知从何问起:“什么时候……” “帅哥!先上菜吧。”孟禛对一旁的服务员说,又转过头对莫师一笑,“都七点了还没吃饭,这顿饭我请你。” 莫师看着孟禛的脸,突然皱起了眉:“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孟禛诧异地摸了摸脸,“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莫师盯着他的脸说道,“看起来很苍白,你哪里不舒服?” “不。”孟禛一时失神地摇了摇头,很快又笑起来,“唉,肯定是搬你搬的,你比看着沉多了。” “是你搬我过来的?”莫师看着孟禛瘦弱的胳膊惊讶道,“看我晕倒了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额……”莫师盯紧了他犹豫的表情。 孟禛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是你自己不让我叫的啊。” “我?”莫师狐疑地皱起了眉。 孟禛确凿地点点头:“你说‘不去医院’,看起来很害怕。” 莫师对此毫无印象,但孟禛的话极为合理。如果莫师进一步追问反而会把自己陷入不得不坦白过往的窘境。 一顿饭在莫师的食不知味中恍然而过。 “你肯定累啦,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孟禛说着,想要起身。 “我今天吃了什么?”莫师突然叫住了孟禛。 “什么?”孟禛埋头看着账单,“黄瓜皮蛋汤、番茄牛肉……” “不是这些。‘你吃了不少东西啊。’”莫师说道。 孟禛恍然抬起头,莫师看见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的脸色确实比白天时差上许多,搭配上此刻疲惫的笑意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好吧。”孟禛耸耸肩,“看来你确实还记得一些事。” “我什么都记得。”莫师盯着他的眼睛,确认此刻的孟禛不会再对自己撒谎,“安抚那个女孩时,那个笼子,那些巨大的野兽和荒野……我都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禛放下了账单,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莫师:“还记得我告诉你,你是一只貘吗?” 莫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孟禛继续说道:“你不是普通的貘,你是吞噬梦境的食梦貘。” “现在你得到所有想要的答案了吗?”看着莫师凝滞的表情,孟禛笑了,“你看,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但有些事太违背常识,想要接受他们,你可能需要比想象中更久……” “我……”莫师的三观再次破碎。 孟禛从包里翻出了什么:“别急着做判断,这顿饭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带走这个。” “什么?”莫师接过他递来的小册子,封面上是一间温馨的咨询室。 两行字写着“时黍睡眠咨询工作室/明光大厦1709室”。 “有机会,希望你能过来做客……”孟禛说到这里,突然似有所感朝窗外看去。 顺着孟禛的目光看去,莫师心脏“砰”地一跳。 窗外,一张属于人类男性的脸一闪而过。 莫师立刻站起身要追出去,那个身影却转瞬消失。 “那个是……”他求助地看向孟禛。 “你看见了什么?”孟禛的语气出奇地淡定,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看向莫师。 “你没看见吗?”莫师问,“刚刚窗外那个… …” “一个人影?”孟禛问道。 莫师突然恍然大悟:“你看不见那些动物?” 孟禛耸了耸肩:“什么动物?别急,有缘人自会再见。” 莫师看着孟禛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坐下了身。 他把孟禛递来的册子收起:“那……今天多谢了。” “不谢,你自己回去吗?”孟禛搂着莫师向外走,由于身高差,他的手臂搂在莫师背上,是个类似拥抱的姿势。 “嗯,我在校外租房。” “哦,这样呀。”孟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那送不了你了,路上小心。” 两人刚好相背而行,莫师看向前方回家的路,道路两侧还剩几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动物。 他只有一个人,可头一次,他只是觉得有点寂寞,并不孤独也不再害怕。 “有缘人自会再见吗……”他看向身后,孟禛已经不知道拐进了哪条小巷。 - 莫师站在出租屋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忆起这一天奇幻的经历,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不堪。 原来自己也是一只动物,只是自己看不到。 原来自己可以吃掉别人的噩梦。 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看起来那样…… 他又想起在餐厅窗外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 男人的脸色在路灯照射下显得阴森,那个隐约的轮廓看起来分外清瘦,好像一片轻飘飘的影子。 为什么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为什么偏偏接连让他遇见两个人类,为什么偏偏孟禛当时向窗外投去一眼…… 无数疑问拥挤着,在他心里像无数缠乱的丝线,找不到头绪。 “食黍睡眠咨询工作室……”他百无聊赖地掏出那本薄册子翻阅,“什么意思,吃小米?” 册子内容不多,简单介绍了工作室的成立日期、工作内容、主要成员。 主要成员那栏只有一个名字:言珅。 - 之后几天莫师的生活在学校出租屋间两点一线,一回到屋子他就扑在电脑前面。 屋外下着雨,上课搭子草金鱼同学今天心情格外好,送给莫师一把家乡特产的菠菜。 他浏览着网页,左手举着菠菜一片一片地吸食。 “貘长什么样子?” “貘真的很丑吗?” “如何假装自己什么都知道。” …… “我什么都记得。安抚那个女孩时,那个笼子,那些巨大的野兽和荒野……我都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餐厅这段虚张声势的话一直回响在莫师脑海中。 实际上他的记忆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清楚,一切都是碎片,无法联系、无法拼凑。 翻烂的宣传册放在手边。莫师心中有种近乡情怯的不安,想要一探究竟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转眼又到了莫师兼职的日子,他在一家咖啡馆打工已经有三周时间。 今天和莫师搭班的是店里的老兼职孙欣,一只珠颈斑鸠。 孙欣上班不算积极,经常请莫师代班,却颇受老板青睐,原因是服务态度好得吓人。 物理意义上的吓人,点单的顾客总能被她响亮的问好声吓得清醒过来,比一杯冰美式还立竿见影。 莫师今天上班状态不算太好,他心里被那些疑问填满了。 站在柜台后的时间比预想中过得更快,顾客进店的迎客铃响让他回过了神。 他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僵住。 “咕咕咕?”耳边斑鸠的疑问在他耳朵里彻底变成了鸟叫。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刚刚走进门的那个男人。 那是一个人类男性,没有翅膀、爪子或者毛茸茸的皮肤,整个身体瘦得好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他的脸颊轮廓很清晰,因为太瘦喉结格外凸起,神情阴郁,苍白的脸上,双眼好像两潭深邃的井水黑得没有波澜,嘴唇抿得很紧。 和那天餐厅外一晃而过的面孔一模一样。 3. 求你别死 斑鸠同事从身边探出一个好奇的脑袋,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 “你小子看什么呢?”她探头探脑地跟着莫师的目光,注意到了刚进门的男人:“哇,大帅哥。” “你在看他吗?”斑鸠伸出翅膀给了莫师一下,“等等,你看帅哥干什么?” “有点像一个熟人……”莫师说着突然背过身去,拿起抹布开始清洁咖啡机,“他要来点单了。” 孙欣不明所以地转头热情地接待起来客:“先生今天想喝点什么?” 莫师没有回头,手上的抹布好像要把机器表面擦成一面镜子,在反光中他默默观察着男人。 男人的脸色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苍白,因为过瘦脸上甚至能隐约看见淡青色蜿蜒的血管。 “先生,要给您推荐一下吗?”孙欣贴心地问道。 “不用。”男人回答。 他的声音传进莫师的耳朵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虚弱,话语很轻,像是一捧被风扬起的砂砾。 “我要一杯意式浓缩。”男人回答。 莫师试着观察那个人的神情:他有注意到自己吗? 他正想着,一双锐利的目光穿透了反光的铁皮直直看到莫师脸上。他做贼心虚地回过头。 “一杯意式浓缩,小莫,会做了吧?” 男人问道:“这是新来的员工?” “来了也有段时间了。”孙欣回答,“他学得很好。” 男人并没有多说什么,那双眼睛接下来好像黏在了莫师手上一样一瞬不瞬,盯得莫师如芒在背,快要从一只貘变成一只刺猬。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缓缓流淌出的咖啡液,竭力躲避身后紧盯的目光。 可是没过三秒,他又忍不住看向反光里的身影。 那人就像一座冰雕,没有情绪,没有表情,甚至连呼吸都细微得难以察觉。 这样瘦削、骨感分明的身体对莫师而言也是陌生的,他见过瘦削的猫猫狗狗、小鸟小虫,可是没有见过瘦削的人。 透过男人的领口能看见两根分明的锁骨,他手指的线条也分外分明,整个人好像一具行走的人类骨骼模型。 “已经萃好了。”就在这时,男人冷不丁地说道。 莫师闻言手一抖,端起杯子时手一抖,杯子磕碰在桌沿发出一声巨响。 男人的目光终于移开,看向孙怡问道:“学得很好?” 孙欣走过来看了眼莫师做出的咖啡,讪笑:“哈哈哈他就是爱紧张,成品还是不错的。” 莫师不情不愿地端着杯子转过了身,因为磕碰,咖啡的卖相有些潦草。 但气味不会骗人,这的确是一杯醇香浓厚的意式浓缩。男人接过了杯子,手指轻轻蹭过莫师的手,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这真的是人吗?莫师被男人的手冰得一惊,一时怀疑自己的世界动物图册中又多出了吸血鬼这一物种。 男人看起来相当不好对付,孙怡心里微微发毛,声音都弱了下去:“先生,要不我再给您重新做一杯?” 可男人只是一言不发地端走了咖啡。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光线透过他的下颌线,勾勒出一个尖刻的轮廓。 莫师一直看着男人,看他端起杯子,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口那能苦得莫师灵魂出窍的咖啡,还抿抿唇好像余味深长。 接下来的半天莫师都心不在焉,他好似有百爪挠心一般,十分想上前一探究竟,却又不敢付诸行动。 于是,在孙欣眼里,自己一向稳重的新人同事眼睛就像锁在了新来的男客人身上,哪怕做着咖啡也要每隔几秒回头看男人一眼。 “不对劲啊……”孙欣皱皱眉,“莫师,你今天状态不好?” “抱歉孙姐。”莫师挠挠头,“我今天不太舒服。” “没事。”孙欣看了眼时间,“唔……也快到你下班时间了,要不今天提前一小时?” “孙姐,你说真的吗?”莫师转头问道。 “你都帮我代这么多次班了,走吧走吧。”孙欣摆了摆手。 “好吧孙姐。”男人推开了门,“我先走了,改天给你带爆米花。” “嘎嘎好好好。”孙欣笑出了鸽子叫,“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爆米花的?” 莫师已经在孙欣微微偏头不解的目光中像一阵旋风般冲出了咖啡馆。 再看窗边座位,那个帅气的男顾客刚刚离开不久。 “平时最磨蹭的就是他了……”孙欣小声念叨着,“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 莫师追出了咖啡馆,下午三四点街上动物稀疏。在几只满街乱爬的蜥蜴中,他一眼捕捉到了那个瘦高的身影。 跟踪讲究三件事:距离、遮挡、被发现后的脱身之计。 莫师第一次做这档事,心中一阵紧张的悸动,小心翼翼地压着距离。 对方似乎并没发现他的跟随,一边走路一边打着电话,脚步越走越快。 莫师跟着加快脚步,就在这时,男人好像右脚被什么绊到一般,整个人重心不稳向一颗被雷劈中的树,直挺挺地前倒去。 膝盖撞上地面,隔着几米远莫师都好像听见了响声。 他跟着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刚刚想好的跟踪策略全部抛之脑后,身体自作主张追赶了上去。 “你没事吧!”他伸手拦住了男人要继续往前倒的身体。 男人突出的肋骨硌在他手臂上,他忍不住放轻了动作,生怕自己不小心把他骨头勒断。 男人额头沁出一层冷汗,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脸色很苍白,双手微微发着抖。 莫师从小只能看见动物,对动物的了解远胜于人类。 狗发抖可能是兴奋的,马发抖可能是跑累了,鸟类发抖可能是在求偶…… 人类发抖是因为什么?莫师自己身体素质一向强悍,不懂什么叫低血糖也不懂什么叫贫血,看着男人的脸色觉得他可能是冷得。 发抖的人暂时没处理过,好在莫师见过冻得晕过去的小鸟。 当务之急是维持体温,眼下却没有合适的保温工具。 “失礼了……”莫师深呼一口气,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莫师虽然生活在自己的动物世界,但因为鼻子比一般人更灵,十分注重个人卫生,新洗的外套一股洗衣粉的芳香。他手法娴熟地把外套裹到了男人身上:“坚持住!不要睡!” 男人像只被绑得紧紧的病猫,本就不健硕的身体在包裹下细成一条,逼得他在不适中忍不住皱紧了眉:“这个傻子……” 可惜莫师心切之中并没有听清楚他比猫叫还细小的埋怨:“你说什么?我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不用了。”男人看起来用尽了全身力气憋出一句话,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被勒得,“我公司就在前面大厦里,能不能……拜托你……” 病成这样还要上班吗? 莫师瞪大了眼睛,对眼前男人的态度顿时从戒备中生出了一丝怜悯:“你要回公司!?” “对,求你……”男人说完这句话,表情更加痛苦地皱成了一团。 “喂喂你别死啊!!” “暂时还没。”男人挣扎着抬起眼,“只要能到……” “好好好我知道了!”莫师大脑一片空白,把男人的胳膊从裹成茧一般的外套里抽出来,搭在自己肩上。 在大厦门上赫然挂着几个大字——明光大厦。 看到这几个字时,莫师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阴云。好像命中注定,他还是阴差阳错地站在了这里。 他犹豫了,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在打退堂鼓。 男人又抬起那张惨白的脸看他:“能劳烦您送我上去吗……” 狼咬人之前身体会紧绷,熊扑击之前喜欢发出低吼 ,野猪冲撞之前前蹄反复刨地…… 可是怀里的只是一个瘦弱得快要刀胸了的人类,一种莫名其妙的确信涌上莫师心头:人类不骗人类。 “……好。”几秒后,他终于还是在男人虚弱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走进电梯,男人虚弱地借着莫师肩膀的力勉强站住。 莫师回头看见他这副境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最后一次抽身的机会,一只手揽住他不住往地上滑的身体一只手关上了电梯门:“去几楼?” “十七楼。”在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谢谢你……” 莫师的身体快过了大脑,当他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按亮了十七层的按键,姗姗来迟的警报声在他脑海中炸响。 “时黍睡眠咨询工作室/明光大厦1709室”。 瞬间,好像有一颗子弹贯穿了他迷茫的头脑。 连续出现的两个人类,饭店中的仓皇一瞥,今天的偶然相遇……真的是偶然吗? 自己站在大楼前犹豫着要不要踏进来的那一幕,真的是命中注定吗?还是……某种人为的阴谋呢? 可是已经晚了,电梯门缓缓紧闭。 莫师的手臂突然用力,一只手就把男人的整个身体抵在了墙上,从搀扶的姿势变成了胁迫。 “你是谁?”莫师恶狠狠地对着男人问,“你想做什么。” “我……”男人被他抵在墙上,呼吸不畅地咳了两声,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我做什么了?” 他的身体和大脑像没有关联似的,嘴唇还在虚弱地颤抖,目光已经几近迷离,说出的话却还是清醒的。 “你是故意把我引到这座楼里的。”莫师确信道。 眼看楼层爬上了十层,他狠狠松开手想要去按楼层键,男人却在这时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双虚弱颤抖的手力量大得惊人,莫师竟然没有一次甩开。 忙乱间,他无意识地看向男人的眼睛。 “别动。”男人的口吻好像下令。明明声音还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那句话里的威压却意外地压过了莫师的怒火。 好像着了魔一般,莫师看向那双眼睛就再也没能移开。 霎时间,天旋地转。 明明还是白天,莫师却好像看见了天上流转的银河,小小的电梯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宇宙。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莫师意识到这感觉非常熟悉,就像那天站在小仓鼠女孩面前时一样。 短短几秒间,有无数场景涌进他的脑子里,好像把他整个人冲入洪水中一般,失重感席卷。 耳边的声音比之前安静、低沉,又更加撕心裂肺。 低低的啜泣、尖锐的鸣叫、嘶哑的吼声…… 洪水、地震、坠落、分别…… 好像只有须臾,又好像经历了万年,仿佛全世界催人肺腑的悲怒惊惧都在他头脑里过了一遍。 呼吸与心跳被压扁成一片薄薄的碎片,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悲惨宇宙中 “到了。” 就在他即将沉落其中无法自觉时,一个声音响在耳边。 那个声音立体又无处不在,好像在这一无所有之地飘荡的旷古之回声。 莫师像从梦境中惊醒一般睁开了眼睛,胸口闷得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回到空气充足的现实,下意识开始喘气。 他的目光还落在男人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好像焕发着奇异的光彩,在莫师睁开眼后又暗淡了下去。 莫师意识到,那句“到了”也是出自眼前这个男人之口。 他的手还被男人牢牢抓着,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手好像比刚刚更冰冷了一些。 “十七楼,到了。” 冷冰冰的电子播报声在耳边响起。 电梯门缓缓拉开,莫师转过身,一个未经设想又毫不意外的人站在眼前。 4. 美梦失效 “孟禛?”莫师讶异问道。 “言哥,你没事吧?”孟禛急忙上前把男人快要滑落到地面的身体捞了起来。莫师下意识地帮忙伸手挡住了电梯门。 孟禛把男人扶出电梯才分出精力:“莫师?你怎么在这?” “你不知道?”莫师皱眉问道,“你们两个不是一伙的?” “什么?”孟禛无辜地眨了眨眼,神情像一只无辜的兔子,“你说事务所吗?是,我和言哥是都在这儿工作。” 孟禛一如既往地热情:“言哥他怎么又……身上这外套是谁的?” “他就是言珅?”莫师反应过来。 “对,你们还不认识?”孟禛和言珅身高相仿,带着孟禛穿越七扭八歪的走廊,走廊里光线阴暗,时不时穿出几只游走的蛇。 莫师抬脚让开他们,跟在孟禛身后:“我在旁边的咖啡馆工作,他晕倒了,非要回公司。我看他很冷,就把自己的外套给……” “冷?”孟禛突然站住神情复杂地看他他一眼,“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言哥是不是又去喝咖啡了?” “对。”莫师点点头,“他不能喝?” “发抖、出冷汗、头晕……这是低血糖的症状。”孟禛回答,“言哥有低血糖的毛病,咖啡可能会导致血糖进一步下降。” “抱歉。”莫师下意识地道歉。看着幽暗灯光下男人面无血色的脸,心中因怀疑而生的怒火被扑灭了些许。 “这又不怪你。”孟禛气喘吁吁地一笑,“我都劝过他多少次了,他还是爱空腹喝咖啡。” 眼前的光线突然亮起来,莫师抬起头,三人走到了一扇玻璃门外。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照亮了门前的方寸。 “好不容易过来,进来坐坐吧。”孟禛走进去,把言珅卸到了沙发上,动作不算怜惜。 “好。”事已至此,莫师没了拒绝的理由,看着沙发上的男人问,“他没事吧?” “没事,补充点糖分就好了。”孟禛像溺爱毛孩子的家长一般,扔了一堆高糖零食到沙发上,最后一根香蕉直直砸到了言珅头顶,像独角兽的角。 奄奄一息的言珅颤抖着手拿起一颗糖,用后牙咬开糖纸,含着糖果又好像昏过去似的闭上了双眼。 “暂时没事了。”孟禛说道,“让他休息一会吧,等他醒了我再说他。” “你是他的员工?”莫师问道。 “对,但我们很熟了。”孟禛笑道,“好久不见小莫,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我……”莫师低下了头。 他想问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餐厅那天你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这几天又为什么不联系我? 可对着孟禛的笑脸,他却发不出质问。 “你有什么想问的,都问出来吧。”孟禛善解人意道,“这次我是真的知无不言了。” “不过……”他看了眼表,“还是要尽快,待会就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莫师问道,“你们要下班了吗?” 孟禛摇了摇头:“是要开始工作了。” - 莫师握紧了拳,似乎在酝酿什么。 “我想知道……”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你们绞尽脑汁地接近我,甚至不惜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我知道你们有些与众不同的能力,在电梯上我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没了意识,如果你们愿意我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他说着愣住了,皱起了眉,“你们要逼着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抱歉,辛苦你了。”孟禛的神情又充满了同情,“想通这一切一定很不容易吧。” “我说对了?”莫师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 “差不多都对了。”孟禛笑笑,“只是……或许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被动?” “我们自始至终都不想逼迫你,也绝不会对你不利。或许你没有那么坚定,但你还是选择了在收到那三条意义不明的短信后到教学楼赴约,也选择了在见到言珅时追上去……莫师,你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害怕我们,害怕未知。” 莫师睁大了眼睛,指甲轻轻刻进掌心。 孟禛说对了,他并不害怕,甚至在每一次砰砰作响的心跳中兴奋的剂量都远远高于不安。 成年以前的记忆一幕幕从他眼前划过,好像一张张老照片,虽然失了真却从未褪色。 “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曾经多么渴望听到这句话,多么希望自己在十二岁那年收到的是一封异世界来信而不是一张精神疾病诊断书。 “我说的没错吧。”孟禛笑了起来,“另外,你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毫无抵抗能力。还记得那个仓鼠女孩吗?” “你知道她是仓鼠?”莫师立即追问,“你不是看不见动物吗?” 孟禛无辜地摊了摊手:“我什么时候说过?” 莫师气得笑了一声,孟禛接着说:“因为你,她苏醒后的状态会比之前更好。” “为什么?”莫师疑惑,突然想起孟禛告诉过他的话,“因为我吃掉了他的噩梦?” “对。”孟禛点了点头,“跟我来吧。”孟禛摊开了手,“是时候给你展示点什么了。” 跟在孟禛身后,莫师走进了事务所中的治疗室。 在他眼中,一只黑白毛色的雄性熊猫兔正躺在治疗床上,它的双眼紧紧闭着,后腿却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拍打。 “他……睡着了?”莫师压低声音问。 “对。”孟禛打开了灯,“但睡得并不好,他一直被噩梦折磨。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来到我们事务所了。” “怎么会……”莫师皱眉道,“他会梦见什么?” “加班、业绩、裁员失业……”孟禛的目光看向床上不住颤抖的兔子,充满了同情,“他虽然能在药物作用下睡着,在梦中却还是无法逃避这些压力。” “你们会对他做什么?”莫师看着兔子床边的显示屏,外观上只是检测心率、血压的常规仪器。 “我们会给他造一个美梦。但没有用,没过多久,无论那个美梦多么逼真、多么精致,还是很快就会被深层的噩梦吞噬。如果无法解决掉他内心的痛苦,他就只能一次一次经历从希望到失望的循环。” 孟禛看向莫师,微笑里有几分悲伤。 “所以……”莫师看了看自己,“这就是你们需要我的原因?” 孟禛没有说话,目光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莫师缓缓走向了床上痛苦颤抖的兔子,他的毛发已经不算光滑柔顺。莫师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头顶,手心留下一层他掉的毛。 “……好可怜。”莫师道。 他又将目光投向孟禛:“那天我吞噬掉女孩的噩梦以后……” “你受到了反噬。”孟禛说,“但那是因为我没有做好让你吞梦的准备。在事务所正规流程之内,我们保证不会让反噬再发生。” 这句话给了莫师足够的安全感,他转而问道:“入梦?所以那个场景就是女孩的梦吗?” “没错,是她的梦境。”孟禛娓娓道来,“人类的梦灵——也就是你能看见的小动物们——便栖居在梦境中,而人的梦境也是他们的日常生活、所思所想的表征。” “好复杂。”莫师为难地皱起了眉。 “没事,工作几天就明白了。”一个人声插了进来。 莫师看向门口,言珅正依靠着门框,脸色比刚才的灰白稍有恢复。 “我还没打算接受这份工作。”莫师立即道,看向言珅手上的塑料袋问道,“你在喝什么?” “言珅你怎么又把这玩意翻出来了?”旁边的孟禛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恢复体力的言珅动作变得敏捷,薄薄的身形像一片抓不住的鬼影,闪过了孟禛的抢夺:“都是糖,喝这个起效更快。” 莫师这才看清塑料袋的名字——“葡萄糖补水液”。 “你能不能吃点正常人类会吃的东西。”孟禛无力道。 言珅没再回应孟禛,转而看向莫师:“没关系,你不用立刻给我们答复。但是……此时此刻,我们真的需要你。你眼前的这个患者一个月内已经来访了三次,不仅仅是睡眠问题,他的心理疾病也已经因为噩梦出现了加重的趋势。 “前两次,我和小孟还能捏造一片美梦为他撑上一周,今天,这套治疗方式已经完全失效了。” 莫师看向孟禛,对方用表情证实了言珅所言非虚。 “他的美梦在噩梦的侵蚀下不断崩塌。”言珅看向了莫师的眼睛,那是一双瞳仁深黑的凤眼,带着淡淡的冰冷和阴郁,“此时此地,只有你能拯救他。” 莫师抿紧了唇:“那我能得到什么?” “你现在咖啡店打工的月薪是多少?”言珅问道,“这次委托你的提成至少是你现在工资的三倍。” 莫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后续,如果你加入食黍,单笔业务分成区间是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九十,多劳多得,上不封顶。”言珅继续说,“另外,事务所可以报销你每个月所有用于饮食的开销。” 莫师本就不坚定的内心瞬间倾斜了,他假装犹豫了三秒:“成交。” 言珅嘴角挑起一个微小到难以觉察的笑。 “但我有一个要求。”莫师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孟禛,我想你和我一起入梦。” 孟禛并不意外地笑了:“当然可以。” - “接下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孟禛牵着莫师的手站到了兔子身边。 他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瞳仁灵动地闪烁。 隐隐地,莫师仿佛看见一片星光。 随后,一切归于宁静。 5. 创造梦境 一如上次的眩晕与嘈杂,睁开眼,四周是一片黄沙,头顶天空万里无云,暴晒着脚下的土地。 这一次面前不再是他一人高的巨大动物,而是孟禛。 比他高数倍的孟禛。 “唉?”孟禛蹲下身看着他,有些惊奇,“怎么变回去了?” 莫师“嗯?”了一声,耳边却听见一声音调很高的动物叫声。 这时,他发觉自己的视野变低了许多,双眼中间莫名生出了一根长长的黑色物体,像一架小桥,桥对面是孟禛微笑的脸。 他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鼻尖竟然戳到了地面。 莫师又试探着张了张嘴,“我怎么了!?” 发出的却是一声“吱扭——”。 ……这是什么动静?谁家门开了? “嗯?”孟禛笑着看他,“你想说什么?” 莫师着急地开口,却只发出了几声高亢如鸟鸣的声音。 “唔……我想想办法。”孟禛掏掏口袋掏出了一部手机,捂着嘴举到了莫师脸前。 在手机小小一块的黑色屏幕里,莫师看见了自己的脸……不,是头部。 一根长长的鼻子像树桩一样从面中伸出,嘴巴在鼻孔下,看起来一口就能吞掉一根竹笋。 两只类人的眼睛点缀在鼻梁两边,因为眼距太宽看起来很呆。鼻骨从鼻头延伸到头中,看起来头顶仿佛凸起一块,两只椭圆形的小耳朵生在眼后。 他不可置信地凑近一步,鼻子却一下撞到了孟禛的手机上。 莫师鼻骨一酸,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陌生的模样。 这就是……貘? “怎么样?”孟禛兴高采烈地从手机后面探出脑袋,“是不是第一次看见自己这幅样子?” 莫师呆呆地点了点头,在孟禛的目光中落寞地垂下了眼皮,挪动着冬瓜形的身体转过头,无精打采地一条条收起四肢,像一根没有四肢的树干趴在沙子上。 视野并未因为趴下而变低太多。 沙子被太阳晒得热热的。 好烫! 孟禛两步坐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耳朵后面的下巴:“别难过嘛小莫……” 好舒服……莫师刚要享受地眯起眼睛,身为人类的尊严又逼迫他立刻脱离。 莫师自尊心受伤,垂着眼睛别开了头,鼻头软趴趴地垂在地面上,又被烫得弹了起来。 “我们该走啦。”孟禛拍了拍他,莫师身上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渐渐变得灼烫。 “zing……”莫师无精打采地叫了一声。 “你想变回去?” 莫师闻言立即抬起头,焦急地点点头,鼻子在头部的动作下一颤一颤地抖着。 “唔……你居然不喜欢。”孟禛满脸写着“没品”,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莫师顺从地闭上双眼,再度睁眼时,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孟禛站在面前。 “怎么样,还适应吗?” “呼,好多了……”莫师点点头,看向自己和现实中别无二致的人手,感到一丝魔幻。 他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刚才屏幕里的丑陋小动物赶出脑海。 脸上突然一痛,孟禛松开手,把他从神游天外中拉回来。 “清醒了吗?”孟禛笑着看他,“人形也顺眼,但还是貘……” “别说了。”莫师捂脸道。 “好吧,自我接纳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感觉到了吗?”孟禛说着,戳了戳莫师的肌肉,“这里不是梦……不,这里是梦,但所有的感受、知觉都是真实的。” 莫师回过神来:“在这里也会感觉到痛?” 孟禛点点头:“而且……”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尖鸣。 “小心!” 莫师脑海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第一时间伸手狠狠把孟禛的头向下压去。 就在两人蹲下身的下一刻,一只巨大的鹰影从头顶掠过。 莫师甚至能感觉到头顶被掀起的气流,危险近在咫尺,头皮距离鹰爪几乎只隔着几根头发丝的距离。 如果两人没有及时低头,爪子划过的就不是空气,而是两人的脖子了。 “幸好你反应快……”孟禛拍拍胸口扶着莫师的臂弯站起。 莫师抬起头,心有余悸,接着刚才的话问道:“如果在这里死了……会怎么样?” “会坠入一片虚无。” “虚无?”莫师皱眉问道。 孟禛娓娓道来:“我们现在在的梦境是患者潜意识的投射。如果说清醒时的大脑是一条河流,梦境就是其下的河床。 “河床被掩盖在水流之下,两者相互作用、相互影响。但河床底下是什么,没人知道。” “坠入那片虚无后会经历什么……没人活着经历过。” “……你们不是说没有危险吗?” “放心放心,我工作到现在还没发生过这种事故。” “你工作多久了?” “一个月。” “才一个月?!” “别怕。”孟禛笑着拍了拍莫师的肩膀,“关键时刻有我在呢。” 莫师狐疑地看着他,孟禛以为他信不过自己,表决心道:“相信我,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会保护你的” 说完,孟禛自然地转过了身,没有看到莫师瞪大的眼睛。 “不要。”莫师跟上了孟禛的脚步。 “什么?”孟禛问。 “如果你死在这里,我怎么回去?”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孟禛回头开朗一笑,对莫师的谶语接受得毫无障碍,“我教你,想要离开梦境的时候,你就……” “喂,孟禛,为什么这个梦里没有小动物?”莫师打断了孟禛,打心底不愿听他说下去。 “唔……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孟禛丝滑地转变了话题,“通常是因为患者自我意识比较薄弱。需要我们到处找找。” “怎么找?”莫师看着眼前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漠。 “有时候也需要动动手。”孟禛说着耸耸肩,蹲下身在黄沙里挖起洞来。 “这样动手吗!?” “别吵别吵。”孟禛把手比到嘴边,“我找到了……” “你找到什么……”莫师问到一半,看着孟禛从土坑里抽出了手。 “呵呵……”孟禛回过头来讪讪笑道,“我一个人拽不出来,你来吧。” 莫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顺从地蹲下了身:“就在这里?” 他伸手到孟禛刚刚刨出的浅坑里,手碰到了一个发冷、僵硬的东西。 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孟禛,这是什么?” “抱歉抱歉, 不过肯定会对我们有用的。”孟禛笑道。 莫师抓住向外一拉,一条还未完全干瘪的死蛇从他手中垂下。 从小生活在动物世界的莫师不怕任何生物,但很少见到动物这样的死相。仿佛一根腐烂的植物根茎。 他揪着蛇尾站起身来,身体有些僵硬。 是一条沙漠中最常见的沙蛇,无毒,头尾一边粗,搭配上棕黄色的皮肤像一根麻绳,有三分之二个莫师长。 死的时间应该不长,身体被一层薄薄的沙子盖住,在暴晒下微微发热。 “你要怎么处理?”莫师移开了目光,问道。 孟禛抬起手来,像莫师记忆中动画片里的孙悟空一样向手心吹了一口气。 一片碎瓦片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这是哪里来的?”莫师目瞪口呆道。 “你的能力是吞食噩梦。”孟禛说着接过了莫师手中的死蛇,“我的能力是创造。” “什么都能造?”莫师惊讶道,“那你是不是可以建一栋别墅……” “你想什么呢?”孟禛拍了下莫师的头,“拜托帮我把蛇按住?” 莫师顺从地蹲下了身,两人头对着头,他认真地压着死蛇的头尾两端,却被孟禛的呼吸声扰乱了注意。 从莫师的角度低头能看见孟禛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呼吸像是刚刚运动过或是喝醉的人那般又急又重。 他的手很稳,纤长的手指握着陶片,尖锐的一侧压在蛇腹一点,用力下压,刺入表皮,一路划开。手法熟稔,像拉拉链一样割开了蛇的皮囊。 “不是什么都能造。”完成工作,孟禛抬起头呼了口气,对莫师解释道,“创造什么东西都需要符合逻辑,比如要造一滴水,就要下一场雨,要一根树枝,就要种一片树林。一滴水、一根树枝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因为这里是患者的脑子,我需要说服他相信创造物的合理性。比如这片瓦,沙漠中当然可能有碎瓦片,而不是……” 孟禛的目光清澈得像一口泉,有着让人无条件信任的魔力,但不知为何,莫师就是直觉他隐瞒了什么东西。 他想到那天吞梦后痛苦不已的恶果,创造梦呢?难道会毫无代价? 莫师看着孟禛清澈的眼睛,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孟禛眼睛瞪大了,表情短暂地变得空白。 莫师把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这是他第一次触摸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心跳,那么……正常。 不像兔子那样快,不像大象那样慢,而是和自己一样平均的、认真的心跳。 “怎么了?”回过神,莫师发现孟禛正笑着看自己,两人离得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细微气流。 “你刚刚心跳很快。”莫师莫名不敢去看孟禛的眼睛,耳朵尖微微发红。 “你很细心啊。”孟禛笑了出来,抽回了手,“好吧,创造是会消耗我一些力量,所以不能随意使用。但像瓦片这种小东西还是不在话下的。” 莫师莫名想起了那天救过小女孩以后孟禛苍白的脸色:“那上次……” “对,是因为我在她梦中消耗了力气。”孟禛点点头,“而对你来说,吞食的能力虽然不会消耗力气,但如果吃得太急、太多,也会像上次一样……有些消化不良。” 莫师想起那次的痛楚:“我会吃慢一点的。” 6. 兔子跑了 花了半个小时,孟禛熟稔地处理好了整条蛇,留下一层柔韧、坚实的蛇皮,和几节形状不一的骨头。 “蛇皮干燥后会变得坚韧,可以当绳子用。蛇骨可以打磨后作为骨针、铲子或者刀具。” 莫师点了点头,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嗯?”孟禛站起身来,笑笑,“多来几次就会了。” 莫师想起了仓鼠女孩梦中的景象,有些凄凉:“患者们梦里……都是这样的吗?” “也不是。可能被海水淹没,或者被关在狭窄的区域……总之,是一些会让他们感到害怕的环境。” 两人继续向前,阳光毒辣地照耀着,晒得两人皮肤发红。 一路上,两人又捡拾了一些沙葱、小昆虫、结实一些的枯枝。 茫茫一片的沙海好像没有尽头,走过的沙丘一次次山重水复地出现在眼前。两人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又走上了回头路。 就在莫师即将感到绝望之际,突然听见一声鹰唳。 莫师随着鹰唳声向前看,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住了身边的孟禛:“孟禛,前面!” 孟禛随着他的吼声抬起头,身边的莫师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只见前方的山丘上,一只兔子身上带着斑斑血迹在丘顶飞奔,白色毛发仿佛一层山顶雪般显目。 在兔子头顶,一只鹰正在高空逡巡,那双锐利的鹰眼紧紧盯着兔子,准备给它一个致命的高速俯冲。 莫师在松滑的沙地上拼尽全力飞奔,就在他即将爬上山丘顶的一刻,鹰也张开翅膀伸直双爪向他直冲而来。 鹰的俯冲时速甚至可以达到惊人的三百公里,在莫师眼中,它就像一颗高速飞行的子弹向自己飞来,一转眼就来到了身后。 跟着飞奔的孟禛恨不得也长出一双翅膀,他左手握成全,追赶着握紧了锐利的陶片。 莫师的耳朵因为紧张用力而微微竖起,鹰扇翅的声音如一阵警铃传进耳朵里。 他来不及作出别的反应,整个人猛地前扑,将负伤力不从心的兔子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与此同时他就地一滚,那双利爪几乎已经近在咫尺,再偏一寸就会戳进他眼里。 “莫师,吃掉它!”他听见身后一声大吼。 “怎么吃!?”莫师大吼道,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扔向鹰。 趁鹰被那阵扬沙短暂地迷失了视线,莫师抱着兔子向逆风的方向滚落下去。 “莫师——”孟禛的叫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穷追不舍的鹰的扇翅。 短短的几秒里,莫师被沙粒呛了一肺,双眼也睁不开了,他逼着自己一片空白的大脑疯狂转动。 想一想,在仓鼠女孩梦中的那天他是怎么吃掉那些野兽和噪音的? 孟禛追到了坡顶,鹰眼看距离莫师不到一尺距离。 来不及了,他紧紧握住手心的瓦片咬紧了唇。 眼见着鹰已经追了上来,莫师和兔子滚落的速度却随着坡度减缓。 激起的沙尘缓缓散去,终于能够辨别目标的鹰再次伸出了利爪,这一击不再瞄准莫师怀里的兔子,而是对准了莫师的头颅。 “莫师——”孟禛大吼一声,手心顿时流出血来,鲜红的液体落入沙丘,如被沙海吸食般迅速湮没。 在鹰爪即将戳进莫师肩胛之际,沙漠间吹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在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气流中,鹰翼发生了一瞬间的偏移。 莫师抱着兔子倒在地上,因为迷了眼泪流满面。失去视觉的莫师只能通过声音与气流判断鹰的距离,短短一瞬里,莫师突然想起了那天的感受——饿。 在他吞噬掉整个噩梦的之前,那时的感受是一阵极致的饥饿。 莫师努力回忆着那种感觉,空虚感复苏,他挣扎着朝鹰的方向伸出了手。 灼热的温度和那天一样涌入了莫师的胃。 耳边的扇翅声和鹰唳转瞬消失,只剩下了大漠风暴的呜咽和一声焦急的呼唤:“可以了!” 他的手臂砸在沙地上,鹰像一只被吞噬的影子,转瞬消失。 站在坡顶的孟禛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精疲力竭膝盖一软朝地上跪去。 他剧烈喘了几口气,被沙子呛得咳嗽了几声,撑着膝盖半跑半爬下了坡,掌心的伤口糅进了沙子也浑然不觉。 “莫师,怎么样了?”莫师听见孟禛带着点颤抖余悸未消的声音。 他居然这么担心自己……莫师怦怦直跳的心好像被什么触动,想起儿时刚刚逞过英雄回家被教育的晚上,心中掺杂着激动的自得变成了混杂着失落的愧疚。 “没事,就是……有点迷眼。”莫师撑着坐起身来,感觉兔子轻小的身体滚落到自己双腿上。 他灵敏的鼻子闻见了一阵血腥气,还以为是兔子身上的伤口散发出的。 “别动。”孟禛说着压住了他的肩膀,“我帮你吹掉。” 说罢,一阵轻轻的气流拂过莫师蛰痛流泪不已的眼睛。莫师身体顿时僵直了,一动也不动,好像他才是那只装死的兔子。 他突然很庆幸在沙子的遮掩下,自己发烫的耳朵应该不会映入孟禛眼帘。 “你做得很棒。”孟禛用没流血的手拍了拍他的肩,“之后会越来越熟练的。” 莫师揉了揉自己的胃,传来一阵奇异的微微发热的饱腹感。不仅不像上次一样痛楚,反而感到一丝吃饱喝足的暖意。 “怎么会……”莫师有些惊讶,“孟禛,我并不觉得难受。” “当然。噩梦对你来说是一盘不太美味还对健康无益的菜。”孟禛解释道,“吃多了会闹肚子,但也算一份食物。” 眼泪冲刷掉余下的沙粒,莫师终于能够睁开眼睛了。 孟禛正坐在他身边,刚刚恢复的视野不算清晰,他一时没有注意到孟禛又变得苍白的脸色。 “谢谢。”莫师羞赧道,对着孟禛掺杂着欣慰和鼓励的目光不知作何反应,干咳一声,目光移向了被孟禛接到怀里的熊猫兔。 “就是这只兔子吧。”莫师问,“熊猫兔,毛发暗淡……他还好吗?” “我检查过了。”孟禛说道,“是皮外伤,但因为受到惊吓晕厥过去了。或者说……在装死?” “兔子装死时可以尝试用清水轻擦口鼻。”莫师脑子里反射出兔子养护指南。 可在沙漠最缺的就是水。 “对,我们需要水,还需要一个避难所。”孟禛说道,看向太阳的方向,“应该下午三四点了。但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和主人精神状态相关性很强,所以……这里可能很快就会天黑,也可能永远不会。” 莫师正色爬起了身:“不管怎样我们都要抓紧了。这里有鹰,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熊猫兔安稳窝在莫师怀里,两人一兔继续前进,太阳不复正午般毒辣,但依然灼人。 莫师刚刚吞了一只鹰,胃里传来奇异的饱腹感,损失的体力也稍有恢复,步速未减,在前方开路。 “孟禛?”又走了许久,狂风扬起的沙尘中,莫师回过头,发现孟禛不知 何时已经落后了自己几米。 “怎么了?”孟禛见他停下,快步赶了上来。 也就是在这几步中,莫师注意到他的步子有些虚浮,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孟禛,你哪里不舒服?”莫师如临大敌,在沙漠中,一点不适都可能是脱水、中暑的迹象,引发难以预料的危机。 “我没……” “别逞强了!你不知道在沙漠中暑会有什么后果吗?”莫师气急道。 “我……”孟禛张了张嘴,任由莫师拉起他的手把上了脉。 手指下的脉搏跳得很快,估计心率达到一百二十甚至更高。 “你觉得恶心想吐吗?”莫师皱起了眉,手掌贴上孟禛的后颈和额头,所幸体温还未开始升高。 “没有,莫师。”孟禛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臂,“我就是有点累。” 莫师一把拉过他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糅进了沙粒,看不清楚伤口的状态。莫师心脏像被什么抓了一把。 “怎么弄的?”他问道,突然想到什么。“是那时……” 莫师想起了鹰向自己冲来时那阵突然出现的紊乱气流。他当时还以为是天助,不料是某人不惜自损的结果。 造一阵风对孟禛的消耗看来大于一枚瓦片,他的脸色变得更苍白,眉眼间是压不住的疲态。 “莫师,别太紧张了。”孟禛看着眼前焦急的莫师,像一只急得团团转的宠物,“创造事物是会消耗一些力气,休息一会就好了。” 因为孟禛难掩虚弱的语气,这番话好像起了反作用,莫师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你的伤口不能这样放着。”莫师道,“我们需要水……” “喂,莫师!”就在这时,孟禛甩开了莫师的手,“兔子跑了!” 莫师闻言急忙转过头,正如孟禛所说,刚刚还乖乖待在怀里的兔子不知何时逃出了莫师的臂弯,如弹球一般向大漠深处一蹦一跳而去。 “追!”孟禛从莫师身侧冲了出去,身影转眼也闯入了风沙弥漫的大漠。 “你还能行吗?”莫师边追便吼道。 “兔子丢了我们才是真的完了!”孟禛回答。 兔子带着伤,动作本应变得迟钝,两人却无论如何狂奔都只能看见它一骑绝尘的背影。 “被鹰追的时候他怎么没跑得这么快?”莫师崩溃道。 孟禛本就虚弱,跑到一半便觉得头晕眼花,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人跑不赢自己内心的恐惧,但外来的就简单了……” 兔子的距离眼看离两人越来越远,可是当他们因体力不支而缓下脚步时,兔子却又也慢了下来。 人慢兔子也慢,人快兔子也快。像是在玩一场永无止境的踩影子游戏。 几个回合以后,莫师停了下来:“他在等我们?” 兔子果然因两人的停滞而停下了脚步。 身后孟禛气喘吁吁地赶上,脸颊因剧烈运动而染上一层薄薄的血色:“看来是了,我们跟着他走……” 莫师点点头,看着孟禛泛红的脸色却愈发担心,忍不住伸手去搀。 “你……”孟禛看着对方无措的双手无奈笑了,“你要是能变成坐骑给我骑就好了。” “什么?”莫师没有听清他的小声嘟囔。 “没事,别小题大做啦。”孟禛拍了拍莫师的手,“我抗造着呢。” 意识到兔子在等自己,两人不再跑得急迫,就这样一前一后不知多久,柳暗花明般,一点绿色如宝石般映入眼帘。 7. 吃过土吗 满眼黄沙的大漠上终于出现了斑斑点点充满希望的绿色,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熊猫兔小小的身体在一丛丛骆驼刺中间停了下来,一边耳朵落下,一边耳朵竖起,黑黝黝的眼珠写着单纯,鼻头在干燥的空气里微微翕动。回过头乖巧地看着二人。 身边的植物于他而言仿佛一座小小丛林,他开心地围着绿叶蹦跶了几圈。 前方是一条大约半人高的干涸河道,像一条干涸的泪痕蜿蜒在沙地中间。 周围,沙漠中特有的植物顽强生长着,凌乱的枝叶是生命力的证明。 “是河道……”莫师环顾眼前的环境,“胡杨树、红柳、骆驼刺。” “这里应该会有地下水。”孟禛提起的心微微放下。 “辛苦了。”莫师上前两步摸摸兔子的头,蹲下身把兔子捞进怀里。熊猫兔似乎知道刚刚是他从鹰爪下救了自己,头顶顺从地蹭了蹭莫师。 “他……好通人性。”莫师斟酌道。 “他本来就是人。”孟禛笑道。 虽然两人体感已经过去了许久,太阳却依然保持在下午时分的角度。 兔子在莫师怀中舒舒服服地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小小的身体能够像毛线球一样团起来,侧卧在他的手臂间。 随着两人一兔都放下心来,许久未动的太阳在几句话间仿若坠落般移动,阳光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渐渐沉向大漠尽头。 孟禛严肃起来:“我们需要尽快安顿了。” 莫师点了点头,把怀中酣睡的兔子递给了孟禛:“我去捡点树枝。” 孟禛并没闲下来,抱着怀里的兔子纵身跃入了河床底部。 莫师恰好看见这一幕,孟禛的身形轻盈,在渐渐西沉的日光温柔的色泽中,从河岸一跃而下轻轻落地,像只鸟儿。 “莫师,扔根树枝下来!”孟禛朝岸上喊道。 莫师走到岸边看向河道中仰头的孟禛,那张脸带着点疲惫的苍白,因为他的注视而微微歪过了头。 “你看什么呢?”孟禛不明所以地回过头,身后什么也没有,“给我根树枝。” 走神的莫师手一松,一怀的红柳枝条如坍塌一般向孟禛砸去:“啊!” 所幸孟禛反应极快,看见他松手的一瞬便错身向后退去,转身将熊猫兔护在了自己怀里。 “……莫师。”孟禛的目光穿透了激起的尘土看向河岸上的人,“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的!” “抱歉抱歉!”莫师双手合十诚恳道。 透过薄薄的尘雾,孟禛隐约看见了他红起的耳尖。 这个求饶的动作看起来很青春,让他莫名想起了莫师是貘的时候,耳尖上那薄薄一层白色的绒毛,冬天乍一看好像耳尖上落的积雪,却怎么也擦不掉。 孟禛弯下腰捡起一根红柳枝条,奔波了一天,凌乱的刘海遮住他的表情,莫师不安地低下头去巴望他阴影下的表情。 看到他嘴角没有上扬的一刻,莫师心里打鼓似的不安起来:“孟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嗯?”孟禛抬起头来,露出个不明所以的笑容,叉腰佯怒道:“你再不好好捡树枝,我们今天要露天睡了!” 莫师闻言一笑,回忆起刚刚那一刻对方下垂的嘴角,或许是累了吧,建庇护所才是当务之急。 河床下,孟禛分散地插下了几根红柳枝条。 枝条没入地面三十到五十公分的长度,露出的一截影子在地面上渐渐拉长。 片刻后孟禛将它们抽出,枝条底部沾着泥沙,孟禛用手指碾过,其中一根底部的沙土中带着一丝潮湿。 身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仿佛放鞭炮的响声,孟禛回过头,是莫师又扔下了一把树枝。 “孟禛,小心身后!”莫师喊着,扔下了一件重物。 竟然是一段极为粗壮的树枝,断口处凹凸不平,看来是因自然因素被折断。 莫师看着孟禛惊讶的表情,像一只屯粮卓有成效的仓鼠,满意地拍了拍手,撑着河岸跳了下来。 “你也太能干了”孟禛上前抚摸了一下那截树干,表皮还新鲜尚未完全枯萎。 莫师受用地叉起了腰。 “累了吧。”孟禛抬起手拍了拍莫师的肩,“饿不饿?” 孟禛不说还好,一说莫师的肚子就像被唤醒一般叫了起来。 “要开饭了?”莫师面露喜色。 孟禛点点头指向身后的地面,红柳枝条戳出的坑洞还留在表面。 “这里地下有水,但徒手挖太费手了。对了莫师,你吃过土吗?”孟禛在莫师的注视中眯眯眼笑了。 莫师用幽怨的目光看了眼孟禛,站在洞边伸出手。 这一次,他闭上眼仔细感受身体中流动的空虚感。 那并不是来自生物意义上的胃,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饥饿与空虚,仿佛在心脏下方又不属于这具躯壳的位置,有一个用什么都无法填满的黑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他身边,感受到能量流动的孟禛微微眯起眼,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笑。 莫师睁开了眼,神奇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被孟禛标记的那块土地正在被凭空挖去,如剥丝抽茧般一层层消失,就如莫师心中所想,形成了一个陀螺型的坑洞。 与此同时,那阵发自灵魂深处的空虚与不满也略有减轻。 坑洞挖到地下大约七八十公分的位置,不甚清澈的液体从地底渗了出来。 孟禛走到莫师身后拍了拍他:“做得不错。” 莫师吐了口气,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是他第一次清醒地、睁着眼目睹这一切发生。 孟禛看着他懵懂的表情笑了一声:“你会慢慢适应这种感觉的。” 他说着伸出伤口还未愈合的手掌,掌心翻转间,一个相对完整的陶罐碎片凭空出现。 莫师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你不要再乱用能力了。” “没事,这是刚刚没有干掉的血。”孟禛笑着说,“物尽其用。” 莫师将信将疑地松开他:“之前你不是吹了口气就造出了瓦片吗?为什么这次要用血?” “难度不同,代价当然也不同。”孟禛说道,“而且你不用太担心,我不会轻易死在梦里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出梦的办法啊。”孟禛笑道。 - 两人将地下水盛到瓦罐里,收集的枝条整齐排列,准备编成一层顶棚。 兔子在莫师用干草临时搭起的小窝里缩着,它身上的伤口 已经有了愈合的趋势。 莫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兔子的状态有所好转后,他们一路的境遇顺利了许多。 天色渐暗,沙漠的昼夜温差逐渐显现。莫师穿上了先前脱下的衣服,回头一看,孟禛还穿着一件半袖T恤。 “你冷不冷?”他凑近问道,直接抓起了孟禛的手。 孟禛正在用树枝搭起顶棚,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片刻后看着莫师笑了。 “怎么了?”莫师问道。 “唔……发现你很有趣。”孟禛摸着下巴说道,“如果在你眼中所有人都是动物的话,你会把他们都当作动物看待吗?” “或许……会吧。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我不知道什么叫把他们当人看待。”莫师挠了挠头,“你会吗?” 孟禛伸出手摸了摸莫师怀中的兔子头:“我和你不一样。我能看见人。” “什么?”莫师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不公平!” 孟禛笑着摇了摇头:“你好像很习惯把别人都当做小动物对待。” 莫师看向自己抓住孟禛的手,下意识放开:“抱歉。” “没关系,我不介意。” 几句话间,孟禛已经完成了收尾工作,将一排枯枝、红柳枝条编成一排。 “莫师,蛇皮在你身上吗?”孟禛伸出手,莫师急忙在身上抽出了那根携带已久的蛇皮。 微微干燥的蛇皮坚韧、牢固。孟禛满意地点点头,将其用作绳子把编好的棚顶加以固定,缝隙处糊上了一些泥沙加以黏连。 他的手指修长,肤色偏白,看来不像常常干活的人。可就是这双手,带着伤完成了一项又一项工作,莫师几次想要帮忙甚至插不进手。 他看起来明明只是一个文弱的大学生,怎么会掌握这么多技能?这真的是工作一个月能够学到的吗? 越是接近孟禛,莫师越是觉得他身上充满难以尽知的神秘。 “好了。”孟禛站起身,脚下不太稳当地晃了一下,莫师下意识伸出手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听着孟禛的呼吸又粗重起来。 “没事没事,”孟禛拍了拍他的手,“起猛了,帮我把顶棚固定到头顶吧。” “真的没事?”莫师恍然想起自己刚刚是来问他冷不冷的,三言两语竟然又被他带跑了话题,“你穿太少了。” “干活不觉得冷。”孟禛摇摇头,正要伸手去抬地上的棚子,莫师却先他一步把整个顶棚扛到了头顶:“你去休息一会。” 孟禛无奈地看着莫师的背影:“好,那我去看看水。” 在莫师搬来的粗壮枝条上,孟禛用锋利的蛇颞骨挖出了一个凹槽,莫师又将他画出的部分“吃”掉,但他对能力的掌控还不够稳定,险些将树干挖穿。 水倒进凹槽里,泥沙经过沉淀已经沉底,上层变得清澈,映出了天边西斜的太阳。 孟禛用瓦片舀了一勺水递到兔子窝边,兔子的鼻尖耸动几下,很快爬起身来凑近了瓦片,伸出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舐。 它的两只耳朵安心地垂在头侧,身体随着喝水的动作微微抖动,孟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莫师安装好了棚顶,看向孟禛的背影,那人左手背在身后,手心未经处理的伤口似乎比刚刚更红一些。 8. 古法清创 莫师皱紧眉一步一步走上前,想起孟禛刚刚说“你好像很习惯把别人都当做小动物对待”,耐着性子礼貌地拍了拍孟禛的肩:“孟禛,你能过来一下吗,我找你有事。” “嗯?”孟禛站起身,两只手没事人一样垂在身侧,“怎么了?” “你的手……”莫师还没说完,孟禛突然转身想跑,莫师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从小莫师便师从一只教学经验和脂肪层一般深厚的大熊猫,略通一些中国功夫,制服孟禛不在话下。 他使出了一记擒拿,本来已经做好了在孟禛挣扎时出下一招的准备,没想到手下的人只动弹了两下便放弃了。 沙漠间的晚风吹过,隔着那层薄薄的衣物,他摸到了孟禛微微发抖的皮肤。 “……”本来只是要包扎一下手掌,这下彻底不能放他走了。 莫师把孟禛翻过身来,表情严肃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牢牢裹在孟禛身上问:“我刚刚是不是问过你冷不冷?” 这态度一点也不像大一新生对学长,倒像是大哥和小弟。 “我不是我没有……”孟禛最后挣扎道,“这点伤口早就没事了,明天起床就长好了。” “真的?”莫师挑起眉看向他,孟禛积极乖巧地点了点头。 “呵,孟禛,我不会再信你了。”莫师说着,把披在孟禛肩上的外套两条袖子系成死结牵在手里,“有什么话清创的时候再说吧。” 听到清创二字,他感觉手上拉扯的躯体一僵,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不要啊!” “不要什么?”莫师奇怪道,“清个创好得才快……难道说你怕痛?” 他看向孟禛,孟禛微微移开了目光:“才没有,我怎么会怕疼呢呵呵呵……只是现在水资源短缺,我们要慎重使用。” 莫师一脸“你猜我会不会信你鬼话”的表情:“没事,脚下就是水源。我不介意多吃点土。” 孟禛拗不过,被他拉扯着坐到了河岸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莫师皱皱眉:“要加快速度了。” 他舀了一勺清澈的水,洒在孟禛的伤口上,几次冲洗后,伤口露出了原貌。 “不深,不用缝针。”莫师抓着孟禛的手,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后说道,“但是沙子糅进去了。” “应该没事了。”孟禛企图蒙混过关,“毕竟是在梦里,没有现实中那么严重……” “不行,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大漠里待几天,一道恶化的伤口几天时间就足够要命了。”莫师态度坚定。 “但是这里也没有工具……” 莫师闻言伸出了手:“你留下的蛇骨呢?” “啊?” “别装了,你自己说的,蛇骨可以当骨针用。”莫师说着朝孟禛笑了一下。 孟禛干笑着掏出磨尖的骨针,交到莫师手心后一脸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你……”莫师惊讶道,“你真的怕痛?” 孟禛没有回答,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已经暴露了一切。 “……那你下手的时候怎么这么狠?”莫师问道,声音有些发涩,“既然怕痛就不要冲动。” 孟禛闻言眼睁开一条缝偷看莫师的神情,发现对方是认真的。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怕痛……”孟禛挠了挠头,“只是……啊!” 孟禛看见莫师拿着一根锋利的骨针要刺入他手心发粉的伤口里。 “我还没动手。”莫师无奈道,被孟禛一打诨心中的愧疚减轻了些许,“要不我用吞食……” 孟禛睁开眼:“你试试?” 莫师深深吸了一口,伸出手臂对准孟禛的伤口。淡淡的饥饿感流经他的胸腹,就在他即将开始吞噬时—— “不行!”莫师顿然睁开眼睛,甩了甩手臂,“我控制不好……” 控制不好……那岂不是要快进到截肢环节了!? 孟禛心有余悸地收回了手臂:“哈哈,那我们还是古法清创吧。” 莫师点点头,坐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捏起了骨针,深呼吸了几次。 “你刚刚说……只是什么?” “只是小时候有次伤得很重……”孟禛一只眼睛睁着看向手心,另一只眼紧紧闭着,“养了很久都没好。” 莫师同情地看着他:“很难熬吧。” 孟禛抿着唇点了点头:“你都不知道……” 说话间,莫师精准地用骨针针尖一粒粒挑出了糅进他手心伤口的沙粒。 “怎么伤的?” 孟禛斟酌道:“唔……被切了。” “什么?”莫师疑惑问道,“哪里被切了?” “准确说的话,应该是从身体中间。” “你这个描述有点惊悚啊。”莫师脑海里莫名出现了电锯惊魂的画面,“后来呢?” “忘记了。”孟禛说到这里又笑了笑。 “留疤了吗?” “没有。”孟禛回答。 “……你是不是又编故事骗我?”莫师把剔出的沙粒擦掉,又舀起一瓦水洒在孟禛手上。 “才不是。”孟禛感受到水流,试探着睁开了眼,“弄好了?” 莫师点点头,收拾起手术道具。 并没有孟禛想象中痛,对他而言甚至就像蚊子咬一样幅度轻微。 他看向自己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伤口,像看见什么新奇景象一般盯着不放。 “先别走,要包扎。” - 莫师起身走到熊猫兔身旁,从窝边抽出了一根红柳树枝。 目测熊猫兔大爷短短一两个小时已经消灭了二两草料。 “等等,你能吃这个吗?”莫师皱起了眉。 熊猫兔抬头看了莫师一眼,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几根草叶垂在兔嘴边,随着咀嚼的动作一下下摇摆。 好像在问:“不吃这个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兔的黑白小脸上神情不复被鹰追逐时的可怜无助,眉眼和耳朵都耷拉着,抬下眼都显得懒懒的。 想到这副神情或许更接近兔平日的正常状态,莫师的目光渐渐掺杂进了一丝诡异。 这个兔子怎么……一股班味? 而且不知是不是莫师的错觉,他隐约觉得这只兔子好像比初见时圆了点。 白色的毛发因为一天的奔波与风沙蒙上一层沙粒。从莫师的角度看去,像一只蹭了满身黄豆粉的驴打滚。 兔子见他一直不走,懵懂地抬头看他。犹豫了片刻后大方地挪了挪窝,好像在示意他可以把自己身底下的干草也拿走。 “谢谢,暂时还不用……”莫师无奈。 走出两步,他又 转过头:“不对啊,我记得兔子不是都很爱干净吗?” 话音落地的一刻,熊猫兔咀嚼的声音停了。 他把还未嚼完的草梗吐出来,莫师几乎听见那只不断吧唧的三瓣嘴里发出一声抱怨的“啧”。 接着好像为了满足某人观赏的欲望一般,熊猫兔不情不愿地舔起毛来。舔得无可奈何,舔得委曲求全,舔一口吐两口。 那张脸、那双黑眼圈、身上黑白相间的毛色……像极了一个不得不满足甲方强人所难需求的社畜。 莫师蹲下身给他放了一把新鲜的野草在面前:“……兔兄,你接着吃,还有的是。” - 回到孟禛身边,莫师还在为兔子身上出现的种种异象感到困惑。 “孟禛?”莫师蹲下身,用蛇骨片划下一小片红柳树皮。 他的手很稳,无论握刀还是握针。 “红柳树皮有一定消炎作用。”孟禛道,“你知道得不少嘛。” 莫师还在走神:“那个兔子好奇怪。他看起来有点通人性……太通人性了。” “正常。”孟禛笑道,“梦灵当然不会和普通动物一样。你可以把它们理解为有成精潜能的动物。” “那他们成精了会怎么样?”莫师问道。 “或许会觉醒一些不同的能力吧。”孟禛思考着说道,“比如吃梦?” “你是说……”莫师呆住抬起头来。 “我也不知道。”孟禛耸了耸肩,“你是个神奇的小……存在。” 莫师将处理过的红柳树皮贴在孟禛伤口上。 “没有绷带。”莫师为难地皱起了眉,看向自己身上质量不佳的白色T恤。 “别冲动……”孟禛刚刚开口,莫师已经动手从T恤底部撕下了一段布条。 他将布条精心缠裹在孟禛手上,打了个精致结实的结:“先凑合一下。” “你结打得真好。”孟禛端详着手心里的小蝴蝶结,笑道,“清创的手也很稳。” “我常常救治一些小动物。” 远处的太阳渐渐落入地平线之后,露出半颗发烫的头顶。 两人稍作休息,孟禛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我们需要一个坑。” “什么坑?多深?”莫师跟着起身,“你的手受伤了别碰土,剩下的我来。” “就在棚顶底下,大约半人深……”孟禛眼睛扫着棚顶与地面的距离,很快做出判断。 他接过莫师手中的红柳枝条,在地上画出一个范围:“就这里吧。” 莫师如法炮制地伸出手臂。吃了一天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此刻不算太饿。 于是,他分出更多精力去想象半地下式避难所的细节,关注自己的动作、事物化作养料流入身体的感觉。 精准地吞噬事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片刻以后,他额头上开始有汗水沁出。 一个个念头如雪片般不听话地飞进他的思绪中间。 “梦灵是有成精潜能的动物。” “或许会觉醒一些不同的能力吧。” “比如吃梦?” 孟禛刚刚的话语不合时宜地插入他的脑海。 身体中流动的能量突然走岔,莫师手剧烈一抖,吞噬的方向一瞬偏移,冲着窝上的兔子而去。 “莫师,集中注意!”孟禛大声吼道。 9. 夜半风沙 所幸兔子耳聪目明,身手矫健。像一颗弹起的皮球从窝中一蹦三尺高,以起飞的速度跳离了波及范围。 莫师猛地睁开眼,身后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右臂上,传递来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顿时放下手,眼前的避难所已经初具雏形。只是一旁的地面也受波及,留下了一道深坑,仿佛被一把巨型砍刀刻下凹痕。 莫师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看跳到远处缩在石头后面双耳直竖的熊猫兔,紧紧皱起眉:“对不起,我……” 孟禛拍了拍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走到兔子身边,手指轻柔地从兔子头顶抚下,一路抚到背部。 黑白相间的毛团子在他的抚摸下,心跳渐渐恢复如常,耳朵也很快落了下来。 “真乖。”孟禛微笑着熊猫兔抱进自己怀里。 莫师看着孟禛的方向,神情像个被孤立的孩子一样无助。 “孟禛……”他低下了头,语气极轻发涩。 “怎么了?”孟禛走到他面前,探出头去看他阴影下的神情,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莫师的头顶,“怎么不动,我们得把兔子搬到庇护所里。” “嗯?”莫师蓦地抬起头,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不是责备、不是质问,而是一句平静的疑问,好像他刚刚根本没有失误。 莫师听话地把用干草叶临时搭好的兔子窝搬来,放进了自己刚刚挖出的庇护所中。 两人一起站在洞边,低头看,洞大约一人高,挖得很规整,曲线、棱角甚至带着对称的美感。 “你做得很好。”孟禛笑道,“比我想象中进步还要快。” “真的?”莫师不可置信,“可是我……”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看你挖的洞,多好的洞啊。”孟禛眼里没有一丝矫饰全是真诚 莫师被说得有些脸红,简直怀疑哪怕自己只是吃饭孟禛也能找到值得一夸的地方。 “而且你今天吃了这么多东西,太棒了!”孟禛紧接着说道。 “……”果然如此。 “哪里不舒服吗?”孟禛看着他涨红的脸,“吞了这么多是不是又有点消化不良……” 莫师急忙摆手,躲开了孟禛伸出摸向他脸的手掌:“你才是,快去休息吧,我守夜。” 想想也知道自己的脸此时此刻有多烫。 “你确定?”孟禛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确定他真的没问题。 “真的。”莫师正色点了点头,两只手推着孟禛的肩膀来到洞旁,“你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孟禛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抬头看看已经完全暗下的天色:“你骗我的吧,天这么黑怎么能看清脸色?” “没骗你。”莫师认真地说,“脸色、表情、动作,这些都很重要。” “看不出来你还是微表情学家。”孟禛笑了,上下打量过莫师,确认他的确还算精力充沛,“好吧,那前半夜你守,后半夜叫我。” 孟禛抱着兔子钻进了刚刚挖好的洞穴中,他倚靠着河壁半躺着,露出一个黑色毛茸茸的头顶。 莫师坐在渗水坑边,确认坑底还在持续出水。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从坑中舀一勺水进木槽中。根据月亮的角度判断,他舀出第八勺水时,大约过去了两个小时。 大漠一片宁静,只有高高悬挂的月亮和耳边呼啸过的风声。 时间在渗水中一点点磨蹭到了后半夜,微弱的倦意如一阵风烟,从手指缠上了莫师的肩膀和头脑,他的眼皮难以抵抗地打起架来。 恍惚间,他一次又一次看向月亮一节节变化的轨迹,每一次睁眼那轮月盘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始终宁静如水,莫师手中舀水用的瓦片和手指一起垂落在地,他安静的呼吸声飘散在风里。 就在这时,一阵尖啸如鹰唳般的风声吹进了莫师耳朵里。 心脏被那声音惊得一悸,他登时睁开双眼,眼球爬满了红血丝,因为困倦而酸涩。 这一睁眼,就没有再闭上。他看着眼前的月亮渐渐皱起了眉。 明亮的圆月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浑浊不清,像是蒙了一层淡黄色的面纱,又像是沉入浑浊河水中,看不清其下的皎洁。 “怎么会……”莫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皱着眉揉了揉眼睛,这次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并非月亮变得浑浊了,而是整个天空都被不明的杂质模糊。 他撑地站起了身,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孟禛。就在这时,狂风如巨浪般拍来,一时间甚至掀起了庇护所上方的顶棚。 莫师本还有些迷糊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心脏几秒间从静息蹦到了一百二。 他如一只飞奔的野兽不管不顾地朝庇护所冲去。有一瞬间,莫师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两足行走的人类,恨不得四肢发力第一时间扑到前方。 又一阵狂风交接,敏锐的耳朵听见顶棚的树枝连接处发出断裂的声音,他目眦欲裂,全身的肌肉都用尽全力。 “孟禛!”他双脚狠狠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豹子一样向前扑去,最终用身体挡在了洞口上方。 “莫师!?”孟禛猛然抬起头,一声巨响在头顶响起,头顶竟然是莫师,他的身体如拱桥般张开撑在洞穴两侧。 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木条砸在脊背上令人肉疼的声音。 莫师发出一声闷哼。背上的砸伤并不算太痛,只是给他本就吃力的姿势增加了一份打击。 “孟禛,沙尘暴。”他咬着牙凭借过人的核心力量侧身掀起背上散碎的顶棚,身体测滚后蹲起,伸手接过孟禛递来的兔子。 “风向不对。”孟禛揉了揉眼睛,那双眼并不是莫师想象中的睡眼惺忪,反而带着些通宵的疲倦,“这里本来应该背风的!” 触摸到兔子身体的一瞬,莫师感觉到一阵异常的温度:“它发烧了?” 孟禛神色难得有些凝重:“对,后半夜烧起来的。” 莫师看向天边愈来愈近的红雾,想到突然改变的风向,这阵毫无预警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他裸露在外的手臂渐渐感受到了沙粒撞在皮肤上的触感:“来不及了,不能待在洞里!” 如果被沙子埋起无法脱身,那就是死路一条。 孟禛借着他的手臂从洞中爬出,两人压低重心选择背风的方向暂时趴下。 “我怎么感觉风越来越大了!”莫师在呼啸的风中苦苦吼道。 “河床……”孟禛把兔子保护在自己身下,喊得有些破音,“河床是风道!” 风混杂着沙粒拍在二人身上,莫师闻言咬了咬唇:“我们要找个地方避风。” 沙尘暴、风道、发烧的关键保护对象……莫师感觉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在混乱的思绪中头脑一片发热。就在这时,尖锐的风号中,他听见 一声混杂其中的鹰唳。 “有鹰!”身边的孟禛同时示警道。 “不是沙尘暴吗?它们怎么飞过来的!?”莫师崩溃道。 “梦有时候不太讲道理!”孟禛吼着回答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莫师强撑着睁开眼睛一条缝,在狂风大作的沙烟中,横生一个高速迎面而来的扁形黑影。 莫师在狂风中伸出了手臂,狂风吹拂下,他的T恤被吹得变了形,衣角被扯掉,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流浪汉一样狼狈。 “等等!”孟禛吼道,“你不能再……” 莫师却已经握紧拳头,眼前的鹰如幻梦般消散。 一阵灼痛感自莫师胸口下方产生,警示他今天吃了太多噩梦,身体已经无法承受。 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挡住了孟禛伸来的手。 “这里不安全!”莫师攒了口气大声道。 他站起身,感觉自己在狂风中像一张被吹动的旗子,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打个趔趄。 他艰难地逆风走着,尝试着爬上河岸,可是风沙滚滚,他的手掌抠不住岸边的石头,几次尝试起跳脚下都打了滑。 这时,眼前突然横生一株灌木。 “孟禛……”莫师心下了然,情形危机,他一把抓住孟禛创造的植物,细而疏的枝叶出乎意料地坚固,他想象不到这样一株灌木根系会有多么庞大,才能稳稳禁住自己的重量。 风吹散河壁上的泥沙,莫师脚下一滑。一时间,他整个身体都吊在灌木上,听见了几根枝叶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一阵强烈的心跳几乎冲破喉咙,莫师左手不顾一切地死死扒到河岸上,地面尖锐的砂石顷刻将他划出几道血痕。 双脚试图在河壁上寻找落脚点,却什么也没有踩到。狂风中,他唯一的支点便是手臂与那株灌木。 力量消耗得比想象中更快,莫师未曾想一个简单的动作在狂风中也能难到极点。就在他手臂发酸即将放弃时,落空的脚下突然踩上什么东西。 是一块凸起的石头,位置恰到好处,他咬紧牙关脚下借力,整个人像一条鱼摔到了岸上。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休息,孟禛还在河床下。 莫师朝着底下探出头,空气越发浑浊,可见度低得伸手不见五指。 先被孟禛递上来的是那只黑白兔子。 莫师把身体发烫的兔子护在自己怀里,接着朝孟禛伸出了手。 孟禛递上的是右手,另一只试着去抓边上的灌木,却被莫师直接抓住。 手手相握的瞬间,莫师感受到一阵发黏的潮湿。发达的嗅觉敏锐地闻到了一阵血腥味。 虽然早有预料,真的摸到孟禛的血,莫师心中还是一阵揪痛。 他不合时宜地想:“这下又要重新清创了。” 孟禛的身手比莫师想象中还要轻盈,一个借力便上了岸。 他试着在飞扬的沙雾中观察孟禛的状态,当然什么也看不清楚。 孟禛一向将自己的虚弱隐藏得很好,除了掩饰不住的生理因素什么也观察不出。 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睫,莫师知道孟禛陷入了某种复杂的思考。 片刻后,孟禛接过莫师怀里的兔子,向垂直于风向的南方迈出了脚步,沉着道:“走,我开路你殿后。” 莫师看向西侧,斑驳不清的月影中,他隐约看见了几个高速盘旋的黑影。 10. 沙漠必吃 隔着飞舞的风沙与夜色,孟禛的身影在莫师前方若隐若现,莫师眼神一刻也不敢错开紧紧跟着。 漫天的黄沙、耳边的风声没有停下的趋势,夜间的大漠没有明确的方向,两人只能通过风向来判断前进的方向没有偏移。 无数疑问从莫师心中涌现:我们会不会迷路?我们一直走下去会遇到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有水的基地,离开了干河道我们还能在哪里安顿? 但孟禛始终在前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莫师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那张床苍白的脸上现在是紧张还是镇静。 在黑暗中,听觉变得愈发清晰、敏锐。 皮肤被风沙拍打得微微发痛,在寒冷的空气中,身体也有些不堪重负地僵硬起来。 在濒临麻木的时刻,一声石破天惊的鹰唳惊醒了莫师。 莫师的双耳因这声示警迅速立了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抓住了前方的孟禛。 他仓皇地抬起头,试图找到那声鹰唳的源头,然而黑漆漆一片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在二人无法看见的、被夜色与沙尘暴遮挡的半空中,成群结队的鹰以不符合习性的方式聚集、盘旋着。 无数双锐利的视线死死钉在莫师和孟禛身上,鹰群渐渐围着高悬的月亮形成一个旋涡,如同一只在半空中凝视着二人和兔子的眼。 - 孟禛单薄的身体如同一把刀锋,在狂风中破开一个口子。 皮肤、手掌很痛,他忍不住怀念起事务所中的空调、沙发、加湿器。 早知道这次任务让言珅来了。 孟禛心里抱怨着,脚下却始终不停,咬着牙不停前进。 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差得要命,虽然披着莫师的外套,但刚刚消耗过度的身体还是禁不住狂风侵袭不住地发着抖,呼吸越来越重,伴随着愈演愈烈的头晕和耳鸣。 但他好像越是虚弱就越是迈大步子,一刻不停。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他在心中自我宽慰,这不是他第一次面临这种处境了。 他的脸已经被风吹得发麻,平日总是挂着笑意的脸上面无表情,脸颊像挂了块石头般完全僵硬。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孟禛一瞬间愣住,在下意识攻击之前想到了那只手的主人:莫师。 - 在莫师的拉扯下,孟禛停下了脚步。 莫师听见的鹰唳不是一次偶然,而是一个开端。随着第一响穿彻天际,尖啸一声接着一声传进了二人耳中。 孟禛本就沉郁的目光压得更沉,他看向怀中的熊猫兔,毛茸茸的小动物在高热中不住颤抖着。 兔腿上的伤口先前已经有了愈合的趋势,不再流血、伤口边缘长出毛发。 在漫天黄沙中,他的情形却又一次恶化,又或者……是他的恶化影响了这片梦境。 即使对于精神体而言,心中的恐惧也永远是最难以战胜的。他明明刚刚逃离了鹰爪却还是逃离不了内心的阴影。 孟禛无意间用手指轻抚着兔子的皮毛。 此刻的情境对于一只兔子而言称得上是世界末日。 莫师表情凝重地倾听着头顶的鸣叫,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严峻,鹰的数量远远比他预计中更多,他甚至难以估计能发出这样叫声的会是什么规模的鹰群。 “不能停在这里——”孟禛突然倾过身,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中途被风呛得咳嗽了两声,“继续走,我们换一下位置!” 莫师惊讶地看着他,孟禛把兔子塞进他怀里,狠狠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走在前面,朝刚才的方向继续前进。 “不行,孟禛!”莫师不敢停下脚步,只好一边走一边大声喊,希望风能把前方的话吹进孟禛耳朵里,“我们换回来!我能吞噬鹰,你走后面我不放心!” 不知是不是莫师的错觉,在满耳的风声、鹰叫中,他听见了一声轻若羽毛般带着点轻狂的笑。 孟禛没有回答,莫师心中惴惴不安又无计可施。两人又走了不知几十步,莫师强大的危险感知力逼他回身朝左侧看去: “孟禛!” 他大吼一声,想要伸出手臂但已经晚了,一只鹰以高速俯冲的姿势冲孟禛冲击而来。 顺风的方向给了鹰更大助力,它像一颗高速出膛的子弹,如果它的爪子落到肉身上…… 来不及了,莫师咬紧了牙关。然而,他听见的不是一声血肉模糊的撕裂声,而是仿若金石相击的巨响。 他倏然看向身后,只见刚刚还凶猛异常的鹰身体突然僵直,飞行的趋势如同被一层不存在的屏障拦下,又仿佛在半空被石化,竟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闪烁着暗淡的月光在莫师眼中一闪而过,转瞬消失。他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看清那真闪电般的光短暂地握在过孟禛手中又转瞬消失,留下的只有一只鹰坠落的身体。 莫师瞠目结舌,不知道孟禛是怎么做到的。 他解决那只鹰的速度甚至可能比自己吞噬的速度更快,武器出现、刺中要害、尸身落地仿若只在一瞬。 这不仅仅需要对异能炉火纯青的掌握,还需要堪比灰狼的瞄准能力与寸步不让的勇气。 “走,别管我。”孟禛戳了一下莫师的背,手指凉得像块冰,他的声音比刚刚更低,在高频的噪音中莫师几乎听不清楚他的话。 莫师的心往下一沉,意识到这样一击毙命的招式对于孟禛而言一定是严重的消耗。 第一只鹰的突击似乎是群袭的先锋。 莫师抿着唇沉默着开路,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孟禛的情况,当务之急是走出这片风暴。 然而,接下来的攻击如弹幕般不曾间歇。 他的余光隐约看见身后一次又一次亮起那抹神秘光芒,又一次一次地暗淡下去。 伴随着接连响起的铿锵碰撞声,不知多少只奔袭的鹰隼在孟禛的攻击下转瞬落地,连一声最后的嚎叫也无力发出。 莫师恨不得跑起来,尽快脱离这片地狱般的死亡之海,又担心孟禛跟不上自己的步速。 听着身后的声音,莫师都能感受到孟禛面对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一只鹰从右侧方俯冲而来,莫师短暂地闭上眼。 胃里早已不再感到空虚,反而翻腾起一阵饱食过后的恶心感。 不行,必须要吃下去! 莫师紧紧咬住了唇,用强烈的意志打开了吞噬的通道。 袭来的鹰隼身影在夜色中闪烁几下,仿佛事物临死前的挣扎,最终还是难免于消失。 “唔……”与此同时,一阵伴随着灼烧的胀痛如同一块烙铁深入了莫师的胃部,他忍 不住一声闷哼,随即咬紧了牙关。 “莫师!”孟禛注意到他的异状,“你不能再吞噬了,否则会和上次一样——” 话音未落,莫师又看见余光里一抹亮光闪过。 孟禛的话音被咬碎在牙关里。 他再直取鹰的头颅,但这一次状态已经不如之前稳定。 那武器闪现的毫秒间,影子发生了细微的抖动。或许别人根本注意不到这种频率的细小闪动,孟禛自己却感受得不能更真切。 他亲手体会到武器尖端抵上了鹰的身躯,可手中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一瞬间。正是这一瞬间,鹰爪势不可挡地刺向他的脖颈。 孟禛狼狈地唤出武器仓皇格挡,鹰爪被击偏些许,但残余的力道还是在他喉咙之下划开一道深痕。 鲜血顷刻流下,孟禛无暇他顾反手将长□□入面前禽兽的心脏。与此同时,身后又响起破空声,下一波进攻者飞来了。 前方的莫师鼻息间血腥气不断,他分不清那些血气来自孟禛还是来自敌人,只能尽力说服自己:孟禛经验丰富,对自己身体情况的感知比他准确。 但他渐渐越来越笃定孟禛的状态在不断地下滑。 莫师有意控制着二人的距离,让孟禛的呼吸声能够传到他的耳中。而孟禛竟然没有感知到他的小动作,应付围拥而来的袭击已经耗尽了孟禛的精力与注意。 他手起刀落动作利索,手中若隐若现的武器随着攻击频率的增高几乎快要现出实体。 然而,与利落动作相对的是他愈失血色的面孔。 杀死的鹰越来越多,孟禛的呼吸声也清晰可感地越来越重、越来越吃力。莫师甚至怀疑他的呼吸系统出了问题,否则声音怎么会像是喘不过气了一样又急又凶。 听着听着,莫师的心脏不知为何也跟着加速起来。他捂着不停作痛的胃部,看向了黑压压的天空。 前方的路几乎永无尽头,这样下去孟禛会撑不住,他也不可能走得出这片围攻。 - 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哼,被孟禛含在了喉咙里没有发出,却把莫师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孟禛,我的极限在哪里?”莫师吐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本没有想让孟禛听到。 “你别做傻事!”孟禛听力意外的灵敏,在战斗间隙大声吼道。 莫师回过头,终于看见了鏖战至此的孟禛的现状。 他的身形不复刚刚上路时挺拔,动作间带上些力不从心的拖沓,那把在他手中时隐时现的武器原来可以变化为不同的形态,但是随着主人力量的渐渐流失,它的存在看起来愈发不稳定,杀伤力也减弱了许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莫师大声说道,“孟禛,我知道你能救我的。” 说罢,莫师彻底停下了脚步,他紧紧闭上了眼睛,向天空伸出了手臂。 孟禛面前,刚刚还凶猛狠厉的鹰转瞬消失,随后是在半空中即将飞来的第二只、第三只…… 莫师一只手对着空气,另一只手抱着兔子,吃掉几只鹰后,那只手不得不紧紧压在胃的位置。 兔子动了动耳朵,从他臂弯间滚落,孟禛眼疾手快地接过了那只有些沉重的毛茸球。 “莫师……”孟禛咬紧了牙关,心知此时此刻不能打断莫师,只能恨恨骂道,“这个傻子。” 11. 他睁开眼 胃疼。 这滋味对莫师而言很陌生,他有一副从小到大生冷不忌的铁胃,几乎从未尝过胃痛的苦头。 此时此刻他经受的不同于普通的胃痛,而是发自灵魂的烧灼感。痛似乎在身体胃部的位置,却远比这更广大。 痛楚逼得他脸上流下了冷汗,嘴唇被他咬出一丝血腥味。 他忍不住想要跪在地面,又顾及孟禛看见他这幅样子的感受。 慢慢的,那痛超过了他能控制的范畴,他无暇顾及形象,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地面上缩成了一个虾米。 莫师想要两眼一闭晕过去,可是耳边不断响起的鹰唳却在提醒他使命还没有完成。 痛像一根细线不上不下地吊着他,当他意识迷离便向清醒中扯一下,当他清醒一些又向迷蒙中拉一把。 在这苦不堪言的间隙,莫师别无他法地品尝起这份痛楚。 恍惚间,他觉得那痛不在胃里,不在身体里,而是比身体更大,几乎要把他吞噬其中。 痛变成了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变得比宇宙更大,变得无处不在又无法捉摸。 宇宙好像一个巨大的、空空如也的胃,当他在宇宙的胃里痛着,宇宙也在他的胃里痛着。 - 孟禛担忧地跪坐在孟禛旁边,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观察着莫师的情形,避免他不小心弄伤自己。 半昏迷的莫师倔强地伸着手,不让吞噬停下。 空中盘旋的鹰群一层层地消失,聚集的鹰群如一颗黑日被箭矢射中,从边缘开始化作粒子消散。 孟禛抬起头,发现头顶的“黑云”竟然渐渐消散开来。 什么东西从空中缓缓飘落,他伸手去接,是未被莫师吞食完全的半片鹰羽。 孟禛把莫师倒下的上半身扶到自己的腿上,免得他在沙地上挣扎得太过狼狈。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发硬,眼睛死死闭着,额角绷出青筋。 孟禛怜惜地看着他,用袖口擦了擦他流下的汗。 “很痛吧……” 就在这时,孟禛怀里一路来奄奄一息的兔子突然不安分地动弹了两下。 孟禛轻轻用手摸他的耳朵,热度已经比午夜时降下了许多,渐渐接近正常的温度。 伴随着鹰群渐次被吞噬,风也不知何时也渐渐小了下来,沙尘稍歇,孟禛恍然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天色泛起一层猩红。 那是天要亮了的迹象。 - 莫师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正如他每一夜无知无觉的空白梦。 所有事物都从眼前消失,五感不复存在,他像一个漂浮在宇宙中的粒子、一片星云或者宇宙本身,捕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剩下模糊的感知:孟禛在身边。 他错觉自己已经被那阵宛如脱胎的痛消化殆尽。 却在感知到孟禛的存在那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莫师意识到这里是一处恍若虚无的空间。 没有空气、没有物体、没有温度也没有时间。 能确定的只有孟禛,孟禛的安慰、孟禛的抚摸、孟禛的笑…… 一个念头涌现在莫师不知处于何处的心里:孟禛和兔子安全了吗? 于是,莫师睁开了“眼”。 就在这一刻,他感知到了一切。 天空中残留的寥寥几只鹰、空气中漂浮的沙粒、遮蔽了天空的乌云、破碎的风和一片残缺的羽毛。 这些就是……噩梦? 所有东西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在他头脑绝对的静止中一动不动。 莫师福至心灵,缓缓地尝试着“咀嚼”起来。 猛禽、风沙、乌云、羽毛……噩梦渐次消失,直到此地重归一片空无。 这次他竟然体验到了与之前不同的知觉:这些噩梦是酸涩的,带着些刺激的口感。 有点像跳跳糖。 想到这里,盘桓的痛神奇地渐渐消失了,像融化的冰块一般不留痕迹。 而糖果的酸甜与融化时的噼啪声落到了实处。 - 沙尘全然褪去,孟禛看向自己的手心,那片他刚刚接住的羽毛在某一时分顷刻化作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看向腿上,莫师仿佛从痛苦挣扎中恢复了一般,一直苦苦支撑举起的手砸在沙面上,神态重归平静。 孟禛蓦地睁大了眼睛:“竟然撑过去了?” 他不可思议地伸手去探莫师的鼻息:“不会是死了吧……” 莫师安静、绵长的呼吸声给了他答案。 孟禛的手指悬在莫师鼻子下面,一时没有收回。 那阵鼻息如羽毛般瘙痒他的手指,孟禛听见自己蹦跳的心脏声,跳得比平时要快,仿佛一只雀跃的小鸟。 兔子从他的臂弯中跳下,咬了咬孟禛的手指。 孟禛低头看向这只圆滚滚的小动物,他后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如新生的水润毛发。 孟禛笑了起来,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卡在喉咙里的淤血。 熊猫兔被他吓了一跳,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吸吸鼻子,百般纠结后又大着胆子蹦过来用头顶蹭蹭孟禛的手。 好像在问:你没事吧? 吐出那口血后,孟禛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接近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脆弱得惊人,又虚幻得仿佛幽灵。 他温和地从兔头抚到兔背,伸出的手指却在轻轻发抖。 孟禛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有些嫌弃地叹了口气:“越来越不中用了……” 一轮太阳从左手边渐渐升起,天色由暗转明,渐变成一片海色的苍蓝。 熊猫兔焦急地顶了顶孟禛的手掌。 “我也想走。”孟禛无奈地看着他,“但我走不动。” 他对兔子举起了发抖的手:“我也搬不动他……” 有成精之资的兔子十分通人性,跳到孟禛腿上的莫师头顶,用身体轻轻蹭着孟禛的胸口,仿佛试图治愈那处的伤口与隐痛。 孟禛感激地把他拢在自己怀里,即使虚弱到这副境地,他还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却因为苍白疲惫的脸色显得有些凄凉。 兔子敏锐地感知到孟禛忍痛的呼吸声、压在胸腔里的闷咳、依旧颤抖的手指,跟着紧张不已。 他大概是感到不安,脚掌一下又一下地在“地面”上拍打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踩在另一位病人的头上。 莫师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声。 孟禛闻声低下头看了眼莫师的情况,他因脑壳受到的拍打皱了皱眉,又陷入更沉的睡眠中。 刚刚的大规模的吞噬对他而言消耗太甚,恐怕一时 半会是醒不过来了。 随着太阳一起升起的还有温度,身下的沙子不再殷着凉意,而是开始散发滚滚热气。 兔子焦急地抽着鼻头,三瓣嘴不住发出喷气声。孟禛知道他的意思:处于这样的状态,他们不能再留在沙漠正中。 他们需要水、食物、阴凉和庇护所。 孟禛深吸了两口气,尝试着握握拳头,从已经干枯的身体中再挤出几分力气。 就在这时,兔子突然凑上前来。在莫师背上蹦了几下。 这体重,这力道……孟禛看着微微心惊。 算了,就当给小莫按摩了。 孟禛无奈地摇了摇头:“明白,我争取马上起来。” 然而兔子却进一步凑上前来,小小的脑袋凑近孟禛的脸颊。 “嗯?”孟禛意识到兔子的动作意有所图。 他试探着把头低下,兔子前腿离开地面,在莫师身上站了起来。 高度刚刚好够他的耳朵触到孟禛的脸颊。 孟禛感觉到脸上一阵温柔的触碰,柔软的毛发蹭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阵温软的细痒。 “你想摸摸我?”孟禛猜测道,“谢谢,你的毛很舒服……不,太近了,我不吃兔头。” 兔子嘴里发出焦急的嘶嘶声。 就是在这一刻,孟禛感受到了一种发自深层的联结。 那是一种意识间的呼唤,听见这声呼唤霎时仿若顿悟。 他脸上的微笑顿时变为讶然,似有所感,顺从感召闭上了眼睛。 起初是黑暗的,只有太阳透过眼皮射进眼中的微微亮光。 一副并非他想象出的画面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绿色、蓝色、清凉的、干净的…… 最终,在他黑暗的视野正中,一颗如宝石般的蓝绿色透明体缓缓出现,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粼粼的光。 那是一片绿洲。 一湾湖水,由雪山融水渗入沙下,又在沙漠的地势低洼处涌出水面,滋养着四周的各类生物。 湖边生着绿植与遮蔽日光的树木,散发着圣洁的美丽,对于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虚弱旅人而言足以成为救命稻草。 孟禛恍然理解了兔子的意图,熊猫兔感受到他的虚弱,知道他已经没有多的力气用来创造美梦了,于是要把自己的美梦借给他。 这一片绿洲,从构想到具象,都是在熊猫兔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完成的,又经由兔身传递进了孟禛的头脑。 “谢谢。”孟禛闭着眼微笑,兔子乖巧地咕噜两声。双耳像是表达感谢般轻抚过孟禛的脸。 不知不觉间,孟禛的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些许,皮肤的质地变得实在,传递着人类的温度,有了些许血色。 这变化是在梦境传递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发生的,仿佛是那份新生的美梦让他恢复了一些气色。 来自兔子的帮助的确为他省下了很大力量。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只剩睁开眼,并把想象带到现实中。 孟禛深吸一口气,湖泊、地下水、绿植,庞大而精妙的美梦在他脑袋里愈发具象、真实。 渐渐地,他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听见了风吹过沙粒时掺杂的微弱的叶响,听见了……其他生物踏沙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最终冲破了黑暗与荒芜。 他睁开了眼。 12. 沙漠绿洲 在他睁眼的一秒,一滴清澈的液体从他眼角流下。 这滴泪仿佛带走了他脸上刚刚恢复的颜色,孟禛的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呼吸一时暂停,以此抵御某种灵魂深处的剧痛。 这一次,和他头抵着头的兔子竟也同时落下一滴泪。兔身因此微微颤抖起来,脚板在莫师身上不住拍打。 孟禛温柔地伸出一只手,安抚着擦干了他的泪痕:“辛苦了。” 创造一片绿洲本应是惊人的消耗,实际上却并未如预料中耗尽他余下的全部力气。 他深呼吸几次缓过些劲,把兔子抱进怀里。 一人一兔抬起头,一片如玉的绿洲赫然出现在眼前。 湖边生着一排沙枣树、红柳与小灌木,孟禛隐约看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知道是沙鼠还是沙狐。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擦了擦视线有些模糊的双眼,从莫师身下抽出膝盖。 双腿跪得有点麻,孟禛站起身后揉了揉膝盖,虚弱的身体因体位突然变化而头晕目眩,差点又一个没站稳跌坐回沙上。 旁边的兔子不扶也不是,扶又无能为力。小心翼翼地在孟禛影子里左躲右闪,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当软垫缓冲。 所幸孟禛只是像喝醉的人般晃了几下又站住了身。 他的身形清瘦,在高悬的太阳下像一根日晷指针,影子摇摇欲坠。 孟禛弯下腰想要把莫师从地上扛起,兔子一边嘶嘶叫着一边咬了咬他的裤脚。 那意思很明显:你搬不动他,别白费力气了。 他不死心地尝试着把莫师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颈上,然而昏迷的莫师比一块巨石还沉,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顺从孟禛的意愿摆动。 孟禛拎着莫师的手臂,感觉自己像是试图用一根细麻绳拉动一整块石头般的傻人。 几次失败后,孟禛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眼前晕眩更甚。 兔子是对的,他不该自不量力。 他用力把莫师的身体翻转过来,此时的莫师已然是一块会呼吸的木头,即使被这样大幅度地搬动也毫无意识。 “不行,不能把你扔在这里。”孟禛蹲下身脱下了那件莫师先前给他的外套,用手指戳了戳那张饱含胶原蛋白的年轻脸颊:“要是被蛇虫咬了就完蛋了。” 他抿了抿唇,下定决心将外套横着展开成长条,一端绑在了莫师脚踝上,一端绑在自己的小臂上。 兔子看着他做完一切,率先向绿洲的方向蹦蹦跳跳而去。 孟禛站起身,尝试着拖动莫师向前迈步,外套吃力地勒在手腕上,掌心刚刚止血的伤口又有裂开的趋势。 起初,莫师的身体像嵌在了原地一般纹丝不动,在孟禛使劲浑身解数的努力下终于向前一寸一寸地挪动起来。 前方的兔子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见两人动得举步维艰,又返回孟禛身后,用小小的身体抵着莫师的头试图给予一丝助理。 “谢谢。”孟禛气喘吁吁地微微一笑道。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喉咙说话时也仿佛有刀片割过。 兔子的力气极其微弱,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孟禛竟真觉得轻松了些许。 头顶的太阳毒辣地照着,越升越高,空气中本不多的湿度都被蒸干,仿佛能生生把活人煎成干尸。 孟禛在耀眼的日光下,脑海蓦然浮现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幕:他骑在貘身上,貘行得很稳,载着他稳稳当当地向前。 “莫师……什么时候可以变回去啊?”孟禛目光渐渐迷离,梦呓般喃喃道。 所幸,绿洲坐落在沙丘间的低谷处,后半段路以下坡为主,孟禛小心翼翼地盯着莫师的头,免得撞上石头、硬物。 就这样一步一挪百余米,两人一兔缓缓走入了绿洲的范畴。 走到树荫下,孟禛停下脚步,整个身体倚靠在沙枣树上,双臂因脱力微微抖着。 他舔舔嘴角流出的血珠,看向掌心又被撕裂的伤口,物尽其用地闭闭眼幻化出一口相对完整的陶罐。 随后,他蹲下身抖落出口袋里保存下的工具:几片瓦片、几块蛇骨。 这些工具不知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发起了愁,兔子蹦到他膝盖上,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指根。 好像在说:“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没有莫师在砍树还真的不太好办。”孟禛为难地摸了摸身边粗壮的树干。 话音落下,他恍然意识到这次之前他一直是一个人入梦。只不过是短短一天一夜,他竟然就把曾经一个人工作的日子抛之脑后了。 他看着脚旁一动不动的莫师,这太没道理了…… 头顶,阳光透过沙枣树碎针似的叶片洒下来。 几颗金红相间的果子挂在头顶,像一颗颗饱满的琥珀。 孟禛伸手摘下几颗,在手指间摩擦几下填进嘴里。 酸味如炸弹在舌尖炸开,他微微闭上眼睛,大脑的神经仿佛都被这突然的味觉刺激,一阵迷乱。 他递了一颗果实给熊猫兔,兔子用两只前爪举起沙枣填进三瓣嘴里,因为酸味皱了皱毛茸茸的小脸。 看动作,他本想把果子扔掉又想到没有别的食物可吃,只好皱着鼻子继续小口啃着。 青蓝色的泉水在阳光照射下波光熠熠,泉底清澈可见。 孟禛用两片陶片舀起水,自己喝了一捧,给兔子递去一捧。 清凉的液体流入喉咙,带着仿佛不属于这片炎炎沙漠的清冽。 孟禛和兔子在清澈的泉水边喝了个饱,泉水带着冰雪的凉意,稍微浇灭了孟禛的心焦与迷茫。 莫师还乖乖地躺在沙枣树荫下,孟禛带着一瓦片的水和几颗沙枣来到树荫旁,脚步蹒跚地走过去,身形因为疲惫而有些弯折。 远离了泉水,气温又变高了起来。 他将瓦片中舀出的水轻柔地点在莫师干燥的唇上,几滴水珠像滋养干裂的土地般渗进莫师唇缝里。 熊猫兔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始终跟在孟禛身后。 经过一夜的鏖战,莫师的发丝凌乱似一蓬枯草,脸上也因为一路的颠簸而灰尘扑扑。 孟禛用五指梳轻轻理了理他的发丝,将被拉扯变形的外套解下,搭在莫师身旁。 记得莫师是有点洁癖的,不知他醒来看见这幅景象会不会崩溃。 就在这时,莫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 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睁开眼,于对期间经过一无所知的莫师而言仿若只是过去了一秒。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黑暗中残余 的鹰隼、沙尘,停留在自己将他们全部吞没的一瞬。 仿佛又回忆起了那一瞬间的滋味,莫师笑了起来。 在孟禛看来那完全是个傻笑。 “不会中暑了吧……”孟禛不安地摸了摸莫师的额头。 “孟禛……”莫师意识模糊间抓住了他的手,“我尝到了……” 他完全睁开了眼睛,除了微微沙哑的嗓音,他看起来惊人的精神矍铄。 孟禛被他抓住手腕上的勒痕,轻轻吸了口气,还是和蔼地问道:“尝到什么了?” “噩梦……噩梦是跳跳糖的味道。”莫师从地上坐起身,“我好像知道怎么缓解反噬了!” 孟禛欣慰地笑:“我看出来了,你进步很快。” “你知道?”莫师脸上的笑容充满真诚的喜悦,“孟禛,是不是我的能力以后都没有限制了?” “唔……你只是学会了烹饪噩梦。吃多了还是会消化不良。”孟禛摇了摇头,“不过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莫师带着困惑点了点头:“烹饪噩梦?” “对,你想……你学会了如何在自己的意识中处理噩梦元素,就像人类把蔬菜剥皮、去根。所以你能比之前吃得更舒服、吃下得更多。”孟禛笑着。 “我想或许是食梦貘的特有天赋。毕竟要以梦为食,也要有点滋味才能活得下去。” 言下之意,“厨艺”不佳的食梦貘或许都被饿死在进化史上了。 莫师这时才注意到眼前的景象,在这炙热的沙漠中,头顶竟撒下一片隐蔽。温度也没有昨天正午般灼热,他看向前方,瞠目结舌地看见了一片宝石型湖泊。 他震惊地一时说不出话:“这是……绿洲?” 莫师只在教科书里见过这副景象,不可思议地问:“你是怎么找到的?不,你怎么可能拖着我走这么远,难道说……” 想到这里,莫师脸色一变,焦急地回过头盯着孟禛脸看,直到确认那张脸上没有明显的病态,甚至比之前还恢复了几分气色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你凭空造的。” “不是我。”孟禛摇摇头,指了指在莫师身侧啃沙枣的熊猫兔,“是他。” “他也有造梦的能力?”莫师问。 “准确地说,是他把梦借给了我。”孟禛回答,“他来构想,我来呈现。”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莫师追问。 “我想应该不行。”孟禛笑着摇了摇头,“你是无梦之人,没有梦可以借我。” 莫师有些失落,想起自己晕倒时应当在丘顶,问道:“那你是怎么搬我过来的?” 他一边问一边满脸嫌弃地检查着自己的情况,感觉全身不自在。昨晚身上留下的数道擦伤、衣服里藏进了一身沙,最明显的是脚踝处仿佛被什么拖拽过的痛。 他看向身边被拉扯变形的外套,心中有了猜测:“你是用这个把我拖过来的?” 孟禛点点头:“别担心,梦境中弄坏的事物不会带回现实……” “怎么拖的?你的手不是伤了吗?”莫师出乎意料地急切问道,“伤口怎么样了?” 孟禛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却没有躲过莫师的速度。 他的手腕被一把抓住,上面勒出的红痕已经开始发紫,模样骇人。 13. 睡梦时间 莫师看着那道新添的伤痕愣怔了片刻,刚刚还充满喜悦的表情瞬间消失,眉头轻轻皱起。 孟禛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头:“别皱眉,容易长皱纹。” “这是重点吗!?”莫师急道。 “没事,就是一点淤血。”孟禛说着把手抽了回来,“不碍事,你脚上也有一圈。” 莫师无语地看着孟禛:“不疼你就不在意。手心呢?” 孟禛伸出手,掌心的伤口也已经止住血,隐约有结痂的趋势。 莫师神情缓和了些许,再看孟禛的脸色,还是带着微弱的倦意。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莫师问道,“兔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熊猫兔乖巧地蹲在两人身前,一个接着一个地啃着沙枣,吐了一地果核。最后,他或许是觉得水果太酸,转过身摆着圆球似的小尾巴蹦跳向了湖边。 他看起来恢复的不错,甚至比初见时圆润一点,跑开时像个黑白相间的太极球。 “忘记了,应该是前半夜。”孟禛思索道,“你应该发现了,梦境的环境和梦灵的状态有关,彼此间相互影响。昨晚异常的现象和气候就是典型的例子,大概率和他的病情有关。” “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烧?”莫师问道。 “伤口发炎?受惊?都有可能。”孟禛摇摇头,“兔子是一种很敏感的动物。” 说着,孟禛抹了抹脸,难得地流露出一脸疲惫。 莫师摊开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衣服,摆在孟禛身下:“你先睡一会。” “不了,我们要开始建庇护所……” “当务之急是先砍树。”莫师说着,不容置疑地推了推孟禛的肩,示意他向后躺,“没有足够的材料我们什么都建不了。” 孟禛认真地看着莫师,确认他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最后妥协地笑了一下:“好。” 一句话前,孟禛还精力充沛地和莫师嬉皮笑脸,只不过片刻,他的一双眼皮就像要黏上似的相互打起架来。 褪去了笑意,他的脸色还是显得苍白,带着休息不足的暗淡。 “有什么事就……”孟禛说着说着哈欠连天,“就叫我。”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一下倒在莫师铺好的外套上,如离魂般闭上了眼睛。 几乎一秒钟内,他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莫师目瞪口呆地目睹了他惊人的入睡速度。 睡着后的孟禛,没有调皮的神情、没有机敏的话语,只剩下一张恬静疲倦的睡脸。 只是这样看着,莫师都能想象到他脑海中在经历怎样的美梦。 片刻后,莫师依依不舍地移开眼,感觉像是自己也跟着一起做了个黑甜梦般,带着饱睡一晚后自然醒的神清气爽。 站起身的莫师看看远处喝水的兔子,一边担忧着他会不会把自己跌进泉水中,一边摸了摸物理意义上饥饿难忍的胃。 “总不能一直吃草和果子吧……”他摸着下巴想道。 有点想吃肉…… 突然,莫师灵光一现,回头望向两人一路跋涉而来的沙丘。 在他使出吞噬之前,那条路上应当残留着一些战斗的痕迹,或许会有一些……禽肉。 想到这里,莫师快步走到湖边,不顾熊猫兔的不满把他揣进了怀里 被打断喝水的兔子愤愤地用脚蹬了他几下,莫师的力气却比他更大:“没看出来你还是只有脾气的兔子……” “包涵一下,我不能把你一只兔丢在这里,万一待会老鹰飞来你就完了,我们也完了。” 兔子闻言偃旗息鼓,他探头探脑地四处巴望,判断出了莫师行进的方向。整个兔缩成了一个贝果型,团进了莫师臂弯里闭上眼睛,一脸听天由命。 - 孟禛醒来时,太阳已经划过了头顶。 树荫的位置有所偏移,他懒懒地不愿起身,像只蚯蚓似的蠕动几下爬进了阴影的范围。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不知何时敷上了一条浸湿的布条,缓解了皮肤被勒伤处火辣辣的痛。 那条布上泉水的冷冽还未被体温侵染,大概是某人时时更换的结果。这是这片沙漠中唯一能模拟冰敷的办法了。 回过头看向身边,竟已垒起了一座小山树枝。 远远地,孟禛听见一声枝条落地的颤动,莫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等等,你先别吃——” 听起来一切还算顺利。 孟禛于是允许自己偷懒几秒,躺在原地,透过树叶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回味着刚刚的美梦。 无论何时,他的梦总是嘈杂的、喧嚣的,常常由游乐园、甜品和其乐融融的家人构成。 每次从这些梦中醒来,孟禛都会懒懒地回味片刻,最后带着一个大大的微笑起床,好像能够从这样一夜的睡梦中汲取力量。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梦越来越少。 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做一个漫长又幸福的梦了。 - 莫师把最后一捧树枝抱回来,生怕吵醒熟睡的孟禛。 他正小心翼翼地把枝条堆在一旁,不料垒起的木材山本就结构稀松,竟在这一波堆叠下轰然滑塌。 他眼疾手快地拦住几根枝条,免得它们砸到人身上,转过头去看孟禛的反应,直直地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你醒了?”莫师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把握在手中的枝条重新摆好。 “嗯,我在看你。”孟禛道。 “看我?”莫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你变干净了。”孟禛坐起了身,指指莫师比早晨体面得多的脸颊道,“衣服也比之前短了。” 他挥了挥手腕上的湿润布条,笑道:“谢谢你舍己为人。” 莫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舀水清洁了一下。你也是,看起来好多了。” “是吧。”孟禛笑笑,他的脸色比睡前红润得多,疲态、虚弱都一扫而空,仿佛这一觉比灵丹妙药都管用。 “还是要吃饱睡足。对了,说道吃饱……” 莫师说着对孟禛笑了下:“我想我们需要一些不同类型的食物,所以……” “你去打猎了?”孟禛惊讶道。 “唔……没有找到工具。”莫师道,“但是昨晚我们倒是已经打猎了不少。” 孟禛站起身,往莫师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只鹰隼的尸体堆积在地。 “我挑了几具比较新鲜的。”莫师道,“但还没来得及处理。” 孟禛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兔兄怎么说?” 熊猫兔站得离那堆死鹰远远的,假装一无所知地给自己舔毛。 “采取了中立立场。”莫师回答。 “我看是采取了投降立场。”孟禛笑道。 抬头看看天色和脚下堆成小山的木材,孟禛思索着道:“这些材料应该够了。 ” “这次我们要建个怎样的庇护所?”莫师问道,“建庇护所……真的有用吗?” 孟禛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既然环境会受到梦灵的影响,无论他们修建多么坚固安全的庇护所也难抵来自整个梦境的威胁。 “如果我们没有一个成熟的避难所,他就很难安心下来。”孟禛看着远处活蹦乱跳的兔子,笑意有些无奈,“梦灵就是这样具有灵性又任性的存在,比小孩子还不讲道理。我知道这看起来像白费工夫……” “我明白了。”莫师点点头,“这不是白费工夫,任何生物都会有需要安慰的时候……虽然他只是一只兔子。” 孟禛转过身看向莫师,目光深深的,眼里流露出某种莫师不理解的奇异神情,同时流露着热忱与平静。 两幅面相在莫师脑海中如幻觉般分裂又重叠,叫他一阵晕眩,一时还以为是眼花。 莫师低下头揉揉眼睛,对面的人突然笑了一声,双手拍拍莫师的肩:“你真的很好。” 莫师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夸奖,一时有点肉麻:“还好吧……” “这个世上有太多人不在意梦了。”孟禛叹了口气,莫师本想打趣他这句有点孩子气的抱怨,看向他神情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孟禛垂下了眼:“如果不是被噩梦缠身,很多人一生都不会在意自己梦中的内容。可睡梦占据着人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如果一个人做不了美梦,那么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生都是痛苦的。” “你这么说也对。”莫师点了点头,又耸了耸肩,“我就从来没有做过梦,无论美梦还是噩梦。” “我和言哥会想办法的。”孟禛用满怀同情的目光看向莫师,“迟早有天要让你做个好梦。” 莫师笑了:“其实这对我来说也不是很痛苦,我的睡眠质量还不错,没有梦总比做噩梦好一点。” 孟禛抿了抿唇,回过头去:“说不定能做噩梦也是一种幸福呢。” “嗯?”莫师不明所以,孟禛却只留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不再解释了。 他转而环顾起四周:“我们需要一个背风的地方。” “那边。”莫师指向两人身后不远处,“那边有一棵胡杨树,很高。” “很好,我们还需要一些绳子固定住墙壁和柱子。”孟禛的目光向湖南方看去,那里生着一片茂密的芦苇,带着鼓励的语气笑道,“我去折些芦苇。地基就交给你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莫师地看准了胡杨树边的一片土地,目测估计起地基的尺寸。 他深呼吸一次,闭上了眼睛,心因为刚刚和孟禛的交谈而难以淡定。 莫师逼着自己把脑海清空,回忆着之前那片空无的漆黑。 渐渐地,眼前的时间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片待挖掘的土地—— 不,还出现了什么东西。 黑暗里蓦然亮起昏暗的灯光,那光芒却毫无暖意,反而带着压抑的森冷,叫莫师从内脏到胸口一阵揪紧的窒息。 在昏光里,竟然缓缓浮现出几个人影。 莫师反复确认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可是没有,不是任何动物,真的是西服革履的人。 一束目光——不知属于谁,穿越重重人影向莫师刺来。 莫师心脏顿时一阵擂鼓,紧急睁开了眼睛。 所有场景霎时间消失,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起来。 14. 休养生息 “莫师?”孟禛抱着一怀芦苇走来,看见莫师一脸刚从噩梦中惊醒似的惊悸。 “孟禛,我看见了一些人影!”莫师看着孟禛求助道。 “什么样的人影?”孟禛问,语气并不惊慌,“在哪里看到的?” “不知道,我看不清楚……”莫师还沉浸在余悸中,“你知道瘦长鬼影吗?有点像那个。” “那不是鬼吗?”孟禛惊讶地看向莫师,“怎么会看见那种东西。等等,你看那边!” 莫师心脏随之狠狠一跳:“在哪!?” 他迅速转过身,脚下不慎绊到地上一枝枯枝,第一反应却是把孟禛挡在身后。 “逗你的。”孟禛笑着凑近拍了拍莫师的肩,吓得莫师肩膀一抖,“你看到的是他的恐惧,他的噩梦本源。” “你说你看到了一群人影?”孟禛认真分析起来,“那个画面给你什么感觉?” “压抑,疲惫,焦虑……” “那就对了。”孟禛说道,“兔子先生在大厂工作,第一次给他催眠时,梦话都是“抓手,闭环,颗粒度。” 莫师不寒而栗:“原来是办公室……我还以为是鬼屋呢。” “看来你已经开窍了。”孟禛笑道。 “什么?”莫师问道。 “我们需要你做的就是吃掉他的噩梦本源。”孟禛道,“然后再由我来为他创造一个美梦。” “好,怎么吃?”莫师说着开始摩拳擦掌。 “还为时过早。”孟禛摇摇头,“只有兔子真正安定下来,我们才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恐惧。” “那接下来怎么做?”莫师看向熊猫兔蹦蹦跳跳的背影。 孟禛走向两人选定的胡杨树下,用红柳枝划出一块两米见方的区域:“吃土,交给你了。” 莫师点点头,被孟禛一打趣,他心中的恐惧消退了不少。 他闭上眼,微微皱起眉,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模糊的噩梦景象。 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在白惨惨的灯光下,人影憧憧地晃动着,他听见微弱的声音。 “这个月的……” “他们组……” 听见这些对话,莫师燃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焦。 他逼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孟禛划出的那块土地。 顶层是一层松软的沙粒,再深一点,便是坚硬的土块和石头。 他回忆起孟禛的话,下定决心要好好“烹饪”这一份噩梦。 沙漠的味道,是干燥的、炎热的、刺痛的。这份噩梦中没有情绪、没有感受,便也没有味道,回味有些辛辣,好像舌头被什么割伤。 在莫师脑海中,他努力将眼前的土块想象成一份自己能够理解的食物。 表面的沙粒像一层黄豆粉,坚硬的土层是蛋糕胚,其中夹着的石块是饼干碎。 “咔嚓——” 他开始了咀嚼。 脑海中感知味觉的部位竟仿佛真的炸开一丝甜味,莫师满怀惊奇地品味着,将那块圈出的土地吞噬殆尽。 他做得比上一次更好,每一个截面都刀砍斧凿般垂直、平滑。 他睁开眼,呼了口气,前额沁出几滴汗水。 - 睁开眼,孟禛正满脸笑意地站在身边。 “我学会了。”莫师惊讶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双手和眼前的坑。 “是什么味道的?” “唔……”莫师有些微妙的羞耻,“蛋糕。” “原来你是甜食党。”孟禛笑道。 “不是……”莫师挠了挠头,“其实我什么都爱吃。” 孟禛指挥,莫师搬运,太阳从头顶滑落到西边,庇护所渐渐有了雏形。 莫师对着庇护所擦了把汗,看着孟禛从枝条搭起的小帐篷中弯腰走出,伸手撑在承重柱子上:“很结实。”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莫师突然皱眉问道。 “嗯?”孟禛从木头中抬起头来,“我吃了果子。” 莫师有些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我已经处理好鹰肉了。” “什么时候?”孟禛震惊地看着莫师。 “你睡觉时。”莫师说着跑向了泉水边,片刻后拎回来两只光秃秃、开膛破肚的鹰。 莫师脱毛的手艺不算精湛,鹰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被拔干净的羽管,但整体已经从两个致命天敌变为了两件令人垂涎欲滴的食材。 “只弄了两只,毛不太好脱。”莫师笑笑。 “你也太能干了。”孟禛笑道,“去捡几块石头来。” 莫师听话地带着石头跑回,孟禛用短碎枝条搭起了一小座火堆。 鹰肉拔了毛后,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胸口处开膛破洞的口子本也是应该是一塌糊涂。 可莫师已经细致地清洁过一遍,没有让孟禛看见。 两人背对背各自工作,莫师对着拿来的红柳枝条犯愁。 弓钻取火,他需要一根坚韧的弓弦。 蛇皮被他们留在了上一个坍塌的庇护所,他把目光转向了鹰,或许鹰的肌肉…… 这时,他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响指。 莫师回过头,看见孟禛的手指对着搭起的枝条,而在枝条上,一缕青烟正缓缓升起。 “怎么做到的?”莫师扔下手中的红柳枝条。 “一点火星。”孟禛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红色的火从木堆中缓缓生起,带着滚滚的热浪扑向两人的头脸。 莫师惊奇地看着这如同天赐的火焰,问道:“你能创造的东西是不是比之前更多了?” “对。”孟禛点点头,用石块将一根枝条的前端磨尖,插进鹰身,“因为我们和这片梦境的相性越来越合了。 “这意味着梦灵渐渐地接受了我们的存在,也渐渐接受了我们的想法。” 孟禛把手中的鹰肉递给莫师,又捡来几根枝条搭起烤架:“别坐在这里,已经够热了。” 莫师擦了把脸上的汗,两人回到帐篷边,兔子正在窝里安睡。 “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做一些武器。”孟禛说着,从剩下的枝条中挑出几根坚硬又趁手的。 “我还没有问,”莫师两手举着枝条,在阳光下对比,“你昨晚用的是什么武器?” “那不是一把武器。”孟禛笑道,“是未成形的梦。” “什么?”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创造梦需要符合梦境的逻辑吗?”孟禛说着举起手,“如果与梦境逻辑相悖,结果 就是这样——” 他说着伸出手,莫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掌心。 在阳光下变化不如深夜那般明显,但莫师依然注意到了一丝金子般的光芒从他掌心释放出。 那缕金光幻化成了一枝玫瑰,鲜红的花瓣在莫师眼前炸开,好像一朵烟花。 然后,转瞬即逝。 莫师还没有看清楚那朵花的形状,花朵便像幻觉一般骤然消失,只留孟禛的呼吸声。 他激动地抓住孟禛的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掌心。 “发生了什么?”莫师看向孟禛,“我没有吞噬——” “我知道。”孟禛笑着伸手,似乎很想拍拍莫师的头,又想起什么,转而整理了一下莫师肩膀的衣物,“因为这是不符合梦境逻辑的事物,无法长久存在。” 莫师恍然大悟:“这就是你昨晚使用的‘武器’?” “对,我根据需要创造出各种武器,虽然无法长久存在,但临时应付还是可以的。” “昨晚为什么不让我用吞噬?”莫师问道。 “你已经吃了太多东西,还没有学会正确的消化方法,这会导致你受到反噬。”孟禛有些怜惜地看着莫师,“昨晚你不难受吗?” “你呢?”莫师摇摇头,“你的技能也会有反噬吧?即使这样你也要硬撑?” “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孟禛笑道,“如果那种程度都扛不住的话,我还怎么做这份工作?” 莫师张了张嘴,却没想到反驳的话。 两人并肩将树枝打磨锋锐。 “孟禛。”莫师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孟禛抬起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工作了。”莫师认真道,“有什么事可以叫我帮你扛。” 他说完,仿佛屁股被什么烫到似的蹦了起来:“我去看看烧烤得怎么样了。” 孟禛微笑看着他的身影,拿着打磨好的树枝坐到了莫师身边。 天色渐暗,火光将两人的脸颊浮上一层暖色。 余光中什么东西闪过,孟禛正愁无处试枪。 他举起树枝狠狠插进地面,竟然不偏不倚,一击穿透了一只沙鼠。 孟禛揪着小沙鼠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免得被熊猫兔看见物伤其类。 “这个……你吃吗?”孟禛问道,“都串好了。” “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帮你烤。” - 鹰肉逐渐散发出香气,边缘处被熏黑,散发出些许糊味,两人已经无暇顾及。 两天没有吃过正餐的胃终于得以饱餐一顿。 有了庇护所、食物、水和安眠的小宠物。 莫师本来放松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兔子的姿势突然觉得不太对劲,皱着眉站起身来。 “孟禛,不太对劲,你来看。” 孟禛闻声跟了过去。 熊猫兔此时此刻并非放松地蹲趴在地,反而背拱着,嘴里传出不规律的磨牙声。 “这是……”孟禛皱了皱眉,“他不舒服。” 莫师轻轻伸手去抚摸兔子的腹部,腹部柔软、平顺,没有鼓胀的迹象。 “不是胀气。”莫师皱眉道,“在这里没办法检查。” 15. 毒蛇高塔 正当两人蹲下身对着可怜兮兮的兔子发愁解决方法时,身边传来一阵某种活物窸窸窣窣窜过的细小声响。 莫师敏锐的耳朵霎时捕捉到了那声音 “什么东西!?”他立即站起身来,手中刚刚削尖的木刺向地里刺去。 他感到手中的长棍隐约碰触到了什么正在运动的物体,然而并未一击命中,那东西从一侧如游鱼般灵巧地擦肩而过。 莫师拎起木棍,尖头处只有一些沙粒。 “有东西正在靠近。”莫师压低了嗓音对孟禛说道。 孟禛点点头,两人默契地背对背站立,做出了迎敌的姿态。 “在那边!”孟禛的耳朵随着一阵沙沙声蓦然竖起,高声道。 与此同时,莫师已经迅速迅速将木刺扎入面前的地面,动作迅捷有力仿佛猛兽扑食。 这一次他确定自己刺中了什么,尖头处传来刺穿了什么柔韧物体的触感。那东西竟然还在顽强地挣扎着,几息之后才没了动静。正当莫师以为那东西已经死掉抬起手时,棍子竟突然一松。 竟然还能跑!? 莫师再次刺木棍回原处,然而为时已晚,那不知真面目的动物竟就在他迟疑的一秒间逃离了原处。 他“啧”了声,抬起木棍看向尖头,染上了新鲜的血迹。 “可能是蛇。”莫师将木刺展示给孟禛,“保护好兔子!” “好。”孟禛答应道,将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兔子连兔带垫一起拢进了怀里。 地下的不明声音在莫师命中一次后短暂消失了,孟禛低下头去看兔子的情况,他圆滚滚的身子此刻还缩在莫师的外套里细细打着颤。 “怎么一到晚上就……”莫师皱眉道,“他怎么样了?” “看起来不太好。”孟禛苦笑道,“我想或许是因为夜晚触发了他的什么不良情绪。” “夜晚……加班?电话?”莫师猜测道,“怎么办?转移阵地?” “根据昨晚的经验,换地方反而会引起巨大的体力消耗。”孟禛摇摇头,“我们要做好恶战一场的准备了。” “好。”莫师握紧了手中的木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沙漠中除了微弱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就当两人以为敌人暂时偃旗息鼓之时,脚下传来一阵可怕的动静。 “怎么回事!?地震了?”莫师震惊地问道,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孟禛的手臂。 他的手心温度很高,像一把火贴在孟禛身上。孟禛反握,两人十指相扣地抓紧了彼此。 脚下的土地几乎颤动起来,那突如其来的声音轰隆作响,仿佛地动山摇。 地面震动了几秒,孟禛微微睁大了眼睛。在那仿佛巨兽打鼾的轰隆声中,隐约夹杂进一些细微的、混乱的“嘶嘶”声。 “不……”孟禛呢喃道,随后二话不说抓着莫师朝山丘的方向跑去,“是蛇群!” “什——” 莫师话音未落,就被孟禛像扔铅球一般扯着跑了出去,他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在地,又被某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和警报逼着向前方飞奔。 两人只跑出了不过十几米,身后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土声。 仿佛土地被什么击碎,根系庞大的树木连根倒塌,平静的湖水被震动出了波纹。 身后的月光仿佛被什么阴影遮蔽,莫师瞪大了眼睛,某种不祥的预感如阴影一般笼罩着他的心脏。 他带着绝望的恐惧回过头去,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不计其数的蛇蟒组成了一座排山倒海的巨墙,仿佛海浪般向他和孟禛砸来。 他不敢仔细观察构造,那是一堵会活动、会扭曲的“墙”。 频率不同的“嘶嘶”声相互交织,仿佛某种古老的语言,又仿佛电钻般钻进太阳穴般无法逃避。 “莫师!”跑在前面的孟禛突然回过头,一把抓住了莫师的手,向身侧狠狠一甩。 莫师恍然低头,孟禛手中的木刺已经扎进了深深的地底。 他看向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一条蛇赫然长大了蛇嘴,尖牙如毒针般眼见就要刺进他的脚踝。 莫师心有余悸地看着地面,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正躲在孟禛身后。孟禛一手杀蛇,一手抱着兔子,毅然挡在莫师身前,姿势像个英雄。 黑夜中,孟禛清澈的眼睛闪烁着金属般尖利明锐的光芒,莫师的心不适时地砰砰乱跳了两声。 不过只有一瞬,孟禛回头看向他,紧紧皱起眉,在身后精神污染似的噪音中凑到他耳边大吼道:“跑!” 身后的蛇浪眼见离两人越来越近。 两人并肩向前猛冲,沙漠地势起落不断,脚下本就打滑,还要提防时不时涌出偷袭的蛇头。 莫师感觉肺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热碳般火辣辣的疼,眼前的视线被汗水迷蒙,脚下时不时被什么绊到,全凭本能继续狂奔。 身后的嘶嘶声一直逼近,仿佛倒计时般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们不敢停下。 最险的一次,莫师几乎感觉到后颈掠过一阵被长舌舔舐的触感,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莫师大脑空白,不知跑了多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身后的孟禛身形蓦然消失,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莫师!” 他猛地低下头,才看见孟禛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最后的时刻只记得把怀中的兔子朝头顶递去。 莫师紧紧咬住了牙,接住兔子去抓孟禛的手:“孟禛,快跑!” “跑不掉了……”莫师跟随着孟禛的目光看向他的脚踝,一只花纹鲜艳的毒蛇赫然盘旋其上,毒牙深深刺入皮肤。 莫师的胆子在肾上腺素作用下极速飚高,竟一手抓住了蛇尾,把它从孟禛腿上生生扯了下来。 那蛇凶猛异常,仿佛发了疯似的张嘴欲咬,尽管被抓住了尾巴还扭曲着朝莫师吐信。在夜色里,眼中隐约泛着凶性的红光。 莫师一棍狠狠砸在蛇头上,随后手中的木刺稳准狠扎进了蛇头。 孟禛坐起身,脚上的蛇咬伤渐渐泛起麻意,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手中的木刺不知何时掉落在地,被游走的蛇群淹没。 他手中又幻化出那流光溢彩的金色,几手湮灭了几只扑来的毒蛇 “我在这里挡一会!”孟禛对莫师道,“你先走!” “不行……”莫师目光凌乱地四处环视,试图寻找一条生路,“那是毒蛇吗?!你之前说在梦中死亡会——” 就在这时,莫师的话语吞进了 肚子里,眼前突然降下一片黑暗。 他猛然抬起头,透过星星点点的缝隙,他看清了,那是一只比一人还高的眼镜蛇头。 不,不是一只蛇头,而是无数只纠缠而成的巨大蛇形,仿佛一座活体雕塑般,向莫师和孟禛呲起了毒牙。 “只有一个办法了。”莫师咬紧了牙关,头顶留下的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我来吃掉它。”他下定决心道,“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孟禛点点头:“明白,我尽量拖延。” 莫师面色凝重地看向孟禛被咬穿的脚踝,心乱如麻地闭上了眼。 眼前仿佛布满马赛克般,他满脑子都是孟禛的安危,迟迟难以平静。 耳边开始传来血肉穿透声,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莫师想象着孟禛孤身一人迎敌的身影,心下更急躁。 不行!快安静下来! 心脏跳得像是一匹发疯的马,撞得他胸口作痛。 一团乱麻的脑袋始终无法平静,他仿佛听见孟禛的喘息声,越是焦急就越是无法进入状态。莫师紧紧咬住了牙,握紧了掌心的木刺。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举起木刺,却不是对准敌人,而是狠狠向自己的左手心刺去。 锐利的木刺扎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剧痛一时席卷了所有感官,只剩下被刺激绷紧的神经。 大脑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那阵心悸的噪点褪去后,眼前终于沉入了熟悉的黑暗。 莫师的呼吸声有些颤抖,他继续集中注意力,不让自己被伤口和想象分心。 孟禛的动作已经越发缓慢,在莫师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不停淌下血痕,又被他用作幻化成武器的原料。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接近透明。蛇毒侵蚀着他的身体,他的小腿渐渐失去了知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昏暗。 一边要对抗身前的蛇群,一边要注意保护身后的莫师和兔子。他已经无暇顾及自己的安危,身上渐渐多了很多道伤痕。鲜血汩汩流出,双眼渐渐失神,惨烈至极,全凭直觉和毅力支撑。 就在这时,三只蛇分别从三个方向向他飞来,孟禛已经分不太清楚眼前的是蛇还是幻觉,只隐约看见一个飞舞若游鱼的影子越过自己向身后的莫师窜去。 前方的毒蛇和他已经只剩方寸距离,可他已无暇思考哪个方向的威胁更大,硬生生改变了手中攻击的方向,直直刺向了那条窜向莫师的蛇身。 一击毙命,与此同时,那条被他置之不顾的毒蛇也狠狠地咬上了他的侧腰。 一阵血肉被刺穿的剧痛,孟禛轻轻的闷哼了一声,身体摇晃两下,不由自主地向莫师的方向倒去。 最后关头,他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没有打扰此刻正专心致志的莫师。 闭目冥思的莫师只感觉到一个比风吹过还轻的抚摸,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可随即传来的闷哼声却又打破了他的幻想。 “孟禛——”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此时此刻他别无他法,只能加快在脑中世界吞噬的速度。 终于,一座完整蛇像出现在他脑海中。 成千上万条毒蛇相互缠绕、支撑,形成了一座骇人的剧毒高塔。 莫师不由分说地张开了手。 16. 沙漠暴雨 又一条毒蛇飞来,孟禛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眼前的高塔轰然倒塌。 如一座沙堡般,从头到脚彻底解离、分裂,最终化作虚无。 即将咬伤孟禛手臂的长蛇也在顷刻间化作虚无。 孟禛睁开眼,看见眼前狰狞骇人的巨蛇已经散去,在原来蛇头的位置,悬挂起一轮明月。 他的身体已经全然没了力气,几乎感受不到腿部的存在,整个人在半空中摇晃两下,无力地向前跪去。 终于,莫师睁开了眼。 “孟禛——”他看见孟禛摇摇欲坠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住了他遍体鳞伤的身体。 “怎么会……”莫师不可思议地看着孟禛失神的眼神,“孟禛!不能睡!” 孟禛的眼神涣散,俨然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全身都开始麻痹,感受不到指尖的存在,视力、听力都在退化,渐渐地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作响。 在听见莫师声音的一刻,他还是强撑着睁大了眼睛:“没事……” “怎么会没事!”莫师气愤道,“怎么离开这里?我们先出梦再说!” “现在不能出梦。”孟禛的声音虚弱但坚定,“现在离开这里,之前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莫师咬了咬下唇:“还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兔子呢?”孟禛问道。 莫师把怀里的兔子抱到了孟禛眼前,熊猫兔的身体已经不像之前那般颤抖,呼吸变得绵长,身体不再紧绷,看起来在消灭掉毒蛇威胁后,他又一次恢复了健康。 孟禛用掌心摸了摸兔子的脊背:“就是现在,莫师。” “现在?做什么?”莫师皱眉。 “吃掉他的噩梦。” “现在?”莫师不可思议道。 “对,就是现在。”孟禛微笑了一下,“放心,这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我等你。” 莫师握了握拳,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好。” 眼前又回到了那片一无所有的虚空,渐渐地,耳边传来了一些声音。 “说了多少次,工作要留痕!” “这个月的绩效出来了……” “待会有个线上会议,记得来参加。” 所有声音扎进耳朵,他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可越是努力就越是喘不上气。 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度过一个完整的假期了。 头顶的灯光逐渐清晰起来,照亮了莫师眼中的办公室。 冰冷、忙碌,写字楼外的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 头顶的灯光看起来分外明亮,令人如芒在背。影影绰绰的同事、领导从身边晃过,黑色的影子看起来仿佛登台表演的皮影,在他眼中抽象成鹰隼与蛇蟒的形状。 莫师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手。 游荡的人影好像海带,头顶压抑的灯光是撒下的一层薄盐,红色的消息提示是小米辣…… 画面在他脑海中抽象、变换,最终变成了一盘可口的凉拌海带丝。 他开始了咀嚼。 口感是酸辣的、清脆的,给舌尖带来些许微凉的清爽口感。 同事、办公桌、灯光……所有画面都在莫师的咀嚼下生出一道裂口,被切碎、被嚼烂…… 最终,噩梦化作粉末彻底消弭,如尘埃般散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留痕迹。 - “完成了……”莫师睁开眼,看向腿上的孟禛。 孟禛安静地垂着头,带着温柔的笑意闭上了眼。 莫师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一砸,泛起一阵仿佛被砸碎般的剧痛:“孟禛!?” “孟禛,孟禛!” 他不住地晃动着孟禛的身体,那具身体却好像散架了似的只是在他腿上来回晃荡。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足无措,脑海里不知怎地闪过过往的一幕又一幕。 初见时的偶然、再见时的拥抱,事务所的对峙……孟禛无论何时都是微笑着的,即使如此刻般身负重伤,脸上的笑容仿佛永远不会褪去。 “不要……”莫师心中回忆起刚刚进入这片沙漠时两人的对话,“不要!孟禛,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出去!” 一旁,兔子微微苏醒过来,站起身一脸迷惑地看着眼前一幕,耳朵无辜地垂在两侧。 “对了……人工呼吸。”莫师突然回忆起急救课程,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孟禛,对不住了。” 说罢,他抡起一个巴掌作势要扇下去。 一旁,刚刚睡醒的兔子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吱——” 他三下两下跳到了孟禛脸旁,小小的身体挡在孟禛边上,尾巴因为害怕不住颤抖着,两只耳朵都竖得尖尖的。 “你……你让开!”莫师皱了皱眉,不能对兔子下手,又嫌他碍事,“我要救人!” 兔子据理力争地发出了一阵“嘶嘶”声。 他跳上了孟禛的胸口,莫师眼睛睁大了,隐约听见虚弱的孟禛在兔子的突然袭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哼。 熊猫兔用头顶蹭了蹭孟禛的鼻子,莫师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才恍然大悟:“他……没事?” 他有样学样地伸出了手,在孟禛的口鼻间,平稳、舒缓的呼吸正在如常运行。 莫师又伸手压上了孟禛的脉搏,心跳也依然有力,对于清醒的人类而言或许稍显缓慢,对于熟睡中的人来说则刚到好处。 掀起孟禛的衣角、裤腿,那些本因蛇毒而变色、感染的伤口都恢复了原状,恢复的速度似乎有所加快,莫师感觉自己只不过闭了下眼,那些刚刚还血流如注的伤口竟然止了血,有了愈合的趋势。 他的身体顿时卸下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沙地上,伸手抓起了熊猫兔抱到自己腿上。 这小东西眼看着越来越圆了,看起来会阻碍孟禛的呼吸。 “你怎么知道他没事?”莫师双眼发直,一时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向双腿上的熊猫兔发问,“蛇毒也消失了?” 兔子本应很害怕被人悬空抱着,此刻在莫师怀里却十分温顺,安抚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掌心的伤口。 “你好起来了?”莫师说着用手指轻抚过兔子的毛发,“毛发比之前水润多了。” 兔子又用头顶了顶他的掌心。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现在。” 一个声音轻轻回答了他。 莫师目瞪口呆地向身前看去,孟禛竟然就在这片刻间睁开了眼。 “你醒了?”莫师急忙上前扶他起身, “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事。”孟禛笑着,“本来想看看你的反应,为什么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扇我巴掌?” “不……不对吗?人工呼吸教程是这样演示的。”莫师挠了挠头,“大声呼唤、检查意识……” “那是轻拍肩膀。”孟禛无奈地看着莫师,神情不知为何带着几分遗憾。 “抱歉,我记错了。”莫师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已经完——全——没事了。”孟禛说着站起身,活力满满地转了转腰。 东方又隐现光芒,不过片刻后,一轮圆日便从地平线下跃上。 莫师站到了孟禛身边。 他深呼吸了几次,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双手合十朝孟禛低下了头:“对不起孟禛!我那时心里太乱,吞噬生效得太晚,如果不是我……你就不用受这么多伤了。” “说什么呢?”孟禛转过身,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他把两只手郑重地搭在莫师肩上,“多亏了你,莫师。如果不是你及时吞噬掉噩梦,我们的任务就要失败了。” “不……”看着孟禛身上的伤口,不敢想象他被毒蛇咬住时会有多痛,他越想,愧疚感越是像毒蛇般缠了上来,“如果不是你,我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是这样吗?”孟禛笑道,“那以后的委托你可要多多报答我。” “好!我一定——”莫师下意识答应下来,话一出口,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正式入职事务所。 “那就说定了。”孟禛坏笑了一下。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日出:“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什么?”莫师刚想发问,一阵风吹过了他的脸颊,不是沙漠中干燥如刀割的罡风,而是柔和的、轻巧的,带着温柔的雨意。 他恍然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在这里的事——美梦。 孟禛背对着莫师,身前,日光给孟禛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微光,他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伤口都仿佛在火中燃烧。 那是一个明亮异常、梦幻异常,却又寂寞异常的背影。 像一个极致美好的美梦,入侵了这片寸草不生的荒芜土地。 看着这一幕,莫师不知为何感到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很多年没有哭过了,这一刻,一滴泪水却不知为何从他眼角垂落。 莫师惊讶地眨眨眼,泪水从脸颊落下,渗入脚底毫无生机的土地。 当他再次看清眼前的画面,周遭的事物恍然变得昏暗。 刚刚升起的太阳被遮蔽在阴云之后,干燥焦灼的空气变得湿润、柔和。 接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滴、两滴——最后如瀑布倾盆。 是雨,是此生难遇的暴雨。 大雨冲刷着地面的沙粒、残余的死蛇尸体、血迹。 几乎顷刻间,莫师全身都被浇透。 雨幕中,面前的身影仿佛一副要被冲刷融化的印象派画作,他看不清楚,一步一步地凑近。 当他的温热的掌心贴上孟禛的肩颈,孟禛回过头,把自己的脖颈交到他的掌心中。 于是他在磅礴的雨声中听见了孟禛带着笑意的话:“莫师,你见过沙漠下暴雨吗?” “现在你见过了。” 17. 小貘被套 一场雨不知下了多久,两人都没打伞,只是用外套把兔子挡在下面,避免他着凉。 雨渐渐落幕之际,眼前的世界现出了层层叠叠的绿色。 不是雨林那般浓郁的绿,也不是茵茵草地的嫩绿,而是带着野性的、轻盈强韧的绿。 莫师眨了眨眼睛,抹去满脸的雨水,太阳如常升起,照亮焕然一新的图景。 是一片荒野。漫无边际,向远处看去,天尽头的云低得仿佛压在大地上的被子,不同的动物在这片荒野上奔驰、蹦跳,自由自在。 孟禛转过身正对着莫师,脸颊被大雨清洗得更加苍白。 “这就是……”莫师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就是美梦。”孟禛笑道,那个笑一如既往的轻巧,在这一刻却带着一丝神怜世人般的悲悯。 莫师皱皱眉,觉得孟禛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也在旷野的轻风中显得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 “孟禛。”莫师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发丝,手伸到一半却被孟禛抓住了。 被孟禛握住的刹那,莫师只觉手腕仿佛贴上了一块融化殆尽的冰。那只伸来的手那么凉,好像他的体温都被吹过的风借走。 “你……” “莫师,我教你怎么出梦。”孟禛笑着说,“闭上眼睛。” “什么——”莫师皱了皱眉,孟禛的另一只手又伸了过来,轻轻抚上了他湿漉漉的睫毛。 “听我的。”孟禛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莫师不知不觉地顺从。 “想要离开一片梦境,就在这里做另一个梦。”孟禛说着,捂住莫师眼睛的手指轻轻一抖,冰凉的指尖碰上了莫师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沁入皮肤,莫师感觉头脑像是被浸入一片薄荷水中,一阵穿彻心扉的清凉。 这阵清凉将他拉回了地面,身边的空气逐渐变得温度适宜,风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城市道路上传来的车流、人流声。 呼吸间弥漫着一阵淡淡的茶香,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他想起了进入这片沙漠前的事:咖啡馆、男人、治疗所。 没错,这才是现实世界。 莫师仿佛被城市的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像溺水的人重获空气般呛得咳嗽起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事务所的单人沙发上,眼前,言珅手捧着一本大部头,手边的茶杯散发出淡淡的红茶香。 听见身前的声音,言珅慢条斯理地用书签夹上书页,倦怠地抬了下眼:“醒了?” 言珅站起身,用马克杯倒了一杯红茶。 莫师正要抬手去接,言珅却直直走过他身前,将红茶放在了孟禛旁边。 “……” 言珅注意到他的动作:“自己去倒。” 莫师不愿和他一争辩,止住咳嗽看向了孟禛,那人还安静地陷在沙发里,双眼紧紧闭着,呼吸清浅又悠长,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怎么还没醒?”莫师清清嗓子问道。 “这不该问你吗?”言珅探了下孟禛的鼻息,又伸手去把他的脉搏,最后坐回了沙发上。 “我?”莫师磕巴了一下,“我不是很清楚,是他带我出梦的。” “出梦之前呢?”言珅微微皱起眉,随即冷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都做了什么?” “我——”莫师被严肃的语气压制,险些被触发大学生底层代码,心虚地低头检讨。 但他转而想起,现在似乎是这家事务所对自己有所求:“言先生,我可是临时救场来帮你们完成工作,别忘了你们之前说的话。” 言珅意外地挑了挑眉:“哦。” “哦?” 只有一句“哦”? 莫师成功被他挑衅到了,想起自己之前正是被这个男人骗进了事务所,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正要继续刁难,却见言珅从一旁艰难地推来一件大型仪器。 言珅明显不是力气大的类型,仅仅是把仪器推到孟禛身边都花了一番力气。 看着他把测试贴片一片片放在孟禛身上,手臂捆上测试绑带,莫师暂且偃旗息鼓。 “他在梦里用了很多次能力。”莫师如实道来,“也受了不少伤。” 言珅安静地调试着仪器,闻言站直身看向莫师:“用了多少次,受了什么伤?” 莫师掰着指头数起来:“五六次,还创造了一些小东西,我没算进去。最后被蛇咬了……很多处,我没有数清楚一共多少。” “被蛇咬?”言珅打开了屏幕,上面显示出孟禛此刻的生命体征,“你不应该把蛇吞噬掉吗?怎么会让他被蛇咬?” “我……”莫师的情绪顿时低落下去,移开了视线,“是我的错。” 言珅看他一副淋了雨的大狗般闷闷不乐的模样,没有继续为难。 “是因为最后的伤才会醒不过来吗?”莫师凑上去追问道。 他靠的太近,炽热的呼吸喷在言珅的后颈上,男人好像触电一般向边上一闪:“有可能。” “什么……”莫师闻言,内疚几乎要满溢出来,没有看见言珅微弱的笑意,“我能做些什么?我能再入梦一次把他救出来吗?我保证不会再让他受伤了!” “以后每次入梦你都会做到吗?”言珅继续道。 “对!”莫师说着就要举起三指发誓,“我保证,否则我——” “否则你这辈子去自助餐厅都只能拿一轮。” 一个虚弱的声音幽幽地从低处飘了上来。 “孟禛!?”莫师激动地蹲跪在沙发前面,“你怎么样了?” “唔……这次得多睡一段时间了。”孟禛说着扶床坐起,莫师发现他的脸色比今天初见时差了许多,黑眼圈、缺血的嘴唇,看起来像连轴转了几天没睡过觉。 “你的脸色……”莫师又想起刚刚的对话,“对不起……” “停停。”孟禛急忙举起两只手拒绝,“言珅又跟你说什么了?无论说了什么都不是真的。” “你醒得这么晚是因为最后伤势太重。”莫师看着孟禛的眼睛,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看着十分可怜。 “莫师,你看这是什么?”孟禛说着朝地上指了指。 “什么?”莫师朝地上看去,什么都没有。 “你的鼻子,垂到地上了,快捡起来。” “……”莫师抬起头,表情更哀怨了。 孟禛说完自己笑起来,伸出手看起来想捏一捏莫师的脸,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听他的,我只是额度有点透支。” “额度?”莫师问道。 “对,造梦额度,这次用得有点多,所以……”孟禛说着打了个哈欠,“需要补补觉。” “就……补补觉就行了?”莫师问道,“不用去医院?不用治疗?” “去梦中医院吗?”孟禛笑道,“放心吧,我只是需要睡几天……” “好。”莫师点点头,意识到什么抬起了头,“睡几天!?” 孟禛的眼皮已经打起架来,几句话间打了不知多少个 哈欠。 言珅轻车熟路地搬来一床薄被盖在他身上,又从被单下拉出了孟禛的左手。 莫师呆呆地看着他动手,突然寒光一闪,他立马站起身:“等等,这是什么!” 言珅的动作并未因为他的打断而出现丝毫混乱,消毒、穿刺、敷贴一气呵成。骨节分明的手把一袋透明液体挂在一旁的输液架上。 莫师急得凑过去看,发现袋子上只写着:“葡萄糖补水液”。 他想起之前言珅抱着袋子畅饮的场景,心想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补充点糖分。”言珅淡淡道,“别大惊小怪的。” “他就这样一睡几天?”莫师不可思议地问道,“确定不是昏过去了吗?” “睡着了而已。”言珅说道,“你大声叫他,他还会醒过来的。” 莫师于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言珅道:“需要我帮你试验一下吗?孟——” “别!”莫师压低了声音用口型大叫道,扑上去捂住了言珅的嘴,“你怎么这么恶劣。” 言珅拍拍莫师的手臂,莫师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多么奇怪。 ……这好像不是成年人会做的事。莫师在心里想到。 不对,难道言珅做的就是成年人的事了吗? 言珅耸了耸肩:“我以为你不放心他。” “那也不能吵他睡觉啊。” “其实没事,孟禛没什么起床气。” “是这个问题吗?”莫师无语道。 他走到沙发边,又帮孟禛理了理被角。被单软乎乎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被套上印着一打粉嘟嘟的小猪…… 不对,这猪鼻子怎么这么长? 莫师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猪,而是一打貘。只不过是卡通派,把貘画得粉粉嫩嫩,居然还有点可爱。 孟禛……该不会是貘爱好者吧。 “对了。”莫师突然想起什么,站起了身,“兔子呢?” “什么兔子?”言珅又挑了挑眉,“你说吴先生?” “哦,他姓吴吗?”莫师挠了挠头。 言珅一脸无语地摇了摇头,看了看手表:“应该也快醒了,你要进去看看吗?” 莫师犹豫了片刻,他是个轻度社恐患者。 但想到这是自己拯救的第一个患者,他还是点了点头。 - 诊疗室里,熊猫兔还乖巧地躺在诊疗床上,但身体不再不住颤动,表情也放松了许多。 他甚至正面朝上,毫无防备地露出了肚皮。莫师走近了,听见一阵“咕噜咕噜”的舒服呼噜声。 莫师起初还小心翼翼,后来直接伸出了手轻抚他的脊背。兔子似乎有所反应,莫师立即撤手,结果兔子只是意犹未尽地翻了个身。 “……这也睡得太死了。”莫师吐槽道。 然而看见这一幕,他心中又不自觉地泛起一阵仿佛太阳晒过的棉花般的暖意。 “你感觉怎么样?”言珅一步步走来。 “什么?”莫师反应了片刻,“我觉得……这很奇妙。” 言珅沉默着,等莫师继续说下去。 “我居然比安眠药还妙手回春。”莫师笑了笑,看向窗外渐落的斜阳,暖色的日光在他脸上勾勒轮廓,他心绪恍然纷飞,不知魂游何处。 良久后,他才继续道:“我也能帮到别人。” 他说着,忍不住别过了头。 即使如此,言珅还是听见了他尾音的颤抖。 18. 孤单小孩 距离那天从事务所离开,莫师又在学校度过了三四天时间。 他每天都给孟禛发短信,希望他醒来后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的问候 他的脑子已经全然被那天的经历占满,上课想,下课想,吃饭想,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大部分时间用来想孟禛什么时候能醒。 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回忆着自己那天最后的言行羞愤不已。 太丢人了。 莫师虽然从小并未生活在人群中,却始终认为自己应该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为此,他整个青春期都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硬汉光环下度过,无论摔得多惨都要面不改色地爬起来。 眼泪?你看错了,那是坚强隐忍的汗水。 莫师自己也说不出落泪的原因,只是在那一刻想起来许多画面。 父母忧愁憔悴的目光,老师不敢赋予重任的话语…… 从小到大,身边人对莫师从来都只有一个要求: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莫师慢慢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开始学着隐藏、遮掩自己的特殊。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总会不小心说漏嘴。 他要靠猜才能知道蜥蜴尾巴是衣摆,孔雀翎羽是帽子,凭借自己的脑子复刻出一个现实世界。 这么多年,他甚至连一只蚊子都没有打死过。生怕那只是一个有点吵的无辜路人。 别人根本无法想象每年夏天他是怎么过的。 想到这些他自己都有点想笑,可还没笑出来,眼泪却先夺眶而出。 他看似生活在一个满是动物的世界上,实际上他才是人群中唯一的异类。 异类除了被人参观毫无价值。 那一天,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午后,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 “您这是怎么了?谈恋爱了?失恋了?” 不知这是第几次莫师当着草金鱼同学的面大把生吃虾米了,把草金同学吓得不轻。 金鱼同学姓金名于,个子不高但行动极灵活,总是能在一个不经意间闪现到莫师面前。 “什么都没有。”莫师伸出手想推开金鱼不停吐泡泡的脸,又嫌弃他一身水腥味无从下手。 “怎么还藏着掖着呢?有什么事可得跟兄弟说啊!” 金于大咧咧地往莫师身边一坐,手撑着头。 “真的没有。”莫师放下了手中的虾米,“你怎么这么八卦?” “真没有?”金于满脸怀疑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心不在焉?” “因为我焦虑就业前景。”莫师信口胡诌。 “啊?”金于的下巴快要落地,“我们才大一啊哥们。” “现在都是从大零开始实习的,你不知道吗?”莫师笑眯眯地回头看他。 “不是……你又骗我吧。”金于说着给了莫师一锤,“怎么回事?你之前可没有这么多心眼儿。” 莫师笑了几声,说到心眼,又开始魂不守舍地想起孟禛。 就在这时,他隐约看见了食堂门口走来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看着很熟悉,个子高挑,身形瘦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孟禛?”莫师不由得站起身。 金于懵懵地跟着站起:“谁来了这是?怎么还得起立迎接?” 莫师没有理会金于的疑问,背上包朝门口大步走去:“兄弟,今天就陪你到这了。” “不是,你要去哪啊?”金于不明所以地举起桌上剩下的半罐虾米,“这虾你还要不要了啊?” 他看着莫师的背影,心想果不其然一头扎进人群中不知要追谁,谁料最后停在一个男生面前。 “是个男生?”金于小小的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追债去了吗?” - 莫师追到孟禛身后,时隔多天未见,他感到心脏紧张地一阵砰砰直跳。 所幸孟禛先发现了他的到来,转过头笑了起来:“莫师,你从哪看到我的?我还没找见你呢。” “我坐在那边。”莫师认真地回答道,他攒了满肚子的话,这会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我收到你的消息了。”孟禛先开口道,“不过我想还是直接和你见面比较好。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食堂?”莫师在千头万绪里挑出了一个最无聊的话题。 “我猜的。”孟禛眯着眼笑了,“毕竟到饭点了。” “哦哦。对。”莫师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仿佛还没开机,不知为何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对了,那天我睡着以后言哥没有为难你吧?”孟禛问道。 “没。”莫师挠了挠头。 想到这里,他还有些感激那天最后言珅没有拆穿他的眼泪。 “那就好。”孟禛观察了下莫师的神情,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说谎,“言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接触多点就知道了。” “还要接触?他每天都去上班吗?”莫师闻言问道。 “当然。”孟禛似乎很惊奇他怎么会有这种疑问,“说起来言哥才是事务所的主力。” 莫师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孟禛继续道:“说起来,下一次的任务应该就是你们合作了。” “什么!?”莫师惊道,又在孟禛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额……我是说,看不出他也有特别的能力啊。” “的确。”孟禛眯起眼笑了,“言哥的能力和我不太一样,具体嘛……唔,你们搭档时就知道了。” - 风景一路变化,从繁华到僻静。 莫师只是一味地跟着孟禛向前走,直到站在一片废弃的少儿游乐园前才想到要问:“为什么来这里?” “你小时候喜欢在这种地方玩吗?”孟禛不答反问,“现在的孩子好像不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游乐园四周荒草丛生,跷跷板的座位上风吹雨打,积下了一层斑驳的泥土。 “我……”莫师斟酌了片刻,实话实说,“我小时候也不怎么在这玩。” “这样啊。”孟禛回过身,几天的时间他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棱角分明,“我小时候倒是很喜欢来这里,总可以交到不同的玩伴。” “莫师呢?小时候都玩些什么?”孟禛微笑看着莫师的眼睛。 莫师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被什么哽住,发声有些艰涩。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伪装,戴着精湛的面具正常融入了人群之中。此时此刻才发现过去还是这样叫他难以启齿。 荒芜的游乐园。初看见这一幕,莫师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微弱的残忍快意。 原来你也会变得寂寞,原来你也不是永远那样热闹非凡,那样笑声鼎沸的。 可是听见孟禛说他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这种快意便轰然作云烟散。 游乐园边上,隔着 层层叠叠的灌木,只能听见偶有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缓缓重叠,色彩鲜艳的滑梯、跷跷板仿佛在时光中褪了色,被渐渐西沉的日光拉下一个落寞的影子。 这幅画面与莫师印象中的游乐园如出一辙,他总是在傍晚,孩子们都被叫回家吃饭以后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一个人爬上滑梯,一个人滑下来,一个人坐上跷跷板,一个人摔了跤再爬起来。 野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对于莫师而言,那是一种熟悉的孤单味道,总是在他无聊时诱发起思绪纷飞。 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过自己的童年,一方面是因为这会暴露他的异常,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无论怎么想,“我小时候没有玩伴”这种话听起来都像是在卖惨吧。 但此时此刻,在孟禛面前,他垂了垂眼睛,心中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 “我没有玩伴。”莫师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含糊,“小时候,我分不清楚动物和人,总会不小心说漏嘴,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我这里有问题。”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他不敢直视孟禛的眼睛,眼睛紧紧盯着孟禛身后一株长得很长的杂草,看它在风中微微摇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父母带我去精神卫生中心看病,街坊四邻里消息传得很快,其他小朋友都开始……不和我玩了。有时候遇见我,他们会朝我扔东西,或者喊‘怪物来了,快跑’什么的。” “唔……现在想想这或许也是一种角色扮演游戏的形式?所以其实我也并没有很努力去融入他们。”莫师耸了耸肩,感觉气氛还是难以避免地走向沉重。他很想说个什么笑话打趣一下。 “啊,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个子就很高了,所以老师也常常叫我去扮演老鹰、大灰狼的角色。我确实是最适合的。”莫师干笑起来,却没有得到孟禛的回应。 他看向孟禛的脸,那张脸上半永久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莫师不太敢去看他的表情,孟禛下垂的嘴角总让他心里一阵被石头压着似的难过。 “……这也不是很惨的事吧。”莫师尝试着打破寂静,“我——” 他话说到一半,孟禛突然凑上前来牵起了他的双手。 莫师还要接着说,却突然感觉胸口好像卡着什么,一口气憋在心脏的高度,吐不出也吸不尽。 那口气如鲠在喉,他不得不停下话音深呼吸,心里又责备自己这样显得更没出息。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乱了,连孟禛的手也无暇顾及。 孟禛突然在他手臂上狠狠拍了一下,动作极快力道不小,清脆的响声先痛觉一步传进莫师脑海里。 “啊?”莫师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莫师,你手上有蚊子,为什么不打?不痒吗?”孟禛用手轻轻摸摸那片泛红的皮肤,低着头,这个角度莫师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个啊……”莫师听见他岔开话题,心想孟禛似乎没怎么听他刚刚的倾诉,心里一阵空荡荡的如释重负。 “你的手在抖。”说着,孟禛抬起了头,叫莫师看清楚他的表情。 没有微笑,也没有莫师最为恐惧的同情,而是认真的关心。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孟禛又上前半步,两人近得几乎没有缝隙,他伸手,手指搭在莫师胸口止住他接下去的话语,“无论是为什么,我都很感谢。” 19. 飞驰人生 “很不舒服吧。”孟禛握着莫师的手,力度足以带来深深的触感与温度,又不会无法挣脱。 莫师却始终没有抽手。听见孟禛的话,他的手指又轻轻一抖,随后笑着说:“我都长大了。” 孟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却轻轻拂过他颤抖的指节。 “真的……”莫师的神情有些不自在,“我没有很在意……” “好,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孟禛点点头,“你的手在抖。” “我第一次和人说起这件事,有点紧张。”莫师说着调整了一下呼吸。 是的,他只是有点紧张,并不是因为脆弱。 “好吧。”孟禛笑了下,从善如流地放过了这个话题,“那你为什么不打蚊子?” “我怕……”莫师顿住。 “怕什么?” “我怕蚊子。” 孟禛气不打一处来地打了下他的手:“你怕蚊子?怕蚊子吸你的血吗?” 莫师见他终于笑了,心里那块没来由的石头落了地。 “我怕打到的不是蚊子,是人。”莫师坦诚道。 “你一直这样?”孟禛的语气又低落下去,“即使自己一个人时也不敢打?” “唔……总会有风险的。”莫师道。 他从孟禛的神情中读到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心疼。 金于的女朋友是只夜鹭,他总爱自己作出些伤口去博女友怜爱。 莫师不懂他为什么喜欢别人可怜自己,金于说:“那不是怜悯,是心疼。” 现在他终于从孟禛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叫“心疼”,可他不喜欢,一点也不想看见那张总是快乐的脸上浮现出这样难过的神情。 “这么多年……”孟禛轻轻摸着莫师刚被蚊子咬的包,莫师痒得想要抽回手臂又生生忍住,“这么多年,你得被蚊子吸走多少血啊?” “蚊子也吸不了多少血吧……” “正常人的梦灵就算是蚊子,也不可能把嘴贴到你身上。”孟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莫师,“你该打就打嘛。” “好的,我知道了。”莫师笑道。 他的手不知何时恢复了点温度,也不再随情绪波动而颤抖。 他看向身前,影子被越来越长。 孟禛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轻松自然,莫师却总隐约觉得他眉心嘴角坠着点沉甸甸的忧虑。 他看向身后,福至心灵:“我们玩一回跷跷板吧。” 孟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很快答应道:“好啊。” 两人坐在跷跷板两端,你翘起来,我落下去。 在这轮仿佛永不结束的游戏中,草影和人影都晃荡着,这片废弃游乐园的最后一点落寞意味也消散开来。 莫师装作不经意地瞥过孟禛的眉间,见他不再皱眉,心终于安放下来。 - “等等,有电话。”游戏间隙,孟禛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他接起电话,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莫师随他一起起身:“怎么了?” “莫师你今天晚上有事吗?”孟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没有。”莫师无法抗拒他这副神情。 “明天也没有早八,对吧?”孟禛又问道。 “明天是周末。”莫师说道,“我们没有课。” “那就好。”孟禛点了点头,手掌在莫师肩上拍了拍,“计划有变,下一次委托时间可能要提前了。” “果然是这样。”莫师偷偷叹了口气。 孟禛看着他,表情有点抱歉:“抱歉莫师。这周我请你吃饭!” 莫师承认这是个有诱惑力的提议:“好,我跟你走。” 一阵车鸣笛声穿越了游乐园边的杂草,随着孟禛的目光看过去,莫师在驾驶座上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言珅?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哦,其实他的电话已经响了有一阵了。”孟禛呵呵笑道,“但是我第三遍才接。” “……”莫师没想到孟禛和言珅的相处模式是这样,“他不会着急吗?” “不会,言哥脾气很好的。”孟禛回答,“况且他也没有拿来着急的精力。” 莫师想起男人仿佛骨头架子的身躯,点点头,那人看着确实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 “言哥。”孟禛朝言珅招了招手,大步向车子走去,“哦对了莫师,你会开车吗?” “我还在考驾照……怎么了?”莫师问道。 “那你……应该不晕车吧?” “一般不晕。”莫师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哈哈哈。”孟禛的笑声干巴巴的,在上车前最后像接头似的用极快的语速对莫师道:“实在受不了就闭上眼。” 随后又阳光开朗地朝车上走去:“来啦言哥。” 莫师抱着忐忑的心情坐上后座,后视镜里,言珅的目光一如既往倦倦的,迷离而茫然,让莫师怀疑他还没睡醒。 “坐好了?”言珅问道,莫师看着孟禛的动作系好了安全带,此时他心中已有一种听天由命的释然。 言珅看样子也不太在意二人的回答,只是问了一句,便缓缓启动了汽车。 车甫一开动,莫师便明白了孟禛的意思。 那不是启动汽车该有的架势,甚至启动飞机恐怕也没有那么急。 莫师感觉自己坐上了某种陆地火箭,推进器在言珅脚踩上油门的一刻便完成了脱离,整辆汽车载着三个人如升空般向前疾驰而去。 有生之年体验了一把当子弹的感觉。 言珅启动急,刹车也急,油门和刹车在他脚下从踏板变成了某种开关,仿佛只有踩到底和完全不踩两种选项。 莫师前半程还能撑一撑,后半程便实在受不了地闭上了眼。然而即使闭上眼,他还是饱受一次次急刹车的折磨。 终于,他听见前排座位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干呕,他心怀同情地想要安慰下孟禛,却实在没有睁开眼的勇气。 毕竟他自己的胃也好像甩干的洗衣机一般在风中凌乱。 “都多久了还没适应?”前排传来言珅冷冷的疑问。 孟禛缓了一会才虚弱地说:“我这辈子都适应不了这个……” 莫师已经无力回答,眼前的黑暗中仿佛有星辰旋转,美轮美奂。 那是天堂吗? 有东西在我脑袋里开了一场超棒的灯光派对,我要去参加一下。 “醒醒莫师!我们到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莫师缓缓睁开眼,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似的头又昏又沉。 原来是昏过去了吗…… “算你运气好。”孟禛见他没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大臂。 < p>“嘶——”疼痛感让莫师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你小子坐到一半就没意识了,后半段的堵车都没感觉吧。”孟禛面如菜色,心有余悸。 莫师捂着脑袋坐起来:“哈哈,那我真是福大命大。” 堵车?以言珅那个技术真的不会追尾吗? 所幸,汽车外表看起来还算完好无损。 “言珅他真的考过驾照了吗?”莫师小声问道。 “考过了。”言珅冷冷的声音从孟禛身后传来,“汽车不就是个载具吗?能到就行。你以为你骑起来很舒服吗?” “他说什么?”莫师怀疑自己脑子晕车晕坏了,没听懂言珅的后半句话。 “咳咳。”孟禛干咳两声,“他说你以为你开起车来就舒服吗?莫师,我们都在等着你考下驾照的那天哦。” “……好。”莫师想起自己的眼镜蛇教练,一条尾巴都开得比言珅稳当,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加倍勤奋,尽快拿证。 “别啰嗦了。”言珅的头从孟禛身后探出来,“我们到了。” - 莫师走出车门,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额……”孟禛显然也听到了,“别低头看。” 莫师点点头,已然心有所感,心中蒙上一层阴影。 那阴影还长着两条双马尾。 “莫师,你……喜欢毛茸茸吗?” “还可以。”莫师茫然道。 车外灯光昏暗,莫师几乎以为天已经黑了,然而当他抬起头却看见天光从屋顶的缝隙洒下来。 不,不是屋顶,而是横扯斜拉的电线、晾衣绳、灯牌和顶棚。 “明秀村,我市最大城中村。”孟禛介绍道,“租金便宜,人员繁杂,物种也很繁杂……” “确实。”莫师深有感悟地点了点头,一个抬头间他已经看见了不下数十种珍惜物种。 “怎么说到毛茸茸?”莫师问道,抬起脚避开两只横穿马路的小强。 “因为今天我们的顾客,梦灵是一只毛茸茸。” “上次不也是吗?”莫师不明所以。 “这次不一样。”言珅道,“这次的脚比上次多。” “……我懂了。”莫师阻止道,“别说了。” “你会害怕吗?”孟禛问道。 “不就是蜘蛛吗?没什么好怕的。”莫师挺直了腰杆,“从小到大我也见过不少,都是编织界的一把好手。” 话虽如此,他的话音却有些微微颤抖。 言珅莫名笑了一声:“确实,一把好手。” 听懂了这个谐音梗的莫师并不想笑。 他尝试着转移话题:“说起来,为什么这次是□□?” “因为顾客不愿意出门。”言珅的声音在窄巷中带上了混响效果,“准确地说,他出不了门。” “出不了门?身体不方便?” “因为他不愿意见人,见到人就想死。”言珅解释道,“文先生,男,二十二岁,梦灵是一只白额高脚蛛,有严重的社交焦虑。” “非常严重。”孟禛和言珅一唱一和地搭话道。 说话间,三人停在了一扇门前。 “严重到他的家人都半年没见过他了。”言珅接上了最后一句。 莫师目瞪口呆:“什……什么意思?” 孟禛敲敲门:“我们要进来了哦~” 20. 社恐蜘蛛 屋内没有回应。 言珅点点头,孟禛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直直插进了锁眼。 “你们有钥匙?”莫师疑惑地压低了声音,“从哪里来的?合法吗?” 言珅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是事务所私藏的□□,下到百姓家上到银行金库都能打开,别告诉别人。” 莫师实实在在地被唬住了一秒。 孟禛闻言噗嗤一笑,门锁应声打开:“他骗你的,别真信了。” 孟禛打头,莫师在中间,言珅最后。一行人成列走进了出租屋。 坐东面西的房间采光不佳,在这座潮湿阴翳的城市更显得昏暗。小小的起居室大约只有五平方,除了一张餐桌便放不下其他了,屋里灯光暗着,莫师一时看不清楚,脚下绊到椅腿,在寂静的房间中撕开一声锐响。 这声锐响惊动了房间中的某个存在。 莫师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模样,只能听见耳边传来昆虫振翅的“嗡嗡”声,眼前好像有一个小点在移动。 他心下一惊,这次的客户不是一只蜘蛛吗?难道蜘蛛还会飞? “阿姨。”孟禛扬起标准的好学生微笑,对那个空中的小黑点点了点头,“现在情况怎么样?” 随后,莫师听见了一个年迈女性的声音:“像你们说的,他已经睡着了,仪器我也按照你们教的布置好了。” 双眼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线,莫师渐渐分辨出移动的昆虫是一只体型较小的蜜蜂。 蜜蜂阿姨叹了口气问:“你们真有办法解决他的事?” 孟禛郑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想握住女士,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我们会尽己所能的,阿姨。”孟禛微微笑道,对身后的莫师和言珅点了点头。 “阿姨,我们进去了。”言珅打了个招呼。 他刀刻似的侧脸在阴影下显得阴郁冰冷,由于半个身子隐在莫师身后,看着不算显眼。 莫师隐约看见蜜蜂微微向后一动,似乎被言珅吓了一跳。 “好,好。辛苦你们了。”随后蜜蜂阿姨赶忙说道。 - 目送言珅和莫师的背影走进卧室,孟禛又安抚了蜜蜂阿姨几句便走下了楼。 屋子里光线太暗,处处弥漫着灰尘扑扑的陈旧味道,待在其中不太舒心。 走出村,阳光又毫无遮拦地从身后斜照出影子。看向西面,太阳已经渐渐落下不剩半张脸。 孟禛倚在车门上,看着天边的粉霞。神情有些感慨不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心中蓦然涌起一阵久违的滋味。 夹杂着酸、甜与微微刺痛的辛辣。 他将其总结为爱人的滋味。是种欣慰、喜悦与心疼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让他想起人类一种叫做“酸嘢”的食物。青芒条裹上辣椒粉和酸梅粉,入口先是酸,夹杂着闪烁的刺痛,余味回甘,留下一阵轻盈凉爽的甜。 第二教学楼的那次对话,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莫师。真正的开端在很久以前。 自从莫师来到这座城市,他便已经无数次目送过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在小道上、在教室里。 大多数时间他都孤身一人,即使偶有友人陪伴,身上也总是笼罩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孤单氛围。 孟禛知道,这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从未真正地感到过安心。 不被信任,没有玩伴,即使是最亲近的父母也只会带他求助医生,他小小年纪就习惯了不展现自己的个性与天赋。 在最容易自命不凡的青春期,他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壳子里,过着平平无奇的人生。 孟禛看着他高挑出众的背影,仿佛看见了过往岁月中无数个他。 孤单的、不安的、无人问津的。 在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年纪,他都这样跌跌撞撞地走过。 每每想到这里,孟禛便心疼得不行。心口仿佛被刀子划过,留下一阵比创造美梦时更深、更重的痛。 这个魔咒仿佛在今天被解开了。 就在刚刚的出租屋里,当他目视着莫师的背影走进房间,那个背影突然不再显得悲伤而寂寞。 他肩上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身前的路不再漫长而黑暗,身形里也不再满是形影单只的不安。 孟禛惊奇于自己视角发生的改变,今天上午他看见莫师时还感到悲伤和心疼,就在刚才,心中却涌现出一种阳光的希望。 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改变了莫师什么,而是莫师改变了自己。 在废弃的游乐园,莫师对他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经历,又绞尽脑汁地逗他开心、活跃气氛。这对于内向羞涩的莫师而言想必不是一件易事。 想起他笨拙的笑脸,无聊的笑话,孟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是他小瞧了莫师的心性,忘记了莫师的本性和品格。 耳边传来一声鸟叫,孟禛回过神来,坐到车里摇下了车窗。 他伸出手到窗外,春末时节,空气混杂着雨水的气息已经变得有些闷热。 此时此刻,晴天傍晚天气还算清爽,一缕清风从他掌心拂过。 他握了握拳,仿佛抓住最后一抹春意。 - 莫师跟在言珅身后走进了次卧,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前方的脑袋,半遮视线,意图不让今天即将迎接的客人躯体直接映入眼帘。 谁料想,走在身前的言珅突然移开了身形,莫师最不想看见的画面直接映入眼帘。 一只毛茸茸的白额高脚蛛,蛛仰马翻地躺在一张单人床上,黑色的八爪随意摆放排列好似一副残荷图。 莫师当即吓得停住了脚步,立刻把目光移向旁边房间的布置。 屋子不大,床头处有一扇窗,窗外洒进依稀的阳光,照在莫师不愿多看的蜘蛛身上,勾勒出他爪子上的刚毛。 床头被临时假设了仪器,使得本就不大的活动空间更加狭窄逼仄。除此之外房间还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屋子不大但还算整洁,甚至看不出很明显的生活痕迹。只有天花板上隐约可见被烟草熏黑的痕迹。由此能够判断出房间主人最喜欢待的位置,不是桌子也不是床上,反而是门边的角落。 “看得怎么样了?”莫师正在好奇又恐惧地四处打量,言珅从身后幽幽地冒出问了一句。 莫师吓得全身一僵。 言珅并没有等待莫师的回答,自顾自地介绍起来:“文先生,男,梦灵是一只白额高脚蛛。亲属反映近半年来都没有见过他,怀疑他只会在房间没有别人时出门活动,见外人更不可能。” “那这和噩梦有什么关系?”莫师想起自己马上要和言珅搭档,态度放好了一些,讪笑着 问道。 “亲属表示只有半夜能偶尔听见文先生的声音,有几次还在厕所看见了他。但文先生,无一例外地每一次都视若无睹,有时候还闭着眼回到卧室。亲属因此怀疑他出现了梦游症状。” 莫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言珅站在他身后,缓缓地迈动步子,房间空间狭窄,莫师本想侧过身让他先走,回过头却见言珅伸出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那张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在昏暗的光芒下诡异至极。 前有狼后有虎,莫师只好深呼吸着,不情不愿地向前迈步。 距离蜘蛛越近,他越清楚地看见文先生身体的构造,爪子、躯干、头部……就在他接近的过程中,蜘蛛的爪子还不经意间颤动了两下,吓得莫师差点退步踩上言珅的脚。 “莫师。”言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较低,音量也不大,带着点富有磁性的沙哑,尾音轻飘飘地没什么力气,说出的话却极其锋锐:“不管你上次和孟禛搭档时做得怎么样,接下来的一次委托,你都必须遵守我的规则。能做到吗?” 眼见距离入梦只有一步之遥,莫师心知自己还无力反抗,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放弃委托。” “第二,服从我的命令。” 莫师点了点头。 停顿了一会,言珅继续说道:“第三,保护好自己。” 莫师以为这三条都会是没什么人情味的刻板规矩,闻言微微惊讶地回过头,一回头便望进了一双沉着的眼睛。 一回头便没有再错开眼,仿佛有某种魔力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言珅的目光和孟禛很不一样,他的眼角微微下垂,睫毛也无精打采地直直垂落,半遮住其下乌黑的双眼。 那双眼睛极为沉着,仿佛两口无波古井,任何一点波动都被藏在至深至底处。 看向那双眼睛的一瞬,莫师觉得天旋地转。 这感觉很熟悉,是入梦时必经的晕眩。昭示着他又将赶往下一个世界。 在眼前的画面临变化前,他视野中只留下了言珅的神情。 一瞬间,他不可思议地从那个神情中看见了自己熟悉的东西:纯粹的清澈。 与曾经出现在孟禛身上的气质如出一辙。 这丝触动如一缕丝线,在眼前转动的漩涡中旋转、抽长,最终融化在意识深处。 只留下一个疑问:言珅和孟禛怎么会有相似的神情? - 脚底站上地面,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 只是画面却让人感到有些意外。莫师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眼前。 昏暗狭小的房间、桌子椅子单人床、被熏黑的天花板…… 一切似乎都与穿越前别无二致,他好似还站在穿越前的原地。 只是眼前变得空空如也,言珅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言珅?”莫师试探着喊道,“我们已经入梦了吗?” 没有回应,莫师正准备迈动脚步,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对。” 这声音听着熟悉又陌生。 竟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莫师一阵毛骨悚然,自言自语般疑问道。 “我们在同一具身体里。” 21. 梦域之胃 莫师感受着自己声带的震动,微微愣了一下:“在同一具身体,意思是你现在可以操纵我?” 这次言珅没有说话,莫师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只手狠狠掐上了自己的脸,留下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是自己的左手。言珅用实际行动给出了证明。 莫师道:“……我懂了。” 那只手这才松开。 莫师看着眼前的场景,仿佛在观察,过了片刻犹豫再三才问道:“我们同时说话试试?” 言珅没有理会,只是左手又无言抬起给了他一个威胁的姿势。 - 莫师讪讪笑了两声,不敢再调皮。环顾四周,房间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甚至连天花板烟熏的颜色、椅子的角度也别无二致。 床上的蜘蛛不见了,莫师看看自己身上,发现穿的衣服变成了一套休闲随意的居家服,还有些标志着节俭度日痕迹的补丁和破洞。 “我现在……是在蜘蛛先生的身体里?”莫师问道。 言珅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莫师走向书桌,拉开两边的抽屉,其中层层叠叠摆着一沓本子、纸张。 他试探着伸出手,言珅并没有阻拦,莫师便在其中翻阅起来。 “毕业证书,毕业论文,学生证……”莫师一项项细数着,“看来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窗外的阳光洒进屋子里,莫师意识到光线比现实中明亮些许:“这里还是白天?” 言珅始终没有回复,莫师心中不安:“你不说话是默认吗?” 言珅又点点头。 “你还真懒啊……” 言珅不在眼前,带来的压迫感顿时减弱了许多。即使知道言珅还是可以随时操纵这具身体,莫师还是比往日放肆得多。 他在房间中活动,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以前我好像没有那么爱开玩笑的,该不会真的是被孟禛影响了吧? 言珅就在这时候开了口:“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什么?”莫师立刻回答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闭眼。”言珅说道。莫师心想此刻的情境肯定显得自己像精分了一样。 他听话地乖乖合上眼帘。 - 眼前是一片黑暗,随后却慢慢地出现了一粒白色尘埃。 不对,不是尘埃。 莫师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小点渐渐变得清晰,越靠越近。 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罩在白色衣服里像一只飘荡的幽灵,身体在黑暗中仿佛发着微弱的光芒。 莫师理应害怕这个仿佛恐怖片鬼魂的影子,然而看见那点微光,内心却莫名感到一阵平静。 人影越来越近,莫师渐渐看清了他的脸:“言珅!?” “是我。”言珅淡定地回答。 他本就血色淡薄的脸颊在白色微光下显得尤为惨白,光芒柔化了他的轮廓,使他的轮廓仿佛透明。 “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穿成这样?不对,这里是哪?”莫师语无伦次地问道。 “孟禛竟然没有教你凝神?那你之前都是干什么吃的?”言珅挑了挑眉,那股莫师熟悉的刻薄味道又回来了,“这里就是你的梦境。” “什么?”莫师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我们不是在文先生梦里吗?” “睁开眼睛是文先生的梦,闭上眼睛是你的梦。”言珅解释道,“你之前吃东西时,会不会看见什么不一样的画面?” 莫师认真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有,我之前吃噩梦时会看见一些不太寻常的景象。可是……我没有梦。” “这就是你的梦境。”言珅说道,“因为你的梦是一片虚无,所以能够装下别人的梦。” “所以,我吞噬的那些噩梦就在这里?” 莫师问着左顾右盼起来,可是无论看向什么方向,除了白炽灯泡一般的言珅都只能看见黑暗。 “你在找什么?你的噩梦消化物吗?”言珅无语问道。 莫师被怼得哑口无言:“我以为……” “你的梦是一片黑洞。无论什么梦,在这里都会被湮灭得渣也不剩。你的存在或许可以说是……” 言珅的话语停顿出来,向黑暗中伸出了手,莫师盯着他的掌心,在看见那抹光彩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梦域之胃。” 那和孟禛曾展示过的金色光彩如出一辙,仔细观察却截然相反。 如果是孟禛掌心的流光是鎏金,言珅的光就是碎玉。 那光芒看着比孟禛的更尖锐、更奇异、更冰冷,在白色的光泽里泛着淡淡的铁灰,仿佛锈蚀的月光。 同样如一朵烟花般在莫师眼里转瞬即逝,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水晶球。 那水晶球晶莹剔透不似凡物,在黑暗的空间中依然闪烁着碎光,莫师正要凑进去看。 “砰”的一声,水晶球如被一道闪电劈中般留下一道不规则的裂痕。 莫师眼睁睁看着其上自己的脸变成两个、四个、八个……随后那闪烁的小球彻底在黑暗中化作了齑粉,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与此同时,莫师凭空而生一丝带着凉意的味觉。脑海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仿佛牙齿嚼碎一颗冰块。 “怎么回事?”莫师忍不住去抓言珅的手,言珅想躲,动作却不自然地迟钝了片刻,最后被紧紧抓住。 即使在梦中,言珅的手还是冷得像融水一般。 “你吃掉了它。”言珅笑道,“这就是你,永远也不会餍足的食梦兽。” 莫师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生出一丝非人的异样感。 即使之前便被告知了自己是只貘,莫师打心眼里还没能接受这一身份。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自己并非普通人类的意识。 “这并不是吞噬。”莫师喃喃道,“是毁灭。” “随你怎么理解。”言珅说,“能把我放开了吗?” 莫师急忙松开了手:“抱歉,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我懒得操纵这具身体。”言珅说道,莫师感觉他的身形似乎比开始时又透明了一些,“所以该说的我都会在梦境里告诉你。留只耳朵给我。” “怎么留?”莫师问道。 言珅伸出手在他耳朵上抚了一下,没有留下什么触感,莫师却似有所感。 “好了,睁眼。”言珅又恢复了说话冷冰冰的模样。 莫师听话地应声睁眼。 世界重回视野,他感到一阵微微的晕眩。 “别愣着。”耳边传来了言珅的话。 “那怎么办?”莫师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眼前的卧室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地方了。 “你不会开门吗?” “……”莫师无言地把手握上了门把手,仗着言珅懒得生气,“我不想留耳朵给你了。”耳朵里传来一声沙哑的轻笑,仿佛有一股微凉的气流吹过莫师耳畔,激得他微微偏了下头:“可以啊。” “什么?”莫师意外地问道。 “你把自己的耳朵吃掉,它就失效了。” “……我就知道。”莫师恨恨地一气之下推开了门,“你就会戏耍我。” “这也不简单。”言珅的声音隐约带着笑意。 在莫师一片虚无的梦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然舒舒服服地席地而坐:“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容易被耍到。” - 推开屋门,屋外竟然比卧室还黑暗上几分。 莫师走进房间狭窄的过道,屋里的氛围有些难以言明的压抑。 他走进客厅,初见蜜蜂阿姨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她不在?” 耳边没有回复。 不用多问,莫师也猜到那人一定会说:我懒得张嘴。 出租屋起居室面积狭小,旁边有两扇门,透过不再清透的玻璃,隐约可以看见其中的格局。 左手的门是洗手间,右手的门是厨房。 “等等,好像有字。”莫师自言自语地凑了上去,两扇门上各贴着一张白纸。 左手的门上贴着:“禁用时间:每日十点至十一点”。 右手的门上贴着:“禁用时间:11:00-13:00、17:00-19:00”。 “这是什么意思?”莫师有些困惑地伸手去抠纸张,那纸却仿佛天然生在门上一般,竟没有一个能撕起的边角。 “你怎么看?”莫师问道。 “是两条规则,遵守就好了。”言珅说道,声音慵懒得教莫师以为他刚刚睡过去了。 “可这不太好实现吧?”莫师摸着下巴,“厨房不去就不去了,洗手间怎么办?人有三急啊。”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莫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便要在纸上涂抹。 言珅没有阻止,眼睁睁看着莫师涂掉了纸面上的文字。 可就在下一秒,那黑色水笔留下的字迹如剥丝抽茧般凭空消失。 莫师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用笔画、用刀划,无一奏效。 他的脸色慢慢变得不太好看:“这有鬼吧……” “梦主遵守了几年的规则,你想用一支钢笔抹消掉?”言珅的声音又从右耳传来。 莫师恍然大悟,不甘心地放下了笔和刀,心情从最初的不解变得有些发毛:“是规则……” 他接着推开了厨房的门。言珅毫不意外地又掉了线。 莫师走进厨房,灶台角落积着黏腻的油垢,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 厨房的格局很简单,进门右手边依次排列着冰箱、水池和灶台。 在冰箱上,莫师又看见了和前两次如出一辙的白纸,上面写着:“用餐时间:13:00-14:00、19:00-20:00是进食时间。” “又一张。”他神色有些凝重,伸手拉开了冰箱门。 奇怪的是,冰箱里并没有任何食物。 那景象和身边老旧的厨房格格不入,没有一丝生活痕迹,仿佛从未使用过。 就在这时,莫师听见了屋外传来微小的声音。 隔着两层门,那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莫师敏锐的耳朵还是听出那是昆虫振翅的“嗡嗡”声。 “言珅,有人来了!”他喊道。 22. 吃掉白线 莫师手忙脚乱地把刚刚拿起打量的锅铲、餐具放回原处,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噪音。 就在他准备推门逃离厨房时,屋外传来了开门声。 随着来者进入屋内,模糊不清的“嗡嗡”声顿时清晰了起来。 莫师推门的手卡在半空,虽然已经知道了屋外可能出现什么,他还是莫名地一阵紧张,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屋外的声音离着厨房越来越近,渐渐地,莫师从门上的玻璃中看见了一个移动的黑影。 那飞舞的身影看着和现实中差距不大,只是变大了许多倍,双翅扇动时带起来的气流吹得不结实的门轻声作响。 蜜蜂在起居室中停顿了片刻,突然回过头看向了莫师。 两只复眼的视线交叉,直直地指向门后的莫师。 莫师本不怕昆虫,见到这一幕还是不由得后退两步,忍不住问道:“她是怎么发现我的!?” 言珅冷冰冰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变得严肃:“你一直挡着门,她扇动翅膀时这扇门没响,当然会来这边。” 眼见着蜜蜂离厨房越来越近,言珅的声音愈发低沉:“躲起来。” “要躲吗?”莫师的心跳快要跳出嗓子眼,“蜜蜂应该不会害他吧……” “那你试试?”言珅说道。 莫师咬了咬牙,在生理性的恐惧与强烈的不安直觉驱使之下,最终还是听从了言珅的命令。 食物柜下有个狭窄的空间,莫师忍着脏把自己缩进其中,所幸文先生的身体不算高大,柔韧性也较好,像个蜷曲起来的西瓜虫一般整个缩进了凹槽。 就在这时,莫师最不愿看见的一幕发生了——刚刚被他仓促塞回原位的餐具厨具在微小的晃动下,支点变得岌岌可危。 最终,由一根饭铲打头,所有的厨具餐具迫不及待一个接着一个地砸到了地上。 耳边传来一阵堪比舞狮表演的锣鼓喧天。莫师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这平地惊雷的声音,屋外的蜜蜂彻底陷入了疯狂,莫师听见门剧烈地晃荡起来,老旧的门板碰撞门框,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最终,那声音进一步升级,变成了更重、更沉的碰撞声。 然而门始终没有打开。 心惊胆战的莫师试探着睁开了眼,门外的阴影越来越明显,仿佛一只巨兽遮挡住了室外的光线。 她在碰撞厨房门,随着她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的撞击,门外的光线忽隐忽现,在地上投下一个令人汗毛直竖的黑色影子。 莫师看向门板,原来是一根饭铲以正巧的角度卡在了门缝里,以至于她无法强行突破。然而随着门外撞击的力度越来越大,那根饭铲岌岌可危地摇晃起来,有被撞飞出去的风险。 “言珅……”莫师的声音有些发抖,“怎么办?” “没救了。”言珅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什么叫没救了!?”莫师崩溃道。 “要到十一点了。”言珅说道。 莫师移开眼睛看了眼手表,指针颤颤巍巍地指到十一的位置。秒针距离最顶部的数字十二还有三格距离。 “莫师,记住我接下来告诉你的动作。”言珅的声音在兵荒马乱的撞击声中如一块石头一般沉着,一如既往地轻弱却无可反驳,“当她闯进来以后,你闭上眼睛想象刚刚发生所有事情。” 莫师看着一分一秒转动的指针,认命地闭上了眼:“好。” “然后吃掉它们。” “什么!?”莫师大声问道。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不知来自何处的钟声。 就在这一瞬间,饭铲被撞飞,像子弹一般撞上墙壁又反弹到地面,发出了金石相击的巨响。 “就是现在。”言珅的声线稳得像永不波动的心电图。 莫师咬紧了嘴唇,齿列咬进下唇,逼着自己想象刚才发生的事。 他几乎感觉到蜜蜂振翅带来的风声,胸口不知触到什么,尖锐而锋利,好似可以刺穿他的心肺。 终于,黑暗中浮现出一条剧烈抖动的丝线。 莫师不再犹豫,一口将其吞下。 丝线的口感交织着绵软和坚硬,仿佛一根半生不熟的面条。 就在他将其吞咽殆尽的一刻,胸口传来一阵仿若被箭头贯串的剧痛。 突如其来的剧痛下,莫师的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疑惑。 那是什么? 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鲜血汩汩涌出染透了胸口四周的衣物,仿佛一朵绽开的红花。 视野剧烈地摇晃,周围的世界仿佛言珅手中碎裂掉的水晶球,由上而下出现了斑驳的裂痕。 在愈来愈模糊的视线中,莫师看清了插进自己胸口的长针。 是一根变长了数倍的蜂针。 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却,只剩下蜜蜂不住振翅的嗡鸣声。 终于,眼前的一切都烟消云散,消失不见。 世界短暂地陷入一片黑暗,连同耳边的蜜蜂嗡鸣也散去。 莫师的意识有些短暂的恍惚,在清醒的尽头,只听见一声焦急的呼唤:“莫师!别——” 他没有听全那句话,呼唤声便如换台的收音机,陷入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沙沙声里。 迷蒙间,那声音像雨又像风,却不是人间的雨风。 莫师好像想起了什么,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涌进脑海,他好像站在一个分明从未去过的地方,那时他称其为“家”。 那里的雨落地成海,那里的风吹过一阵便换了季。 某种感觉牵引着他的心脏,莫师站在这虚无之海中回过头。 他直觉会看见什么,看见谁,然而,眼前的光明就在这一刻彻底湮灭。 他回到自己漆黑一片的梦境当中,最后的意识只留下一句。 “莫师,你要去哪?” 还有一颗浮沉的白色尘埃。 - 他睁开了眼。 肺部好像许久未曾呼吸般,一阵干涸窒息的闷痛。 莫师急切地大口呼吸起来,像搁浅的鱼渴求清水一般渴求着氧气。 缓过来后,他的手捂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剧痛仿佛一个幻觉般慢慢消却。 “言珅?”他问道。 耳边却没有传来回答。 “言珅,言珅!?”莫师的心脏突突直跳,被一阵强烈的不安感攫住。 右耳就在这时传来了声音。 “莫师,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言珅的声音。 “谢天谢地……”莫师刚要感慨,却听见对方的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听我说。”言珅打断了他,“我们现在不在同一个梦中,我维持不了太久对话。” 莫师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在身侧捏紧了拳,逼自己冷静 下来。 “半夜十二点,我们在你的梦里见。”言珅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莫师想问起却无从打断。 “记着我交给你的方法,和之前告诉你的三条的规则。”言珅最后说道。 “你——”莫师刚想说话,却突然感觉右耳一轻,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恍有所失,“言珅,言珅?” “他好像真的听不到了……”莫师微微皱起了眉。 莫师回忆起刚才的一幕,自己吞噬的丝线是什么?世界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时?还有那奇怪的感觉…… 他决定一切结束后要向言珅要个说法。 想到言珅刚刚有些艰涩的嗓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担忧。 窗外洒进正午的阳光,莫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指针指到了一点。 - 现在是进食时间。 莫师已经尝过了违抗规则的后果,虽然刚刚受到重创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还是不得不拖着酸痛的四肢走向门外。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压抑气氛,只是这一次对面的主卧房间关上了门。 莫师听见其中传出一阵“嗡嗡”声,胸口被扎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幻痛。 现在想来,门上的白纸黑字大概是文先生自我保护的守则。他猜测在规则允许的时间内蜜蜂应该不会出现在客厅,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当他走到客厅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场景和先前一模一样,门上的规则牌却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左门写着“不要在十点至十一点去厕所。如果确实要去,请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右门写着“11:00-13:00、17:00-19:00,不要去厨房。如果你误入厨房,请立即开始进食直到所有声音消失,方可离开。” 规则看似变得更为周全,添加的文字却比之前更加不讲道理,带来一丝不祥的诡异气息。 莫师紧紧皱起了眉。 客厅中的餐桌上摆着一荤一素,两菜一饭,传来一阵阵诱人的香味。莫师感觉这具身体传来一阵空虚的饥饿感。 看来眼前的菜品就是要进的食了……莫师坐在桌边,拿起筷子。 菜色鲜亮诱人,看得出厨艺高明,莫师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反胃和恶寒。 筷子夹起一块茄子,裹着浓郁粘稠的汤汁,在昏暗的光线照射下闪着油光。 这明明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炒菜,莫师却感觉自己的握筷的手有些抖,刚刚燃起的食欲顷刻消却,只余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深呼吸一口,闭紧眼睛,像小时候吃药一样把筷子送进了嘴里。 或许是由于过度紧张,那块茄子刚刚放在舌头上,莫师竟没有尝出味道。 直到牙齿咬下,那茄子竟然有种爆浆的口感,莫师睁开了眼睛,鲜香的味道才在舌尖炸开。 吃下第一口后,莫师食指大开,开始了风卷残云。 - 另一边,言珅睁开了眼,骨骼嶙峋的手第一时间捂住了胸口,正是蜜蜂刺穿的位置。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眉不自觉地微微皱着,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些许。 他清了清嗓子,残留的痛觉渐渐消却,感觉身体和莫师的联系已经完全被切断,他轻轻啧了声。 “麻烦。” 23. 五条规则 莫师眼前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嘴角被油渍沾染,门上玻璃倒影里,他的目光有些昏沉,仿佛行尸走肉般没有丝毫光芒。 就在放下筷子的一刻,他感觉脑袋穿过一阵凉风,吹得他一阵抖擞。 手离开筷子后,他的目光清澈起来,一瞬间感觉刚刚自己的脑袋仿佛不属于自己。 看看手表,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他却对整顿饭几乎没有记忆。 他努力回想着整个进食过程,只觉仿佛机械式地一筷一筷向嘴中填鸭,牙齿咀嚼的速度甚至跟不上筷子夹菜的速度。 仿佛……身体和嘴断联,变成了只会进食的怪物。莫师想起一些教育孩子不要贪吃和暴食的童话故事,一阵不寒而栗。 莫师站起身,走向洗手间洗了洗手。 洗手池上方悬着一颗暗淡的灯泡,散发出苍白又冰冷的光芒,其下是一张边缘已然生了锈的镜子。 镜子中倒影出一张清瘦的脸颊,头发有些长,估计有四五个月没剪过了。刘海垂下挡住了他的眼睛,头上仿佛顶着一蓬浓密的灌木。 看见嘴角的油渍,莫师更加确定刚刚的一切不太对劲。他虽然喜欢吃饭,却享受于每一个味道、咀嚼触感的刺激,从不会让自己吃得如此狼狈。 想起那菜最初带给自己的恶寒,莫师感觉全身汗毛倒竖。 压抑的房子,诡异的规则……这个梦境仿佛一个过分真实的鬼屋现场,还有真人NPC扮演。然而比鬼屋的危险更加真切,这里的“NPC”真的会夺走玩家的性命。 站在危险的洗手间,他脑子里一直闪回着被蜂针贯穿胸口的恐怖记忆。房间的气温仿佛骤降,有一瞬间,他甚至怀念起言珅在自己耳边浇冷水的话语。 莫师深呼吸几次,用冷水抹了把脸,就在拿毛巾擦脸的时刻,余光瞥到了右下角的马桶盖。 他呼吸一窒,马桶盖上赫然贴着如出一辙的白纸,竟然又是一条新的规则。 “你必须吃完所有东西。如果吃不完,把食物全部冲入马桶销毁,不要留下残渣。” “这是第四条……”莫师将新出现的规则牢牢记进脑袋里。 他想起自己刚刚吃得精光的餐盘,松了口气:“这应该没事了吧。” 带着满腔的疑问和不安,莫师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的一刻,全身的紧张不安终于被隔离在屋外。 莫师不由得松了口气,坐回床上,这里应当是唯一一处他不会遇到危险的场所了。 怪不得文先生会一直把自己关在卧室。莫师想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向后倒去。 然而,就当他的头碰上枕头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和之前一样洁白的天花板,而是另一张白纸—— “0:00-4:00,若听到异响请立即闭上眼睛。” 莫师如受了惊的猫,整个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如临大敌地盯着头顶的第五条规则。 “这间房子还能住人吗……”莫师不自觉地自言自语道,此时此刻,听见人的声音能够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 刚刚升起的些许睡意消失殆尽,莫师起身坐到了书桌前,从杂乱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 他眯缝着眼睛,生怕抽出的纸上又出现一句无法理解的文字。 莫师抽出一只钢笔,在纸上梳理起截止目前出现的规则。 第一条、10:00-11:00,不要去洗手间。如果要去,请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莫师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之后的时间洗手间应该都是安全场所。 第三条、11:00-13:00、17:00-19:00,不要去厨房。如果你误入厨房,请立即开始进食直到所有声音消失,方可离开。 第四条、13:00-14:00、19:00-20:00,无论是否饥饿,你必须进食。 吃东西,又是吃东西。莫师又想起刚刚吃饭时的不祥感受,嘴里不知为何残留着淡淡的苦味。 是食物的问题还是房间的问题?如果不吃饭又会发生什么? 第五条、你必须吃完所有东西。如果吃不完,把食物全部冲入马桶销毁,不要留下残渣。 莫师的笔尖在第五条规则上停顿了片刻。 提起进食,人们总会第一时间想到获取营养、品尝食物。 强制的进食时间、无意识的进食过程……看似是为了填饱肚子,可如果进食的目的不单单是进食,而是消灭食物呢? - 另一边,言珅站在洗手间中,将桌面上的食物尽数倒进马桶。 在莫师吞噬掉上一条时间线后,出于某种尚未明晰的原因,言珅被留在了原来的梦中,而莫师则去往了另一个相似的梦境。 简单来说,两人被强行隔离在了两个平行世界。 抽水声响起,油腻的食物在洗手间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令人恶心的光泽。 言珅不太喜欢普通人吃的食物,他维持生命体征通常依靠三种东西:糖果、咖啡、葡萄糖补水液。 这么多年来,他的牙齿还没有掉光,人还没有因营养不良而死堪称一个奇迹。 连在现实中言珅都不愿意进食,想让他在梦境中进食更是无稽之谈,更何况是这种让人看一眼便觉得不对劲的食物。 他直接无视了冰箱门上的进食规则,在看见餐桌上的食物时,他和莫师一样感到一阵恶寒,脑海中第一时间产生了某种直觉。 重点不是进食,而是食物本身。 倒掉食物的举动没有被惩罚,这更加坐实了言珅心中食物异常的猜测,一定有某种原因让这些食物不能暴露在人眼前。 而这座房子里的人,除了文先生就只有蜜蜂。 想起蜜蜂,他又回忆起了蜂针刺入胸口的疼痛。 那不是一种单纯的疼痛。第一瞬的撕裂痛感压过了所有感官,几乎就在这一秒,莫师以最快的速度吞噬了那条时间线。 尽管如此,言珅还是隐约感觉到那阵痛楚过后隐约泛起的麻痹和眩晕。 那丝麻痹是从伤口处扩散开来的,即将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皮肤传遍全身,将人的身体变为一具无力反抗的猎物。 在蜜蜂凑到眼前时,言珅观察到她的体型较小,身体更为纤细、光滑,腰部更加明显,几乎没有绒毛。 这不是常见的蜜蜂、马蜂外表。那根蜂针上或许带着可以麻痹猎物的毒素。 言珅站在镜子前。虽然他和莫师此时此刻都在文先生的躯壳里,镜中映出的身影却大不相同。 莫师扮演的文先生清瘦、憔悴,但那双眼睛中仍承载着清透的光芒,细窄的脊背挺得很直。 文先生身高 不矮,在这间小出租屋里进门出门甚至需要低头,在莫师的扮演下就像一根挺拔的竹子。 而言珅扮演的文先生则带着某种疲惫的沧桑,眼角嘴角都无精打采地下垂,眼中的光芒被遮挡在眼皮和睫毛之下,只露出半颗浑浊的瞳仁。 仿佛为了节省所有不必要付出的力气,他迈步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他是漂浮着移动的。 从洗手间走出,言珅没有回到安全的房间,而是推开了隔壁厨房的门。 在他的门上,规则没有更新,仍是那条最简单的“11:00-13:00、17:00-19:00,不要去厨房”。 - 时间很快来到夜晚,莫师举着整理出的五条规则一筹莫展。 保险起见,他没有碰今晚的食物,而是将它们全部倒进了马桶。 在最新发现的第五条规则上,莫师圈出了“异响”二字。 什么是异响?为什么会有异响? 在出租屋卧室的窗外,能清楚地看见的一轮高悬的月光。 随着夜色愈发浓郁,那抹月色也越发清亮地洒进屋子,甚至比莫师印象中的任何一轮月光都更加明亮,床脚的墙壁花纹都被照射得清晰可见。 时针渐渐接近了十点,莫师毫无困意。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响声如针刺进他耳中。 这声音霸道得不容忽略,莫师明明体感它的源头在卧室之外,音量也不算大,心脏却仿佛被刺入了根钩子似的,受到一阵带着痛痒的牵扯。 百爪挠心般,一种莫名的冲动拉着他向门外走去,与这阵诱惑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强烈的饥饿感。 没有吃晚饭的后果似乎这时才浮现,这阵强烈的饥饿感几乎让莫师感到抓狂,胃里仿佛有一朵火焰在熊熊燃烧。 莫师狠狠摇了摇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一阵利落又火辣辣的痛,他逼着自己从这强烈的欲望中抽离。 他愈发感觉这屋子很不对劲,仿佛有某种氛围无孔不入地渗透他的心智,总教他仿佛被附身一般做出不属于自己的决定。 心稍微平静下来,可那声音却没有消失,甚至比刚刚更吵、更扰人清净。 莫师不住地深呼吸,免得又被蛊惑心智。 第五条规则灵光一现地钻入了他的脑子里。 “异响……?”莫师在那愈来愈强的声音中自言自语道。 他不自觉地站起了身,心底冒出了一种念头,促使他焦灼地来回踱步。 既然零点之后他就不能再探索这个声音的来由,此时此刻或许是他弄清缘故的唯一机会。 站在卧室门前,莫师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最终,他咬紧牙关推开了门。 过道一片漆黑,唯有对面的房间门缝中泄出一丝灯光。 莫师蹑手蹑脚地向客厅走去,那声音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近,直到站在洗手间与厨房的两扇门前,莫师难以分辨声音到底来自哪边。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开门声,熟悉的“嗡嗡”声压过了所有响动,如一记重锤砸到了莫师脑后。 莫师登时汗毛直竖,心脏仿佛跳楼机般狠狠坠下高崖。 灯光从身后洒来,时间来不及了。 莫师心脏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缺氧似的空白,身体带着逃生的意志推开了左手边的门。 24. 夺命狂蜂 他一头钻进了左手边的洗手间。 夜半,洗手间没有开灯,只有隐约的月光从窗外洒进,照亮他在镜子中模糊的身影。 莫师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般,不住地敲着肋骨,喉咙甚至涌上一阵铁锈味。 门板似乎隔绝了一部分威胁,莫师却还是不敢大口喘气。 他的背抵在门上,没有开灯,听见身后门外传来越发清晰的“嗡嗡”声。 这个时间,洗手间理论上是安全的。莫师听着蜜蜂的振翅声渐渐离开自己的方向,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放松地合上双眼时,门外传来了异响。 “咚、咚、咚”。 是什么东西在敲打单薄的门板,而且不止一个着力点,而是三个、四个,组成一种诡异的节奏感,仿佛在打架子鼓。 隔着一层薄木板,莫师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敲击在门上的位置。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最后变成了狠狠的撞门声。 文先生的躯体虽然清瘦,但也是个高挑的成年男人,此时此刻堵着门的力气却比厨房那根掉落的饭铲更不堪一击。 他几乎听见自己的肋骨、脊背在和撞门声共振,每一声碰撞都打在他的骨骼上,恨不得把他也敲打散架。 莫师心中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规则上明明没有写蜜蜂会在这个时间来到洗手间。 他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敲击声暂时消失,莫师的听觉敏锐地察觉到嗡嗡声的远离。 然而此时此刻,他不敢妄想这是危险消失的迹象。如果他是门外那个人,当无论如何都撞不开一扇门时,他就会选择…… 莫师的头皮一阵发麻,身体凭借着天性的危险雷达向前一扑。 也就在他双脚离开地面向前冲去之时,屋外传来一阵仿佛摩托车轰鸣声的巨响,莫师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还没等他汗毛倒竖,随后便传来了门板破裂,碎片落地的巨响。 仿佛水晶灯砸到地面,仅有的昏暗光线碎成一地拾不起的狼藉。门板被撞破,波及到头顶的灯泡、身前的镜子,一时间金石齐鸣,砸了个落花流水。 莫师凭借矫健的肢体,脚后跟距离碎裂的门板只有半步之遥,勉强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身后又传来熟悉的毛骨悚然感,仿佛无数不善的视线盯得他汗毛直竖。 莫师感觉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胸口已然消失的伤口又莫名地作痛起来,伤口边缘却泛开一圈圈麻木。 他很快意识到,是来自蜜蜂的注视。那目光仿佛带着毒液般注入身体,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思维都在变得迟缓。 一个念头随着第一条规则涌上他的脑海——决不能和蜜蜂对视。 第一条规则写道:如果要在禁用时间去洗手间,要闭上眼睛,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闭眼。 莫师还没有弄清这条规则背后的逻辑,便死马当活马医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有一瞬间,他几乎感觉那熟悉的尖锐物体又抵上了他的背心。 心脏山崩地裂般不住地震颤,每一下都几乎跳到喉咙。 然而莫师什么也不能做,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任由蜜蜂飞舞带起的风吹过他的后颈,风干他刚刚冒出的一身冷汗。 这煎熬的时光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蜜蜂仿佛对地面上这具装聋作哑的躯壳没了兴趣,振翅声渐渐落下,通过她的声音,莫师推测她此时此刻在自己身前。 他不敢睁开眼睛,紧紧闭着眼向外爬去。 地面上的碎玻璃、木刺扎进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可莫师已经无暇顾及,也没有发现自己此时此刻已经鲜血淋漓。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个恶毒的文字游戏。 洗手间的禁用时间是每天十点到十一点,而厨房的禁用时间是每天11:00-13:00和17:00-19:00。 后者使用的是二十四小时计时制,莫师想当然地以为前者也是如此。 可事实证明,前者的十点至十二点采用的是十二小时计时,也就是说早晚的十点到十一点,他都不能进入洗手间。 莫师忍着皮肉的剧痛狼狈跑回房间,直到把房门紧紧关上,确认嗡鸣声已经被隔绝在外,才终于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被月光照射得明亮的墙壁,一瞬间刺得莫师眼前眩晕。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平复胸口灼烧的疼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和裤管。 手上、腿上都被满地锐物割出了许多口子,伤口不深,数量却多,鲜血已经洇湿了袖管和裤腿。 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神经。莫师倒在了狭窄的单人床上,年迈的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盖住了莫师倒吸一口冷气的“嘶”声。 他轻轻脱下外套,露出受伤的手臂,新鲜的血液还在流出伤口,整个手臂遍体鳞伤得触目惊心。 莫师想到接下来还要在梦中见到言珅,回忆起那句“保护好自己”。不知怎地,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 他强撑着爬起身,走向书桌,从抽屉里翻出了几张创口贴。 莫师看着殷红的伤口。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仔细地清创和消毒,然而此时此刻他绝不可能再迈出房间半步。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他随意地贴上了几枚创口贴,甚至没有将伤口遮盖完全,然而此刻也只得暂且自欺欺人地遮掩过去。 - 言珅听着门外越来越接近的嗡鸣声,屏住了呼吸。 虽然先前劝说莫师尊重规则,言珅自己却也远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相反,当他看见这三条蹊跷的规则,心中便坚定了一个念头:这三条规则一定有空子可钻。 言珅见过太多的噩梦,山重水复的迷宫,毫无生机的荒野,群狼环伺的绝境……可从来没有一个活人的梦是不给自己留余地的。 即使再绝望的患者、再死寂的梦境,也一定有一条出路。或许在万千条沉船之后,或许在数不尽的枯木之间……那生路总是出现在绝处之后。 在这个充满不安与压抑的梦境中,出路或许就在这些随处可见的小纸条背后。 但梦境似乎没有要给他启发的意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身尝试。 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然而比起不安与恐惧,他的情感更接近于跃跃欲试的紧张。 言珅窝在水槽下的碗柜里,其中传出一股潮湿的发霉 味,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到整点,门锁应声而响。 门被推开。嗡鸣声夹着气流从门口吹进,言珅从碗柜缝隙中看着外界的动静。 从安全距离观察到蜜蜂的外形,他更加确定这不是一只常见的黄蜂,她的腰节更加纤细,身体更加光滑,背后两片翅膀呈半透明状,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黄。在她的尾部,伸出一根长而尖的蜂针,在针头处并无普通蜜蜂应有的倒钩。 然而就在这时,蜜蜂振翅的声音微微停顿了。 言珅眉头微微一皱,敏锐的神经仿佛接收器一般接收到了危险的信号,他第一时间缩回了碗柜的深处。 他并不慌乱,渐渐看着柜门缝隙处的光芒被黑色的影子遮蔽,呼吸放得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生物感知其他环境的方式无非是视听触嗅几种感官,根据蜜蜂的习性推断,嗅觉应该占据了主要地位。 言珅早有准备,从卫生间中拿走一瓶花香型沐浴露,此时此刻他将沐浴露均匀地涂抹在碗柜底部,也抹在了自己身上体温最高的皮肤。 散发着霉味的碗柜中顿生一阵香气,混杂着原本的味道更加难以入鼻。言珅嫌弃地皱起了眉。 紧接着,他并不意外地看见从柜门缝隙处伸进来两个黑白相间的触角,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四肢,躲避开触角的追踪。 两根敏锐的触角如同摆动的细叶,在碗柜中毫无规律地来回扫动着,言珅的动作渐渐从游刃有余变得吃力起来。 他像电影中躲避红外线照射的特工,只不过环境更加狭窄,还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就当他抬起一只腿躲开下方触角时,另一根竟从头顶毫无预兆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扫了过来。 言珅的呼吸微微一滞,保持着一只腿悬空的姿势死死仰起了头。 触角从他面部正上方扫过,言珅不敢呼吸,生怕被蜜蜂敏锐的触角感知,还要保持着这堪比杂技演员的姿势。 渐渐的,身体在昏暗的碗柜里微微发起抖来。 他紧紧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的发出声音,腹部和双臂越来越酸,身体仿佛有千钧重,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彻底崩溃之际,那两根触角终于停止了探测。 两根触角从缝隙中撤出,言珅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体落回地面,小腿传来一阵抽筋的锐痛。 ……这具身体似乎也不太耐造。 他一边努力绷直双腿,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门外猎手的动态。 她似乎想起了原本要做的事,远离了这处碗柜。 言珅刚刚松一口气。专心致志地对抗自己抽筋的小腿,一阵光芒突然从身侧打了下来。 向身侧看去,只见一双复眼水灵灵地盯着自己,身后的双翅扇得快活。 …… 言珅放弃挣扎地出了口粗气,鼻息间混着香精编织的花香与阴湿的霉味。 就在他算计着自己有多大概率从碗柜和厨房门的缝隙处逃生时,余光突然扫见了什么。 蜜蜂的身体近在眼前,却带来了一阵熟悉而怪异的味道。 言珅低下头看,那是一盘和他中午时没吃的菜如出一辙的素炒茄子。 与此同时,那根悬在半空的蜂针抵上了他的胸口。 仿佛在说:要么吃,要么死。 25. 成为噩梦 食物的香气像具备强大杀伤力的生化武器,刺进言珅的鼻腔带来一阵晕眩。 他看了看蜜蜂端来的菜,又看了看蜜蜂的神情,她的举止没有上次那么具攻击性,那双黑色的复眼中流露出某种言珅暂未明晰的情感。 期待?关心?言珅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似乎并非恶意。 他不明所以地偏过头深呼吸了一口,咬牙接过了蜜蜂递来的盘子。 盘中的食物香气更加诱人,称得上色香味俱全,可言珅偏偏就是没有品尝的胃口,只是看着酱汁的色泽和茄子的形状便愁眉不展。 然而对面的蜜蜂远没有离开的意思,身后的双翅不住地震动,不仅仅是两侧的复眼,中间的三只眼睛也盯着他闪闪发光。 “别卖萌了。”言珅冷冰冰地说道。 蜜蜂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在听懂他的意思以后垂头丧气似的低下了两根触角。 言珅丝毫不为自己扫了梦境中大BOSS的兴而产生丝毫情绪波动,他眼中只有那盘仿佛毒药一般的菜肴。 蜜蜂虽然态度比上次随和了许多,蜂针却牢牢地抵在言珅胸口,没有丝毫心慈手软的意思。 言珅知道事情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脸上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用筷子夹起了一块茄子。 食物贴到嘴边,温热而湿润的触感让他倍感陌生。喉咙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出现呕吐反射。 心一横,牙一咬,言珅逼着自己张开了嘴,将筷子递进嘴中。 就在茄子接触到舌尖,在味蕾上炸开咸鲜的一刻,言珅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无论何时何地言珅几乎总能保持清醒,即使是低血糖发作眼前一黑时也一样。 可这一刻,他的脑子仿佛被清空了,计划消失了,厌恶消失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整片宇宙中都只剩下那块茄子和其上裹着的酱汁。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食物竟然如此美味。 这状态持续了不知多久,一个尖刺般的念头从混沌的意识中浮出,如同深海中的一块暗礁触上了巨轮。 “莫师还在等我。” 这个念头如针刺一般扎进了言珅的大脑,又仿佛把他的灵魂抽进了注射器一般,将他从一片浑噩的状态中强行剥离。 他狠狠摇了摇头,手中的筷子磕碰上盘子边,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的脑袋彻底清醒了过来,眼皮却变得沉甸甸的,好像被刚才的经过抽走了精神,全身像是刚长跑过似的酸软无力。 胸口的蜂针已经撤走,蜜蜂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似乎已经走远了。 低头看,盘子里的菜色竟然已经消失了三分之一。 他从碗柜中爬起,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没有遭到阻拦。 然而他的表情却渐渐变得凝重,脑海里回顾着那诡异的异常状态,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胃里翻腾不止的恶心感。 多年不正常进食的习惯,即使在梦中也无法一朝一夕间扭转。 熟悉的反胃与恶心感找上了他,言珅来不及多想,捂着翻腾不已的胃口跑进了洗手间。 许久之后,洗手间传来一阵水声,从中走出的言珅面如菜色,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眼下的黑眼圈如淤青般挂在失去血色的面容上,整个人憔悴异常。 保险起见,他故技重施地把剩下的菜肴倒进了马桶。 做完这一切的言珅回到房间,视野还残留着不停旋转的满眼金星。 脑袋昏昏沉沉,或许是挣脱了那异常状态后留下的轻微后遗症,胃部残留着钝刀割肉的疼痛,他不耐烦地用掌根怼了怼隐隐作痛的器官。 隔离了屋外的动静,他终于有时间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如此看来,想要在禁用时间内进入洗手间或厨房而不被蜜蜂发现基本是没有可能的,但被蜜蜂发现并不等同于直接死亡,而是可以用其他方式补救。 既然在厨房中的补救方式是进食,那么在洗手间中想必也会有类似的途径。 言珅试着闭上眼睛,由于残留的晕眩感一时仿佛眼冒金星,就在他想要睁眼时,一个声音传进了他的脑海。 - “言珅?” 时钟终于指向半夜十二点,莫师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片全然寂静的黑暗。 起初黑暗中空无一物,莫师等待了许久,学着在自己的梦境中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直到他等得开始怀疑这里到底是梦还是一座暗无天日的牢房,一抹熟悉的微光出现在了世界尽头。 还是那粒白色的尘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飞尘变成了一粒米,又从一粒米变成了一颗卵石。 言珅愣了一愣:“你那边现在是半夜十二点?” “对。”莫师也愣住了,“你那边不是?” 两人终于拉近了距离,梦境中的言珅还是那副装扮,只是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更加透明了一些。 “我明白了。”言珅皱了皱眉,“在你吞噬掉那段时间线时,我被留在了原线的开头,而你则去往了另一条时间线。” “我吞掉的那条线……是时间?”莫师不可思议地问道。 “准确的说是我们经历的某种可能性,就像游戏中的一条支线。”言珅解释道,“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你也太不靠谱了。” “什么!?要不是我——”莫师忍不住炸毛,却在看见言珅脸色的一刻不自觉地皱紧了眉:“等等,你不太对劲。” 言珅还在思考中,闻言挑了挑眉:“嗯?” “你怎么变透明了?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技能,就像孟禛那样?”莫师问道。 想起之前被言珅骗得团团转的经历,莫师决定这次主动打破信息差:“如果有这种情况,身为搭档我有权利了解。” 莫师的表情很严肃,言珅挑起的眉又落下,嘴角不自觉抽了两下。 “好啊,人不大心操的不少。”言珅笑道,“你想多了,我不会像孟禛那样使用能力,凡事肯定让你先上。” 莫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对,你偷换话题。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不是你打算怎么用。” “……”言珅从自己的思路中抽离出来,上下打量着莫师,“你也不对劲。” “啊?” 言珅伸出手抓住了莫师的手臂,听见一声没忍住的倒抽冷气声。 “手怎么了?”言珅看着自己手心染上未干的血色,皱起了眉。 “意外……”莫师心虚地干咳了两声。 言珅已经卷起了他的袖子,莫师意外地看着他的神情,不仅仅是责备、嫌弃,还有一些真心实意的担忧。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疲惫倦懒的眸子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情感。 莫师看着那个目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咳,其实没事,都 是在梦里……” “在梦里也是会死人的。”言珅冷冷道,“也会痛,会感染,会发炎……” “好了。”莫师举起手投降,“别再咒我了……” 言珅收回目光,把手掌轻轻搭在莫师手臂上。 在黑暗中泛起了一阵碎玉般的光芒,莫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臂先是泛起细碎的疼痛,接着痛感变成了微微的凉意,好像碎冰落在手臂上,留下晶莹的水痕。 与此同时,脑海中传来一阵微凉的刺激,仿佛饮下一口冰泉般,喉咙划过清冽的触感。 在这阵凉意过后,全身创口的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言珅抽回手,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芒,莫师惊讶地看到自己的手臂,皮肤已经变得光洁如初。 他很快反应过来,去看言珅的反应:“这是……你的能力?” 言珅不置可否,在黑暗中身形又变得虚无了些许。 莫师立即反应过来,伸手去抓言珅的手臂:“你没事吧?” “别碰。”言珅却立刻躲开了他的触碰,呼吸带上了反常的急促。 并非孟禛曾出现的仿佛剧烈运动过后的急促,而是一种应激反应似的紧张,好像一只炸毛的猫,全身绷紧到了极点。 莫师的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了?” 言珅似乎很快平复了情绪,语气变得一如往常的冷静,好像刚刚甩手的人不是他似的:“我的能力和孟禛不同。他能够凭空创造出一段美梦,而我可以将梦中已经存在的事物变成噩梦。” “变成……噩梦?”莫师喃喃自语道。 “对。”言珅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所以如果你不小心碰到我,可能也会被变成一个噩梦。” “所以你刚刚把我的伤口变成了梦,再由我的梦境将它消化掉?”莫师倍感神奇,“如果不是在我的梦里,你的能力会变成怎么样?” 言珅对他孩子发现新玩具一般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会把你变成怪物,把房子变成鬼屋,把饭菜变成……” “不要再说了。”莫师急忙举起了手。 一说起菜肴,他就想起那顿午餐带来的诡异感受。 “你吃了这里的饭菜?”言珅很快察觉了他话语的停顿。 “对。”莫师说,“更新的规则说无论是否饥饿都要进食。” “你这边的规则更新了?”言珅又问道。 莫师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从怀中掏出了自己整理的笔记:“你看,现在出现了五条规则。” 言珅拿过本子点点头:“吃完以后呢,你有什么感觉?” 莫师皱眉道:“吃饭时我像是失去了意识,好像……被人附身了似的。晚饭我没有再吃,倒掉了。” 言珅闻言,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许:“还算有点头脑。” 莫师已经习惯了他的毒舌:“你完全没有吃?” 言珅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躲闪:“情况和我推测得差不多……” “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莫师不满道。 “重点不在于进食,而是在于‘食物’本身。”言珅不顾他的吐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观察过那只蜜蜂吗?” 莫师愣住了,几次遇到蜜蜂,不是直接被杀就是被追杀,始终没有机会停下来仔细观察。 “她不是普通的蜜蜂。”言珅停顿几秒,选择直接给出结论,“我猜测她是一只寄生蜂。” 26. 说到做到 莫师无言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的确,听言珅说他才记起,那只蜜蜂的身形比常见的蜂种更加纤细,蜂针上没有倒钩,极有可能是一只特殊的寄生蜂。 “所以……”莫师毛骨悚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当时她刺进我们胸口,不是为了杀死我们,而是为了产卵。” 言珅点了点头,却接着发出了一声让莫师不明所以的笑:“在梦境中,被杀死和被寄生意味着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前者意味着毁灭与仇恨,后者却不一定是恶意,反而或许是……某种希望。” “蜜蜂想要转变文先生?”莫师还是感到全身汗毛倒竖,“那如果寄生成功了会发生什么?” “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那时候,文先生肯定就不是现在的文先生了。”言珅道。 莫师倒吸一口冷气,想到现实中的情况,嘴角抽搐了几下:“文先生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吧。” “既然她以这幅形态出现在文先生的梦中,他对她的恐惧想必远大于信任。”言珅说道。 “我有问题。”莫师插话道,“为什么我们一直叫他文先生?” “……那应该叫什么?” “直接叫蜘蛛先生会不会更直接一些?”莫师回想起自己和孟禛搭档时,从来没有叫过顾客的原名,“你眼中的他们应该也都是动物吧。” “不行。”言珅直接否决了莫师的建议。 “为什么?” “因为容易在顾客面前说漏嘴,容易被投诉。” “出过这种事吗?”莫师问。 “没有。”言珅回答,“但之后就不一定了。” 莫师感觉对面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量过。 “怎么一说到这种事就想到我?”莫师埋怨,“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做?” 他想起什么,干笑了两声问道:“那个……我们能不能回到一个人身体里。” “哦?你喜欢那样?”言珅挑了挑眉,拒绝道:“暂时还不行。” “为什么?” “现在你的进度明显快于我所在的时间线。”言珅冷静道,“况且你的能力运用还不熟练。贸然吞噬不知道会触发什么情况。” 莫师叹了口气,点点头:“对了,我发现十点到十一点是一个文字游戏,早晚的这个时间都不能去洗手间。” 言珅点了点头。 “你早就发现了?”莫师惊讶道,“好吧,那你……” 他说到一半,在言珅困惑的视线中目光躲闪开来:“你要说到做到,有什么事让我先上。” 他低着头,没有看见言珅瞬间愣住的神情,只听见对方轻笑一声:“好。” - 言珅睁开眼,眼前的墙壁被照射得纹理清晰,他一时间还以为是白天。 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却已经指向了十二点,窗外的夜色昭示此时已是半夜。 照亮墙壁的是月光?月光怎么会这么明亮?言珅狐疑地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滋滋”的异响。 起初他以为是电钻声,可恐怕很少有人会在半夜装修。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言珅渐渐听清了,那不是由一件单一的物品发出的声音,而是仿若来自成千上万个物体的齐鸣。 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昆虫振翅时的锐响。听得人心里一阵阵万蚁啃噬般的发慌,心脏被高高悬到了喉咙眼。 言珅的眉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握成了拳,仿佛在和某种强烈的本能需求做着抗争。 魔音贯耳一般,这声音带来的情绪竟从最初的不快慢慢变为了一种诱惑,一种强烈的吸引,逼着他从床上爬起、走出卧室、找到源头并将他们系数摧毁。 一种暴戾的愤怒油然而生,言珅自己都未察觉,他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体温有所升高,双眼在漆黑的夜色中瞪得很大,陷入了某种莫名的狂躁状态。 片刻之后,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从不属于他的胃中熊熊升起,胃部一阵空虚的挛缩。 他伸手捂住了上腹,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他想起了在莫师递来的小纸条上,写着这样一条规则:0:00-4:00,若听到异响请立即闭上眼睛。 这一次,言珅决定不与之相抗。 他坚信在这具奇怪的出租屋中,这些陌生而强烈的冲动绝非单纯发自这具躯体本身,顺从欲望的选择必然会带来不幸。 言珅闭上了眼放缓呼吸,没有了视觉,耳边的声音更加清晰,更加猖獗。 他如同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刑徒,忍受着内心的煎熬,还要仔细判断那声音的来源。 他伸出一只手,手心光芒一现,正想对准手边的笔施术,却突然想起莫师最后别扭的嘱托。 他不满地“啧”了声,手垂在床垫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方位上来讲,这异响大概来源于房子东侧,也就是厕所和厨房的方向。 声音近似于某种尖锐而成群的“滋滋”声,乍一听像是电流声,仔细分辨却接近某种高频振动的声响。 汗水渐渐从他的额头流下,浸湿了脖子后面微长的发丝。潮湿黏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人更加烦躁难忍。 就当言珅忍不住想睁开眼睛时,那声音竟渐渐有了减弱的迹象。 好像被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缓缓放松,言珅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可供自由呼吸的空气又送进他的肺部,难捱的饥饿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属于春末夜晚的清凉。 直到声音尾声完全湮没在夜色当中,言珅才彻底松下口气恢复自然的呼吸。 他回忆起整个声音由出现到消失的全过程,最高点正是出现在他闭眼之前,又在闭眼后开始渐渐减弱。 这阵异响似乎会与视觉有关联,与之相似的还有莫师提供的洗手间新规则。 闭眼意味着什么?眼前清净,或是……掩耳盗铃? 眼前的墙壁上,明白的光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日出前微弱的曦光。 言珅回过头去看窗户,目光突然一顿,停留在了头顶的天花板上。 正对着枕头的位置刚好出现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条新规则:0:00-4:00,若听到异响请立即闭上眼睛。 和莫师递给他的笔记上写的完全一致。 他走下床,书桌上摆着一个台历,日期果然比昨天进了一天。 时间变化了。 是规则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更新?还是因为他遵守了所有规则才有机会来到第二天? 言珅的表情不甚丰富,脸颊在渐渐亮起的日光勾勒下显现出一个深邃的轮廓,微微垂下眸 时仿佛在作思考状。 一个未完全成型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脱胎。 - 莫师睁眼时已经到了上午,屋内的阳光不慎明亮,外面是个阴天。他花了一上午在房间中整理思路。 中午一点,他来到客厅,桌上一如往常摆放着色香味俱全但叫人毫无食欲的菜色,这一次莫师选择忽视咕咕直叫的胃,将其直接倒进了马桶。 就当他要走回自己的房间时,却听见了一阵蜜蜂嗡鸣声都掩盖不住的热闹背景音。 这声音先前从未听见过,莫师循着声音的源头,最后停在了主卧门前。 与前几天不同,这次主卧的门大开着,在屋内,莫师看见了蜜蜂半悬空的背影。 手机里不知播放着什么夺人眼球的视频,听声音,莫师感觉那大概是某档午夜小剧场,演员的声音慷慨激昂,台词颇令人兴致高涨。 蜜蜂的身体悬着,用两只前足端着手机,五只眼睛都专注地盯着那发光的小方块,就连莫师站在身后也没有察觉。 莫师的心又怦怦跳动起来,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反杀机会。 然而想起昨天夜里的失败经历,他正准备丧气时,右耳响起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莫师。” 言珅的声音仿佛隔了几个频道,掺杂着信号不良的沙沙声。 莫师惊讶地捂住了耳朵,让言珅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过来:“吞掉你所在的时间线,时间截止到昨天上午。”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微微惊讶问道:“现在?” 言珅的“话费”好像用完了,只留下了一句“嗯”,尾音便彻底截断。 莫师睁开眼,屋子里的蜜蜂发出一阵欢快的振翅声。 热血又涌上了头脑,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吞掉此刻的时间线,此时不闯更待何时? 他深吸口气,屏住呼吸向前走去。 蜜蜂的房间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气味,莫师四处环视,来源似乎是窗台上的几株百合。 屋内整体装饰十分简洁,只有必要的家具和织品。 不难看出房屋的主人天性爱洁,同在一间逼仄昏暗的出租屋,主卧给人的感觉却比次卧明亮许多。 就在蜜蜂悬空的正后方,有一个木质立柜,柜子上铺着一张白色钩花布。 这块布上,一件亮晶晶的金属物品吸引了莫师的注意力。 是钥匙。 在这间房屋中,莫师能想到的需要钥匙的地方只有一处——房门。 如果能够拿到钥匙,或许就有离开这间诡异房屋的可能性。 他想着,完全被钥匙吸引了视线,蹑手蹑脚地向立柜走去,甚至没有注意到蜜蜂欢快的振翅声不知何时慢了下来。 就当他的手可以碰到柜顶的钥匙时,身后的手机播放声戛然而止。 一个虫头形状的阴影从身后笼罩而来,莫师一瞬间头皮发麻,全身僵在原地。 怎么会?她不是在看手机吗?怎么可能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 疑问和惊慌同一时间涌上脑海,莫师别无选择,捏紧微微发抖的手指,紧紧闭上了眼睛。 在他脑中,渐渐浮现出从昨天上午九点到此时此刻的全部经过,一截缓缓浮动的白色线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是比上一次细上些许。 他咬了下去。 27. 头顶双翎 莫师大口喘着气睁开眼,仿佛刚刚从噩梦中惊醒。 房间中依然空空荡荡,莫师听着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落回实处,耳边只剩下寂静,反显得心跳声十分单薄。 眼前的画面定格在出租屋卧室白惨惨的天花板上,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陌生的规则。 莫师尚未完全清醒的精神仿佛被破了一盆冷水,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了身。 规则更新了。 眼前的白纸上,字迹又变长了一截,写着:0:00-4:00,若听到异响请立即闭上眼睛。若看见墙壁上的影子,请立即开始进食。若两者同时出现—— 话语被白纸的边缘裁断,戛然而止。 中断的字迹仿佛电影中未尽的台词,叫人一阵抓心挠肝的好奇。然而在这座诡异的房间中,除去好奇还多了一丝不安。 “若两者同时出现?”他小声重复着,就在话语出口的瞬间感觉哪里不对劲。 回到这具身体中,莫师隐隐有种不同的感觉。好像身体变得比平常更重,又好像心音比平时嘈杂一些。 他保持着起身的姿势愣在床边,果然,右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愣着干嘛?” 这如寒冰一般的话语竟给莫师的身体带来一丝暖意,他莫名有些想笑,强压着嘴角不让自己表情太明显。 某人却还是察觉了:“笑什么?吃到好的了?” ……熟悉的味道。 “终于回到一起了。”莫师说道。 这话说得没错,可听着不太对劲。莫师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听见言珅尴尬的沉默又平衡了些许。 “怎么做到的?”莫师干咳了声问道。 “简单来说,至今我们一共经历了三天时间。上一次吞线时,你去到了第二天,而我留在了第一天。”言珅解释道,“当我来到第二天时,你再一次吞线,便成功对其了我们的时间。” 莫师听得脑子有点绕不过弯:“什么,为什么我会来到第二天?” 言珅沉默了片刻,就当莫师以为自己又问了蠢问题时,言珅的声音从右耳中响起:“规则更新了。看看日期。” “日期?”莫师的目光看向桌上的日历。 奇怪,先前明明没有注意到过这个摆件,却一下就知道它放在哪里。 莫师看着日历上的涂抹笔记,他依稀记得红笔的痕迹与上次见到的不太一样,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留下的印象,仿佛脑海中天然便有这段记忆似的。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又爬上脊背。 言珅还记得时间:“果然,又过了一天。” “怎么会……”莫师皱了皱眉,“我明明吞噬掉了一天的时间。” “不,这不是日期,是规则。”言珅说道,“我怀疑,在这里时间的推移不是线性的,而是与规则更新的进度相关。” 莫师张了张嘴,理解了言珅的意思。 不是规则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而是时间随着规则的发展而推移。 换言之,他们经历的不是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而是规则的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 变化的日期只是一个依序排开的编号。 如果规则不再变化,他们所处的就永远是同一天。 “那规则又是依据什么变化的?”莫师皱紧了眉,想到这个问题时全身上下泛起一阵不适的恶寒。 “我想或许是某种我们还未发现的内在机制。”言珅说道,“我们对规则的遵守程度?还是……我们被环境影响的程度?” 莫师的脑海中一瞬间闪回自己吃下的菜,晚间听到的声音,汗毛直竖。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莫师嘴角有些抽搐,“这规则的变化方向给我感觉不太好……” “所以,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影响规则更新的因素。”言珅道,“比如新出现的规则又与进食相关。” 莫师点点头反应过来:“现在是上午八点,应该是安全时间,或许屋子里会出现新的文字。” 说罢又叹气道:“最好还是没有……” “不,有新规则才好。”言珅道,“信息越充足,我们越有可能分析出这套规则背后的逻辑,否则永远是雾里看花。” “你说得对。你一点都不会害怕吗?”莫师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门。 “这些恐惧归根结底只是噩梦的一种形式。”言珅并没有嘲讽,话语难得有些耐心,“只要把文先生从噩梦中解救出来,它们自然会消弭。” 莫师叹了口气:“真的不能直接把噩梦吞噬掉吗?” “你如果真有这么大胃口,也不是不行。” 走出房间,对面的主卧竟敞着门。其中并未传出嗡鸣声,莫师借着墙壁的视线死角向里看了一眼,屋里真的空无一人。 “蜜蜂好像飞走了。”莫师轻声说,“进去看看?” 言珅没有回答,莫师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 “言珅,你是不是觉得说话很累?”虽然屋里没人,莫师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依旧没有回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看着身体很不好,要多吃点肉。” “害怕就直说。”言珅道,“再不进去待会她就要回来了。” 莫师闻言身体一僵,连续几次被蜜蜂追着杀的经历带来了成吨的心理阴影,现在听见“嗡嗡”声他便忍不住想拔腿就跑。 没事,现在是安全时间。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向前走去。 上次走进主卧时太过紧急,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圈便被蜜蜂发现。这次莫师走进,视线首先落到了立柜上,目光随即被钉住了。 原先随意放在白布上的钥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纸:“15:00-17:00,不要出现在蜜蜂身后。” “新规则。”莫师走近说道,声音有些发涩。 这正是自己前一天做错的事,今天就出现在了新的规则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此刻冷静下来站定一看,莫师才发现这房间的布局有些奇怪。 正对面的西侧开着窗户,和隔壁的次卧一个朝向,面积也大不了多少。这间卧室中床摆放在房间的东北侧角落,床边有一张小桌。 立柜却是占据了南侧墙壁的正中处,把相对完整的空间割据为了一个凹字形。 “为什么柜子会放在这个位置?”莫师想着问道,“一般不都是放在墙角吗?” 谜题就在他走到柜旁时豁然开朗。 他依稀记得,前一天蜜蜂就是在房间正中玩手机的,当时柜子恰在她的正后方。 一个猜测从莫师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心一阵阵发冷、凝固。 他走到了房间正中,从口袋中掏出文先生的手机,当他将屏幕举到和头部差不多高时,身后的柜子便整个映入眼帘。 当时的场景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从门口一步步走到柜子边上,伸手去拿柜顶上的钥匙。 也就在他出现在柜子边上时,他的身影毫无疑问反射到了蜜蜂的手机屏幕中,又被蜜蜂两侧的复眼牢牢捕捉。 “怪不得……”想通了这一切的莫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怪不得什么 ?”言珅问道。 莫师简单描述了事情经过和自己的推测,言珅沉默了片刻评价道:“你比我想象中勇敢多了。” “真的吗?”莫师还以为这是句夸奖。 “当然,形势都没分析就敢硬闯。下次蹚雷就让你上。” 莫师听出了言珅话里责备的意思,下意识接话道:“这不是没事嘛。” 说完,又意识到言珅责备自己可能是因为行事莽撞会给两人共同带来麻烦,而不是担心自己出事。 他正要尴尬地找补,言珅却接着说:“这次没事,下次呢?不许再冒险。” 莫师愣住,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的推测有点道理。”言珅接着说道,“这说明这些规则并非毫无逻辑的,基于现实,甚至可能是基于一定实际经历。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有道理。”莫师认同道,“其他规则呢?半夜闭眼,不让去洗手间,不能剩饭……听着有点像管孩子啊,难道是闻女士控制欲太强?” “……可能性不大。”言珅道,“如果闻女士真的控制欲强,就不会允许文先生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 “这倒也是。”莫师点点头,手上动作也没停下,去拉身边的木柜抽屉,上边的抽屉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布料、服饰,那花纹让莫师想起电视里上个世纪的图案,不像是当今的产物,“……闻女士平时真的穿这些吗?” “或许是文先生梦中的想象。”言珅道,“他对自己身边人的了解也少得可怜啊。” “闻女士和文先生……他们是什么关系?”莫师问道。 “闻女士是文先生的姑妈。”言珅说,“小时候文先生父母在外务工,是姑妈照顾他长大的。文先生毕业以后,闻女士来市里找人,才开始在明秀村住下。” “是文先生邀请她的?”莫师疑惑道,“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生疏?” “不,是闻女士自己找上门的。”言珅说,“别愣在这里,时间不怎么宽松。” 莫师闻言走出了主卧,起居室里的光线一如既往的昏暗,而洗手间和厨房的门都打开着,似乎示意着莫师走进。 “因为在毕业以后,文先生突然和所有人断联,闻女士自己一路打探着才找到了文先生的住址。”言珅继续讲述,“她看见了恐怖的一幕。” “什么?”莫师走进洗手间,闻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身上一阵发毛。 莫师突然感觉手臂不听使唤,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掌握了控制权。 言珅举起了右手,由于二人相连,莫师清晰地感觉到手臂传来一阵阴冷的寒意,仿佛深入寒冰之中,与此同时,掌心出现了那抹熟悉的碎光。 光泽流转,颜色渐渐从莹白变成了冰蓝,又慢慢变暗。 一副过目难忘的图景出现在了莫师眼前,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自己只是在做梦。 还是在这间洗手间,状况却与现在大不相同,一具熟悉又陌生的躯壳横倒在眼前,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靠着墙,身体不自觉地向下滑落。 莫师看向镜子,镜中映出的苍白脸颊和地上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相比起来气色还有所恢复。 “这是……文先生?” 就当他以为地面上的“文先生”已经死了时,那人的身体稍微动弹了两下。 莫师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手臂,只见从他的身侧,大大咧咧地走过一只形似梭形的昆虫。 昆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神来,两根长长的双马尾在头顶晃晃。 好像在和莫师言珅致意道:你好啊,欢迎来我家。 28. 以身试法 莫师吓得后退一步,手臂落下,眼前的景象顿时如幻境般破碎消失。 他捂了捂受惊吓砰砰直跳的胸口,余悸未消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当时闻女士看到的画面。”言珅说,“文先生因为食物中毒晕倒在厕所,整间屋子的卫生环境堪忧。” “好令人绝望的场景。”莫师默默道,“这间房子能变成现在的模样真是多亏了闻女士。” 莫师不知不觉退出了洗手间的范畴,这里除了言珅的噩梦模拟技术以外并没有更多的线索。 他深呼吸口气,让客厅中稍显明亮的光线照亮眼前驱之不去的噩梦景象,感觉呼吸都得到了净化。 心想,以后绝对不能惹到言珅,否则他随时可以编造出这样一个逼真的噩梦将自己困入其中。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莫师说着走向厨房的方向,“当你在房子里发现了一只蟑螂,其实这里已经被蟑螂占领了。你觉得这间房子里会不会还有蟑螂残留?” “可能有吧。”言珅的回答十分漫不经心,“你害怕蟑螂吗?” 莫师从小到大见蟑螂的次数寥寥无几,干笑了两声强行道:“不怕,就是有点恶心。” “这样啊。”言珅深以为然,“那就好,如果有的话还要拜托你把他们吃掉。” 莫师闻言愣在了原地,绷紧的嘴角微微抽搐:“我们还要负责家政服务吗?” “要安抚梦灵,当然要给他一个舒适的环境。” “说起这个……”莫师环顾四周,“文先生的梦灵呢?不是一只白额高脚蛛吗?” “我们现在不就在文先生体内吗?”言珅道,“你一直都没有发现?” 他话说到一半,莫师又感觉自己的右手失去了掌控权,随即听见一声清脆的响指。 随着声音落下,他看向灯光照映下的地板,上面反射出了一个非人的身影。 不再是文先生高瘦的体型,微长的发丝,甚至也不是一颗头两只手的人形,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一只身长八爪的蜘蛛。 黑影中,八根爪子如千手观音般在身侧优美地展开,姿态各异,长短齐整,还能看见隐约的刚毛轮廓。 身经百战的莫师一时间心中已不是恐惧,而是惊奇,挠了挠后脑勺。 于是在影子中,只见四只毛茸茸的手臂一起伸到头顶,看着像是要比心。 ……对不起,第一次当蜘蛛,不太习惯。 “现在你理解了吗?”言珅的声音适时地拉走了莫师的注意力,“在这个梦中,我们自始至终都和梦灵融为了一体,只不过由于文先生的自我认同才呈现为人形。” “白额高脚蛛……”莫师喃喃道,脑子中划过了一丝摸不着抓不住的灵光,“所以我们应该站在蜘蛛的角度上思考问题,而不是把这里当做一个普通的人类房间。” 言珅嗯了声,似乎有所启发,未置可否。 走入厨房,陈设布局还是和先前别无二致,冰箱柜门上的文字多了一段:进食时间,不要看墙壁。 “墙壁?”莫师皱紧了眉,这是一类新的规则,和之前的进食、闭眼都不尽相同。 他的目光在四周的墙壁上逡巡,最终落在了客厅墙壁的角落。 在昏暗的墙壁一角,贴着一张不起眼的新贴纸。 莫师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之前这里有东西吗?” “没有。”言珅记得很清楚。 在墙壁的角落新出现的纸条上写着一段新的文字:如果墙壁变黑—— “如果墙壁变黑……然后呢?”莫师蹲下身,在附近的地上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后半句话。 “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吗?”莫师莫名其妙地盯着那张纸条,“只有条件,没有要求,我们怎么遵守?” “还记得天花板上的规则吗?”言珅提醒道,“那条也少了后半句话。” 莫师闻言睁大了眼睛:“的确。这说明什么?难道是有人在刻意隐藏规则的存在?” 在这间房子中,这个人也只可能是蜜蜂了。 “又或许是我们现阶段还无法做到的事。”言珅推测出另一种可能性,“那些文先生现阶段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莫师又有些起鸡皮疙瘩:“那不就是无解?这也是规则怪谈的一环吗?” 言珅沉吟片刻后道:“对,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祈祷不要遇见这种情况。” 如果遇见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嗡鸣。 “蜜蜂回来了。”莫师看了一眼手表,大约上午十点,“这几天……好像都是这个时间。” 他迅速起身,目光最后在起居室巡视一圈,确保没有遗漏哪处细节。 就在客厅屋门开启了一条缝隙时,他恰好关上卧室门,躲进了自己的安全屋里。 两声门响几乎同时响起,一丝气流从门外吹进他一片沉寂的卧室,又被他把尾巴关在了门外。 就在这关门的瞬间,屋外的蜜蜂动作似乎停顿了片刻。 从这一瞬间的寂静和暂停中,莫师感受到一丝落寞。 - 晚上七点整,门外准时传来一阵饭香,莫师听见对面卧室的关门声后走出了房间。 桌上一如往常摆着一荤一素,都是红烧的油亮色泽,散发着诱人的气味。 如果是往常莫师必然会风卷残云,可联想到这座梦境中的种种怪事,此刻他却毫无胃口。 “倒掉?”莫师端起盘子,满面愁云地看着。 “对,我们需要减少环境对我们的影响程度。”言珅道,“由此判断规则的更新和什么因素有关。” 莫师轻车熟路地端着盘子来到马桶边上,将饭菜一起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看他们彻底消失无踪。 “言珅,我们会不会饿死在这个梦里?”他突然问道。 “生理层面上而言,不会。”言珅回答,“在这座梦境中并没有明确的生理需求。反而,饥饿、烦躁这些感受都是和规则挂钩的。” 莫师想起两人先前对于这座梦境中没有时间的推测,微微皱了皱眉:“那如果规则规定了我们会被饿死……” 言珅道:“但目前还没有出现这种迹象。” 莫师闻言微微皱起了眉:“你怎么知道?难道你……” 他说着心里一惊:“难道你已经自己试过了?” “对。”言珅肯定道,“严格来说前一天我并没有主动进食,吃过的也吐掉了。” 莫师听着气不打出来:“不吃?吐掉?这你还有资格说我莽撞?” “我本来就不爱 吃饭。” “这是重点吗?”莫师无意中挑起了眉,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竟和言珅挑刺时有几分相似,“如果你触犯了规则怎么办?你又不像我可以吞掉时间。” “我有我的办法。”言珅道,“别瞎操心了……” 他话音未落,又被莫师激烈地打断:“你说我瞎操心?难道就只许你约束我、命令我,我连一点知情权也没有吗?我是你的什么,随从还是宠物?” 发完一通火,莫师也没明白自己的勇气从何而来,更没明白自己平时一个怂软货色怎么有胆子对新老板叫板。 听着言珅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语气他便生出一股无名火,教他心里一阵被悬着似的不适。 “我没……” 莫师已经做好了被言珅劈头盖脸怒怼的准备,甚至等着他说一句:“滚出去,你不用再来上班了。” 谁料右耳里只传来一声短促的辩解,甚至没有成句,一瞬间莫师不确定那是言珅发出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他的语气。 漫长的沉默中,莫师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本该沉下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越想让它停下,它就跳得越欢。 “唉。”随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气,有些无奈,却又似乎有些笑意。 “我真的有办法。”言珅的语气并不想莫师想象中气恼,“你也太小瞧我了。你可以吃掉这段时间,我也可以把它变成一段噩梦。” 莫师张了张嘴,愣在原地。不仅仅是因为言珅说的话,还是因为他的语气。 像哄孩子一样,容忍的语气。 “你在不平衡什么?”随后,言珅的语气才又恢复了他平时犀利的状态,“因为觉得自己没有获得应得的知情权,还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脱离了对现状的掌控?” “我……” “我并没有故意隐瞒信息,只是对于提供什么信息,什么时间提供信息有自己的判断。”言珅说完这番话深吸了口气,莫师忍不住怀疑他是说得一口气不够用,“说实话,你并没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指责我。初入梦境,感到不安是人之常情,可如果因此自乱阵脚只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 莫师沉默良久,闷声道:“明白了。”垂头丧气的样子像个被教训的男孩。 他不得不承认言珅的话有道理。 言珅并没有对他隐瞒关键信息,只是太习惯于用结论代替过程,也太习惯于在叙事中隐藏自己的存在。 他的怒火并非因为简单的信息不对称,而是由于某种失控感。 像看见一具瓷器摆在桌子边沿,随时有掉落碎裂的风险,却又无能为力的失控感。 但莫师隐隐感觉,自己心中的失控感并不像言珅所说完全与环境相关。 那令他心脏高悬难以释怀的究竟是什么? 想到言珅刚刚的话,他又感到一阵烦躁。 “你刚刚说,你本来就不爱吃饭?”莫师没头没尾地问道,“为什么,你有厌食症?” “……”言珅似乎没想到莫师的心理素质极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变话题和态度,“只是不爱吃。” “没有去医院看过吗?你太瘦了。”莫师想到言珅瘦骨嶙峋的身体,问道。 “没事。”言珅刚说完,似乎又想起莫师刚刚发的火,补充道,“我也活得差不多了。” 29. 黑墙入侵 “什么叫活得差不多了!?”莫师刚刚归位的心脏又猛跳了起来。 “哦,这对你可能有点难以理解。”言珅沉吟片刻后说道,“换句话说,我要做的事都已经快做完了。” 莫师闻言更加不安起来:“你……你不是在说气话吧?” “什么?”言珅不明所以。 “咳……我知道做这个工作压力很大,身体不好的话也很辛苦,但是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有意义吗?”莫师听着自己的声音都觉得头皮发麻,他干脆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沉入漆黑的梦里出现在言珅眼前。 言珅正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团坐着。 莫师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梦中的重力系统不算严谨,莫师感觉自己只是轻轻一抖就把言珅从地上抖了起来。 言珅像一张白色餐巾纸飘在莫师面前。 “你想想自己拯救的那些人……那些小动物,兔子、仓鼠、白额高脚蛛……”莫师的语气认真得叫人肉麻,“他们一定也不希望听到你这样说。” 言珅的神情从最初的诧异,慢慢变得平静,神情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静静地看着莫师的表演。莫师说完了积累的所有鸡汤,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他说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好话,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劝慰言珅。 面前的人像块坚冰,每次误以为他出现了些许融化的迹象,迎来的永远是更加坚硬的内在。 站在言珅面前,莫师实在无能为力,想来想去只有最后一招还没用。鼓足了勇气伸出双手:“来,抱抱。” 他别开目光不敢直视,身前却传来一声轻笑。 莫师以为自己听错了,去看言珅的神情,才发现那张永远难以融化的冰块脸上竟真的出现了一个笑意。 没有讽刺、嘲笑和调侃,而是一个称得上温柔的微笑。 “我就说你会误解。”言珅说着,轻轻拍掉他支在半空的手臂,轻得仿佛只是掸去他身上的灰尘。 他垂下眼神,莫师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向低处落下的声音却仿佛带上几分落寞。 让莫师想起梦中那个神秘的,一次又一次问他要去往哪里的声音。 在那双眼睛再次抬起的一刻,莫师望进他的眼里,霎时愣在原地。 那双目光一瞬间竟真的与孟禛十分相似,带着点笑意,满是温柔,又暗藏着微弱的悲伤。 这表情和言珅那张轮廓尖刻的脸不算相配,此时此刻却毫无违和。 莫师又产生了那个疑问: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言珅和孟禛相似? “我没有想要轻生。”言珅说道,“做完了该做的事,我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活着。” 莫师似懂非懂,尴尬地伸出的手臂垂回了身侧。 言珅瞥了眼他的手,收回了脸上的神情。 “事情还没做完,该醒了。”他说道。 莫师的脑袋一团乱麻,双手在身侧,几乎不知怎么摆是好,他急于逃离这片寂静到尴尬的梦,很快,身影转瞬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言珅的目光盯着他手垂落的位置,久久未动。 - 在厨房中,两人发现了此次更新的最后一条规则:13:00-14:00、19:00-20:00,无论是否饥饿,你必须进食。绝对不要看墙壁。 “绝对不要看墙壁?”莫师疑惑道,“之前墙壁角落的字条也提到了‘墙壁’。” “突然出现了新的概念?”言珅问道,“还是说……之前的规则中有内容与之相关?” “你整理好了吗?”言珅问道。 莫师手中笔动如飞,字迹龙飞凤舞地整理出了本次更新后的全部规则: 不要在十点至十一点去厕所。如果确实要去,请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11:00-13:00、17:00-19:00,不要去厨房。如果你误入厨房,请立即开始进食直到所有声音消失,方可离开。 13:00-14:00、19:00-20:00,无论是否饥饿,你必须进食。绝对不要看墙壁。 你必须吃完所有东西。如果吃不完,把食物全部冲入马桶销毁,不要留下残渣。 15:00-17:00,不要出现在蜜蜂身后。 0:00-4:00,若听到异响请立即闭上眼睛。若看见墙壁上的影子,请立即开始进食。若两者同时出现—— 如果墙壁变黑—— 莫师在重复出现的“墙壁”上画了一个重点标记符号,并保留了之前的标记。 “异响……”言珅看着他的笔迹,“这个词有疑问?” “对。你有没有想过,什么算是异响?”莫师思索道,“滋滋声算,其他声音呢?” “你是说……蜜蜂?”言珅问道。 “对。”莫师道,“这对于我们来说固然算是异响,可对于同居者而言,对方的声音应当很熟悉。” “可如果文先生内心没有真正的接纳闻女士,这种推断就不能成立。”言珅提示道。 莫师点点头,将这种可能性纳入了考虑。 一番周折后看向手表,时间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零点。 “时间到了。”言珅说道,“睡觉。” “一起睡吗?”莫师下意识问道。 “……” 言珅沉默以待。 从纸片中抬起头的莫师这才意识到问题:“不是,我是问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完蛋,越涂越黑了。 “我就不睡了,你能睡着的话也行。”言珅说完,又叮嘱道,“今晚或许还会出现异响,要做好准备。” 莫师点点头,躺上摇摇晃晃的单人床,姿势规矩。 夜色渐渐落下,两人面前的墙壁又被月色涂抹上一层如鲛泪的光亮。 “言珅,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月光特别亮?”莫师随意地挑起些话题。 “是。”言珅肯定道,“这可能有什么背后的原因。” 莫师问道,“文先生经常失眠?还是特别喜欢月亮?” “墙壁……”言珅突然念叨起来,“如果月光的重点不在于月光本身,而是在于墙壁呢?” “光照亮了墙壁是因为墙壁特殊?”莫师恍然大悟,视线远远地在墙壁上打量起来,“不过哪里特殊了?” “有这种可能。”言珅回答,“还需要其他佐证。” 就在这时,两人耳边出现了嘈杂的声音。 不是滋滋声,莫师认真聆听着,是“嗡嗡”的声音。 “是蜜蜂。”他小声道,“要闭眼吗?” 言珅咬了咬牙,判断道:“这次不闭。” 蜜蜂的声音并未如“滋滋”声带来奇异的冲动和欲望,那熟悉的声音反而让莫师一阵昏昏欲睡。 大约片刻后,那声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传来一声关门的轻响。 就当莫师松了一口气时,耳边的杂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起初是角落处几不可闻的细响,但莫师敏锐地听见了那个声音。 “等等,不太对劲。”他话音未落,那声音很快明显起来。 声音增大的趋势快速得骇人,起初还是如羽毛落地般的轻响,不过几秒以后那声音便成了仿佛摩托车轰鸣的音量,又升高到了令人耳膜发痛的程度。 莫师忍不住捂住耳朵,然而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和言珅都并未因这莫名的声音产生强烈的欲望,反而,随着音量越发升高,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侵入了内心。 如同无孔不入的藤蔓,整颗心脏都被强烈的不安攫住,这感觉不仅和上次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 此时此刻,莫师满心只有一个想法:远离这个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眼前的一幕令他瞠目结舌:“言珅……” 他几乎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完全湮没在了尖锐的噪音中。 但他很确定言珅听见了自己的呼唤。 眼前那面曾被月光照亮打满的墙壁完全变了样子。 原本洁白干净的墙壁上,从角落至中间,漫上一层如石油般的黑潮。 明亮的月光也照不亮那黑暗的形态,仿佛是从角落渗透的毒液,又仿佛是某种疯狂繁衍的植物,莫师看不清楚那墙壁的模样,一看便觉得头晕目眩,恐惧感几乎令他作呕。 可在那短暂的几眼中,他还是有所感觉:那黑色并非如油漆般不会变化的静态物体,而是仿佛在不断地攒动、流淌。 那是一片竖起的,黑色的海,还在沉静不变的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纹。 “墙壁变黑时……”莫师喃喃念道。 他整个人在剧烈的恐惧感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手指、手臂、全身都细小地痉挛着,这并非他自身的情绪,而是属于这具躯体的反应。 “莫师,凝神。”言珅带着冷意的话语适时地如一柄冰锥刺入他的耳朵,提醒他及时从这入魔般的情绪中抽离。 “好。”莫师咬了咬牙,“我在努力。” 然而努力在绝对的恐惧面前杯水车薪,很快他的牙关也轻轻敲打起来。 他感觉右手传来了熟悉的失力感,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耳边响起一声响指。 旋即,世界天翻地覆,仿佛被巨浪拍翻。 莫师紧紧闭上了眼睛,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几秒后,他发现并非自己闭上了眼睛,而是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处于那片永远空无一物的梦境里,只是这一次,言珅不知去了哪里。 “言珅?”他不安地喊道,“言珅!” “我在。”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利刃般刺穿了黑暗,在莫师死寂一片的梦里划开一个口子。 那道如冰锥般尖锐的声音在此刻意外的亲切。 莫师试着睁开眼睛,黑暗中终于浮现出一幅画面。是言珅的视野透过梦境投影过来。 眼前的黑色墙壁还是一般的诡异,泛着流动的光芒。 “你……”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在文先生身体里?” “对。”言珅的声音还是一般的稳,让莫师怀疑他是否根本没有受到情绪影响。 “你感觉怎么样?” “莫师,不太对劲。” 脑海中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30. 来历不明 “言珅,言珅?!”莫师焦急地喊着,然而耳边再也没有传来言珅的回复,只剩下他略显急促隐忍的呼吸声。 莫师抬起头,在自己的梦境庇护下,那阵没有来由的强烈不安感散去了许多,只留下看恐怖片一般视觉传达的恐怖。 眼前的墙壁完全陷入了一层不知来源的黑潮,与此同时耳边的“滋滋”声越来越响,渐渐吸引了莫师的注意力。 这正是他之前搜寻未果的杂音。 就当他皱紧眉试图钻研那尖锐的杂音时,听见了言珅像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我们错了,吞掉这条线!” 他的语气焦急,声音听着不太对劲,仿佛身体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莫师闻言睁大了眼睛,尚未经思考嘴便先一步接受了指令:“好” 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那面被淹没的墙壁。 黑色包裹住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花纹,然而侵蚀并未结束,那层黑色不仅越来越浓密,还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仿佛在朝床的方向缓缓靠近。 像是……不停在繁殖。 当他意识到墙壁的位置变化时,黑色物体的移动速度竟突然增快起来。 一眨眼间,黑色从房间的另一头高速涌来,仿佛一辆卡车,又仿佛一只张大嘴的鳄鱼,一口吞下了书桌,又涌向孤零零的单人床。 几乎就在那黑色巨浪离言珅只有一尺距离时,响指声再度响起。 莫师已紧紧闭上了眼,即使在梦境中还是感到巨大的恐惧和不安,眼下的情景让他回忆起和孟禛一起面对蛇塔时的遭遇,情势危急,大难临头,却始终有一个人不计后果奋不顾身地挡在他身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耳边的“滋滋”声如同沉没进水中,瞬间平静了下来,片刻后,又开始如滋生的细菌一点点死灰复燃。 没有时间了,他不再分心,专注地在脑海中将这一天的经历再度揉扁搓圆,幻化成线。 他的心怦怦直响,但这一次他逼迫自己静下心来。 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一瞬间,他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那幻化的线条形态稳固后,他一口咬断了线头的一端。 - 脑海中传来了熟悉的咀嚼声,言珅收回手,胸口微微起伏。 在渐渐碎裂、化作飞灰的月光中,他端详着自己的手掌和眼前形状诡异的黑色不明物体,目光带着些醉倒似的痛苦和迷离。 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不明物体完全湮没在阴影中,声音被掩埋在碎纹之后。在刚刚与它们离近的片刻,言珅看出它们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无数微小个体组成。 彼此勾连相互遮掩,看不清形状也看不清细节,乍一看就像一块巨大的有实体的影子。 那东西十分骇人,却让言珅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受,恶心、渴望与抗拒交织,仿佛身体中的两个部分在纠缠、争斗。 他在迷蒙不清的脑海中拼命回忆,就在世界彻底重启的一刻灵光一现。 那正是他看见饭菜时产生的感受。 - 言珅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变得分外明亮,他爬起身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言珅,你怎么样?”莫师焦急地问道,“我们回来了吧。” “没错。”言珅的声音很平稳,却比往日更加有气无力。 这声音唤醒了莫师的心理阴影。在沙漠中,应战蛇塔后,孟禛也是用这样虚弱的语气说着话,最终奄奄一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言珅,你怎么了?说话!”莫师急得大声喊道 却只听见了一声不满的“啧”。 “那你出来。”言珅言简意赅道,莫师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一眨眼已被扔回了文先生的身体中。 “我……”莫师看看自己的双手,再次感受到了室内的温度和光线,微微眯起眼睛,“你没事?” “时间、事故都被吞噬了,没事。”言珅的声音听着依然气力不足,但恢复了他往日的慵懒和疲态。 莫师再三确认,稍微放下了心:“你刚刚是不是又用了能力?” “……对。”言珅沉默了片刻,回忆起莫师对此事奇怪的控制欲还是诚实地回答了,“使用能力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别大惊小怪。” “之前孟禛就是因为这个……”莫师反驳道。 “他不就是睡了几天觉吗?”言珅难得有气力反驳一回,莫师闻言一愣。 他一直以为言珅很关心孟禛,之前还为此批评自己,不料这次言珅竟会态度大变。 言珅似乎也意识到,语气缓和些接着道:“睡眠对我们而言是补充能量的方式,和普通人吃饭、休息没有差别。只是因为人类的身体机能所需,才不得不输液补充营养和水分。” “所以你也会这样?”莫师立即问。 “不太一样。”言珅回答,“但看起来都差不多。” “哪里不一样?”莫师追问,“况且,什么叫做人类的身体所需?你和自己的人类身体听起来好像不太熟。” “问那么多干嘛?回去你不就知道了。”言珅一语带过,“想什么呢,我们时间没那么富裕,快去看日期。” 莫师撇撇嘴,爬下床,走向书桌,日期果然没有变化,还停留在同一天。 接下来,利用用餐时间,莫师又检查了一遍全屋的规则。 言珅有些困惑道:“为什么规则会没有更新……如果再次出现黑墙我们岂不是依然束手无策?” “的确。”莫师道,“黑墙……如果没有应对方案,它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惩罚措施?一种违背规则的后果?” “如果说我们昨天做错了什么,或许就是晚上听见蜜蜂声音时没有闭眼。”言珅复盘了一天的经过,“不出意外的话今晚还会出现一样的情形,既然如此,这次我们把眼睛闭上试试。” 莫师和言珅想法一致,点了点头,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文先生……当真还是把闻女士当成一个普通的入侵者、外人看待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为什么允许闻女士住进自己的家?为什么逼着自己吃光闻女士做的饭菜?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手中的食物倾倒进了马桶。 抽水声再次响起,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旁边房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怎么了?”言珅问。 莫师看着手中空空的盘子皱起了眉,某种猜想涌上心头,此刻想挽回却为时已晚了:“没什么……我们先试试看。” 夜晚再次降临,莫师躺在床上,这次从十一点起便闭上了双眼。 身体已经感到疲惫,精神却格外活跃,他忍不住想知道现在的时间,却只能听着钟表一分一秒走过的轻响。 他回到了那片纯黑的空间,言 珅正懒洋洋地半躺半坐在地上,乍一看像只漂浮的魂灵。 “言珅?”莫师走上前,“你好像变得有点暗,真的没事吗?” 言珅困惑地抬头看他:“暗什么暗,我又不是灯泡。”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莫师无视了他的反唇相讥,半蹲下身去拉他的手。 然而言珅的身体无论何时都发着冰,莫师悻悻地收回来:“你为什么这么冷,这里不是梦境吗?体寒连梦里的身体也会影响?” “梦境中的温度也只是一种想象而已。”言珅说道,“我也可以变热,只是没有必要。” 莫师惊诧了片刻:“……你真的是人类吗?” 言珅挑了挑眉。 “不仅是你,孟禛也是。”莫师正色提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为什么我能看见所有人的动物原型,唯独看不见你们两个的?为什么你们两个拥有创造和转变梦境的能力?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与其问这个,不如想想你自己是什么来头。”言珅没有正面回答,“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能有吞噬噩梦的能力,还偏偏是在这个噩梦泛滥的时期?” 莫师本想反驳,却被他最后的一句话问倒了。 的确,孟禛只告诉他他与众不同,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我是唯一一个?”莫师语无伦次地问,“不对,孟禛跟我说过……” 他还记得,在沙漠中时孟禛曾经和他提起:烹饪噩梦或许是食梦貘的特有天赋。 如果自己是孤例,孟禛又是从哪得到这种推论的? “你们一定不止遇见过我一只貘。”莫师笃定道。 “很遗憾,你就是唯一一只貘。”言珅摇摇头,“否则我们也不会拉你一个大学生入职了。” “为什么不要大学生,因为大学生工作时间不稳定吗?” “因为你缺乏相关工作经验。”言珅懒懒道,莫师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 “……”莫师沉默了,“所以你们看中我,只是因为我能吃?” 言珅看着他受伤的神情,坚硬的心肠微微一软:“也不是,其实我们无论如何都很需要你。” “即使我不会吞梦吗?” “……”言珅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总问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就是不会需要我!” “你一方面希望自己不是唯一一只食梦貘,一方面又希望是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言珅说着轻笑了一声,“还是……” 莫师没有听清他的“还是”是什么,贪婪?莫名其妙?莫师没有去想,一时被他说的有点懵。 从小到大莫师都希望做一个普通甚至平庸的学生、青年。只要能够正常融入正常人的社交和友谊,他不介意自己泯然众人。 面对老师、家长、同学,他都从未希望过自己是特殊惹眼的一个。 因为他已尝过了特立独行的苦头,对他而言引人注目几乎等同于一个下场:被孤立,被异化。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当他站在言珅面前时,心中却仿佛有一个声音不住地喊着:“我要做特殊的一个。” 仿佛孩子想要吸引大人的注意……和偏爱。 一种陌生的悸动闯进了莫师的心里,他又听见了心脏敲击胸骨的砰砰声。 然而就在这时,黑梦之外传来一阵异响,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蜜蜂来了。” 31. 黑影之后 莫师回到文先生的身体中,这一次他紧紧闭着双眼,连一丝光也没有透进他的眼皮。 不过片刻后,蜜蜂重新回到房间里,嗡鸣声渐消,莫师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滋滋”声接踵而至。 莫师的耳朵接收到了这昭示着再度失败的不祥响声,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尖锐的电钻声直刺入心脏。 与此同时,他隐约感觉到什么巨大的物体正在靠近,最终近在咫尺的强烈威胁感逼着他睁大了双眼。 双眼乍睁,只见昨晚的一幕再度上演。 墙壁的四角开始漫上层层叠叠的黑影,整面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色覆盖。 “怎么回事……”莫师从床上坐起了身,下意识缩起身体朝床头靠去。 言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切和威压:“计划有误。吞掉重来!” 莫师已经闭上了眼睛,强压住怦怦乱跳的内心,闭上眼睛将这一天再次揉捏作一条长线。 熟悉的口感,熟悉的味道。莫师皱着眉吞下这条味如嚼蜡的面条。 世界再一次破碎了,莫师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转场,仿佛看见一颗水晶球在眼前再度破碎。 直到晨起的曦光照进他的眼里。 莫师睁开了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日历:“又回来了……” 言珅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犹疑:“我们这次明明闭眼了,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 “言珅,不是闭眼的问题。”莫师笃定道,“我猜测问题出在饭菜上。” 言珅道:“继续说。” “我们这两次都违反了同一条规则:没有在指定时间进食。你说你试过了,那一次你真的一点食物都没有吃吗?” 言珅回忆片刻说道:“不是,那天走进厨房以后,蜜蜂逼着我吃了一些菜。可之后我都吐掉了。” “吐掉了?”莫师不明所以,但只当是言珅谨慎为之,没有多想,“我猜测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我们今天吃些饭。”言珅叹了口气,听起来不情不愿。 “……你听起来怎么这么为难?”莫师奇怪道,“那饭菜是让人没什么胃口,但也不至于……” “反正是你来吃。”言珅说道,“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莫师思索片刻,脑海中的众多零散的片段如纷飞的纸屑,最终相互联系,缓缓构成了一根指向明确的箭头。 众多画面闪过,总是准备得营养均衡的饭菜、总是准时出现在厨房的蜜蜂……最后他想起了那声若隐若现的叹息:“很多原因。蜜蜂为什么每天都要准备饭菜?为什么要逼着你吃东西?为什么这么多规则都和进食有关?而且上次倒掉食物后,我好像听见一声叹气。” “是蜜蜂?”言珅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还是小动物耳朵好。” 莫师思索再三,握紧了拳:“相信我的直觉。” 话虽如此,真的再度面对着那散发着诡异色泽的饭菜时,莫师又难以动嘴了。 那菜肴分明色香俱全,外表诱人得几乎可以当餐厅宣传图用,却总教人在拿起筷子的瞬间便心生抗拒。 莫师咽了咽口水,想起之前仿佛被这饭菜勾了魂的诡异情形,眉头越皱越深。 “加油。放心,我会找准时机叫醒你的。”言珅见他久久没有动作,难得暖心地鼓励道,但明摆着没有替他受苦的打算。 莫师深吸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夹起一筷食物递进嘴里。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不就是吃个饭吗? 莫师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紧张得还没等舌头尝到味道就把饭菜吞咽下了肚。 那一如往常的奇异感受就在这时如野火般重燃,烧上了他的每一条神经。 一时间,所有疑虑、担忧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旺盛的食欲。 莫师动筷速度明显加快起来,眼前的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盘,莫师一番风卷残云其进食速度仿佛恨不得把眼前的盘子都塞进嘴里。 言珅看着莫师进食的情形,目光并没有过分紧张,反而显得饶有兴味。 就当面前的饭菜渐渐被消耗殆尽时,言珅适时地提示道:“莫师,该醒了。” 提醒的声音不大,却如一阵洪钟敲进了莫师一片混沌的大脑,敲醒了他的昏沉和痴狂。 莫师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手上的动作竟戛然而止,只觉头脑像是被冰镇过。一时的狂热、激情全部散去,徒留一阵浸入薄荷水中似的凉意,好像每一根血管都清透了。 他抬起头,眼前的视野比先前变得清晰些许,桌上的饭菜已经一扫而空。 莫师就像刚刚睡醒一般,对睡梦中之事毫无印象,看着这幅情形有些不敢置信地陷入了沉思。 “都是我吃的?”莫师疑惑地看了眼表,大约只有几分钟。 “对。”言珅道,“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没有。”莫师站起身来,手摸了摸传来饱腹感的肚子。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言珅关心一句。 “没有什么感觉。”莫师回答,“就是……有点后怕。” “别怕,还有我。”言珅的话语难得带上几分暖意,“晚餐继续加油。” 后半句话却如寒风一般送到了莫师心坎上。 下午的时光很快过去,这一次莫师熟能生巧,闭着眼睛捏紧鼻子一气呵成地吞下了第一口食物。 万事开头难,解决了第一口,之后的一盘菜水到渠成地下了肚。 莫师几天都没放开手脚大吃一顿,再一次面对着空空如也的餐桌发呆时竟有些怅然。 明明也是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怎么就不能让他好好享用呢? “没事吧?”言珅看他的视野久久未动,终于不放心地问道。 “没事。”莫师摇摇头,“我有点吃撑了。” “还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吗?”言珅问。 “不记得。”莫师悲痛道,“我们什么时候能结束?我想念正常吃饭的味道了。” “不远了。”言珅安抚道。 “真的?” “真的,大概就在明天。”还没等莫师高兴,言珅又接着说,“只要我们能到明天。” 莫师感觉自己又被耍了,想念着现实世界的炸鸡奶茶回到了房间。 月亮又一点点升高,在整个屋子里洒下一片清辉。 不知是不是有些累了,他忍不住想起孟禛。这次如梦前,孟禛承诺事后要请他大吃一顿。 不知道现实当中过了多久,孟禛又有没有选好要请自己吃什么。 莫 师甩了甩头,让无关的思绪暂且清空,他仔细端详起了那面会变色的墙壁。 皎洁的光芒又洒在墙壁的细碎纹路上,这是一面年久泛黄的白墙,由于受潮,墙壁各个角落都殷着斑驳的水痕。 看起来和普通的墙壁并没有什么不同。莫师困惑地四处调查,朝墙角看去。 被书桌阴影遮蔽的角落,叠放着一沓纸板,隔着几丈远莫师都能隐约闻见一阵不祥的气味。 这下他终于知道了房屋中挥之不散的霉味来源。 在一间卧室里,这些纸板的出现有些突兀。 莫师有些奇怪,隐约间仿佛又听见了来自纸板深处的异响。 “言珅,你怎么看……”莫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生怕被什么听到。 “掀开看看。”言珅指示道。 莫师刚想伸手,又讪讪笑道:“言珅,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哪里?” “全身都不舒服,只有缩回梦里才能好。” 换句话说,只有言珅来替他才能好。 言珅沉默了几秒,轻轻“啧”了声:“躲开。” 说罢,莫师又失去了右手的掌控权,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只用右手,你只会右手打响指吗?” 言珅的拇指食指正要碰上,闻言换了方向,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莫师头顶传出。 “啊!” 莫师左手捂死了自己被弹的脑壳,听见了言珅的回答:“这样响也可以。” 莫师一边摸着头,一边看回那几片废纸板,在神奇的响指声下,杂物已经没了踪影……不,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仿佛过了几十、几百年后,眼前的纸板渐渐发霉、腐烂,受到虫蛀,最后如一滩烂泥般化开在地。 从纸板的塌陷处莫名生出几个黑点,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空洞。 会动的空洞。 莫师惊恐地看着那些洞自行扩大,在暗影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影影绰绰。 “这纸板是活的?”莫师惊恐道,“不对,这些洞里面有东西!” 他顾不上压低音量,整个人避之不及地从地上站起,远远地躲到了墙边。只是迫于时间原因不敢夺门而出。 在那些逐渐扩大、深化的洞中,冒出了一根弯曲的细丝。 随后是第二根,莫师瞪大了眼睛。 两根触角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最终保持对称,一起探出了头。 只见一个小小圆圆的脑袋从空洞中冒出,对着莫师晃了晃头上的双翎。 这诡异的一幕并非结束。 渐渐地,从那些层生的洞眼里,越来越多的细丝冒了出来。 一对、两对……最后成群结队,形成了一支人口众多、气势汹汹的大军。 莫师终于理解了那覆盖整面墙壁的黑影从何而来。 不是影子,不是潮水,而是泛滥成灾的蟑螂一寸寸、一层层地铺满了整面墙壁,最终连一面墙壁也收容不下,他们如倾倒的谷子,天翻地覆的巨浪,向房间的另一头奔涌而去。, 为首的蟑螂看着愈见高大,虽然依然没有莫师的拳头大小,那气势却隐约已经压过了他一头。 它带着身后的蟑螂大军压境,再一次招呼道:“你好啊,欢迎来到我家。” 32. 像一只猫 “言珅,现在怎么办?”莫师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声音微弱。 “我知道这有点为难……”言珅的语气也变得有些遥远,“但发挥你能力的时候到了。” “什么!?”莫师反应过来,一脸惊恐地想要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才意识到想要瞪住的人此时此刻正在自己脑子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时候发挥你的想象力了!”言珅道。 眼见着泛滥的蟑螂凑得越来越近,仿佛一朵朵浪花,头顶微微起伏。 莫师已经无暇顾及它们的数量,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正是之前几晚听见的不绝的“滋滋”声。 原来是这些虫子啃食、刁钻纸壳墙壁的声音。 莫师脑子里浮现出本地同学对自己的诚恳告诫:“记住我说的话,水杯一定要盖好盖子,屋里不要堆纸壳,还有……半夜脸上有东西一定不要睁眼,扔得越远越好。” 同学是一只体态微富的橘色大猫,莫师没有问他原因,看着他讲述时仍不免微微拱起的脊背心中一阵发凉。 为什么猫会怕蟑螂?这不符合食物链关系,但是绝对符合精神科学。 尤其是面对着眼前这一幕时,莫师从未如此理解过怕某种动物的人。眼前的螂群带来的恐惧简直压倒性的,无视了所有的物理与心理防御。 可是眼下似乎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莫师,趁着它们还没散开。”言珅道,“不然待会就找不到了。” 刚刚鼓足勇气的莫师想到可能发生的场景,心脏又一阵紧缩。 他下定决心握紧拳紧闭双眼:“好,我努力。” 一秒钟后,他又睁开了眼:“我做不到!帮帮我言珅!” “你——”言珅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句,“算了,就这一次。” 说罢,莫师只感觉自己右手又伸出打了个响指。 他忍着反胃睁开眼目睹了一切,眼前的蟑螂顷刻变化,头顶的两根触须变得更粗、更长。 渐渐地,茂盛生长起的根茎生出一层层轻飘飘的白绒,在漆黑梦中乍一看如同一片片发光的羽毛,掩盖住了其下的丑恶。 转眼间,眼前情景大变,原本低低伏于地下的螂群完全不见了原型,变为了一滩芦苇荡,高高地顶上了天花板。 莫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的恐惧感随着螂群的消失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 那是什么感受?莫师不由得伸手摸住了胸口,他总结不出,好像有些忧郁,有些不甘和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幻痛。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这滋味的来由,为什么自己的目光落在那一片月光照耀的芦苇荡上时会感到哀伤?为什么自己的心跳都会在看见这副景象的瞬息间安静下来?又为什么自己会不舍得摧毁这一片摇晃的月光。 “愣着干什么?”言珅的声音再次如寒冰一般冷却了他迷失的大脑,“还不吃,要我把它变回去吗?” 一番话立即把莫师从没来由的忧愁中扯出来:“别!” 那奇怪的感受像一阵雾,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无踪无际,莫师很快困惑起自己刚刚为什么会愣住。 在他看不见的梦深处,言珅仍看着眼前的景象双目失神。 一滴泪水落入空无的梦里,无声无息。 芦苇比蟑螂好接受多了,莫师抑制住自己想起它前身原型的冲动,迅速凝神。 眼前的芦苇化作了一块块轻轻摇晃的手指饼干,他刚刚想要大快朵颐,却意外地听见了一阵声音。 是久违的交谈声。 “小文,小文?”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敲门声响。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他感受到内心深处涌上一阵强烈的悸动。 好像是一种恐惧,又好像是一种思念。 这声音听着很耳熟,莫师回忆了片刻,想起那是初见时听过的闻女士的嗓音。微哑柔和,带着点乡音。 这是……和兔子梦境中办公室阴影一样的噩梦本源。 他低声道:“言珅,我好像看见他的噩梦本源了。” 没有听见言珅的回答,但莫师没有时间细想,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去听。 “小文,你开门。” “小文,让姑妈看看你怎么样,看一眼我就走,行吗?” “小文,开饭了,你吃一口吧。” “小文,我把饭放在屋外了,你……” 似乎还有未尽之言,最后全都被盖在了一声叹气中。 正是莫师之前倒掉饭菜时听见的疲惫的“唉……”声。 一阵微风乘着那声叹息,吹穿了层层叠叠的芦苇荡,吹到了莫师额头。 好像一记来自谁人的轻拍。 随后,幻影与声音全部消却,眼前依旧只余那片轻轻摆头的长茎,在月光下如波如浪。 莫师抬起头,目光变得清醒,意识到自己抓住了噩梦本源的一角,却还没有资格真正深入。 他从那阵怅然中抽离,张开了食梦之口。 那些芦苇入口却不再是手指饼干的酥脆甜美,而是变成了细而软的龙须面。 没有咀嚼声、没有什么滋味,只有淡淡的咸,余味又带着点空白的苦。 味如嚼蜡,又难以舍弃。 眼前的芦苇荡渐渐散去,世界又变得一片漆黑。 莫师继续向前走,在摇曳的芦苇背后一个身影渐渐浮现。 “言珅。”他喊了一声,对方却没有回应。 莫师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自从螂群被转化后,言珅只说了一句话。 他忍不住回忆起孟禛身上过度使用能力招致的反噬,脚步不由得加快起来。 凑近以后,他直接从身后绕到了言珅身前,紧紧掐着他的双肩,低下头去看他的神情。 “你没事吧,言珅!?” 言珅的目光有些涣散,没有焦点,被莫师狠狠摇晃两下双眼视线才有了交集,落到了眼前人身上。 “怎么了?”莫师见他能够自己站稳,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 那双手原本就没有体温,此刻更是冷得惊人,莫师不由得怀疑起言珅“梦中没有体温”的说辞,这个人居然还能变得更像冰块。 他感觉到那双手在不停细细颤抖着,状态和初次见面言珅犯低血糖时的情形十分相像。 “言珅,你……”莫师下意识去摸全身上下的口袋,“我这里没有糖给你吃。” 他一时慌乱,怀中的手却像冰冷的泥鳅,从他紧握的双手中抽出来拍了他一下。 “没事,别闹。”莫师低头去看,见言珅的脸色虽然还差得发青,神情却回到了平日冷肃的状态。 只是语气依然带着虚弱的颤。 莫师稍微松了口气,呼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脏不知何时已被高高提起。 他更 仔细地端详言珅的神情,发现他不仅脸色发青,眼眶还泛着轻轻的红。 疑问未经大脑脱口而出:“你……哭了?” 言珅抬起头来,微微挑起了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莫师本来还不确定,听见这句炸毛一般的反问反而确认下来:“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为什么,身体不舒服?”言珅垂着头,莫师只有把头垂得更低才能看清他。 言珅气场太强,始终拒人千里之外,此刻莫师才意识到两人身高差竟有大约十几公分。 莫师感觉额头被冰凉的东西抵住,传来抗拒的推力。 言珅用食指把他推到了几十公分以外。 “你呼吸太烫了。”言珅冷冷道,“别靠近我,我热。” 说完,他转过了身。 一种新奇的感觉如藤蔓一般生出,随后快速攀上莫师的整个心脏,将他牢牢攫住。 他竟然觉得言珅有点……像一只猫。 背影纤瘦,骨骼分明,高傲地抬着头,平日里冷冷淡淡,忍痛的时候也一声不吭。 好像一颗剔透的水晶球产生几个轻微的裂隙,虽然依旧冰冷,却因不再完好而透进几束光。 其中一束是莫师的目光。 他隐约感觉自己看见了水晶球里的奥秘,那些裂纹、碎痕……还有熠熠的光点。 莫师没有去打扰身前面壁的人,不知过了多久,言珅主动转过身:“你怎么还在?” “当然。”莫师如梦初醒,被唤醒了冷冰冰的回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谁说我不舒服了?”言珅问道,“你到底要盯着我到什么时候?” 莫师没有理睬言珅的激将:“那你为什么会……” 他想了想没有说出那个字,而是用手在双眼下比了个流泪的手势。 “……”言珅看着莫师,目光很无奈,刚刚泛起的红痕还未完全退去,眼眶残留着些许血色,给这双如刀的目光镀上一层微薄的柔和。 “……你真的想知道吗?” 又似乎察觉了自己这句话的软弱,言珅紧接着继续说道:“这就是我的代价。孟禛的代价是睡眠,而我的代价是噩梦。” 言珅和莫师说着话,目光却落在空荡荡的远方,那片芦苇荡曾在的地方。 “然后呢?”莫师看着他问。 言珅有些受不了地转过了头:“没了,就这样。” “每一次用过能力,你都会陷入到自己的噩梦中,是吗?”莫师情急之下又抓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微凉带着点颤抖。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言珅的视野中,远处的芦苇荡依然在月光下静静晃着,像是一片银色的麦浪。 而自己也不是自己,而是一双重叠的影子。 言珅不知道同样的话由莫师说出来怎么就变得这样肉麻:“对。你能放开我了吗?” “你热?”莫师想起他刚刚无厘头的埋怨,“冷成这样你刚刚说热?” “和你说了,梦里没有真实的体温。” “那你为什么变得比之前更冷了?”莫师意外变得强势,好像被什么附了身,言珅想甩手竟没有甩开,“因为你想把自己冻起来?” “莫师,我是你老板。”言珅无奈,严词道。 莫师心一横:“那你扣我工资吧。” 说完,不容反抗地张开双手,把言珅牢牢抱进了怀里。 33. 空间变异 他抱得很紧,两人的躯体紧紧贴着,仿佛两颗紧紧缠绕的树。 莫师的体温对于冷得瑟瑟发抖的言珅而言的确称得上滚烫,他不适应地抖了一下,又被莫师更紧地扣在怀里。 “别动,你都快失温了。”莫师严肃道,“没有别的办法,你忍耐一下。” 他感觉自己裸露的肌肤都快被言珅冰镇成常温了,呼吸声扑在言珅的耳侧,而言珅的呼吸轻得像一粒雪,落在他肩上时仿若已然融化。 “没有。”言珅挣扎了几下,却在绝对的体型差距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我没有失温,也不会反常脱衣。说嫌你热只是想你离远点。” “为什么?” “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言珅叹了口气,“不要把时间花费在我身上。我自己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间出不去的屋子里,我们哪有这么多事要做?”莫师皱了皱眉,“你不准死在我梦里。” “这都什么跟什么……”言珅无奈地放弃了,任由莫师像抱着避暑冬瓜一样紧紧趴在自己身上。 在莫师的体温熏染下,他竟也慢慢染上了几分温度。 梦中没有真实体温的谎言不攻自破。 伴随着坚冰一点点融化,远处的芦苇荡终于一根一根散去,像飞远的蒲公英,从言珅眼中彻底化作泡影。 他伸出回暖些许的手拍了拍莫师的背,示意他可以放开了,看起来却像是个回抱的姿态。 莫师愣愣地又把他抱紧一点。 “可以了。”言珅道,“我们已经差不多热了。” 莫师尴尬地放开了手:“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你觉得呢?”言珅脱离他的怀抱,双手环肩面色不善,莫名别开了目光。 “那你真的会扣我工资吗……”莫师如梦初醒地回到了打工人状态。 “看你表现。”言珅警告道,“之后不许随便和同事亲密接触,听到了吗?” “这是办公室规则怪谈吗?” “不。”言珅冷笑道,“保证比规则怪谈更严苛。” 莫师刚刚鼓起的勇气和体温一起流走了,又回忆起了被言珅冷脸支配的恐惧。 “那我回去了。”他说着,最后看了一眼言珅,确认他的状态比刚刚看起来好了不少。 “去吧,天都亮了。”言珅一招手,房间中的景象又跃然眼前,屋里已经升起了淡淡的曦光。 莫师回到文先生身上,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心脏猛地一跳:“言珅,我们成功了,我们来到第四天了。” 言珅和他共享一份视野,语气却不甚乐观:“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先去找新规则。”莫师轻车熟路道。 言珅懒懒道:“待会把结果告诉我。” 一番搜寻过后,莫师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你说吧。” “你想先听哪个?”莫师下意识问。 “……” “咳咳,”言珅沉默不语,莫师十分有自知之明地继续说了下去,“好消息是没有发现新的规则。坏消息是旧规则变长了。” 0:00-4:00,若听到“滋滋”声请立即闭上眼睛。若看见墙壁上的影子,请立即开始进食。若两者同时出现,请立刻离开此地。 如果墙壁变黑,请立刻离开此地。 “这是之前戛然而止的后半句。”莫师道,“之前为什么没有显示?会和文先生的心理状态有关吗?” “有可能,考虑到文先生的情况,他之前或许认为自己根本无法离开此地。” “为什么现在又可以了?” “不知道……”言珅话音一转,“莫师,你看地板。” “嗯?”莫师低下头,“怎么?” “感觉有些奇怪。今天的光线好像比前两天强。”言珅说道,“其他地方也不太对劲……” “哪里?”莫师闻言,视线在全屋环视起来:“纸板不见了,墙壁变干净了?等等……” 莫师原本不明所以的神情变得紧绷了起来,他把目光落在房间环境上,这里乍一看和往日无二,却让人心里有种无端的不适。 他盯着地面的窗格,那阳光越看越不对劲,明亮得仿佛一千根银针刺入双眼。 疼痛从眼球传到头颅,又从头颅扩散到整个脊背。在刺痛中莫师没有挣扎,目光反而变得发直,而那刺痛也渐渐地不再是单纯的痛,而是变成了一种异样感。 仿佛身体被什么异物钻入、占据,一株茂盛生长的植物从双眼到脊背开始生根发芽,整个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莫师!” 这声音像一把尖刀刺穿他脑海中的迷雾,连根拔出了钻入身体的根系。 莫师闻声狠狠甩了甩头,异样的侵占感被甩了出去,徒留一阵脑震荡似的头痛。 “不太对劲。”莫师喘了口气,一番晕眩以后,眼前的房间线条有些扭曲,色调变得暗淡,处处透露着诡异。 “不能盯着地上的阳光看。”言珅道。 莫师认同地将目光转移向墙壁,可没看几秒又因疼痛移开了眼:“不对,不只是地面。整间屋子都不能直视。” 他紧紧捂着又开始刺痛的头闭上了眼睛,让黑暗暂时吞噬所有视觉。 “为什么会这样……” “小文,小文?” 言珅话音未落,只听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和呼唤:“饭做好了,你出来吃两口。” 莫师正想下意识应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硬生生将他打断。 门外的嗡嗡声频率渐低,透着一阵失落。 莫师心乱如麻,不知该不该应,却又不敢睁开眼睛。 恍惚间似乎又听见了一声叹气:“我回自己屋了,你记得吃饭。” “怎么办?”莫师问道。 “你先睁开眼试试。”言珅道,“一旦不舒服就闭上,我们试一下极限。” 莫师点点头,深呼口气睁开眼。 下意识的恐惧逼着他视线来回游移,不在同一处停留,片刻后莫师惊异道:“好像……没事了。” “不,不是没事了。”言珅语气依旧没有放松,“是不能一直盯着同一处。” “明白了。”莫师说着推开了房间门,目光像监控一般来回扫视。 疼痛感的确得到 了预防,就是……有点晕。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两步,一阵饭香竟已顺着走道飘到了卧室门口。 那味道很熟悉,莫师轻轻一闻便认了出来:“是西红柿炒蛋的味道。” “鼻子真灵。” “这就是貘鼻。” 或许是那带着点酸甜的气息,或许是回忆起记忆中的味道,莫师头一次在这片梦境中感受到了正常的食欲。 然而,这难得的食欲在他走入客厅的瞬间灰飞烟灭。 “怎……怎么会?”莫师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瞬间竖起一身汗毛。 “别看了。”言珅及时提醒,莫师赶快闭上了又开始疼痛的双眼。 他一时甚至不知道这痛是被影响的痛还是辣眼睛的痛。 只见桌上的食物甚至已不再是正常菜肴的模样,莫师没来得及看清盘子里的具体事物,只知道那绝不是一盘普通的番茄炒蛋。 一颗颗棕灰色梭形物相互堆叠,表面处支出几根细长的长丝。一盘不知何物的菜肴,却散发出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味道。 刚刚升起的食欲变为了强烈的呕吐欲。 “这不会是……”莫师捂着嘴,没有说出那个词,生怕自己吐出来,“连演都不演了!?” “怎么办?”莫师无助道,想要求助又想起言珅使用能力的代价,阻拦道,“等等你先别动。” “怎么?”言珅问,“你还要不要吃了?” “言珅,别动。”莫师闭着眼睛,让那恐怖的景象消失在自己脑海里,“不对,我们不用吃了。” 莫师继续道:“之前我们必须吃饭是因为如果不吃墙壁会变黑,这一天会宣告失败。但现在我们有了别的解决办法。” 言珅闻言一愣:“你是说,新规则写的离开这里?” “对。”莫师回过神睁开了眼,看向房门,又看了看主卧未关紧的门缝,“我知道钥匙在哪里。” “好。”言珅斟酌片刻后表示赞同,“那先把饭倒掉。” 莫师不忍直视地走向那盘色味不一的菜肴,诱人的香气还飘进鼻子,却与外表完全割裂。 他目光左躲右闪,手指都不忍搭在盘子上,生怕沾到其中的东西。 直到马桶冲水声响起,莫师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言珅,我有预感,这就是最后一步了。” 几刻之后,莫师站在空空的主卧门口说道。 卧室里已经空无一人,蜜蜂的嗡鸣又在厨房里响起。 莫师脑海里还残留着被那蜂针贯串的剧痛与恐惧,但想起中午骇人的食物、晚间足以造成精神污染的黑墙……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踏出了一步。 蜜蜂的房间构造和上次所见相同,莫师走进屋里,看向柜子顶端,那枚钥匙果然还躺在那里,在太阳照射下金光熠熠。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看着同一处过了几秒才恍然意识到,可这一次他却意外地没有再次感到头痛,反而,之前残余的痛楚还有所减轻。 当他一步一步走到钥匙边上,一张崭新的纸条出现在视野中。 “蜜蜂不会发出‘滋滋’声。” 这是未被发现的第八条规则。 34. 梦境崩坏 看见这条规则,莫师心脏砰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找到了“滋滋”声的来源,难道说这条规则已经存在了不止一天,只是他们没有发现? 可无论如何,他们从未将那带来不幸的“滋滋”声与蜜蜂产生过联系。 这看似画蛇添足的规则到底在暗示什么? 想到这里,莫师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十秒,身体却没有再出现像之前一样的不适症状。 似乎是这间房间的作用。 “先出去。”言珅提示道,“蜜蜂快要回来了。” 莫师点点头,拿到钥匙离开原地。就在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没过多久,嗡嗡声走近,对面的门又一次关上。 他一如既往将所有规则罗列在一张纸上,只不过由于注视时间的限制,这一工作比以往艰难了许多,每过几秒他都不得不抬起眼球东看西看,好像上课在开小差。 尽管如此还是难免有几次一着不慎,让那熟悉的痛楚又刺入脊背,然而这一次莫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紧闭起眼,回忆着那奇异的感受。好像有无数根尖刺顺着他的眼球侵入到整根脊椎,但并不是纯粹的疼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伸展、扎根,取而代之的是麻痹感,从每一根骨头到每一块肌肉,好似被注入某种毒素,渐渐地不再属于自己。 等整理完了那八条规则,它们已经在莫师脑子里不知过了多少遍,入木三分地刻进了他心中。 他干脆闭上眼,用脑子回想。 房屋里的规则整体分为两个类型,一类与空间使用时间相关,一类则是反常识的强制性规则。 比如何时能去厕所,何时能去厨房,类似于存在于这间屋子的某种时刻表。 而闭眼、进食等规定则是类似于罚款、关禁闭之类的处罚措施,或者说触发了处罚的解决办法。 联系上现实中文先生的情况以及那模糊不清的噩梦本源,莫师对前者已经有了猜测。 大概是因为文先生在想尽办法躲避与他人的接触,所以才将闻女士的生活习惯牢记于心。他给自己设下了严格的规定,避免和闻女士发生接触。 可后者的解释就复杂多了。 为什么要保证食物没有残留?莫师原以为那是为了让闻女士看见不至于难过,可闻女士分明已经察觉了他倒掉剩饭的举动,这样的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又有什么用处? 如果说在禁止时段去洗手间时闭眼是为了假装看不见蜜蜂,在凌晨听到异响时闭眼又是为了逃避什么? 想到这里,一幕幕情形又再现在莫师眼前。是言珅第一次使出他的手段,在洗手间中一个响指变出了闻女士初入时看到的景象。 地上的青年已经神志不清,手底下爬出一只手掌大小的蟑螂。 时至今日那场景依然令莫师感到一阵恶寒。 不对,莫师皱起了眉,自己的确见蟑螂见得不多,可对于从小长在动物园里的他而言,从未有哪种生物令他感受到过这样的恐惧。 即使是蟑螂也不会。 所以,为什么自己在昨夜、在今午会对眼前的昆虫产生如此强烈的恶感呢? 这绝不完全是出于莫师本心的情绪,反而和那些焦躁、饥饿感一样,带着点突兀又悬浮的强硬,像寄生物一样侵入了他的身体中。 这或许也是一种由环境施与的影响。 他又沉入自己的梦中,言珅还待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黑沉死寂的夜幕。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看着莫师不明所以道。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莫师急匆匆地说着走到言珅面前,“文先生害怕的是房间里的蟑螂。” “什么意思?”言珅问道,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让莫师稍微平复下了心跳,“慢慢说。” “进食时不要看墙壁、听到异响时要闭眼、吃东西不能留下残渣……”莫师悉数道,“这些或许不是为了躲避蜜蜂,而是为了躲避蟑螂。” 言珅点点头:“说得通,但是……” 他话锋一转:“但是你还记得文先生的原型是什么吗?” “一只……蜘蛛?”莫师回忆道。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蜘蛛,而是一只白额高脚蛛。”言珅继续道,“你应该对这种蜘蛛有所了解,在它们的习性中有重要的一条——他们以蟑螂为食。” 莫师闻言愣在了原地:“所以那些蟑螂的出现对文先生而言不但不是威胁,还是……一场大餐?!” “可以这样理解。”言珅道。 莫师顿时感觉天崩地裂:“不,不对。不仅仅是规则的问题,我能感觉到,在看到蟑螂时这具身体产生的恐惧并不属于我。” 言珅闻言轻轻张了张嘴:“哦,原来是这样?” “你不相信我!?”莫师道,“我从小到大什么动物没见过,怎么会怕几只小虫子?” “哦哦,有道理。”言珅点点头。 莫师思考了片刻接着说:“所以……或许文先生是一只害怕蟑螂的白额高脚蛛?就像可能有的人类也会害怕鸡鸭,但只是吃就没问题。” 言珅点点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此之前菜肴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今天梦境走向崩坏,它们才彻底变成了蟑螂的模样。” “梦境崩坏?”莫师闻言一愣。 “是的,空间异变、精神污染,这些都是典型的梦境崩坏的迹象。”言珅淡定道。 “那……崩坏了会有什么影响?” “对于梦境的主人来说,他的梦境即将崩解、坍塌坠入不可复回的深渊。生活中的他将会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无论清醒还是睡梦,那些噩梦始终缠着他,扭曲他眼中的现实世界。慢慢的,他的精神将会受到无法挽回的创伤和打击。” 言珅的语气带着和内容不符的淡定。 “而对于我们和梦灵来说,如果我们没有在梦境崩坏前离开,将会和他的梦一起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或者说,会死。” 莫师双目放空:“原来是要死了啊,听你的语气我还以为要下班了。” “死了就是永远下班了。”言珅不合时宜地冷笑话,“也没错。” 莫师惊:“我不想下班——不对,我不想死!我们怎么还在这里愣着!?” “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言珅问道,“没有到规定的情景,现在我们不能离开这间房子。” 莫师点点头:“这里还有救吗?” “有。这个梦境是一只被放在桌边的瓷器,正在被什么东西——或许是蟑螂——推着一点一点走向坠落。”言珅道,“然而只要在梦境彻底崩坏之前由你吃掉这些蟑螂,这里还会安然无恙。” 莫师深吸了口气,在危机面前吃蟑螂也变得不是不能商量了:“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我想……”言珅眯起眼睛看着现实中的情景,“这应该是最后一天了。” 莫师闻言又焦急起来,碍于言珅在身边,稍微平复了态度:“我们现在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你刚刚还在做啊。” “分析规则?”莫师迟疑道,“可是都到现在了,分析这个还有什么用?” “你还记得上一次见到患者的噩梦本源是在 什么情境下吗?” “我们在患者梦里待了很多天,梦灵越来越信任我们,孟禛说我们越来越适应这片梦境了……” “对。”言珅道,“只有真正融入这里,让梦灵产生信任,我们才能看见他的噩梦本源。现在,梦灵在哪?” “对啊,梦灵在哪?”莫师看看自己,又看看言珅,恍然大悟,“现在……我就是梦灵?” “或者说,梦灵就在你的身体里。”言珅道,“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具身体感到信任。” 听着言珅的话,莫师莫名想起了刚刚发生过的奇异感受:“不是痛……” “什么?”言珅皱了皱眉。 “不能长期直视同一处,不是因为什么突发病症,而是因为这具身体。” 他想起来了,那仿佛被细长枝条刺入脊背神经又散发到四肢百骸的异样,那全身肌肉仿佛被什么麻痹的麻木感,那渐渐被占据又仿佛被抽空的大脑…… “是蜘蛛。”他斩钉截铁道,与此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感觉身体好像被什么占据了,不是别的,是蜘蛛。” 言珅原本散漫的目光一凝。 “我们要让它……回来吗?”莫师问道。 “不要。”言珅立即抬眸拒绝,“你说的有道理。但如果那是梦灵带来的感受,现在让它回来我们会被夺走主导权。” 而真正梦灵的想法绝不会利好接下来的发展。 就在两人交谈时,黑梦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那声音很熟悉,莫师立即瞪大了眼睛:“好像是滋滋声……怎么会,这才傍晚。” “梦境即将崩坏,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言珅拍了拍莫师的肩,“去吧。” 莫师点点头,就在他睁开眼的前一秒,听见了一句含糊的叮嘱:“别害怕。” 睁开眼,出租屋的墙壁又占据了视野,这次它不再笼罩着一层耀眼的白,而是被蒙上了暖色的红,乍一看是浓艳的斜阳,仔细看却让人不住想到浓烈的血色。 刺痛感又扎进双眼,有了刚才的猜测,莫师幻视一双长长的黑色蜘蛛腿正抵着自己的眼球。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立即甩头避开。 熟悉的“滋滋”声又从耳边响起,莫师看向墙角,一片熟悉的黑影正在缓缓展开。 他一把抓住了衣兜里的钥匙,看着那影子从角落一点点诞生,渐渐爬到了墙壁中央,像是在演皮影戏般形状不停变换。 “是时候了。”他默默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床冲向门口,身后的黑影伴随着突然增大的噬咬声猛然追来,变成一个尖利的爪型扑向莫师的后背。 莫师动作更快,砰地一声将黑影隔绝在门后,却没能阻挡影子如液体一般从门缝、墙角里追出。 他已经顾不得身后的事,整个人扑向大门将钥匙插进锁眼,心脏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莫师感觉自己连手都在抖。 终于对准了锁眼,他轻轻向左一拧,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咔嗒”声。 门打开了。 门外不是现实中印象里的楼梯、楼栋,而是一条出口众多的小巷。 这条小巷莫师也很熟悉,在来的路上三人不知在同样的巷子里头晕转向了多少次。 屋外的空气带来陌生的潮湿感,被自然风吹过的一瞬,莫师感觉全身汗毛竖起。 一种强烈而没道理的恐惧与抵触从心底升腾,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在大吼着:“回去,回去!” 但莫师没有理会,挪动沉重的双腿大步迈了出去。 “拜托了文先生。”莫师自言自语道,“走出你的噩梦吧。” 35. 逃离小巷 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叫嚣着退缩,莫师渐渐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不配合,他咬紧牙关:“求你了,动一动……” 正不知他如何挪动沉重的身体向前时,身后未关紧的房门缝隙中,一层不祥的黑影疯狂地涌出,像泄露的污染物顷刻蔓延。 然而这些污染物有一个统一的目标——莫师。 就像一只从地底扒出的手掌,张牙舞爪地扑向莫师的脚踝,似乎恨不得一口咬住将他拖回原处,抑或将他当场吞噬殆尽。 眼睛注意到这些黑影的瞬间,沉重的身体突然松了绑似的,充满动力,恨不得原地起跳。 莫师一瞬间对这具身体感到些许无语:“这时候你知道害怕了。” 然而脚下却一刻也不敢耽误,莫师如离弦之箭一般发射出去,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前方。 他很快察觉这具身体看着瘦弱,却轻盈异常,甚至比现实中的自己跑得更快。 身后的黑影转眼被甩开几十米,渐渐看不清楚,同样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还有那扇曾仿佛难以逾越的屋门。 “该说不愧是蜘蛛吗……”莫师跑得很轻松,还有余力调侃一句。 为了避免自己跑进死胡同,他一头扎向前方,两侧的小道看都不看。 然而跑了没多久,莫师就察觉到了异常:“不对,这个路口刚刚绝对来过。” 左手边小巷里挂着七彩内裤,右手边垃圾桶散发出酸腐味,里面丢着一大束灿烂的玫瑰。这景象但凡见过一遍就绝不可能弄错。 可前路一路笔直,即使不通向出口也该能走到村尽头,怎么会…… “是鬼打墙。”莫师喃喃道,看着两侧的岔路陷入了迷茫。 “是循环。”言珅指正。 “都这个时候了……”莫师刚想说“不要再纠结封建迷信用语问题了”。然而他很快想通了言珅的用语:“不是鬼打墙,而是循环……” 就像在出租屋里,规则没有进展时两人陷入的无止境的循环。 “如果没有顺从规则更新的规律,即使我们在这过再多天也没用。”莫师道,那么规律到底是什么?” 时至今日,这大约是这座梦境中剩下的唯一一个不解之谜。 “是违反规则?”莫师突然想到什么,灵光乍现,“不,不对,是受到惩罚。每一次规则更新,都是在我们受到了惩罚之后。” 言珅问道:“怎么见得?” “第一次规则更新,是我们在厨房中被蜜蜂发现,她试图杀死我们,第二次我在厕所遇见她,不得不闭紧眼睛逃离……” 莫师一边跑一边在脑海里分析道,“每一条规则后面都跟着一条解决办法,实际上那不是解决办法,而是惩罚。就像缴纳罚款、接受教育,只要接受惩罚,犯过的错误就会被原谅。” 言珅想起自己在厨房遇见蜜蜂时,被迫吃下一盘菜肴。的确就像莫师所说,规则的目的始终不是置人于死地,反而是拯救……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想逃脱循环,就要去接受惩罚?”言珅问道。 莫师刹住了脚步。又回来了,左手边的彩虹,右手边的花束,要改变方向吗?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言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如果说在一条笔直的小道上,想要违反规则……” 莫师站直了身体,闻言猛地回过了神:“往回跑?” 在跑出许久后,如果有什么事是绝不符合常态的,那就是往回跑。 “事已至此,为什么不试试呢?”言珅的话语竟带着几分快意。 莫师鲜少听见他这样的语气,带着几分肆意,带着些许温度。 他心中也被染上了一样的快意。转过身,一条一望无尽的道路又出现在眼前,他一时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身前身后都有着无穷的空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蹬上地面向前方跑去。 跑了不知多久,身边的景象还是没有变化。正当他几乎失去希望,怀疑自己是否跑错了方向时,变化出现了。 耳边不再只传来呼啸的风声,而是渐渐掺杂起不知何物的细碎声响,有点像是蚊虫翁嗡鸣,又有点像是街头巷尾的闲谈。 空气渐渐地不再只有单纯的雾气,也混进了复杂的味道,有谁家传出的饭香,也有某处散发的霉味。 一时间莫师有些愣怔。被关在屋里的这些天,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真实世界的嘈杂与凌乱。 这些或静或吵、或好或恶的热闹,让他心中泛起些近乡情怯的萌动。 他惊讶于自己竟在这段浑噩颠倒的日子里几乎忘记了真正的生活怎么度过,忘记了真实的声音听起来多么悦耳。 一阵饥饿感从胸口下方空荡荡的器官里生出,一被意识到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是一种极为自然的饥饿,没有让人眼睛发红的变态进食欲望,也没有让人饥饿却又反胃的纠结,而是一种纯粹的、健康的饥饿。 他想吃饭了。 莫师感觉身体变得更干净、更轻盈,每一阵风都带走他的一点凝滞与麻木,直到每一个毛孔都好似被打开,每一寸皮肤都忠实地反映着气流流经的触感。 直到这一刻,他才好像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眼前的道路依然没有尽头,但两侧的风景开始变得不同,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干净宽阔,莫师再次躲过脚下两只匆匆爬过的蟑螂,这次他听见他们在说话。 “又要去上班了,好命苦。” “多赚钱,少抱怨。” 他恍然意识到这正是他们来时走过的小巷,一切都似曾相识,再向前几个路口就到了他们停车的地方。 然而,就在那闪烁着金色光芒的路口尽头处,一个黑影突然从岔路口迎面杀出。 莫师猛地停了下来,险些扑到突然出现的人怀里。 那个身影十分熟悉,一对翅膀在阳光下反射着琉璃般的光泽,在旁边昏暗的墙壁上折射出几个光斑。 “蜜蜂……”莫师说着,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心中刚刚生出的片刻轻快像被刺破的气球,“她怎么会在这里?” “惩罚。”言珅道。 莫师想要回头,却听见刚刚身后传来的所有声响都被一个声音占据—— 那挥之不去又无孔不入的“滋滋”声。 前有狼,后有虎。这回真正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 眼前,蜜蜂似乎完全抛弃了之前的温情与善意,嗡鸣声前所未有的尖锐,又一次对着莫师亮出了锐利的蜂针。 头顶的阳光就在这时开始了剧烈的晃动,莫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抬起头看头顶,只见那片刚才还晴朗和煦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然而在一片灰白的云层中,一轮日光如炸开的闪光弹般,刺目如灼。 在看见那日光的瞬间,千万根针又好似插进了他的大脑,带来一阵令人脊背发麻的疼痛。 莫师紧紧闭上眼垂下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即使闭上眼,他还是隐约感觉到光线的晃动,耳边的异响仿佛声音异常的影院,忽高忽低,穿插着几句没有意义的话语。 他想起言珅说的“梦境崩坏”,原来在梦境的尽头,是这般世界末日的景象。 “言珅,我们还有多久?”莫师捂着耳朵问道。 意外地,言珅没有回答。但短短几刻后,他听见了言珅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平静、稳定,像一根绷直的线。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规则吗?” 莫师没想到在此紧要关头言珅还记得这个,一愣:“记得。” “接下来,你要绝对遵守我的命令。”言珅的声音冰冷道了莫师心底,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剧痛的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双手、双腿开始失去掌控权。 他意识到这不是蜘蛛在入侵,而是言珅在渐渐取代他:“言珅,你要做什么?不要出来,我可以……” “接下来,你全力搜寻这座梦境的噩梦本源。” “什么?”莫师停下了对身体的抢夺,“噩梦本源已经浮现了吗?” 他意外地听见了一声笑,那笑很轻,却不是言珅之前倦懒省力的轻,而是带着点风声似的,潇洒的轻。 “如果我猜得没错,很快就会浮现了。”言珅道,“但时机只有一瞬。” 莫师还没完全理解,已经被扔回了脑子里空荡荡的梦境。这一次言珅不再在梦中等他,此地变成了一片全然的死寂。 “不要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言珅最后叮嘱道,“如果梦境开始碎裂,你应该还记得出梦的方法。” 听言珅说到这一步,莫师心脏猛地一沉:“记得。你也……” 可接下来,它与外界对话的渠道好像突然断掉了,言珅与外界传来的声音全然消失,留下了绝对的寂静。 在声音消失之前,他只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响指。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像在沙漠面对蛇群时那样,紧紧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梦中的知觉或许也是一种欺骗,可他清楚地感觉到了疼痛,这疼痛帮助他看清楚梦中的事。 远处的声音如频段干扰的电台,又一次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朵里,这次那些声音更加遥远些,他听见了文先生的声音。 “姑妈……” 他正尽全力竖起耳朵听清那声音,远处光芒乍现。 一段再清晰不过的记忆被彻底揭开了面纱。 - 黑梦之外,言珅伸出一只手擦擦嘴角的血迹,轻轻咳嗽两声,庆幸自己刚刚关掉了脑内外的传声通道。 在他胸口处,一根尖刺深深刺入,血迹从伤口处散开,染红了一圈胸襟的衣物。贯穿伤剧痛后却并不是进一步的痛苦,他感觉身体渐渐被麻痹,眼前的世界变得不甚清晰。 片刻之后,言珅感受到了一阵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蜜蜂的蜂针进入他的身体。 他想起了莫师对于蜘蛛附身的描述,忍着伤口摩擦的疼痛抓住了蜂针,微微皱起眉。 眼前的蜜蜂在模糊的视线里重影,然而,那萦绕的嗡鸣声在言珅耳中变为了某种不同的频率。 “你……” 36. 梦境更迭 言珅身体的力气终于被抽空,他皱着眉闭上眼睛,额头的冷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刘海。 单薄的身体挂在蜜蜂的蜂针上,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唇色如氧化的苹果,迅速失去色彩。 鲜血滴落在地,竟奇迹般地驱散了身后蜂拥而上的黑影。 在刚刚的一瞬间,他似乎理解了莫师所说的感受。 眼睛、脊椎刺痛,随后是蔓延出去的麻痹与被支配感,好像身体被什么侵入。 然而,这感觉并没有进一步发展,而是在蜂针刺入他胸口的一瞬间受到了强大的阻力,仿佛被什么阻断。 是蜜蜂“寄生”到他体内的东西阻止了对方。 “你……不是想杀人。”言珅闭着眼,气若游丝地喃喃道,“这是解药。” - “姑妈,我挺好的。” “真挺好的。” “不用,您不用过来。” …… 莫师终于看清了文先生的噩梦本源。 昏暗的房间里,男人躺在床上,双目无光地看向天花板,身边的手机一句一句放着录音。 录音的语气健康、阳光、朝气蓬勃,用善意的话语回应着电话那头炙热的关心。 头顶,天花板被月色照亮,潮气浸染的纹路随着月色流转,仿佛一条条浅水的波纹。 恐惧、羞愧与无力的自责涌上心口,像把刀把床上的人也切割成一段段线条。 莫师屏息凝神,闭上眼,眼前的景象氤氲开来。 一条条自我保护的规则像龙须面,月光是二两面汤。 似乎缺点颜色。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像在切菜。于是,面汤上又撒上几枚葱花。 一碗清汤挂面就做好了。 莫师揉了揉胃口,将月光、纠结与思念一口咬断。 是种绵软的口感,入口即化,却又连绵不绝。 不浓烈,也不刺激。只留下了种平静的笃实。 - 与此同时,言珅感觉到了什么,他睁开眼睛,面前的蜜蜂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先消失的是翅膀与作凶器的蜂针,伤口被抽空,言珅又捂住了胸口,在倒下前扶着墙勉强站稳了身体。 蜜蜂的嗡鸣声听着力不从心,仿佛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坚持着一寸寸地接近了言珅。 不知怎地,言珅没有躲开。 一人一蜂靠得极近,不像是行凶,反像是一个拥抱。 她自身后开始一点点瓦解,和她同时消散的还有穷追不舍的黑影。那黑影从地面一点点升腾,如纸页燃尽后飘起的灰烬,渐渐在空中没了痕迹。 最后,蜜蜂紧紧地凑到了言珅身前,她带来的伤口疼痛消却。言珅低下头,惊讶地看到胸口的伤渐渐合拢,皮肤变得平整,衣服修复如新,甚至连血迹也渐渐消失,不像是快速痊愈,反而像是从未存在过。 言珅皱起了眉,突然伸出手想要触摸,然而就当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蜜蜂躯体时—— “嚓”的一声,蜜蜂的身体如碎裂的玻璃,化为了万千碎片,毁灭殆尽。 言珅的手白白举起在半空,握住了一片空气。 他皱紧的眉没有松开,蜜蜂最后的表现……或许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言珅还没想清楚,眼前突然一黑又一黑,好像脑浆连着脊髓被什么抽走,强烈的晕眩袭来,他赶忙扶住了额头。 “言珅,言珅!”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然而,这一次不再是在脑海中,而是在面前。 他睁开了眼睛,周围的世界看着没有什么变化,感受却大不相同了,空气不再凝滞,周围不再死寂,一切都流通起来。 面前,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而下,遮蔽了头顶明媚的阳光。 言珅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骨骼突出得能看见鼓起的血管,意识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面前的莫师:“那……文先生呢?” “唔……”莫师问道,“你不害怕蜘蛛吧。” 言珅一副“少废话”的神情挑了挑眉,恍然察觉身后升上一片阴影。 他回过头,一时间只看见一片黑漆漆的毛绒。 稍微退后几步,他才看见清面前生物的全貌。 在面前,一只巨大的白额高脚蛛几乎占据了整条小巷,乍一看极为骇人。 然而仔细一看,它的八只腿脚皆不安地伸缩着,蜷起来也不是,伸出去也不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又显得有点怂。 言珅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它头上的白带。 起初蜘蛛还稍稍后退一步,然而很快克制了自己的本能,乖巧地伏低在地。 莫师从身后探出头来:“这么大个子,怎么这么……乖巧?” 言珅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噩梦本源已经消失,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步了。”言珅说着回过神,把蜘蛛留给莫师安抚。 莫师点点头,又追了上来:“等等,你也有制造美梦的能力?” “没有。”言珅奇怪地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了?” “但有时候,噩梦换个角度、换个心态看,未尝不能是一场美梦。” “什么?”莫师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言珅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四周的环境应声变化,原本压抑在层楼群巷中的絮絮细语、喧嚣吵嚷都如捅了马蜂窝一般涌出。一时间,莫师仿佛刚被扯下耳罩的人,只觉世界骤然喧嚣起来。 平静昏暗的城中村变得吵闹起来,做饭的烟火气、邻居的闲聊声、行路匆匆的脚步声…… 一切如潮水一般用来。 莫师回过头,地上的蜘蛛肉眼可见地又缩小了一圈,缩成了一个毛球瑟瑟发抖起来。 他回到蜘蛛身边,蹲下身轻言安抚着:“这就是你的噩梦啊。” 吵闹、拥挤、忙碌……好像未来的人生永远都将是这幅模样。 他选择了躲起来,用隔离空间延长独属于自己的时光。就像忙碌的人晚上熬夜一样,试图留住一些自己的生活。 “我已经吃掉了你的噩梦。”莫师一边抚摸着蜘蛛的头,摸久了他觉得这手感也还不错,“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蜘蛛颤抖的幅度在他手下低了一些,莫师低下头,确认他八条腿的确姿态稍微放松了下来。 身边的变化还在继续,两侧的小巷里,垃圾桶中的玫瑰花束被清空,又被填满新的垃圾,晒干的衣服被取下,又换上新的衣物…… 时间迅速更迭着,日夜交替,春华秋实,时间不再凝固,一天一天向后推移,与之一起流逝的还有人的青春年华。 不知过了多久,变化止歇,莫师看见言珅单薄的背影,那只抬起的手臂垂落,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他身体轻轻晃晃,熟练地向墙上倚去。 然而他似乎高 估了自己残留的平衡能力,靠在墙上也靠不稳,身体摇摇欲坠,眼见便要倒在地上。 莫师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的肩膀。 初见时的一幕幕又重现在眼前,言珅的身体一如印象中般瘦削,骨头硌得莫师肉疼。 瘦成言珅这样的人,往往带着点病态或虚弱,可莫师却从未在言珅身上感受到过这般气质。 反而……他就像一尊雕塑,天生被塑成这副模样,无论世事变换我自岿然不动地形销骨立着。 缺乏的肌肉和脂肪并没有影响他的气势,即使他无论身高体型都挡不住莫师,可当他站在身前,莫师却会产生一种被严密掩护的踏实。 莫师看着他的脸,言珅双眼紧闭,面色苍白,一时仿佛意识尽失。 他轻轻拍了拍言珅的肩膀:“言珅?言珅?” 没有回应,但言珅的眉皱得更紧了,莫师突然想起他对自己提及过的代价。 在创造过噩梦后,他也会受到噩梦缠身。难道说他此刻并没有晕倒,而是陷入了噩梦? 莫师正在思考,双肩突然传来两份陌生的重量,他猝不及防地回头一看,只见巨型蜘蛛正顺着后背攀上他的肩头缓缓站起。 “蛛兄你……还挺沉的。”莫师腾不出手扶墙,凭借强悍的核心扶着言珅站直了身体。 蜘蛛在耳边嘶嘶直叫,莫师皱皱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见他伸出一只长腿向言珅的额头抚去。 毛茸茸的脚在言珅额头轻轻拍着,莫师认出来,这正是自己和言珅刚才安抚蜘蛛的动作。 “你是说……他在害怕?”莫师问道。 前后夹击,他无法回过头,蜘蛛脚伸到他眼前比了个钩。 “那……”莫师犹豫了片刻,低下头,看见言珅额头竟然微微沁出了冷汗。 无论何时,他还从未见过言珅痛苦的模样。 “别怪我。”莫师呼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声音、光线都落下帷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莫师腾出一只手放在言珅额头上,开始发挥能力,饥饿感如影随形的回荡在这片梦境之胃里,随即,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他一时愣怔,没有继续向前,一整片芦苇滩缓缓出现,和之前言珅变出的那片一模一样。 莫师灵光乍现:言珅没有凭空造美梦的能力,那天他变出的那片芦苇荡又是从何而来? 他之所以能够做到,或许是因为这片芦苇是他自己的噩梦。 月光洒在皎白的绒毛上,仿佛一条条银色的马尾。 莫师穿越层层芦苇,终于在芦苇荡的另一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言珅的背影在月光下笼罩着淡淡的光芒,不知为何,莫师觉得他比刚刚显得挺拔一些、壮实一些,没那么瘦骨嶙峋。 他穿得也和现实中不同,一袭白色的长袍,远远看去仿佛水波纹一般在月光下光泽流溢。那衣服看似只是素白,却又仿佛带着复杂的花纹,莫师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刚想开口叫人,却欲言又止,听见了一阵不知何处而来的抽泣声。 与此同时,他看见言珅的双肩极轻地颤抖着,仿佛衣料被风吹动,可身边的芦苇静静地,此地无风。 莫师尴尬地等了许久,掐着掌心不知事后如何面对言珅,直到那抽泣声渐渐停歇,他正轻咳两声要上前叫人。 却听见言珅茫然地喃喃着:“莫师,你要去哪?” 37. 开饭时间 莫师的脚步又停了下来,躲在芦苇后面静观其变。 言珅像一道月光洒下的清辉,在眼前垂着头,背影说不出的失落和寂寥。 莫师竟感到一阵心如刀绞,那背影不知让他想起了什么,眼眶都不自觉地湿润起来。 眼前人却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远方失神。 他试探着上前几步,在即将伸手碰到言珅肩膀时,对方猛地回过了身。 这转身更加奇怪,没有言珅往日的冷静淡定,反而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一惊一乍。 他举起双手,再次震惊地看见言珅微微泛红的眼眶。 “别怕,是我。”莫师举着手缓缓接近。 认出莫师的瞬间,言珅仿佛受了委屈后彻底崩溃的孩子,两行泪水从眼角垂落,转眼间就已泪流满面。 莫师还没说话,言珅已经扑了上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压抑的哭声在胸口响起,仿佛手机在他心脏处振动,叫他一阵似酸非酸的心痛。 “莫师,你回来了……”言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清冷的泪水已经洇湿了莫师胸口的衣服。 到这一步,莫师已经不担心言珅清醒后会不会觉得尴尬了,他更担心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天。 事已至此,他干脆伸出手把言珅揽进怀里抱紧。像安抚小动物一样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这还是他第一次安慰人,多少有点语无伦次,试探着顺着言珅话茬说:“我回来了,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言珅闻言似乎哭得更厉害。 莫师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惊诧、尴尬,渐渐沉落下来,变得安静又酸软。 无论这是什么时候的言珅,他都难以想象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让言珅哭成这样,又是多深的恐惧能让言珅记到今天。 “这是怎么了?”莫师有些认真起来,双手扶着言珅的肩,微微低下头去看他的神情。 上手时,他意识到自己没有看错,此时的言珅的确比记忆中更柔软些,骨头没那么硌人,脸上也还有几分血色。 “莫师,我错了……”言珅的声音还不太稳,却不知为何一直在躲避莫师的注视。 这神态莫师曾见过,现在的言珅也偶尔会这样目光躲闪,莫师只当他是漫不经心、目光犹疑。然而,同样的神情在这个言珅脸上却变得更清晰、更直观,像一把刀刺进莫师心里。 那是一种怯懦。 不敢直视对话的人,不敢去看别人的表情,好像害怕对方的脸上有尖刺利刃,会把自己弄伤。 莫师曾有过相似的体会,有段日子,他几乎不敢去直视别人的目光。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言珅脸上看见类似的神情。 眼前的青年看起来的确非常年轻,带着点稚嫩和迷茫。 这……或许是年轻时的言珅。 “你怎么错了?”莫师想起言珅刚才小声地话,抱着解铃还需系铃人的想法,皱着眉问道。 “我不该……”言珅说,“不该……” “不该什么?”莫师弯下腰,认真地看着言珅的神情,却看见那双泛红的眼睛眨了几下,最终似乎抵抗不了强烈的疲惫,沉沉地合上,整个人也随即瘫软下去,彻底失了意识。 “怎么说话说一半……”莫师赶忙接住他倒下的身体,纤瘦的身体裹在白色衣料里像颗馄饨,他像包馄饨似的把对方抱在怀里。 事已至此,先把这里吃了吧。 莫师于是深吸一口气,张大了黑梦中的嘴。 意识到这里是属于言珅的梦境,味道似乎与上次不太一样。层层叠叠的芦苇荡像裹了糖浆的饼干棒,被莫师咔嚓咔嚓地粉碎在了梦中。 吃完后他餍足地睁开眼,怀中的言珅神情似乎轻松了些,他松了口气。 “睡个好觉吧。”他说着,不知哪来的冲动,伸手拨齐了言珅的发丝。 就在他手碰到发丝时,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莫师?” “你——”莫师惊讶地看着言珅缓缓掀开了眼皮,眼眶还残留着血色,但看表情已经完全回到了现在。 他心中残存的温情顷刻散去,化作了紧张和恐惧:“那个……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嗯?”言珅皱了皱眉,手指揉了两下太阳穴,像宿醉后的人,跌跌撞撞地站稳躲开了莫师的手,“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就好。” “什么?” “没什么,我说没什么不好的。”莫师讪笑道,“你恢复得还挺快,我们醒来……” “……你都看见了?”言珅看向了他,这双眼睛一旦对视上,目光就像刀子一般锋利。 莫师只好老实地点点头:“看见了。” “那……”言珅继续问,“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莫师茫然地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举起手来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发誓,否则我就——” “否则你以后每次吃自助餐只能拿一轮。” “怎么又是……”莫师挠了挠头,“好吧,反正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言珅的视线又在他身上打量了个来回:“看来什么都不知道。” “嗯?我应该知道吗?”莫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没事,怎么还没出梦?”言珅问。 “你刚刚突然晕过去了……” “下次这样,直接带我一起出梦就行。” “那怎么行?你到现实中也要做好几天噩梦吧?” “那又……”言珅本想反驳,最终摆了摆手,“算了。” “这很重要。”莫师却不依不饶道,“只有珍惜身心健康才能可持续发展……” 言珅一把拉住莫师的手,他手劲很大,莫师吃痛地龇牙咧嘴起来,再一睁眼就回到了城中村。 蜘蛛还在身后扒着他的肩膀,见言珅醒来,从莫师身后探出个脑袋,羞涩又温和地挥了挥手。 言珅点头致意:“该出梦了。” 梦灵蜘蛛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莫师的双肩,莫师顿觉轻松,回头对他开朗一笑:“好好生活,改日再见。” - 再次睁眼时,莫师一时不适应眼前的昏暗,眨了眨眼睛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久坐后有些发麻的四肢,对面的言珅也轻轻睁开了眼。 屋外,蜜蜂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询问进展,见惯了梦中那只巨型蜜蜂,莫师看着眼前的小黑点一时还不太习惯。 “放心吧阿姨。”言珅在老人家面前难得展现出几分正式礼貌,“文先生醒来后,应该会有些改 变。” “好,好。”蜜蜂的声音喜出望外,“两位辛苦了,要不要留在我这吃一口?” 言珅还没回答,莫师率先来到了身前:“不用了阿姨,我们吃过来的。” 蜜蜂看看头顶的表盘:“现在晚上七点,你们……吃过来的?” 言珅看了莫师一眼,回过头对蜜蜂说:“对,吃过来的,不劳烦了。” 于是,蜜蜂依依不舍地送别了二人。就当她一如既往关上出租屋大门时,打算独自回到房间时,身后传来一声许久未曾听清的声音:“姑妈,我们吃饭吧。” - 走出城中村,孟禛正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色。 距离两人入梦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看来事情不算顺利。 终于,一高一瘦两个身影缓缓走近,孟禛眼睛一亮,拉开了车门。 “怎么样?”他小跑着上前要扶住言珅,“欸?言哥你……没事?” “没事。”言珅道。 “怎么会……”孟禛见他确实神智清醒,十分意外,“你的噩梦……他帮你吃掉了?” 言珅点点头。 孟禛一脸恍然大悟:“咳咳,唉,没事言哥,谁还没个噩梦了?” 言珅回头奇怪地看着他:“说得对。怎么你也要安慰我?一个两个都……” “别装了。”孟禛笑着打了下言珅的肩膀,“你真就一点也不在意?” 言珅沉默了,沉默地走向汽车,沉默地拉开车门,沉默地坐上了驾驶座。 孟禛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完了完了……” 莫师走上来,和孟禛四目相对:“这下他要报复我们了。” 孟禛一脸生无可恋:“要是他和以前一样晕了,我们就可以请代驾了!” 莫师看着他悲痛的表情:“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吗!?” “小莫,还是太年轻了。”孟禛摇摇头拍拍莫师的肩膀,开门坐上了副驾驶。 - 汽车一路风驰电掣地颠回了事务所。 下车时,孟禛和莫师依然面如菜色,莫师取得了长足进步——这次他没有晕过去。 言珅看了眼表:“时间还早,小莫在这里吃完晚饭再回去。” 莫师摸了摸空荡荡的胃,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他还以为两人忘了这码事,正打算回去泡碗面草草解决。 “这个点了……还有餐厅开门吗?”莫师问道。 “早就准备好了。”孟禛笑着推了把莫师,“我说要请你吃饭,不是随口一说的。” 莫师惊喜又感动地看着孟禛,夜色中,言珅嘴角也勾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晚风恰在此刻拂过,吹起了三人的发丝,吹来春末的花香,吹走了梦中残存的倦意。 夜晚的城市和白天判若两地,站在这如墨般稠又如云般轻的夜色中,风如此轻,于是白昼像沾了露水的纸页可以轻轻翻开。眼下静谧的夜色又是崭新一页。 “莫师,今天是春分。” 春风得意里,莫师一时恍惚没有听清那是谁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时间仿佛被停留在这一刻,美梦、快乐、轻巧都如风而至,从指缝间溜走的不是时间而是霓虹闪烁下万物光怪陆离的命运。 仿若,这一年的春天便定格在这一秒,这一阵风里,作了一梦黄粱。 38. 十秒必倒 那晚之后发生了什么,莫师已经记得不甚清楚了。 只记得微凉的晚风如清流般洗去了一切,包括迷蒙的记忆和含混的感情,徒留一阵轻而淡的春意。 莫师本不是得意忘形至此的个性,这与他喝下的那杯饮料有分不开的干系。 - 孟禛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地穿越下班后变得静悄悄的走廊,推开了事务所的门。 “啪嗒”一声,电灯打开,将整个事务所再次笼罩在温柔的暖光之下,连沙发都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距离莫师第一次来到这里才过了一个星期,上次走过这处走廊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彼时的怀疑、担忧全部散去,此刻,他心中竟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怀念。看见眼前的事务所大门,一阵安心悄然萌芽。 孟禛走到房屋中间,在一个大得夸张的防尘罩底下摆着几盘香气撩人的菜肴。 “噔噔噔!”孟禛笑着掀开,展示出了其下的四菜一汤。 “怎么会?”莫师目瞪口呆地一步一步走向餐桌。 孟禛和莫师身后的言珅对视一眼,不知道莫师满意与否。 “今天时间晚了,只能提前准备好外卖。”孟禛解释道,“改天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们一起出去吃大餐!” “怎么会这么香!”莫师说着双目发光地凑向了餐桌。 在梦境中吃了几天味如嚼蜡的蟑螂餐,看见正常又让人食欲充沛的食物,莫师食指大动,胃口几乎立刻发出了饥饿的呼唤。 孟禛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你有胃口就好,我去倒点饮料。” 三人坐在桌边,开启了一番忙碌后的奖励时刻。 想起阴暗的城中村,见到的蟑螂,受到的一次次致命伤……莫师感觉短短一个下午体验到了别人一辈子也不一定会遇到的事。 而眼前热腾腾的食物却好像抚慰了受伤的身心,他颇为感慨地松了口气:“幸亏还有食物……” 孟禛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就说,他们的食物真的不赖。” “他们的食物?”莫师此刻大脑还算清楚,敏锐地抓住了孟禛话里的重点。 “咳咳,对,我是说这家餐厅。”孟禛立即解释道,“是我的宝藏饭店了,是不是很好吃?” 莫师闻言又埋头苦吃起来:“确实。” 过了一会,莫师抬起头,感觉桌上饭菜消灭的速度不太对劲,看向饭桌一侧:“言珅,你怎么还不吃?” 言珅正捧着个小杯子,小口啜饮着杯中透明的液体。 闻言,他轻轻抬起眼睛:“怎么?不够吃?” 莫师:“……你从哪看出来的?” “再加点就是了。”言珅说着,就要拿起手机。 “不不不。”莫师急忙抬手阻拦,“我的意思是……怎么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吃?” “嗯?我吃差不多了。”孟禛说着擦了擦嘴,“言哥他……他中午吃得多。” “中午吃得多?”莫师打量了下言珅瘦削的身体,“那也不能不吃晚饭,都瘦成这样了……” 言珅正要张口回绝,莫师竟已拿过了他面前空空如也做摆设的空碗:“这道菜是今天最好吃的,茄子的软糯和皮蛋的咸鲜融合得刚刚好,必须尝尝……” “我……”言珅还没来得及谢绝,莫师已经递过了碗。 他只看见男生把双耳憋得通红:“言哥,谢谢。” “什么?”言珅刚想出口斥责的话卡在嘴边,和孟禛面面相觑。 “谢谢你这次面对危险时挡在我前面,孟哥也是,对不起一直让你们保护我……” 他说着又把饭往前递了递面前:“言珅,你吃一口吧。” “我真的……”言珅实在没有胃口,抬起头却看见莫师一脸哀求地看着自己,就像小动物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主人,恨不得把饭喂到他嘴边。 “……算了。”言珅叹了口气,闭起眼睛,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随便夹起一块塞进了嘴里。 咽下一块食物对他而言似乎比服毒还艰难,莫师看他喉结滚动才放下心,一伸手拿过言珅手边的酒瓶,倒进自己杯子里足足小半杯,鼓起勇气举杯:“很感谢两位愿意收留我加入事务所!这杯我干了。” 说完,他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等等!”孟禛急忙站起来阻止,却还是慢了一步。 莫师只感觉从喉咙到胃里一路烧起火来,温度从五脏六腑透到血管里,又冲上了皮肤。 不过几秒钟,他整张脸都涨红了,伸手一摸脸上好似能烧开水。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勉强忍住没有把喝下去的苦辣液体吐出来。 他咳得眼前发昏,好不容易站直才发现另外两个人也陪自己起了身,二脸担忧。 “你……” “你还挺能喝的。”孟禛不知是喜是愁地笑了两声,转过来扶住他:“你头晕吗?想吐吗?” 莫师看着他满脸的担心,这反应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意外地摇摇头。 这错愕在孟禛眼中仿佛一种呆滞,他扶着莫师坐下,犹豫一会举起了手:“莫师,这是几?” “二。我没晕。”莫师逞强道。 一旁,言珅拿起酒瓶看了眼度数,摇摇头:“算了,今晚别放他走了。” 莫师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一幕,这不对吧,网上不是说主动敬酒、说实话会帮助双方敞开心扉吗? 这两个人怎么完全没有坦诚相待的意思,全是对他的担忧? 不像领导,不像同事,反而有点像是……家长。 这奇怪的想法一冒出,他便忍不住甩了甩头。 “怎么,晕了?”孟禛急忙扶住他的肩膀。 “没,真没有。”莫师否认,“你们怎么还不坐?吃饭啊。” “哦哦,好。”孟禛将信将疑地回到座位上,“莫师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来的路上就偷偷喝过了?” “没有。”莫师无辜道,“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家里人都能喝,我也不会差的,没事……” 言珅和孟禛心道:那可未必。 “三,二,一——”言珅小声数着秒,伸出了右手。 响指声响起,莫师一句话话音还未落,像是灵魂突然被抽空一般,双目一眨眼失了神彩。 孟禛凑上来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莫师,这是几?” 这次,莫师再也做不出应答了。 “还是这么准时准点。”孟禛说着来到莫师身边,趁他还没失去行动能力,把他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跟我走。” 莫师像全自动机器人,虽然不再清醒,但十分乖巧地跟上了孟禛的步伐。 诊疗室里,床上做了简单的布置,孟禛把莫师撂在床上,在三床被单里选出了那床画着粉红小貘的,仔仔细细地掖好了被角。 他拍拍手,言珅来到身后:“睡过去了?” 孟禛看看莫师闭上的双眼:“应该是。” 言珅点点头:“他动作太快,没看住。” 孟禛轻 笑一声,随即压抑不住笑意:“你还记得吗言哥?之前他也这样,偷喝梦中酿酒,还谁也拦不住。” 言珅竟也跟着勾起一个笑:“换了个物种,酒量还是没长进,十秒就倒。” 夜色中,诊疗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熙攘的车流偶尔照进来片刻的灯影。 模糊的光线里,两个并肩而立的侧影神情竟如此相似,只看轮廓甚至有些分不清身份。 最后,不知是谁叹了口气,话语里带着深切的忧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另一个人说道,“难得他这样开心。” - 次日,莫师捂着昏沉疼痛的头从床上爬起时,屋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看看自己的衣服、看看四周的环境,意识到自己昨晚睡在了事务所。 莫师懵懵懂懂地从床上爬起来,眼前的世界还有些天旋地转,他扶着墙走出了诊疗室,事务所里静悄悄的。 “孟禛,言珅?”他试探着喊道,喉咙沙哑得像是瓦楞纸,“他们……回去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隔壁诊室传来开门声。 一回头,他看见了孟禛微笑的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莫师摇摇头:“没事。” “头疼了吧?”孟禛显然没把他的回答当回事,推着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很快递到他手中,“你之前没喝过酒?” 莫师头痛欲裂的大脑终于被打开了一丝缝隙,回忆起些许昨晚的经过:“我……我晕倒了?” “嗯。”孟禛笑得一脸慈爱,“幸好是在事务所,和别人可就不能这样喝了,很危险的。” 莫师慢慢喝完了手中的蜂蜜水,身体好受了一些,大抵捋顺了经过:“我醉了以后……应该没说什么吧?” “你觉得呢?”孟禛依然笑着。 莫师心里悬了起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孟禛八卦地凑上前。 莫师依然有些混沌的大脑没能分辨出孟禛正在钓鱼执法:“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表达的,但我真的没有打探你和言哥私生活的意思!” 这便是莫师想借敬酒和真诚了解的问题。 莫师有些不敢看孟禛的表情,“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感觉你们很熟,不像是普通的同事,而且有些方面……还有点像。” 孟禛闻言,没想到还真能钓出点秘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到了桌上:“哦?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们长得也有点像,难道是……亲兄弟?”事已至此,莫师大胆猜测道,“不过你们不是一个姓氏……为什么呢?” “对啊,为什么呢?”孟禛没有正面回答,又拿起杯子笑了起来,“你继续猜猜?我去叫言珅。” “嗯?言珅他还没醒?”莫师意外地问答。 孟禛闻言叹了口气:“言哥他昨晚不太舒服。我早就说,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他这么糟践啊。” “他怎么了?”莫师跟着站起了身,“昨晚不还好好的?” “他平时就不好好吃饭。”孟禛道,“不知道因为喝酒还是因为突然吃东西,胃病又犯了。” “他有胃病啊……”莫师莫名有些愧疚。 “他看着胃就不像好的吧。”孟禛耸了耸肩,“这会可能睡着了。” 莫师跟着来到了门口,推开诊疗室门,一个瘦削的身影团成一团窝在床上,像只紧闭外壳的河蚌。 39. 莫师劝饭 莫师敲敲门,脚步放轻走到言珅身边,男人瘦削的身形在窄小的诊疗床上都显得有三分余裕,睡梦中眉仍紧皱着,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依旧噩梦缠身。 看着他皱起的睡眼,莫师不知怎地心头一紧,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言珅?”他气声问道,“你在做噩梦吗?” 没有人回答,莫师深呼吸几次,下定决心一般闭上眼睛,伸出右手:“冒昧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言珅头顶时,被什么冰凉坚硬的事物轻轻截住。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言珅正抓着自己手腕,双眼还有些初醒的迷蒙,双眼皮折叠着,看着格外疲惫:“你要做什么?” 他的嗓音很沙哑,一手抓着莫师一手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人。 “咳咳,我想让你睡好一点……”莫师明明理直气壮,面对着言珅却还是有些心虚,“你醒了就好。” “谢谢。”言珅说着松开了手,无视了莫师意外的表情。 “不过不用。”言珅继续道,“就像普通人一样,做几个噩梦是正常的事。” “你就别逞强了。”孟禛就在这时从门口走进来,端着一杯热水,左手里握着药片,“正常人哪像你天天做噩梦。” 莫师闻言看向言珅,神情变得严肃:“什么?” 言珅十分无语地看了眼孟禛,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地捂住了肋下左侧的位置。 莫师明眼看出他胃疼,言珅连声气也没出,只是掌根看着要把自己和纸一样薄的身体捅穿。 “你快别折腾了。”孟禛快步上前,趁着言珅想开口教训的空把药片塞进了他嘴里,随后十分熟练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言珅面前,“不许吐。” 莫师对人体再不熟悉也反应了过来,急忙抓住言珅那只虽瘦却力道大如鹰爪般的手:“别动别动,你要把胃按成二次元的吗?” 言珅无奈地看着两人,顺手接过温水送服了药片,随后十分乖巧地闭眼忍耐了片刻。那只被莫师抓住的手竟真的没有再挣扎,孟禛看着都有些心惊肉跳。 以往他去抓言珅的手可没有这种效果,言珅看着瘦弱,爆发力却惊人。要不是仗着这具身体用的年头少,按照他的脾气,早把自己按到抢救室了。 孟禛默默朝莫师伸了个大拇指:“小莫啊,你知道言哥为什么有胃病吗?” 言珅闻言掀起了眼皮,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出卖自己的孟禛:“什么?” “因为……他不好好吃饭?”莫师回答。 “啧,一下就猜对了。”孟禛笑眯眯地说。 莫师意会:“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吗?我还以为言哥是个成熟的人,没想到连照顾自己也不会。” “我……”言珅想要反驳,孟禛当然不会给他机会。 “不仅不吃饭,还喜欢空腹喝酒、喝咖啡。”他一脸担忧地摇了摇头。 莫师立马接上:“就算是铁打的胃也遭不住啊。” “有时候让他吃药,他还要偷偷吐掉。” “我弟三岁就学会自己吃药了。”莫师摇摇头。 “我说你们两个够了。”言珅皱眉想要打断。 “我说他他也不听。”孟禛又埋怨道,“今天中午他肯定又不吃饭。” “怎么能这样呢?”莫师表情严肃,“孟哥,今天中午我和你一起,看看言哥到底吃不吃饭!” 两人一场双簧演完,把言珅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被两人一通气,没空去管剧痛的胃,没注意到这么一会竟好受了不少。 “别闹了,你学校不上课吗?”言珅说着抽出了左手,莫师见他不再去捅胃,松了口气。 “言哥,今天周末。”莫师笑道,“我现在也算事务所正式员工了,要不……以后周末我来这里坐班吧。” 言珅没料到随口一问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事务所什么时候要坐班了?” “虽然以前没有,”孟禛却先一步接上,“但我看也未尝不可,要是有客人临时上门我们也好有人接待。” “怎么会有——” 莫师又赶紧接上:“的确,我在这里也可以多学习一些技能知识,提升工作能力,培养工作意识。” “你是想蹭饭吧。”言珅皱眉道。 “可以吗?”莫师看着言珅,眨了眨清澈的双眼。 言珅叹了口气,摆摆手,就当替社会解决粮食危机了。 两人见言珅胃病似乎有所缓解,松了口气。 “对了。”莫师想到什么,“孟禛你说……言珅每晚都做噩梦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言哥睡眠质量很差。”孟禛语气有些发愁。 莫师心想:怪不得人这么瘦,不吃饭还睡不好,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们……不是噩梦治疗师吗?”莫师问道。 “常言道,医者不自医。”孟禛说着看向言珅,“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 “那我来把他的梦吃掉。”莫师道。 “不用。”言珅却是第一个站出来拒绝,“你技艺不精,别把我脑子啃坏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莫师气急。 然而言珅态度坚决,连孟禛也说服不动,莫师只好打定算盘从日后开始软磨硬泡,暗度陈仓。 孟禛看着窗外,想到什么:“莫师,我记得你之前在附近咖啡馆打工来着?” “对。”莫师愣了下,“我这两周没让老板排班。” “还不辞职?”言珅道,“你应该不需要再做那份工作了吧。” 莫师点点头,又有些犹豫:“要辞职,但……” “你不知道怎么开口?”孟禛极为善解人意。 他对孟禛和言珅坦陈,“我只上了几次班就要辞职……是不是太过分了?” “唔……”孟禛思索道,“老板有什么特点吗?” “老板人挺好的,还说要亲自教我拉花。”莫师挠了挠头,“他很爱喝咖啡。要不我们请他喝一杯吧?” “请咖啡店老板喝咖啡?”言珅问道。 孟禛接上:“咳,你说他爱喝咖啡……那他睡眠怎样?” “好像不是很好。”莫师回忆着摇了摇头,“他黑眼圈挺重的。” “他不会是只熊猫吧。”言珅问。 莫师点点头又摇摇头,回忆着第一次去咖啡馆面试时的场景。 店长是一只小熊猫,黑眼圈和大熊猫一样重。见到莫师的第一面非要给他展示自己出色的咖啡手法,请他喝了一杯苦得上头的意式浓缩。 看着莫师喝下咖啡时满脸的痛苦面具,小熊猫一脸无辜地伸出舌头添了两口空气,好像在品味空气里弥漫的咖啡香。 “怎么,不适应?”小熊猫打了个哈欠,嬉皮笑脸地问。 虽然知道那是毛发花色带来的错 觉,莫师还是觉得他有些挑衅:“没有,很好喝。咳咳!咳……” “没关系,或许有一天你会品味到咖啡的滋味。”小熊猫伸出肉嘟嘟的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臂。 “也不全是黑眼圈的问题……”莫师挠头,“他看起来挺困的,必须要喝杯双份意式浓缩才能正常开启一天的生活。” “那就这么办了。”孟禛当即下了决定,“我们请他免费体验一次睡眠治疗。” 莫师惊讶道:“这好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孟禛笑着揽过了莫师的肩,“准备一下,我们待会就去店里。” - 孟禛言出必行,像一阵风一样准备好必需物品,把言珅和莫师一起送出了门。 “等等,为什么是我们……”莫师问道。 “我留下来坐班。”孟禛笑嘻嘻道,“言哥是咖啡馆的老顾客了,看他过去老板高兴。” 莫师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回头,言珅已经站在了电梯边:“还不过来?我先下去了。” 莫师急忙跟上,窗外的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晒在皮肤上,隐约有了初夏的刺痛感。 他想起第一次见言珅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天气,走在路上他忍不住问:“言珅,那天你到底是不是在演戏?” 言珅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吗?” “从结果上来看,我觉得是。”莫师道,“但从过程上来看……如果是演的,你演得也太好了。” “就像你说的。”言珅耸了耸肩,“低血糖时真的,让你去事务所也是真的。但如果你那天没有扶起我,我也一样会低血糖晕倒在路边。” “为了让我入社?至于这么拼命吗?”莫师心中莫名有些生气,“我后来去查了,低血糖严重是会死人的,如果那天不是我……” “为什么要考虑没发生的事?”言珅奇怪地问,“你扶起了我就是扶了,命运不会因为你的后悔或者后怕就改变轨迹。” “我想知道的是……你们为什么相信我到这种地步?”莫师心中突然明朗,意识到了自己一直纠结的症结所在,“你们对我唯一的了解就是我的……物种。为什么你们会认为这样就能成功让我上钩?” 言珅轻笑了一声,莫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微微侧过的脸。 这是莫师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笑意确切却又难以捉摸。 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又听见言珅转过头继续道:“其实那天倒下之前我在和孟禛打电话,他随时监视着我的情况,另外,我自己随身带了糖还不至于横死街头。” “原来是这样。”莫师有种被耍了的落空感。 “不过我们的确相信你会追上来。”言珅又道,“因为这是命中注定。” “什么?”唯物主义者莫师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堂而皇之地谈论命运,“这算什么理由?” “命中注定,就像现在一样。”言珅说着,站住了脚步,莫师跟着抬起头,只见咖啡馆门外,一个大块头遮蔽了前方的所有光线。 这还是莫师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大型的动物,几乎和整栋楼倒下一样长,在阳光下,他的背部线条流畅可见。 “莫师!”他正目瞪口呆,只听前方发出了一声很尖的叫声,尖得不像大型生物发出,倒像是…… 他再仔细一看,只见一只小不点爬到了巨物背上,正在朝他挥手。 40. 意外来客 “店长?”莫师意外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大块头身上跳下,朝自己一蹦一跳地跑来。 一旁的言珅礼貌地后退一步站到莫师身旁。 “好久不见啊小莫。”店长比想象中态度更和蔼。 “是啊店长。”然而莫师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小熊猫身后的巨型物种吸引了,以那动物的块头,说是一座小山也不为过。 眼前的大街上,俨然横卧着一头蓝鲸,身长整整占满了整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险险错过了两侧停的车,没有压到马路中间的绿化带。 “哦,你在看他?”小熊猫见状回过头,由于没有脖子,看着像是扭过了整个上半身,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拍打起几粒灰尘,“他是我朋友。” 莫师讪笑着回过神,点了点头。 言珅适时地出现解围:“您朋友身高过人。” “的确。”小熊猫把目光转向了言珅,挪动着柔软的身体向前蹭了两步,“言先生来啦,我亲自为您做一杯咖啡。” “你们认识?”莫师意外道。 “小莫,你还没见过?言先生是我们咖啡馆的常客。”小熊猫笑眯眯的,脸上的花纹随着笑容一起变形。 “见倒是见过了。”莫师笑笑。 小熊猫也刚刚反应过来:“你们……这是一起来的?” “对。”言珅微笑着点了点头,莫师十分感激他在这时挡在自己面前,他态度十分彬彬有礼,拿出了成年人的样子,“老板,我也是小莫的老板。” “什……什么?”小熊猫的笑容顿时僵住。 “我们进去说吧。”莫师抱歉地笑着,“实在抱歉老板,说来话长……” 在小熊猫老板的盛情款待下,桌上很快摆了四杯现磨咖啡,言珅面前的依然是一小杯精而细的意式浓缩。 “你是说……你觉得小莫在做睡眠治疗方面很有天赋,所以也雇用了他?”小熊猫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道,因为舌头不住地一伸一缩,看着严肃不起来。 “对。”言珅点点头,“还请老板忍痛割爱了……” “哈哈哈——”对面爆发出一声大笑,“这也太言重了,言先生。” 小熊猫笑得两只腿在椅子上摇晃:“虽然我知道小莫是个能干的好孩子,但我早就看出他不会干久的。” “嗯?”言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因为小莫自己就不爱喝咖啡啊。”他说着指了指莫师面前的咖啡杯,“你看他,那么长时间一口都没喝过。” 莫师有点惊异:“原来这很重要吗?” “当然。”小熊猫煞有介事道,“不喜欢咖啡的人,很难体味出咖啡的美妙,不同咖啡豆的香味,不同打发度的绵密……日久天长,只凭着工作需求总会进入瓶颈,进而对这份工作产生厌倦,之后选择放弃也是顺理成章的。” “各行各业都是如此。”他嘴角的毛发沾上咖啡渍,看起来又多了一片鬼脸面具,“我看小莫在你那里应该做得更开心。” 莫师意外于他对自己的行业竟有如此深刻的看法,不问不快道:“那店长当时为什么要……” “因为要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小熊猫的笑意看着意味深长。 却听见身边的蓝鲸发出一声嗤笑。 小熊猫吐了吐舌头,改口道:“嘻嘻,因为我也需要一个临时工。” 莫师闻言笑笑:“那店长现在找到了吗?” “还没。” “那我要是走了的话,您岂不是……” “放心,要想找的话,很快就能找到的。”小熊猫说着,目光在周围的街道上打量。 言珅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本莫师十分熟悉的小册子:“老板,如果莫师的事给您带来了麻烦,我们很过意不去。这是我们事务所的宣传册,上面有我们的基础信息和联系方式,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给您打折。” 小熊猫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本宣传册吸引,莫师有些得意地笑笑,心想他们的算盘还真的没打错。 “我很需要。”小熊猫双手接过宣传册,认真翻看起来,“噩梦问题,你们都能解决是吗?” 他问话时,只听旁边的蓝鲸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有些焦躁。 “无论什么疑难杂症,我们都愿意尝试。” “好。”小熊猫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既然如此,我想当面预约。” 言珅和莫师对视一眼:“您想预约哪一天呢?” “择日不如撞日。”小熊猫激动地跳到了蓝鲸头顶,“就今天吧!走了老蓝。” - 莫师回到事务所时,头还有点昏。 他们是怎么到了咖啡馆,又和老板一起回到事务所的?又是怎么把一头蓝鲸装上电梯带到十七层的? 被蓝鲸挤在楼道角落里,他不得不拼命抬起头来争取一丝呼吸的空间。 耳边,小熊猫一直在蓝鲸身边嘟囔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听语气像是安慰,蓝鲸则是不是不安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 门铃声响起,随后里面传出孟禛的声音:“来啦。” 孟禛打开门,目光瞬间从笑意变为了惊愕:“您好……您是?” 莫师眼中,言珅仗着身形单薄,挤出了一片通路:“顾客,准备好接待一下。” 孟禛虽然意外,还是十分专业地备好了仪器,莫师好不容易走进屋,在孟禛耳边小声问道:“诊疗床能躺得下它吗?” “莫师,你忘了?”孟禛怜爱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我们眼中都是人啊。” 一只肉嘟嘟的爪子就在这时搭在了莫师肩头,他回过头,看见店长正站在沙发背上,勉强和他拉平了身高。 “小莫,交给你了。”小熊猫语重心长。 莫师没想到,看着失眠十分严重的店长竟然是要把这次打折治疗用在好友蓝鲸蓝长晶先生身上。 一路走来,即使隔着动物的壳子,莫师也隐约发现了蓝先生不对劲的地方,他一直一言不发,不知紧张还是生气,都只是通过拍打自身来表达。 “店长,蓝先生他……” “他……”小熊猫说着叹起了气,总是上扬的嘴角也落了下去,摇了摇头,“他睡眠问题一直非常严重,我一直定期探望,这个月因为工作太忙没去,再见时他就这样了……” “不说话,不理人,眼神也不对劲,我陪了他几天,他才能做出点反应。”小熊猫说得很心痛。 “之前不是这样?” “对,老蓝是个画家,性格内向一些也正常。半年前他受到几次打击,那之后精神就不太好。”小熊猫睁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看向莫师,眼 角隐约有泪光,“这几天不知怎么,突然恶化。” 他正说着,屋里传出几声尖鸣,像是婴儿的啼哭。 小熊猫立即从沙发靠背跳到地面,灵活地向诊疗室跑去。 孟禛用手肘推了推莫师:“这就是你的老板?” “对。”莫师点了点头,“他刚刚说的情况你听到了吗?” 孟禛点了点头:“的确不太寻常。” “不仅仅是不寻常,听起来蓝先生的情形已经很严重了……”莫师有些紧张,“这种情况……我们也可以接手吗?不会有风险吗?” “嗯?”孟禛思索了片刻,“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放心,我们只治疗睡眠,其他问题不在业务范围内哦。” 莫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随着孟禛走进了诊室。 在莫师眼中,他完全没有看见诊疗床,只看见被勉强塞进诊疗室中的一头巨型鲸鱼,甚至不知道它怎样才做到没有让尾巴捅穿大楼。 言珅就在这时来到了他身边,清清嗓子:“莫师,这次恐怕还需要你。” 莫师看了眼满脸期待的小熊猫:“应该的。” “那……” 言珅话音未落,孟禛已从一边冒出头来,莫师鼻尖动动,敏锐地闻到了奶油的香甜。 “这是?”他回过头,看见孟禛端着一只可爱精致的纸杯蛋糕。 那蛋糕乍一看粉嫩可爱,头顶两只耳朵,像头小猪。可莫师想起之前的教训,再仔细一看,果然看见了一根长长的鼻子。 莫师伸手接过小蛋糕,孟禛笑出了声。 “定制的貘貘蛋糕。”孟禛解释道,“本来想午饭时给你,现在看来可能要先在冰箱里放一会了。” “谢谢。”莫师感动又无奈,“不过为什么突然……” “莫师。”身后传来言珅的声音,“这次之后也该我请客了。你想去吃哪家自助?” 莫师受宠若惊,比起惊喜还是更惊恐一些:“你们怎么突然这样对我?不会是干完这一票要把我开除了吧!?” “你想什么呢?”孟禛上前搂住他,“事务所不能没有你。” “的确。”言珅有些别扭地赞同道。 莫师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人,孟禛捧着小蛋糕满眼期待,言珅则斜靠着墙,一脸霸道总裁的神情。 “那……你打算选择谁搭档?”孟禛见莫师呆若木鸡,先开口点出了目的。 莫师十分意外:“我?来选搭档?” “对,我和言哥是这样决定的。”孟禛点点头,“现在你也熟悉我们两个的工作风格了,还是让你来选更公正些。” 莫师似懂非懂,终于隐约感觉到两人都在想办法讨好自己。 可为什么?为了少工作一点?还是……为了不和自己搭档? 他有点心碎,用满怀歉意的目光看向孟禛:“对不起孟禛!” 孟禛似乎十分意外他的选择,捧着小蛋糕,嘴角拉了下去:“居然……不过好吧,那你要保护好——” “言珅他刚刚出梦,这次麻烦你和我搭档可以吗?”莫师语气卑微地看着孟禛。 “唉?”孟禛的话咽了回去,“你要和我搭档?” “对。”莫师点点头,“虽然很抱歉……”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41. 机械鱼尾 “嗯?”莫师疑惑道。 “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想和你搭档。”孟禛笑着用食指点了点莫师,“难道我和言珅在你眼中是这么不热爱工作的人吗?” “这……这样?”莫师惊讶地眨了眨眼,“我还以为……” “想什么呢?”言珅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不想和你搭档不用送你东西,把你开除就行了。” “……”一如既往的毒舌。 “你们注意安全。”言珅又回过头对孟禛叮嘱道,“快去快回。” 两人点点头,莫师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言珅,先出来一下。” 言珅不明所以地跟了出去,事务所的桌上,孟禛准备的饭菜已经摆好。 莫师率先走过去,言珅道:“你饿了?我放到保温箱里,结束后出来再吃吧。” “当然。”莫师道,“但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把筷子塞到了言珅手里:“说了要监督你吃饭,你吃了我再进去。” 言珅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有这个必要吗?” “有啊。”莫师目光看向他的胃部,“你刚刚又喝咖啡,待会又要不舒服了。” 言珅叹了口气,接过筷子,经过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考验,进食对他而言竟已不像以往那么艰难了。 “好了。”他皱着眉往嘴里塞了叶菜,“这下你放心了?” “坐下吃。”莫师帮他拉开椅子,满意地笑了,“我待会来检查。” 言珅对于这种蹬鼻子上脸的行为气得直笑:“你先管好自己吧。别出意外了。” “放心。”莫师笑着摆了摆手。 身后,言珅本想搁筷,看着莫师的背影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放下。 他似乎经过一番艰难的天人交战,叹了口气,最终又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表情却不再如以往那般痛苦。 诊室中,孟禛已经准备就绪,见莫师走进朝他轻轻一笑:“准备好了?” 莫师看了眼孟禛,又看了眼旁边坐着的小熊猫,点了点头。 孟禛吐了口气,看着莫师的眼睛,片刻后,那对桃花眼中升起两洞旋涡。 莫师被熟悉的晕眩感拉入了一片昏暗。 - 再睁开眼时,莫师一时以为穿越还没结束。眼前一片黑暗,胸口依然仿佛有重压,呼吸…… 莫师惊觉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别!”孟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听起来忽近忽远,仿佛贴在耳边,又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 一只手紧紧捂住莫师的口鼻:“别呼吸。” 莫师一愣,不明所以但顺从地呆在原地,过了不知多久,他发现自己并未呼吸,但也并未有窒息感。 这时他才意识到,身体皮肤上传来的挤压感是水压,叫他双眼发涩的是咸涩的海水…… “孟禛?”他试探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说话,“我们在水里?” “对。”孟禛说道,与此同时,莫师感觉手边流过水流,像一阵风拂过他的手臂。 海底光线昏暗,仿佛置身黑夜,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眼前多出了一个人影。 “孟禛?”他话音未落,只感受什么东西从眼前划过。 “闭眼。”孟禛的声音在海水中显得愈发单薄,却带上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悠远质感。 莫师顺从地闭上眼,却觉得一束光亮穿透缝隙刺入了眼中。 “好了,慢一点睁开。”孟禛话语似乎带着几分笑意。 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孟禛熟悉的笑脸。 光亮似乎是从自己头顶传来的,莫师试着抬起头,那光却也随着他摇动,似总保持在他头顶上几寸。 “你见过灯笼鱼吗?”孟禛问道。 “知道,好像又是只丑动物……”莫师说着反应了过来,“你帮我装了个灯笼?” 孟禛笑着打了个响指,声音在水里闷闷的,莫师却眼睁睁看见他头顶像流星一般,伸出了一根小灯笼。 金色的光芒打在孟禛脸上,恍惚间仿佛烛火。 “放心,不会很丑。在这个梦里我们似乎本来就有水中呼吸的能力。”孟禛笑了笑又严肃起来,“只不过……这里太深了,我们需要一点光亮。” “梦灵在哪?”莫师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蓝鲸……为什么会在海底?” “鲸落。”孟禛先一步说出了他的想法,“不仅如此,蓝先生的梦灵不太对劲。” 莫师跟着孟禛向前游去,渐渐行向更深的海底。 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化,越来越暗,越来越寂静,仿佛一片荒凉的宇宙。 各式各样莫师从未见过的鱼类从身边游过,大多长得青面獠牙,狰狞丑陋。 他心想:希望不会有人的梦灵是这些生物。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莫师感觉温度愈发冷了下来。 这样的环境足以唤醒人的深海恐惧。莫师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加快,不知是因为水压升高,还是因为四周愈发寂静。 “莫师,你知道海底会有什么吗?”孟禛在前方突然问道。 “章鱼?海星?” “有一头巨大菠萝,还有一块黄色海绵。” “……”莫师全身因为这个冷笑话恢复了几分温度。 “就在这里。”孟禛突然停下,莫师茫然地看看四周。 脚下可见实体,证明两人已经抵达了海底,然而却没有看见蓝鲸的巨大身形。 “在哪里?”莫师低下头,却只看见模糊的地面……和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礁石。 孟禛朝其中一块石头游去:“就在这里。” “这快……石头!?”莫师大惊失色,回忆起鲸落的四个阶段,“那不是已经进入最后的礁岩阶段了吗?” “什么?”孟禛困惑地看着莫师,“你想吃椒盐鱼骨了吗?” “……”莫师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孟禛笑道:“逗你的。不,不是石头,你摸一下就知道了。” 莫师将信将疑地伸出了手,碰到那块“石头”时,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是金属?” “对。”孟禛正色点点头,“不止是这 里。” 顺着孟禛的视线,莫师看见了一条完整的鱼尾状凸起,美丽、优雅,然而却变得坚硬、冰冷,失去了活力。 巨大的金属鱼尾绵延至目不可及处的深海,沉寂在黑暗的海底。化作一台巨型的海底长城。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片刻,如梦初醒般道:“这就是蓝先生的梦灵?” “是的。”孟禛道,“可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记得你之前说,如果找不到梦灵,可能是因为他自我意识淡薄。”莫师回忆着,“变成了金属,这会不会意味着他自我意识……僵硬?” 孟禛透过海水投来一个无语的表情:“那自我意识灵活的人梦灵是不是会七十二变?” 接着,他又解释道:“不,不太可能。梦灵本质上是人潜意识的投射,惫懒、活跃甚至死亡都有可能,但变成金属……这意味着他已经改变了最基础的生命形式,这不可能。就像人不能凭空变成机器人。” 莫师听得皱起眉来:“那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吗?” “除非……外界因素。”孟禛说着又摇了摇头,“可怎么可能……” 莫师见他纠结至极,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或许这不是他的梦灵。” “什么?”孟禛抬起头。 “或许这是他梦境的一部分。”莫师伸手抚摸了一下地上凹凸不平的金属,手掌与金属相触的瞬间,一阵奇妙的力量从相接处焕发,掌心一热,一声巨响像钟声一般敲进他的脑海,顷刻之间敲空了所有思绪。 “怎么了?”从孟禛角度,只能看见他话语戛然而止,双目顷刻放空,随即反手握住他。 “没,没事。”莫师从回过神来,“你摸。” 孟禛闻言屏息,几秒之后,那钟响如期而至敲进了两人脑中。 孟禛惊讶地低下头,却依旧只见蜿蜒数里的鲸身静默无声地盘桓在无际海底,除了深海生物偶然掀起些许波澜,只余一片死寂。 那钟声十分奇怪,一旦手离开了金属就再也听不见,却稳定而坚韧地以七八秒一次的频率准时敲响。 “这难道是……”莫师听过几次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孟禛,“心跳?这真的是他的梦灵?” “有可能。”孟禛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这是个好迹象。” “我们要怎么做?”莫师问道。 “或许……先往心脏处移动。”孟禛的目光望向前方。 莫师正要跟上,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虽然微小,听着动作却极快,某种感觉像箭射入他的脑海,他一把抓住了孟禛:“先别动,有声音。” 孟禛顺从地回过神,然而远处的海域一片漆黑,那点声响转瞬即逝,如一点波纹了无痕迹。 或许只是一只一场小型捕食,或者某只章鱼动了下动了下腕足…… 孟禛却拉了拉莫师:“我们去看看。” 莫师有些惊讶:“会不会是我大惊小怪?” “梦境不是现实,每个迹象的出现都其缘由。”孟禛认真道,“而且,我相信你的直觉。” 42. 皮球章鱼 莫师跟着孟禛调转方向,朝鱼尾处游去。 漆黑的海底,两人头顶微弱的光照亮了脚下一小片地面,在庞大的海域中微弱如两点萤火虫。 未知的环境最容易让人感到不安,莫师最初心如擂鼓,跟在孟禛身后向前行进一段,心反而塌了下来。 他忍不住踩了下水,向前窜了半身,主动抓住了孟禛的手臂。 孟禛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但并未说什么,反而干脆回握住他的手,留下一个笑容。 手掌相接处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温热而柔软,即使在这片冰冷的水域里依然坚定地传递着温度。 两人从蓝鲸的背鳍游到了尾,尾片优美的线条如两片叶子,四周的珊瑚、菌毯随着他们游过的光线明灭,莫师难得有近距离观察海洋环境的机会,一时出神。 就在这时,那轻响又一次响起,莫师耳朵微微一动,猛地回过头:“那边!” 孟禛被莫师拉着急转弯,高速摆动双腿改变方向游去。这一次,眼前的区域被两人头顶的微光照亮,他们清楚地看见水域中什么东西倏然一动,一个黑影转瞬消失,留下些微被激起的尘土。 来到跟前,灰土从空中缓缓飘落,在两人光芒照射下闪闪发光。 莫师伸手接住一缕:“这土……怎么会亮?” “是碎石子?矿尘?”孟禛凑上前,看向莫师指尖接住的一粒金色粉尘,在两束光线下微微闪烁。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一种可能性:“土下有东西。” “我来。”莫师默契地朝孟禛点点头,随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每次和孟禛搭档起来便免不了吃土。莫师一边想着一边伸出只手对准地面,心中又一次勾画出海底泥土的味道。 或许是温度使然,或许是那微微闪光的金粉,这一次,面前的土地在莫师心中变了味道。 甜中带咸,咸里又带着清新,好像一口薄荷,从舌根清凉到了脑髓。 他细细品味着,那味道有点像是……海盐冰淇淋。 只是……这冰淇淋怎么越吃越多了? 随着工作经验增加,莫师的“胃口”已经比起初大了许多,很久没有体验过因为吃太多梦而撑得胃疼的滋味了。 “莫师,可以了!”直到孟禛拦住他,莫师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吞噬了很多泥土。 他睁开眼,一时有些晕眩,脚下没了力气,身体轻轻飘起,孟禛急忙从身后搀住他。 “没事吧?”孟禛微微皱起眉。 “没事……”莫师摸了摸胃口,“有点晕碳。” “……”孟禛有些无语,“晕土还差不多。” 眼前的地面已经模样大变,莫师这才意识到自己吃了多少东西,地面上被挖出一个口径足有几米的深坑,深度也足有一个莫师高。 “看来……这里可能没有东西?”孟禛有些抱歉,“对不起,让你白费力气了。” “没事。”莫师摇摇头,“我也以为这里埋着东西。” “刚刚那声音会是什么呢?”孟禛说着又把目光移远。 远处的海域更显得黑暗空旷,莫师思索后道:“或许只是我神经过敏。我们还是回到蓝鲸身边吧,别被带偏了。” 孟禛表示赞同,就在两人准备转头离开时,身侧突然又传来一声轻响。 那动静离孟禛极近,他不可能将其放过,他反应迅速,好像刚刚的回头只是假象,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猎物露出破绽。 至今他指尖弹出一条金色的绳索,在黑漆漆的水域中仿佛带电光的鞭子,像闪电一般劈开漆黑的水域向声音来处劈砍去。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电光显然碰触到了什么,轮廓倏然一滞,随后化作一个圈套型,意欲将猎物捆住。 然而那道光芒已经从孟禛指尖处开始解离,寸断飞灰,如出现一般迅速地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然而,这一瞬间的碰触已经足够,莫师在那闪电彻底消却之前便扑身向前,在电光指引的位置,他感觉双手触碰到了什么活物。 那东西表皮光滑,细而柔软,在莫师手中有力地摆动着,竟一下甩开了莫师的捕捉。 所幸莫师还有后手:“他往那边跑了!” 说罢,还没等孟禛追上,莫师伸出手对着地面,一口气吞噬出了一条凹槽。 一整条土地被莫师凭空吞噬,原本埋藏于地底的事物全都暴露在眼前,那藏头露尾的生物自然也无法逃脱。 两人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竟是一只体型中等的章鱼,被从地底挖出后拼命晃动着八肢,从地底倏然腾空,带起一层浑浊的沙粒,弥漫在莫师孟禛眼前的海水中。 然而这点伎俩并不能阻拦身经百战的两人,莫师脚下一踩,整个人鱼似的窜了出去,孟禛紧随其后,很快距离章鱼只剩一步之遥。 眼前的方向已经偏离了规划,渐渐远离鲸身,向反方向游去。距离章鱼还有一段距离,莫师当机立断伸出手臂。 他出手极准,恰好碰到章鱼向后伸展的腕足,皮肤相接的一刻,章鱼似乎也有所察觉,身体立即缩紧,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莫师反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腕足,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莫师握得极准,不顾掌心被吸盘牢牢吸住。 章鱼见状立即收缩腕足,莫师看出它想要断臂求生,立刻喊道:“孟禛!” 与此同时,孟禛已经游到了章鱼身前,脱下外套一伸手罩住了他的头部。 “抓到了。”他朝莫师一笑,又看向莫师的手皱皱眉,“手没事吧?” 那章鱼被牢牢裹在衣服里,腕足和身体都在孟禛怀里团成一团,依然不停挣扎着,像个会动的皮球。 莫师见状本想上前孟禛控制住目标,却听见孟禛低下头朝衣服里严厉地说了一句,手掌在那硕大的头上轻轻一拍:“别闹。” 那“皮球”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只留微弱的颤抖,不知在害怕什么。 “怎……怎么做到的?”莫师惊讶地看着。 “试探罢了。”孟禛道,“梦境中的生物有时会有些自主意识。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就能听懂我说话。” 莫师想起之前的蜜蜂,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确可以和她发生 交流。 “为什么会这样?”莫师问道,“之前在沙漠中时遇到的那些动物看起来都听不懂人话。” “这是两种现象,之前沙漠中出现的鹰群也好、蛇塔也好都是梦主人对某种心境、状态的具象化,而蜜蜂更多的是梦主人对某个人的投射。” 莫师点点头,不知道孟禛是怎么知道蜜蜂一事的,只当是言珅私下和他交流过经验了:“所以……这只章鱼也有现实中的人物原型?” “大概率是这样。”孟禛笑了笑,“那就好办了。” 怀里的皮球闻言更加乖顺,看着仿佛要投降求生,通过这片刻的相处,莫师判断这大概不是只凶猛章鱼。 “我问你问题,肯定就伸只爪子出来,否定就伸两只。”孟禛说道,“明白了吗?” 片刻后,莫师看见那圆球有了动静,一根腕足像海草一样探出了头,在海水中轻轻点了一下。 “你在找东西?” 一根腕足轻轻探了出来。 “你知道那东西在哪里?” 起初的腕足并未收回,片刻后又伸出了第二根。 莫师意外道:“那你在找什么?” 这问题难倒了皮球,它许久没有回答。 “你要找这东西……是因为它很珍贵吗?” 章鱼犹豫片刻,又收回了一根腕足。 “那你知道方向?” 两根腕足。 “你知道找这东西的方法?” 这回他们等了良久,章鱼才颤颤巍巍地收回了一根腕足。 “是什么?” 章鱼凌乱地伸出八根爪子,在水中乱摆。 孟禛见状笑了:“不逗你了。你能带我们一起找吗?” 章鱼十分不情愿地沉默良久,斟酌后似乎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境不妙,无精打采地点了点爪子。 “好了,出发吧皮卡丘!”孟禛说罢,把章鱼抱在怀里,“就由你带路了。” 章鱼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腕足,在地面上摸索。 莫师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见它用吸盘轻轻抚摸着地面上的泥土,那姿态好像在细细品味。 两人跟着章鱼的方向,然而走到一半怀里的章鱼竟换了方向,向反方向伸出了触足。 又跟随它回头走了一段,莫师伸手狠狠敲了下章鱼的头,道:“好啊,你刚刚是耍我们的?” 孟禛怀中的章鱼立即狠狠一抖,伸出的触足又收了回去,紧接着似乎冒着巨大的恐惧,八根触角一起伸了出来,像在拼命求饶一般围着衣服挥舞。 “好了,别吓它了。”孟禛见状温和地摸了摸章鱼的头,“你是在试探方向?” 章鱼伸出一根腕足来点了点。 一路红白脸唱着,莫师和孟禛被章鱼带着又回到了原地,莫师看着眼前的金属鱼骨:“又回来了。” 怀中的章鱼没了动静,孟禛低下头:“它怎么不走了?” 皮球没有回应,只是触足一直在地上打着转。 “不是不走了,而是他发现的东西就埋在这里。”片刻后,莫师推测道。 43. 莫师解画 孟禛和莫师对视一眼,对着彼此点了点头。 “那我开动了。”莫师深吐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轻车熟路地开始吞噬泥土。 梦中的味蕾再一次被海盐冰淇淋的味道占据了,莫师神情越发认真,却没有之前的痛苦。 吃梦对他而言渐渐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然而,眼前的坑洞一点点扩大,渐渐变得有一人深,孟禛始终紧紧盯着,却依然没看见任何痕迹。 而怀中的皮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得不安,发起抖来。 “莫师,可以了。”孟禛即使拉了拉莫师的手臂,“什么都没有。” 莫师猛地睁开眼,像溺水的人一般张开嘴,却被孟禛立即捂住了口鼻:“这里是海底,不要想着呼吸!” 他愣了片刻,随后急忙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孟禛把手放开,刚刚他一时情急丢掉了怀里的章鱼,皮球趁着这片刻不老实地在地上翻滚起来。 眼见着他灵活的腕足就要解开外套系的结,逃之夭夭,却还是慢了孟禛一步。 “你动爪子是想说什么呀?”孟禛的声音带着笑意,可周围的海水却仿佛因此冷了十几度,莫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章鱼大约也感受到了那语气背后的凌厉,老老实实地缩成一团,像块石头似的龟缩在衣服里,一动不动了。 “怎么不动了?”孟禛用一根手指戳在衣服上,在章鱼的大头上戳出一个坑洞,看起来像是皮球漏了气,“刚刚指路的时候不是很积极吗?” 章鱼大气也不敢出,莫师知道,此刻看似是孟禛伸出的是一根指头,实则一把看不见的刀已经抵在了章鱼头顶,随时有可能贯穿、分劈开它的全身。 “莫师,你爱吃章鱼刺身吗?”孟禛笑眯眯地问道。 莫师感觉那章鱼已经快要把自己团成废纸团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孟禛如此明确而强烈的怒火。 虽然那人脸上始终一副笑眯眯的神情,虽然他连一句骂人的话也没有说,然而那愤怒却令见者胆颤。 “孟禛你……生气了?”莫师试探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我气得这么不明显吗?”孟禛问道。 “为什么这么生气?”莫师还有些不明所以,“别急,我们再找找就是了。” 孟禛回过头,表情极为无奈地看了莫师一眼,看见莫师一无所知的神情实在忍不住笑了声,刚刚的怒火与冷肃都破了功。 “你认真的吗?”孟禛无语了,指向章鱼的手指松了力气,转而指了指莫师,然而这次不带任何杀意,“你被它戏弄,白白吃了两吨土,难道一点也不生气?” 莫师恍然:“你在为我出气?” “……”孟禛无可奈何,又回过头抓住章鱼,“不是,一块木头有什么值得我出气的?” 那章鱼已经彻底服了软,从衣服里伸出讨好求饶的爪子,在地上挠了挠,留下几个印记。 “解释。”孟禛回过头冷冷道,看向鱼的眼神还是带着刀子。 章鱼不知所措,犹豫了片刻,用腕足在地上做起画来,那画的笔触还在微微发抖,看起来余悸未消。 莫师和孟禛回过了神,站在章鱼的角度,看清了他的画作内容。 第一幅图是几颗珠子,两人分析出它代表宝藏,第二幅图是一颗星星。 画到第三幅图,章鱼突然伸出了八只爪子,在衣服捆绑下活像一台自动扫地机器人,八只腕足如雨点一般在地上狂戳,最终留下了数不清的浅坑。 莫师和孟禛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又见章鱼有张有弛地收回爪子,只留一只,微微弯曲、落腕,最后在地上画出了一个优美的、大大的问号。 作画结束了,莫师看得直发呆:“它可真是个艺术家。” “呵呵,谬赞了。”孟禛替章鱼回答道。 地上的画作明显是个连环画,两人只理解到第一幅图,面面相觑。 章鱼似乎察觉到它们的卡顿,柔软的腕足又伸出来,从被莫师摧残后残存无几的地面上挖了一小撮土,这些土明显不同于四周,在两人头顶光芒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这是那些金土。”莫师理解了章鱼的意思,“所以星星就代表会发光的尘土?” 那只伸出的腕足抖掉粉尘,点了点。 “那这第三幅图是?”孟禛对莫师问答,“你理解能力好强。” 莫师不知这话是夸是贬,看着那抽象派的印记陷入了沉思:“或许……代表着星星的数量?” 话音刚落,那孤零零的腕足似乎大喜过望,像蛇头一样灵活地动弹,高速点起头来。 “原来如此!”莫师心领神会,“它不是有意误导我们。” 孟禛道:“你展开讲讲?” “想要寻找宝藏,就要顺着金土的痕迹,然而金土数量太多,范围太广,所以章鱼兄也无法确认准确位置。”莫师解释道,“或许它只是有探测器的作用,所以只能找到疑似区域,但无法确认。” 章鱼不住地点着腕足,对莫师的翻译给予了高度的肯定。 孟禛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以前没发现,你还有翻译鱼语的天赋。” 莫师笑笑,心想脑回路清奇原来偶尔也有好处。 孟禛弯腰抱起了章鱼,安抚地在他头顶拍了两下:“错怪你了。” 只见衣服下又伸出一根腕足,轻轻地搭在孟禛的手腕上,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 这或许只是出于安慰的自然动作,莫师注意到的瞬间心中却莫名涌上一股无名火。 那章鱼的腕足灵活又柔软,搭在孟禛手上就像一只成人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孟禛清瘦的骨节。 这画面出现在莫师脑海里,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快步上前接过了孟禛怀里的皮球,勉强挤出一个虚伪的笑脸:“你一路辛苦了,后半路我来抱着他。” 孟禛奇怪地看着莫师,刚刚还挺平和的,怎么突然…… “哦哦好的,不过它其实也不是很沉。”孟禛道。 莫师笑眯眯地抱着章鱼上了路,表情一片平静的笑意,手掌像揉捏解压玩具一般在章鱼头部按来按去:“嗯嗯,的确,让我玩会。” 孟禛新奇又好笑地看着这一幕:莫师这是从哪里学到了腹黑的 气质? 章鱼本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不料到了莫师怀里还是被浓浓的杀气笼罩,莫师低下头对它说:“继续吧章鱼兄。” 它不敢不从,颤颤巍巍地伸出腕足继续探索。 地面的金粉时浓时淡,时而断际时而绵延,但随着探索,他们渐渐意识到这金粉的踪迹并非一片一片,而是成一条轨迹,仿佛是谁人游经时一路洒下的。 那轨迹并非一路笔直向前,七扭八拐不知游了多久,两人惊讶地发现又回到了蓝鲸身边。 “是个……圆圈?”莫师疑惑道。 “而且是个很大的圆圈。”孟禛说,“不是一口气能吃完的。” 一路探测的章鱼似乎燃尽了所有力气,腕足失落地垂着,像长发公主垂落的辫子搭在地上。 莫师咬了咬牙,身边金属质感的凸起他并不陌生,正是两人入梦之处来到的位置,回过头,鱼尾还在远处绵延。 他们这是围着鱼尾绕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圈。 就在这时,一个想法灵光一现,莫师皱了皱眉:“这或许是一个圈。” “这就是一个圈。”孟禛摇了摇头。 “不,不对。”莫师道,“我们一般会画个圈做什么?” “额……诅咒你?”孟禛问道。 “你少看点动画片吧!”莫师吐槽道,“是标记啊。” “你是说,我们被误导了?我们以为宝藏在金粉最浓的区域地底,实际上这些粉尘是在地上画了个圈?”孟禛说道,“这说得通。” 感受到两人又把刀子似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不老实再次试图逃脱的章鱼顿时偃旗息鼓,伸出两只腕足好像是做头像装。 “既然如此,你还记得这个圈的中心吗?”孟禛问道。 莫师点了点头,向鱼尾的方向游去。 如果他的感知没有出问题,这金圈的中心似乎就在鱼尾分叉处。 站在自己判断的地点,莫师屏息凝神:“希望这次是对的。” 海盐冰淇淋再好吃,吃多了也要闹肚子啊。 他闭上眼,摒退杂念,再一次张开了食梦之口。 眼前的土地上仿佛横生出一道旋涡,由小到大,由中心扩散,渐渐地扩散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所有土壤都做云烟散,地上渐渐生出了一个仿佛被陨石砸过的深坑。 不知吞噬了多久,就当莫师几乎又要以为这次猜测有误时,一道夺目的金光即使他闭着眼还是射进了他眼里。 “莫师!”孟禛又一次叫住了他,然而语气里惊喜更甚,“找到了,就在这里。” 莫师闻言睁开了眼,一时被晃得眼睛作痛,只见面前五米宽的深坑里,不知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在这黑夜般的海水中,那东西竟然如星光一样耀眼,照亮了周围所有黑暗,一时之间,鱼尾处恍如白昼。 莫师和孟禛对视一眼,就当二人大喜过望准备下洞一探究竟时,一道迅捷的飞影如离弦之箭般从他们身边掠过。 不仅如此,那推动机一般的尾巴还喷出一口浓墨,转瞬间模糊了他们眼前刚刚亮起的世界,喷了二人一脸黢黑。 44. 章鱼灯笼 莫师反应敏捷,立即吞噬掉了眼前的墨汁,还没来得及思考滋味,人已经像飞鱼一般冲了出去。 他心中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好啊,我帮你做翻译,你小子竟然敢耍我!?” 这次他游得更快,很快追上了章鱼,如法炮制地想要去捉它的腕足,那章鱼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莫师隐约感觉那家伙竟然给了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紧接着,又一口墨吐出,莫师离它已经很近,躲闪不急,结结实实地被那墨迷了眼。 他感觉到身边一道身影冲了出去,只能替对方加油:“冲啊孟禛!” 待那阵眼前的黑雾散去,孟禛手掌频频生出闪烁着金光的武器攻击对方,章鱼却比之前更加敏捷,竟然连孟禛的连环攻势都躲了过去。 莫师看得心里一惊,意识到之前能抓住这鱼恐怕都是它在扮猪吃虎,假意败阵。 他又马不停蹄地加入了追逐战,然而为时已晚,孟禛距离那章鱼只有一步之遥,然而章鱼的腕足已经碰到了眼前闪闪发光的宝藏。 接触到宝物的瞬间,章鱼腕足一卷,灵巧如柳叶将那东西裹紧了自己怀里。 被章鱼的身体笼罩,原本照耀海域的光彩转瞬掩埋,眼前的世界又变得一片黑暗,莫师皱起眉狠狠地向前追击,可夺得了宝物的章鱼开启了全速前进模式,短短几秒钟竟已在墨色与沙尘的遮掩中不见踪迹。 他最后给两人留下了一口浓墨,呛得莫师和孟禛狠狠咳嗽两声,再直起身来时,眼前的海域已经恢复了空无一物的死寂与黑沉。 “这下怎么办?”莫师苦恼地回头看向孟禛,“那玩意儿绝对有重要作用,就这么没了……” 孟禛点点头:“我们得想办法追上去。” “可怎么追?”莫师无奈道,“它之前让我们追上可能单纯是想利用我们的能力。这东西也太聪明了!” “的确……”孟禛闻言陷入了思考,“而且在梦境中作出如此具有敌意的举动,这一定不是简单角色。” “它偷走的东西会是什么?”莫师又问道。 “不知道,没看清楚。”孟禛摇摇头,“但那东西亮得有点过头了,如果是普通的财宝,不会这么亮才对。” “的确。”莫师叹了口气,“简直是把‘我很重要’写在脸上了。” “事已至此,我们先朝前面走走。”孟禛叹了口气,“这下不得不开启支线了。” 莫师安慰道:“或许这才是主线呢?没事,不算白费工夫。” 两人又一次朝鲸鱼反方向的深海中进发。 “这样追不是办法,他会去哪里?”莫师望着茫茫一片的海域,无奈地问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诱捕章鱼?” 孟禛笑了笑:“或许有,宝藏。” 莫师闻言本想苦笑,却又一下打起精神来:“你说得对,宝藏!” “什么?”孟禛一脸诧异,可很快理解了莫师的计划,随他扬起一个笑,“好,就这样办。” - 海域一片静悄悄,没了两盏灯笼,黑沉得连眼前是海水还是张大的鱼嘴都分不清。 没关系,章鱼最适应这种环境,即使没有一点点光亮也能凭借它鹤立鱼群的视觉能力辨别方位。 可即使如此……果然还是想要一点光亮啊。要是光亮再多一些,再亮一些就好了。 即使那束刚刚带走的光芒还在他体内灼烧着,仿佛在惩罚它擅自盗取、贪婪占有,将它整只鱼照得通体透明,像个鱼皮灯笼。 可是还不够,这点火焰的热度,这点亮度还不够。 它想要的是可以照亮整片海底的光亮,想要能够让自己闪耀夺目的光亮,要足以吸引所有鱼类的视线,要炙手可热到将海水都烧得滚烫。 它这样想得正切时,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熟悉的感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它的头颅,仿佛在它柔软的身体上洞开了一个缝隙,光亮照进来,像是夜色中的流星。 是熟悉的光明与滚烫,它瞬间停下来奔逃的态势,像一颗被拦截的子弹停在空中,一面是死亡威胁的焦虑与紧张,一面是强烈的欲望和渴求。 它在半空中姿态纠结,八根腕足一半想继续逃逸,一半忍不住把鱼身向回扯,险些在半空把自己拧成个死结。 最终,大头战胜了腕足,带着怀里的火种义无反顾地调过方向,带动整个身体像飞出的子弹一般向来时路奔去。 那条路上有强烈的炙热气息,它就像是快要被冻僵的动物一般,为了追逐那一丝光亮不顾一切。 - 莫师和孟禛隐蔽在一块巨石背后,双双在水中漂浮着,屏息凝神盯着面前的空白海域,不知在期待哪位来客。 两人手紧紧拉着,一只扣在另一只的手腕上,像个手铐,又像个手镯。然而另一只似乎不太老实,暗自向外抽着。 “别动。”莫师警告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再想抽走吧。” “我真的没事。”孟禛气声对莫师说道,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严肃的神情。 “让你变点宝藏出来,用弄得这么认真吗?”莫师回过头看着孟禛,那神情除了愤怒以外竟然还有点难过,“刚入梦就弄成这样,出去以后又要睡几天……” 片刻之前,敲定计策的二人第一步便是挖掘地面埋下伪造的宝藏,孟禛对着那浅表的坑洞伸出手,指尖溢出一丝金辉,像浇筑的金粉一样落入洞中,在光彩耀人的光芒下,那金色渐渐成型、凝固,从一滩无形的物体变成了一颗颗规整光滑的圆球。 无论看见过多少次,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人移不开眼睛,莫师盯着坑中的金光出神,就在那光芒渐渐凝固为实体之时,听见了孟禛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他立刻移开视线,再看向那人的脸色,竟已经变得苍白发青起来。 孟禛转过还在发晕的脑袋,自知理亏地放弃了挣扎,试图安慰莫师:“别担心啦,这点消耗还不算什么。” 莫师回过头看着他的脸颊:“这叫还不算什么? ” “真的。”孟禛点了点头,“你不觉得我比上次能力更强了吗?” 莫师闻言认真思考了片刻,微微皱起了眉。 这回孟禛好像还真不是强词夺理,对比上次在沙漠中时孟禛用一次法术便要鲜血淋漓的模样,这一次他好像的确轻松从容了不少。 孟禛轻轻一笑,伸出根手指得意道:“那是因为我的法术精进了。” “什么时候?”莫师有些吃惊。 “怎么,只允许你进步?”孟禛打趣道,“大概就在这一个月。” “为什么?”莫师问道,“我是说……我毕竟是初学者,能力精进也是正常的,可你为什么会突然……” “因为被你激励到了。”孟禛笑着说,莫师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两人说到这里,远处的海域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光芒色泽暗淡、边缘模糊,远远看去只能看见是个球形,像个摇晃漂浮的灯笼。 “半天不见,它怎么胖成这样了?”莫师奇怪道。 待章鱼又游近了些许,两人渐渐看清了它因膨胀而撑得足球似的身体。 孟禛轻轻笑了一声:“这是给我们送来现成的灯笼。” 莫师握住孟禛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打着拍子,每打一下,那章鱼便向前窜一段,便这样一伸一缩地游到了两人面前的空地上。 来到近前,莫师才发现那章鱼状态明显不太对劲。它身体中怀抱着一捧财宝,宝物如同一只小型太阳,在它身体中不断加热、膨胀,将它外皮烤得几乎半熟。 游过来的一路,它本来飘逸自由的八爪好像相互打架一般,时不时相互拍打,偶尔还会缠绕起来,如果将它看作一个人,就像人左脚绊右脚一般奇怪。 莫师回过头,看向孟禛,对方明显也有所察觉。 “它怎么了?”莫师有些奇怪道。 “可能……快要把自己烤熟了。”孟禛皱着眉道,“你闻到香味了吗?” “那很肥美了。”莫师道。 章鱼的八个爪子本就柔软,缠绕裹紧尚还好用,挖掘穿刺却实在不在行。 两人眼睁睁看着它从地皮开始挖掘,挖掘了半天只给那层平整的表面留下了一点皮外伤。 与此同时,它的思维混乱似乎还在加重,八肢腕足同时开挖有些力不从心,前面四根腕足刚刚在地上挖开一捧土,将土推向身后,身后的四肢腕足又反过来将土推向了身前。 这样一来一回地挖了半天,那地面竟然像是推土机推过一般比起初还要平整了。 章鱼似乎自己也意识到,前爪愤怒地打着后爪,可后爪也不甘示弱,好像发生了精神分裂般,身体被分成两半相互打起架来。 莫师看着这一幕,心中因被戏弄而生的怒意渐渐烟消云散了,反而有点想笑。 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们上吧。”莫师看了许久,实在看不过去,对孟禛说道。 孟禛点了下头,当机立断:“走。” 45. 名欲熏心 莫师松开了手,两人如两道黑影,悄声游向章鱼左右两侧,准备两面夹击。 章鱼似乎已经沉迷于脚下的地面,又似乎八足之间打架打得一发不可收拾,已经彻底陷入了疯魔,曾经敏锐的感知系统却对两人毫无察觉。 莫师紧紧盯着对面,直到看见孟禛在对面伸出了三根指头。 三、二、一—— 两人同时蹬地而起,身体轻盈如俯冲的鸟雀,转瞬之间便到了章鱼近前。 痴狂的章鱼终于察觉的临到眼前的危机,然而为时已晚,莫师的双手已经如两道镣铐一般牢牢地锁住了它柔软的腕足。 与此同时,孟禛故技重施,用脱下的外套当作捞网,一下扑向面前的章鱼将它困在网中。 章鱼的挣扎幅度微可不计,并非因为它不愿挣扎,而是它的八肢自己相互搏斗着已经失去了应敌的能力,这次,它真如一只皮球一般作了囊中之物。 莫师紧紧盯着这不老实的章鱼,确认它不会再次挣脱,才将双手松开。 两只腕足失去了力气,如两根枯草一般从衣服缝隙间垂出,在海水中轻轻摇荡。 莫师孟禛对视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皮球:“死了?” “别装死了。”孟禛恶狠狠地抓了一把衣服底下的大头,手指触碰到的瞬间仿佛触电一般收了回来。 “怎么?”莫师立即去看他的手指。 “好烫。”孟禛微微皱起了眉,惊讶道。 莫师这才感觉到,打刚才起这附近的水温便有所升高,究竟是什么能让一片海水的温度都产生变化。 他把目光移向那皮球,那包裹住章鱼的衣服竟然渐渐鼓胀起来,他伸出手,仅仅靠近那皮球,一阵热浪就透过海水扑面而来。 这个温度,若梦中讲科学,那衣物里包裹的动物绝不可能还活着。 不仅如此,那温度竟然还在升高。莫师收回了手,心中警铃大作,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一般漂浮而来。 那皮球越鼓越大,渐渐地,莫师看见那从衣物中伸出的章鱼腕足似乎比开始时鼓胀了一圈,一转眼竟然已经有成年人手腕粗细。 而那不是普通的变形,腕足的颜色也变得更深、形态变得更加狰狞。 这膨胀的速度让莫师想到一种可能性—— “不对!”莫师意识到的瞬间抬起了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双手碰到孟禛的肩膀,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两人的身体在这一推的力气下,如两瓣裂开的叶子,向两个方向飘远。 “快跑!”莫师大吼道。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的一瞬间,那皮球的膨胀速度以难以预料的速度加快了,一瞬间如爆炸后的蘑菇云一般,孟禛的外套被扔开飘到了上空,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如一面墙拦在海洋中间。 莫师和孟禛躲开不过几米距离,在那如爆炸一般的波浪袭来之际被拦腰推出,那水浪如同一辆卡车,带着灼热滚烫的温度,莫师只觉得胸腹受到重击,胸口一闷,他只来得及屏住呼吸,整个身体便被向后扔去。 不知被炸了多远,眼前被一阵黑雾蒙蔽,莫师险些张嘴吐血,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激荡,胸口的肋骨隐隐作痛。 片刻后,他勉强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骨头——还好,没断。 眼前的黑雾与掀起的尘土渐渐散去,真实的场景缓缓浮现。 在刚刚皮球所在的位置,竟拔地而起一座庞然大物。 莫师强撑着恢复身形,忍不住揉了揉发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眼前竟真的凭空升起一座高塔,却比高塔更加厚重、宽大,比起塔……更像一座小山。 他之所以能看清那东西,是因为在那座小山的腹中有什么东西隐约在发着光,那光源看着不大,却竟然穿透了整座肉山,露出隐约的轮廓。 “是之前的那些宝物……?”莫师不可思议道。 随着视野越变越清,他渐渐看到了那东西全貌。 那不是一座不动的高塔,而是一座五脏俱全的活体巨兽。 莫师眼整整看着“塔”抬起了一只脚,脚底布满如陨石坑洞一般的吸盘,肉色斑驳,大多是新肉的淡粉色,如变异一般筋肉横生。 原本如皮球一般的章鱼,竟变成了和蓝鲸差不多体型的怪兽。 莫师双眉紧蹙,顾不上自己身体各处的痛楚,双脚飞速地在水中交错着,如一条灵活的鱼向孟禛刚刚被推远的方向游去。 孟禛的身形被隐蔽在巨兽背后,身侧,那失了神智的怪物不住地抬起腕足拍打着地面,本来灵活柔韧的八爪现在仿佛夯地机,每一脚都在海底留下一道深坑。 如果被这爪子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莫师眼见就要游到章鱼另一侧,却依然没有看见孟禛的身影,心中愈发紧张。 他想要呼喊,又怕这声音被章鱼注意到,就在这时,一只手不知从哪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莫师心中一惊,然而在触到那人手腕的一刻便放下了心来,他不会认错,那是孟禛。 “别动,别出声音。”孟禛在他身后严肃而低声道,“它已经不是最开始的它了。” “看出来了。”莫师轻声道,“怎么办?我对于靠我们两人击败他不抱希望。” 孟禛苦笑着点点头:“我也是。但……总会有办法的。” “它为什么会突然变异?”莫师问道,“是我们把它逼急了?” 孟禛道:“不是,这里不是它的梦境,不应该以它的意志为转移。我猜奥秘还是在它腹中的金光。” 莫师想起那诡异的光芒、惊人的温度:“是那宝藏害的。” “你想想,那宝藏像什么?”孟禛道,“金光万丈、炙手可热,还会让人神志不清……” 莫师垂眸思考了片刻,这间隙,章鱼又一次抬起脚来,一阵热浪迎头扑来,此时此刻,他们眼前简直仿佛矗立着一座海底热水器。 这热 浪拍到额头上的瞬间,莫师似有所感,喃喃道:“名利……是名利?” 孟禛侧过头去躲章鱼带来的热气,闻言道:“想到一块去了。因为这宝藏让它晕头转向,也因为这宝藏它才有实力虚张声势。” “所以,我们只要能够将那宝藏从它肚子里剖出来就行?”莫师思索道。 “对。”孟禛点点头,“我们需要分工合作。” 莫师闻言,心中有了盘算:“我去吸引它注意力,你去挖它肚子……” 孟禛却摇了摇头:“说反了。” “不行,太危险了。”莫师想要反驳。 “这没法商量。在最短时间内挖开它的肚子,只有你能做到。”孟禛说,莫师随着它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巨型章鱼腹部距离中心的光源隔着一堵墙般,的确不是普通兵刃能够刺穿的。 莫师不甘心地看着孟禛,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看着那双眼睛问:“你行吗?” 孟禛对他一笑:“别大惊小怪,这个梦才刚刚开始,打败它,我们继续向前。” 说罢,他踩了下水,如灵巧的鱼一般游了出去,莫师心跳开始加速,双眼一刻也不敢离开孟禛的身体,在海水中不知身上有没有生出一层冷汗。 那身影离章鱼越来越近,在莫师眼中变作了一条鱼的大小,只见孟禛终于游到了章鱼眼前,起初章鱼并未注意到这眼前飞速移动的小点,依旧没规律地拍打着腕足。 孟禛见状伸出手,莫师只见一朵金光乍现,又如花一般绽开,在章鱼眼前,这无异于一朵烟花炸到了眼前。 它的动作明显变得急躁了,此时此刻章鱼和孟禛的体型差距就仿佛人类身边萦绕着一只不住移动的飞虫,它虽然烦得不行,却也无法一击毙命。 孟禛仿佛还嫌不够,手中金光频发,那光芒本就扎眼,对于贪财的章鱼来说更是像根针挑动着神经。 它终于按捺不住,八根爪子忍不住一齐抬起,化作鞭子在眼前疯狂地挥舞,腕□□错间,一个灵活的身影穿梭在缝隙里,伴随着一阵阵耀眼的金光,像根穿梭的金针。 莫师心惊肉跳地看着这幕,每一次腕足掩过孟禛的身影,他心脏都猛地一跳,生怕那巨兽将孟禛一掌碾作肉泥。 然而孟禛却远比那累赘的腕足灵活,身形在肉爪之间穿梭,若隐若现,始终稳稳地躲过了章鱼的攻击,甚至有余裕规划线路,多次引导着那笨重的腕足相互碰撞缠绕在一起。 莫师咬了咬牙,趁着孟禛给自己创造的最佳时机飞身朝前,越过被搅浑的海水,躲过交错的腕足,终于来到了闪闪发光的胸腹身前。 时间紧张,时机转瞬即逝,他忍不住在水中吐了口气,紧紧闭上双眼。 他逼着自己把外界的巨响、浪声都视作杂音,逼着自己暂时忘记对孟禛的忧虑,一心沉入自己比海底还漆黑的梦里,让沉默淹过一切。 终于,在他的强迫下,黑色的梦境里浮现出一整块肉壁,一颗如星子般闪耀的光点在肉壁后灼热似火。 46. 太阳月亮 莫师不敢耽搁,立即张开食梦之口,将眼前的章鱼刺身吞入口中。 肉壁凭空消失,意外的顺利,莫师刚想睁开眼睛,却听见一声大吼:“莫师!”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份大力从斜上方冲来,刚刚睁开的双眼看不清四周,只见什么亮光的东西朝自己袭来,如一颗流星般冲撞在他肩头。 接着,他的视线又被蒙住,是那从天而降的“流星”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他的目光被那人单薄的身体挡住,接着受到一阵巨力,在无匹的力量面前,两人如轻盈的石子一般向远处飞去。 即使眼睛被挡住,莫师还是能感觉到那身体吃力时的轻颤,以及一声被淹没在海水与巨响里的闷哼。 “孟禛!?”他忍不住大声吼道,最后的意识是紧紧将对方的身体抱在怀里,拼命调换了位置,把那人护在自己身前。 身后的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二人击飞不知多少米,莫师敏锐的鼻子似乎闻到一丝血腥气,但他不敢深想,只是把孟禛越抱越紧。 待到身后的架势终于停息,海底重归寂静,周围的海水温度又变得冰冷刺骨,莫师依然没敢睁开眼,只是手试探着在孟禛背上抚摸着。 “孟禛?”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怀里的身体有些冷,没有反应似的搭在他怀中,像断了线的木偶娃娃。 “你别吓我!孟禛!”莫师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就在他心急如焚时,却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知是笑是咳的轻轻颤了起来。 片刻后,那人用虚弱却依然不忘调笑的语气道:“我等着你睁开眼,你睡着了吗?” 莫师这才睁开双眼,两人挨得极近,头顶的灯快要怼在对方脸上。 怀里的身体一直向后弯折,原来不是无力地折腰,而是避免两人灯头相撞。 莫师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稍微平复了些许,然而余悸未消,恐惧依然在:“你身体没事?刚刚为什么会……飞出来这么远?” 孟禛看他后怕的样子,有些心软,没有让他放开自己,像安抚爱宠一般伸手,揉了揉莫师紧绷的后颈。 “章鱼腹腔被挖,必然会痛,你躲不及,我就冲过来推你一下。” “它没有打到你?”莫师反应过来,松开手,转而将孟禛在眼前转了个圈,去看他后背的伤情。 所幸眼前的情形并未如莫师想象中一般血肉模糊,衣服、皮肤都完好如初。 “你要给我做个全身体检吗?”孟禛扭过头,无奈地看了眼莫师。 “真没事?头不头晕?想不想吐?”莫师一连串追问道。 “真的没事。” “那我刚刚闻到血腥味……” “是章鱼。”孟禛回过身,“回去看看情况。” 莫师看孟禛脸色并未变得更苍白,终于放下了心,点点头顺从地回头游去。 穿越过未曾看清的海域,眼前的场景渐渐不同,温度又一次渐渐升高,但比起最巅峰时还是降下了不少。 沿路的地面上渐渐隐约可见一些不寻常的印记,珊瑚、菌毯,还多了一些熟悉的金色。 “这些东西刚刚应该没有吧?”莫师看着地面道,“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些印记似乎只存在于宝藏周围。” “同意。”孟禛道,“现在……可能意味着宝藏又回到了地底。” 两人游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章鱼引发的巨浪推到了如此遥远的地方。 直到眼前越来越亮,好像一轮薄日喷薄欲出,莫师意识到他们渐渐回到了刚刚打败章鱼的位置。 他本都做好了周围一片狼藉、血肉模糊的心理准备,谁曾想迎来的并非那副血腥的场景,而是一片安静、闪烁的光芒。 就像一轮沉船中四散的珍宝,在海底静谧地等待着过路人发现。 他惊讶道:“章鱼呢?我还以为画面会不太好看。” 两人四处环顾起来,孟禛道:“看到了,在那边。” 莫师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一处光源上不知盖着什么,稍微掩盖了那珠子的光芒。 两人游到近前,孟禛一只手提着那东西的头部,看那体型、那八根腕足,竟真的是刚刚耀武扬威的章鱼。 “它又变回来了?”莫师疑问道,“怎么变得……面膜似的?” 眼前的章鱼不仅体型变回了原来大小,身体还薄了许多,此刻被孟禛拎在手里,要不是头部还有些鼓囊,看着就像个被打湿的塑料袋。 “可能因为身体被掏空了吧。”孟禛看了眼被炸到了四面八方的宝物,同情道,“偷鸡不成倒蚀把米。丢了宝藏,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它刚刚为什么会突然变异?”莫师上前来拨弄了两下章鱼的脚,章鱼就像个风铃一样,任由二人动弹,“是因为那宝藏吗?” 他说着,俯下身摸了下海底的珠子,那一拳大小的宝珠入手温润,并不复之前温润,表面的光芒在黑漆漆的海水中莹亮如月,带着点凉意的皎洁。 完全不像被章鱼藏在肚子里时的火球模样。 那光芒仿佛卖火柴的小女孩中火柴的光芒,看久了便让人心中生出种种莫名的情愫,莫师忍不住伸出手去摸。 然而,就在他几乎入迷的一瞬,手中的宝珠突然释放出比刚刚更盛几倍的光亮,那光像一把刀插进莫师眼里,而珠体表面的温度也骤然升高,短短一眨眼就从温润微凉的手感变得比烧红的烙铁更炙热。 孟禛被那光引得回过了头,便看见莫师松开手,紧紧闭上眼睛。 一轮月华落了地,又一次湮没进地底的尘沙中,光芒稍暗,像回到夜空中的圆月。 “没事吧!?”孟禛游过来,拉过莫师的手。 莫师分明感觉那一瞬间自己仿佛捧着一颗太阳,看向手上却毫无痕迹,连一点红痕也没有。 “怎么回事?”孟禛捧着莫师的手,去看他的表情。 莫师甩了甩头,将头脑中残留的印象删去,孟禛见他不说话,回头去看地上的宝珠,却被莫师一把拉回了头:“别看!” 孟禛不明所以地“嗯?”了声,却听莫师道:“那东西不太对劲。” “怎么了?”孟禛凑近去看他的眼神,所幸似乎只是有些恍惚发直,并没有其他症状。 “就是在我看过它之后……它突然变烫了。”莫师说着皱起眉来,“就像爆炸一样。” 孟禛听罢表情也变得严肃,轻轻拍了拍莫师肩膀安抚他,回过头看向地上那枚宝珠。 莫师这才发现 他手中还拎着那只只剩皮囊的章鱼,像手帕在身边耷拉着。 孟禛观察了半天那宝珠,却实在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他好奇地蹲下身去摸。莫师在身后想要阻拦,孟禛回头一笑道:“你就在我身边,发现不对劲就保护我。” 莫师闻言收回了手,抿唇点点头。 只见孟禛用双手捧起那枚圆球,光芒在他手中微微发蓝,愈发明亮起来,宛如月色。 莫师握紧了拳头,紧紧盯着孟禛的眼神,随时准备好在他眼神变化之时打掉他手中的珠体。 然而,孟禛就这样捧着那枚圆球过了许久,那微微冷寂的光芒打在他的脸上,和他头顶那颗暖橙色的小圆球交相辉映,好像日月交辉,光芒相接处如水天相接,柔和而神圣。 光芒勾勒下,孟禛的轮廓愈发清晰而又愈发柔和,微微翘起的睫毛仿佛发光,瞳孔在光线照射下几近透明。 莫师竟就这样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又要陷入痴迷。 “好像……没事?”过了许久,孟禛依旧稳稳地接着手中的宝珠,没有一点异常。 而那珠子的蓝色在他手中也并未突然炸开,而是保持着那份纯洁干净的微蓝,带着那片冷光越来越盛。 莫师被他的话唤醒了意识:“你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真的没事?” 孟禛开心地朝他一笑:“是啊。这下我们就可以把这些宝藏带回去了。” “带回去,带回哪里?”莫师问道。 “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孟禛说着,开始四处收集起散落的宝藏,“我想章鱼之所以受到惩罚,就是因为带走了本不属于它的东西。” “是因为偷窃?”那光芒又一次被孟禛的身体有所遮挡,莫师又一次醒过了神。 “你刚才说,这宝藏或许代表着名利……” 孟禛点点头,看着远处被扔在地上的章鱼皮囊:“我猜,它可能就是让蓝先生忧虑的噩梦本源之一。” “蓝先生是一位画家。”莫师道,“所以,这人……这章鱼可能偷走了章先生的什么。” “去年九月,有一位不知名画家的作品受到抄袭,他下定决心为自己的作品维权,此事却被对方用名气和财力压下,不了了之。” 孟禛说着回过头,远处地面上的章鱼皮囊似乎以为两人不会再注意到自己,像一只爬行动物一般在地上蹭着蠕动了起来。 “它还活着!?”莫师惊讶道,行动快过脑子,一个飞身向前抓住了章鱼的腕足,所幸章鱼伤了元气,已经无法做出什么像样的反抗。 他拎着那塑料袋般的软体动物回到孟禛身边,就见孟禛捧着满怀银蓝色的光芒,如同捧着一抔月光,又如同捧着一片光芒熠熠的海洋。 他的目光沉静又锐利,一时间莫师有些恍惚,因为他好似在孟禛眼中看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眼光。 如冰锋一般,锐利而寒冷。 可转瞬这目光就被埋藏回了孟禛日常恬静的目光当中,如同沉入万米海底。 只是这一刻的对视,让莫师看见了那片温润海面下的锐利。 接着,他看见孟禛轻轻一笑,那笑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不知看着自己还是看着自己手中章鱼,说道:“那位画家的化名叫做蓝鲸。” 47. 抱抱别怕 莫师手中的章鱼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刻竟然开启了剧烈的挣扎,在莫师手中化身一条狡猾的海带,光滑的表面在海水中摩擦力几近于零,莫师越是抓紧,它越是像一滩液体一般流了出去。 “不好!”莫师喊了声追了上去。 “让开。”身后传来孟禛冷冰冰的声音,听见这命令的一瞬间,莫师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费心去思考孟禛的用意,身体就像自动接受了指令一般,迅速像旁边闪开。 他没有回过头,只用余光仍能看见孟禛手中雷霆万钧,刹那间,仿佛一道天雷劈入了海洋一般,整片海域被蓦地照亮。 莫师一时只剩下一个想法:孟禛……竟然这么强!? 紧接着,只见那向前飞速逃逸的章鱼好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无论身后的腕足如何挣扎也不能再向前一步。 而孟禛从身后不紧不慢地走来,他竟在海水中平步向前,脚下仿佛有一条莫师看不见的道路。 莫师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仿佛乱入了什么漫画。 孟禛就像漫画中的神明一样,全身火花带闪电,一步步地向前走来。 他手中的绳索随着他的脚步不断收紧,最后扯得章鱼反向移动,很快被孟禛一把抓在手里。 那耀眼的光芒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却让莫师再也无法忘怀。 孟禛拎着章鱼,回过头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纯良,仿佛刚刚勾起天雷地火的不是他。 “不能让它就这样跑了。”孟禛说着,手上又用了几分力,那章鱼装起死来,“不过我也没有想好怎么惩罚它……” “孟禛你——”莫师刚刚回过神来,凑上前去抓住了孟禛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稳准地搭上他的脉搏。 果不其然,孟禛的心跳又加快起来,虽然他面上不显,脸色却明显比刚刚苍白了几分,笑着的眉眼之间似乎暗暗用力,压抑着什么。 “你怎么样了!?”莫师紧紧盯着孟禛的神情,而孟禛这次真的没有回答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力不从心的勉强愈发明显,眉心微微蹙起,莫师看见他微微张开嘴,却始终没有说话,仿佛一口气卡在喉咙。 “咳——”孟禛甩开莫师的手,卡在自己喉咙里,脊背弯了下去,身体弓起,把表情彻底遮掩在落下的发丝背后。 莫师没有看清他的表情是痛是闷,只看见眼前的一片海水转瞬变了颜色,一片血色如烟雾般散开,而孟禛的身体在吐过这口血后仿佛失了力气,软了下来。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好不容易捕获的章鱼塞进莫师怀里,随后整个人向后仰倒,仿佛昏厥。 莫师被他吓得魂飞天外,手忙脚乱,章鱼被他紧紧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急忙接住了孟禛失去控制的身体。 “孟禛!孟禛!?”莫师的心跳又加速起来,恨不得把脸凑在孟禛脸上,他紧紧盯着孟禛的脸,看见那人稍微动了动唇。 他立即把耳朵凑过去听。 “唉,装大了。” “……”莫师又是不安又是气恼,“你还知道啊!” 孟禛闻言,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在如今失去血色的脸颊上如同殷开的墨痕,看着有些虚幻。 “还笑。”莫师有些无奈,胸口涌起一阵似酸非酸的滋味,他回顾了片刻,想起那便叫做心疼,“别让我这么……” 后半句话湮没在了海水中,比一颗沙粒更轻。孟禛看着意识模糊,莫师猜想他应当没有听清楚。 但他不知道,在他回过头后,孟禛嘴角笑意更甚。 莫师强逼着自己把视线转移到一旁被孟禛拿下的窃贼身上,那只章鱼这次大概彻底失去了逃脱的力气,在莫师手中像死了一样老实。 “那……怎么处理你呢?”莫师轻声道,手不轻不重地搭在章鱼头顶,感觉手底下的包袱皮幅度不大地轻轻发着抖。 莫师看出它的畏惧,心中却并无怜悯之情:“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惩罚。” 说罢,又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在现实中还做不到,但这里可是蓝先生的梦啊……” 思及此,他突然想到:如果蓝先生的愿望是致这只盗贼章鱼于死地,那他又为什么会让这东西侥幸存活到现在呢? “难道说……”莫师想到,灵光乍现,他从孟禛怀里拿走一颗亮珠,移开视线不去直视,将那珠子放到了章鱼身上。 只见那光芒在接触到章鱼的一瞬间大盛,如同闪光弹一般狠狠刺入莫师眼中,他赶忙移开视线,接着听见了一阵如同什么东西烧灼一般的“滋滋”声。 手下的章鱼剧烈挣扎起来,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爆鸣声。 莫师赶忙用它包裹着珠子放回孟禛怀里,又眼睁睁看着宝珠在回到孟禛怀中的一刻恢复了清冷的银光。 章鱼精疲力竭地垂下了身子。 莫师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在蓝先生的梦中,章鱼已经受到了惩罚,它再也无法触碰到那闪闪发光的财宝了。 见状,莫师犹豫了片刻,回过头凑到孟禛耳边轻声道:“你知道 到发生了什么吗?” 孟禛虽然闭着眼,但已将刚刚的经过都收入耳中,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你说……我们要怎么处理它?” 孟禛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接着用沙哑混着气音的嗓音道:“听你的就好。” 莫师叹了口气:“我不想放它,毕竟是因为它你才伤成这样的。” 这话其实说得有失偏颇,毕竟孟禛的情形应当属于自伤。 章鱼闻言又抖了三抖,却见孟禛又轻轻一笑:“那你帮我惩罚它。” 莫师点点头,深以为然:“收到。” 说罢,他回过头对着手中的章鱼端详了片刻,在章鱼恐惧的瑟瑟发抖中,将它像铅球一样轮了起来。 章鱼的身体头重脚轻,在海水中像风火轮一般被莫师甩起,被扔向了远处漆黑灰暗的海水中。 莫师出了口气,举起手向遥远的黑暗中望去,确认已经看不见章鱼的身影了,又回到漂浮的孟禛身边。 “我把它扔到远处了。” 莫师说道,“那里看着挺昏暗的,估计不会再有人……鱼注意到它了。” 孟禛抬起一只眼,不顾莫师的阻拦,挣扎着翻过了身。 “你先别——”莫师伸手要去搀扶,接到的却是孟禛一只发冰的手。 感觉到那虚弱的温度,莫师又皱起了眉:“你怎么这么凉?” 孟禛抬眼对他轻轻一笑,又回过头去吐出了两口暗血,莫师心一颤,却见孟禛又回过了含笑的脸。 “别着急,瘀血而已。” “怎么可能不着急!?”莫师看着他这副带笑的样子,更加恼火,“怎么会突然吐血?你之前不是只是嗜睡吗?” “只是透支程度的差异。”孟禛说着稍微伸展了下肢体,让有些僵硬的肌肉舒展开,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何况这也不是真血,只是梦中的血。” “可即使是梦中不也会痛吗?”莫师眉头依然紧皱着。 孟禛回过身来,有些怔忪地看着莫师严肃的神情,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莫师眉间,那根手指依然是冰凉的,像一粒雪落在莫师额头。 “别难过。”孟禛说,“我吓到你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莫师不明所以,“我只是……” 孟禛突然对他张开了双臂:“来抱抱。” 莫师所有的话语都像海水一般咽进了肚子里,喉咙一阵凉意一路窜上额头,仿佛什么东西清凉了他发热的头脑。 只是凉得有些过,又将这发热快要宕机的脑袋冰镇得不会转了。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孟禛的邀请意味着什么,身体却如有自动编程一般向前倾身过去。 好像只要从孟禛口中说出,无论什么,他都会第一时间遵守。 他没有思考,脑海中却冒出了一段近日的记忆,是在上一个高脚蛛的梦中,他安慰言珅时。 当他穷尽所有言辞,最后想到的是一句亲近到有些冒昧的“来抱抱”。 他从未想过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只是在当时那窘迫又情急的关头,这句话就像咳嗽一样自然地堵到了喉咙口。 如今,这句话无比自然地从孟禛口中说出,比从他口中说出的自然无数倍,就像一句口头禅,一声熟稔的呼唤。 而他也一样熟稔,一样亲切地凑了上去。 仿佛事情本就该这样,他听孟禛的话,孟禛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头:“别怕,别怕。” 在孟禛微微带着凉意的怀抱中,莫师因紧张与酸涩砰砰直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和孟禛的姿势不太对劲,不像是学长学弟,也不像是同事,反而有点像是主人和宠物。 他尴尬地干咳了声,拍拍孟禛的后背,从他的怀抱中分离了出来。 分开后,他看见了孟禛脸上一个揶揄的笑容:“好了?” 莫师不愿回答这个话题,在冰凉的海水中耳朵依然微微发红起来,强装镇定地看着孟禛的眼睛:“孟禛,我有个问题。” 48. 空荡皮囊 孟禛露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 “为什么你看地上的那些财宝会毫无反应?”莫师说着,仍然不敢将目光转向那些银蓝色光芒的宝物。 孟禛闻言一愣,看向莫师身后,那些财宝依然在海底的地面上熠熠生辉。 “为什么呢?”孟禛一边思索着一边游过莫师身侧,游向地上的宝物,伸手捡起几枚,在手心喜爱地端详着。 莫师有些紧张,可过了许久,孟禛果然还是安然无恙。 “你看!”莫师道。 “你有什么感觉?”孟禛看着莫师问道。 “我……”莫师回忆着刚刚的经历,“像做梦一样,忘记自己在哪,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被它魇住了。”孟禛接着他说道,莫师点了点头:“对。” “和章鱼的反应有点像。”孟禛轻声道,莫师闻言却有些激动。 “我和他不是一种人。” 孟禛闻言侧过头一笑:“对,你们当然不是一种人。” “那为什么会……” “可是人性中有些东西是互通的。”孟禛说着捡起地上的宝珠,小心翼翼地兜在外套里,遮掩了些许光辉,“比如情感,比如……欲望?” “我——”莫师想要反驳,话说到一半却又咽进了喉咙里。 “嗯?”孟禛侧过头看他,笑得别有深意,“在你被魇住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或者说……在看什么?” 莫师的血液一瞬间从心脏冲向头顶,耳朵和两颊升起了一阵显眼的红,他感觉到一阵滚烫,自己的头好像变成了那灼热的宝珠。一时如同火烧。 “怎么不告诉我?”孟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莫师分不清他是真心发问还是在挑逗。 莫师恍惚间仿佛又回到捡起那宝珠的片刻,巨型章鱼消失,整片漆黑的海域中,发光物只有满地财宝和他与孟禛二人头顶的灯。 他不会垂涎那些财宝,都是梦中的东西,再珍贵也与他无关。那么在这片无边漆黑的海底,他眼中还剩下什么? 答案只剩下一个,他微微抬起眼,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再次映入眼帘。 和往日一样的微笑、和往日一样的温柔,陌生的是曾出现在这片海水中的冰冷眼神,和此时此刻那双微微压弯了眼睛。 孟禛的桃花眼本就艳丽,此刻脸上血色尽失,更显眼尾聚着几分血色,如同落日烟霞。 那双眼睛往日总是含笑,笑得清澈温和如同南方的流淌小溪,温润而不会结冰。 可此时此刻,孟禛微微压着神情,瞳仁半遮,那双眼睛便多了说不尽的朦胧,仿佛在本清朗的晴日傍晚,掀起一层宁静的火烧云。 财宝的光明明没有露出,莫师却又是一阵恍惚,仿佛又要陷入刚刚的梦魇中。 他急忙回过头,强行剥离了视线。 “怎么了?”孟禛有些担忧地转到身前,莫师看见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单纯,两只眼中,刚刚的暧昧仿佛是莫师的幻觉,已然烟消云散。 “没事。”莫师急忙道,语气却显得有些生硬。 孟禛伸手去拉了拉他的手臂:“别生气,我开玩笑问问的,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不是。”莫师没想到他会给自己道歉,心中更加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你别这样,我没有生气。” “那你怎么不看我了?”孟禛问道,“哪里不舒服?” “也不是。”莫师摇了摇头,“我在想刚刚的事。我当时想到的是……” “是?” “是——是今晚的饭。”莫师心一横,闭上眼睛豁出去撒谎道,“看到你就会让我想到今晚的饭。” “什,什么?”即使是孟禛也想不到这个答案,“为什么!?我是灶神吗!?” “没有为什么,可能是联想……”莫师讪笑道。 “原来是食欲吗……”孟禛有些困惑地思索着,“这也太夸张了。” 莫师眼见自己似乎逃过一劫,松了口气,又回过神来问道:“那你呢?” “我没事啊。”孟禛笑着说。 “不,你为什么会没事?”莫师稍微正色,平复自己砰砰的心跳,“人生来有七情六欲,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沾?” 孟禛正巧回过头去捡身后的财宝,衣袂翩飞间,莫师莫名生出种奇怪的念头:他似乎真就干净得像杯白水。 “你说呢?”孟禛笑眯眯地问,然而那个笑有些说不清的空荡,是个空心的、没有内容的笑。 莫师的眉头皱得愈深,他看向那双眉眼,恍惚间又有了别的感受,一时间,过往每一个笑都浮进他的脑海,竟然每一个都如此刻的笑一般。 弧度、角度,几乎如出一辙。孟禛就像个架子,撑着这副干净漂亮的皮囊。 你竟然一直笑得这么空荡吗?莫师脑海中不知从何划过这个念头,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像惊涛巨浪般拍进了他的心口。 一时间,好像连他的灵魂也被拍打,徒留无物。 “你是个无梦之人,我是个无欲之人。”在他呆愣的片刻,孟禛又开了口,“这样想是不是就没那么奇怪了?” 莫师走得离孟禛近一些,仿佛这样能够冲淡些许空无一物的张皇。 “我感觉没有那么简单。”莫师脑袋一片空白,直愣愣地说道。 孟禛手上的动作却因为这句话停顿了片刻:“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莫师闻言心里一跳,“你和言珅……瞒了我什么事情。” 孟禛闻言嘴角勾起一个笑,这个笑比之前的指向明确一些,直指莫师。 “不如说,我们都告诉过你什么呢?”孟禛小声说道,语气有些低,简直不像他说出的话。 “什么?”这一次,莫师听清了他说的话,却不敢相信。 “莫师,对不起。”孟禛直起身,看着莫师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意完全消退了,留下一片认真的神色。 “你觉得我和言珅是什么关系?”孟禛思索片刻后问道。 莫师心脏砰砰直跳,感到一阵谜底即将揭晓的激动,尽管不知道这谜底背后是洪水猛兽抑或万丈悬崖。 “是……兄弟 ?”莫师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猜测。 他看着孟禛的神情,不料听见这答案的瞬间,孟禛难得正经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过了一会,孟禛还是没有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莫师脸色又红了起来,见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哪有这么好笑?” “兄弟……兄弟……”孟禛笑得擦了颗眼泪,可惜海中并看不见他的泪花,“怎么不算呢?” “什么?”莫师震惊道,“我猜对了?” “也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吧。”孟禛依旧带着笑意,脸颊被笑得带了几分血色。 “那是什么意思?”莫师郁闷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时觉得我们很像,又不是熟人之间相互传染的那种像。”孟禛说道。 他一语道破了莫师心中的想法,莫师有些愣怔地点了点头:“你也有这种感觉?” “对。或者说,如果我们完全不同才奇怪。”孟禛说着,举起一颗珠宝抬头,让头顶的灯光从斜下方打亮这颗宝珠。 莫师对他说的话有些不明所以,却隐约察觉这话背后应当隐藏着个自己难以理解的大秘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欲望吗?”孟禛的眸子在灯光照映下熠熠发亮,“就像言珅没有美梦和胃口,都事出同源。” 说罢,他清点好了包袱里所有的财宝,拎起裹成行囊状的小包背在背上:“我们出发吧。” “什么?”莫师的脑袋还因为信息量有些超载,“话还没说清楚!” “还不急。”孟禛说话变得似是而非起来,“还不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你不妨再猜猜?” 莫师在水中游了两下,莫名觉得自己很像一只海龟。 他看出孟禛是朝着鲸鱼的方向游去,默默跟上,现在有了宝物的加持,两人在海底就像一只巨型探照灯,所过之处分毫毕现。 一路上,暗流经过二人耳侧,莫师百无聊赖,似有百爪挠心,心中冒出种种猜测。 不知游了多久,他忍不住问起来。 “师生?” “不是。”孟禛回答得很快。 “叔侄?” “不是。” “父子?” “不是!你是故意的吧!” 莫师的猜测越发离谱,却还是没有得到正确答案。 最终他叹了口气,觉得真相颇为遥远。熟悉的巨型蓝鲸轮廓又出现在眼前,只是这一次,莫师隔着老远就隐约听见了那沉重如巨人脚步的鼓声。 “是心跳?”他问道。 孟禛在前方点了点头:“对,就是这声音。” “为什么……”莫师惊异道,“是不是我们抓到了章鱼?” 孟禛回过头来一笑:“有可能。或许他是在指引我们,让我们去他心脏的位置。” 莫师点点头:“出发。” 他又恢复了干劲满满的样子,孟禛在他身后欣慰地一笑,似乎有些庆幸又有些怀念。 “嗯?落下东西了吗?”莫师回头去看孟禛。 孟禛赶忙跟上:“没有,东西在前面。” 49. 海底旋风 莫师对他的回答有些摸不到头脑,见他跟了上来,两人身体灵活如两条鱼一般向前方游去。 起初,周围的环境与此前的黝黑海底并无二致,耳边的心跳声不住地回响着,一次一次地震动着两人的肺腑,催促他们向前。 随着不停的向前,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容忽视。 起初,那心跳声只是如敲鼓一般,即使声音越来越大,对二人却没有带来额外的影响。然而,莫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声音渐渐从单纯的声音变成了某种实体,像一道道水波,每一次敲打,都叫心脏一颤。 又不知游了多久,莫师压抑着身体的感受,只当是自己耳朵过分敏感。 那心跳声似乎与他的心跳达成了某种共鸣,那从海底心脏中传来的声波每一次敲到莫师耳边,他的心脏便也跟着剧烈地蹦跳一下。 然而人类心跳的频率怎么会与蓝鲸等同,莫师渐渐越发觉得不对劲了,无论他游得多块、多么卖力,胸腔中那本该有力的器官还是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眼前的世界渐渐暗淡起来,头顶星辰般的灯笼仿佛被湮没进了一片黑夜之中,他的视野像是被套上一层滤镜,一点点变得灰暗、褪色。 随着下一次心跳响起,那声音变得更加明显,如一记重锤砸在了莫师胸口,他发出一声闷哼,胸口隐隐的不适感变成了实在的痛楚,闷痛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叫他呼吸困难。 窒息感与剧痛来势汹汹,头仿佛被套了圈一点点收紧的金箍,整个头部都陷入了压缩般的痛,眼睛仿佛要被挤压出来。而胸口仿佛被插进一柄长剑,在心脏的位置刺出血来,绞痛感袭来,莫师忍不住捂住了胸口,身体失去前进的动力,在他力不从心的挣扎下一点点像水底沉去。 好像……要猝死了。莫师想起了猝死前 “孟……孟禛。”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个放跑了气的口袋,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了出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叫到孟禛的名字,把那口袋挤压得一点不留。 他绝望地看着头顶一点点飘远的人,不知孟禛是没有听清他的呼唤,抑或是…… 脑海中最后的清明狠狠冒出头来:怎么可能,孟禛怎么可能抛弃你? 然而,那诡异的念头就像生根的入侵植物,顷刻间像藤蔓一般钻进他的心窍,竟然难以拔除。 被那消沉的念头拽着,莫师感觉身体更加沉重,本就窒痛的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带着他一点一点下沉。 视野越发模糊,在眼前的世界彻底黑暗下来之前,莫师隐约看见了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游在高处的孟禛回头看了他一眼,然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冰冷异常,甚至比他对待章鱼时更加冰冷,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彻底冰冻的无情。 莫师的心在看见那一幕的瞬间冰冻,连带着整个身体如同冰块一般,沉到海底。 然而,就在他几乎失去所有知觉的一刻,一种温柔的触感从手臂传来。 瞬间,从心底攀爬直到头顶的寒意和那无厘头的恐惧如同被烈火斩断,那只温度微凉的手臂抓在他身上,竟然像是点起一束火苗,炙热却不灼痛,却从手开始,一点点烧化了他全身的冰冷和麻木。 那只手握得极紧,带着他逃脱了漆黑冰冷的牢狱,莫师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只感到被一阵力带着回过头,向反方向游去。 蓝鲸那巨大震撼的心跳声还在一次次地重复着,每一声都仿佛在莫师脑袋里敲开一个空洞,将他五脏六腑、心脏七窍都吸入其中,徒留一具空荡的外壳。 “莫师!莫师!?”直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像当头一棒,敲得他眼前七荤八素。 “孟……”莫师喃喃着,嘴巴渐渐褪去了麻木感,喉咙也稍微恢复了知觉,全身上下似有虫子在爬,一阵阵发痒。 他也没有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从唇形判断,似乎是叫了孟禛的名字,这也正常…… 迷蒙之间,他没有看见孟禛刹那间的惊讶与震悚。 仿佛最隐蔽的秘密被人从万丈地底掘出一般,他脸上迅速褪色,双眼一时凝滞。 直到莫师从刚刚濒死的状态中回过神,才看见孟禛那奇怪的神情。 “怎么了?”莫师轻咳两声,以为是自己刚刚的模样吓到了孟禛,“别害怕,我没死。” “不,不对……”孟禛游过来紧紧抓住了莫师的双臂,莫师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激动的样子,“你刚刚叫我什么?” “叫你……孟禛?”莫师不明所以,只记得刚刚那片刻自己头脑一团混沌,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楚了。 “是吗……”孟禛闻言,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他的眼神很奇怪,教莫师分不清楚是庆幸还是失落。 “怎么了?”他又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感觉这似乎与孟禛之前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有关,正想问,孟禛又恰在此刻移开了目光。 再回过头时,他又恢复了原本的淡定和温柔,脸上带笑,掩盖了那诧异的苍白。 “你好些了吗?”孟禛说着,一只手搭上了莫师心脏的位置,“不舒服为什么不叫我?要是我没有发现你就和鲸一起落了。” 莫师被他的质问拉回了注意力,解释道:“我后来叫了,声音可能不是很大……”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孟禛说着皱眉在莫师身上做起了检查,“心脏还痛吗?呼吸怎么样?” 莫师还没回答,一只手就被孟禛不由分说地拉了回来。 孟禛把手指搭在莫师的脉搏上,这一幕看着有些熟悉,只不过双方位置发生了反转。 莫师低下头去看孟禛的神情,那人垂着眸,眉间微蹙,纤长的手指搭在脉搏上,像个行医严谨的医生,看着十分专业。 孟禛大概摸不出什么,只是感受下莫师的心跳频率有没有恢复正常,片刻后松开手,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没事就好。”孟禛道,“我们一直离得很近,有什么事要叫我。” 莫师乖巧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并不反感被孟禛 这样斥责。 “为什么会这样?”莫师问道,“我只觉得鲸鱼的心跳声越来越大了,像是两个大型音箱放在耳边,身体就是那时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胸闷、憋气、头痛。”孟禛说着,“还有别的症状吗?” 莫师想了一会:“最后我的身体完全动不了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等等,你怎么会知道?” 孟禛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看出来的。” “别骗我。”莫师皱眉,身体的麻木感渐渐褪去,他游过去看了眼孟禛的脸色,“你也不舒服了。” “我……”孟禛看着莫师的神情,话到了嘴边却实在说不出谎,“有一点,没有你那么严重。” “怎么不和我说?”莫师第一反应竟然和孟禛的一样,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也理亏,恶人先告状道:“你还说我!” “我——”孟禛被反咬一口,“算了,我看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在怎么办?” “的确,现在我们根本无法继续向前……” 孟禛看着那片似乎更加晦暗、死寂的海域思索了片刻:“我在想,这或许是某种疾病的表征……” “什么?”莫师皱皱眉,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些症状可能是蓝先生的感受,我们才会受到感染。” 孟禛点了点头:“头痛、胸闷、背痛……都可能是抑郁症患者的躯体化症状。” 莫师沉默了,片刻后道:“那如果我们一边说相声,一边游进去,症状会不会减轻?” 孟禛:“……我不介意你先去讲段单口相声试试。” 莫师讪笑:“那怎么办?你能变得出抗抑郁药吗?” 孟禛摇摇头:“怎么想海底也不可能出现那种东西吧……” “我们之前找到的宝藏呢?”莫师说道,“如果那东西代表的是愿望,会不会能把这里照亮一些?” 孟禛从腰间解下了围腰的宝藏,那些银子般的宝物在衣服包裹下散发着微光。 “可以试试……”孟禛思考了片刻后说道。 他说着,从衣服中掏出了一颗宝珠,端在眼前端详,莫师下意识地别过眼去。 耳边突然吹过一阵水流,孟禛刚刚蹙紧眉间,一阵水流飞速向二人袭来。 情急之下,孟禛松开了宝物,双手推上了莫师的肩,两个人抱在一起,向一边摔去。 然而,那水流却就此改变了方向,凝成一团像小型的旋风一般,路线从相拥的二人面前骤然变道,冲向了被丢在地底的宝物。 “不好!”孟禛惊呼一声,在海底踏了一脚,身体飞了出去,像鸟一般冲向那不明旋风。 然而为时已晚,不明物体的速度更快,瞬间,那半透明的水流卷起了地上所有的财宝,好像一团发光的灯球一般,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了深海之中。 孟禛快速追上,可是那熟悉的晕眩与窒息感很快如影随形,他不得不停下了动作,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光芒逃窜,像是抓不住的彗星尾巴。 50. 水流精灵 莫师从身后追到了孟禛身边,拉住他一只手,两人于是一齐撤回了安全的海域范围。 “怎么办?”孟禛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漆黑海水,回过头看向莫师,神情满是焦急。 莫师很少见到孟禛焦急的样子,一时也手足无措,没有办法。 孟禛叹了口气,扒下了莫师身上的衣服外套,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向外套上招呼去, 莫师见状急忙问道:“你要做什么?” 孟禛:“把你的衣服撕成碎布条。” “因为……额……你心情不好?” 孟禛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当然是为了当绳子用。” 孟禛一边用力撕扯,一边继续解释道:“待会我们各拉着绳子一端,我往前追,要是我晕了你就把我拽回来。” “不行!”莫师立即拒绝道,“太危险了。要去也是我去。” “那怎么行?”孟禛也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你明显比我反应更剧烈。” “那有可能是因为你随身带着宝藏。”莫师反驳道,“更何况无论是我们中的谁恐怕都追不上了。” 他说着伸手指指远处:“都看不到影子了,那东西速度这么快,怎么可能追得上?” 孟禛闻言,放下了手上的动作,把被凿出个窟窿的外套套回莫师身上,拍了拍他的肩:“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抱歉弄坏了你的衣服。” 莫师摸摸衣摆的洞,道:“没事,反正是在梦里。” “宝藏没了,鲸鱼身边我们也凑不过去……”孟禛半蹲着浮在水里,看起来十分沮丧,“现在怎么办?” 这幅样子的孟禛很少见,他的发丝在水中轻轻摇摆着,像水草摆来摆去。那张年轻的脸上嘴角下垂着,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有些无精打采。 “孟禛?”莫师觉得他有些不太对劲,即使是遇到了一些挫折,这也不符合孟禛一贯的性格。 之前的孟禛,就算面对着蛇群和庞大的沙尘暴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更没有过这样失落的神情。 “你没事吧?”莫师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下孟禛的发丝。 “嗯?”孟禛抬起眼,轻轻笑了下,可是却笑得有些勉强,看起来不再自然,而是充满疲惫,“没事啊,怎么了?” “你不太对劲。”莫师皱了皱眉,降低自己的位置,认真地看着孟禛的双眼,“有些……无精打采。” 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后半句话莫师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中蓦画着孟禛此刻的形象。 孟禛闻言眨了两下眼睛,接着甩了甩头,似乎要把脑子里的混沌甩出去。 莫师仿佛又看见一只小狗甩了甩头。 “你说得对。”他飘起身,然而动作还是没有之前灵动,“好像是不太对劲。” 他微微皱着眉,看向身前的海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难道这也是海水的影响吗?” 莫师凑到他身边:“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孟禛闻言笑了:“这点影响,还不至于吧。不过……这里还真是有些发邪。” 耳边的心跳声还在安静而稳固地一声一声响起,莫师和孟禛便在那打点声中沉默了下来。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声音来自于那片漆黑的海域中,逼得两人一起侧过了头。 那明显不是鲸鱼的心跳声,正巧卡在两声心跳中间,发出了一声什么爆破似的巨响,隔着层层海水来到了莫师和孟禛耳中,即使如此,声音仍然大得令二人一阵耳鸣。 “那是……”莫师皱着眉看向孟禛,对上眼神时,两人同时想象到了一种可能性,“是刚刚那东西?” “那宝藏……”孟禛更加紧张。 莫师也预感不妙地皱起了眉。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圆球状身影竟然从黑暗中探出了头来。 一阵水流如之前一般来到了莫师与孟禛身边,仿佛是它某种打招呼的方式。 莫师和孟禛回过头,只见一团水流环绕的圆球漂浮在海水中,身边的水流比四周更加湍急,像个精灵球似的把里面的东西遮挡得密不透风。 原来这层水流并不是移速太快带起的湍流,而是某种掩饰…… 两人对视一眼,那东西见他们还不上前,似乎反而焦急起来,一阵又一阵的水流绕到了二人手边。 孟禛突然回过头,看着莫师的眼睛严肃道:“心跳声不见了。” “什么!?”莫师瞪大了眼,而那水流中的东西终于发出了声音。 这次二人听清了,那竟然是一阵低沉洪亮的名叫,就像……鲸鱼的叫声。 孟禛对莫师点点头,两人游向了那团水流。 临近时,那水流团子躁动起来,在两人手边蹭来蹭去,不住地向前耸动,好像在指示二人前往前方的海域中。 孟禛见状问道:“你要我们去前面?” 那水团子上下动了动,表示肯定。 “我们去不了,身体会受不了。” 水团子又急切地上下蹦跶了两下,好像是说:“可以,你们可以去。” 孟禛思索了片刻:“你有办法?” 水团子点点头。 “什么办法?” 水团子不说话了,孟禛于是接着道:“你如果不告诉我们,我们是不会陪你一起过去的。” 闻言,水团子终于妥协似的,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 两人只见一颗水晶球的事物从水流中穿透而出,浮到了眼前,从而散发出光彩万丈、璀璨夺目的光芒。 被那光芒笼罩的片刻,二人突然感觉始终萦绕在肩头头顶的压力惊人地散去了,好像被人移走了两座大山般,神智一清。 “这是……”莫师惊讶地看着,“你把他们藏在你的……伪装里了?” 水团子疑惑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莫师不解地看向孟禛,“它也不会受那些宝藏影响?” 孟禛见状皱紧了眉:“它好像没有小偷章鱼那么简单。” 莫师思索片刻后,向水团子发问道:“你叫我们去前面是为了宝藏吗?” 水团子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莫师心中隐隐生出某种预感 :“那……是为了蓝鲸吗?” 水团子闻言剧烈地上下摇动起来,莫师见状和孟禛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交换着同一种怀疑:这是真话假话? 孟禛缓缓问道:“你怎么证明?” 水团子似乎宕机了,最后焦急地在空中跳起舞来,不过它的体型实在分不清上下左右,转动起来就像个加载标志。 “你不知道?”孟禛见状一笑,“我有个办法。” 水团子停下了动作,愿闻其详地朝孟禛凑近了一些。 “把你身边的水流撤掉,让我们知道你是什么。”孟禛说道。 水团子闻言不假思索便开始不住地摇头,这对他而言似乎是件不可接受的要求。 孟禛耸了耸肩:“那我们可就没办法陪你一起去了。” 说着,他作势要拉上莫师回过神一走了之。 两人还没有游出一步,便感觉一阵水流从脚底升起,迅速穿过二人之间的间隙,莫师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而那水团子一眨眼已经来到了二人身前,水流不住地发着抖,似乎在做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 终于,它还是妥协了,身边的水流如抽丝剥茧一般一圈圈褪去,露出了其中包裹的事物。 莫师的嘴巴随着对方展露真容的过程而慢慢张大了。 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只如出一辙、等比例缩小的小蓝鲸。 它羞涩地出现在两人面前,轻轻摆摆尾巴,好像在害羞地打着招呼。 “孟禛……我没看错吧?”莫师说着伸出了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那小鲸鱼的体量。 “没有。”孟禛也有些惊讶,“这就是一只毋庸置疑的蓝鲸。” 对面的蓝鲸闻言十分赞同,在空中转了个圈,水中瞬间由此而生一枚水圈。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小!?”莫师惊讶地问,“我记得蓝鲸出生时也有六七米长啊。” “唔……”孟禛看着面前相比起成年蓝鲸仿佛小手办一般的小鲸鱼陷入了沉思,“或许这是……蓝鲸·mini·minus。” 对面的小鲸鱼闻言十分不服气,然而他的身高实在不够,不说比上同类,比上莫师也只到腰间。 即使他凑上前来,也只是仿佛撒娇一般怼了怼莫师的腰间。 “别生气别生气。”莫师见状道歉道,“好痒。” “……”小鲸鱼明显更气不打一处来,发出两声鸣叫。 “它声音也比一般鲸鱼高一些。”莫师说道。 “合理,小提琴的声调也比大提琴低嘛。”孟禛笑着,一闪身躲过了小鲸鱼的攻击。 就在这时,远方漆黑的海域中传来一声久违的心跳。 然而,这声间隔许久的心跳却显得十分微弱,不像是先前的鼓声,反而像是断弦一般,石破天惊。 任谁来听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好迹象。 闻声,莫师和孟禛稍微正色下来。 “你想我们去那边?”孟禛回过头和小鲸鱼确认道。 小鲸鱼急忙点了点头。 “是为了……救它?”孟禛指向了远方那座巨型的蓝鲸遗骸。 51. 白糖年糕 小鲸鱼点了点头,因为那突然响起的心跳声,它似乎变得十分紧张,尾巴不自觉地乱甩着,见莫师和孟禛还停留在原地,它不住地用头去顶二人的腰。 莫师和孟禛没有拒绝的理由,蹬起水向前游去,可即使如此小鲸鱼似乎还是嫌弃两人速度有些慢,主动从二人中间窜了过去,游到二人前方,摇摆着身侧的鳍。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小鲸鱼是示意着他们握住自己的手。 莫师犹豫了片刻,思索着那两只看起来单薄的鳍会不会被拽掉,思考间鲸鱼尾巴起落,吹来一阵水流,似乎在催促二人。 两人最后还是抓住了鲸鱼的鳍。那鳍看着单薄又脆弱,实际上却比莫师想象中有力数倍。 抓住小鲸鱼的鳍后,莫师还没有准备好,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夹杂着水流声的尖鸣,他起初误以为那是什么深海生物掠过的声音,随机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随即传来的是强烈的推背感和……脸部被撕扯的感觉。 他简直感觉自己像是坐上了一辆飞车,梦回坐在言珅车上时的刺激。 死寂的海底在那光芒的照耀下仿若灯火通明的城市,冲刺之间,莫师回过头,隐约看见路边的珊瑚与一双双若隐若现的闪亮眼睛,仿佛灯火通明的霓虹都市,又仿佛有人暗中窥探的黑暗密室。他不寒而栗地回过了头,再也不敢向身侧看。 然而,不知是不是速度太快的原因,这次莫师甚至没有感受到一丝胸痛与憋气,只剩下了加速的心跳。 终于,两人又一次听见了熟悉的心跳声,只是这一次那心跳变得更加微弱,间隙更久,仿佛挣扎着蹦跳,实际上已经力不从心。 眼前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凸起轮廓,比尾端还要巨大、震撼,配上周围那诡谲寂静的氛围,仿佛远古巨兽,带来无尽的压迫与恐怖,又沉着无边的平静,仿佛此地已经万古无人涉足。 莫师一时失神,就在这短暂的失神间,他只觉得手中抓紧的鳍一滑,整个人像火箭发射一般被甩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身体彻底颠倒,惊讶地看向突然刹车的小鲸鱼。 那小鲸鱼不知是何心情,摆了摆尾巴。 莫师在空中拼命挣扎,仿佛在狗刨,终于在被甩到巨型蓝鲸身上之前停下了动作,他挣扎着向前游来,离开了蓝鲸手中的宝珠,他又开始头脑昏沉,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莫师!抓住。”身前传来了孟禛的呼唤,莫师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便抓住了对面扔来的外套袖子。 借着这股力,莫师很快回到了安全范畴。 他看着蓝鲸磨了磨牙,小鱼似乎看出他的不满,抱歉地用头怼了怼他的手掌。 莫师本要发作,然而那鲸头的手感意外的好,柔软又光滑,莫师心中的火气竟在摸到它的瞬间消了大半。 蓝鲸安抚了他片刻,向后退了几步,莫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某种奇异的感受进入他的心里,刚才那莫名的安慰并不仅仅来自这手感,而是来自这来历不明的小鲸鱼。 孟禛不知道他的奇异感受,微笑着看着他:“没事吧。” 莫师摇摇头:“你怎么没有被甩出去?” 孟禛笑道:“可能是坐言珅的车坐得比较多,刹车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说完,拍了拍莫师的肩。 前方小鲸鱼继续向前游动,宝珠被顶在它头顶,意外地稳当,看起来并不会从那滑溜溜的头顶滑落。 跟随着小鲸鱼的步伐,目标却似乎并不是前方的巨型蓝鲸,而是更深的海底。 越是向底部游,两人越是闻到一阵不对劲的气味。 不是臭味,而是仿佛什么东西烧焦了、大火过后的烟尘气息。 可是海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气味?莫师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 海底的光线更加昏暗,即使有宝珠加持,眼前还是模糊不清。 然而,当即将触底以后,两人眼前的世界反而清晰了一些。 因为在地上散落着几处光源,仿佛地面射灯一般嵌在海底,只是光芒比那宝珠暗淡许多,只能照亮身边一小块的土地。 “这是……”孟禛低下身,去看土中的光源,确认无误后他伸出手挖出了一颗,“莫师,这是之前的宝藏。” 小鲸鱼的身影就停在两人身前,静静地举着那颗宝珠,似乎在懂事地为二人照明。 “这是怎么回事?”孟禛抬起头问小鲸鱼,“刚刚我们听见的那声巨响……就是这里?” 小鲸鱼闻言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莫师竟然从它那张分不清五官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愧疚。 “为什么会这样?”孟禛说着又捡起了几处宝藏,那些珠子都蒙上了一层尘土,不再散发出之前那样耀眼的光芒。 小鲸鱼甩甩尾巴,指向身后,循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座巨型鲸落。 孟禛伸出一只手在海底上,通过土地,能够更清楚地听见从那具巨型遗骸中传来的衰弱心跳声。 如今,那声音变得像是一波一波的潮汐,透过地面拍打在他的胸口。 孟禛意识道不对劲时已经有些晚了,他的身体变得乏力发软,眼前的光芒不再明亮,一种强烈的沮丧感涌上心头,像一波巨浪把他埋葬在这片无边的海底。 莫师率先发现了不对劲,正想凑上去拉住孟禛,却被小鲸鱼抢了先。 只见它一甩尾巴打在孟禛手臂上,那一尾巴看起来用力不小,孟禛的手被打得甩开,与地面断开了链接。 在光芒照耀下,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孟禛那困顿的目光几乎瞬间恢复了清醒,心中的郁结和憋闷也一扫而空,只留下淡淡的疲惫感,似乎被这来回反复的情绪变化影响,那双眼睛里还是难免掺杂上几分茫然。 莫师赶忙来到孟禛身边:“怎么样?” 孟禛甩甩头,回头一笑:“没事,大意了。” 他把捡起的宝藏一股脑堆进了莫师怀里:“你先拿着,它们现在不发光了,应该不会造成影响。” 莫师点了点头,自打刚刚,他就一 直在观察地面,发现了十分诡异的迹象。 在这片深海之中,竟然出现了淡淡的烧灼痕迹,地面隐现焦黑,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圈子。 仿佛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火灾,或是一场爆炸。 这与刚刚闻到的气味、听到的声音也能够对上,只是……为什么会爆炸?即使这里是梦境,也应该有有个理由。 另一边,孟禛后续的动作更加谨慎小心,终于捡回了所有散落的宝藏。 “就这些了,对吧?”孟禛看向小鲸鱼,鱼头恳切地点了点。 两人抱着满怀的宝物,不出意外地陷入了下一个困境:这宝珠上粘的灰烬竟然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莫师用外套蹭了半天,再举起来时那宝珠还是和之前别无二致,灰尘蒙面。 “怎么回事……”莫师更用力地摩擦起来,直到身体都因运动热了起来,还是没让宝藏恢复之前的光芒。 他回过头看向孟禛,那边果不其然也是一样的情况。 孟禛心有所感地抬起头,对上了莫师的视线:“要不……你试试那个?” 莫师诧异:“这能行得通吗?” 孟禛道:“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边的小鲸鱼闻言有些紧张,游过来在两人身边打着圈。 莫师还在犹豫,孟禛微笑着看着他:“我相信你。” 莫师吐了几个泡泡,看着眼前散落一地蒙尘的财宝,闭上了眼睛:“如果失败了,还能补救吗?” “那就只能通过殴打你试图让你吐出来了。”孟禛打趣道。 莫师闻言反而稍微放下了心,或许是孟禛在身边打趣的原因,他感到牢固的安心。这安心是仿佛只要在孟禛身边,即使天崩地裂也能够幸存。 世界回归到一片黑暗,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多少次在高压环境下使用吞噬了,每一次都是巨大的考验。 他熟练地让自己沉入黑梦中,渐渐地,眼前幻化出了这次要吞噬的对象。 只是那对象状态不太稳定。 蒙尘的宝珠渐渐在莫师眼中变为了裹粉的年糕,他集中精神,试图将那层糖粉与其下的圆球分离开来,然而……这实在有些难度,那些站在年糕上的糖粉几乎已经与年糕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他绞尽脑汁地想象着,像是想要在现实中去掉提拉米苏上的撒粉也并非易事。 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乎并不来自现实,而是隔空传进了他的脑袋里,自带着某种浑厚的混响。 尽管如此,莫师还是一下分辨出那是属于孟禛的声音。 “莫师,不要把灰尘和宝珠都当作食物看待。” 莫师闻言思考了几秒,灵光乍现一般理解了孟禛的意思。 不知孟禛能否听见,他在黑梦中轻轻笑了声:“明白。” 接着,他梦中的场景悄然变化,眼前裹着糖粉的年糕渐渐消失,其上覆盖的糖粉没了凭靠,轰然坍塌堆积在地。 莫师张开梦境之口,顷刻将其吞噬。 52. 游鱼笔刷 海底,孟禛轻轻遮住了眼睛。堆积的财宝霎那间光芒大盛,仿佛要照亮整片海域一般,光芒如剑刺进他的双眼。 就在将那堆落一地的糖粉一口吞没时,叫人眩晕的糖份之后,莫师还没有将那甜味完全消化,一个陌生的场景便如海市蜃楼一般出现在了莫师的梦境里。 与之前一样,这一次他并没能直接看清全貌,只看请了几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他稍微向前凑了几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那画面还是停留在一样的距离。 莫师意识到这是因为时机还没到,他安静下来,观察着那模糊不清的场景。 似乎是以一个人为圆心,一群人围绕着他,那些四周的黑影时而张牙舞爪,时而桀桀怪笑,看起来十分诡异,好像群狼环伺,又好像魑魅魍魉。 而在中间的那个人影单薄又矮小,边缘轮廓在黑夜里不明显地发着抖,似乎是一个抱头蹲下的避难姿势。 如果中间那个人是蓝先生……莫师有些感伤地叹了口气,即使蓝先生身形高挑,精神体更是庞然巨物,在绝对的恶意与暴力面前还是弱小得像个孩童。 眼前的场景停留在这一幕,渐渐地,莫师听见远远地传来一阵阵声音,尽管不大,然而那些词语、话语却如尖刀一样插进了莫师的耳朵里。 “这就是你的噩梦吗……”莫师微微皱起眉,喃喃道,“蓝先生,我一定会帮你吞噬它们。”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睁开了眼睛,却被一只手温柔地遮挡住了视野。 “别睁眼太快,光有点亮。” 隔着那人的指缝,莫师也看见了如银的光辉。 见自己没有搞砸,他稍微松了口气,随即正色对孟禛道:“我看见了他的噩梦本源。” 孟禛有些惊喜地睁开了眼:“太好了,看来还算顺利。” “接下来怎么办?”莫师问道,“我们已经把宝藏弄干净了,要把这些宝藏送到鲸落身边吗?” 他问着,一边的小鲸鱼又一次凑到了两人身边。 它看着非常快活,尾巴摇个不停,不住地发出高调的叫声。 “什么意思?”孟禛微笑着看着它。 小鲸鱼游到了宝藏堆旁边,开始用两只手试图把宝藏放到自己背上,然而那两只奇短无比的手臂什么也做不到,它只能对着地上白花花的银光无能狂怒。 孟禛凑到它身边,憋着笑说:“你想把它们带走?” 小鲸鱼立刻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莫师和孟禛心中已经渐渐放下了对小鲸鱼的猜忌,它和梦灵同属一个种族,一直以来做的事也对梦灵有益无害,看起来完全是来帮忙的。 孟禛稍作思考,决定相信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动物,帮助它把宝物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搭在背上。 “你要用它们做什么?”一边搭,孟禛一边问道,“你知道拯救蓝鲸的办法?” 小鲸鱼背上是个堪比金字塔的大工程,不敢再乱动,叫了一声表示肯定。 “这个办法……我们能帮上忙吗?”孟禛问道。 这次小鲸鱼叫了两声,应该是否定的意思。 孟禛没有错过那双眼睛中一瞬间闪过的颤抖,他漂到小鲸鱼对面,伸手捧住小鲸鱼的头:“怎么了?你害怕吗?” 小鲸鱼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发出了一声九曲十八弯的叫声。 这就是害怕了。 莫师也从小鲸鱼身后绕了出来,看着小鲸鱼的表情有些惊愕:“它还会害怕?” 小鲸鱼又埋怨地叫了一声。 “怎么办?你要去哪里,我们陪着你,好吗?”相比起莫师,孟禛显得轻柔许多。 不出意外,小鲸鱼依然表示了拒绝。 莫师不明所以地思考了片刻:“你……不会是怕我们遇到危险吧?” 小鲸鱼犹豫一秒,有些腼腆地叫了一声,稍微躲开了两人的视线。 孟禛忍不住又伸出手摸了摸那颗圆溜溜光溜溜的鲸头,一边在心里感慨着:手感真好啊。 莫师见状,那小鲸鱼竟变得面目可爱了些许,他想了个办法:“我们陪你走一段,等到我们不能再继续了,你就叫住我们。” 这回小鲸鱼犹豫了半天,终于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莫师正要满意地点头,又听见这小鲸鱼张开了嘴,这次不再是一个短暂的音了,而是一连串不知所谓的乱叫,像是小提琴初学者发出了一连串噪音,那声音哀婉不绝,曲折难平,简直好像要奏出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交响曲。 “好了好了好了!”孟禛听了一会,实在忍无可忍,伸出两只手捏住了蓝鲸的嘴巴,“你是在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吗?” 蓝鲸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嗯。” 孟禛笑着拍了拍它的头:“放心,我们随时听你指挥。” 小鲸鱼又“嗯”了一声,两只小眼睛在两人身上左扫扫右扫扫,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用嘴轻轻碰了碰孟禛,随后回过了头。 他小巧灵活的身体回过头,随后开始向高空飞去。 莫师心惊胆战地看着它满背摇摇欲坠的宝藏,生怕那些宝珠又落到海底蒙了尘,然而神奇的是当小鲸鱼开始在海中游弋后,银色的宝藏就仿佛本就属于它的身体一般牢牢待在他的背上,再也没有摇晃。 那小小的身影像一颗流星一般冲上天际,优美的身躯穿梭在海水之间,尾巴灵动地摆着,像一只正在作画的笔刷,在这黑漆漆的死寂海域中留下一道道再无来者的水流。它背上背负的宝藏随着它行动的轨迹留下了一条光路,仿佛星星的尘埃。 莫师和孟禛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随后听见了一声呼唤。 那声音正是来自那正在飞舞的身影,却和小鲸鱼以往的声音都不太一样,更加空灵、清脆,仿佛一声铃响。 而在这声铃响之后,紧接着响起一声更加沉重、更加有力的闷响,莫师和孟禛对视一眼,意识到这是来自那尊鲸落的心跳。 然而,这次的心跳声虽然离二人更近,却没有再造成一丝不适,反而像是鼓声一般有力,仿佛和着小鲸鱼的叫声,相互配合成一段 神秘而轻灵的乐曲。 随后,小鲸鱼每叫一声,鲸落便心跳一次,在这片原本悄无声息的海域中,两个原本各自寂寞的声音相互应答着,好像对话,又好像曲目,最终如一段乐舞,配合着小鲸鱼在空中翩然的身姿,组成了一幅奇异非凡的风景画。 莫师和孟禛一边追在小鲸鱼尾巴后面,一边观览着这唯有梦中可见的奇景。 莫师忍不住抓住了孟禛的手,在摸到那人的皮肤、骨骼之时,他才感觉到了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地发生着,即使这只是个梦,身边也有人陪自己一起见证。 “孟禛?”他压低了声音叫道,生怕影响了耳边的乐曲。 “我在。”孟禛说着捏了捏他的手。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美,莫师想要感慨却又一时语塞,他实在不想在这片海底星光之下只能说出“好美”二字。 片刻之后,一句话像是气泡从水中冒了出来。 “我不想忘记现在。”他大脑一片空白,随着直觉说出了这句话,可就在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这一刻,一种强烈的流泪欲望涌上他的喉咙。 好像被咸到心底的海水呛了一口,鼻子瞬间泛起酸,他不知自己有没有落泪,即使有也已经融入了这片海域之中。 这句话如此自然又如此莫名其妙,他无法想象自己怎么会无端地忘记这一幕,更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在想到“忘记”时这样难过。想到这个词,就像想到小时候被迫丢掉了自己最爱的玩具,心口像是被挖掉了一块一样疼。 不,像是被挖掉的一块终于迟到地疼了起来。 孟禛回过头看着他,似乎察觉了什么,紧紧抓住他的手。 “不会忘记的。”孟禛轻轻地说道,“我保证。” 说罢,他拉起莫师的手向前游去,很快,莫师意识到两人已经跟着身前的小鲸鱼游到了鲸落正上方。 莫师稍微平复了心头翻涌的思绪,借着宝藏的光明观察身下的鲸落。 局部位置已经被分食,露出了其下白森森的巨大骨架,透过那层残缺的皮囊,隐约可见在那外表之下,内部竟然已经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小鲸鱼来到了两人身前,用柔软弹性的头部分别碰了碰两人的腰间和手臂。 那意思很明白:“就到这里了。” 莫师和孟禛双双皱起了眉,因为那小鲸鱼的神情竟然分外悲伤。 莫师有种不祥的预感,小鲸鱼这次和他们告别,似乎是永久。 他忍不住伸出手,然而小鲸鱼的身姿和初见时一样矫捷,顷刻之间已经甩开了尾巴,莫师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片水流。 孟禛拉住了他,轻声道:“这会是个happyending的。” 只见小鲸鱼的身影渐行渐远,尾巴留下的光芒越来越淡,仿佛画笔用到最后画尽了颜料。 最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跃而下,钻入了庞大鲸落残缺的皮囊之内,那点残存的微弱光点也彻底湮没在了黑暗之中。 它最后面向二人的一个表情,似乎是淡淡的笑意。 53. 和光同尘 莫师和孟禛拉紧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两人一起看着那微小的光点在黑暗的鲸落中渐渐湮没,接着,海底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当他们面面相觑之时,耳边听见了微弱的声响。 起初是一声两人再熟悉不过的心跳,甚至显得比之前更加虚弱,可那声音紧接着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干脆有力,余震绵延到海水中,莫师有些紧张地看向孟禛,可二人却没有再出现之前那般不适,反而,那鼓声像某种电波传进两人的身体里,带来一阵奇异的力量。 渐渐的,奇迹般的一幕出现在二人眼前,莫师目瞪口呆地指着那巨型鲸落背后的破洞,原本像是漏气了的气球一般透孔的皮囊竟然在慢慢恢复。 就像植物抽出新芽,伤口长出血痂,海水中闯进了一丝新的气息,莫师和孟禛产生了同样的感受,一齐抬起头,让那清新又伴着些许冷冽的气息沁入肺腑。 孟禛伸出一只手,对着头顶的方向,片刻后他意识到,这丝凭空而生的新气息正是生命力。 “就是现在。”孟禛说道,莫师福至心灵地闭上眼睛。 那重重人影相互纠缠,像一团烈火一般纠结在蓝先生身边。 这一次,莫师听见了它们的生意。 “蹭流量吧。” “画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别人抄袭自己?” …… 这些刺耳的声音像一道道火苗,熊熊炙烤着其中无助的人。 莫师呼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吃点凉快的吧。 他刚刚动念,眼前的噩梦便渐渐相互缠绕起来,最终拧成一条,好像刚刚打好的海盐冰淇淋。 “我开动了。”莫师道了声,随后,一切伤痛与阴影都消弭在莫师的黑梦中。 身下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轰隆声,莫师和孟禛携手向一侧游开,随后只见海底的鲸鱼仿佛拔地而起的山脉一般,带来一阵一阵波及整个梦境的晃动。 它的身下渐渐带起了一阵阵泥土,莫师和孟禛睁大了眼睛翘首以盼,鲸鱼身上最后一片伤口愈合,接着,随着一声比提琴更加低沉的嗡鸣,鲸鱼的尾巴敲打了下海底,整个身体竟然从海底拔了出来。 如同一座岛从海底升起,开启了奔向新生的漂流。 被蓝鲸激起飞扬的尘土中,莫师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接住了一颗金色粉尘。 和两人最初目睹的那些金色尘土一模一样,然而起源却完全不同。 在莫师手心,一颗又一颗闪光的灰尘落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并非什么东西在泼洒金土,而是一道光。 那道光中,无数灰尘落下,像是星辰的碎屑,又像是小鲸鱼最后带走的宝藏。 一道在这深海不可能得见的阳光,此刻像一个奇迹,再一次违背了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穿越数千米的海水照在莫师手上。 蓝鲸在二人身侧,彻底脱离了地面,莫师看向它的尾巴,已经褪去了金属的痕迹,再次恢复了那优美、柔韧的流线型。 一阵水流来到二人身侧,莫师惊讶地感觉身体一轻,接着像是起飞一般朝上方冲去。 这推背感……有些熟悉。 越是向上,光芒越盛,最终莫师和孟禛看见了久违的海面。 一束光就从海面照射下来,照进蓝鲸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眼里,其中隐隐闪烁着星光。 - 事务所内,小熊猫正急得在诊室门口一圈一圈绕圈,言珅劝告了他几次,可小熊猫老板似乎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大朋友,又不敢打扰其中的治疗。 言珅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 小熊猫抬起头看他,眼下的黑眼圈更显得可怜:“结束了?” 言珅点点头:“快了。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和蓝先生有关。” 小熊猫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您问就是了,我知无不言。” “蓝先生……最近是不是有吃过什么药物?”言珅皱着眉问道。 小熊猫看着男人瘦削的脸上皱起的眉,忍不住有些紧张,一把年纪,小熊猫已经很少遇到能让自己紧张的人了,可眼前这个看着年轻虚弱的男人却不同,虽然他看着瘦得根本跑不了几百米就要累倒,却让人凭空生出一种敬畏。 “老板?”一声呼唤打断了小熊猫的思考。 小熊猫搓搓肉嘟嘟的掌心:“啊,我在想……老蓝他因为睡眠问题其实一直在尝试服药,但一直没有起色。这么说来,他最近的确新换了种药。” “是什么?”言珅追问道。 他的语气多了一分压迫感,让小熊猫微微一愣。 眼前的男人看着一直十分淡定,好像天崩地裂也不足以让他紧张,此时此刻暴露出的在意却不像假的。 “我不是很记得了。”小熊猫摇了摇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不过他应该和我提过,我这就翻翻手机。” 言珅点头道:“有劳了。” 片刻后,小熊猫把手机递到了言珅眼前:“就是这个。” 一声门响,两人同时看向诊室,小熊猫一个激动把手机直接扔到了言珅身上,自己散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诊室门口。 门打开一条缝,首先出来的是莫师,他的表情却不太好看:“快,床。” 言珅跟着起身,闻言微微一愣,莫师把门推开,他才看清莫师背上还背着个人,正是已经不省人事的孟禛。 言珅没有耽搁,立即打开了隔壁寝室的门,把莫师和孟禛放了进去。 原本焦急的小熊猫见了这一幕也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没事。”言珅百忙之中回过头敷衍一笑,“工伤。” “啊!?”小熊猫在身后发出一声惊呼,“要不要紧啊!?老蓝他一般不伤人啊,我不知道——” 然而,三人已经走进了隔壁诊室,莫师把孟禛放到诊床上,那张脸微微皱着眉,看着不太舒服。莫师正紧张地想要安抚,却见那清瘦的身形稍微蹭蹭床铺,选了个自己喜欢的姿势欣然陷入了睡眠。 “他……这次要睡几天?”莫师有些紧张地问,“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言珅抬起头,“之前是吓唬你的,孟禛每次出梦都要睡上一阵,和你没有关系。” 莫师点点头:“我知道,可要是他没有用那么多次异能……” “是你逼他 用的?”言珅挑了挑眉。 莫师急忙摇摇头,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把输液针插进孟禛手背血管里。 看着那张似乎陷入了安睡的面容,莫师忍不住帮孟禛整理了下发丝:“孟禛会梦见什么?睡这么多天应该会很累吧。” 言珅闻言看了他一眼:“孟禛不会做梦。他没有跟你说吗?” “什么!?”莫师闻言目瞪口呆,“可是他……我……怎么会?” “这未尝不是件好事。”言珅说着,把那条莫师十分眼熟的小貘被单盖在了孟禛身上,“这样,每次出梦后的睡眠对他而言就像一眨眼。当他再睁开眼时,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睡前的最后一刻。” 身为无梦之人,莫师对此很有发言权,他接受了言珅的说法,点了点头。 一句话突然涌进他脑袋里:“我和言哥会想办法的。迟早有天要让你做个好梦。” 那时的孟禛满带同情地看着自己,可谁能想到说出这句话的孟禛自己竟也无梦可做呢? 想到这里,他又回头看了床上的孟禛一眼,那张微微苍白的脸似乎即使睡梦中还是挂着笑,莫师回了个笑容,轻声道:“那明天见。” 他说完想要推门而出,一只手却从旁伸出握住了门把手,挡在他身前。 “言珅?”莫师抬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眼言珅。 “你们在梦中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言珅问道,表情严肃。 莫师点点头:“我们发现,梦灵的尾巴变成了金属状。” 言珅闻言似乎并不意外:“果然……” “什么?”莫师皱了皱眉,“你查出了什么?” 言珅在手机上输入了几行字,塞给莫师:“你了解一下这种安眠药物,据老板所说,蓝先生的失语、木僵等等症状便是最近出现的,而也是近期,蓝先生换了这种新药。” 莫师皱紧了眉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金氏安平堂”。 “是这个药。”莫师喃喃道。 “你见过?”言珅问道。 “应该是最近上市的药物,不少人都在吃。”莫师抿唇道,凭这三言两语,他已经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你怀疑是这个药导致了蓝先生的异常?”莫师抬头,“可是为什么药物能够影响到梦灵?” 言珅摇了摇头:“你精神还好吗?” 莫师点点头:“我现在比刚睡醒还精神。” “我们一起问问老板。”言珅说着,推开了诊室的门。 不料一开门便看见一只小熊猫正扒着耳朵站在门口,似乎想听清屋里的对话。 “……”莫师看着自己的前任老板,“老板,您这是……” “小莫,你没事吧?”小熊猫说着凑上前来,在莫师的视角里,这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动物似乎是要扑到自己身上。 “没事老板。”莫师稍微后退一步,不敢想象让老板贴在自己的身上画面有多美。 “里面那位呢!?”小熊猫又问道,“老蓝他到底做了什么?需不需要叫救护车啊!?” 莫师这下理解了他焦急的点,笑道:“不用担心,和蓝先生没关系。” 54. 我也有病 小熊猫闻言稍微松了口气:“那人呢?这是怎么了?” 莫师思考了片刻,不知如何跟老板解释孟禛的情况,只好道:“他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啊!?”小熊猫刚刚平复的神情又激动了起来,“怎么就晕过去了?你们……不是话疗吗?” “咳咳,他有点低血糖。”言珅走出来解围道,“老板不用担心,休息一阵就好了。” 小熊猫见两人都态度平和,看起来并没什么大事,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他很快又意识到什么,捶胸顿足道:“都是我耽误了你们吃饭吧!哎呦……让他休息一会,晚上我请你们出去吃啊?” 莫师急忙道:“真的不用了,孟禛他就是一点小事。” 言珅点点头:“比起这个,我们的确有些问题需要请教您。” “你们说,你们说。”小熊猫连连点头,乖巧地跟在两人身边。 “关于蓝先生的情况……其实我们认为有些疑点。”莫师在言珅点头示意下娓娓道来,“这次治疗,我们发现蓝先生的身体症状很严重,甚至……有点超过了他实际的病情。” “什么意思?”小熊猫闻言一愣,“我知道老蓝一直有躯体化症状,这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我也和您们都说了。但这样一想的确有些蹊跷。” 言珅点点头,从身边递来了一杯茶水,示意小熊猫慢慢说。 “这半年以来,虽然老蓝大受打击,但一直被我们督促着积极接受治疗,远离网络。每次吃药、咨询都是我们陪着他去的,最近一次去复查,医生说他的状况已经有了起色。我也能感觉到,老蓝好像慢慢恢复了一些精神。 “可是半个月前——想想也就是老蓝换药之后——他的情况一落千丈。”小熊猫摇了摇头,“药物有些副作用,老蓝和我们都有经验了,以为熬过去就好,可是谁料情况越来越严重,直到最近,他才慢慢开始失去语言能力。” “他没有去看医生换药吗?”莫师忍不住问道。 “是去过,其实那药他就吃了三天左右,之后再也没有吃了。”小熊猫思考道,“所以后来……我们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眼下的情形与药有关,去看了医生,也没有检查出异常。” 莫师闻言和言珅面面相觑。 如果是这样,那药是有多大的威力,才能在断药期间使情况继续恶化? “这段时间,蓝先生没有受到什么额外的打击吗?”言珅问道。 “没有吧。”小熊猫睁着两只黑眼圈的眼睛看向言珅,“我们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应该会知道。” “那药在您手里吗?”莫师问道。 “不在——” “在我包里。”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很明显不属于这间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莫师和言珅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诊室的门把被按下,一个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莫师原以为又要看见那庞然大物了,谁料这次开门的却是一个小巧灵活的身影。 看清来者时,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是——” 从门中窜出的竟是那只活泼的小鲸鱼,尾巴还在空中一摇一摆。 “老蓝!”小熊猫高兴地跳下了沙发,凑到蓝鲸身边,这回两人的体型差得不多了,像一对真正的兄弟。 “又见面了。”小鲸鱼抬起头对莫师笑了一下,“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莫师惊得出了头汗,刚刚见过一面的人说一句“又见面了”的确奇怪。但小熊猫没往心里去,只是拉着蓝鲸的手:“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蓝鲸笑了笑:“可能是吧。” “太好了,老蓝……”小熊猫捧着蓝鲸的头道,“你终于恢复了。” 小鲸鱼点点头,伸出短手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说到那种药,我今天还带了,可以在我包里找到。如果你们怀疑的话,就拿去查吧。” 莫师点点头,帮蓝先生拿下了包,言珅却皱起眉,心中觉得有些古怪。 “是这个吗?”莫师说着掏出一盒药,纸盒包装看起来和普通药品无二,检验标志也都齐全,“金氏安平堂……” 和他在网上查到的一样,应该是正版药无疑。 然而,重量却比一盒满满的药物显得轻上许多。 言珅注意到莫师的呆滞,走上来接过了他手里的药,目光顿时冷了下来:“蓝先生,这药……是怎么吃的?” “每天服用。”小鲸鱼说道。 “不,一天几次,一次几颗?”言珅追问,他变得有些严肃,是莫师不敢违抗的语气。 蓝先生沉默了一会,片刻后回过了头,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老朋友抱歉道:“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什么!?”小熊猫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这药我不止吃了三天。”说着,他的两只鳍都落了下来,目光也垂到了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直到昨天晚上……我还在吃。” “什么!?”小熊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你不知道这药有副作用吗!?我们当时不是一起去找医生换药的吗?” 蓝先生点了点头:“对不起,请让我解释。” “你说。”言珅点点头,“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第一次吃这药的那几天,我的确有些不舒服,感觉就是……没什么精神,头晕晕的,心里那点干劲也全都没了。 “你们看到的我应该就是那副萎靡的样子吧。但是这药不全是副作用,吃它的第一个晚上,我睡了这半年以来第一个好觉。” “什么……”小熊猫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这位朋友。 “我一直噩梦缠身,什么安眠药都没有用。只有这种药,吃了他以后每天闭上眼就能一觉睡到天亮,梦里什么也没有。但……它的副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直到那天,我拿起画笔都不知道画什么。才觉得这药有点吓人。” “但我似乎已经对他产生了依赖,如果没有它……我就不敢入睡。” “因为你一闭上眼,就会经历种种噩梦。”言珅平静地补充道,“为了不活在那种恐惧与 悲伤里,你宁愿自己永远昏沉下去。” “我现在已经不会这样想了。”蓝先生急忙摇摇头,“可吃了那药,我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什么画画、家人、朋友……都被我忽视了。” 小熊猫闻言拍了拍蓝鲸的后背:“老蓝,你可以告诉我们的。” “对不起。”蓝鲸把缩小的脑袋倚靠在了小熊猫肩上。 言珅点了点头,随后拆开了药盒,里面的锡纸板已经只剩半板,躺着一枚枚椭圆形的小药片。 “没有噩梦吗……”言珅思索着。 莫师一时没有注意,再回过神来,只见言珅已经抠开了药片的包装,两颗白色药丸正躺在他手里,像两颗诱人的糖果。 “喂,言珅,你要做什么!?”莫师见状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了,他立刻伸出手要打言珅的手,那人却比鲸鱼身子更滑,一个侧身就躲过了莫师的攻击。 听见动静,对面的蓝鲸和小熊猫也回过头来,但已经晚了,莫师眼睁睁看着言珅喉咙一滚,已经把药片咽进了肚子里。 整个事务所一时万籁俱寂,两位访客目瞪口呆。 言珅回过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愤怒的莫师吐了吐舌尖:“没事。” “……你在干什么!?”莫师愣了几秒,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比噩梦还荒唐,一直宣称理性的人竟然莽撞到这种程度。 “试药。”言珅认真说道,仿佛这是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你……我……”莫师一时语无伦次,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是怎么能这么淡定地做出、说出这种事的? “快去催吐,快去!”莫师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不像自己的吼声,气得心脏发疼,声音有些抖。 “不是……”言珅的反应却仿佛在诧异莫师为何如此激动。 一旁的蓝先生道:“没用的,这药起效很快。” “这是做什么嘛!”小熊猫也在一旁激动地跳脚,“别说这药本身就有问题,你本来不是病患,怎么能随便吃药呢?” 言珅闻言看向小熊猫,那张瘦削的脸一旦不笑,就显得很有压迫感。 小熊猫见状缩了缩脖子,言珅却收起严肃的表情,笑了一下:“别担心老板,我也是病人。” “什么?” “什么!” 小熊猫和莫师同时张口喊道。 言珅道:“怎么了?需要我出示病历吗?” 莫师想起言珅之前使用能力的副作用,心中对他的“病”有了数。 他呼了口气,对着小熊猫和鲸鱼震惊的目光,决定在人前给自己老板留点面子。 “这么一说……”莫师挠了挠头,“我好像是见过言哥吃这种药来着。可能……额……他有办法判断这药是不是真的。” “是……是吗?”小熊猫将信将疑地看着两人。 “这并不是处方药。”言珅说着晃了晃药盒包装,随后他回过头,用某种堪称清澈的目光看着莫师问,“是不是我刚刚的行为有些突然,吓到你们了?” 55. 假扮病患 莫师无法想象一个一向成熟稳重的成年人竟然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只好默默点了点头。 言珅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原来如此。” “抱歉两位。”言珅看向了一旁心有余悸的两人,“别害怕,我是病友。只是想尝尝这药和平时吃的一不一样,如果不对劲,我会吐出来的。” 小鲸鱼稍微镇定下来,问道:“结果呢?” “完全一样。”言珅回答,“可以不用担心,蓝先生,这就是市场上常卖的金氏药。只不过……您还是不要继续服用了。” “好……好。”小鲸鱼点了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莫师看看言珅,又看看手足无措的两人:“老板、蓝先生,今天也不早了,我先送您们出去吧。药物的事,我们调查清楚一定给您们一个交代。” 他临走前看了言珅一眼,那人就像根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笑容退去,目光又深邃起来,盯着手中的药盒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过后,莫师送完人回来,言珅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样的姿势。 听见开门声,言珅回过头,点了下头,像平日一般无二地打着招呼。 “……”莫师稍微平复些许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他气不打一处来地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言珅面前,一只手抢过他手中的药盒扔到一边,另一只手直伸向言珅的领口。 言珅本以为他要揪自己领子,却也不躲,只是挑挑眉看向莫师,那神情颇有种“我看你敢不敢”的意味。 可莫师的手却没有落在领口,而是轻轻地托起了他的下巴。 言珅的目光稍微有些诧异,刚想开口问“你要干什么”,却被莫师一个噤声的手势堵了回去。 这一刻莫师的目光与平日里那个纯良的大学生看着大相径庭,可以说是有侵略性的,甚至是凶猛的,好像一只装乖的虎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言珅没有反抗,任由对方那仿佛獠牙一般的目光望向自己眼里。 片刻后,似乎是确认言珅并没有像蓝先生一样变得木讷、呆滞,莫师才狠狠地收回了手:“你真是疯了!” 言珅活动了一下被仰得有点僵的脖子,正想坐下,却见莫师气势汹汹地返了回来。 “你——” 还没等他说出话来,言珅先打了个哈欠:“我想坐下。” 莫师的怒火像是被中途截断,闻言呆呆地点了点头:“好。” 待言珅坐下,他又气鼓鼓地凑过来。碍于身高差,他只能微微俯身把手臂撑在言珅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你怎么能拿自己做实验!?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言珅点点头:“梦灵可能会被金属化。” “你知道还——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莫师诧异道。 “我没有梦灵。”言珅继续说道,“只要是针对梦境的药物,都不会对我产生不可逆的损害。” 这句话对于莫师而言信息量有点大,他目瞪口呆了一会,千头万绪化作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言珅挑挑眉。 “为什么你会没有梦灵?为什么你确定它们都不会对你产生伤害?”莫师皱起了眉。 言珅一只手戳了戳莫师胸口,这动作又有些既视感,可莫师没有细想。身体好像天然就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向后一靠坐到了沙发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你看见的我和孟禛就只是人类?”言珅问道。 莫师点了点头:“我以为是因为……你们也有特异功能。” “可你是一只貘。”言珅指了指莫师。 “我知道了!”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梦灵……或者说,这副人形就是我们的梦灵。” “怎么可能……”莫师不可思议地看着言珅,“梦灵有可能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吗?” “的确不可能。”言珅说着轻轻一笑,“世界上这样的情况也仅有我们两例。” “你和孟禛到底是谁?”莫师的眉渐渐皱紧了。 言珅看着莫师的眼睛,好像试图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什么信息:“我想现在还为时尚早。” 言珅说着站起了身,莫师的目光随着他转动:“什么?” “还不到你该知道这些事的时候。”言珅的话有故作神秘之嫌,语气却像哄小孩一样轻松自然。 “那什么时候我才能知道!?” “到了那时,不用我们告诉你,你也会想起来的。”言珅说着,只留下一个微笑的侧脸,那双一向清透的目光带上点雾气,遮住了其下的一切情绪。 莫师还要争辩,却见言珅拿起了随身背包。 “你要去哪?” “去医院。” 莫师闻言暂时把谜题丢到了九霄云外,小跑到言珅面前:“怎么了?是不是药效发作了!?” 然而言珅看着与平时并无两样,依然瘦弱、缺乏精神。 “没有。”言珅握住了莫师伸来的手,“你怎么这么喜欢动手动脚?” 莫师张了张嘴,想起孟禛之前似乎也这样说过自己:“抱歉,我——” “像小动物似的。”言珅接着说道,“难道是成人形成得还不彻底?” “……”莫师无语地跟上了他的脚步,“那你去医院干什么?” “去睡眠科,看看这种药有多普及。”言珅说道,“你刚刚入梦过,留在事务所休息吧。” “不行。”莫师立即拒绝道,“你现在是高风险人物,我不能放你一个人跑。” 言珅用无可奈何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无奈回过了头:“那你随意吧,别怪我压榨员工。” “晚饭报销。”莫师小声嘟囔道。 不料被言珅听去。 身前传来一声伴着轻笑的:“成交。” - 明秀医院,全市最大的三甲医院,睡眠科常年人满为患。 莫师手中拿着挂号单,扶着从走进医院起就软得站不起身的言珅,好像以假乱真的病人与亲属。 看一眼言珅,那人的双眼几乎就要闭上,每一次闭上时却又好像被什么吓醒一般清醒过啦。眼下画了层厚厚的黑眼圈,加上本就不佳的气色,活脱脱是个噩梦症晚期患者。 见他这副情形,沿路的病人与家属都忍不住让出一条道来。 “兄弟… …这么严重了,你先进去看吧。” 莫师咬牙切齿地凑到言珅耳边:“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影帝。” 众人看不见的阴影下,言珅轻轻一笑:“基操。” 很快排到了问诊,坐诊的医生是只猫头鹰,看见言珅这副模样急得拍了拍翅膀。 “怎么都这样了才来!?”说着,猫头鹰飞来和莫师一齐把言珅搭到诊床上躺着,言珅十分尊重人设,像根细面条一般滑到了床上。 “说说情况吧。”猫头鹰医生看看躺在床上的病人,爪子飞速在键盘上打着字。 莫师看了眼言珅,那人似乎朝他眨了眨眼,随后就继续装起半死不活来。 向医生撒谎的艰巨任务落在了莫师肩上,他咽了咽唾沫,压着加速的心跳声说道:“我哥他……他从上个月开始做噩梦的,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后来每晚都做噩梦,他也不和我们说,就自己熬着,直到这两天……这两天我们才发现他……” 莫师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渐渐有些编不下去了,所幸医生似乎凭言珅的状态便足以做出判断,莫师的描述只起到辅助作用。 “情况我了解了。”猫头鹰医生道,“病人有吃过什么药吗?” 莫师摇了摇头。 “好,我先开一周的金氏安平堂,吃着看看药效。” 药名一出酒吸引了莫师的精神,他立即恢复状态,集中精神,闻言问道:“大夫,这药……有用吗?” 猫头鹰医生打字的爪子都没停:“目前用过的病人都说有疗效。” “那……”莫师皱了皱眉,“用的人多吗?” 打字声稍歇,猫头鹰转转眼珠看向莫师:“目前各个医院医疗科首选的药物都是这一款,疗效好,副作用低,价格也不高。” “副作用低?”莫师忍不住问了出来,身后的言珅忍不住假装说了声梦话提醒,但话已出口,大夫看向两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大夫转过了头,“有什么问题吗?” 莫师干脆硬着头皮问了下去:“这药……副作用真的低吗?” 猫头鹰不解地歪了歪头:“个例是可能存在的,回去看下说明书,副作用太大再来挂号换药。但如果这个药副作用大……” 后半句话尽在不言中,莫师点点头,回过头与言珅对视一眼。 看来这药的确已经在睡眠科被视作特效药了。 莫师搀着言珅走出诊室,在候诊室的座椅上,言珅侧过头躺在莫师肩头,一边继续装着精神不济的病号,一边用冷静的语气对莫师道:“我刚刚看了,几乎所有噩梦患者都被开了这种药。” “那这种药要是真的有问题……”莫师皱紧了眉。 话音未落,只听诊室中传出一声哭嚎:“都是这药害的——” 言珅和莫师对视一眼,也不装病了,利利索索地走到诊室门口,只见一只花枝鼠正在诊室的椅子上瑟瑟发抖,同时不住撕心裂肺地哭着。 “我的妹妹……” 在这只大花枝鼠旁边,还有一只小花枝鼠。 看见那只小鼠的瞬间,莫师瞳孔骤缩——那只小鼠竟然已经全身都变为了金属。 56. 专属吃播 睡眠科人流耸动,留给人哭泣的时间太短,没过多久,花枝鼠姐妹就被劝出了诊室。 两只小老鼠在众生物或大或小的脚掌下狼狈地躲避着,半天才穿梭过拥挤的走道,来到了候诊室。 然而,抬起头就看见两个巨大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花枝鼠姐姐见状又发抖起来。 “别害怕。”言珅温柔地半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我们是病友。” 身后的莫师闻言展示了一下手中的药袋子。 “你刚刚说的药……是这种吗?” “对。”花枝鼠姐姐大着胆子点了点头,“就是这药害得我妹妹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她说着,泪水又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言珅却拦住了姐姐的倾诉,不知为何四处看看皱起了眉:“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 - 花枝鼠姐姐带着两人一鼠来到了一件病房,邻床的病友正巧出了门,莫师回身关上了病房门。 “现在可以说了。”言珅对两只小鼠道,“从令妹吃药开始……都发生了什么?” 经过一路,姐姐似乎稍微平复了情绪:“我妹妹她其实不是因为噩梦住院的,而是绝症,如今已经进入了终末期……时候恐怕不多了。” 莫师闻言目光一颤:“妹妹……” “她都知道。”姐姐摇了摇头,“更何况,现在无论说什么她也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莫师点了点头,看向床上金属小鼠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之前妹妹一直噩梦缠身,为了避免和其他治疗药物冲突,我们一直没有给她开睡眠药物。大约一个月前,我们进入了姑息治疗阶段。” “抱歉。”言珅轻轻道了一声。 姐姐说:“没事,我妹妹她很热情,我想如果她还醒着,也不会介意帮两位一点忙的。” “一个月前,我妹妹她还能说说话,笑一笑。可就在吃了这药以后,她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渐渐地连我的话也不会搭理。但她的睡眠质量的确好了很多,我们问过医生,也上网查过,认为副作用可能是暂时的……直到现在,停药已经几天了,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 姐姐小鼠的身体又发起抖来:“我妹妹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别担心。”莫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鼠姐姐的肩膀,小鼠抬头看向他,男生看着并没什么不同,说的话也只是简单的安慰,却意外地让她平复下来。 “总之就是这样。”姐姐说道,“我觉得一定是那药的问题,可是问了医生、其他病友都说是我妹妹自己的体质特殊。” “其他人呢?”言珅问道,“像你刚刚说的,其他病友没有出现这种状况吗?” 小鼠姐姐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见过几个同样服药的病友,他们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有几个人已经出现了和我妹妹类似的情况,木讷、呆滞,但他们似乎并不重视。” 言珅闻言垂眸沉思起来:“怎么称呼您?” “我姓林。” “林女士——” 言珅刚要说什么,病房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还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小鼠姐姐闻声不知为何紧张地弹了起来,从椅子上跳到了病床旁边。 “怎么了?”莫师问道,却见小鼠姐姐举起一只爪子比在嘴边,示意他噤声。 病房门很快被拉开,莫师惊讶地看见两条蟒蛇吐着信子走了进来。 见到莫师和言珅时,两蛇明显有些震惊。 小鼠姐姐在两只蛇面前身形娇小,身体又开始发起抖来,似乎鼓起了勇气才说道:“爸爸,妈妈。” “小言啊。”蛇父母说话伴随着一阵阵嘶气声,“这两位是……” “他们是隔壁床的家属,在这里等人。”小林语素很快地说道,看得出十分紧张。 莫师和言珅对视一眼,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一个正常的家庭氛围怎么会如此冰冷? “哦嘶,他们来多久啦?” 闻言,莫师和言珅起身:“正好,刚刚和小林聊了会天,我们也该走了。” 小林感激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临走前,言珅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卡片,趁着蛇父母转过头去的间隙递给了小鼠,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病房。 关上门,莫师才松了口气:“这是怎么回事?好凝重的气氛。” 言珅停下了脚步:“肯定有什么隐情。” 两人想到了一起,暂时站在病房外没有走动,接着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林言,我们听医生说了,你又推着你妹妹去睡眠科闹事了?” “我……我没——”女生的争辩声被压在了蛇吐信子的嘶嘶声之下,几乎听不清楚。 “我们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睡眠科医生是我们的恩人,如果不是这新开的药你妹妹会一直像之前那样!” “那时候她至少还能说能笑!” “那时候她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厚重的男声声量骤然拔高,“她说那些昏话你都忘记了吗?那时候路过的医生、家属都是怎么看我们的?” …… 听到这里,莫师轻轻拉了拉言珅的袖口,两人心中已经大概了然了一家的情况。 一路上,两人都愁云密布,莫师想着那只金属化的小鼠和瑟瑟发抖的姐姐,心里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十分难过。 “言珅,你怎么想?”到了事务所门口,莫师问道,“我们不能放任事情继续下去。” 言珅摇了摇头:“那对父母不可能同意我们给妹妹治疗。” “那怎么办?”莫师有些焦急,“如果她彻底金属化,是不是就再也……” 言珅打开了门,在事务所昏黄的灯光下,转过身看着莫师的眼睛:“这对一个身患绝症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反而是一件好事呢?” “什么意思?”莫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身体已经这么痛苦了,还要承受噩梦的折磨,每夜都要面对可怕的景象,甚至可能因此不敢入眠,可那些药物、病情又逼着她不得不睡。”言珅娓娓道来,“长此以往,再坚强的人也会被逼疯吧,她的姐姐说她能说能笑,说不定是 她强撑着不想让家人难过。” “怎么会——”莫师本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言珅说得没错,“可是……她……这……” 言珅见他说不出话,默默转身走向了沙发。 “这世界上有太多人不在意梦了。”莫师突然说道,“可睡梦占据着人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如果一个人做不了美梦,那么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生都是痛苦的。” “什么?”言珅微微挑起了眉。 “是孟禛和我说的。”莫师抬起头看向言珅,“你说得对,如果她只能做噩梦,的确会很痛苦。可如果我们能在生命的最后再让她做一回美梦呢?总比让她这样沉默地死去要好吧?” 言珅手上的动作停下了,似乎心中什么被莫师说动。 “如果……她还有什么话要和姐姐说呢?” 言珅看着莫师看了许久,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眸子依然执着地闪亮着。 “……好吧。”不知是不是莫师的错觉,那人似乎轻轻笑了下,“那就看她姐姐的选择了。” “什么意思?”莫师问道。 “我给她姐姐留了名片,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她应该会来找我们的。” 莫师眨了眨眼:“那你还要问我!?” 言珅但笑不语:“该吃饭了。” 莫师点点头,跑去厨房将中午没来得及动筷的饭菜一样一样热过,端了出来。 “可惜孟禛还在睡,本来是要三个人一起吃的。”莫师说着有点失落。 “没事,有的是机会。”言珅说道,“你热这么多干什么?” “两个人吃……应该不多吧?”莫师看了看满桌饭菜,“没事,我还在长身体。” “别长了。”言珅小声念叨道,“够大只了。” “什么?”莫师没有听清,以为言珅在推辞,“今天绝不会让你逃了,我要看着你一筷一筷吃下去。” “我……”言珅抬起头,微微皱眉,“我中午吃过了。” “你中午就吃了这点,也叫吃过了?”莫师说着把言珅推到餐桌边上,按着坐下,把筷子塞到了他手里。 “你会握筷子吧。” 言珅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莫师看着那人的筷子尖在这道菜上停留几秒,又平移到另一道菜上空,像个游移不定的抓娃娃机,可偏偏就是不落爪。 就这样逡巡了几圈,莫师终于看不下去了:“怎么?选择困难吗?” 言珅叹了口气,稍微别过头。 他的神情被挡在发丝的阴影下,莫师看不清,可心里却突然像是被浇了盆冷水似的,一阵抽痛。 “没有胃口?”他的语气稍微柔了下来。 言珅点点头,只见莫师站起身,坐到了他对面,举起筷子夹起一块包菜:“言珅,接下来我夹什么,你就夹什么。我吃你也吃,你就当做是个学人游戏。” 言珅挑了挑眉:“这会有用?” “不是都说看着食欲好的人吃饭,自己的食欲也会变好吗?你就当我是你的专属吃播。” 57. 为你而来 接下来的时间,莫师一筷一筷一如平常地吃着饭,目光却始终落在言珅脸上。 他看着那人的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每一次细微的皱眉。 渐渐地,模仿游戏似乎换了对象。 言珅皱眉,他也想跟着皱眉,言珅咀嚼多少次,他也跟着咀嚼多少次,攻守变转,莫师却恍然不觉。 他看着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入了神,不知道那人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却就是移不开眼睛。嘴里的食物都没了味道,一切都变得味如嚼蜡,因为眼前的人就足以占据所有感官。 他不由得想到和言珅的第一次见面,在那间封闭的电梯里,两人对视时,那双细长的眼睛像一个漩涡,将他彻底吸入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此刻,言珅分明没有对他使用能力,他却渐渐被拖拉着出了神。 心跳不知怎地,随着吃饭越来越快了。 形势一变,食欲的传染也变了方向,莫师的高食欲固然带动言珅吃了平时三天也不一定吃得下的饭,言珅却也让莫师的饭量降低到了平日的一半。 不知何时,莫师停下了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言珅的脸颊,心脏蹦跳之间,某种莫名的感受悄然生出,像枝叶一般攀缘。 这感觉有些熟悉又十分新鲜,是最近才生出的新鲜事物,生命力却旺盛得仿佛短短一段时间便开始野蛮生长,等到莫师反应过来时,似乎已经生得漫山遍野,难以阻断。 直到言珅抬起眼来看着他,莫师立即将目光移开,心跳狠狠一蹦,接着血液冲向头顶,双耳像着火一般发起烧来。 别开视线的一刻,他恍然意识到这感情熟悉在哪里。 在那片寂静的海洋中,看着孟禛时,有一瞬间他也产生了类似的感受。 无论四周多么寂静落寞,胸口却仿佛萦绕着一股暖流,因为有这阵暖流存在,勇气一点点鼓胀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莫师的心脏好像被一记重锤击落,灵魂好似从天而落,跌落在地,五脏六腑结了冰似的凝固起来,宛如石化。 像是坐着过山车从山顶一路俯冲,心情转瞬间落入低谷,落在深得看不见的地方失去了光芒。 刚刚涌上的热血也渐渐散去。 他怎么会……同时对两个男人产生这样的感受?! “莫师?”直到坐在对面的言珅出言提醒,莫师才如梦初醒地抬起了头。 “嗯?”他立即摆出一个笑容,装作自己毫无异常,“我吃饱了。” 言珅轻轻皱起了眉:“就吃了这么一点?” 面前的饭菜看起来只去了三分之一,和没动时没什么两样。 任何见过莫师吃饭的人都会感到诧异。 “对。”莫师讪笑着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胃口。” 言珅挑挑眉,看出莫师似乎有什么心思,终究没有拆穿:“好,那收起来吧。” 说着,两人一起把剩菜又收回了事务所的小型冰箱里。 来到冰箱旁边,莫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道:“言珅,话说事务所为什么会有电磁炉?” 不仅有电磁炉,还有烤箱、空气炸锅、电饭煲……各种不该出现在一家事务所的烹饪器具。 “我和孟禛经常在这里吃饭睡觉。”言珅面不改色地解释道,语气没有半分虚假。 莫师点了点头:“看不出,你们两个还喜欢钻研厨艺。” “也是种情趣。”言珅道。 “那为什么事务所没有食材?”莫师追问道。 言珅刚刚收拾好剩菜,直起身来回头看向莫师,神情从最初的平静变得有几分严肃,随即又平静起来。 “因为在你来这里之前,我们的确很少使用这些厨具。”言珅认真地回答道,“即使是孟禛,对人类的食物也只是浅尝辄止。我们三个中,只有你对它们最情有独钟。” 小隔间没有开灯,仅靠从会客室洒进来的些许光线,打在言珅的脸上显得有些陈旧,一瞬间莫师觉得自己和眼前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远,仿佛不是一个世界、一个时代的人。 “什么意思?”莫师回过神来,全身汗毛直竖,“和我有什么关系?” 言珅皱起了眉:“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要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还是说是我……算了。” “我……”莫师莫名其妙被说了一通,想要反驳却无从开口。 “和你猜的一样。”言珅说着走来,莫师以为他要凑到自己眼前,却见他只是绕过自己走回了会客室,暖黄色的灯光重新笼罩,削弱了些许那怪异的距离感。 “我和孟禛早就注意到了你,比你注意到我们要早得多。或许……早在你还分不清幻觉和真实的时候。”言珅娓娓道来,语气像是在讲故事似的,不算严肃,“这些东西,你可以理解为是为你准备的。” “为了我?”莫师不可思议地看着言珅。 “对,这些厨具,这间事务所,甚至是……我和孟禛。” 本就庞大的信息量在言珅三言两语间又被扩展到了新的程度。 莫师目瞪口呆,一时想提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所以……或许之前他对你说过。”言珅说着微微一笑,“‘其实我们无论如何都很需要你’。还记得吗?” 莫师呆呆地点点头,此刻,他脑海里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舞,一万只蜘蛛在织网,他勉强从千头万绪之中抽出了一缕不太起眼的:“你怎么知道他对我说过?” 见言珅没有回答,莫师又重复道:“那是孟禛在梦中对我说的话,你怎么会知道?” 他不相信连这种随口的闲聊孟禛也会告知言珅。 “因为……”言珅看着莫师,他似乎很想接着说下去,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什么?”莫师最烦话说到一半。 “对了,你还记得之前孟禛答应要给你造一个梦吗?”言珅突然说道。 莫师跟着言珅,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沙发旁边,膝盖碰到沙发边沿的一刻,他突然感觉身体很沉,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失去了直立的力气。 头晕目眩,全身的肌肉好像变成了棉花。 莫师看着言珅的双眼,恍然回忆起了这感觉,正是初见那天电梯上他体验过的眩晕。 然而为时已晚,他的眼皮已经像是缀了石子一般沉沉地落了下来。 “言珅……”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感到生气或者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言珅的神情,“我等着。” 言珅听见他最后含糊其辞的话,微微一笑,走近合上了他的双眼:“还没到时候,不过……希望能让你满意。” 莫师的意识渐渐散失在了一片陌生的世界里,在他闭眼后,言珅坐到他的身侧,双目微微合上,接着整具身体静止在原地,没有一丝动作,仔细一看,连呼吸都一起消失了。 “晚安。” 长久的寂静以后,一声极轻的问好像风一般吹进了莫师不开窍的石头梦中。 他如有灵光乍现,一下睁开了双眼。 强光如天地初开射进的光芒,落入了莫师眼中,他不适应地遮住双眼,可即使他再次闭上眼睛,周围的世界还是毫无疑问地发生了变化。 呼吸间变了味道,从全然无味,变得多了一丝青草味的生命气息,眼前的光芒难以用手掌屏蔽,像光箭刺进莫师的眼睛。 片刻后,莫师终于适应了突然的光源,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这里乍一看是一片自由平坦的旷野,仔细观察却处处透露着怪异。 近处生着一棵垂柳,修长的柳枝在空气中无风自动。远处的山峦如云层般朦胧起伏,河流从山峰垂下,仔细一看却如银河般倒流。 分明是副盛景,却处处透露着与人间不同的怪异。 莫师蹲下了身,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地上蔓生的草叶,手感微微发涩,草叶边缘尖锐,和现实中的触感别无二致。 但……手一离开这些物体便失去了所有触感,刚刚的触摸像是一个幻觉,连一丝温度也没有残留。 莫师站起了身,微微皱起眉。 这里不仅和现实世界不同,甚至和他在此之前经过的任何一个梦境世界都不一样。 身边的旷野一望无际,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去,都是违反物理学的水流和山脉。 正当莫师不知该走向何处时,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在这一马平川的旷野上,那人影实在太过显眼,像一只发光的幽灵一般幽幽地飘过。 他甚至连走路的动态都不明显,整个人真如悬浮一般默默移动着,速度却不慢,很快就从莫师的西侧走向了东侧。 当他变转方向来到面前时,莫师才看到。他不是一个人在行走,身边还跟随着一只体型硕大但外貌怪异的古兽。 莫师从未见过那种兽类,它体型大如狮虎,*生着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憨态可掬,然而四足每一次落地都地动山摇。 在这巨兽身边,那高挑的身形都显得矮了几分,本就不壮硕的身形更显瘦削。 “这是……貘?”莫师喃喃自语道,下意识跟了上去。 58. 糖霜刨冰 一人一兽相伴走着,莫师默默跟在两人身后,起初还担心他们注意到自己,后来发现那两人似乎根本注意不到自己。 他们一前一后,却仿佛置身两个时空,不会发生任何交集。 意识到这一点后,莫师不由得猜测:难道这里实际上是另一个人的梦境? 那会是谁的呢? 不知走了多久,莫师只觉他们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脚下的土地几经变化,周边的风景却始终如初。 那人的身形没有改变,始终高挑而挺拔,而他身边的貘的身形却一点点增长,变得更加壮硕、更加沉重,直到每走一步都要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莫师走得有些无聊了,就听见前面的男子突然开了口:“你走路能不能轻一点?” 那声音像叮咚作响的山泉,落入莫师的心里,令他神魂为之一惊。 男人的声线很熟悉,好像刚刚还响在耳畔,可是转眼过去,莫师就失去了对那声音的全部印象。 它的质感、它的声调,统统像是被橡皮抹消掉了一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和触摸草叶后不会留下触觉的情况一模一样。 男子旁边的古兽似乎能听得懂,闻言迈步也不是不迈步也不是,脚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 男子见状又是一笑:“逗你的,你走就是了。” 他的语音依然如蜻蜓点水,没有留下实质性的痕迹,然而莫师这次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语气、口吻,一个人在他脑海中浮现。 “孟禛……”他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可惜,接下来的一长段路两人又没有说话。 不知何时,身侧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变化,茂盛的树木隐约出现了颓势,倒流的河流渐渐稀疏,山脉也开始缺口、破损,像是被调皮的孩子撕去一角的纸片。 眼前,古兽的身形已然平稳下来,而一侧的男子却好似变得愈发瘦削,最后瘦得厉害,身形如一把弯刀,割破了前方朦胧的风景。 这身影又让莫师想到了言珅,他正在疑惑,终于又听见男子开了口:“就到这里吧。” 巨兽闻言停下了脚步,调转头颅对准了面前的男人。 四周的场景顷刻间巨变,莫师紧紧皱起了眉,心中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时间,天地间风云变色,远处山峦倾颓,河流干涸,身边古树遭遇天雷,眨眼间变为了废柴一堆,满天飞灰。 脚下的大地轰隆隆作响,莫师一个没站稳,脚下像是绊到什么似的扯歪了他的重心。 他身体一晃摔倒在地,眼前尘土飞扬,一时间模糊了他全部视野。 他只看见男子的翩翩衣角翻飞,一个侧身与面前的古兽相对而立,紧接着听见了古兽发出不善的呼噜声。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莫师甚至没有机会看清楚男子的侧脸,他只听见了巨兽愤怒的咆哮声,混着耳边的风雨仿若一场天灾,将脚下仙界一般的世界倾覆。 接着,古兽冲向男子,男子的身形如一片被冲散的云,被巨兽顶上的一瞬间便化作了烟雾,莫师的耳边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听见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不——” 那声音只是听着都让他心脏一阵剧痛,模糊摇晃的视野如蒙太奇镜头一般来回切换,最后一次定格,莫师心脏转瞬停跳。 这一次,他不再站在第三者旁观的视角上,而是面对着一具被冲撞得四分五裂的躯体。 而他的头颅,正顶在那人瘦削坚硬的身体上。 耳边的怒吼声渐渐被淹没在了其他声音之中。 天地摇晃、电闪雷鸣、狂风骤雨,最终是一声催人肺腑的碎裂声,和一声氤氲了的“你要去哪,莫——” - 莫师大口喘着气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不复清晰,他胡乱抹了两把,摸到一手湿润。 直到眼前的视野终于恢复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可不知怎地,莫师竟觉得这张脸十分可爱,他甚至有种扑上去拥抱言珅的冲动,最终被按捺在了心里。 莫师扬起了一个在别人看来不明所以的微笑,心中被某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了,一时间他只是庆幸:幸好自己面前的言珅还是完整的。 而就在他松下口气以后,关于梦境的记忆竟然就像一团雾气被风吹散,只留下一丝潮意。 “言珅……”莫师坐起了身,言珅朝他递过什么,莫师下意识接住发现是几张餐巾纸。 “抱歉。”言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却有些隐约的虚弱,“我只会制造噩梦。” “没……” 莫师正想说话,言珅却打断了他:“时候不早了,做完梦就接着睡觉吧。” 说罢,他走到了旁边诊室,关门前只留下一个如刀的侧影。 莫师看着那个身影,张开的嘴还没有合上,心中似乎塞满了千头万绪,又好像顷刻间融化为一团水汽。 只留下一颗有些酸软、在水汽包裹中跳得乏软的心脏。 - 清晨的阳光又一次洒进事务所,莫师在柔软的沙发上睁开眼睛。 虽然睡了一夜沙发,却并没有腰酸背痛的疲乏感,对于莫师的身高而言,这沙发竟然也不显得短小。 他又想起了那句:“这些东西,你可以理解为都是为你准备的。” 心中又浮现出那种奇怪的感受,好像被什么捏住,明明被挤压得充满实感,却又高高悬着越跳越快。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莫师急忙回过头:“言——” 谁料,出现的人却是孟禛。 “孟禛!?”莫师立即起身,“你这次竟然醒得这么快?” 孟禛朝他微微一笑:“和你说了,我技艺有所精进。” “你吃什么?我去买。”莫师说着冲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唔……” 就当两人说话时,大门处传来一阵微弱试探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孟禛上前开了门。 莫师在齐平的高度没有看见人影,急忙低下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小姐?”莫师 惊讶道。 小鼠灵活小巧的身影从门缝里窜了进来:“是我……又见面了。” 孟禛看了眼莫师:“是新客人?” “是……吗?”莫师看了看林小姐,不太确定。 “来者皆是客。”身后,言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车熟路地走到操作台边泡起了茶,“坐下说吧,林小姐。” 小鼠点了点头,跳到了沙发上:“言先生,我……想了一晚。还是希望尝试一下。” “你想好了?”在莫师震惊的目光中,言珅问道。 “是,我想好了。”林小姐似乎更加下定了决心,“即使是最后一次,我也希望妹妹能做个好一点的梦。” 言珅点点头,把刚泡好的热茶放到小鼠面前:“林小姐希望我们怎么做?” 说到这个问题,小林似乎又犯了难:“您们应该看得出来,我父母不希望任何人接近妹妹。他们可能希望妹妹快些……不要给他们添太多麻烦。” “怎么这样……”莫师小声嘟囔着。 “但是你们放心。”小林又抬起头补充道,“我身上有钱,不会让你们白忙……” “其实……这个不用担心。”孟禛微笑着说道,小林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总之,想要征得父母同意的可能性很小。”小林恳切道,“我想问您们方不方便到医院为我妹妹治疗?” 言珅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样反而方便一些,妹妹现在的情况,也不太适合到处移动了。” 小林点了点头:“就是这样。不知道您们需要多久?” 莫师道:“估计一个小时左右。” 闻言,小林明显松了口气:“居然这么快……” “那就好。”她语气坚定了一些,“拖住父母两个小时我还是能办到的。”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小林握紧了两只爪子,鼓起勇气道,“在此之前,我想先体验一下你们的治疗。” 莫师和言珅对视一眼:“没问题。” 小鼠点点头,莫师朝她走来,坐在她身边伸出了手。 小林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看得出她似乎在用全部力气压抑着恐惧,莫师忍不住安慰道:“别害怕。你只要闭上眼。” 她乖巧地合上了眼睛,莫师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额头上。 黑色梦境应邀而出,包裹住了周围的一切,环境的杂音消弭于绝对的寂静之中。 在这片黑色梦境中,属于小林的噩梦冒出头来,莫师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台渐渐升起的手术床。 床上,一只更小、更年轻的小鼠全身僵直,像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冰冷的灯光照亮她不复光洁的毛发,接着是一把把闪着冷光的手术刀。 “果然是这样吗……”莫师心里有些难过,对着这一幕伸出了手。 冰冷的灯光仿佛糖霜,手术刀的反光是冰屑,噩梦杂糅、抽象,最终变作了一碗雪花冰的形状。 “我开动了。”莫师说道,接着张开了食梦之口,眼前的噩梦烟消云散。 59. 失控罗盘 “好了。”莫师呼了口气说道。 小林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小小的身体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目光却比刚刚明亮了许多。 “好些了吗?”孟禛凑上来微笑着问道。 小林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掐了掐自己腮上的毛发,终于抬起头说:“太神奇了……” 见状,莫师笑话了胸口那团发涩的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很久没有感觉这么轻松过了。”小林有些激动地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孟禛但笑不语,小林反应过来:“机密对吧。我明白了。” 莫师心想:其实并不是很机密,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林转头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方便?” 言珅看了眼表:“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 医院病房依然人来人往,小林带着父母朝医院门口走去,朝莫师和言珅打了个wink,两人点点头,走入了病房。 金属化的小鼠乖巧地躺在病床上,依然一动不动,莫师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小鼠的头,安慰道:“相信我们会让你做个好梦。” “准备好了吗?”言珅问道,莫师点点头。 他看向那双微微垂落的双眼,再次天旋地转。 眼前由现实世界变为了一片昏暗,又从一片昏暗转为一片素白,接着就没了动静。 莫师眨了几下眼,才意识到变化已经完成,而自己真的置身这样一片一无所有的空无之中。 “言珅?”他尝试着张口呼唤道,所幸在这片看着一无所有的空间中,声音没有被吞没。 “在。”言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莫师回过神,看见言珅从远处朝自己走来,双手之间在胸前,似乎捧着什么。 迎上去后,莫师发现那是一只鼠标……不,一只金属化完全的老鼠。 她全身上下只剩下尾巴还保留着活物的状态,能够左右摆动。 “这是……”莫师低头看去,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小鼠的尾巴,却被小鼠一个摆尾躲开。 “花枝鼠。”言珅道,“梦灵。” “尾巴居然还挺灵活。”言珅一个不留神,莫师已经和小尾巴玩得不亦乐乎。 玩到一半,他抬头注意到言珅抬起的半边眉,轻咳一声:“这梦境还没加载出来吗?” 言珅不理解:“什么叫加载出来?这就是梦境的全貌了。” “什,什么?”莫师不可置信,“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是不是出bug了!?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这里就是一片纯白。”言珅说着环顾起四周,“她情况不算乐观,被药物影响到如今的地步,梦境是什么模样都正常。” 莫师呼了口气,接受了眼前的景象:“那接下来怎么办?” 眼下的情况,他想扔个什么到远处试探都做不到。 言珅也陷入了沉思,莫师见状灵光一现,对怀里的小老鼠道:“你用尾巴帮我们指个路好不好?” 小老鼠闻言翘起尾巴,看着十分顺从,尾巴尖在空中甩甩指向了两人左手边,并停在了这个方位。 莫师眼睛一亮,高兴地看向言珅:“没想到真的有用。我们走吧。” 言珅略有狐疑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小鼠指点的方向走上了半天,那或许算不上行走,脚下仿佛没有实际的陆地,两人像是在宇宙中漂浮,却又不像太空中会失重。 这里就像一个一切皆由心生的空间,只要你相信,什么都可以做到。 莫师甚至尝试着催眠自己是一只鸟类,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画卷中飞了起来。 然而,无论他们将自己的物种做出什么变化,赋予自己什么能力,眼前的景象确实无边无际的,始终是一片没有尽头、没有破绽的白。 莫师起初还胸有成竹,不知走了多久,此地没有白天黑夜的变化,在莫师心中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几天几夜,脚下不停地前进,却没有取得丝毫成果。 “怎么会……”终于,莫师停下了脚步,又一次看向小鼠,“可以再帮我们指一次方向吗?” 小鼠的尾巴尖在空中轻轻点了两下,似乎表示同意,接着像牛仔套圈一样,小小的尾巴再次在头顶旋转起来。 莫师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动作,最后,尾巴竟然又一次落在了左侧。 “什么!?”莫师忍不住惊呼出声,“我们刚刚走错了?” 言珅的眉越皱越紧:“不,没有。至少我们主观上没有走错。” 小鼠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两人的质疑,尾巴又一次开始旋转,片刻后落在了右侧。 “这……”莫师还没来得及说话,旋转再次开始。 前、后、左、右。三百六十度几乎都被她指了个遍,像是个失灵的指南针。 “她好像晕了。”最后,尾巴落回了言珅手心,一动不动了。 莫师不可思议地看向一动不动的小鼠尾巴:“怎么能耍我们?” “她已经是一只完全的鼠标了。”言珅摇了摇头。 莫师闻言表情又严肃起来,看向言珅手中小鼠的尾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金属化似乎又进了一步,连尾巴根也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办?”莫师皱紧了眉,“我觉得……留给我们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言珅点了点头:“你的能力……” 莫师闻言闭上眼睛,将自己拉入那片纯黑的梦境之中,黑色如夜幕笼罩了眼前的白色世界,四周非常干净,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施加干扰。 然而,过了许久,莫师依然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看见那片没有起伏的黑。 “没有用。”他睁开眼摇了摇头,“我什么都看不到,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有。” 白色回归视野正中,莫师稍微适应了片刻,却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听见言珅的答复。 他回过头,瞳孔骤然紧缩:“言珅?言珅!?” 偌大的 白色空间如同一片冰雪覆盖的荒原,除了白色再也没有其他色彩,而现在连言珅和小鼠也消失在了莫师眼里,这下更加丧失得彻底。 莫师的心跳瞬间加速,不知为何,这样空无的环境似乎比之前的沙漠、狭窄小巷更让他感到紧张。 除了慌乱、担忧,还有某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暗自蔓生,心里空落落的,他每呼唤一声,那呼唤声都像是在空荡荡的心房里回荡,越回荡越显得空旷。 他开始觉得全身发冷,心中无法控制的不安和恐惧有点像是孩子被独自一人丢在人来人往的广场,面对着未知而庞大的世界手无缚鸡之力。 渐渐地,莫师的声音减弱下来,因为在这一片凝滞的世界里,任何一点声音带来的都是更广阔的孤单,每听见一次声音都会让心脏发颤,他开始分辨不清自己叫喊的声音是大是小,分辨不清自己向哪个方向移动,也分辨不清自己的心跳、呼吸是快是慢。 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脚步越来越沉,眼前开始泛起黑点,像是老电视时常升起的雪花。 在那片模糊的雪花片里,莫师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见了其中如海市蜃楼般生出一片熟悉场景。 是一个高挑的身影,身边跟着那只莫师熟悉的巨兽。一人一兽相伴走着,在这茫然的空间中不知所向何方,走了许久似乎也没有走远。 莫师低头,意识到并非他们没有走远,而是自己正在跟着前行。 起初只是一副不知虚实的景象,接着,莫师耳边开始听见了声音,巨兽踏地的巨响、耳边的流水、风吹草动……一瞬间几乎把他拉回了言珅造梦中的景象。 莫师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奇迹般地快要忘干净了言珅造梦中的经历。 之前残存的记忆,就像是半梦半醒时含糊的感觉,在完全清醒过来以后便全然消匿。 对了,那个梦的结尾是什么来着? 莫师皱起了眉,思念电转,那场景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巨兽调转方向,撞碎了男子单薄的身体,像是撞碎一片浮云。 身体有种要失控的预兆,他忍不住大口呼吸,可是在这片空间中显得巨大的呼吸声更加令他发颤,他难以自控地试图抓住什么平复这种发疯的前兆,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能抓住的只有自己的衣摆。 透过薄薄的T恤,莫师知道自己已经汗透了衣服,他凭借仅存的常识捂住口鼻,逼着自己放缓呼吸,避免陷入呼吸性碱中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片黑暗中他似乎反而安心一些,就像躲回了自己的被窝,黑沉沉的十分安心。 直到心跳似乎有所平复,莫师才睁开眼睛,尝试着把刚刚不明缘由浮现出的噩梦景象吞噬掉。 可是……一次次尝试,那景象还是没有来到黑梦中。 “怎么可能?”莫师看着自己的手,一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能力失效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不属于梦境的声音。 “那不是梦。”那声音很单薄,莫师一下便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60. 梦中大雨 “言珅!?”莫师下意识喜出望外地叫出了声。 “是我,”言珅的声音听着飘近飘远,“你吃不掉你看到的东西,那不是噩梦,而是你的幻觉。” 闻言,莫师的心脏狠狠一跳:“什么?” “这是长期处于感官隔绝环境中会受到的影响。”言珅说,“缓过来了吗?缓过来就睁开眼。” 莫师有些紧张,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已经开始惧怕这片无边无际的白,惧怕这里的无声无息和毫无变化,更怕睁开眼后依然看不见言珅。 所幸,这次睁开眼,言珅就站在眼前。 见到那个身影的一刻,莫师的心脏重重落回了肚子里,他的表情一时有些扭曲,不知道是悲是喜:“太好了……” “怎么了?”言珅看着莫师那副表情,表情带着点熟悉的冰冷,然而莫师却隐约感觉到了那话语背后的温度。 “没事。”莫师摇了摇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梦境中也会出现幻觉吗?” “这里可能发生任何事。”言珅摇摇头,“想想你刚刚都做了什么吧。在这里想什么,或许都会成真。” 莫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如果他不相信,刚刚的幻觉就不会发生? 他为什么会看见那副场景?为什么会在看到言珅的一刻感到灭顶的恐慌。 难道是他太缺乏安全感? 言珅注意到他的神情:“这很复杂,不完全是主观意志能够转移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莫师又皱起了眉,“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甚至没有突破口。”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言珅说着看向莫师身上,“但我们身上还有些东西。” “什么?”莫师有种不妙的预感。 只见言珅伸出手,捏起他身上的T恤打量两下,摇摇头,又拾起他的手臂,摆了摆。 莫师想起言珅的能力:“你要拿我的手做什么?” 言珅看着他的掌纹,不知在想什么,声音从莫师低头处传来,听起来有些发闷:“你知道吗?转化噩梦需要两者的质量相当,不能太过悬殊,否则就无法成功。” “你你你想转化什么?” “炸弹?火药?这类武器,恐怕也只有人的一部分能够相当了吧。” 言珅说话时没有抬起头,反而捏着莫师的手指,好像检查开合度。 “我……你……”莫师余悸未消一波又起,脑袋有些转不过来,犹豫片刻后深深吸了口气,“好,你来吧!” 言珅抬头惊讶地看着他,只看见一张视死如归义无反顾的脸,莫师说道:“我坚持锻炼,手部灵活性也很强,转化成武器应该也是顶级的。” 他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准备,却只感觉到指尖一阵刺痛,接着就听见了一声轻笑:“好,我下次再来取。” 莫师闻言睁开眼睛,只见从自己指尖滴下的一滴鲜血悬浮在半空,和一根言珅拔下的发丝相互纠缠着,接着渐渐变形、抽象,由空中抽象的小点渐渐变得有拳头这样大,言珅一手撑着下巴,好像个设计师对着作品沉思。 在莫师惊讶的目光中,那滴血渐渐凝结成了一个圆球。 “拿着。”言珅简短地命令道,莫师闻言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然,然后呢?” “还有三秒爆炸。”言珅道。 “啊!?”莫师闻言灵魂几乎出窍,双手抖着将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那圆球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弧形,优美而快速地飞向了远处,最后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莫师有些咋舌:“这地方究竟有多大……” 他在心中数着秒,三秒后,在遥远的某处传来了一声巨响,接着是飘起的烟尘,传到了莫师和言珅鼻子下,带来一阵阵硝烟味道。 那味道不算好闻,莫师却忍不住多闻了几口,被困在这空无一物的地方,连一点气味也足以刺激濒临迷乱的神经。 “去看看?”过了一会,待烟尘稍散,莫师提议道。 两人向着爆炸处前行,言珅手中依然托着那只小鼠标,似乎是受到爆炸的惊扰,她的尾巴尖在虚空中摇摆了两下,好歹控制住了金属化的趋势。 不知走了多久,硝烟气息由淡转浓,又从浓转淡,眼前依然是白茫茫一片,连一个黑点也看不见。 “怎么会……”鼻息间的硝烟气息彻底散去,昭示着二人又远离了爆炸现场,莫师有些失望。 他环顾四周,再一次回头时,身后又一次空无一人。 熟悉的紧张和恐惧感攫住了他的心脏,这一次,他很快回忆起言珅的话:“是幻觉。” 莫师不自觉地把脑海里的声音念了出来,甚至不自觉间模仿着言珅的语调、神情,好像真的有人在耳边对他说这样的话。 “莫师!”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莫师被一声呼唤如锤子一般砸碎了梦境的外壳。 一张本不该如此焦急的脸颊映入眼帘,他没想到会在言珅脸上看见这幅神情,那种张皇完全不像这副坚硬的壳子应该出现的情绪,反而像是…… 像是莫师曾见证过,他流泪的那片芦苇荡。 只不过,那种脆弱只闪过了一瞬,就像是月亮圆缺一般,将阴影遮回了背面。 见莫师醒了过来,言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莫师忍不住想去触摸他的脉搏,又因为太过冒犯而收回了爪子。 “你……没事吧。”片刻后,莫师忍不住问道。 这句话却像爪子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莫师亲眼看见言珅后颈的肌肉绷紧,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像是炸毛的猫。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言珅说道,“这么一会,都两次了。” “我尽量避免……”莫师有些勉强道,心中却察觉的一丝蹊跷。 如果只是自己和之前一样出现了失神的症状,言珅的反应也应该和之前一样淡定平静,不至于比之前惊慌太多。 可是他刚刚那副神情……明显不是经历了一次重复的事故。 不知为何,莫师眼中又浮现出他在芦苇丛中孤零零的身影,怅 然若有所失,某种猜测渐渐成型。 他一把抓住了言珅的手,即使他的手指没有搭在言珅的脉搏上,也能感觉到言珅微微发冷的手,以及对方被抓住那一瞬间不寻常的应激反应。 他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木棍。 “言珅,你是不是也……” “就一瞬间。”言珅回答道,语气依然倔强,却遮挡不住底下的心虚。 莫师皱紧了眉,心中想到了某种威胁,说出口的却是:“一瞬间,就让你这么害怕吗?” 言珅微微眯起了眼,几乎像是一只在衡量猎物体型的猫。第一阶段的躲避,第二阶段的紧绷,第三阶段……似乎已经到了攻击前兆。 莫师见坏就收,正色说道:“如果你也出现了这种症状,是不是说明梦境对我们的影响在进一步恶化?” 言珅点了点头,稍微放松了肩颈。 “如果我们两人都迷失在这里……会怎样?”莫师话出口的瞬间,感觉自己曾经问过不少个一样的问题,“无论如何,一定不是什么好下场。” 言珅点了点头:“这里不是一片正常的梦境。” “看得出来。”莫师道。 “甚至可以说,这里已经是一片梦境的废墟了。”言珅道,“梦境受到外界影响,开始异化、崩溃,最终沦为现在的样子。” 莫师愣住了:“如果是这样,我们要怎么突破?” 如果眼前这片荒野就是梦境本身,他们要如何打破眼前的局面,又要去往哪里? 言珅看了莫师一眼,又回过头陷入了深思:“或许我们不该接下这个委托。” “怎么能这么说——”莫师话音未落,言珅伸手揪下了他头顶一撮头发。 接着,莫师见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神奇的景象再次出现,莫师的发丝升上了半空,和那滴鲜血纠缠着。 莫师看着空中那漂浮的黑点,觉得言珅的血液似乎比自己的更加鲜红一些,在白色背景的衬托下甚至仿佛在微微发光。 只是还没等他看得清楚,那黑点又一次失去了原本的形态,莫师以为他要将其再次变为某种武器,可那黑点越升越高,越铺展越广,终于渐渐成型。 莫师这下才看出,那竟然是一片乌云。 他转过头看向言珅,那人背对着抬起了头,看不清神情,只是那身影莫名勾起了莫师的某种回忆。 头顶的乌云传来轰隆作响,鼻息间弥漫着一阵淡淡的潮湿气味,胸口微微发闷。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话还未出口,头顶的大雨已经倾盆而下。 几乎只在一瞬间,如同瀑布临头,两人全身湿透。 莫师终于想起了他被勾起的回忆,是在沙漠中孟禛唤出的倾盆暴雨,与此时一般都落在两人头顶。 只是那次的雨带着久旱逢甘霖的欣喜,这一次却带着些乌云压顶的苦闷。 “我本来想变出些什么填满这里。”言珅的声音险些淹没在雨声中,像是录音机细小的呜咽,“但我变不出美梦。” 61. 伤口银河 莫师闻言心中一动,仿佛一根尖刺刺入了心脏,传来一阵阵微小而模糊的痛。 他摸不到那痛在哪里,好像伴随着雨声刺进心里。 最终,他看向身边雨中的身影,意识到是眼中在痛。 言珅回过头,看向莫师的目光与平日无异,永远像是极地万年不化的坚冰,看起来无色无味,低温低能,可在这大雨中,莫师却感受到了一丝寂寞。 好像他已经一个人在此地淋雨,过了许久。 “言珅。”他不知为何要叫对方的名字。 言珅稍微抬了抬眼,看向他,莫师福至心灵,继续说道:“这怎么不是美梦?” “什么?”言珅似乎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挑起了眉。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现在下了雨,这怎么不算是美梦呢?”莫师走上前一步,让自己身上散发的热量离言珅更近一些,“你把蟑螂变成芦苇荡,让城中村再次热闹起来……于我而言,都是美梦。” 言珅的瞳孔微微缩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师。 那个表情明明幅度不大,看起来却那样脆弱,仿佛冰块表面出现了雪花状的裂痕。 莫师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抓住了言珅垂落身侧发冷的手臂。 “真的。”莫师强调道,几乎凑到言珅身前,体温冲淡了雨水带来的寒冷。 言珅微微别过头,莫师没有看清他的脸,只听见一声轻笑:“这样吗……” 莫师有些诧异,言珅的反应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原来是这样。” “什么?”这回轮到莫师不明所以了,“原来是怎样?” 言珅抬起一只手,搭在莫师肩上,再抬头时竟然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谢谢。”他说道,“我明白了。” 莫师一个人静静地崩溃:“你明白什么了!?” 言珅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抬起头,头顶的乌云渐渐散去,大雨止息,世界恢复到了一片纯白。 莫师没有等到回答,却看见言珅的背影在白色虚空中晃了晃,接着他听见了两声轻咳,和一闪而过的血色。 “言珅!?”莫师急忙凑到身边,言珅的动作却更快,以看不清的速度把手藏到了身后。 “好像没什么用。”他看向头顶,身边的环境没有发生丝毫变化,落下的雨水不知去了哪里。 “你怎么了?”莫师的目光始终在言珅身上。 “能怎么?”言珅好像没事人一般道,“这可怎么办……” “你——”莫师气不打一处来,本想追问,却见言珅从怀里掏出了那只小鼠标。 莫师的目光瞬间凝重起来:“她的尾巴……” 两人视线下,小鼠的尾巴竟然已经几乎全部金属化,连尾巴尖也开始反射金属光泽。 “如果它完全变成金属,是不是就等于……”莫师道,语气有些发沉,“等于死亡?” 言珅目光不知看向哪里:“或许比那更差。毕竟还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从来没有过吗?”莫师有些着急,“现在怎么办?” 他说着,目光追向了言珅看的方向,一看去心里又是一震:“远处那是……” 只见,远处那本如雪原般一片洁白的世界似乎出现了一丝漏洞,如同汤圆被刺破,流出一点芝麻馅,远处的世界尽头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只是那黑点在越变越大,边缘也变得不再规整,像是被撕碎的纸张、砸碎的墙,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向外坍塌。 那个破洞背后只能看见无边的黑暗,和莫师梦中的黑暗如出一辙却又截然相反,同样的空无,同样的死寂,只是比莫师的黑梦更大、更广阔,那是真正的漫无边际,真正的太空。 危机临头,莫师什么也没问,一把拉住了言珅的手朝黑洞的反方向狂奔而去,在这片自由梦境中两人再一次飞也是的逃窜,只不过这一次,身后是要将他们吞噬的血盆大口。 “没有用的!”言珅想要挣脱莫师,耐不住莫师力气太大,最终忍无可忍地吼道。 “那也不能死在这里!”莫师的语气更加坚定,“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有。”言珅道。 莫师脚下像是被不存在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趔趄几步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言珅。 言珅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穷追不舍的黑洞,即使二人刚刚疯狂地奔逃,那黑洞似乎还是离他们近了许多。 “我刚刚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可我不想贸然行事。”言珅喘着气道,语气中的颤抖让莫师觉得有些不妙,“可是现在似乎别无他法了。” “到底是什么?”莫师皱起眉,只见言珅从头顶拽下一根发丝,在掌心快速凝成了一把锐利的刀刃。 他只听见言珅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接着,莫师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他目标明确毫无犹豫,那把刀高高地举起,又如一道闪电般刺进了小鼠的胸膛。 “言珅!?”莫师忍不住叫他,可是已经晚了。 锐利的刀刃切开了小鼠的金属外壳,然而并没有鲜血流出,莫师忍不住看向那道贯穿全身的伤口,其中竟然不是鲜红的血液,也不是白惨的骨头,而是—— 莫师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一时间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仿佛每一次看向言珅和孟禛的眼睛被拉进梦境的一刻,双脚离开地面、短暂失重,像是在宇宙中漂游又像是乘船穿越银河。 直到双脚再次落回地面,混乱一片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刚刚一刻一晃而过的伤口。 其中流动的竟然不是血液,而是一片与黑洞一般黑沉的夜色。 浓得像墨,又空无一物。 莫师心脏砰砰跳得很快,他第一反应便是转过身,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接着,他感觉一个轻飘飘的坚硬躯体靠了上来。 “言珅!?”感受到那肩胛骨的轮廓,莫师便认出了人,“你怎么样了!?” “有点晕。”言珅的声音又低又细,在莫师耳边仿若气声,“别动。” 莫师立即不敢乱动了,下意识化身树干,让言珅踏 踏实实地靠在自己身上,“怎么回事?能力用得太多了吗?” “只是转变太快,有点晃眼。”言珅说道,听起来像是嘴硬。 莫师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拆穿,只是稍微调整了下站姿,让言珅靠得更舒服些。 片刻后,言珅从莫师身上起来,莫师的视线也终于能够移开,终于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光线比刚刚纯白色的世界暗了不知多少,甚至一时看不清周围的陈设。 等到眼睛适应了此地的了亮度,莫师才发觉:“这里是……监狱?” 两人两侧整齐地陈列着一排监狱房间,竖着牢固密集的铁笼,在铁栏之后是更加黑暗的区域,甚至看不见其中的景象。 “至少比刚刚强。”言珅叹气道,“之前还是一片废墟,不要期待太高了。” “鼠标呢?”莫师突然想到。 言珅摇了摇头,在身上一通乱摸:“不在身边。” 莫师看向两侧,长长的走廊看起来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像一条无头无尾的无尽长廊。 “如果是这样……那大概只能是在牢房里了。” 他伸手摸上旁边牢房的铁栏,冰凉的触感传入手心,还带着点铁锈的斑驳。 “不过只要有实物,就都好说。”莫师说着,闭上了眼睛。 黑色再一次笼罩了视野,他的梦境被全部遮蔽,莫师集中精神,将全部感知都放在手心的触感和空气中潮湿、发霉的气味上。 终于,噩梦像是从黑色幕布背后探出了头,莫师的黑色梦中又一次出现了切实存在的轮廓。 坚固、老旧的牢门变成了一排排整齐排放的巧克力棒,莫师深呼吸一口,张大了嘴。 身体与梦境的空虚感得到缓解,甜滋滋的味道刺激着久未激活的味蕾,梦域之胃随着噩梦遭到吞噬,一点点饱满、鼓胀起来。 直到视野中的监狱栏杆被吞噬殆尽,莫师又将梦中的视野移向另一侧。 就在这时,一声呼唤打破梦的交界:“不能再吞了,莫师。” 言珅的声音低沉,莫师却听出那是大事不妙的征兆。他立刻睁开了眼,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大力,把他拉着向后退了一步。 “言珅?”莫师的话没来得及问出口,只感觉什么冰凉的东西略着自己脚边划过,像一条湿漉漉的绳索,又像一条冰冷的皮革。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真实品种。 待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消失,莫师才用气声询问道:“是蛇?” 言珅点了点头:“不妙,如果让蛇先找到鼠标……” 不必多说,莫师便想象到了那可怕的场景:“我们要快点了。” 说罢,他又要闭眼,言珅却一把拉住了他:“万一再放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怎么办?” “如果不吞噬的话,我们要怎么找到鼠标?” 言珅沉吟片刻,将手放到了嘴边,莫师却在第一时间握住了他骨骼分明的手腕。 “你不能再用能力了。”莫师道。 62. 一阵雷雨 言珅看向他:“怎么了?” “你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了!”莫师气不打一处来,“你感觉不到吗?” 言珅侧过头去轻声一笑:“总爱瞎操心。” 莫师反应不及,言珅已经将另一只手举到了嘴边,上齿下齿一合,鲜血如珠子般涌出。 “你——” 莫师的话被一阵外界传来的雷电轰鸣声打断。 他不由得抬头看向窗外,一束闪电恰在此刻劈落,照亮了他在黑暗中沉沦已久的眼睛,也照亮了身边漆黑一片的牢房。 这是……一阵雷雨。 他第一反应不是看向牢房里的东西,而是看向身边的言珅。 刚刚打破那层白色结界时言珅就已经摇摇欲坠,变换天气又是多大的消耗?他现在的体力还能支撑住吗? 莫师已经抬起双手准备接住言珅,却只接到了一只冷冰冰的手。 “愣着干什么?”那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肃,却和刚刚的笑意判若两人,听起来有些异常,“还不趁有光赶紧找鼠标?” “你怎么样!?”莫师一边暗自生气,一边又不得不顺从言珅的命令,一手扶着言珅一边快速向前移动着,在一次次雷光闪烁间将牢房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别小瞧我。”言珅道,“只是这点程度还不会怎么样。” “我看不然。”闪电下,言珅的脸更显苍白,莫师看了他一眼又回过了头,“等找到鼠标再算账。” 密不透光的监牢摇身一变成了雷电交加的古堡,光芒照亮了两侧牢房中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生物:蛇蝎、鹰鸠、狼豺不一而足,甚至还有某些现实中不存在的幻想怪物,只能存在于梦境中的违背生物学之物。 只是全都不是鼠标。 “怎么会……”莫师焦急起来,他们至少已经路过了几百间牢房,里面的东西竟然没有重样的,可都与他们寻找的目标相去甚远。 “难道在身后……”莫师回过头,却依然只看见了一片无尽的长廊。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恐怕都是一样——咳咳。”言珅话说到一半咳嗽了起来,莫师扶着他,感觉他的胸腔在阵阵发抖。 “言珅?!”莫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一束闪电刚好劈下,照亮了言珅嘴角残留的血迹。 “言珅!”莫师见状七魂没了三魄,怀疑队友受伤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流血又是一回事。 他低下头,举起言珅的手指,发现他的指尖还在流血,每一颗血珠都以违反物理学定律的方式飘向天空,随后幻化作闪电落下:“你一直在流血!?” “停下来。”莫师的语气有些颤抖,“这样继续下去根本没有尽头!” “我们需要照明。”言珅心知已经败露,没了遮掩的必要,语气大幅衰弱下去,却依然坚持。 “你死在这里难道就有结果了吗?”莫师的眉越皱越紧,他死死掐着言珅的手腕,似乎希望这样能够止血。 “能找到的。”言珅抬起眼看向莫师,他的目光几乎有些涣散,脸色很差显得更加虚弱,眼睛里的神态却依然固执,“我能感觉到,不远了。” “你怎么感觉到的?”莫师气得忍不住问,却心知言珅不会半途而废,只好转过身更快地搜寻过每一间牢房。 “不对,不对……”莫师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他没有继续抓着言珅,停在原地对于此刻的言珅而言可能是更好的方案,他没有空闲回头看,只有尽快找到鼠标…… “花枝鼠喜欢最小的房间!”言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一阵似乎难以止住的咳嗽。 莫师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每一声咳嗽都叫他心惊胆战,他急得问道:“没有小房间,每一个房间都一样大!” 言珅还在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没有力气回答,莫师却在话出口的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向一侧,随着闪电又一次劈落,光芒透过牢房上方开着的小窗射进走廊,在地上落下一闪而过的栅栏状影子。 除了牢门,还有一个地方也被重重铁栏保护。 莫师抬起了头,看向牢房中那扇最小的“牢门”。是牢房中头顶的透气窗! 又是一阵闪电劈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那些短小的栏杆之后隐约浮现。 莫师不记得她刚刚在不在这里,可是这一次那个身影异常清晰,好像她自始至终都站在同样的地方乖乖等待什么。 “原来如此……”莫师的心跳激动地加快,他深呼吸闭上了眼睛,眼前的牢门再一次变作巧克力棒,他没有时间品尝滋味,用最快速度将其吞噬,就在他吃光了所有的巧克力棍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如炮弹一般发射进了他的怀里。 “言珅,找到了!”他睁开眼睛,大声喊道。 窗外,轰隆隆作响的滚滚雷云渐渐消声,莫师怀揣着怀里的小球,手指轻轻摸上她的脊背,一阵温热的毛绒触感传达到指尖,让莫师一时感到不甚真实。 他急匆匆地回过头,没了恐怖片氛围加持,整条走廊变得异常平静。 手心里的小鼠起初全身紧绷,渐渐地在莫师手中恢复了些许平静,随着她的状态好转,牢房中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好像到了白天,日光透过那小小的窗口洒了进来。 莫师终于看清了此地的全貌,牢房中奇形怪状的恐怖怪物渐渐消失,只剩下一间间空房。 言珅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莫师松了口气叫他:“言珅,你没事吧?” 那人却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像是被冰冻了一样,看见莫师手中端来的鼠标也毫无波澜。 莫师的反应从起初的惊喜慢慢变得凝重。 言珅的反应不对劲。 他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言珅身前,手扶上言珅手臂的一刻,面前的身体如失去了重心一般向莫师倾倒而来。 他手速很快,将小鼠往怀里一揣,两只手一起接住了倒下的男人。 那人的骨骼太过分明,硌得莫师有些发痛,虽然体重不重,但失去了意识的人却死沉,莫师尽力把他的姿势调整的舒服一点 ,怀里的小鼠见状探头探脑,从莫师怀里抓着一颗颗纽扣爬了出来,立在莫师肩头。 “你……”莫师没有时间去顾及乱窜的小鼠,“别乱跑,求你了。” 小鼠不知听没听懂,在莫师肩头站着,鼻尖好奇地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周围的环境似乎安全了下来,莫师干脆席地而坐,让昏迷的言珅靠在自己怀里,思考着对策。 “让你不要再用能力了你不听,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怎么样’?”莫师小声嘟囔着。 怀里的身体连呼吸的幅度都微乎其微,却在莫师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手指痉挛似的抽动了两下。 这动作把莫师吓得够呛,他立即坐直身体,忍不住用手去探言珅的鼻息:“言珅,言珅!?” 怀里的男人表情变得痛苦,不像是忍耐身体不适,反而像是梦中遭遇了什么。 看见那皱起的眉,莫师心里有些发涩,他想起了言珅身上背负的副作用。 “做噩梦了吗……”他喃喃着,接着闭上了眼。 黑暗的宇宙中声音消散,他一步步向前,接着,一片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茂密的芦苇荡,瘦削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那人敏锐地回过了头:“谁!” 莫师下意识停下脚步:“我是莫师。” 那个言珅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看见莫师的一刻表情先是有些困惑,接着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 “我又做噩梦了吗……” “你……你知道啊。”莫师有点尴尬,吞回了一肚子准备说的哄小孩的谎言,“那我帮你把噩梦吃掉吧。” 言珅闻言一步步走到他眼前,莫师却发现他和自己熟悉的言珅有些不同。 这张脸还没有言珅那样瘦削,带着点年轻人的胶原蛋白,神情也不像言珅那么冰冷。 “你吃掉我的噩梦?”言珅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莫师的胸口。 这场景似曾相识,莫师察觉有些不对劲,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对,我们在鼠标梦里,还记得吗?” 言珅没有回答莫师的话,表情却明显有些疑惑。 那堪称清澈的眼神更加让莫师确认:这绝不是他熟悉的言珅。 “言珅,今年是哪年?现在是什么时候?” 莫师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的问话,听到这句提问的言珅却脸色大变。 他的手发起抖来,全身紧绷像是意欲进攻的动物,莫师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说错了,也不知道他是气得还是怕得。 他想要问一句“你怎么了”,可还没出口,只感觉刚刚戳在胸口的力倏然加大。 那根手指纤细得像身边飘荡的芦苇,以抵在他胸口的力道,莫师有些害怕言珅会伤到自己的指头。 于是他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后脚没有踩到地面,接着便是强烈的失重感,他在惊愕和不可置信中向下坠落,眼中只剩下那个芦苇丛中孤零零的身影。 那张脸上写着一种莫师看不懂的神情。 63. 珍贵之物 介于悲悯和愧疚之间,像是该出现在绘神画卷上的五官,明明冰冷得令人胆颤,想要忘却却又恍惚间被水流缠身。 莫师咬紧了牙关,一阵强烈的求生欲逼着他从这阵失神中抽离,在无限坠落的黑暗中他举起了手,对准头顶那片不知何年何月、亦真亦假的梦境。 没有味道,像是咬了一口稻草,嘴巴微微发酸。 那片芦苇荡、那个其中的身影烟消云散,和所有被吞噬掉的梦境一样,只剩残渣。 下坠却没有结束,莫师闭上了眼睛,正在全力思索如何求生时,一只手从背后拦住了他下坠的趋势。 “言珅?”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搭上他的腰椎,莫师一瞬间认出了人。 被那只手托住的瞬间,下落停止,失重感消失,世界恢复了一片宁静的黑暗。 “抱歉。”言珅的声音轻轻道,似乎有些恍惚,莫师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凑上前看着他的眼睛。 言珅的眼角微微下垂,看着有些无精打采,那双平日里冷静犀利的眼似乎覆盖着一层雾气,让莫师看不太清楚。 莫师敏锐地察觉到言珅此时此刻的状态并未完全恢复,他手上的力道缓和了些,轻声道:“言珅,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言珅抬起了眼,这微小的动作对他而言似乎都有些吃力,他像是奔波劳顿了许久的旅人,眼神发直,眼皮沉重地想要遮上。 “……莫师?”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像是刚刚从梦中醒来,“怎么样了?” “鼠标找到了。”莫师道,“你状态不太好,我都说了不能滥用能力。” 在莫师惊讶的目光中,言珅缓缓点了点头:“嗯。” “你……是不是还是很累?”莫师的语气柔了下来,像是对待孩子,“我记得在梦里做梦,就能出梦了。你想离开这里吗?” 言珅没有说话,却摇了摇头。 莫师一时不知怎样是好,感觉言珅的身体在自己眼前摇摇晃晃,干脆手轻轻一揽,将人揽得向前一倒,倒进了怀里。 “莫师……”言珅趴在莫师的肩头,嘴里喃喃着什么,莫师没有停的太分明,只有一句话听了进去,“对不起。” 他本想笑笑说“没关系”,可话到嘴头却觉得有些奇怪。 言珅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硬要说也就是不听他的劝告,强行滥用能力导致此刻反噬,可言珅不是会为这种事感到抱歉的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还沉浸在那段噩梦里,嘴里颠三倒四,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服用了什么吐真剂。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莫师心中悄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太道德,但……他是在百爪挠心地想知道。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免得惊扰言珅此刻的梦境:“你要对莫师道歉吗?” “对。”言珅的声音回答道。 似乎有效,莫师心里空了一拍,跳得杂乱。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言珅立刻回答了两个字,莫师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到,却半天没有等到后文。 “因为什么?” “因为……”依旧只有两个字,接着,言珅就像是昏迷了一般,再也没了后文。 莫师恨恨地握紧了拳头,气又不知往何处撒,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拳松开,轻轻拍拍言珅的背。 男人突出的脊骨在他的手掌下,像一条蛇,硌得他有些不舒服。 安静下来,莫师又听见了自己的心音,和言珅的交织在一起,一个重而有力,一个则显得有些散乱。 “言珅。”他又试探着叫了声。 “嗯?”言珅迷迷糊糊地回应他。 “莫师是什么人?” 言珅沉默了一会,就当莫师以为他又要昏过去了:“是……” “是我的。” 莫师只觉心脏又开始一下一下蹦得吵闹。 “是你的?”他在等言珅的后半句,是言珅的什么?朋友?宠物? “是我的。”言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留莫师在原地变成了一块木头。 “莫师?” “嗯?”莫师答应了一声,还沉浸在刚刚那句话的巨大刺激之中,回过神才意识到言珅的语气不再迷蒙混沌,变回了以往的清醒。 他低下头,只见言珅用一种无语的表情看着他,一边向后撤了一步,最后似乎没有办法:“下次有这种情况,不要傻站着,把我叫醒就好。” 莫师干咳了声:“他们说不能叫醒梦游的人。” “你觉得我在梦游?”言珅挑了挑眉。 莫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依然苍白得像纸,精神却明显比刚刚好了许多。 “有点……像?” 言珅皱皱眉:“我怎么会梦游,我可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莫师赶忙问道:“你是?” “我可是有能力控制梦境。”言珅拐了弯接上,听起来顺当合理,但莫师明显感觉到这并非他原本的意思。 “别浪费时间了。”言珅道,“出去说。” 他就要转身,莫师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言珅。” 对于言珅来说,想要进出这片空间大概也就一个眨眼的事,被莫师抓住后他却真就没有原地消失,大发善心地问了句:“怎么?” “能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的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 言珅闻言气得笑了一声,回过头看向莫师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是真的就可以吗?我还真的很想让你变回一只貘呢。” “如果你真的很想……”莫师说着低下了头,看看自己修长的手指、修长的腿、匀称的身材、一米九的身高,最后下定决心一咬牙一跺脚,“也不是不行。” 言珅:…… 莫师以为他这是绝不开口的意思,失望道:“算——” “我做错了一件事。”言珅说道,语气依然冷静,只是比平时更沉一些,“我太自以为是了,做错事让别人很难过,我也得到了惩罚。” “什么惩罚?”莫师闻言很焦急,“伤在哪里?” “你以为是□□吗 ?”言珅莫名其妙道,“没有什么刑罚,只是……被罚没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莫师还要追问,言珅却抬起眼看着他:“满足好奇心了?” “我……” 言珅的目光却看向了黑梦之外:“时间紧张,先把这次委托解决掉。” “出去之后你会告诉我全部吗?”莫师紧张地问。 “可能吧。”言珅最后回头看了眼莫师,“差不多到时候了。” 那个目光像一对钩子,刺进了莫师心里。 他忍不住追着,一睁眼回到了鼠标的梦里。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目瞪口呆,鼠标在他手心里不住地挣扎,莫师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挡住了鼠标的视线。 “怎么会变成这样?”言珅的声音眼里地从身后传来,语气变得不善。 “一眨眼就……” 莫师看向身前可怖的场景,又把鼠标抱得牢了一些。 只见阳光升起,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走廊,此刻,走廊发生了变化,不再看不到边,一扇门正正立在尽头,门缝敞开着,似乎只要能够抵达对面,就能从这间灰暗牢房中逃出生天。 然而,走向大门的一路上却铺满了荆棘。 那是一片绿色的荆棘,像是童话故事中的景象,还点缀着朵朵红白交间的花朵。 只是仔细一看,那些哪里是花朵,而是一个个失去了生机的小小身体。 一只又一只雪白的花枝鼠身体被尖刺贯穿,鲜血从伤口处涌出,从胸口到四肢,染红了它们本身白色的毛发。 乍一看,就像一片花丛。 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莫师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忍不住反胃。 荆棘铺天盖地,阻挡了他们眼前的全部去路。 莫师深吸口气,把鼠标递给身边的言珅,立刻闭上眼睛,把手心对准了眼前这片地狱般的图景。 视野中出现了这片荆棘,他满心只想尽快将其消灭,不管不顾地张开了嘴。 梦中翻涌出一种血腥的气味,分不清是小鼠的血气还是梦中被刺痛的幻觉,莫师忍着恶心,风卷残云般吸食了面前所有的荆棘。 以他进食的速度,这片走廊中的东西理应很快彻底消失,然而不知为何,莫师只觉得嘴中的荆棘越吃越多,最终甚至让他感觉到了饱腹感,进而有些反胃的胃疼。 直到言珅拦住了他,莫师喘着气睁开眼睛,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那些被他吃掉的荆棘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地生长了出来。 几乎只有一秒,空空荡荡的走廊就又被堵满。 “怎么会……”莫师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他还想继续吞噬,却被言珅抓住了手臂。 “没用的。”言珅摇了摇头,“不要跟梦境打消耗战。” 莫师呼了口气:“现在怎么办?我们根本过不去。” 他回过头,身后的走廊不知何时消失,只留下了一堵堵死的墙,莫师向后退半步就碰了壁,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而眼前的荆棘不仅没有减少的趋势,甚至还在继续生长,渐渐长到了莫师和言珅面前。 64. 自我牺牲 两人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莫师听见身边人轻轻吸了口冷气,但他已经无法转头,只是余光看见一抹血色。 “言珅!” 言珅将小鼠揣进了怀里,他比莫师身量薄上一些,渐渐地,莫师已经和荆棘发生了亲密接触,他不敢动弹,只能一点点感觉到那尖刺的压力不断增大,最终如针刺一般,刺破了皮肤。 言珅“啧”了声,莫师看出他要使用能力,却无法阻止。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言珅胸口像子弹一般弹了出去。 “鼠标!?”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个小小的影子竟然直直扎进了荆棘丛里,一去不返。 所幸她身材很小,恰好能通过荆棘围成的一个个人无法穿过的洞。 尽管如此,还是难免产生刮蹭,很快小鼠如汤圆一般纯白的身体上出现了几道鲜红的血迹。 “她怎么敢冲出去的?!”莫师一边尽力向身后的墙上挤,一边看着鼠标一路向前冲,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 “别乱动。”言珅告诫道,“荆棘的生长轨迹不可控,现在吞噬反而可能伤到她。” “可是她已经……”莫师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不觉间,鼠标几乎全身浴血。 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脚步一刻不停,甚至颇有越挫越勇的架势。 莫师甚至眼睁睁看着一根尖刺撕裂了她的后背,鲜血淋漓洒在地面,却好像让那荆棘更加茂密。 莫师和言珅身上也多了许多伤口,可是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小鼠的行动轨迹,心跳跳得飞快,就连自己身上的疼痛也暂且忽略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小鼠的能量好像即将耗尽,莫师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身体在落地时一歪,她的爪子好像受了严重的伤,接下来的步子都一瘸一拐,看起来力不从心。 莫师狠狠捏了一把汗,却见她竟然继续一步一步顽强地爬着。 只是身体已经无力躲避两边的利器,鲜血已经流满了,渐渐看不出原本的毛色。 终于,她的前爪踏出了荆棘的范畴。 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想要回头,却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就在她回身到一般时,整个身体像汽车一样侧翻,倒在了门缝里。 “鼠标!”莫师忍不住大声喊道,他再也顾不了这么多,闭上眼睛要吃掉眼前的荆棘,可还没等他动作,眼前的荆棘就一点点枯萎、畏缩,尖刺不再坚硬,藤蔓不再茂密,最终化作了一地枯藤。 莫师和言珅顾不得自己,大跨步地迈过地面上所有荆棘,跑到了鼠标身边。 “梦境没有坍塌。”莫师说道,“还来得及。” 就在他们跑到门口时,鼠标的身体却凭空消失在了门缝之间。 两扇腐坏的木门相互遮蔽,地面上的阴影里,本该躺在那里的鼠标没了踪迹,只留下一地血迹。 “怎么会……”莫师有些呆滞,言珅一把推开了木门。 耀眼的白光从推开的门中射出,两人眼前瞬间被这片白光笼罩,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莫师急忙闭上了眼睛,直到仿佛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散去,他听见了言珅有些严肃的声音。 “又到了新场景。” 莫师睁开眼睛,眼前被一片白色笼罩,他一时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最初那片漫无边际的白色里。 仔细一看,两人似乎身处一间实验室。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警告标志,从设备、器材判断,这里似乎不是一般的实验室。 “她的梦境是闯关制吗?”莫师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无限流?白鼠黑鼠向前冲?” “你发现了吗?”言珅说道,每一次变换场景,都是以她的牺牲为契机。 “……什么?”莫师闻言一愣。 接着他回忆了片刻,正如言珅所说,在他们进入牢房之前,是言珅剖开了小鼠的身体。在牢房中,又是小鼠闯过了层层荆棘。 “这代表什么?”莫师问道,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总是想要牺牲自己。” “……自毁倾向?”莫师问道,言珅的表情似乎不太妙,“虽然……但是,她出现这种倾向也是很有可能的,只要我们吃掉她的噩梦——” “没有那么简单。”言珅问道,“这里的梦是没有尽头的。” 见莫师没有完全理解,言珅又继续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梦境中我们最后也要杀死她,下一个也要……没有尽头,就像那些荆棘一样,即使你全部吃掉,它们也还会长出来。” 莫师想了想,感到一阵绝望。 像言珅说的,这种自毁倾向,甚至是自杀的意念已经像那些除不尽的荆棘一般深种进了女孩的心里,她甚至在自己的梦境中将自己的死亡合理化,就连外力的吞噬也没有用。 莫师还是不死心:“如果吞噬掉她的噩梦本源呢?” “可她的噩梦本源不会消失。”言珅道,“和我们之前接触到的患者都不一样。兔子先生已经辞职了,蓝鲸先生遭遇的网暴也已经结束,他们的阴影只存在于噩梦之中。” “可是她不一样,她的噩梦本源……恐怕永远也不会消失了。你可以吃掉她的噩梦本源,却没有办法吃掉让她现实中的病症。” 莫师静静地听着,这还是他成为噩梦治疗师以来第一次感到这样无力。 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言珅似乎感受到他的失落,走来拍拍他的肩膀。 “那我们……难道连瓦解这座梦境都没有办法吗?”莫师看着言珅的眼睛,目光炙热泛红,“只是想让她再做一个美梦,难道也没有办法吗?” 言珅似乎被他问得愣住了片刻。他沉吟了片刻道:“不,或许还有个办法。但……” “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去做。”莫师急切道。 言珅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不知道为何竟笑了一下。 “的确需要你吃掉不少东西。” 莫师点点头:“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这层梦境。”言珅摇了摇头,“我 们要抓住下一个梦境交集的时机,那时,一个个梦境就会变成独立的个体出现在你的黑梦中。” 莫师点点头:“那时候,就由我来把它们全部吃掉。” 言珅点了点头:“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两人一起把目光投向眼前那扇门,莫师环顾了下四周空无一物的环境:“真正的谜题就在这扇门之后吧。” 隔着那扇沉重的门,两人似乎隐约听见了一阵阵激烈的碰撞声。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相互摩擦,仔细一听令人牙齿发酸。 莫师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言珅走在他身前,推开了眼前沉重的铁门。 随后,言珅的动作停下了,莫师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阴影更深,试探着:“言珅?” 言珅没有说话:“你……做好准备。” 莫师比言珅高几厘米,稍稍上前一步,便看见了被言珅挡在身前的图景。 一瞬间,他全身汗毛乍竖,毛骨悚然。 双眼死死闭上,试图逃避自己见到的景象,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简直比一切恐怖片还要刺激,尤其对于两个类型来说:害怕老鼠的人,和老鼠。 只见眼前的培养箱密密麻麻如同蜂巢,每一个都正对着房间正中。 莫师和言珅推开门以后,目光直直地对上了房间对面的一整排墙,每一只箱子的观察口都像睁大的眼睛一样盯着两人。 而在那一双双眼睛里,每一只箱子中都有一只老鼠。 有些活着,有些看起来已经死了,有些则鉴于两者之间,不死不活地苟延残喘着。 与之相办的是鲜血、伤口和肮脏的呕吐物,使得整间实验室仿佛炼狱一般可怕。 “言,言珅……”莫师的手扶到了言珅肩头,极其恐惧却又逼迫着自己:“你往前走。” 隔着肩头的衣服,言珅都能感觉到莫师的掌心冰凉微微汗湿:“你确定?” 耳边的声音像是电钻一样钻进脑袋里。那是无数只老鼠啃咬、抓挠笼子的声音。 它们啃咬得牙齿脱落,抓挠得指骨断裂却依然不会停下,在透明却极其牢固的玻璃上留下了一道一道鲜红的血迹。 一次次地流血,一次次地伤痛惨烈,随即是惨叫和挣扎。 莫师只是听着都头皮发麻,那声音实在悲惨到了极致,痛到了极致,让人不忍直视。 可如果他们都不敢直视,又还有谁能解开这座噩梦呢? “走,走吧。”莫师强自镇定,走到房间正中,他知道自己再次睁开眼又将看见更加恐怖的场景,这次甚至是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可是……他不能逃避。 睁开眼的一瞬间,那种诡异又凄惨的景象如设想中一般映入眼帘,莫师只觉得胸口翻涌,他几乎要呕吐,在梦中却又没的可吐。 “这是什么意思?”莫师语无伦次地询问言珅。 “实验室……小白鼠……”言珅的声音听起来也极其低沉,像闭口葫芦一样发闷,“这或许才是她心中自己的样子。” 65. 一口鲜血 莫师深呼吸几口气,尝试把反胃与恐惧压回胃里。 “现在怎么办?”他尝试着调整了一下心态,问道,“这里有这么多白鼠,哪个是真正的梦灵?” 言珅垂眸思索了片刻:“这里的本质仍然是一片噩梦,那就可以用我的能力。” “怎么用?”莫师有些惊异。 “我可以让梦境发生变化,却没有办法改变梦灵的形态。”言珅说着,伸出了手。 他的手刚刚举起,就被莫师紧紧握住:“不行,你刚刚已经透支太多了!” 言珅哭笑不得地看着莫师:“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你怎么这么在意?” “什么叫不舒服而已?”莫师有些无奈,“难道你自己都不会觉得难受吗?” “梦境中短暂的疼痛,其实只是属于这座梦境的一部分。”言珅说道,“离开这座梦境后就会自然消散,像是醒来一样。” 莫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时竟然无法反驳:“即使如此……” 言珅对他笑了一下:“这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很难理解。” 莫师点点头:“我不知道……” 言珅就要把手抽出来,莫师却说:“可是我不想你难受,即使只是在梦里。” 言珅闻言抬起了头,对面,莫师的眼神直接又干净,直直地看着言珅,看得言珅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啰嗦。”片刻后,言珅说道,“你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既然你的转化没法影响梦灵,我的能力应该也不会。”莫师道,“让我来。” “不行。”言珅的拒绝斩钉截铁。 “为什么?”莫师不理解,“我的能力不像你一样会被透支。” 言珅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 “你想说什么?”莫师看着他。 “……算了。”言珅皱了皱眉,“我们一人处理一半。” 莫师稍微回过神来,意识到言珅的拒绝有些突兀,似乎不是因为什么客观限制,反而像是……脱口而出的担心。 “好。”莫师松开了言珅的手,“你……不要硬撑。” “都说了没事。”言珅皱皱眉。随即转过身,只给莫师留下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莫师深吸口气,转过身闭上了眼睛,一切感官沉没入黑暗之前,最后听见了一声响指。 黑色梦境中一如既往的宁静空旷,每次来到这里他都难免感到一丝孤独。 这里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和触感,只有一望无际的空无,等待着某种更为灰暗的事物浮现。 莫师把目光放远,让自己的黑梦与那片噩梦相互交融,直至其中出现了一些黑色的影子。 他正要开口吞噬,动作却倏然一顿,因为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不是老鼠抓挠、尖叫的声音,而是人声。 “今天的药……” “会有点痛……” “实在受不了……” 男女都有,有的很简单,有的听起来则有些于心不忍。 背景音很嘈杂,莫师听见了轮子转动的声音、人来去匆匆的脚步声和……一些恸哭、呻吟。 眼前的景象渐渐明晰了,一只又一只鲜血淋漓的白鼠浮现,一个挨着一个,相互堆叠、累加,渐渐地越积越多,好像一座小山。 而在这座小山背后,出现了一堵白惨惨的墙,同样刺眼的白色灯光照亮了墙前墙后的景象,那些声音从那面墙后传来,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酸。 莫师闭上了眼睛,他很想把隐约浮现的噩梦本源一起吃掉,然而还为时过早。 真正的噩梦本源似乎在那堵墙壁后面,还未完全浮现。 眼前的小鼠在莫师的想象中渐渐幻变,成了一颗颗裹着白糖的山楂,吃进嘴里泛着绵绵的甜。 不知吃了多久,直到那白糖似乎都在嘴里泛出苦味,那些噩梦才被吞噬殆尽,莫师轻轻睁开眼睛。 身边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入刚刚封闭的感官,原本那些小鼠挣扎的声音消失了,却听见身后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的动作比脑子还快,第一时间回过身凑到言珅身边,一只手在人背后虚虚围着,没有碰到,却隐约被无风自动的衣摆扫了几下。 他知道无论问什么言珅只会回答一句“没事”,干脆什么也不问,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言珅的脸色很差,眼睛不太聚焦,身体有些晃,端在身前的手剧烈地抖着。 莫师满脸担忧地看着言珅,又回过头看看呀眼前,一时瞠目结舌。 言珅身前的一面墙上原本都是奄奄一息的小鼠,此刻已经都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冰冷器物——针管、输液袋、手术刀…… 每一样物什都在冰冷的灯光之下反射着尖锐的光芒,像一根根针、一把把刀子插进眼里。 比这些光芒更加尖锐的是耳边一声压过一声的咳嗽。 言珅咳得很克制,像是把每一声震动,每一次气管的痉挛都压进胸口,整个人微微蜷着,像个收缩起来的小动物,胸口的起伏、身体的颤抖都尽可能缩到最小,不要让人看出一点痕迹。 可这里实在太安静了,所以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把声音压低,身体缩小,咳嗽气喘的声音还是清楚地回荡在这间不大的实验室里。 言珅咳着咳着身体便开始摇晃,莫师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把他接住,让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倒在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似乎完全没有了力气,那双咳得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眼莫师,目光又倔又痛苦,蒙着一层水气,又显得有些可怜、有些脆弱。 他咳得厉害,似乎有一口气卡在肺里怎么也吐不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师扶他的动作也慢慢变成了把他整个人接在怀里。 言珅只看了莫师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把整张脸又藏到阴影当中。 然而他此刻对于莫师而言可谓手无缚鸡之力,莫师只消轻轻低下头,抬起他的下巴就能看清他的状态。 那张清瘦的脸上眉毛紧紧压着,虽然没有出声,但不难看出他正 在忍受着某种痛苦,眼睛中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迷茫,似乎有些失神。 莫师有些慌了:“言珅,言珅!?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言珅挣扎着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莫师的手臂,似乎在示意他不要紧张。 “啧。”莫师皱了皱眉,都到了这个时候,某人竟然还要强撑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我都说了你不能再……”莫师说着,却见怀里的人摇了摇头。 接着那双眉压得更深了,眉间压出了纹路,好像某种痛楚沿着细纹刻进了他的身体里。 莫师感觉到言珅出了一身冷汗,然而一直虚脱无力的身体像是出水的鱼,剧烈地挣扎起来。莫师急忙调整了手上的姿势,顺着言珅的力,让他站得更直一些。 言珅似乎想要垂下头,头深深地垂着像是想埋进胸口里,莫师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一只冰冷潮湿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莫师想不到言珅还有这样不小的力气,那只手随着每一次咳嗽都握得更紧一些,指甲像是要掐进莫师肉里,他来不及吃痛,言珅的身体像是落叶一样抖得厉害,莫师从未见过人像这样抖过,像是触了电。 言珅的身体倏然一顿,像是被石化,只有手上的力气没有散去,莫师没看清楚,只见言珅身体猛地一抖,接着吐了一地鲜血。 “言珅!?”莫师第一次见人吐这么多血,霎时间心脏漏拍,汗毛竖了一身。 他感觉到手上的力气渐渐散了,那只手轻轻松开,接着言珅的身体又晃了两下,他立刻去接。 揽住言珅的腰时,那人稍微侧过头来,嘴巴凑到莫师耳边,呼出的气带着点冰冷的血腥。 “没事了。”他听见了言珅用沙哑的嗓音这样说道。 “哪里没事!?”莫师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生理性的泪水被那人随意一抹,只留下一副通红的眼眶,里面的目光倒还清楚,看来精神尚存。 言珅扶着莫师的身体又缓了一会,站直身体,手握成拳状在胸口接近心脏的位置重重按了两下,看得莫师有些害怕,担心他把自己单薄的身体捅穿。 他清了清嗓子:“跟你说了,怎么还要大惊小怪?” “任谁看了这一幕都会害怕的吧!?”莫师见他还能说话,心稍微平复了一些,“你感觉怎么样?胸口疼?” 莫师说着握住了言珅在胸口撵来撵去的手,隔着手背都能感觉到一手的冷汗,看起来疼得不轻。 可这人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连句话都不会说,除了身体反应,他就像一具无悲无喜的冰雕,好像千刀万剐对他而言也只是不痛不痒。 言珅看了眼他焦急的样子,伸手拨了拨他凌乱的头发,柔下嗓音安抚:“好了,不要担心,你看我不是还好好的吗?” “言珅。”莫师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有些深,“你把自己当做什么?” 言珅被他问得有点楞,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觉今天这茬不太好过。 “你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吗?” 66. 仿若神祇 “你在说什么?”言珅笑得有点勉强。 “你难道不知道吗?”莫师皱起了眉,“明明低血糖胃疼了也不好好吃饭,把自己当成工具不管不顾地使用能力……这具身体、你的感受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可以随手抛弃的消耗品吗?” 言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张张嘴却没有反驳。 见他这样,莫师哑然。他的指责中有不少气话的成分,毕竟正常人谁会这样对待自己?可言珅的反应如此反常,倒好像沉默认下了他的揣测。 莫师甚至感觉言珅一点一点垂下了头,目光有些不明的晦暗。 “算了。”莫师心中升起了种一样的感觉,好像要小事化大,“出去再说。” “你说得没错。”然而,言珅却突然声音冷清地说,“这具身体对我而言并没多珍贵,不仅是我,孟禛也一样。” 莫师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却一时没有敢回头去看言珅的神情,他莫名感到背后一阵发冷,似乎有两道目光如箭一般射到背上。 他也没有看到身后梦境的一角开始发生的细微变化,几颗灰尘突然震动起来,在空气中如跃动的黑点一般来回闪烁,仿佛画面出了故障的电脑,那故障的范围越来越大了,墙壁线条也开始了抖动,像是一副变得抽象的挂画。 言珅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向前躲避,反而定定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着那阵扰动袭来,将他也吞噬其中。 “莫师,闭上眼睛。”言珅说道,“噩梦本源显现了。” 莫师只觉背后那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悄然消失,话题变化得太快,他却依然没有反抗,第一时间遵从指令了。 果然如言珅所说,这一次噩梦本源几乎自发地涌现在莫师眼中,强烈得不容忽视。 那些尖锐的物体,针管、手术刀、灯光透过白惨惨的墙壁露出了个轮廓,莫师来不及多想,张开了梦境之口。 未经烹饪的噩梦口感破碎而尖刻,像是生吞了一把玻璃碎片,把喉咙、胃口割得鲜血淋漓,一阵剧烈的疼痛与冰冷在莫师胸口、胃里盘桓,像是被人在胸口插了一把尖刀,不住地绞痛。 他无暇仔细平复,待到消化了便立即睁开眼睛,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他直觉地伸出双手,一个热乎乎软乎乎的毛茸茸团子直直落进了他的手心里。 莫师低下头,看见了一只目光灵动的小鼠:“鼠标……?” 他有些犹豫,因为那小鼠看着比之前的鼠标精神许多,毛发也更加柔顺。 然而,就在这时,他只感觉脚下一空,身体突然失去了着落。 突如其然的失重感拉扯着他向下坠,身体在半空失去了平衡,他第一反应是回过头:“言珅!” 身后没有人回应,他挣扎着试图在空中扭转身体方向,还没转过来,一只冰冷的手贴到了他背上。 身体在疯狂的下坠中像是无法自控的落叶,心脏跳得厉害,甚至连外界的触感都变得不甚真实。 他只听见言珅用严肃的声音简单道:“梦境坍塌了,你先醒来,把孟禛带进来。” “什——” “我留在这里打开入口,快去!”言珅的声音急迫而不容违抗。 莫师咬咬牙,不再犹豫:“好,等着我!” 他不再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了仿佛冰花一寸一寸冻结的声音,刺骨的寒气刺入背脊,余光隐约扫见了身边的冰白色。 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已经闭上了双眼。 - 孟禛在病床门口的候诊椅子上睁开眼睛,身体不知为何轻轻摇晃了下。 他看看自己的手,指尖处颜色莫名有些发青,失去了知觉,像是一块坏死掉的组织。 他把手举起对着灯光,微微出神,平日脸上和煦的笑容消失了,留下淡淡的平静。 在他身边,坐着几个目光呆滞的病人,他们似乎失去了自己控制面部肌肉的能力,没个人都面无表情,双目无神,似乎已经半晕厥。 “孟禛!”他突然听见病房里传来一声呼唤。 孟禛很快起了身,然而他不知为何状态奇差,脸色苍白得像雪,近乎透明,似乎稍稍一动就会融化。 在莫师出来之前,他双手攥成拳压了两下太阳穴,强撑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怎么?”他主动走进了病房,莫师看起来有些失神,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在梦中经历了什么。 - 莫师从梦中醒来,只觉得头昏脑涨,像是刚刚发过一场高烧,梦中那些可怕的景象还盘桓不去,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闪回那些惊悚的画面。 见孟禛进来,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下一时没站稳,向前扑去。 孟禛伸出手接他,莫师自觉已经收着力,可孟禛却还是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背抵上墙壁,胸口又被莫师狠狠撞了一下,孟禛轻轻闷哼了声,莫师尴尬地直起身:“没事吧?” “没事。”孟禛轻轻抚着胸口,莫师没有留意到他颜色异常的手指。 “言珅让我——” “让我入梦?”孟禛似乎早有预料,莫师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孟禛说着,向还陷在沉睡中的言珅走去。 莫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异样,孟禛突然变得非常陌生,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温暖和煦的人不太一样了。 孟禛走到言珅面前,伸手把他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莫师从身侧看见了他的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好像在遗憾什么,又好像有些不舍,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听着却比一个世界更重。 他在半空的手轻轻抖着,莫师起初以为是因为紧张或者什么情绪,可过了一会,他发现那只手抖得很稳定,幅度不变,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莫师一时恍惚,突然问道:“孟禛,你还好吗?” 孟禛回过头看他,那双眼里的神情让莫师很陌生,好像一会不见,大自己一年的学长已经多活了几十、几百年,神情变得寂寞、平静,像是再也不会有喜怒。 好像触碰到了心中的某个按钮,莫师想到了在他曾进入的第一个梦境中,当时他因为消化不良而痛苦不堪,视线朦胧间,只隐约看 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带着身后漫山遍野的绿意向他走来,将整片荒芜化作绿洲。 那时那双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仿佛也是这样无悲无喜,只是带着淡淡的悲悯,仿若…… 仿若神祇。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就再也无法抹除。 “莫师,抱歉。”孟禛看着莫师的眼睛,目光直勾勾的,仿佛褪去了人形的伪装,只留下最纯洁、无情的神性。 “这个时候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一些。”孟禛的声音很轻,却像黄钟大吕一样敲响在莫师心里,无法逃脱。 “我们,或者说……我,本来想等待你自己发觉,可是时间来不及了。” 莫师莫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意识到屋外人们走路的脚步声不太对劲,不想往日的医院,总是充斥着匆忙、凌乱的脚步。 他向门外看去,瞬间毛骨悚然。 只见,所有动物竟然都如机器一般,脚步规矩而缓慢,他们的动作像是被设置好的程序,一步一步没有停顿,不犹豫也不急切。 莫师的目光微微上移,看向每只梦灵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一样的麻木和无动于衷。他们的身体从尾巴开始,一点点变成了金属状。 比起机器人,更像是行尸走肉。 “这是怎么回事?!”莫师的声音发紧。 孟禛叹了口气:“如你所见,所有的药效似乎终于集中发作了,现在的梦域已经一片死寂。” “梦域?”莫师无法理解地听见了很多陌生的名词。 “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你理解。”孟禛说道,“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完成眼下的最后一步。” 莫师大脑空白地点了点头,看着孟禛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到又被眩晕感带入梦境。 如坠冰窟。 周围的寒意如冰箭一般刺入皮肤,莫师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空茫的白。 他一时以为又回到了小鼠最初的梦境中,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他轻轻迈动步子,脚下发出了冰面开裂的声音。 一道裂痕从他站的位置一路延伸向前,追随着那道裂缝,莫师向前看去,隐约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在前面。” “孟禛?”莫师回过头,孟禛的眼神还是那种不寻常的冰冷,莫师噤了声。 走得越来越近,莫师终于渐渐看见了那个影子的真面目:“言珅!?” 在厚厚的坚冰后面,俨然封存着一个瘦高、纤细的身形。 他一动不动,像真的被封存进了寒冰, “他把这篇梦境全部冻住,才能拖延到我们过来。”孟禛解释道,莫师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孟禛走到言珅身前。 他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扑在冰面上,霎时间,整座冰雪封印开始松动,莫师只觉整个世界地动山摇,一个小小的空洞从眼前开始扩大。 冰层融化,孟禛的身体微微前倾,自然而然地把额头抵在了言珅额头上。 在天崩地裂的巨响中,莫师听见孟禛哀叹似的说道:“我们何苦至此。” 67. 吱扭 言珅从冰中伸出了手,扶在孟禛的脸上。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几乎没有空隙。 见到这一幕,莫师本该觉得奇怪。 怎么回事?自己的老板和同事什么时候亲昵成这样了? 可是没有,他心中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觉得果然如此,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顺其自然,比太阳要落下河要流到海还要自然。 这两个人……本就该如此,如薄暮时的夜色,看似如日和月互不相容,实则却胜似一体。 隔着孟禛,言珅的目光落在莫师身上,伸出了手。 他似乎要施法,可是在施法之前,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他眼中仿佛冰封的漠然。 “莫师。”莫师听见他发问,那语气不像之前一样空灵而无情,而是带着点动摇,“你还满意迄今为止的人生吗?” “什……”莫师被这问题闪的脑袋一片空白,“我……我才二十岁。” 孟禛也回过了头,可比起之前,他的目光中惊人地多了一丝邪性,像是神话中勾人的妖魔:“你更喜欢美梦还是噩梦?” 莫师不知要看谁,一时头晕,只觉得这两张漂亮的脸越长越像,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两人说的话也在他的耳朵里渐渐变了味道,那不是问你更喜欢哪种梦,而是——“你更喜欢我还是他?” 这明明有点接近于逼问的口吻,却让莫师想到了之前的一个个梦境。 “但我变不出美梦。”那时,言珅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意外的落寞。 某个微妙的猜测像流星一般划过莫师的心绪,福至心灵。 “我没有梦。”他放弃了思考,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闭上眼睛只有一片黑暗,即使是噩梦对我而言也是一场美梦,只要有人陪着。你们……都是我的美梦。” 面前的两人表情似乎缓和了些许,道:“我明白了。” 接着,言珅打了下响指。 霎那间,冰雪消融,绿意盎然。 整座被冰封的梦境竟然改天换地,一眨眼就被绿草鲜花覆盖,寒意消退,化作了一阵伴着春风的絮雨。 莫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符合他的理解,言珅……不是不能创造美梦吗? 他还想抬头去看两人,可刚刚还在眼前的孟禛和言珅竟然和冰雪一起消失了,莫师心跳一空,看着面前芳草萋萋的梦境世界,一时有些茫然和恐惧。 “孟禛?言珅?”他一边叫着,一边向前,一个小白球从一旁的树底下窜出来,像颗子弹一样左挪右闪,吸引了莫师的注意。 他赶忙追上去,是鼠标,她似乎有意带着莫师,一人一鼠一前一后地奔跑,直到看见一片花田。 莫师隐约又看见了那片鲜血淋漓的荆棘丛,可是鼻息间不再是刺鼻的血腥气,而是温和的花香。 小鼠雪白的身影窜到了花田正中,最后站起身子,回过头朝莫师挥了两下爪子。 莫师本来还想继续向前追,可就在脚即将踏入那片花田之时突然顿住,脸上的笑意渐退。 他想起还未了结的事,金属化的动物和依然泛滥的噩梦,消失的言珅和孟禛…… 眼前的花田在微风轻拂下微微摇曳,梦幻得令人不敢相信。可这里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他要去解决自己的麻烦了。 而鼠标也是,在花田过后,她的人生还有多少荆棘要跨越,又或者……还剩下多少时间? 在这片花田两端分开,他们都要奔向自己的战场。 小鼠看出了他的意思,冲他微微歪了歪头,好像在说:“没关系,明天见。” “后会有期。”莫师也朝她摆了摆手,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穿梭在花田里,带着义无反顾的勇气,心中有些酸涩。 今天之后,如果不能再见,就当这片美梦是最后送你的花束。 莫师心中诞生出这样的念头,那些娇嫩、茂盛的花朵柔韧又热烈地开着,比彩虹更绚烂。 他恋恋不舍地回过头,言珅和孟禛的话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还满意迄今为止的人生吗?” 满意?他才二十岁,何谈满意。 所经的二十年也不过是按部就班地上学、考试,比起常人,还要辛苦地伪装自己的异常。 可……他忽然察觉,自从遇见言珅和孟禛,自己似乎真的改变了许多。 不是被修正、被调节,更像是他本来就如此,终于可以在安全的环境之下卸下伪装,成为本就耿直的自己。 他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在言珅和孟禛身边,见证了多少人间难遇的奇景。 比起在他们身边的这短短几个月……之前的二十年竟突然变得恍然如梦了,仿佛眨眼之间,而他生活的前二十年皆像一场长眠,像他那纯黑的梦境,一旦醒来,什么也没有留下。期间的一切蛰伏、成长,都是为了在二十年后的某一天,在阳光洒满的校园里,邂逅那个不容错过的人。 如果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真的愿意回到原本那种混沌的生活中吗?从梦中醒来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莫师的心绪一团乱麻,难以分析。 无论如何,要先找到那两个人。 他深呼吸口气,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风声渐渐淡去,最后一个画面是小鼠朝自己挥了挥爪,小小的身影奔向了花田深处,一切都渐渐沉没在黑暗之中。 莫师内心情绪交杂,耳边的声音沉寂了许久,还是没有听见医院的仪器声。 他忍不住睁开眼睛,谁料睁开眼眼前竟然不是熟悉的医院场景。 意外……却又不出所料。 几次尝试出梦却又无济于事后,莫师的眉渐渐收紧了。他只好认命地睁开眼睛观察周围环境,只见四周一片雪白,又是那片空空如也的梦境。 “言珅?孟禛?”他试着喊了几声,然而只有空荡的回声回答他的闻讯。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环视着周围。天地间处处雪白,仿佛冰原。看得久了,眼前不禁发花,像是雪盲。 莫师害怕自己被这绝对的白和寂静逼疯,只好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经历过看不见人的症状,心中更加慌乱。 别无他法,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偌大的空间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着直觉一条路走到黑。 不知走了多久,他始终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自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形发生了一些变化,直到耳边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他才恍然停下脚步。 他在原地安静地等了一会,直到鸟鸣声再次响了起来,竟然没有引发回音。 莫师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是真如他所想的那般走出了鬼打墙,还是梦境另一种作弄他的办法。 直到一阵风吹拂过他的面部,带来轻轻的瘙痒和清新气息。 那风中还有一阵阵青草香气,带着诱人的露水清凉。 一阵熟悉的饥饿感在风中渐渐复苏,和他以往经历的感觉不太一样,这种饥饿感恢复的一刻,莫师竟然感到有些熟悉和难受。 仿佛……这是陪伴了不知多久的老朋友,不痛不痒,只是饿,却又实在难熬。 最终,在这不适渐重之下,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甫一睁开眼,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目瞪口呆。 他竟然真的走出了那片一望无际的白,然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一望无际的山河。 这不是莫师曾见过、听说过的任意一种属于自己所在世界的景象,虽然看着很像,有山、有河,只是那山连绵不绝,像层云缭绕,那河自西向东,流向山峦。 他没有轻举妄动,过了一会,意识到这正是自己曾在言珅造梦中见到的景象。 “言珅?”他想叫人,莫名觉得嘴巴不太舒服。 直到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他才意识到不是错觉。 “吱扭——”又是那熟悉的,仿佛老木门开合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微微垂下眼睛——果然,又看见了一条长长的鼻子。 “zing!!!” 莫师发出了一声毁天灭地崩溃的哀嚎。 他沉重的身体随着倒在地上,鼻子垂在身侧,在草皮上轻轻蹭蹭身上敏感的皮肤,微微瘙痒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好。 躺下以后,他发现四周安静得很,除了天空偶尔划过的飞鸟没有其他生物,甚至没有人类留下的任何痕迹。 这稍稍平复了一些莫师翻涌的自尊心,他在地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因为实在享受又多蹭了几下,像人喜欢在被窝里哼唧。 一个声音在心里怒吼:莫师,不可以!你的节操呢?你的尊严呢?不能屈服于兽性!言珅和孟禛还在等你去找他们。 于是,他的身体不情不愿地支着四根粗壮的柱子站了起来。 胃部传来一阵阵强烈的饥饿,促使他先解决实际的食物问题。 莫师转转身体寻找身边的食物,心里有点犯难,他实在不太了解貘的生活习性。 而且……带着这根又粗又重的鼻子转头真是有够累的。 谁料就在回过头的一刻,他的目光立刻被一株长势喜人的杂草吸引了。 几乎不用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告诉了他——这就是今天的午餐。 68. 梦域 莫师决定顺从身体的肌肉记忆,他就像一只真正的野兽一般,冲到那株杂草前面风卷残云地将它吃下了肚。 只是这具身体好像饿得厉害,只这一株不太够吃。 所幸能激发他食欲的杂草随处可见,莫师也不挑食,吭哧吭哧地像除草机一般把方圆一里的草除了个遍。 直到夕阳一点点落下,他才恍然察觉:不太对劲,自己完全没有要吃饱的感觉。 胸腹底下的器官像是变成了个无底洞,刚刚吃的东西简直像是没有落到他的胃里,莫师不仅没饱,还感觉因为到处跑动更饿了。 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看着天上渐渐升起的月亮,无力地侧倒在地,鼻子都变得软塌塌得有气无力。 有些惆怅地看着自己那依然空荡荡的胃,他突然怀念起在人间还能吃饱的日子。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惊得莫师从地上爬了起来,随后是大地开始震动的声音。 “什么动静!?”他心里惊吓道,发出来的却是一声更加尖锐的“吱扭”。 ……算了,莫师,还是做个安静的美貘了。 他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隐约看见了一个庞然大物的黑影,某种来自生物原始的压迫感叫他全身汗毛直竖,忍不住想迈步朝反方向跑去。 可是似乎来不及了。 那巨物移动得比他想象中更快,转眼间就挡住了头顶初升的月亮。 跑得越来越近,莫师刚要逃跑,却见在那巨物脚下,似乎还有一只小型动物。 他没有看清楚,可那小动物已经率先看见了他,竟然像一只炮弹一般飞快地发射到了他脚下。 然后……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不放了。 “zing!!”莫师发出一声反抗,本能地试图抬腿把小动物甩掉。 可是抬起前脚时,他才看清那小动物的样子,是一只小兔子,还是只幼兔,仰着一张毛茸茸的扁平脸颊,睁着两只比胡萝卜还水灵的眼神看向他,无声地祈求着。 莫师从小泡在动物堆里长大,怎么会是会被可爱小动物诱惑的人? 可是怎么可能有人忍心拒绝那个眼神?他轻轻放下了前脚,让小兔子爬到自己背上。 身后轰隆轰隆的声音如同发动机、摩托车,离得越来越近了,莫师像匹骏马,前蹄在地上刨了刨不存在的泥土,鼻子吐出口恶气,然后驱动硕大的身躯飞奔了起来! 只见他如离弦之箭一般,四只腿换得极快,然而……身后的怪物怎么会还是越离越近!? 他每跑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巨物,起初还雄姿英发,然而每次回头,那怪兽都离他更近了些。 背上的小兔子似乎没有料到他比自己跑得还慢,焦急地跺了两下脚底板,就在身后怪物的鼻息扑到莫师身上时,小兔子终于忍无可忍,从莫师背上一踩,整只兔飞了出去。 莫师惊讶地看着刚刚还楚楚可怜的小兔像只火箭一般发射出去,比自己跑得快上不少,反而是他,眼见距离身后的怪物只剩下一步之遥! 他几乎能闻到身后怪兽嘴巴里传来的腥臭,一咬牙一闭眼,别无他法,他硬着头皮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他终于看清了那只怪物的全貌。 那不是莫师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比起动物,他更接近于某种不该存在的幻想造物。 在他身上,莫师见到了不止一种交通工具的影子,火车、飞机、摩托……每一种交通工具都在他移动的时候发出巨响,喷出浓烟。 这下莫师理解为什么他跑起来这么吵了,这东西身上至少背着几十只引擎! 这怎么可能跑得过嘛?! 莫师吐了口气,干脆放松了自己笨重的身体,貘这种生物存在显然就不是为了成为跑步健将的。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想知道自己被这幻想生物吞食后会进入怎样的世界,然而首先迎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他最熟悉的黑暗。 耳边的声音悉数消失,眼前的景象全部空无,一切都沉没进了绝对寂静的黑暗中。 他心念所至,那诡异的怪物竟真的渐渐浮现在了这梦境中。 莫师有些惊讶,顺从着身体的本能张开了梦境之口,眼前的庞然大物长得乱七八糟,身上横生许多犄角,像个未经打磨的陨石。 他将其想象成刚出锅的爆米花,整个吞食入肚。 成功了! 酥脆、香甜,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他将可怖之物烹饪为想象中的美食,然后彻底吞食。 片刻之后,他试探着睁开了眼,身边的嘈杂果然如无数次一样涌入他的双耳。 然而这一次不是人声,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动物叫声,兽吼、鸟鸣……不一而足,莫师却奇迹般地从中听出了欢呼的意味。 不妙,他已经开始被同化了吗? 与此同时,他还感觉到一丝变化。那始终缠着他的饥饿感似乎消退了,变成了带着暖意的踏实,轻轻压在胃部。 没了那让人抓狂的空乏感,莫师突然觉得身体异常轻盈,似乎再让他跑上几公里也不在话下。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脚,低头看去,是刚刚被追逐的小兔子。 莫师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梦做出了幻觉,竟然看见小兔子用双耳对他比了个爱心。 他终于抬起头,向四周环绕,一时只觉得眼花缭乱。 刚刚还寂静空旷的旷野不知何时挤满了各种动物,花色繁多,种类各异,还有本不可能出现在一起的动物勾肩搭背,一时间莫师简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小兔子凑得近了一些,在莫师眼前跳了两下,莫师没有明白它的意思,却见它朝莫师闭上了眼睛,似乎示意他和自己一样做。 莫师茫然但顺从地闭上了眼,世界重新回归到一片死寂,但是这一次,他眼前浮现出的东西不再是任何冰冷、锋利的噩梦,而是一团模糊而柔软的、仿若棉花糖一般的粉色云朵。 他一时愣怔,那团云朵越长越大,直到几乎要把他的整个梦境挤满。 他直觉判断:这是一团美梦。 渐渐地,美梦生 长到了让他不得不张口的程度,莫师终于张开了嘴,不用烹饪,不用想象,眼前的这份梦境本就是甜的,入口即化,像糖果又像饮料,胃里升起一阵暖意。 他睁开眼,眼前的小兔子看起来比刚刚疲惫一些,两只大大的眼睛显得有点茫然,但在看见莫师的一刻便扬起了一个微笑。 这里的动物似乎很有灵性。 莫师心念一动,又想尝试着说话:“这里是哪?” 然而发出来的只有吱扭声。 眼前和身边的动物们明显满脸困惑,莫师试图举起双手解释,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同时抬起两只前足。 ……他从未如此直观地认识到学会一门外语的重要性。 小兔子被他急得跳脚,又朝他做出了闭眼的动作,莫师顺从,只感觉到梦中悄然挤进一个小巧温暖的身影……和两只力道惊人的大脚板。 这还是第一次有除了孟禛、言珅以外的人进入他的黑梦之中,莫师有点惊奇,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里可以正常说话了。 “你……感觉还好吗?”他试探着问道。 “当然。”小兔子的声音响起,和它可爱娇小的外表不符,声音听起来竟然是个上了岁数的老爷爷。 “爷爷……额,帅哥?”莫师有些纠结,“我想知道这里是哪?” “什么?”老人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感觉不可置信,“你是不是做梦做昏头了?” “或许是吧。”莫师有些无奈。 “这里是梦域。”老人道,“梦灵栖息之地。” 莫师闻言骤然睁大了眼睛,直接回到了那片原野上,他急忙还想闭眼回去,然而眼前的兔子、身边的动物却都已不见身影,整片原野再次变得冷清空旷,与此同时,一轮太阳从面前升起。 梦域……莫师听清了那两个字,老人的声音很快像是没有存在过的梦一样被磨灭了痕迹,这两个字却像是刻在了他心里一样清晰。 他曾经听孟禛提起过这个词,那时他说:“如你所见,所有的药效似乎终于集中发作了,现在的梦域已经一片死寂。” 如果如老者所说,梦域是梦灵栖息之地,这不就意味着梦灵集体出了事? 而自己现在身处的,难道正是梦灵都已伤亡殆尽的梦域吗? 不,不对,如果此处是已经出事的梦域,那么刚才出现的众多梦灵又是从何而来? 他不明所以地随意踱着步,走着走着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空。 难道……头顶的阳光炽热地照射进他的眼中,一望无际的原野被升起的太阳照亮。 回忆刚刚,那些梦灵似乎也是在天黑以后才突然凭空出现的。 某个猜测在他心中悄然诞生——只有当人们睡着后,他们的梦灵才会出现在梦域中。 这就说得通了,所以白天这里才会空空如也,莫师越想越觉得合理。 看来想要弄清事情原委,只能再等到一天以后了。 他一边想一边在草原上自由地踱步,就在这时突然感到后颈一紧。 69. 梦神 就像被什么抓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那抓住脖子的力气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然而莫师挣扎了几下,却一寸都没有挣动。 就像被什么法宝攫住一般,他暗道不妙,缓缓回过了头。 只是还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首先迎来的是眼前一黑。 没有疼痛,也没有打击感,他的视觉和感知就像被抽走了一般,世界突然就只剩下漆黑和沉寂。 昏睡过去之前,他隐约听见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带着点笑意,像是悦耳的铃声,竟然是他能听懂的人话——“诶?这么好抓?” 接着,莫师就不省人事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每次睡着,莫师都仿佛浮沉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灵魂如一叶扁舟不知要飘往何处,亦或者始终驻留原地,只有黑暗从指缝间不住地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守了多久,等待了多久,没有形态没有存在,似乎有空无的寒意悄然侵入他的灵魂,让他觉得寒冷难耐。 直到再次一觉醒来,一整夜的守望与孤寂都忘却,只剩下迷茫和淡淡的倦意。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眼前的黑暗中似乎掺杂了些许光芒流动的痕迹,起初莫师以为是幻觉,盯着看了一会,那点光亮越看越觉得真切。 这点寂静黑夜中的光点对莫师而言像逗猫棒一样极具吸引力,他根本无法抗拒,忍不住追了上去。 光点像是一道浪花,在黑暗中活泼灵动地向前,莫师追了许久却完全不觉得累,那光点向哪里跑,他就追到哪里。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寂寞的梦境里移动这么长的一段距离。 那光点起初动得很快,渐渐地慢了下来,莫师明显感觉到自己追得越来越近了,动作越来越快,直到那光点渐渐降临到他眼前,最后彻底停下,莫师没有刹住车,几乎是一头扎进了那光点里,像是流星相撞。 他轻轻睁开了眼。 和梦中相似的光芒透过眼皮的缝隙照进了他的世界,他轻轻睁开眼,在一阵阵晕眩和迷蒙中,头一次隐约记得梦中的场景。 或许是因为有了记忆,这一次莫师连同那令人抓狂的寂寞和宁静也一同记着,他头一次感觉自己的睡梦是种痛苦,淡淡的寂寥与落寞中,他想着那抹光亮,激动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一坐起,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头顶还有屋顶遮蔽。 “你醒了?”他正在迷茫,却听见了那个昏厥前曾经听过的声音。 “嗯。”莫师用还微微沙哑的嗓音轻轻回答道,接着反应过来——哪里来的人声? 他回过头,看见了一个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一个名字从他脑海中顷刻浮现:“孟禛?”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款款走来,他身形高挑,身上像是披着一条白色窗帘,像是古希腊雕塑,又像是披个浴巾就出了门,可是那张脸上笑容莫师绝不可能认错。 和煦又带着点狡黠,像只阳光下眯起眼睛的小狐狸,神似孟禛。 可是待莫师擦亮眼睛仔细看清那人的眉眼,却又有些不同,孟禛的眼角是上翘的,与这人的五官却有些微妙的区分。 硬要说的话,这张脸反而有点像是言珅。 莫师一时愣怔,男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知道这里是哪吗?”男人坐在他对面,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故意装出一脸严厉,莫师还在纠结,凑近一看又觉得这男人很像言珅和孟禛的结合体,比起孟禛多几分瘦削,比起言珅却又多几分灵动。 然而无论他是谁,为什么会一脸不认识自己的样子?莫师不相信一个顶着这张脸的人会与那二人毫无瓜葛。 他试探着发出了一些叫声,男人愣住了,似乎刚刚意识到他不能说话,于是打了个响指。 响指一打,莫师感觉喉咙一凉,他试探着颤抖声带,竟然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或许因为熟悉这副长相,莫师没有对这陌生的男人产生多少畏惧,大胆揣测着回答道:“梦域?”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个答案,微微挑起了眉毛:“当然了,我是说,你知道你在谁的床上吗?” “你的?”莫师又凭直觉回答道。 “对。”男人露出了一个笑容,像是得逞的孩子,却又带着点莫名让人敬畏的威压,“那你知道……是谁抓了你吗?” “也是你。”莫师老实作答。 “说得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你吗?”男人使出了夺命三连问。 这人的性格气质有些奇怪,和莫师认识中的言珅或者孟禛都不太一样,身上有几分傲娇的气质,目光和语气中都带着上位者的俯视,但又不带恶意。 如果这是孟禛或者言珅, 莫师摸不到头绪,只好摇摇头。 “说你聪明,你又装起傻了。”男人摇摇头,站起身。 身上的布料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垂落到腿上,他丝绸般光滑白皙的皮肤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那种洁净平滑简直不像是人类的躯体。 他伸出一根手指,莫师随着那根手指看去,却不料男人把手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随着男子的动作,他感觉大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晕船晕车似的,一阵强烈的眩晕,接着,某种最近的感受重新回到了他的脑子里。 甜蜜的、柔软的,是那只兔子喂给他的美梦。 莫师猛地睁开了眼:“怎么回事?” “你现在想起来了?”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有点像言珅会发出的声音。 “就因为……我吃掉了梦灵的美梦?”莫师迟疑着问道。 “什么叫就因为?”男人挑起了眉,“这很严重!你知道被吃掉美梦意味着什么吗?” “额……一夜无梦?” “哪有这么简单,他的梦境将会变成一片空无,一无所有,比宇宙更寂寞。” 这描述让莫师有些耳熟,他沉思了一会:“就和我的梦一样?” “你——什么?”男人的话语突然截断,意外地看向莫师,“怎么可能……” 男人的目光交织着不可思议、质疑和些许不确定的同情,莫师有些不习惯,干脆道:“要不你进来看看?”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不知道你能不能入梦……” 男人一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神情:“当然,闭眼。” 莫师十分乖顺,当他闭上眼,世界又沉入了那片熟悉的黑暗中。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或许因为闭上眼后从来都是这样的景象,他从没有觉得这梦境多么寂寥,可是…… 想起男人的目光,他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个新鲜的念头:难道我每晚的梦真的很寂寞吗? 他没有想清楚,一个人已经想入室抢劫一样强势地闯了进来。 莫师看见一个熟悉的光点,像是他在上一场梦中追逐的那个,又像是言珅出现在他梦中时的模样,一个微弱的荧光漂浮在远处,像这茫茫黑色荒野中一盏不熄灭的灯。 他还没有动念,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已经朝光的方向凑了过去。 凑近了,莫师渐渐看清了那光芒中的身影,熟悉的身高、身材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直到对面的男人又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自己叫了一声“言珅”。 “你一直乱叫什么呢?”男人疑惑道,“那是谁的名字?” “你……真的不知道吗?”莫师有些讶异。 对面的男人摇了摇头,但比起名字,他似乎更关系莫师的梦境。 “怎么会……”男人有些失神,再次看向莫师的目光中竟然格外悲伤,“你的梦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清楚。”那个目光莫师只在面对受伤小动物的人脸上见到过,“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了。” “怪不得你要吃掉别人的梦……”男人若有所思,随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别怕,你遇到了我,我会帮助你。” “怎么……”莫师话音未落,只见男人转过身伸出了一只手,那动作莫师很熟悉,他见言珅做过无数次。 男人的侧影笼罩在柔和的白光中,双目如琉璃一般溢彩,莫师一时有些愣怔,眼前的男子实在不像人类,反而像是……绘卷中执掌人间的神明。 男人在他的目光中回过头温柔一笑,接着打了个响指,响指声席卷了寂静的黑夜,像一道惊雷打进了莫师的心脏。 空间似乎从那小小的指尖一点发生了波动,像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扩大,直到将莫师也笼罩其中。 波纹经过周身的一刻,莫师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世界还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静,但是皮肤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像是……有风从皮肤上掠过。 男人又打了个响指,这一次,莫师听见了声音,鸟鸣、犬吠,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是他想象中美梦应该有的样子。 最后一声,从男人指尖处溢出了一片如瀑的绿色,像是水流一般倾落在地,随后在地面上蔓延开来,转瞬间盈满了莫师眼前的世界。 像一幅凭空作成的画作,处处都是莫师想象中的美景,美不胜收。 莫师目瞪口呆地沉浸于其中,听见男人笑了一声:“梦域中,我们不讲名字。但如果你需要,可以叫我‘梦神’。” 70. 美梦 莫师闻言微微一愣,心中却不是对于这称呼中二程度的惊讶,反而,脑海中的齿轮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碰,像是沉寂了许久的巨型机械开始了转动。 “梦神……”他轻轻念了一遍这名字,梦中不存在实体的上下嘴唇轻轻一碰,惊觉这音节自己竟然如此熟悉,像是烂熟于心的音符。 这男人造梦的举动又让莫师联想到了言珅和孟禛,如果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会是什么关系呢? 疑问像是埋下的种子,深深扎根进了莫师的心中。 然而眼前的场景像是魔术,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眼前的草地一望无际,像是莫师在摄影作品上看到的北方草原,只是看着那空空荡荡的世界,他莫名觉得应该有几只羊。 心念电闪间,一抹亮眼的白色竟然凭空出现在了世界尽头。 莫师瞠目结舌,梦神回过身对他一笑:“不错,发挥你的想象力,填满这里吧。” 看着男人确定的目光,莫师忍不住听从他的建议,风景一片接着一片地丰富了起来,山川、河流、羊群、下雨的远方和头顶洒下的阳光。 梦神始终没有叫停,直到莫师实在耗竭了想象力,眼前的世界和他想象中的美梦一模一样,甚至还多了几分柔和的湿润,随风轻轻拍打着他的皮肤,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安抚他继续睡去,不要急着醒来。 目光扫到梦神脸上,莫师如梦初醒,刻在骨子里的紧张感当即复苏,他一把抓住了男人举起在空中的手:“你怎么样?” 梦神被一下子握住,神情明显不太自在:“什么?你先松开。” 莫师习惯了被那两个人装聋作哑,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梦神的脸看。 但……和言珅孟禛不同,他没有从男人脸上看出一丝虚弱的迹象,反而面色红润,在自然光照射下显得比之前还要精神一些。 “快松开,你怎么力气这么大?”男人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莫师见状松开了手,这才感觉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颤动。 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摇动,莫师仓皇地回身,刚刚还宛如画卷的风景像是被压扁,接着在眼前剧烈地抖动着,让他亲身体会了一回什么叫地动山摇。 “啧。”他听见梦神有些不满地啧了声,“完了。” 接着,只见天边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从洞口向两边延伸出了一条长而蜿蜒的裂痕,渐渐笼罩了整个世界。 “闭眼!”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焦急,那裂缝如一道闪电,飞速向两人劈来,莫师一下子合上眼,只依稀感觉到身体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 像是身体从正中被人劈成了两半,让莫师想起一种古代名为车裂的刑罚,然而还没等他细细感受那突如其来的痛,随着视觉被遮蔽,感受竟然也消失了。 像是一场噩梦,痛是梦里的痛,是一个不知所谓的错觉。 然而在彻底离开那片崩塌梦境之前,他听见身边的男人发出了一声隐忍的闷哼。 那声音虽然极小极低,几乎被淹没在身边剧烈的晃动和摇摆中,莫师的心却狠狠一揪。仿佛感同身受他的痛。 一阵急切如心火烧上心头,莫师急忙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身前的男人。 只见男人闭着眼皱了皱眉,再睁开眼时,双眼有些发红,像是宿醉后醒来,面容带上了几分痛苦。 “你怎么样!?”莫师立即问道,急忙凑到梦神身边,一个回身却从床上翻了下去,想要出口的关心也变成了一声尖锐而急迫的叫声。 他稍微转转眼睛,意识到自己又变回了一只不会说话的貘。 他无言又焦急地用鼻子顶了顶梦神的手,敏感的鼻尖感觉到男人的手有些发凉,他很紧张,脑子里不断涌现出孟禛和言珅吐血的画面,他不想再发出太尖锐的声音,只是用鼻子哼哼唧唧地在男人身上蹭。 “我……好闻吗?”片刻后,男人皱着眉看向莫师。 莫师抬起头,用两只豆大的眼睛打量着梦神,男人的脸色竟然惊人的并未失血,除了短暂的皱眉,他完全没有不适的表现。 莫师迟疑着用鼻音发出了几个声调,大概能让人听出是“你没事了?”的意思。 梦神笑着摸了摸莫师的头,动作自然得像是摸过不知多少次:“你干嘛总是这么紧张?” 莫师哼哼唧唧,却又说不出话,这事对于一只貘的语言系统而言实在难以说明。 “总之,如你所见,我没事。”梦神说着站起了身,他的身形还是和之前一样完美得仿若雕塑,“整座梦域都是我罩的。” 莫师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又有些羞耻于自己竟然已经渐渐接受了貘的发音系统。 “所以,你一只……额……”梦神说着看向莫师,似乎不太确定他的物种,“你是什么?” 莫师有些无语,尝试着用嘴巴发出“貘”的声音,然而这对他的口齿而言还是太艰难了。 “对了,”所幸梦神似乎想起了自己抓捕嫌犯的信息,“一只貘的梦境对我来说能是多大的事?” 男人的话有几分说服力,却让莫师想到了孟禛和言珅。 相比起梦神刚刚的所作所为,两人每次在梦境中做到的事似乎都是小巫见大巫了,但为什么他们的反应要比眼前的男人严重那么多呢? 难道说……他们是梦神的后裔?如果如此,神力随着传代渐渐消淡似乎也说得通了。 莫师在心中自己诞生出了一种猜测。 “不过……”男人说着又回过头,蹲到莫师眼前,“你为什么会没有梦境呢?” 他像是看一个可怜的疑难杂症患者一般看着莫师:“你自己一点头绪也没有吗?” 莫师老实摇了摇头。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莫师几眼,还上手盘了两下,像个鉴赏师在检查卖品价值:“既然如此,今天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莫师茫然地眨了眨眼,然而梦神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好,走吧貘貘!” 莫师迷惑,莫师无语,怎么就一起走了?要去哪? 男人什么也没 说,只是看向窗外的天色催促道:“快,天要黑了。” 莫师不理解天黑了是什么意思,梦神认真走起路来极快,虽然步子不紧不慢,步态还颇为优雅,却快得像一阵风。 莫师觉得他像是会腾云驾雾,一眨眼就从自己眼前窜了出去,他紧赶慢赶倒腾四条短腿追,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人却几乎不怎么迈步,就把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好不容易追上,只听梦神摇摇头道:“太慢了!” 说罢,伸出一只手到莫师面前,却有些无处落手,最后在拽耳朵、揪鼻子之间选择了相对体面的抓脖颈。 莫师只觉得别人叨住了命运的后颈皮,接着两边的风景像流星一般划了过去,只留下一阵天旋地转的模糊,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电影里的超人神仙,缩地千里,耳边只余风声呼啸而过。 等他再次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已经来到了一棵巨树底下。 “这是?”他哼唧了两声表示疑问。 梦神奇迹般地听懂了他的意思,指指树下,随后回头看向莫师:“饿了吗?” 他不说还好,说完莫师便觉得一阵饥肠辘辘,那如附骨之疽般的空虚饥饿感又钻进了身体中。 莫师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带你来吃饭了。”梦神笑眼弯弯,“去吧貘貘。” 莫师歪歪头,顺着梦神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了一只摔落树下的乌鸦。 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那乌鸦摔落地面的身体,莫师心中一阵不舒服。 梦神看出了他的感受:“别怕,那是一只即将消散的梦灵。” “什么?”莫师上扬尾音表示疑问。 “人间每个人都有一只梦灵,当人们睡着,梦灵就栖息在这片梦域里。如果一个人死去,他的梦灵也会在梦域中消散。” 男人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更温柔,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话里的内容却让人有些悲凉。 闻言,莫师感觉心轻轻漏了一拍。 所以……眼前这只坠落的乌鸦便是一个人陨落的灵魂。 “他还没有消散,因为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个噩梦,你可以帮他吃掉吗?” 莫师没有犹豫,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把吃梦当做了自己的工作,义不容辞。 他闭上眼睛,没有手,鼻子轻轻向前探去,噩梦的气息流淌进他的鼻腔,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腥臭,是淡淡的,带着一些香气。 在这味道中,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一生的经历,这是一个带着轻轻茶叶气息的梦,并不可怕,却充满了苦涩。 莫师呼了口气,让那些悲伤、忧郁的段落化作一颗颗茶梗,沉入滚水底部,一阵浓烈的茶香被激发出来,瞬间盈满了整座梦境。 他张开了梦境之口,将这阵余味绵长的茶香吞吃入肚。 再睁开眼时,乌鸦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眼前空余一棵孤寂落寞的浓荫巨树。 莫师缓缓回过头,带着一腔沉重回过头看向了梦神,却见梦神眼角垂落一滴泪。 71. 莫师 他惊异地停顿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滴泪从眼角落下,顺着梦神的脸颊落进了地上的土地。 接着,几滴、几十滴……数不清的雨滴淋湿了整片土地,每一颗草叶都在落雨之下蓬勃生长,此地转瞬焕然一新,草木丛生,遍地花开。 梦神只落了一滴泪,却已经惊为天人,莫师震惊地看向他的眼睛,男人半蹲下身轻轻摸摸莫师的头,动作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莫师从那抚摸的力度和幅度之间感受到了一丝忧伤的情绪,试探着抬起头蹭了蹭男人的手。 这动作绝不是莫师清醒时能做出来的,此时此刻做起来却十分自然。 梦神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给你起个名字吧。” 莫师的动作停了一刻,有些惊异地看着男人,眨了眨豆豆般的眼睛。 梦神看向树下,那乌鸦曾经坠落的位置,垂眸思索了片刻。 就在这片刻之间,莫师心中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这一幕,他似乎曾经历过。 梦神回过头,对他轻轻开了口,唇齿轻合之间,每一下唇瓣的碰撞都碰在莫师心跳上。 一种抗拒涌上心头,他不禁想要阻止男人开口,但已经晚了。 他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和男人的声音完全重合在一起,连声调的上扬下落、唇齿间微微的含糊都一模一样。 “莫师。” 名字脱口而出的一刻,莫师感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某种激烈的情绪像海浪一般向他袭来,将他扑倒入苍茫大海,在浪花浮沉之间再也找不到锚点。 身体仿佛被冲散了,灵魂被风吹到了九霄云外,茫然又呆愣地看着海中的自己浮浮沉沉,直到冰冷的温度如利剑一般刺入皮肤,一阵阵剧痛随着冲击被唤起,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别的,而是记忆的洪流。 一些片段和破碎的语句像浪花一样从他身边掠过了,只留下一个或冷或热,或轻或重的触感,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却只作了指尖流沙。 一瞬间,仿佛无数个时空里无数个声音用不尽相同的口吻和语气叫着——“莫师”。 一个又一个声音相互重叠,像是莫师初遇孟禛那天,第一次入梦时听见的穿越了千里万里、万年亿年的声音,明明是单薄的、脆弱的,叠在一起时却像泰山压顶,有着让人喘息不过的重量。 莫师,莫失。 你到底说的是哪两个字? 莫师一时只觉呼吸困难,整个人仿若被沉浸入海水中,浓烈的悲伤没顶,教他难以抽离。 直到终于从这不知是幸是噩的梦中挣扎抽身时,他茫然睁开双眼,一滴泪水悄然流落。 梦神似乎有些愣怔,伸出冷玉般的手指,轻轻擦去了莫师眼角的泪痕。 “怎么了?”梦神问。 莫师说不出,只是摇摇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刚刚那一瞬间悄然改变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看眼前的男人再也回不去那纯粹的情感。男人已经像一颗深深钻进地底的种子,牢牢扎根进了他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也再不是普通大学生和黑色夜晚的单纯交织,多了这个男人,却好像多了一整片世界,甚至比现实还要广阔。 梦神见他还在发愣,哄孩子一般笑了起来,“莫师,莫食。就是叫你不要吃了。” 莫师无语地哼唧了一声,“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的头脑还沉浸在剧烈震动后懵懂的混沌中,只知道有什么悄然改变了,不知怎地,他似乎并不厌恶这种改变。 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内心戏,眼前的男人眯起眼微微一笑:“好了,今天的班就先上到这里。” 虽然精神还有些震荡,但是吐槽的本能已经跃跃欲试。 这算什么上班,最多走出家门不到一刻钟。 梦神却微微向前倾身,一个伸手把他整个貘捞了起来。 莫师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四脚离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海拔飙升,被男人抱到了胸口的高度。 终于回到了莫师为人时熟悉的视野,他有些惊惧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适应了貘的身高,乍一升高还有些眩晕。 隔着一层皮和一件破布似的衣服,莫师爬到梦神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突出骨骼,就像他曾无数次抱住的另外两人一样。 “可真沉啊……”男人沉默了许久,突然冒出一句。 莫师有些羞愧又有些恼羞成怒,哼唧了几声就想从男人身上下来,却听见男人轻轻一笑:“趁你还没长大,我要多抱一会。” “哼嗯?!”莫师发出了恐惧的声音。 “你还是只小貘,难道你没有这种自觉吗?”梦神说道,“不过……跟在我身边,你应该会很快长大的。” “嗯哼?” “因为之后的日子你都不必再忍饥挨饿了。”梦神笑道。 不知怎么,虽然人和貘之间本应根本语言不通,梦神却似乎能听懂莫师每声哼唧里的意思。 试了几次,无一例外。莫师干脆渐渐放弃了模仿语气,只是随心哼唧。 “你问我吃什么?”莫师心念一动问道,梦神翻译了出来。 “我也吃梦。”回答却让莫师有些震惊,“但我并不需要,也……并不喜欢。” 莫师在梦神怀里蹭了蹭,挣扎着试图看向男人的脸,结果先贴到脸上的却是一条修长的鼻子。 “……”莫师羞愤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梦神笑着把他的鼻子拨开:“这东西怎么这么不老实。” 莫师委屈巴巴地哼唧几声,他真想把这碍事的鼻子剁了。 笑完,梦神又微微垂下眸:“等你吃多了就明白了,梦境的味道总是千篇一律,无论前调多么甜美,尾调总是一样的破碎和苦涩。” 这抽象的描述让莫师有些茫然,他固然也吃过苦涩破碎的梦境,像是鼠标的噩梦就是如此,可每当他将梦境烹饪成功,饱餐一顿后还是能感受到愉悦与满足……为什么梦神会这样说? 男人似乎觉察到他的疑惑:“难道你不是这么觉得?大多数梦境都像是某种……液体,喝下去没什么味道。不过我本身不需要进食,食梦只是工作需要。” 莫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先回家 吧。”梦神说着恢复了笑颜,他这幅样子又让莫师想起孟禛,那家伙也总是这样切换表情,像阴雨后骤晴的天空。 - 起初,莫师以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梦境,只要他顺从故事安排,努力找出线索,总会有突破的一天。然而他渐渐发现事情好像并非如此。 待在梦神身边的时光十分轻松惬意,每天只要跟着男人出去转一圈就有饭吃,回到家,男人又会入他的梦,给他造一场米其林级别的珍馐美梦。 吃饱喝足,平静悠闲,惬意到莫师一度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和眼下的难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而绵长的情绪。 莫师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每次看见男人总觉得心里发热,某种不知名的欲望牵引着他,像一块吸引他心脏的磁铁。 这感觉很陌生,却又有迹可循,就是在那天男人喊出了他的名字之后,这滋味才像是发芽了一般牢牢刻在了莫师心里。 又是一次造梦。在梦神的神力与莫师的想象之下,一幅梦幻画卷悄然展开,就当即将落成之际,莫师看向了梦神。 顷刻,他想象中的所有美景全部灰飞烟灭,他的世界里、想象中只剩下了一张脸。 强烈的恐慌和不安涌上莫师的心扉,他霎时间从梦中醒来。 熟悉的小屋、男人出现在眼前,梦神轻轻睁开眼,皱了皱眉,被打断了造梦进程,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莫师,但并未动怒。 “怎么了?”梦神轻声问道。 莫师焦急地环顾着四周,突如其来的惊醒令他深深不安,想要去关心男人的身体,却又不敢直视那张仿若神迹的脸。 听见他焦急的哼唧声,梦神猜测:“你……哪里不舒服?” 莫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担心梦神会理解为自己生了病,却又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总不能说……我不想在梦里见到你吧。 冷静片刻后,莫师只有一个念头,造梦暂时不能再这样继续了,迟早要出事。 闻言,梦神皱皱眉:“你不想再做梦了?可你是梦灵,怎么能没有梦呢?” 闻言,莫师停下了动作,有些不可置信:“嗯嗯?” “你是梦灵,虽然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做梦的能力,可你不是一只普通的动物。” 莫师下意识看向了梦神,看进那双眼睛的瞬间有些呆愣,从那双浅淡微微发蓝的瞳孔中,他好像隐约看见了刚刚自己梦境的一角。 山明水秀,一望无际。 就在这时,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双眼睛涌进了莫师的脑子里,接踵而来的是淡淡的柠檬香气和一阵饱腹感。 “你——”梦神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刚要皱起眉,却突然微微张嘴,看起来十分惊讶。 认识男人这么久,莫师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意外的表情。 “你……”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莫师微微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接着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有手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镜子,长鼻子消失、身高还原,镜子里赫然是人类时候的他,如假包换。 72. 记忆 “我……我变回来了!?”莫师喜出望外。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漏了陷,然而身后的梦神却并没有发表意见。 莫师从镜子中看见了呆立原地的梦神,他微微杂乱的发丝挡住了身后梦神的脸颊,看不清神情。 莫师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他微微侧头,露出梦神的脸。 那张脸上却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而是一动不动,嘴角连一个像素点也没有上升,整个人仿佛原地化作了冰雕。 见他这副神情,莫师原本激动的心情被扑灭了一半,他不再直直注视着镜子,急切地回过了头,快步走到了梦神面前。 “怎……怎么了?”他有点忐忑,“你没事吧?” 走到近前,莫师才发现男人并不是面无表情,相反,他的眉间微微颤动着,仿佛抑制不住激动的颤抖。 往下看,那双微微发蓝仿若大海的眼瞳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淡淡的潮湿,像是阴雨雾霭,只是看了一眼,身上就好像落了雨似的黏。 莫师更加紧张,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 更奇怪的是,看到面前的男人眼眶发红,他竟然也一阵鼻酸,心头仿佛被什么掐紧了一样痛。 这滋味让他回忆起自己看见孟禛、言珅受伤时的感受。似乎也是如此,酸疼中又透着某种珍惜的幸福。 他还没动作,面前的男人率先凑了上来。 “梦神,我——”莫师话音未落,只感觉一个毛茸茸的头顶顶到了自己下巴上,一双手环到身后,抱住了他的后背。 一个声音在胸口闷闷地响起,那人的声音依然很轻,像一跟羽毛,在莫师心脏处瘙痒。 可是那双手却抱得死紧,和那声音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后者像是轻飘飘得要飞走了,前者却重得让人无法挣脱。 “你变成人了?”那人小声说着。 莫师看不见他的眼睛,他把自己埋在莫师胸口,不去看。似乎害怕这是场梦,一睁眼就醒了。 某种猜测悄然涌上心头,令莫师心头一阵酸楚又甜蜜,像是倾翻了酸甜苦辣的调料。 莫师轻声答:“嗯。” 接着问道:“你……很开心吗?” 似乎是声带传来的震动惊动了胸口的人,莫师感觉那人的身体微微一颤,肌肉比刚刚绷得更紧。 良久以后,莫师以为他不会承认了,却听见了一声极小声的“嗯”。 终于,梦神从他身上抬起头来,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莫师,没有挪开、没有躲闪,直视着他道:“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闻言,莫师心脏骤然酸软一团。 梦神没有松开手,莫师再也无法控制心头的激动,紧紧回抱了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莫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发涩,心头的味道又变成了苦咖啡,轻轻闭上眼,这一生那些孑然一身寂寞的时刻又历历在目。 “我明白。”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男子的长发,长发如瀑,如溪流涌过指尖。 他不知道梦神独自一人在这片梦域生活了多久,但应当比二十年要长些,想到他一个人在这片异域中孤独行走的背影,一种寂寥感便油然而生。 没有同类、没有友人,独自一人守望着日升月落。那该是多么辛苦的时光啊。 发丝间微微熏染的体温,透过指尖直直传递进莫师心里。 自从见到眼前这不似真人的神明开始,莫师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类人的部分。 原来神明的心也是滚烫的吗? 想到这里,莫师的心脏也愈发有力地砰砰跳动起来。 心跳声很大,倚靠在他胸口的男人或许能听得见,他的脸微微发烫,身体发热,一时间仿佛有力气围着梦域跑上几十圈。 窗外,天色渐渐黑了,伴随着今夜的第一声鸟鸣,一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莫师胸口。让他一阵心惊,又有些迷茫。 他……好像爱上了怀里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手轻轻落在男人的背上,也就在指尖与男人的脊背相接的瞬间,他感受到怀中人微不可察的战栗。 那战栗很轻,像一阵突然吹来的秋风,可很突然、很奇怪,像是落叶出现在雪原里,一粒沙落入了雨林——它本不应该出现的。 恍惚间,仿佛杯底的茶叶形成了某种不祥的图形,凝成阴影掠过莫师心脏上方,转瞬即逝。 他以为是错觉,侧过头,却发现窗外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像一张多变的娃娃脸。 - 这种迷茫又伴随着心惊的感情伴随莫师度过了接下来数不清的日子。 渐渐地,他忘记自己在这片梦中待了多久,也开始避免去思考还有多久才能离开。 如果离开这里就意味着离开梦神……他感受到内心一阵剧烈的恐惧,那恐惧远远超出了分离焦虑的地步,甚至压过了莫师所有其他念头——拯救世界、找到言珅孟禛,所有念头在这种恐惧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好像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如果离开这里,与世界毁灭又有何异? 在梦神的努力下,他做梦的能力似乎有所恢复,有时晚上闭上眼,脑海中也开始凭空生出一些不曾存在过的片段。 然而,其中浮现最多的片段却是噩梦——那段来自言珅的噩梦。 第一次被这梦境惊扰的那天午夜,莫师生平第一次从睡梦中被惊醒,抱着被子听着窗外吵嚷的动物吵闹望着窗外。 曾经的他多么好奇做梦的滋味,甚至跃跃欲试地渴望拥有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午夜,他想知道灵魂短暂地丢失在另一个世界时什么滋味,想知道人为什么会想象一种未发生过的故事,想知道为什么梦中的虚幻却能触动人真实的情感。 可当他真的做了噩梦的那一夜,心绪却如一团乱麻,与想象中全然不同了。 他一直有意无意地逃避着现实世界的事,孟禛和言珅的失踪、神秘药物造成的大规模骚动,种种不安被他强行压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压扁、压平、压成一张毫无存在感 的纸。 可是夜深人静之时,他却没有办法逃避梦境的天罗地网,他像一条迷失的鱼,被不知何处伸来的巨手一网捕捞,逃不开、躲不掉。 更让他在意的,是他从未明晰过的梦境结尾——那只相貌奇特的巨兽冲撞向一个男人,可是很奇怪,他却始终没有看见男人的正脸。 他曾觉得那人是言珅,可最近做的梦又让他有些不确定,那真的是自己熟悉的人吗?为什么他明明跟得越来越近,那人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 屋外没有天亮,莫师自觉已经等了许久。 此地没有沙漏,唯有一枚不住倒转、滴落的沙漏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何时,莫师终于意识到不太对劲——那沙漏倒转了几十圈,可窗外竟然没有一丝日出的迹象。 “梦神?”他试探着在房间中叫道。 梦神不需要睡觉,他最初来到这间屋里的几天,男人总会看着他入睡,不知从哪天开始,这种情况就越来越少了。 莫师的呼唤果然没有得到回应,旁边的房间安静得好像没有人在,莫师准备下床,脚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惊觉寒意渐深,月光洒落仿若霜降。 他忍着从脚踝一点点爬上全身骨骼的寒意,一步步向旁边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竟然有些战栗。 “梦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生涩里带了些颤抖,像是在打寒颤。 门砰的一声撞上墙壁,莫师的心跳像浪潮,在耳边剧烈地撞着,一波、一波,淹没了夜晚的一切声息。 落空了,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白纱帘在夜风下轻轻摆着,像某人翻飞的衣袂。 依照规律、依照常识、依照莫师对梦神的信任……这本不应该是件大事。 可或许是今晚异常的宁静、异常的噩梦和异常的日夜,莫师一阵阵心慌,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梦神。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莫师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一个很像自己的人接管,他和自己一样焦急、一样激动,但比自己更冲动、更勇敢、更……像一只纯粹的动物。 为了跑得更快,他变回了貘形,在摇晃的视野、杂乱的思绪中,他恍然察觉——自己好像变大了。 比之前更高、跑得比之前更快,在途径梦灵惊惧的目光中,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已成为一只真正的凶兽。 在梦域不符合物理规则、肆意吹拂的夜风中,杂乱无章的记忆翻涌在他的脑海中。 “你跑慢点,我快吐了!” “那边发生了什么?陪我去看看嘛——” “莫师……” 在这些片段中,一个人始终在他身边、更多时候其实……在他背上。 画面的真实质感让莫师无法质疑,这些事绝对曾经真实发生过,只不过被自己遗忘了。 某种猜测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莫师心头,如果这些画面都曾经真实存在,那自己度过的这段时光…… 或许是一段被折叠的记忆。 73. 裂缝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色与记忆中闪回的场景相互交织、重叠。 恍惚间,莫师仿若已经在奔跑中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他和男人并肩而立、奔跑、休憩,彼此陪伴,有时是以貘形,有时是以人形。 恍惚间,他又看见那个言珅造的梦境,渐渐地,他不再站在画外,抬起头,男人的脸颊终于浮现眼前。 他变成了那只巨兽,而身边之人正是梦神。 记忆洪流向他脑海中汹涌灌来,几乎顷刻之间将大脑洗濯了个彻底。 莫师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记忆过载,他的全幅感观都寄托其上,感觉不到心脏的疲惫,感受不到泪水的咸味。 他并不痛苦,或许是身体已经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那滴泪不知为谁而流,却一发不可收拾,如决堤洪水。 终于,封印打开,记忆归位,莫师记起了自己本来的身份—— 他本在人间之外梦域之中,是梦神坐骑食梦貘。 是这偌大奇谲世界中梦神唯一的挚友,是男人身边最忠诚的护卫。 梦域之景千载不换,此地无四季更迭,却有阴晴雨雪,月升而后日落,海水倒流百川。 分不清时代变转,也辨不清朝代更迭。 唯有人间之梦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不知何年何月,梦神和坐骑来到巨木边,一只梦灵陨落树脚下,食梦貘将其终身的噩梦吞噬,了却了这一段浮生。 见到那梦灵化荧消散,梦神却似有所感。 从此食梦貘有了名字。 莫师,莫失。 或许是寂寞了太久,或许是害怕再次回到孤单的无人之境,可神明本不该有这般情感,只是那时的他尚未意识到。 人间有言,以名赋命。若给一件事物赋予了名字,它便不再是一件寻常的事物。 给食梦貘赋名的那日,不知梦神可曾察觉微毫,从此以后,那短短两字便如咒语,于莫师而言如此,于梦神亦然。 或许便是从那日以后,一切都悄然改变。 又不只是何年何月,只知是梦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春天。全境万草千花,繁华似锦。仿佛一夜之间,花草千丝万缕繁茂丛生,如漫天蛛网,清透地、闪烁地覆盖山川河溪。随处可见交织盘曲的根茎、脉络。 仿佛梦神内心的思绪,千头万绪,难以平复。 此生漫漫如银河无尽,春宵却如露苦短,不知何日终的青春茂盛始于花团锦簇中。 但也是从那一夜后,梦神突然消失在莫师身边。 就像此时此刻,彼时彼刻的莫师也如有所感,在他发觉梦神不辞而别的那夜便开始四处追寻,他已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巨兽,脚步间地动山摇,惊天动地。 可他却无暇分心考虑这些,满心只有那消失的人。 梦神之于梦域,如定海神针般重要,却如羽毛般渺小。 他看起来轻飘飘的,如果躲藏在山河之间,恐怕神仙也难找。 莫师没有想这么多,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梦神—— 然而,就在追寻的路途中,梦域悄然开始了变化。 新生的花蕊默默凋落,繁茂的草地无言枯黄,正如春意来时一般突然,仿佛一眨眼,梦域由春转秋,风景变得萧瑟、冷清。 莫师没有意识到,只觉得吹过身体的风变得冷嗖嗖的,空气中似乎掺杂了一丝落寞的味道,加重了他心中的不安。 唯有枯萎、凋败,因为未经夏季,未生果实,花朵刚刚绽放便落于泥淖,这是一个如此寂寞的秋天,注定了连慰藉的色彩也不会有。 莫师听见了梦灵们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无精打采,好像一夜之间所有动物都老了十岁。 异样感渐渐漫上他的心扉。 也就在此时,他一脚踏破,闯入了梦域被某人特意封闭起来的领域。 梦神或许至今也没有明白,在他做主的梦域,为什么有人能不经他准许就踏入了被他封禁的区域。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了。 - 莫师终于从漫长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身体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般,突然停下,他伸出手来看看,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原样。 身体的掌握权又交回了他——现在的莫师手中,只不过现在的他还是他吗?过去的莫师好像就蛰伏在这具身体的暗处,蛰伏在那永黑的梦境中无法观测的角落里,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用带着恨意、不敢和痛苦的目光。 又或者自己已经被那段漫长的记忆吞噬了呢,否则怎会像此刻一般,连手也抬不起来。 只有眼前的画面如此真切。 在他视线正中,梦神——不,是许多个莫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仿佛出现了观测错误的宇宙一般反复闪烁、抽动,像故障的电视,又像一个个幻觉轮番上演。 莫师不知为何,他心底的声音不住地喊着:“冲上去,冲上去!” 可身体却仿佛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影,一次又一次地闪烁,一次又一次地变幻,看起来那么痛苦,可当他定睛看去,在那幻影中间始终完美如画的那张脸上,却又写着如此平静的欣慰。 恍惚间,他看见那个身影在无尽的闪烁与挣扎中伸出一只手,比在了嘴角。 这画面明明看着那样痛,眼前的人明明在经历着血肉剔骨般的折磨,却笑得那么平静,仿佛得偿所愿,甘之如饴。 “为什么……”莫师又尝到了泪水的味道,他听见自己已经嘶哑的喉咙不住发出破碎的质问,仿佛痛的不是梦神,而是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他。 他真的感受到了痛楚,比过往的任何伤痛都更加剧烈的痛楚,仿佛一道巨大的裂缝在身体正中撕开。 不知为何,他坚定地觉得这是梦神的痛,于是他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好像要连着梦神没有哭的那份一起哭出来。 也就在他哭出声的这一刻,莫师看见那中间的身影永远完美无瑕的表情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不知是悲还是怒,却比悲怒都更难过,比婴孩啼哭的脸庞更皱褶,比山峦河流的刻痕更深刻。 莫师的身体突然能动了,他几乎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像是未长大的小兽扑向即将消失的光芒,就在莫师即将碰到梦神的一瞬间,梦神脸上那样难言的表情剧烈到了极致。 也就在那一刻,莫师胸口的剧痛痛到了极致,痛得他全身上下像是瞬间被撕裂成许多块,力气从裂缝中抽走,只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 痛得忍不住叫出了声,可是依然没有放弃手上的动作,他拼了命地想要去抱住眼前的男人,然而只抓住了一片残影。 那身影碎在了他的双臂里,如水中捞月,徒留波影。 在梦神彻底消失之前,那些闪烁的幻想变得比梦神本身更真切。 那是两张写满了悲伤的脸,不像莫师真正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可他却分明认出——那两人一个是孟禛,一个是言珅。 剧痛、眩晕。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响,仿佛玻璃摔碎在地,溅起一瀑水花。接着,莫师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挣扎着从漆黑中睁开眼,一时只觉得全身沉重酸软至极,然而,心中仿佛有一阵火在烧,烧得他五内俱焚,逼得他不顾身体的反抗,强行翻起了身。 坐起身,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事务所的沙发上,事务所的陈列还维持着他上次离开前的样子,仿佛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想到这里,莫师心中闪过一丝希冀——或许是真的呢,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呢? 或许,孟禛和言珅会从门后走出来,给自己一个惊喜,然后他们和以前一样,轮番搭档去解决一些简单轻松的睡眠问题。 没有奇怪的药物,没有那冗长破碎的噩梦,也没有…… 不对,他好像忘记了谁。 想到这里,一滴液体落在了莫师手背上,他呆愣地抬起手摸上脸颊,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孟禛,言珅。”他喃喃道,不是在叫两人的名字,而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好像从这两个名字中有所察觉。 “孟禛……言珅?” “孟……珅。” “梦神。”他张张嘴,两个音节像是咒语一般从嘴边蹦了出来。 接着,刚刚仿佛梦境一般被暂时遗忘的记忆涌现而出,在那段亘古的记忆中,一个身影始终如一地陪在他左右。 莫师腾地一下站起了身,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事务所里乱转,试图找到那个最重要的人。可这里似乎没有人在。 透过诊室的窗户,莫师看到了屋外的街道,街上,所有梦灵都步伐统一而麻木地走着,仿佛一夜之间全城变成了丧尸都市。没有丝毫生机。 每一只梦灵身体都被金属覆盖,还在不断蔓延,将它们一点点蚕食、吞没,成为彻头彻尾的金属人。 就在莫师心急如焚地走进诊室又推门而出时,眼前的一幕如一棍当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焰。 就在事务所干净、空白的地板上,横陈着两个人。 一瞬间莫师瞳孔地震,他不敢相信地看着,一时间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接着,他听见了耳边一阵敲鼓的声音,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瞬间加速的心跳。 他轻轻蹲下身,连手都在抖,要去试探地上二人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莫师几乎没等那人说话就抓紧了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那熟悉的骨节、皮肤触感给莫师狂跳的心脏带来了惊人的安抚。 几乎顷刻间,他的心脏不再作痛,呼吸不再急促,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濒临过度呼吸边缘。 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别急,没死。” 74. 人间【完】 莫师一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声音像一道铃声在耳边响起,轻快又深刻,敲进莫师心底,让他狂跳的心脏柔软起来,眼前一时潮湿。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不属于孟禛,也不属于言珅,而是属于一个他本该更熟悉却遗忘了二十年的人。 无怪乎这二十年忘记了那个人的日子,他的梦境始终一片荒芜。 忘了造梦者、忘了自己的来处,梦自然也无根而生。 类似近乡情怯的情感,他一时不敢回过头,身后人没有催他,良久以后,莫师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线问道:“回来了?” 话出口的一刻,莫师有些恍惚,眼前湿润氤氲了的景象,色调、风格与两人当初的梦域小屋何其相似,一时将他拉回了那段悠长而宁静的日子里。 他一时分不清楚,这只是一场半日的再见,还是长达半生的久别呢? 身后的人似乎也意识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一弯流过的溪水,和莫师印象中的声音都不一样。 没有记忆中的梦神那样活泼,没有孟禛那么灵怪,也没有言珅那么深含。 像是重叠了三个时空,三种人格,三个世界,听起来像是几个人一起在莫师耳边说话。 他终于回过了神,久未见面的身影重映在双眸中,一时不知是该先喜极而泣还是先心如刀割。 那人瘦了,比梦域时瘦了,但是比言珅要健康些,目光多了一丝沉敛,没有以前那么清澈。 莫师说不清楚在眼前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原本纯粹近乎神性的气质似乎发生了些许改变,不那么纯粹、不那么圣洁,像一潭死水中涌入了新的水源。 但莫师却直觉那不是最新涌入的什么东西,而是原本沉在水底的浑浊终于翻涌了上来。 他并不害怕,也不算陌生,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轻快。 被他紧紧盯着,梦神似乎反而有些怯懦了起来,移开了目光。 这动作让莫师想起了一个人。他在言珅脸上也见到过这样的神情——不经意的躲闪,没来由的垂眸。像是轻轻遮住眼睛,避免被人看到内心。 以前的梦神不会做这种事,他只会平等地看向每一个人、每一个梦灵,直到对方惭愧地移开视线。 莫师一下子想清了发生了什么。 梦中那阵裂痛与梦神最后无奈又温柔的笑脸隐约浮现,他闭了下眼,感受着胸口的剧痛的滋味。那一瞬间,他有点想笑,可却最先觉得酸涩。 当年梦神动心,梦域迎来了第一个春天。草长莺飞,万物生长,那些日子,人间都多了几场粉色梦境。可偏偏某人觉得不好。 他在那个平静似水的梦域里待了太久,就像他一个人寂寞了太久,连自己也以为自己是无悲无喜的神明,怎么能随意放过一朵随意绽放的花。 万一这花有毒呢?万一这花扎根后要入侵整个梦域呢? 更令他肝胆俱裂的,是他在那夜之后的心绪。 虽然致力于为人造梦,梦神其实自己也是无梦之人,或者说,他总是活在清醒梦中。即使闭目的瞬间,也能掌控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景象。 可是自那后,每一天他都做梦,做不受控制的梦,梦见莫师在自己身边、与自己诀别,或者……反目成仇。 他无心给莫师起的名字,却仿佛暗中投射了他最深切的不安。 越是不安,就越是难以承受,难以承受世界和自己的变化,一瞬间仿佛改天换地,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让他日夜不得安心,魂不守舍。 梦神一面无法抑制内心疯狂生长的入侵植物,一方面逼迫自己通过更加努力的工作将所有不合时宜的苗头都扼杀在苗头。 所以,那段时间人间总是出现这样的梦境——两情相悦之人就要彼此拥吻,下一刻却是天雷滚滚,刀山火海,硬生生把罗曼史演成了末日片。 梦灵们有些苦不堪言,梦域的变化没有停下,梦神渐渐离原来的自己越来越远,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变了。 这对于数以万年来独立掌控着梦域的梦神而言,也不亚于世界末日。 终于,当茂盛的花海终于涌到了梦神门前,在月光下如浪潮般起伏、明灭。 他不得不下定决心。 梦神的计划很简单,既然自己说不清楚变化的原因,又无法掌控,就先把现状停留在此刻,至少不要让它再继续发展了。 而梦域与梦神心神一体,梦域的变化与梦神的心绪脱不开干系,要想解决梦域的问题,要从根源解决起,也就是梦神本人。 他想了个绝妙的办法,既然问题出在那夜之后,就将自己切割为那夜前后两个部分,将清澈、纯粹、所有的美梦都留在前夜的自己身上,而所有的纠结、痛苦都切割开,隔离到一个新生的自己身上。 让原本的自己继续行使神权,而此后的自己就有时间、精力去专心研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只不过,真正实施起来却遇到了不少困难。 首先,无论剥离神权还是剥离神魂都太痛了,比被撕裂更甚。可这对梦神而言还能够承受。 只是分割到半途时,他发现自己的痛苦与纯粹就像交融的血肉,打断骨头连着筋,竟然无论如何也分割不干净。 而那点痛苦就像疯狂扩散的细菌、病毒,只要残留一点,就会疯狂攀援而上,将原本干净的神魂寄生得彻底。 正在他难办之时,莫师又意外闯入了他的结界。 梦神显然小瞧了亲口赐名的影响力,更没有意识到始终是自己亲自赠予的特权给了莫师为所欲为的权利。 而就在看见莫师闯入的那一刻,被隔离开来的那部分自己疯狂地挣扎起来,那点“痛苦”比疯狂生长的菌丝更甚,以梦神无法控制的速度疯狂寄生,直到几乎爬满前夜的自己全身。 没有时间留给他犹豫了,每拖下去一秒,对于自己和莫师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于是,梦神一狠心按动命运的铡刀,在莫师触碰到他之前,彻底分裂为两缕神魂。 此举自然让他元气大伤,甚至比他想象中更甚,一时间,他甚至没有力气向莫师解释发生了什么。 神魂如两片纷飞的落叶,乘着梦域的风轻飘飘地旋落,只有一缕微弱的神识,和整个梦域的空气、水流一起,注视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随着梦域的风再次吹过,此地一切新生的嫩芽再度破碎,梦域之春如一场梦域之梦,骤然袭来,骤然离去,除了零星的、缓缓腐烂的花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目睹了一切发生的莫师心绪激荡之下,竟然撞破了梦域的边界,他从梦域一角跳下,如同画中人坠出了画布边框,坠入了一片人声鼎沸、即将迎来噩梦时代的人间。 - “就因为这个?”片刻后,莫师抬起眼看向梦神,对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 似乎是太痛了,所以不得不皱眉,又太荒谬,所以自己也忍不住想笑,看到眼前的人,有点想哭又有点释怀。 莫师的心中,被扑灭的火苗又燃烧了起来,丝缕是对梦神气 愤,余下的则是时隔半生的热情。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一段无始无终的变化,因为一丝没有由头的心绪,因为一种新生的情感。 就因为…… 莫师还没有想好,对面的人倾身过来,他只感受到一阵极微小的气流,连发丝也无法惊动,就像某人消失时一样轻盈,一样只有个微弱的信号。 接着,什么东西,柔软的、微凉的,带着一丝奇异的果实气息,轻柔地贴上了莫师的嘴唇。 一瞬间,所有的眼泪、回忆、怒火全部止息了,剩下的只有对触觉的感受。 唇上的皮肤似乎变成了全身最为敏锐的部分,他感受着梦神的试探、深入、侵略。 就因为这个。 肌肤相亲的一刻,两人似乎又一次心念共通。 莫师听见梦神的苦笑,跟着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一瞬间,他知道了那奇异的果实气息来自何处。 天旋地转、地动山摇,像之前无数次他入梦时感受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再次看见东西时,眼前的世界应当不属于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梦境。 山川、天地、日月……无比壮阔的景观奇迹般地交融在视野中,说不清此刻是夜晚还是清晨,分不清脚下是海洋还是陆地,一切凌乱迷茫只见,只有鼻息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果实气息,如不可动摇的锚点,眼前的世界焕然一新了,甚至大相径庭,莫师只是凭着一种内心的熟稔,确信此地的名字。 这里是梦域。 不可思议,却又有迹可循。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就在这时牵了过来。 “我想明白了。”那个人说道,话语里有些沙哑,又难抑熟悉上扬的语调,“抱歉。” 莫师摇摇头,旷野尽头,隐约可见群落金属化的动物,他张开了梦境之口,从未感觉这个动作如此简单,仿佛真只是张了张嘴一般。 接着,只感觉一阵强风吹拂,接着,所有动物金属化的尾端开始脱落、风化,随风一起吹散在空气中,而后来到了莫师准备好的黑色巨口中。 如同一场盛大的沙尘,又仿佛风吹落了梦域所有的影子。 终于,梦灵渐渐活泼起来、跑了起来,和之前一样在梦域中奔逃。 直到最后一抹黑影被吞噬殆尽,莫师合上黑梦,耳边重现悦耳的鸟鸣,不知此刻人间多少人得以一梦安眠。 他再次闭上眼睛,看见的却再也不是一片黑暗,而是这片果实气息的梦域。 最后一只没有梦的梦灵,从此也有了一份梦。 “我很满意。”莫师突然想到什么,“迄今为止的人生。” 梦神看起来有些意外,莫师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头,把额头抵在梦神额头上,须臾间,仿佛过去这荒唐的半生不过一纸虚言。 很困惑,很迷茫,回头看来或许还有些可笑,可他实在很满意这半生。 他从未有幸到过人间,有那人在的地方,便是人间。 而在梦神心里,他也听见了类似的声音。 “谢谢你喜欢我的每种梦境。” 久违地,莫师看见了梦神的笑靥。 长风吹拂梦域,也吹拂重归祥和的人间。解除了金属化的、曾噩梦缠身的梦灵们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尚能带着丝侥幸再安眠过余下半夜。 唯有风、时间与河流永不凝固,沧海桑田,唯有梦域永不消逝。 自此,梦域四季轮转,人间梦境归序,幸噩皆有时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