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渡宸年》 1. 凡躯借魂 九天云海怒卷,紫金色惊雷撕裂层叠天幕,炸裂声震彻万古清虚。 青丘白狐朝妩,苦修千年,八尾圆满。 她熬过万载孤寂,踏过尸山妖海,闭关渡劫无数春秋。 只差最后一重飞升雷劫,便可凝出九尾,登顶天狐大道,挣脱世间一切桎梏束缚。 …… 成为青丘万年以来新晋的九尾天狐。 可天道无情,从来不肯轻易成全执念太深的妖。 七道灭世惊雷接连劈落,狠狠劈砸在朝妩的狐身之上。 轰鸣巨响震碎云海,她护道千年的本命妖丹应声崩裂。 灵光碎作漫天星屑,即将成型的第九尾羽,被天雷硬生生斩断纷飞。 血肉纷飞间,八根已然圆满的狐尾瞬间黯淡垂落,千年修为层层剥落、溃散殆尽。 稳固了千载的神魂剧烈震颤,濒临崩碎消散的边缘。 咫尺圆满,不过是天道亲手编织的一场幻梦。 身躯撕裂,灵力溃散,朝妩再也无力攀附九天云端。 如同一片败叶,直直向着滚滚凡尘坠落。 风声贯耳,意识沉沦,扎根骨髓的千年执念,依旧执拗地盘踞神魂——不能死,一定要修成九尾。 千年枯坐,万般苦修,她从未认输,从未妥协,绝不能折戟于最后一步渡劫之路。 残魂飘摇,几经浮沉,朝妩最终坠落在大夏皇家猎场的古槐枝头。 睁眼,周身是粗糙的树皮纹路,山野的草木气息混着皇室沉香,涌入鼻息。 秋日正盛,漫山红叶灼灼,猎场銮驾仪仗林立,贵气磅礴。 朝妩蜷缩在老槐树最高的枝桠上,残碎的狐身几乎透明,稍一动弹,便是神魂俱裂的剧痛。 妖丹碎成无数齑粉,灵力溃散殆尽,别说渡劫飞升,再撑不过半刻,便会彻底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之间。 朝妩挣扎着想凝起灵力落地,四肢却绵软无力,残存的狐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斑驳的树干,直直坠落。 视野颠倒的刹那,一抹娇俏的粉色撞入眼底。 是当朝三公主,宁安。 少女身着簇新粉白骑装,裙摆轻盈,正弯腰俯身,小心翼翼寻觅一只受惊逃窜的小白狐。 眉眼温顺,心性纯良,自带一身不染尘埃的干净气韵。 朝妩早年游历人间时,曾偶然见过她一面。 那时她化身散修,踏遍山河,苦苦寻觅能助自己突破九尾桎梏的天命。 兜兜转转一无所获,却撞见微服出游的宁安。 身为金枝玉叶,宁安从无半分骄矜戾气,会怜悯街边残花,会善待流离生灵,心底藏着世间最难得的温柔善意。 也是那时,朝妩窥见此女命数玄妙,冥冥之中与自己的渡劫宿命紧紧相连。 她特意耗费三成本源灵力,注入一枚玄冰银铃赠予宁安,既可替她挡灾避祸,也为自己留存一线渺茫的渡劫生机。 可此刻,那枚本该护宁安周全的银铃,正沾着滚烫的鲜血,静静贴在她颈间,黯淡无光。 一支冰冷锋利的白羽毒箭,狠狠贯穿了少女单薄的胸口。 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染素白衣襟,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宁安身形一晃,软软栽倒在枯黄落叶堆中,澄澈的眼眸骤然失了光彩,孱弱的身躯微微抽搐,濒临殒命。 不远处,玉瑶郡主尖利虚伪的惊呼划破猎场静谧,刺耳回荡。 “来人!快护驾!三公主遇刺了!” 朝妩悬在半空的残魂骤然绷紧,眼底掠过彻骨寒意。 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场刺杀! 这支箭,本不是射向宁安的。 玉瑶郡主倾心三皇子萧景宸多年,求而不得,妒火焚心,暗中布下死局。 她买通猎场宫人、驯兽师,驱野牛群惊扰围猎,又派死士暗藏林间。 原本的刺杀目标,是身负人皇命格、储君之位大热的——萧景宸。 偏偏宁安心善,为寻一只受伤小白狐,偏离了围猎队伍,阴差阳错,替萧景宸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更恶毒的是,箭上淬着南疆秘毒——噬魂散。 寻常毒药蚀体,可解可医,唯独这噬魂散,阴邪诡 谲。 不蚀皮肉筋骨,专噬魂魄,无解无救。 一旦入体,便会日夜蚕食生机,让人魂消魄散,死得无声无息。 趁着全场混乱失措,无人留意之际,玉瑶郡主快步奔来。 看似跪地搀扶,指尖却飞快捻起几缕野狐绒毛,塞进宁安紧握的掌心,伪造凶兽霍乱。又借着俯身遮挡,指尖沾毒再度按压创口,彻底封死了宁安最后的生机。 一瞬之间,黑雾从伤口蔓延而出,丝丝缕缕缠上宁安脆弱的魂魄。 凡人之躯,根本扛不住这般阴毒咒力。 魂魄转瞬就要溃散。 朝妩凝望着少女苍白濒死的眉眼,心头巨震。 在那苍白濒死的眉眼间,看见了七分熟悉的轮廓。 一股莫名的羁绊之力拉扯着朝妩残破的神魂。 她不能让宁安死。 宁安一死,这世间唯一与她宿命牵连的凡躯便彻底陨落。 更重要的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般纯粹善良的性命,沦为宫廷权谋、儿女妒意的牺牲品。 猎场侍卫的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层层逼近,嘈杂纷乱,步步紧逼。 留给朝妩的时间,所剩无几。 她拼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俯冲而下。 透明的狐尾虚影死死缠住宁安即将消散的魂魄,将那缕飘摇的生机牢牢锁在躯体之内。 舌尖咬破,本命精血喷涌而出,带着青丘狐族最纯粹的本源灵力,尽数渡入她冰冷的唇齿之间。 精血入体,灵力归窍,宁安剧烈抽搐的身躯渐渐安稳,涣散的眼眸勉强合拢,堪堪保住最后一缕残魂。 朝妩附在少女眉心,以残存狐念立下血誓,声息微弱,却字字铿锵,落地生根。 “借你躯壳一用,护你残魂不散。他日,我必百倍相还,救你归来。” 话音落,天旋地转。 妖魂强行契合凡躯的撕裂剧痛,比九天雷劫更刺骨。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神魂与肉身的排斥、撕扯、磨合,几乎让她彻底泯灭意识。 眼前彻底暗沉,阿妩坠入无边黑暗。 2. 沉沦凡尘 再次苏醒,已是三日后。 公主寝殿内沉香袅袅,厚重肃穆的香气弥漫全屋,却压不住朝妩周身彻骨的寒凉,以及深入神魂的虚弱困顿。 狐妖魂魄寄居凡人肉身,终究格格不入。 每一次呼吸,都似有细针穿刺破碎的妖丹,拉扯着本就不稳的神魂,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凌迟般的痛楚。 殿外传来宫人压低的私语,清晰传入朝妩敏锐的狐耳,字字诛心。 “太医说了,是南疆噬魂散,无药可解。” “除非寻得千年玄冰镇压毒素,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公主。” 千年玄冰。 朝妩在混沌的意识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心底一片冰凉。 深秋皇城,落叶纷飞,万物凋零,去哪里寻极寒之地的千年玄冰? 噬魂散日夜啃噬神魂,她与这具凡躯的契合度越来越低,宁安残存的魂魄也在一点点消融。 再这样耗下去,不出七日,她魂飞魄散,宁安殒命深宫,两败俱亡。 绝境之中,一缕灼热醇厚的气息,骤然穿透殿门的寒凉,精准笼罩了整座寝殿。 那是至阳至正、万邪不侵的本源龙气。 如同烈阳焚尽阴翳,瞬间抚平她神魂的震颤,压制住肆虐的毒煞。 是她千年以来,踏遍三界、苦苦寻觅不曾多见的纯阳之气,也是她现在的唯一生机。 朝妩涣散的灵力瞬间沸腾,濒临死寂的经脉重新活络,冰凉麻木的四肢骤然回暖。 她缓缓掀开沉重眼皮,透过层叠轻柔的床幔,牢牢锁住那道缓步而入的玄色身影。 大夏三皇子,萧景宸。 天生纯阳圣体,身负人皇命格。 龙气护身,镇压万邪,是世间唯一能渡她残命、补她妖丹、圆她九尾道途的人。 男子墨发高束,玉冠端正,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清贵。 素来温润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从容淡然,染着难得的焦灼与慌乱。 他匆匆行至榻前,微微俯身,温热的指尖正要探向榻上人,查验伤势。 就在指尖将落未落的瞬间,榻上女子骤然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刹那,磅礴滚烫的纯阳龙气奔涌而入,瞬间涤荡周身阴寒毒煞,稳固飘摇的神魂。 萧景宸眸底骤然掠过错愕与惊讶,薄唇微启,正要出声安抚。 下一瞬,榻上女子仰头,不顾一切,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不管尊卑礼法,不管人妖殊途,不管天道规训。 绝境之中,她只求生机,她要他的纯阳精元,她要重塑妖丹,她要活下去,要修成九尾。 这是她绝境里唯一的生路,也是她千年执念,沉沦凡尘的开端。 唇齿相撞的刹那,整座寝殿的气流尽数凝滞。 这不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怯亲昵,是濒死之人抓住唯一生机的悍然掠夺。 热烈、偏执、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全然颠覆了宁安往日的温顺模样。 朝妩附在宁安躯壳里的神魂太脆、太痛,破碎的妖丹摇摇欲坠。 南疆噬魂散的阴毒寒气顺着经脉盘踞在骨血深处,像无数毒蛊将她啃噬魂魄。 唯有萧景宸一身纯阳龙气,是这世间唯一的烈火,能焚尽阴寒,能重铸狐丹。 她别无退路,只能不择手段。 所以她不躲、不藏、不矜持。 萧景宸的僵硬,是刻在皇家骨血里的礼制崩塌。 他是大夏最负盛名的三皇子,少年储君,克制、清贵、二十载人生步步谨严。 从小到大,一言一行皆在规训之下,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态。 深宫权谋淬炼出他的冷静自持,朝堂纷争磨出他的沉稳内敛。 世间艳色、世家姝色,于他眼中尽是云烟,连侧目多看一眼都嫌耗费心神。 可此刻,被自己一向呵护疼宠、温顺羞怯的幼妹这般蛮横相吻,他心底翻涌的第一情绪,并非全然厌恶,而是一种情欲被击穿秩序的惶然。 唇上的触感陌生又诡异。 往日,宁安的亲近总是温顺、浅淡,带着孩童式的依赖,软软糯糯,守着君臣兄妹的分寸。 此刻的纠缠强势、汹涌、带着山野精怪的野性莽撞。 舌尖强势闯入,不顾一切攫取他口中温热气息。 饥渴又偏执,仿佛荒芜千年的孤野,终于寻得一口续命活水。 “放肆!” 冷冽的呵斥震得床幔轻颤,萧玄宸腕骨发力,滚烫的掌心扣住阿妩的双肩。 力道极重。 凡人躯体本就孱弱,被他这般桎梏,肩骨几乎要被捏碎,钝痛瞬间蔓延开来。 可朝妩分毫未退,甚至顺势仰头,愈发紧密贴合,肆意吸纳着他源源不断的纯阳灵气。 皮肉之痛,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九天雷劫碎她妖骨、断她尾羽之时,她尚且咬牙硬撑 ;千年闭关孤寂、浴血厮杀渡劫,她早已习惯以剧痛换生机。 相较于天雷碎丹、噬魂噬魄的苦楚,这点肉身疼痛,微不足道。 她唯一惧怕的,是他松手,是他抽身,是错失这唯一生机,是千年修行尽数归零。 苦修千年,执念九尾,尚未登顶狐族巅峰,岂能折在这凡尘宫廷的阴诡算计里? 心念既定,朝妩愈发肆无忌惮。 萧景宸眼底的怒意快速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浓重的惊疑与辨析。 他太了解宁安。 那是个胆小羞怯、温柔守礼的姑娘,恪守兄妹分寸,敬畏皇家礼制。 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隐忍退让,绝无半分此刻妖娆放肆、悍然夺人的姿态。 更诡异的是气息。 他自幼修炼皇家护体龙气,辨邪扶正、感知阴阳气息的能力远超常人。 此刻紧密相贴之间,他分明在宁安清甜的少女香气之下,嗅到了一缕极淡、极缥缈、不属于人间所有的冷野狐息。 那气息苍凉荒芜,似雪山孤月,清冷又魅惑,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龙气,并非相克相冲,反而在相融共生,互为滋养。 诡异,莫测,却又宿命般契合。 萧景宸眸色骤然暗沉,漆黑的瞳孔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扣住双肩的力道缓缓松开,转而移至她的后颈,强势却不伤分毫,牢牢将她锁在自己眼前,带着审视与探究。 “阿宁,醒醒。” 他不再呵斥,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洞悉真相的试探。 人皇命格,天生慧根通透。 一瞬失态之后,他迅速抽离情绪,开始冷静审视、推演、辨析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 这是帝王的洞察力。 朝妩心头微凛。 她不敢与他对视太久,怕他看穿自己眼底千年的沧桑与妖性。 只能借着躯体虚弱的姿态愈发贴近,任由唇齿纠缠,引动他体内的纯阳精元外流,修复自身重创。 丝丝缕缕的至阳热气顺着经脉涌入丹田,原本死寂碎裂的妖丹缓缓发烫愈合。 盘踞四肢百骸的噬魂毒煞遇到至阳龙气,便如冰雪消融殆尽,化作缕缕青烟飘散。 涣散的灵力逐步归位,飘摇的神魂渐渐安稳,愈发稳固,濒临断绝的生机,一点点重新繁茂。 收效甚佳。 活下来的希望,越来越清晰。 朝妩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3. 三日期至 浅层的气息交融,只能暂时压制毒素。 想要彻底重塑妖丹、抚平雷劫重创、稳固千年道基,必须达成灵力深度共鸣,借他本源纯阳龙气,完成一次完整的阴阳轮回共生。 她抬手,指尖掠过他规整的衣襟,轻轻一扯。 锦缎衣料应声松动,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倾泻而入,落在他肌理清隽的腰腹之上,映出一枚隐秘尊贵的金色龙纹胎记。 纹路盘旋缠绕,形似真龙盘云,金光内敛厚重,是皇家秘册记载的纯阳人皇命印。 天道赐予人间皇室的护道本源,万邪不侵,可渡生灵绝境。 这,便是她九尾道途的唯一钥匙。 龙纹现世的刹那,朝妩体内残存的的狐族血脉瞬间沸腾。 虚空微动,八条雪白蓬松的狐尾虚影在身后悄然舒展,尾尖缀着金红灵光,轻轻摇曳,不受控制地缠绕上他紧绷的小腿。 柔软绒毛蹭过肌肤的瞬间,萧景宸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极深的闷哼。 他看不见狐尾,却能清晰感知到那缠上来的、非人的柔软与温热,感知到一股诡异的羁绊,牢牢将两人牵连。 “到底是什么……缠上我了?” 他低声呢喃,眼底的清明被层层迷离覆盖。 龙气与狐力的宿命共鸣,是天道深埋的姻缘枷锁,千万年前便已注定。 他生于纯阳道体,便是为渡她劫难而来;她苦修九尾执念,便是为遇他、渡他、圆满苍生道果。 这份羁绊,人力难破,天道注定。 寝殿烛火无风自动,明灭摇曳,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揉碎在墙影之间。 肃穆清冷的龙涎香,被朝妩身上荒芜清冷的狐息浸染,交织成一张迷乱缱绻、无人能破的宿命天罗。 朝妩鼻尖轻抵他的下颌,细碎呼吸喷洒在他肌肤之上,望着他眼底清明渐褪的模样,心底漾起一片涟漪。 此地不可久留。 公主寝殿人多眼杂,宫人往来、太医轮值、宗室探视、玉瑶郡主虎视眈眈。一旦有人闯入,撞见这般场景,宁安身死名裂,她被天道察觉私借凡躯、强夺人皇阳气、干预人间命数,便是重罪,雷劫再加其身,再无翻盘可能。 必须转移。 转到最安全、最隐秘、整座皇城无人敢擅闯的地方——萧景宸的主卧寝殿。 心念微动,朝妩引动残存狐族秘术,灵力裹挟两人身形,光影一瞬错位。 转瞬之间,周遭沉香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凛冽的龙木香气,陈设肃穆规整、静谧无人,正是三皇子寝宫内室。 殿门紧闭,结界无声笼罩。 隔绝了外界窥探,隔绝人间礼法,隔绝天道细碎探查。 落地刹那,萧景宸瞳孔骤缩。 他明明前一秒还在宁安寝殿榻前,转瞬便归己殿,这般瞬息挪移的遁术,绝非凡人所能为。 所有的侥幸与疑惑落地,他彻底确认——怀中之人,绝非宁安。 “你,你不是宁安?” 他垂眸凝视怀中女子,嗓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然试探。 朝妩不语,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全身柔弱尽数倚靠在他怀中,眼尾染着妖异绯色,野媚入骨,却字字坦荡。 “殿下,今日救我一命,来日,我必护你一世江山安稳。” 萧景宸眸色剧烈震荡。 江山安稳? 口出狂言! 荒唐可笑! 却诡异的让他无力驳斥。 因为,他体内躁动不安的龙气从未有过这般的安稳充盈。 二十年紧绷的神经、步步惊心的储君之路、无尽的孤寂克制,竟在与她的纠缠中尽数松弛。 是宿命牵引?是道途共鸣?还是千年孤寂的灵魂,终于寻到了归处。 他不再挣扎、质问,俯身扣住她的腰,滚烫的吻倾覆而下,褪去礼制克制,盛满被蛊惑的沉沦与失控的占有。 灵力在肢体间疯狂奔涌、循环、共生。 他的纯阳龙气疗愈着她的残躯道基,她的狐族灵力润化他的宿命命盘。 八尾虚影彻底凝实,金红光晕层层叠叠包裹两人,在密闭的寝殿之中,织成一张困住你我的千年囚笼。 殿外,暮 色渐沉,风声掠过宫墙。 廊下侍卫恭敬伫立,无人知晓殿内翻天覆地的沉沦与重生。 这一纠缠,便是三天三夜。 三皇子的寝宫大门紧闭,任谁来唤都不开。 偏殿廊角,玉瑶郡主一身华贵罗裙,立在阴影之中,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死死攥紧丝帕,眼底妒火与阴毒层层翻涌。 她精心布局,毒杀皇子、搅动宫乱、图谋储君。 算尽人心权谋,唯独漏算了这天降异类、深宫变数。 殿内每一次灵力共振的震颤,都成了她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看不懂这场诡异纠缠,却清楚知晓,自己筹谋已久的棋局,已然彻底崩盘。 殿内,朝妩屏蔽外界所有纷扰,一心重塑妖丹、稳固道基、深耕生机。 萧景宸眼底的警惕、疑惑、震惊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迷离与贪恋。 他扣住她的手腕压在枕侧,滚烫喘息错落落在她耳畔,带着隐忍半生的偏执与不甘。 “你究竟能缠我多久。” 朝妩微微俯身,唇擦过他喉结,轻声回应。 “殿下,不止三日。” “许是千年。” 话音落,灵力共鸣骤然暴涨。 萧景宸腰间龙纹金光璀璨,与朝妩周身狐族金红灵光遥遥呼应、共振和鸣,响彻方寸寝殿。 朝妩清晰感知,丹田破碎的妖丹已然彻底圆满,雷劫重创尽数抚平,涣散千年的灵力彻底归宗。 濒临断绝的道途,重新铺开一条通天之路,甚至隐隐撬动了尘封的第九尾契机。 绝境已破,劫难已渡。 她本可功成身退,扶摇登天,斩断凡尘牵绊,潜心修炼九尾。 望着身下彻底沉沦、满眼皆是她的少年储君,阿妩冰封千年的狐心,第一次滋生出细碎又滚烫的牵绊。 千年修行,只为登顶大道,无心凡尘,无关情爱,不问苍生。 可这三日三夜的灵力共生、宿命纠缠、灵魂共鸣,终究让她的千年道心,乱了方寸。 窗外夜色渐褪,天光破晓。 三日即至。 4. 渡劫圆满 破晓天光穿破深宫晨雾,将三皇子寝殿轻轻照亮,扫尽寝殿残留的暧昧温热。 三日灵力共生,一朝大劫落幕。 朝妩睁眼,眼底是千年的清冷坦荡,澄澈锐利。 是九尾天狐历经沧海、渡劫重生的洒脱风骨。 九天雷劫碎她道基、断她狐尾,她凭一己执拗逆天硬扛,坠落凡尘借宁安躯壳续命,借人皇纯阳龙气重铸根基。 如今破碎妖丹圆满归位,雷劫道基尽数愈合,噬魂阴毒彻底消散。 她扛过九天绝杀雷劫,重塑一身巅峰修为,八尾凝至巅峰,九尾契机隐隐浮现。 功德圆满,即刻便可飞升归天,无拘无束,重归九天。 身侧,萧景宸沉眠未醒。 三日来始终他半梦半醒、意识混沌,无意识倾尽人皇纯阳龙气渡她活命,却自始至终,不知枕边神魂并非宁安,更不知自己成全了一只九尾狐的逆天重生。 她静静凝视着身侧沉睡的少年储君。 骨相端正凌厉,肩背挺拔如松,是皇家养出来的正统英气,清贵又桀骜。 眉目湛然含锋,身姿舒展挺拔,睡颜温润干净,皮囊风骨皆是人间顶尖。 朝妩缓缓扫过,心底直白赞叹。 这副人皇躯体,是真的得天独厚。 不止生得好看,体质更是绝佳。 纯阳圣体本源醇厚,生生不息,三日昼夜不间断滋养她破碎道基,扛住千年修为重塑的巨大耗损,不衰不竭,定力与生机都绝佳。 三界难求的至阳根骨,被她白白借用来渡完死劫,属实给力。 他手臂依旧松松环着她的腰,是本能的贪恋安稳,默默系住一场无人知晓的仙凡牵绊。 朝妩轻轻抬手,指尖缓缓抬起,精准落向他的眉心。 抬指凝诀,清心忘忆诀流转指尖,熟稔利落。 如今劫过功成,只需一抹记忆,断尽凡尘纠葛,仙凡陌路、两不相欠,潇洒登天。 可指尖将落,她骤然回神,猛地顿住动作。 忘了宁安。 一时渡劫狂喜,竟把借躯救命的原主抛之脑后。 朝妩从不亏欠人心人命,当即抽身闪离,瞬息落回公主寝殿肉身。 探脉辨息,体内残毒蛰伏未除,宁安神魂依旧虚浮易碎。 朝妩未迟疑,尽数渡出圆满精纯妖力,稳稳护住宁安残魂,封禁毒脉,阻绝毒素蔓延。 毒素暂且被压制下来,宁安的性命无忧,唯独缺千年玄冰可才能彻底根治余毒。 朝妩默默记在心底,来日必了结此诺,绝不亏欠分毫。 朝妩记得那清秀眉眼,似与自己相近七分,还有那一身粉裘,似秋日热烈的火。 耳尖透上了粉红,朝妩抚上宁安的眼。 “你且先睡着,我定会想办法去寻那千年玄冰。” “等我。” 殿外脚步声渐近,宫人前来探殿。 朝妩身法迅捷,瞬息折返萧景宸寝殿。 此刻她劫后功成,一身修为通透舒展,心底满是畅快雀跃。 千年桎梏一朝打破,熬过生死绝境,余下凡尘牵绊,于她而言不过举手可断的小事。 她笑意轻快,抬手凝诀,本是熟稔无比的清心忘忆诀,打算利落抹除痕迹,潇洒登天,干净退场。 < p>偏偏心境太松、喜事扰神,又刚奔波两殿、心系诺言,几分杂念飘在心头,她一时马虎分神,指尖诀印悄然偏移。 淡金灵光落上萧玄宸眉心,转瞬消融进入萧景宸的神魂。 朝妩指尖一顿,瞬间察觉术法偏差,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 “雾曹,不中嘞。” 乐极生悲,捏错了。 本该消弭记忆、斩断牵绊的清心诀,被她捏成了沉梦诀。 此术不毁痕迹、不除记忆,这三日所有真实的灵力共生、宿命契合、朝夕纠缠,尽数被封入萧景宸神魂深处,化作一场绵长入骨、无比真切的春日幻梦。 他日梦醒,他无真实记忆,却会被莫名贪恋、空落与惦念缠裹,执念生根,无解无休。 满心雀跃转瞬敛去,阿妩轻轻皱眉。 错便错了。 她九尾一生,向来敢做敢当、也敢做敢忘、随心而行。 一场春梦而已,不扰他帝王正道,不毁他山河前路,也算周全。 凡尘琐事尽数了结,再无挂碍。 天穹仙音浩荡,漫天霞光破宫而入,稳稳笼罩周身,九天接引已然降临。 朝妩最后扫了一眼榻上沉眠的少年,眸光浅淡无牵,转身踏步凌空,顺着漫天霞光,破空飞升,直赴九天。 深宫沉沉,凡人皆眠。 霞光尽数褪去,寝殿重归寂静。 无人知晓,一只九尾狐踏碎天劫、脱身凡尘。 无人知晓,一场撼动仙凡的宿命纠缠,自此暂时落幕。 更无人知晓,这场仓促收尾的凡尘春梦,会在日后,缠他岁岁宸年,困他半生执念。 5. 春梦烙痕 九天霞光彻底敛入云层,深宫晨雾散尽,鎏金砖瓦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清冷暖光。 方才那场转瞬即逝的九天接引异象被深宫重楼彻底遮掩,无人窥见。 无人知晓短短片刻之间,有一只九尾狐踏破天劫、脱身凡尘。 朝妩潇洒登天,只留给人间一座空寂寝殿,和一场被沉梦诀牢牢封印、深烙神魂的虚空大梦。 萧景宸的寝殿静谧无声,袅袅的龙涎沉香悬浮在空气里,温柔厚重,衬得满室空旷苍凉。 三昼夜的灵力共生、宿命纠缠、贴身沉沦,尽数被抹平踪迹,没有留下半分真切实证,唯独在萧景宸的神魂深处,刻下了磨灭不去的缱绻余痕。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静静铺洒在床榻,照着素色锦被与他凌乱散落的玄色寝衣。 榻上之人的睫毛一颤。 下一瞬,萧景宸缓缓睁开双眼。 他醒得极缓,像是从一场无边无际的绵长梦境里挣扎脱身,四肢百骸裹挟着一股奇异的酸软乏力。 并非病痛的虚弱,而是本源气力被尽数抽离后的空荡,沉沉覆在骨肉之间,让他素来沉稳的心神,生出几分涣散与恍惚。 绝非寻常沉眠所能造就。 脑海之中,梦境画面翻涌更迭,清晰得骇人。 这场梦,太长、太真、太刻骨。 没有深宫礼制,没有君臣分寸,没有兄妹伦常。 是一道鲜活热烈、肆意张扬的身影,近身相依,缱绻纠缠。 温热的呼吸交织相融,贴近的温度滚烫绵长,耳畔萦绕着细碎轻柔的呢喃,极尽魅惑、不拘世俗真实感。 萧景宸辨不清具体时辰,看不清真切眉眼,只觉得那些贴身的相伴,都真实得深入骨髓。 那是亲近大胆、肆意掠夺的姿态,是浑然天成的野性魅惑,打碎了他二十年恪守的所有规矩与克制。 是陪他昼夜,缠他、近他、引他,让他甘愿倾尽所有。 可梦醒之后,万事成空。 枕边微凉,空无一人。 萧景宸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指尖探向身侧空荡的床榻。 触手冰凉。 心底骤然一空,翻涌起难以言喻的空落与焦躁。 平整的锦被微凉无温,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留人栖息的余温,更无昨夜缠绵相伴的踪影。 “阿宁?” 他低声呢喃,声线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恍惚与焦灼。 心头一空,莫名的慌乱与落空卷过全身。 他撑着榻沿坐起身,发髻松散,束发玉冠早已不知落在何处,乌黑墨发垂落肩头。 寝殿之中,冷冽的龙涎沉香里,依稀缠绕着一缕极淡极清的冷香,似雪间清风,似山间孤月,缥缈野性,不是宫廷脂粉,也不像宁安的花木清香。 可是这缕淘气的异香转瞬即逝,刚刚入鼻,便彻底消融在空气之中,无迹可寻。 萧景宸垂眸看向自身,衣襟半敞,肌肤上残留着浅浅淡淡的暧昧红痕,像极了亲昵纠缠过后的印记。 可是凝神细看,那些暧昧痕迹又缓缓褪去,最终只余下一道寻常的浅淡擦伤,虚妄得让人心疼。 他心底愈发的乱,脑海中的梦境碎片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梦里少女贴近他的耳畔,轻柔絮语,毫无顾忌的亲近依赖,还有那份足以乱人心神的极致契合,每一幕都真切入骨。 可抬眼望去,满目空寂,无凭无据。 刺绣枕面上,隐约泛着细碎银白的微光,恍惚间竟像是几缕蓬松雪白的狐毛,静静蛰伏其上。 可待他伸出指尖去触,那点微光转瞬消散,不过是锦缎丝线的寻常光泽,空空如也。 一切皆是幻象?一切皆是虚影? 萧景宸僵在原地,心底的荒谬与空落愈发浓重。 他不信。 若全然是梦,为何体感如此真切? 若只是虚妄,为何身心俱疲,神魂深处残留着贪恋与空荒? 他快步走向殿门,抬手推开厚重朱门。 门外是晨光朗朗,廊下侍卫肃立值守,身姿挺拔,神色恭谨。 听见开门动静,侍卫统领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我睡了多久?” “殿下,您自猎场归殿后,已然昏睡整整三日三夜。” 三日? 三日! 萧景宸心头巨震,呼吸骤然停滞。 他只觉不过沉沉一梦,转瞬朝夕,竟已然虚度三个昼夜。 还不等他心绪平复,统领的下一句话,仿佛冰水突然浇落他的头顶,彻底击碎他心底所有残存的侥幸。 “三公主重伤未愈,身中南疆奇毒,三日来始终昏迷不醒,太医院全员轮守,此刻仍在公主寝殿全力救治。” 一语落地,周遭风声骤停,光影凝滞。 萧景宸僵在廊下,浑身血液近乎一瞬冰凉。 昏迷不醒。 整整三日,宁安始终沉眠在榻上,人事不知。 那与他朝夕相伴、缱绻纠缠、热烈肆意的人,到底是谁? 他望向西侧宫道,那一侧是宁安的寝殿方向,灯火长明,即便白日依旧烛火未熄,太医、宫人、侍女步履匆匆,进进出出,神色凝重,满目皆是生死垂危的紧张肃穆。 重新回神的时候,远处宫道传来一阵轻缓的、雅致的环佩叮当声。 玉瑶郡主一身海棠色的华贵云锦罗裙,珠翠环绕,缓步而来,身姿温婉,笑意柔和,是一副真心挂念、善意关切的模样。 她手捧温热汤药行至殿前,见萧景宸立在廊下,立刻屈膝浅拜。 “殿下,听闻你终于苏醒,我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你昏睡三日三夜,滴水未进……我心里也一直悬着放不下。” 她言语温柔,礼数周全,同时也藏着直白心思。 萧景宸恢复清冷自持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无事。些许小恙,不足挂齿。” 玉瑶的心底猜忌丛生。 她实在清楚那支噬魂毒箭的威力,无解无医,专噬神魂,凡人沾之必死无疑。 宁安本该当场殒命,神魂俱灭,可偏偏撑过整整三日,苟延残喘,生机未绝。 更诡异的是,素来清心寡欲、江山为重、不近私情的萧景宸,竟闭殿三日。 他何时对温顺怯懦的宁安,上心至此? 这其中必有蹊跷,必有她看不透的诡异变数。 她今日前来,假意 探病慰问,实则就是要近身试探,撕开迷雾,查清真相。 宁安不死,便是她心头大患。 萧景宸异动,便是她最大阻碍。 这两人的变数,她必须牢牢拿捏在手,否则日后必成致命牵绊。 心念百转,玉瑶面上依旧温柔无害,状似无意地轻声试探:“宁安妹妹身中无解奇毒,昏迷不醒,迟迟不见好转,我实在忧心。” “宁安心善,自有天佑。” 天佑? 试探再次落空。 萧景宸越是遮掩淡漠,她越是笃定事有诡异。 三日闭殿、宁安未死,件件反常,绝不是一句“些许小恙”“自有天佑”可以搪塞。 看来这深宫之中,真的藏了未知的异物,护住了本该身死的宁安,甚至牵动了萧景宸的心神命盘。 玉瑶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被温柔笑意掩盖,柔声附和:“宁安吉人天相,妹妹自有天佑。这是我亲手熬制的凝神补汤,正好补养身心。” 萧景宸淡淡颔首,不欲多言。 玉瑶识趣,浅浅行礼:“那我便不打扰殿下,先行告退。” 不管暗处是什么东西护住了宁安,她都会一一查清。 深宫权谋,步步生死,谁敢坏她的棋局,谁便是她的敌人。 待玉瑶身影彻底走远,廊下重归寂静。 萧景宸静静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公主寝殿的方向,眸光深沉复杂。 他再次回想梦里的每一寸光景,每一次贴近,每一声呢喃,那份真切的羁绊与贪恋,绝非虚妄。 可现实冰冷直白,层层推翻他所有感知。 梦境无解,现实无凭。 萧景宸俯身抓起枕边锦被,低头轻嗅。 那缕似有似无的清冷异香萦绕鼻尖,明明真切可感,细闻之时又彻底消散,抓不住、留不下、寻不到。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白影,转瞬没入御花园林深处,等他扑到窗前,却只是枝头白花簌簌飘落。 萧景宸放眼望去,满目空寂,唯有落花纷飞,再无别物。 远处公主寝殿隐约传来宫人低低的啜泣与太医的低语,声声入耳,字字提醒他现实的真相。 三公主依旧昏迷垂危,生死未卜。 而他沉沦纠缠、缱绻相守的三昼夜,终究只是一场荒唐刻骨、无解无凭的春梦。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场梦,已深烙神魂,生根发芽。 心底是莫名的惦念、空落与偏执,从此挥之不去,无解无休。 他想去看看宁安。 理智告诉他,那是他自幼呵护的皇妹,重伤垂危,他探望照料,理所应当。 心底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悸动在疯狂拉扯。 不是兄妹间的怜惜担忧,是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无处安放的惦念。 像是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与宁安的面容隐隐重叠,让他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求证、想去触碰。 这场困住他神魂的春梦,源头似乎就在宁安身上。 萧景宸敛尽眼底所有波澜,将汤药搁置一旁,抬步朝外走去。 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看一看这场无解大梦的谜底,到底藏在何处。 6. 暗藏祸心 萧景宸送走玉瑶,径直走向宁安的寝殿。 殿内太医与宫人各司其职,药味浓重。见他前来,众人连忙行礼。 萧景宸抬手:“都退下。” 一众宫人太医不敢耽搁,应声尽数退出,关好殿门。 宁安静静卧于榻上,双目紧闭。 萧景宸缓步走近,立在榻边,凝望着这张熟悉的脸。 是他自幼呵护长大的皇妹,温顺乖巧,柔弱安分,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无害模样。 可如今,他望着这张脸,心底翻涌的却不是寻常兄妹的怜惜担忧,而是一场荒唐大梦留下的刻骨贪恋与无尽空落。 梦里那个野性张扬、热烈主动、肆意勾缠他的身影,和眼前这具孱弱单薄的躯体,反复重叠、反复割裂,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缓缓抬手,慢慢凑近宁安的脸颊。 宁安中箭那日,他就是这样,只是想伸手探看伤势,便被她握紧了手。 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期盼,甚至带着一丝偏执的侥幸。 他在等。 等她像梦里那般,骤然睁眼,抬手攥住他的手腕,倾身贴近。 等她再度贴近耳畔,落下细碎缱绻的触碰。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萧景宸低声轻唤:“阿宁,起来。” “起来呀,阿宁。” “起来抓住我……” 他一遍遍低语,像是执念太深的自欺,又像是在妄图唤醒一场虚妄的梦。 榻上人纹丝不动。 没有抬手相握,没有倾身相拥,更没有半分梦里的鲜活与热烈。 宁安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对他的呼唤、试探,毫无回应。 梦里滚烫相依、骨肉契合的温热,现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空洞,狠狠覆住他的心。 萧景宸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就这般静静地立在榻边,凝着这张毫无生气的脸,一站就是许久。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光影更迭,殿内药香沉沉,裹着他翻涌的执念与怅然。 直到廊外传来下一班宫女换班的脚步声,萧景宸回神,缓缓收回手,抬手覆上自己的脸颊。 触到一片湿凉。 他竟不知何时,悄然落了泪。 没有大悲大恸,没有撕心裂肺,是心底那股无解的空荒、虚实错位的煎熬、求而不得的偏执,无声积压到极致,终究化作热泪,悄然滑落。 他沉默拭去泪痕,转身走出寝殿。 自这日起,萧景宸日日前来,从未间断。 每日处理完朝堂事务,他必亲自前往宁安寝殿,屏退众人,独自静坐榻边,沉默守着昏迷不醒的少女。 不说话,不动作,只是静静陪着,任由心底的执念与空落反复翻涌,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深宫寂静流转,日子一日日逝去,储君日日探病的模样,渐渐成了宫中人人默认的常态,只当他手足情深,无人读懂他眼底深藏的错乱与沉沦。 而深宫另一侧,暗流悄然滋生,步步逼近。 僻静的偏院寝室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所有宫外视线。 玉瑶立在案前,旁边是一位中年嬷嬷,手中捧着数个密封的乌木小盒,盒中盛放的,正是那日南疆噬魂毒残余药引与毒粉。 “郡主,这批南疆余毒若不即刻处理,恐生祸患。” 嬷嬷声音压得极低,“近日太医轮番查验公主伤势,若是查到半点毒源痕迹,顺着线索追查,必会牵出东郡王府。” 玉瑶看着案上黑漆漆的毒盒,眼底寒意森森。 她是东郡藩王之女,东郡地处南疆边境,远离皇城管束,属地盛产奇毒异蛊,私养毒术、私□□引,是王府多年秘事。此次暗算事件的噬魂毒,正是南疆产出,目的便是搅乱朝局,制造皇城内乱,为日后东郡谋逆、割据一方埋下先机。 宁安未死,已然超出预料。若是毒源败露,不仅她身陷绝境,整个东郡王府数年筹谋,尽数毁于一旦。 “烧了。” 玉瑶语气冷硬。 “所有药引、残粉、制毒器具,一并销毁,不留半点痕迹。从今往后,宫中再无南疆噬魂毒的任何线索,谁也查不到东郡头上。” 嬷嬷应声领命,立刻点燃炭火,将所有毒盒投入火中。 幽蓝火苗窜起,转瞬吞没所有毒物,诡异的青烟升起,又被迅速驱散,不留下半点余迹。 火光明明灭灭,映着玉瑶阴冷的眉眼。 她望着燃尽的余灰,心底算计层层翻涌。 宁安身中无解剧毒却苟活至今,萧景宸无故耗损龙气,深宫之中定然藏着诡异助力。 不管是异物附身,还是秘术庇佑,此人、此事,都是她和东郡王府谋逆路上最大的变数。 今日销毁毒源,只是暂保周全。 她必须继续探查真相,摸清宁安身 上的隐秘,拆解所有未知阻碍。 深宫棋局已乱,谋逆之心已定,她不能半途而废。 旁人不知内情,唯有她与东郡王府清楚,这深宫棋局,从来不止后宫争宠这般简单。 东郡接壤南疆,属地秘术鼎盛、蛊毒横行,王府世代供养秘术师,擅窥天机、断人命格。 数年前,王府秘术师观天象断帝星,窥得绝密天机——三皇子萧景宸,身负人皇纯阳圣体,是未来大夏唯一真龙天子。 东郡王野心勃勃,早早布局,将年幼的玉瑶送入皇宫,名为郡主入侍,实则让她常年近身钻营,盼她能与真龙结缘,日后登顶后,扶持东郡权倾朝野。 可多年周旋,萧景宸心性冷硬、不近私情,玉瑶百般讨好,始终不得半分青睐,前路渺茫。 东郡王耐心耗尽,决意铤而走险,改“依附真龙”为“掌控真龙”。 此次围猎场毒箭,本是专为萧景宸所设。 南疆秘制噬魂毒,使用得当,便能缠龙气、乱神魂,慢慢侵蚀,便可暗中拿捏帝王命脉,操控朝堂局势。 谁料天意弄人,毒箭阴差阳错,直直射中了宁安公主,全盘计划错乱。 正当玉瑶心绪沉沉之际,传来王府密报。 寥寥数语,字字惊心:【龙气大损,神魂异象,外物逆天改命。】 玉瑶指尖骤然收紧,心底寒意彻骨。 她终于明白,为何宁安中毒不死、为何萧景宸昏睡三日、心神耗空。 不是天佑,是有异物,盗真龙龙气,逆改天局。 天机异动,真龙受损,这早已不是她能掌控的棋局。 此前她尚且敢暗中试探、步步算计,此刻听闻天机异变,只剩满心惶然。 玉瑶压下眼底惊色,彻底收敛所有躁动。 不能动,不敢动。 未知之物藏在宫中,窃龙气、逆天命,诡不可测。 她若再轻举妄动,只会引火烧身,暴露东郡谋逆根基。 从今往后,她必须极致谨慎、蛰伏暗处,不挑事、不冒头,只默默探查真相,摸清那藏在宁安身上的逆天之物,再伺机而动。 帘外风过枝动,悄无声息。 一侧是帝王深陷幻梦执念,日日空守冷榻,心神渐乱。 一侧是藩王势力暗藏祸心,毁毒掩迹,暗筹谋逆。 皇城看似安稳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天机异动暗藏杀机,已不复往日清明。 7. 重回九天 霞光托着朝妩冲破凡尘桎梏,一路扶摇直上,彻底挣脱了凡间雷劫的暴戾与深宫浊气,稳稳重回九天。 九重天际一众仙官仙娥列队等候,恭贺声整齐有序,彩云引路,仙乐轻扬。 “恭贺朝妩上仙渡劫圆满,重归九天!” 声声恭贺整齐肃穆。 朝妩立在云巅,银白的狐尾在霞光里若隐若现,矜贵又张扬。 她是青丘九尾嫡系最顶尖的天之骄女,万年被捧在云端,潇洒恣意,带点与生俱来的娇气,极爱体面、讲究舒心,不委屈自己。 她刚刚历经凡尘渡劫、神魂共生,紧绷的神经熬了许久,此刻整颗心落地松弛,满是劫后重生的轻快。 她与众仙做客套寒暄,抬手轻轻摆了摆,仪态矜贵从容,径直归往浮光宸府。 府中一应物件已经备得妥帖周全。 朝妩素来爱干净、爱美貌,有极致的仪容洁癖。 她褪去衣衫,踏入专属的星月凝灵泉后,温润仙力瞬间包裹周身,静心沐浴打理。 她耐心打理仪容、理顺狐毛、净尽尘杂,心境慢慢回归澄澈明艳,重拾九尾天狐的张扬松弛。 朝妩的指尖揉开花香凝脂仙膏,细细擦拭肌理,一点点梳理蓬松莹白的狐尾,拂去细碎尘絮。 足足半个时辰细致打理,周身肌肤通透如玉,狐毛蓬松顺滑,眉眼明艳灵动。 “舒坦~” 狐狸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打理完毕,仙婢奉上全新锦衣华服。 流云银纹锦裙搭配精致配饰,衬得她贵气绝尘、仪态无双。 朝妩对着云镜细细端详,确认仪容完美无瑕,心底生出几分惬意的满足。 “此仙怎生得如此绝美。” 仙婢捂嘴偷笑。 朝妩说完又不忘看了眼云镜,好一阵恋恋不舍。 她向来如此,仪容舒心,心境才能坦荡顺遂。 泡过了大澡,她便想起凡间昏迷不醒的宁安,轻快的心境稍稍收敛。 宁安借凡躯助她渡过生死大劫,这份救命恩情,她必然尽数还清。 当日她借宁安身躯渡劫,欠她性命恩情,宁安体内残留南疆奇毒,必须以千年玄冰方可彻底拔除。 做人做狐,最讲有借有还,她朝妩从不亏欠分毫,恩怨有报是她一贯的准则。 她亲自去往珍宝阁,挑了品相顶尖的千年仙桃,当作拜访老友的礼数。 打理妥当,即刻动身。 她要找的人,是云策仙君。 云策仙君执掌九天万卷古籍、三界秘录,博古通今,知晓上古所有秘辛,更是当年女帝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 女帝昔年遗留的灵材秘境、旧物典故,普天之下,唯有他最清楚。 没一会功夫,朝妩便到了云策仙君的居所:司典华殿,这里静谧安然,满室书卷清气。 云策仙君一身素色清雅仙袍,温润端方,正静坐阅卷。 见朝妩踏风而入,明艳灵动的身影打破殿内沉静,他眼中漾开浅淡笑意,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渡劫归来,可喜可贺。” 云策抬手示意身侧石凳,语气温和随性。 “别人渡劫归来都闭门静养调息,补全灵力损耗,唯独你,刚出雷劫就跑我这清冷书殿,倒是稀奇。” 朝妩顺势落座,身姿散漫娇俏,手肘轻搭石桌,半点不拘谨。 她与云策相交万年,熟稔无间。 她将鲜果玉盒轻轻推到案前,挑眉笑意灵动:“静养何时都来得及,先过来看看你不行?特意挑的千年仙桃,一般人我可舍不得送。” “额,当然了,确实有难题要劳烦咱们九天第一活典籍解惑。” 云策失笑摇头,指了指果盒:“也就你朝妩,送礼永远这般大方直白。说吧,何事相问?能让你特意跑一趟的,必然不是小事。” 朝妩也不兜圈子,敛去几分嬉闹,认真开口:“我来问你当年女帝赠我的那枚冰铃,你应当还有印象吧?” 云策点了点头:“自然记得。那冰铃乃是极北寒源秘境的千年玄冰所铸,是女帝年少时的本命灵材,极为珍贵。” “我下界游历时,将冰铃赠予了宁安公安。”朝妩直言。 “如今她身中奇毒,余毒蛰伏神魂,唯有千年玄冰本源能够根治。我想问问,剩余的玄冰本源,如今落在何处?” 云策闻言,微微沉吟,起身走到书廊之下,调出秘境图文。 “千年玄冰本源并未耗尽,依旧留存于极北【寒源秘境】深处。” 朝妩眼底瞬间亮起流光,身子前倾,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我可以去取?只要能进秘境,我就有十足把握拿回玄冰。” “能去,却不好取。” “怎么?我还取不了那玄冰?” “寒源秘境藏于极北虚无云层之下,凡眼不可视、凡人不可触,唯有纯血上古上仙可破开迷雾、踏入秘境之内。可秘境之中,存有镇守灵兽。” “守灵兽?” “冰髓白麟。” 云策轻叹一声,道出千年隐秘。 “它自幼伴于女帝身侧,忠心护主万年。当年女帝一生吝啬偏爱,唯独将万年难遇的千年玄冰铸成独一份冰铃,赠予了你。” “白麟看在眼里,记恨至今。” “它嫉妒你得女 帝独宠,心结万年未解。但凡你所求之物、你所护之人,它皆会抵触刁难。你此番前去取冰,本是为凡身宁安续命,白麟知晓缘由,必定借机为难,百般阻拦。” 朝妩听得哭笑不得,心底只觉得这只灵兽执拗得可爱又小气。 她侧首看向云策,眉眼弯弯打趣:“我当年真就是懵懂小辈,女帝随手提携而已,谁能想到它记恨万年。早知道它心眼这么小,我当年说什么也不敢收下那枚铃铛,平白给自己今日找难题。” “对了,你说的那白麟,可是当年那小黑狗子?” 噗嗤…… 云策刚喝进口的仙茶直直喷了出来。 “咳咳……小黑狗子?那是神兽白麟大人!人家好歹也是仙位。” “晓得了,晓得了。” 她心里了然,白麟镇守秘境万年,心性孤傲执拗、不通人情,执念根深蒂固,知晓她要为宁安取冰,必定会借机刁难,不会让她轻易得手。 云策看着她灵动狡黠的模样,温声提点。 “你别小瞧它的执念。白麟生于极寒冰渊,心性纯粹极致,爱恨皆执拗入骨。它怨的从不是铃铛,是女帝唯独予你的那份独一无二,万年无人能替。青丘珍宝虽贵,却抵不过半分旧人情,你若寻一件女帝遗留旧物带去,远比千般灵材更能抚平它的心结。” 朝妩眸光清亮,瞬间豁然开朗,心底已然有了章法。 她府中恰好收着一件女帝昔年遗留的流云玉佩,一直妥善珍藏,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哄好一只闹别扭的灵兽、取回玄冰报恩,于她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她笑着起身,微微俯身道谢。 “多谢仙君提点,这下我彻底踏实了。等我取回玄冰,必定带上我亲手酿的醉仙酒,登门与你对饮谢恩!” 说完,她转身踏云离去。 朝妩身姿轻盈张扬,明艳华服在云海间流光辗转。 云策立在殿门前望着她的背影浅笑。 万年时光更迭,九天人事变迁,唯独这只九尾狐,永远坦荡热烈、恩怨分明,娇气却通透,恣意又赤诚。 朝妩返程途中,心境澄澈通透,再无半分迷茫。 宁安以凡躯助她圆满大道,这份救命恩情,她必定百倍偿还。 宁安之恩,必报。 千年玄冰,必取。 至于那只吃醋万年、执拗记仇的白麟,她心底早已拿捏妥当。 朝妩唇角轻扬,眼底漾着娇俏又笃定的笑意。 她将带着诚意与专属旧物登门,温柔化解执念,总能哄好那只闹别扭的小白麟,顺利取回千年玄冰。 “小黑狗子,我来喽。” 8. 结界拉锯 辞别云策仙君,朝妩返回浮光宸府,安下心细细筹备秘境之行。 此去不是易事,要一次成功才行。 而且,此番去往寒源秘境,是她有求于人,更准确说,是有求于那只万年吃醋的执拗灵兽。 她与白麟本就是千年前旧识。 昔年女帝座下,白麟伴驾左右,风光无两,唯独她一介年少狐妖,能得女帝破格偏爱,独占玄冰铸铃这份殊荣。 自那以后,白麟便看她百般不顺眼。 二人不算交恶,却始终别扭疏离,见面不爽、暗地较劲,关系微妙僵持了万年。 其实朝妩心里明白,白麟的本性并非蛮横无理,只是自尊心极强、执念极深,醋意扎根心底万年,面子比天大。 想要取冰,硬碰硬最是愚蠢。 故而她耐下心,认认真真备好了赔礼。 一盒稀世凝霜灵髓,可养冰魂、润寒骨,最适配白麟体质;再加上那枚女帝遗留的流云玉佩,是唯一能抚平他心结、佐证旧情的信物。 礼物周全,软话她也在心底彩排无数遍,姿态也放得极低。 能屈能伸,才是聪明人做事的章法。 万事俱备,朝妩整装奔赴极北寒源。 极北之地虚无苍茫,一片死寂寒凉。 寒源秘境隐匿在层层虚空迷雾之下,凡人肉眼无从窥探,即便是仙,也需极强血脉方可触碰结界边缘。 朝妩立在虚空边界,抬眸望向茫茫雾障。 她如今渡劫大成,道基稳固,唯独九尾差最后一丝圆满,修为卡在半步巅峰。 差之毫厘便破不开这层结界。 寒源秘境的结界是上古女帝亲手所布,专为镇压极北寒煞、隔绝外物,壁垒坚硬至极,对未圆满的仙躯有着极强的压制力。 朝妩试了数次,屡屡碰壁,终于摸清了症结。 就差那么一丝丝。 就是这一丝修为短板,将她死死拦在域外,寸步难进。 朝妩却也不急不躁,沉下心神,细细探查结界纹路。 很快,她锁定了整片结界最薄弱的一处节点,于是抬手凝起灵力,试探着向内突破。 结界纹丝不动,厚重的寒力瞬间将她的灵力弹回。 进不去。 朝妩眉梢微挑,反倒生出几分较劲的兴致。 她也是执拗,认定的事,可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换方位,再试。 可她刚转移到第二个薄弱点位,结界内部骤然掠过一道极快的白影,带着凛冽寒气,精准堵在她对应的内侧位置,硬生生封死所有缺口。 朝妩一怔。 她在外寻隙,对方竟在内点对点蹲守。 不用多想,定是白麟。 白麟早已察觉外界异动,默默在内侧预判她的所有路线,她走哪里,他堵哪里。 一时间,一场荒唐又极致拉扯、隔空拉锯战彻底打响。 一人在外精准破点、步步试探,一兽在内极速封堵、严防死守,彼此隔空对峙,看不见真身、摸不着对方,却凭着极致的执拗死死纠缠,半点不肯退让。 秘境结界深处,白麟立身凛冽寒雾之中,整只兽都处于高度紧绷的警备状态,神经绷得如同拉紧的弦,半点不敢松懈,心底却早已疯狂吐槽、满腹憋屈。 他守了寒源秘境千年,见惯了各路仙神妖兽试探碰壁,大多试个两三回,自知不敌便干脆退去,从没有这般执拗的家伙。 他心底怨念翻涌,疯狂碎碎念:乖乖,千余年了! 他守着这秘境安稳度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各路闯秘境的仙魔妖兽,哪个不是碰壁两次就识趣退走? 偏偏今日撞上这么个死轴的异动! 进不来就安分滚走,非要满结界乱窜、反复硬闯? 有本事就实打实破结界进来,跟他痛痛快快打一架、分个高下! 这般在外围反复拉扯、定点骚扰,进又进不来、走又不肯走,到底是什么变态折磨人的癖好? 起初他还端着千年守兽的孤傲架子,懒懒散散守着核心点位,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瞎捣乱,没放在心上。 可他刚停下脚步、打算喘口气,结界另一侧骤然炸开一道清晰凌厉的灵力波动,急促又刁钻,摆明了是找准破绽蓄意突破。 白麟瞬间绷紧神经,不敢懈怠,化作一道雪白残影飞速奔袭而去,精准堵上新的异动点位。 可等他气喘吁吁赶到,在内侧严阵以待、蓄势待发,外头的异动却又凭空消失,半点动静皆无。 白麟:“……” 他耐着性子原地蹲守半晌,寒风吹得浑身发冷,依旧空空荡荡,连半分灵力余波都无。 他刚松了口气,打算蜷身歇息片刻,结界第三处方位,再度亮起微弱的突破灵光。 新一轮狂奔、蹲守、落空,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短短数日,这般循环往复的极限奔袭、蹲守落空,直接把白麟折腾得身心俱疲、濒临崩溃。 偌大的圆形结界空域,成了他无休止奔跑的赛道。 外头那道神秘身影,身法刁钻至极、耐心变态十足,走位堪比鬼魅,换点速度快得离谱,永远能在他松懈的瞬间找准新破绽,逼得他日夜连轴转,根本无暇歇息。 他彻底被磨得没了脾气,心底怨念丛生,恨恨咬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千年守兽的沉稳孤傲、淡定从容,彻底被这无名外物磨得一干二净。 白麟内心抓狂咆哮:到底是哪个阴魂不散的东西!纯 粹是来针对性折磨他的!进不来还死耗着,耗得他灵力透支、腿脚发软,再这么下去,不用对手闯秘境,他先把自己累瘫在结界里了! 以寒源秘境为圆心,整片结界空域沦为无声战场。 朝妩凭借九尾狐族的极致速度,在外围飞速游走、反复推演结界纹路,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破绽。 白麟依仗秘境本土优势,在内侧全速驰骋、点对点封堵,杀伐戒备拉满,绝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一人一兽,一外一内,互不相见,却死死纠缠。 数日死磕拉锯,两人双双透支、两败俱伤。 朝妩在外灵力耗损大半,冻得发僵,反复破界失败,心底又倔又憋屈,越闯越不服气。 白麟在内连日极速奔袭、神经紧绷不休,早已累得四肢酸软、神魂疲惫,千年从未受过这般委屈。 最抓狂的是朝妩。 朝妩满心诚意而来,珍宝、软话、赔罪说辞早已在心底彩排无数遍,姿态放得极低,只求好好沟通、顺利取冰。 可里头那家伙…… 油盐不进、死活不露面,全程闷头封堵,连半分让她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一肚子温柔妥帖的软话和赔礼,硬生生被憋回心底,诚意满满登门,结果变成隔空死磕,属实憋屈到家。 朝妩又气又无奈。 她活了万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死要面子、别扭到底的主。 僵持继续,转眼又是几日。 夜色笼罩极北虚空,寒雾更重,四下寂静无声。 连日高强度拉锯耗尽了双方心力。 结界外侧的朝妩暂且收力调息。 就在这死寂深夜,所有人兽皆疲、防线最松懈的时刻,原本固若金汤、纹丝不漏的上古结界,骤然微微震颤。 一道纤细隐秘的裂口,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结界边角,微弱又隐蔽,堪堪只容一只小兽穿行。 没人知晓,这道裂口并非结界自然松动,而是白麟累到极致、心神溃散,无意识间泄出的一丝结界缝隙。 连日无休止奔袭堵截,他已熬到极限,再紧绷的神经也撑不住了。 实在扛不住疲惫,他便借着这丝缝隙,化作一团小巧黑影,蹑手蹑脚偷溜出来透气,只想短暂逃离那场磨人的隔空拉扯。 偏偏天意弄人,他偷溜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对上静坐调息的朝妩。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死寂。 朝妩望着眼前这只浑身毛茸茸、偷偷摸摸溜出来、满脸倦意藏不住的小黑狗,眼底先是骤然一怔,随即漾开几分狡黠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语气轻快调侃,精准戳破对方身份: “嘿,小黑狗子……” “哦不,白麟大人,好久不见。” 9. 一消前怨 四目相对,夜风冻寂。 白麟化作的小黑狗浑身绒毛炸起,一双黑亮的眸子瞪得溜圆,眼底瞬间就燃起了滔天怒火。 原来,折腾他数日、害得他日夜狂奔、累得他兽腿发软、心神俱疲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朝——妩! 那个千年之前,仅凭女帝一句偏爱,就压了他一头、让他耿耿于怀至今的九尾狐! 连日积攒的憋屈、疲惫、抓狂瞬间涌上心头,白麟胸口起伏,戾气翻涌,张口就爆出一个字:“我X——” 粗口刚起头,还未落地,朝妩眼疾嘴快,立刻堆起一脸谄媚笑意,甜声甜气精准堵截:“我猜——就是白麟大人!潇洒威武、镇守秘境万年,果然气度不凡!” 白麟一噎,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粗话憋回去,差点闪得岔气。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油嘴滑舌的狐狸! 他压着满心火气,依旧恶声恶气,字字戳人肺管子:“你个小鳖孙……千年不见,你别的没长进,捣乱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朝妩也不恼,眉眼弯弯,顺势接话。 姿态放得极低,示弱道:“哪里哪里,正是我这个小别千年未见的小狐狸朝妩,今日特地登门拜访,绝非故意捣乱,纯属无心之失,惊扰大人了。” 她态度软得离谱,吹捧示弱一套接着一套,语速轻快,态度诚恳。 白麟被她这一通软糯的操作整得没了脾气,胸腔里的怒火起得快、消得也快。 原本积攒满格的怨气,被她嬉皮笑脸堵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无奈。 说到底,他连日奔波透支,早已累到极致,连发火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再加上朝妩刻意服软,他一身傲气也便没处发作了。 夜风呼啸寒凉,白麟小小的身子下意识蜷了蜷,肚子微微一空,喉间干涩,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饥乏。 他守在极北寒渊秘境,常年冰寒侵体,无温食、无灵果,日夜只有寒风为伴,连日拉锯耗损巨大,身心皆是空虚。 白麟这点细微神态,被心思缜密的朝妩一眼看穿。 她了然一笑,时机正好。 朝妩收起顽皮劲头,抬手一挥,两枚精致玉盒凌空浮现,稳稳递到白麟面前。 一盒是滋养冰魂的稀世凝霜灵髓,一盒是九天顶尖瑶池仙果,香气清甜馥郁,瞬间驱散周遭几分寒凉。 除此之外,她掌心轻翻,一枚温润通透的流云玉佩缓缓浮现,玉质古朴雅致,纹路沧桑,是实打实的女帝早年贴身旧物,灵气温厚纯正,自带淡淡帝泽。 “知晓白麟大人镇守秘境辛苦,千年孤寂,这些是我特意备的薄礼赔罪。” 朝妩手捧着玉佩,眼神诚恳:“这枚流云玉佩是女帝上神昔日旧物,我珍藏多年,今日赠予你。算是弥补当年那枚冰铃的缺憾,还望大人收下,莫再介怀陈年旧事。” 话音落,她俯身伸手,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将玉佩系在白麟毛茸茸的脖颈间。 玉佩贴合温热绒毛,古朴帝泽萦绕周身,恰到好处,不沉不坠,温润的灵力缓缓抚平他千年郁结的执念。 白麟眸子骤然一亮,目光死死落在颈间玉佩上,温润纯正的帝泽萦绕周身。 他鼻孔翕动了两个,是他阔别万年的熟悉气息。 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底翻腾的醋意与芥蒂,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嘴却还是硬着,依旧端着守兽的高傲架子,别扭地冷哼一声:“油嘴滑舌,无事献殷勤。千年不见,你依旧这般会钻营。” 话说得刻薄,身体却很诚实,小爪子飞快探出,一把将两只玉盒搂进怀里,死死护着,半点不推脱。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收下礼物,他周身的戾气迅速散尽,只是依旧放不下身段,抬眼扫了一下朝妩,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讥讽,直直戳她痛处:“说了半天好听的,送礼讨好我也没用。我看你千年修为精进寥寥,到如今,居然还是八条尾巴?” 朝妩:“……”*C&%¥# 她嘴虽然未张,但已经在心里将白麟骂了个遍。 朝妩被戳中软肋,眉眼一瞪,终于气鼓鼓回怼:“你个小黑狗子,嘴还是这么毒!” 白麟嗤笑一声,心情反倒舒畅不少,连日憋在心底的郁气也跟着一扫而空。 他摩挲着怀中的玉盒,状似随意地开口追问:“这几千年销声匿迹,躲去哪里偷懒修行?今日拼死拼活闯我秘境,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说只是单纯想来看看我。” 朝妩敛去了嬉闹神色,简单直白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她直言自己渡劫之时,误入凡尘,借了凡人宁安的身躯续命圆满大道,宁安因此身中南疆奇毒,神魂受损、昏迷不醒,残毒蛰伏体内无药可解。唯有取来玄冰,方能彻底拔除宁安体内残毒,救她性命。 言语简洁,恩怨分明,句句坦荡。 白麟听完,神色收敛了戏谑,多了几分正色。 他虽心眼小、爱吃醋、爱记仇,却绝非是非不分的蛮横之兽 。 知晓朝妩是为报恩救人,并非贪图秘境珍宝、肆意擅闯,心底的最后一丝芥蒂也散去大半。 “罢了。”白麟淡淡开口,姿态公允,秉公守界。 “收了你礼,我便不与你计较先前隔空骚扰之罪。结界我可以放你进,但我必须实话告诉你——取冰极难。” 他抬眼望向极北深处无尽寒雾,语气凝重:“秘境内层极寒之地,专克仙骨,尤其你九尾未圆满、道基有缺,贸然踏入,非但取不到玄冰,反倒会被极寒冻损神魂,得不偿失。” 朝妩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那可有借力之法?” 白麟眸光微沉,暗含提点,字字关键:“你需一份极致纯阳命格护体,方能抵御极寒侵蚀,助你踏入冰源核心。” “极致纯阳?”朝妩蹙眉追问。 白麟暗中点化,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凡尘大夏,三皇子萧景宸,身负人皇纯阳圣体,是天地间至纯至阳的命格,刚好可制衡极北万古寒阴。” 朝妩骤然怔住。 竟是他? 又是他? 竟又是他? 那个凡界与她共生三昼夜、被她误种沉梦诀、神魂错乱的储君萧景宸! 白麟好似看穿她心思,继续沉声叮嘱:“但你要想清楚,人皇命格尊贵霸道,仙凡殊途,强行借力必有代价。凡人肉身承载纯阳龙气,你若借他之力入秘境,无法真身踏足,只能以入梦之法,借他梦境通道进入极寒秘境。” 朝妩心头一震:“梦境进入?” “没错。”白麟点头,道出最凶险的关键。 “入梦无定数,秘境幻境更是莫测,真假难辨、吉凶难料。进去之后,能不能守住心神、破开幻境、安然出来,全凭一己造化,无人能护。” 前路凶险未知,幻境缠身,稍有不慎,便会沉沦梦中、神魂受困。 朝妩垂眸沉吟片刻,转瞬便抬眼,眼底褪去了所有嬉闹,只剩澄澈坚定,毫无半分犹豫。 宁安之恩,性命相托,她断无退缩之理。 “为救宁安,我拼了。” 一字一句,坦荡决绝。 白麟看着她澄澈赤诚的模样,心底微叹,终究是点了头。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为你留一道结界入口。” 夜色寒风簌簌,极北虚空寂静苍茫。 朝妩抬头望向凡尘云海方向,眼底笃定。 下一站,她需重返凡尘,寻那深陷执念、神魂错乱的人皇萧景宸。 10. 梦入极寒 子夜深宵,深宫万籁俱寂。 沉沉钟声撞碎夜色,四下寒静无波。 三皇子寝宫帐落低垂,烛火昏沉,榻上之人沉眠已久。 夜色虚空里,一点细碎银白狐火悄然坠落,轻若无烟,无声无息潜入深宫。 朝妩化作狐火虚影,避开所有宫人值守,径直落进萧景宸的梦境。 入梦的一瞬,周遭雾色翻涌,凡尘桎梏尽数褪去。 她身形一展,显露出九尾狐的轻盈原形,尾羽银白如雪,在朦胧梦雾里泛着细碎流光。 几步掠至榻边,狐尾轻轻一卷,柔韧微凉的狐毛稳稳缠上萧景宸的腰肢,将他的魂魄稳稳拢住。 榻上原本沉眠的人骤然睁眼,漆黑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漫上惊色,嗓音低哑滞涩:“你……” “嘘。” 朝妩侧脸贴近,声音轻软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说话,跟我走。” 不等他回神,她身形微伏,化作巨大白狐稳稳驮住他魂魄。 梦境天地剧烈震荡,四周雾色碎裂纷飞。 她将长尾收紧,牢牢缠住萧景宸的魂魄,不让他被梦境乱流冲散。 下一瞬,她弓起脊背,周身狐火暴涨,携着他纵身冲破层层梦障。 萧景宸滚烫的身躯紧紧贴在她微凉的狐背之上,人皇纯阳圣体的灼热气息源源不断覆落而来。 这至纯至阳的龙气,是世间唯一能制衡极北万古寒阴、护住她神魂的绝佳助力。 破空之声掠过虚无,转瞬便抵至寒源秘境结界之外。 刚一落地,前方寒雾骤然翻涌,一道小巧却气势凛冽的身影横堵在秘境入口。 白麟立在寒风之中,颈间那枚女帝旧玉佩泛着温润微光,衬得他神色愈发复杂。 他眼底翻涌着千年不散的妒火与不甘,刺耳的尖笑破开寒雾。 千年吃醋精又上线了。 “凭什么?” 白麟声音尖锐,满是郁结不平。 “凭什么你这狐妖,能得纯阳眷顾?当年女帝偏心于你,铸冰铃独赠你一人;如今这凡尘人皇,又甘愿为你破梦赴险!朝妩,你凭什么永远占尽偏爱?” 朝妩:…… 千年执念和醋意,在此刻爆发。 白天刚爆发了一次,又来。 朝妩闻声落定,将萧景宸轻轻放下,抬眸看向眼前炸毛吃醋的小家伙,又好气又好笑。 “你个小黑狗子,又闹脾气。” 她语气坦荡,字字清明。 “都说过了,我今日入秘境取千年玄冰,不为私念、不为珍宝,只为救人续命。你守好你的秘境本分即可,何必处处与我为难?” “救人?”白麟眸光翻动,翻了个白眼,小短腿不停来回踱步。 “谁信你的说辞!你九尾狐向来机敏狡黠,谁知道你是不是借故骗取玄冰,另有所图?” “我图……*%#&” 朝妩被他磨得无奈,索性抖了抖蓬松银白狐毛,眼底掠过一抹挑衅的锐气:“不信便罢,要不要打一架?赢了,你拦我不得;输了,你便放行。” 白麟脚步一顿。 他心里明白,自己常年坐守寒渊、修为停滞千年,早已不如渡劫圆满、底蕴深厚的朝妩。真打起来,他必输无疑。 可他心底的执念与骄傲,又绝不允许他轻易退让,白白看着朝妩取走玄冰。一时僵持原地,进退两难。 朝妩见他这副模样,与千年前无差,好在白天已送了礼说了好话,便姿态放软,语气诚恳几分:“白麟大人,我真不骗你。宁安因我渡劫重伤,身中无解奇毒,唯有千年玄冰可作药引,救她性命。我欠她一命,必须偿还。” 她态度坦荡,眼底无半分虚言。 白麟沉默良久,颈间玉佩的温润帝泽轻轻熨过他心底郁结,千年芥蒂终究松动大半。 他冷哼一声,别扭别过脑袋哼了一声,终究松了口。 “罢了。” “你我可以不战。但我有言在先——凡人魂魄入秘境,必坠幻境。玄冰能否取到,你们二人能否全身而退,全看你们各自造化,我绝不插手。” “多谢。”朝妩颔首道谢。 她侧身示意,萧景宸沉默抬眸,再度俯身稳稳攀上她的狐背。 一人一狐,踏寒雾,入灵洞。 秘境之内寒气刺骨,相较于外界,更冷百倍。 萧景宸纯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银白的狐耳之上,灼热的温度透过皮毛层层浸透,让朝妩浑身不自觉轻轻发颤,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酥麻慌乱。 “你干嘛,老实点!”她低声嗔斥,心绪微乱。 可下一瞬,背后的温热忽然褪去。 萧景宸竟挣扎着想要落地。 朝妩疑惑回头,眼底骤然一震。 眼前的寒源秘境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皇子寝宫,烛影摇曳,帐幔轻柔,暖意融融。 幻境,悄无声息已然降临。 寝殿床榻之上,一道慵懒明艳的轻纱人影斜倚而卧,眉眼明艳,身姿娇软,赫然是——朝妩? 朝妩:“不是……” 幻象里的朝妩抬眸浅笑,眼底媚色流转,银白狐尾轻轻扫过榻边伫立的萧景宸胸膛,嗓音娇软缱绻,勾人心魄:“殿下,来嘛……” 这一幕,精准戳中萧景宸心底最深的执念,是沉梦诀残留千万遍的虚妄渴求,是他日夜沉沦、无解无休的大梦空荒。 萧景宸的魂魄瞬间迷离涣散,眼底清明尽数褪去,喉结重重滚动,身形不受控制地朝着床榻幻象缓步走去,步步深陷,毫无抵抗。 “别碰她!” 朝妩心头大急,厉声嘶吼,心头慌乱丛生。 她快步上前,张口死死咬住他的衣袖,想要将他从幻境深渊拖拽出来。 可深陷执念的萧景宸力道极大,抬手便狠狠将她推开。 他眼底只剩虚妄缠绵,再也看不见真实的她。 朝妩被推得踉跄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幻象,沉沦在无边情欲执念之中,心底焦灼万分。 天亮时限迫在眉睫,她根本耗不起。 不能再耽搁。 朝妩咬牙转身,不再纠结拉扯,径直朝着秘境最深处疾冲而去。 潭面中央,一块通体剔透、寒气漫天的玄冰静静悬浮流转,正 是她此行要取的千年玄冰。 刚一靠近,极致凛冽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无数细碎冰刃割裂肌理、穿透神魂,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冻得她狐毛僵硬、灵力滞涩。 朝妩强忍神魂剧痛,张口死死咬住玄冰边缘,猛地纵身跃离寒潭。 出水刹那,冰冷潭水瞬间冻结在她皮毛之上,寒意彻骨,几乎将她整具狐身冰封。 “冷……好冷。” 她牙关打颤,浑身僵冷,心知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寻回萧景宸,借他纯阳龙气抵御极寒。 她叼着玄冰,强忍冰封剧痛,折返幻境深处。 眼前的景象愈发旖旎绯色。 萧景宸已然彻底沉沦,正与幻境里的朝妩缠绵纠葛,浓重暧昧的喘息回荡在迷雾之间,整个人彻底被困在情欲与执念的漩涡里,神魂摇摇欲坠。 朝妩心一横,不顾幻境侵蚀,径直猛冲进去。 她闯入幻境的瞬间,扰乱了虚妄缠绵的氛围。 萧景宸迷离的眼眸骤然扫过她脸颊,神志混沌之间,已然分不清真假。 下一瞬,他猛地将她抵在冰冷冰壁之上。 滚烫的掌心隔着层层雪白狐毛,肆意摩挲,气息灼热滚烫,带着偏执沉沦的沙哑:“阿妩……” 狐身微凉,人身滚烫,极致冰火两相碰撞。 两人滚落至冰冷冰柱之旁,寒意浸骨,灼热噬心。 朝妩情急之下,张口狠狠咬在他肩头,想用疼痛唤醒他沉沦的神志。 可这一痛,非但没能唤醒他,反倒激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偏执占有。 他力道愈发汹涌,牢牢禁锢住她的手腕,嗓音暗沉沙哑,满是执念沉沦:“阿妩,别走……” “萧景宸,……”朝妩挣扎欲脱,心底慌乱交织。 她清楚,再沉沦片刻,两人都会彻底困死在幻境之中。 “萧景宸!醒醒!” 朝妩用尽所有灵力,猛地仰头撞向他眉心,借着痛感与灵力冲击,硬生生带着他冲破层层虚妄幻象。 幻境轰然破碎,迷雾散尽。 逃出幻境的刹那,萧景宸的魂魄近乎透明虚弱,软软瘫倒在她怀中,唇齿开合,尽是含糊不清的痴缠呓语,全是梦中沉沦的执念。 不堪入耳! 朝妩听得直摇头,心口发沉。 她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带着他残破虚弱的魂魄遁离秘境,躲进附近一处隐秘的古洞之中。 刚一落地,她便察觉不对劲。 萧景宸残存的意识,正被浓重的情欲黑雾层层吞噬、包裹,神魂摇摇欲坠。 朝妩不敢耽搁,立刻褪去狐形,化作人形,凝神探入他纷乱颠倒的意识深处。 下一瞬,漫天绯色绸缎扑面而来,旖旎奢靡的画面席卷整片意识海。 无数错乱缠绵的交欢场景循环往复,一幕幕、一帧帧,全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幻梦。 他将她按在床榻沉沦的模样,她跪坐于他腰腹间的姿态,万般缱绻、万般纠缠,尽数刻在他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沉梦诀种下的执念,经由秘境幻境彻底放大,已然深入骨髓,再难剥离。 11. 情海虚妄 朝妩踏入萧景宸意识海的刹那,扑面而来的是滚烫旖旎的热浪。 整片识海被层层绯色雾霭笼罩,朦胧缱绻,缠人神魂。 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深沉的执念与虚妄的情欲,是沉梦诀带来的痴念,也是萧景宸心底无人知晓的隐秘渴求。 此地的幻境由他心魔而生,顺应他心底最贪婪的欲望而来,深陷其中,已难抽身。 白玉仙榻悬浮于雾海中央,萧景宸赤足立在榻前,玄色里衣松垮垂落,肩头衣襟半敞。 没有平日朝堂储君的清冷矜贵,只有沉沦的慵懒与炽热。 细碎汗珠凝在凹陷的锁骨,肤色清冽又温热,惑人至极。 他抬眸的瞬间,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缱绻情欲,目光牢牢锁死朝妩,嗓音低沉,带着幻境独有的蛊惑感:“你来了。” 话音落,他长臂倏伸,力道强势又滚烫,径直将她拽入怀中。 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腰缓缓游走,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温度,指尖轻挑衣袂,松弛的裙带缓缓滑落。 暧昧的氛围层层攀升,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细密的亲昵落在颈间耳畔,层层叠叠的触感席卷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软,心神摇曳。 幻境之中,时间失去概念,情欲是唯一主宰。 一次又一次的缱绻纠缠,热浪翻涌,雾霭浮沉。 萧景宸彻底沉沦在自己的心魔幻境里,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心底空缺的执念,在此刻疯狂填补。 他贪恋着这份虚妄的温存,贪恋着眼前人片刻的停留,只想牢牢禁锢,再不放手。 朝妩的狐性本就敏感,在这极致温热的裹挟里,浑身灵力发软,四肢百骸都泛起细碎的颤栗。 银白的狐尾不受控制地挣脱虚影,化作蓬松实体,无意识缠上他汗湿微凉的腰身,带着几分妥协与求饶。 萧景宸此刻已被心魔困住,眼底只剩无尽贪恋。 他俯身,轻柔的触碰从脚踝缓缓向上,细碎缱绻,步步缠绕,将所有的偏执与温柔尽数倾注。 幻境的欲望层层叠加,让人沉溺其中,甘愿沉沦,忘却来路,忘了真假。 朝妩在极致的摇曳中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心底鸣起警钟。 不能再耗下去了。 不能再任他这样下去了! 这是萧景宸的意识幻境,是他的执念牢笼。 若是彻底沉沦,两人的神魂都会永远被困在此处,化作幻境的一部分,永远归不了现实,宁安也将彻底失去获救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层层情潮渐渐褪去,周遭绯色雾霭稍稍平复。 朝妩借着这片刻的喘息之机,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指尖精准勾住他的下颌,迫使沉沦迷离的萧景宸与自己对视。 她眼底撑着清醒与坚定,声音微哑,却字字有力,破开幻境。 “看着我。” 萧景宸的瞳孔依旧涣散迷离,意识海泛起层层诡异的涟漪,整个人还陷在虚妄的温柔里,下意识抬手想要将她重新拽回怀中,仍贪恋着那片刻的温存。 朝妩轻盈侧身避开,顺势跨坐于他腰间,牢牢按住他躁动的手腕,力道坚定不容挣脱。 “回答我,我是谁?” 她再三追问,声声穿透他混沌的心神,试图唤醒他尘封的清明。 萧景宸眉心紧锁,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一丝,无数错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浮沉。 凡尘深宫的初见、神魂错乱的沉梦、梦境无数次的相逢、日夜不休的执念……层层画面交织重叠。 良久,他干涩沙哑的嗓音艰难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阿……宁……我的阿宁……” 终于,他记起来了。 朝妩心头微松,俯身贴近他微凉的唇瓣,将纯净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口中,声声叮嘱,烙印进他的神魂深处:“记住,一直都是我。从来都是我。” 灵力入体的瞬间,绯色幻境剧烈震颤,层层雾霭开始溃散消散。 最后的温存纠缠落幕,两人双双力竭瘫软在白玉榻上。 萧景宸手臂依旧牢牢箍着她的腰,不肯松开分毫,像是怕一睁眼,一切皆是虚妄,怕 心底执念再次落空。 他气息紊乱,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偏执:“别松开……一起回去,我要和你一起走。” 朝妩抬手,指尖轻柔抚过他紧锁的眉心,源源不断的清润灵力缓缓渗入他躁动纷乱的意识海。 原本浓稠如墨、遍布心魔的黑暗识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阴霾,点点微光悄然滋生,抚平他错乱的神魂。 那些被沉梦诀扭曲的执念、被幻境放大的情欲,尽数被灵力温柔抚平、归位。 她小心翼翼探查他的神魂脉络,丝毫不敢惊扰,直至确认萧景宸的魂魄彻底归位,稳固安稳,再无溃散沉沦之险,才彻底放下心来。 幻境彻底崩塌,迷雾散尽。 隐秘古洞中,萧景宸紧闭双眼,陷入沉沉昏睡,呼吸绵长均匀,只是浑身依旧透着透支后的疲惫,眉心残留着淡淡的缱绻余韵。 朝妩取来山间清冽灵泉,细心为他擦拭尘乏、抚平衣衫,动作轻柔妥帖。 此时天色将晓,夜色层层褪去,东方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晨雾漫过山峦,笼罩整片古林。 天亮在即,留给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她此行的核心目的从未改变——以千年玄冰为药引,救活深陷昏迷、身中奇毒的宁安。 若是天亮之前无法赶回皇宫、完成救治,之前所有的冒险、拉扯与牺牲,都是白费。 朝妩俯身看了一眼昏睡安稳的萧景宸,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轻声呢喃:“睡吧。” 她俯身背起魂魄虚弱、尚未苏醒的萧景宸,握紧怀中微凉的千年玄冰,身形一展,化作一道轻盈白影,踏着破晓晨风,朝着凡尘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古洞、昨夜所有的虚妄幻境、缱绻纠缠,尽数被晨雾慢慢淹没,渐渐模糊消散。 可朝妩的心底清楚,有些东西,早已彻底不一样了。 萧景宸神魂深处的执念,被幻境彻底催熟、烙印入骨。 从今往后,他分得清梦境与现实,却再也分不清,自己对她的执念,究竟是沉梦所迫,还是本心所愿。 12. 破晓相逢 破晓之前的皇城最是静谧。 墨色天幕渐渐褪去浓沉,浅浅鱼肚白漫过琉璃飞檐,风卷着宫墙微凉的晨露,拂过层层殿宇。 朝妩背负着魂魄尚未完全归稳的萧景宸,足尖轻点宫瓦,身形轻盈如狐,悄无声息落回三皇子寝殿院落。 昨夜秘境幻境的缠绵纠葛还历历在目,四肢依旧残留着细微的酸软疲意。 可她不敢有半分停歇,怀中攥着的千年玄冰,时刻提醒着她此行的重中之重——救人。 宁安还在等她。 踏入寝殿大门,殿内烛火余温未散,昨夜的沉香袅袅未绝。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悠长温柔,褪去了秘境里的偏执滚烫,只剩凡间寝宫独有的静谧和安稳。 萧景宸靠在她肩头,眉眼紧闭,呼吸绵长,没了幻境中沉沦癫狂的模样。 此刻的他,褪去心魔桎梏,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沉稳端方的大夏储君,安静得近乎温顺。 朝妩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将他安置在软榻上。 他纯阳圣体底蕴浑厚,即便神魂在幻境中几度透支沉沦,自愈能力也远超寻常仙凡。 只是此刻魂魄初归,心神耗损过重,依旧沉眠不醒。 长长睫毛垂落,覆在清冷的眼底,掩去了所有执念与波澜。 “啧,好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朝妩欣赏之余不禁感叹,实足一个外貌党的狐狸。 朝妩替他掖好锦被,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的沉睡。 她立在榻边静默片刻,忍不住俯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昨夜幻境纠缠的画面翻涌心头,绯色雾霭、偏执相拥、声声呢喃,每一幕都清晰刻骨。 她活了万年,见惯了九天风月、仙凡离合,从未有哪一次,像昨夜这般失控沉沦。 她清楚那是幻境心魔作祟,是沉梦诀的执念爆发,可那些滚烫的触碰、偏执的禁锢、不肯停歇的贪恋,却真实烙印在了两人的神魂之中,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朝妩触了触唇瓣,又抚了抚脸颊。 脸颊是红的,只是她自己看不到。 自此,她与萧景宸之间,再也不是简单的仙凡共生、梦境牵绊。 隔着一层虚妄幻境,纠葛入骨,牵绊难断。 朝妩压下心头细碎的波澜,转身轻步离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满室的静谧温柔,也暂时封存了昨夜所有荒唐缱绻。 眼下恩情为重,其余牵绊,皆可暂且搁置。 朝妩离开皇子寝殿,朝着三公主宁安的寝宫而去。 一路宫灯沉寂,长廊无人,整座皇城还笼罩在破晓前的寂静里。 唯有各宫残留熏香,交织出深宫独有的气息。 宁安的寝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一股浓郁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极其微弱、几近断绝的灵力波动,沉沉笼罩整座殿宇。 殿内烛火光影摇曳,榻上之人单薄脆弱。 宁安静静卧于锦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连日昏迷不醒,耗光了她一身生机。 朝妩目光落下,最先望见的,是她胸前那枚静静贴着肌肤的玄冰铃铛。 那是当年女帝亲手铸炼、赠予她的冰铃。 此刻的冰铃早已黯淡无光,通体冰凉,所有灵力尽数耗尽,连一丝微末寒气都无法溢出。 它拼尽自身所有,护住宁安,却也彻底耗尽本源,沦为一枚普通寒玉。 朝妩心头一沉,在榻边落座,指尖轻轻抚上宁安微凉的手腕。 脉象虚浮微弱,气若游丝,经脉受损破败,残毒蛰伏肌理深处,日夜啃噬生机。 若再拖延片刻,哪怕有玄冰救命,也无力回天。 万幸,她赶回来了。 朝妩深吸一口气,掌心翻转,一枚通体剔透、寒韵内敛的千年玄冰静静卧在掌心。 寒冰入手微凉,不似秘境中那般凛冽刺骨,被她以自身灵力温养中和,褪去了极寒杀伐之气,只剩下纯粹温润的本源生机,刚好适配凡人躯体,可修补破损经脉、拔除沉积残毒。 这是她闯秘境、入幻境、渡心魔,历尽艰险换来的救命机缘,是她欠宁安的一条命。 “别怕,我来救你了。” 朝妩轻声呢喃,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玄冰,缓缓凑近宁安的唇瓣,轻柔发力,想要将玄冰本源灵力渡入她喉间,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修复破损肌理,拔除剧毒病根。 可就在灵力即将入体的刹那,原本安稳沉睡的宁安骤然眉心紧蹙,身子剧烈呛咳起来。 她牙关紧咬,本能抗拒外来寒气,喉咙用力起伏,一口微弱气息吐出,直接将那枚千年玄冰狠狠推了出来。 “噗——” 玄冰滚落到锦被上。 朝妩心头一慌,连忙伸手拾起玄冰,指尖都带着几分急切。 凡人体质孱弱,久病沉疴,本能畏惧极寒灵力,哪怕她已经温养中和,宁安的身体依旧生出了极强的排异反应。 可这玄冰是唯一的解药,不吃,毒无法解,命无可救。 “乖,听话,把它咽下去,你就好了。” 朝妩放柔声音,轻声哄慰,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一次次尝试将玄冰渡入她口中。 可宁安像是陷入了无意识的戒备与抗拒之中,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牙关死死咬紧,哪怕气息微弱、奄奄一息,依旧固执地抗拒着这唯一的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光越来越亮,破晓晨光穿透窗纸,落在殿内地面,映得满室清明。 朝妩心头焦灼愈盛。 天亮之后宫中人来人往,她一介异世仙灵,根本无法久留此地。 一旦被人察觉,徒生事端,再无机会救治宁安。 情急之下,她眸光一动,心底瞬间有了计策。 宁安执念最深、最为信任的人,从来都是萧景宸。 深宫寂寥,兄妹相依,萧景宸是的安心所在。 唯有听到他的声音,她紧绷的戒备才会彻底卸下。 心念既定,朝妩眼底狐光一闪,莹白灵力覆面流转。 身形转瞬变幻,衣袂容貌尽数更迭,顷刻间化作了萧景宸的模样。 她褪去女声,嗓音压低,染上萧景宸独有的低沉温润,带着储君独有的沉稳温柔,轻轻落在宁安耳畔:“阿宁,听话。” 指尖轻柔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细腻,复刻着萧景宸平日对她的所有宠溺与呵护。 “有我在,别怕,把它喝了。” 温柔的嗓音反复萦绕耳畔,安稳又治愈。 榻上原本紧绷抗拒的宁安,睫毛轻轻颤了颤,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紧绷的牙关终于微微松动。 就是此刻! 朝妩不敢耽搁,立刻抬手,轻柔又迅速地将千年玄冰送入她唇中,同时催动温和灵力,引导寒冰本源缓缓滑入喉间,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周身。 灵力入体的瞬间,宁安身躯的僵硬骤然消散,再也没有半分抗拒。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血色,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紊乱破败的经脉被温润寒力一点点修复,蛰伏肌理的残毒正在缓缓消融。 朝妩静静守在榻边,看着她脉象逐渐沉稳、气息慢慢匀净,高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 还好,赶上了。 待宁安彻底安稳,再无凶险,朝妩悄悄撤去周身幻形术。 光影流转间,她恢复了自己原本明艳灵动的模样,褪去了萧景宸的身形眉眼,重回那个洒脱矜贵的九尾天狐。 她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玄纹的温润玉佩,质地清透,灵力内敛,是她提前备好的安神灵玉。 轻轻 将玉佩放在宁安枕边,贴合枕畔软锦。 这枚玉佩可安神固本、护住心脉,能在她苏醒之前,持续滋养生机,杜绝残毒复发,也算她给宁安的最后一重保障。 做完这一切,朝妩并未立刻离去。 她静静守在床边,凝神探查宁安周身气息,确认她毒势尽退、生机稳固、再无性命之忧,心底彻底踏实。 随即,她眸光微凝,落在宁安眉间。 当年皇家猎场,宁安替她挡下致命危机,她情急之下,分出一缕自身狐魂渡入宁安眉间,稳住她濒临溃散的神魂。 如今大患已除,恩情已报,这缕残魂,也该收回了。 朝妩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细碎莹白灵力,正要隔空引动眉间残魂。 就在这时,殿外长廊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裹挟着一缕熟悉的清冷龙涎香,穿透晨雾,直直涌入殿内。 朝妩指尖动作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是萧景宸! 他怎么醒得这么快?! 昨夜在意识幻境中,两人纠缠沉沦,耗损心神何止万千。 哪怕他身负人皇纯阳圣体,自愈力超凡脱俗,也不该苏醒得如此迅速。 朝妩心头微惊,来不及细想,身形一瞬闪动,毫不犹豫侧身掠至屏风之后,屏息隐匿气息,将自身存在感压到极致。 屏风隔断视线,却隔不断心跳。 她静静贴在冰冷木质屏风之后,耳畔清晰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昨夜幻境里那些滚烫亲密、极致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明明历经数次沉沦纠缠、身心俱疲,此刻的萧景宸,周身气息却丝毫不见虚弱倦怠。 那股独属于人皇纯阳的灼热气息,隔着数步距离依旧滚烫凛冽,强势又霸道,席卷整座寝殿,哪里有半分力竭昏睡的模样。 反观自己,双腿依旧残留着细碎酸软,回想昨夜荒唐,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悄然发烫。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 玄色衣袍边角率先映入眼帘,下一瞬,萧景宸跨步而入。 他晨起未整衣冠,墨色发冠微微歪斜,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平日的规整肃穆,添了几分慵懒肆意。 外罩的玄色大氅松松垮垮披在肩头,行走间衣料滑落,露出精致锁骨,肌肤之上,赫然印着几处浅浅暧昧的红痕。 那是昨夜幻境缠绵,留下的隐秘印记。 哪怕魂魄归位、幻境消散,神魂深处的纠葛,依旧烙印在了肉身之上。 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瞬落在榻上的宁安身上,眼底是极致的温柔谨慎。 他步伐放得极轻,缓缓走到榻前,生怕半点动静惊醒沉睡的少女。 他俯身,小心翼翼探上宁安的腕脉。 指尖触到平稳温润的脉象,他紧绷了无数日夜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 连日焦灼、夜夜难眠的担忧,在此刻尽数落地。 “脉象平稳。” 他低声呢喃,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缱绻余韵。 确认宁安彻底无恙,他抬手轻柔替她掖好被角,温柔抚平被面褶皱,动作细腻虔诚。 可就在他指尖擦过枕畔的刹那,指腹忽然触到一枚温润凉滑的玉佩。 那是朝妩刚刚留下的玄纹灵玉。 萧景宸指尖骤然一顿,眸光微凝。 这玉佩纹路奇特,灵力内敛纯净,绝非凡间所有。 寝殿无人,宫中人皆不通灵法,此物从何而来? 下一瞬,他漆黑眼眸骤然抬眸,眼底翻涌着锐利冰冷的寒芒,如出鞘长剑,直直穿透层层光影,精准锁定屏风之后的隐匿身影。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他声线沉冷,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字字清晰,破空落下: “谁在那里?” 13. 错种心咒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座寝殿的空气彻底凝固。 萧景宸的目光锐利如锋,穿透雕花屏风的木质纹路,精准锁死后方隐匿的身影。 那是人皇与生俱来的洞察力,哪怕神魂刚从幻境归位、身心尚有余耗,他的警惕与感知依旧分毫未减。 方才殿内残留的一丝极淡狐灵气息、枕边突兀出现的灵玉,还有空气里未曾散尽的微凉寒韵,处处都透着诡异,绝非寻常宫人能够留下。 屏风之后,朝妩心头猛地一悬。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匿气息的手法已然足够精妙,依旧被萧景宸瞬间识破。 此人的感知力、洞察力,远超她的预料。 天光已经透过窗棂大面积铺洒进来,淡金色的晨光染红了殿内的地砖,天彻底亮了。 她没时间耗下去。 宁安体内残留的那缕狐魂还未收回,日夜寄宿凡人身躯,终究会滋生牵绊、徒生隐患。 可萧景宸死死守在榻前,她但凡贸然现身,所有隐秘都会暴露无遗。 更要紧的是,白日皇宫人来人往,仙迹一旦泄露,必会引来无穷麻烦。 千钧一发之际,朝妩眼底狐光微闪,灵力飞速流转。 莹白灵力覆遍周身,身形瞬息变幻,褪去了原本明艳灵动的模样,化作一个圆脸怯怯、眉眼温顺的小宫女模样。 衣衫朴素,发髻简单,看着就是宫中最不起眼、随处可见的伺候宫人,毫无半分破绽。 她敛尽周身仙灵气息,只留凡人的微弱呼吸,垂着脑袋,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角,迈着细碎怯懦的步子,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头颅始终低垂,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惶恐:“殿、殿下,奴婢、奴婢方才在收拾殿中杂物,怕惊扰到您和公主静养,不敢贸然出来,所以、所以才躲在屏后……” 她将怯懦惶恐演得淋漓尽致,眉眼低垂,不敢与萧景宸对视,一副被突然质问吓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可只有朝妩自己知晓,低垂的眼眸里满是无奈与焦灼。 昨夜幻境纠缠的滚烫触感还残留在神魂深处,此刻面对萧景宸,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伏,偏偏还要装作素不相识的陌生宫人,实属煎熬。 萧景宸居高临下望着她,审视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身形,似在甄别话语的真假。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清冷,仿佛能穿透伪装,直抵人心深处。 良久,他抬手指了指枕边那枚温润的玄纹玉佩,声线冷淡无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玉佩,为何会在阿宁枕边?” 又来了。 真不好糊弄。 朝妩心头微定,想好万全说辞,面上依旧是惶恐温顺的模样,微微福身,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迟疑:“回殿下,您此前昏睡高热之时,曾执意拖着病体来公主殿中。那时您意识昏沉,手中一直紧紧攥着这枚玉佩,口中反复呢喃阿宁别怕,还数次将玉佩贴在公主眉心,想要为公主安神。”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萧景宸一眼,又迅速垂首,续上后半段说辞,滴水不漏:“后来您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玉佩便悄然滑落,想来是落在了枕畔,奴婢方才收拾殿内,才发现此物。”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贴合萧景宸护妹心切的性子,又完美解释了灵玉的来历,将所有疑点轻轻带过。 萧景宸轻轻摩挲着玉佩上古朴的玄纹,冰凉温润的触感贴合指腹,眼底疑色并未完全褪去。 这玉佩灵力纯粹,纹路精妙,绝非皇家作坊所能打造,可眼前小宫女神态真切、言辞恳切,挑不出半分破绽。 他沉默片刻,骤然抬眼,目光如冰刃般直刺朝妩:“你一直在这殿中守着?可曾见过旁人出入?” 朝妩心脏微缩,面上却不显分毫,连忙摆手摇头,语气急切又真诚:“没有!奴婢不敢欺瞒殿下!自打殿下昏睡、公主卧病,奴婢便寸步不离守在殿内,彻夜伺候,从未见过任何外人出入半步!” 她答得干脆利落,神色坦荡怯懦,完美掩盖了昨夜所有的惊心动魄、秘境幻境与生死拉扯。 殿外天光越来越盛,晨雾散尽,朝阳穿透云层,将整座皇城照得透亮。 宫中已然传来早起宫人走动的细碎声响、远远的洒扫声,再拖延下去,只会节外生枝。 朝妩心底愈发急迫,只想尽快脱身,寻机收回宁安眉间的残魂。 她咬了咬下唇,刻意放软姿态,怯生生往前挪了半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殿下,您昏睡了许久,体魄耗损过重,身子尚且虚弱。太医再三叮嘱,您需静心静养,不可劳神。奴婢扶您回寝殿歇息吧?这里有奴婢守着公主,定然万无一失。” 可萧景宸全然不为所动。 他目光始终凝在宁安苍白却逐渐安稳的小脸之上,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不必。” 短短两个字,沉甸甸压在朝妩心头,让她心底一沉。 这人实在太过执拗。 无奈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说,绞尽脑汁寻找说辞:“可是殿下,您身子要紧。若是公主醒来,见您憔悴疲惫、彻夜未休,定然会心生愧疚、心疼不已。您先回殿歇息,奴婢随时守着,公主一有动静,立刻传信给您。” 萧景宸终于抬眸。 那双眼眸漆黑深邃,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只剩沉沉寒意,死死锁住朝妩,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本皇子守着阿宁,心里才踏实。你退下吧。” 语气不容置喙,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朝妩被他的气场压得呼吸微滞,心底暗自腹诽。 昨夜在幻境之中,这人明明偏执沉沦、不知疲倦,缠绵不休耗尽心神,如今不过昏睡片刻,便恢复得这般强硬笃定。 人皇纯阳圣体,当真是铁打的体魄,离谱至极。 她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视线掠过榻上安稳沉睡的宁安,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缕寄宿在宁安眉间的狐魂正在轻轻震颤,隐隐传来羁绊牵连的微弱感应,似在催促她速速收回。 可萧景宸就如同一座巍峨大山,死死挡在她身前,断绝了她所有机会。 天光彻底大亮,早已过了最佳的收魂时机,再滞留凡间,只会徒增风险。 万般无奈之下,朝妩只能压下心底焦灼,恭谨福身,顺从应下:“是,奴婢遵令。” 她缓缓后退,一步三回头,看似牵挂公主、恭谨听话,实则满心不甘,死死盯着榻边的位置,满心都是错失良机的遗憾。 而此刻,宁安寝殿外的宫墙廊柱阴影里,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静静伫立,将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正是玉瑶郡主。 她一身雅致浅色宫装,鬓发规整,眉眼温顺柔和,看着便是温婉无害的世家郡主,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滔天野心与阴毒算计。 近日东郡藩王密信频频传入宫中,字字叮嘱,令她蛰伏低调,不可妄动,暗中蛰伏观望,静待起事时机。 为了彻底拿捏大夏储君、掌控皇权命脉,藩王特意送来一道绝密密符咒——【倾心咒】。 此咒阴毒诡秘,不伤人命,不毁体魄,却能悄然篡改人心性情,强行催生执念深情,中咒者会毕生倾心执念于施咒之人,此生不渝,无法挣脱。 数日来,玉瑶一直隐忍蛰伏,苦苦寻觅独处之机,想要对萧景宸种下此咒,彻底将这位大夏未来帝王掌控在股掌之间,为东郡反叛铺路。 今日破晓时分,天光微亮、宫中人稀,她远远窥见萧景宸孤身一人踏入宁安寝殿,心中瞬间大喜。 在她看来,兄妹独处、无外人打扰,正是千载难逢的下咒良机。 她暗自潜伏窗外,屏息凝神,耐心蛰伏,只待时机成熟。 她笃定殿内只有萧景宸与沉睡的宁安二人,再无旁人,只需趁萧景宸心神松懈、专注护妹之时,悄然催动咒术,定能一击即中。 此时殿内,萧景宸正垂眸凝视宁安,心神大半都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周身戒备稍有松懈。 就是此刻! 玉瑶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阴狠与期许,指尖快速结起隐秘咒印,唇瓣轻动,无声默念密咒。 无形无色、无声无息的淡黑咒力,顺着窗缝悄然穿透而入,精准锁定殿内那道最为强盛的气息,直奔萧景宸眉心而去。 可她万万不知,殿内并非只有两人。 刚刚后退缓步离去的朝妩,一身狐灵气息鲜活灵动,九尾仙灵血脉灵力浑厚,在这凡俗宫殿之中,气息远比萧景宸内敛的人皇龙气更为张扬显眼。 咒术懵懂寻息,不认人形、只辨气息,冥冥之中误判靶点,骤然偏移轨迹。 下一瞬,那道阴柔诡秘的倾心咒,不偏不倚,尽数钻入了刚刚退出两步、尚未踏出殿门的朝妩眉心之中。 无声无息,无惊无险。 没有剧痛,没有异象,甚至连半点波动都未曾泛起。 朝妩只觉眉心微微一痒,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怪异的躁动,像是心绪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无端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惦念。 她只当是昨夜幻境纠缠太过耗神,神魂尚且不稳,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蹙眉,随手压下那点异样心绪。 窗外的玉瑶见咒术顺利入殿,毫无阻滞,只当大功告成,心底狂喜不已。 玉瑶微微扬唇,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得意笑意,悄无声息褪去,迅速离开窗下,依旧维持着温顺无害的郡主姿态。 从今往后,萧景宸心底便会生生执念、倾心于她,任由她拿捏操控,东郡大业便成功过半。 从头到尾,她一无所知。 这道足以颠覆人心、操控情爱执念的密咒,从未落在大夏储君萧景宸身上,而是阴差阳错、完完整整地种进了九尾天狐朝妩的神魂深处。 殿内的萧景宸依旧沉静守在榻前,温润护妹,周身气息安稳无波,对方才擦肩而过的致命算计,全然不知。 朝妩压下心底那点莫名躁动,不再多做停留,稳步退出寝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沉郁气息。 她最后回望一眼殿内安稳沉睡的宁安,心底稍稍安定。 恩情已报,性命已救,余下牵绊,本可尽数斩断。 朝妩全然不知,自己的神魂深处,已然被种下了一道无解的倾心暗咒。 往后余生,她的偏爱、惦念、执念,都会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不受控制地向着一人倾斜。 朝妩不再逗留,移步远离宫道,寻了一处无人的高空,瞬间褪去小宫女的凡俗伪装,真身显露,足尖踏云而起。 清风呼啸耳畔,白云掠过身侧。 低头俯瞰,偌大的金碧皇宫渐渐缩小,化作棋盘般大小,殿宇连绵、宫墙纵横,尽数匍匐在大地之上。 殿中那对兄妹的身影渺小至极,隐匿在晨光之中,安稳无虞。 这场辗转仙凡、纠缠多日的俗世纠葛,已然迎来落幕。 却不知,真正的执念牵绊、爱恨修罗,才刚刚悄然启程。 穿过南天门的刹那,九重天上清冽纯粹的仙灵气息扑面而来,洗去了一身凡尘烟火。 朝妩身姿轻盈,踏云归位,朝着自己的仙居缓缓飞去。 身后人间晨光万丈,普照大地,一派安稳盛世光景。 她神魂深处,那道无形无息的倾心咒,正在悄然生根发芽,顺着血脉肌理,丝丝缕缕蔓延生长,静待某一日,骤然爆发,颠覆所有心绪与执念。 14. 心绪初乱 九重天的岁月,向来是静的。 云流缓慢,松风常青,仙居外的灵溪千年潺潺。 朝妩归位这些时日,看似重回往日闲散逍遥的狐仙日子,一举一动皆是旧日灵动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底藏着一处莫名的空落,日日滋扰,不得安宁。 白日里她依旧贪玩成性,时而追着流云灵雀漫逐九天,时而卧在千年云絮上晒寐贪欢,眉眼明媚,狐性灵动,仍是九重天上最恣意鲜活的九尾天狐。 每当夜半万籁俱寂、打坐静心之时,紊乱的心绪便会如期翻涌而来。 神魂深处总缠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空空落落,微微发痒,似惦念着一物,又似牵挂着一人。 可她穷尽记忆回溯,从渡劫修行到入凡救人,竟全然寻不到半点具象的踪影。 更怪异的是,她近来灵力愈发滞涩紊乱。 往日行云流水的吐纳修行,如今时常莫名失神,灵台晃动,精纯的仙灵之力屡屡岔气乱窜。 修行进度停滞不前,非但没有半分精进,反倒隐隐有倒退疲软之态。 朝妩素来随性散漫,最怕费心苦修、困于束缚,可这般日复一日的心绪不宁、状态频出,终究让她生出了几分不安。 九重天诸神之中,若论博学广识、通晓天命劫数、看透仙凡规制,无人能及云策仙君。 这位仙君素来温和闲散,博览群书,洞悉天地玄机,是整个九重天上朝妩唯一信服、愿意虚心求教的存在。 心念既定,朝妩懒卧的身姿一跃而起,银白狐尾虚影在身后轻晃,裙摆翻飞,踏着漫天云光,径直往云策仙君的仙居而去。 云策仙居坐拥万顷云涛,遍地灵草仙株,层层叠叠的书卷堆满殿宇,墨香混着草木清冽,洗尽尘俗。 此时云策仙君正临窗静坐,指尖捻着一卷古旧天书,神色安然,气度温雅。 听闻身后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便知是这位坐不住的九尾小狐仙来了。 “今日怎的舍得离开云榻,来我这书卷堆里受罪?”云策合上书卷,眸光温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朝妩毫不客气,自顾自落座在他对面的云石凳上,手肘撑着桌沿,腮帮轻鼓,一派娇俏嬉闹模样,半点没有求教的拘谨:“云策仙君,我近日状态差得离谱,总心绪不宁,修行阻滞,你学识最渊博,快帮我瞧瞧,我这是撞了仙灵晦气,还是修为遇了瓶颈?” 她说话轻快,眉眼灵动,依旧是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性子。 云策目光淡淡扫过她的眉眼,而后落于她的神魂之上,灵力浅浅探查一番。 眼底平和的笑意微微收敛,添了几分了然。 他看出朝妩神魂看似完好无损,实则表层缠绕着一缕极淡、极隐晦的外力羁绊,无声无息扰动她的灵台,乱她心性。 这羁绊非伤非劫,非妖非魔,更像是凡尘情爱执念衍生的暗缚,缠而不伤,却最是磨人。 长久沉吟后,云策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关键:“你仙心浮动,尘根难净,心魔暗藏,桎梏缠身。并非修为瓶颈,亦不是冲撞晦气,是你凡间牵绊未绝,心神无处归稳。” 朝妩一愣,下意识挑眉:“我早前已回九天,斩断俗世纠葛,救人报恩之事已然落幕,哪来的凡尘牵绊?” 她全然不知,自己神魂深处那道悄然生根的倾心咒,早已为她系牢了一缕无人知晓的凡尘情劫。 云策不解释玄机,只淡淡提点:“你九尾狐族,本就情脉深重,极易被俗世情爱、羁绊执念所扰。你如今心神涣散、修行停滞,皆是仙凡落差所致。依我之见,你与其困在九天之上终日惶惶、不得精进,不如主动入凡间历一次红尘劫。” “历劫?”朝妩瞳孔微睁,瞬间皱起小脸,一脸抗拒,“历劫最苦了,我才不要遭罪。” 见她一脸畏难模样,云策无奈失笑,语气温和却笃定:“你如今心神紊乱,若不历劫勘破,终生困于八尾,再无圆满飞升之机。此番红尘劫,不需你浴血受难、历经疾苦,只需入世走一遭,勘破情执,归位仙心,便可破除桎梏,修为精进。” “真不用吃苦?”朝妩半信半疑。 “我为你择一身好命格,避苦难、避贫贱、避灾厄。” 朝妩闻言瞬间松了口气,眉眼重新舒展,立刻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提要求。 “那行!我信你这九天第一博学的仙君!不过我条件颇多,你得一一依我。” 她掰着白嫩指尖,逐条细数,条理分明:“第一,我最怕清贫受苦,你得给我择个顶级显贵人家,衣食无忧、富贵缠身,半点苦不能吃。” “第二,我素来贪玩爱闹,不喜拘束,不要深宫桎梏,不要朝堂繁琐,最好是世家贵公子身份,自在随性,能自由出入坊间楼台、风月梵楼,无人管束。” “第三,我素来爱美,皮囊绝不能差,要一副绝世好面相,风姿卓绝、俊朗出尘,人人见之欢喜。” “第四,命格要松快,无灾无难、无拘无束,不用卷入储争朝堂,安稳逍遥就行。” 她絮絮叨叨,一条条苛刻挑剔的要求不断往外冒,从家世、身份、样貌到自由权限,面面俱到,极尽享乐。 云策听得眉心微蹙,无奈扶额,只觉头疼不已。 旁人历劫只求求生、求稳、求圆满,唯独这只小狐狸历劫,全程只想享福贪玩。 他实在耐不住她的喋喋不休,被缠得没了耐心,抬手凝起一缕天命灵光,指尖一点,破开凡尘命格簿,直接锁定了一具刚好契合、命数奇特的凡身。 “行了。”云策出声打断她的百般挑剔,“命格已定,无需多言。” 朝妩连忙凑近,好奇追问:“你给我选的什么人家?” 云策眸光落在浮动的天命灵光之上,缓缓道出这具凡身的根底:“凡尘大夏,南藩王旁支嫡出,家世显贵,宗族根基深厚,妥妥的顶级世家,保你一生富贵无忧,不吃半分贫苦。” 朝妩眼睛一亮:“那身份呢?可否自由随性?” “是位嫡子公子,无储位牵绊,无朝堂桎梏,闲散世家子弟,最合你贪玩性子。”云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此身命数本已终结,本该早夭绝命。” 朝妩瞬间紧张:“啊?要死的命?那我历劫岂不是要出事?” “不必慌。”云策淡淡安抚,“此子年少驻守边境,骁勇善战,于乱军之中身中三箭,贯穿胸膛,本该当场殒命,命数断绝。如今只剩一缕残息吊着生机,刚好是空白命格,最适合你仙魂入驻,逆天改命。” “你入驻此身,便可借战功余威、世家显贵之势,直接领功入京,常驻皇城大宅,自由随性,无人拘束,刚好合你所有要求。” 朝妩听得满心欢喜,彻底放下心来,只觉这命格完美至极:“甚好甚好!那这身子可有名字?” 云策略一沉吟,望着凡尘云海,缓缓定名:“姓沈,名清晏。” 沈清晏。 清字温润,晏字安然。恰好贴合她此番只求安稳享乐、无忧历劫的本心。 “还有一桩机缘。”云策眸光微深,看破后续尘缘,却不点破,只淡淡告知,“你入世之后,按命格亲缘排布,需唤如今宫中的玉瑶郡主一声——姐。” 此言一出,朝妩心底那缕潜藏多日的躁动,莫名骤然加重几分。 依旧无迹可寻,不知缘由。 “无妨,不过一声姐姐而已,省事得很。” 云策望着她懵懂无知、满心雀跃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与了然。 他窥见天命轨迹,知晓此番红尘劫,从不是简单的历练修为。 一朝入世,万绪缠身。 此后凡尘,她是大夏南藩世家嫡子沈清晏,身负边境战功,年少成名,入京述职,留居皇城豪宅,日日可入宫闱,近见天颜,常遇故人。 而那道藏于神魂、无人知晓的倾心咒,将在滚滚红尘之中,借凡身七情六欲彻底苏醒、肆意生长。 她会不由自主亲近玉瑶,下意识对她心软、纵容、惦念,一点点沦陷在自己全然不知情的执念里。 九重天的狐心空落,终将在凡尘情爱里,寻到那缕偏执又滚烫的具象牵绊。 “何时入世?”朝妩已然迫不及待,眼底满是对凡尘玩乐的期许。 “即刻便可。”云策抬手结起渡厄仙印,“仙魂剥离,入梦附身,忘却九天前尘,只留本心入世,历劫圆满,方可归位飞升。” 灵光笼罩周身,暖意温柔包裹住朝妩的神魂。 最后一瞬,她回望人间皇城,心底依旧空落落的,不知在等候谁,亦不知在牵挂谁。 她只当是仙劫前夕的寻常心绪,毅然闭眼,任由仙魂离体,坠入万丈凡尘。 九重天云光渐散,仙居恢复寂静。 而凡尘边境,血泊沙场之上,胸口贯着三支羽箭、气息奄奄的少年世子沈清晏,指尖骤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缕来自九天的狐仙神魂,悄然入驻残躯。 沉寂的命数,自此逆天翻盘。 15. 世子复生 南藩王府,秋夜寒凉,落叶无声。 将军榻上,少年身躯僵卧衾被,一动不动。 胸前三处箭伤早已凝死黑血,穿透的创口狰狞可怖,战甲碎片混着血肉粘连在衣料之间,哪怕经过军医包扎,依旧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衰败。 沈清晏的意识陷在一片混沌昏沉里。 或者说,是刚入世的朝妩,正艰难适应这具残破不堪的凡躯。 神魂刚从九重天澄澈轻灵的仙域坠落凡尘,强行嵌入这具濒临报废的肉身,那种撕裂、滞涩、处处违和的痛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仙躯从不知病痛劳损,可凡人肉身的伤痛,真实得刺骨。 三箭穿胸的剧痛,顺着每一寸肌理、每一条血脉蔓延,骨头缝里都透着散架般的酸软钝痛,连指尖微动,都牵扯得胸口创口阵阵抽痛。 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哭声,嘈杂、嘶哑、层层叠叠,吵得人脑壳发胀。 “儿啊——我的清晏!” “世子爷!您怎么就这么去了!” “小世子年少骁勇,为国戍边,怎的落得这般下场……” 满院跪伏之人,嬷嬷、侍女、府中大夫、近身家丁、护卫,还有瘫倒在榻前泣不成声的南潘王夫妇。 哭声此起彼伏,哀恸遍地,将整座寝院裹得密不透风。 人声纷乱,哭得撕心裂肺,模糊难辨。 刚稳住神魂的朝妩,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只觉得满心烦躁。 吵。 太吵了。 比九重天上打雷还要吵。 她本就身负重伤,浑身酸痛无力,被这满堂哭声搅得灵台发昏,连调息稳神都做不到。 她下意识想动一动指尖,试着抬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可凡人肉身太过孱弱,神魂初入,契合度极低,周身经脉滞涩僵硬,细微的动作根本无法催动。 没人看见她指尖细微的颤动。 也无人察觉,这具已然判定死亡的躯体里,悄然住进了一缕九天狐仙的魂魄。 府中老太医跪在最外侧,面色沉痛地摇着头,沉声回禀:“世子爷三处穿心箭伤,路途颠簸失血殆尽,脉象全无,气息断绝……已然仙逝,再无生机了。” 一句话,彻底盖棺定论。 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死死抓着榻边锦被,哭得肝肠寸断。 府中一众管事、仆役尽数垂泪,偌大南藩王府,素来风光鼎盛,此刻却被一片死寂悲戚笼罩。 王府白事就此敲定。 众人哭了许久,直至暮色沉沉,天色彻底昏暗,哭喊声才渐渐平息。 王府上下事务繁杂,管家强忍悲痛,起身安排后事,筹备棺椁、整理遗容、拟定丧仪、上报战功,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侍女嬷嬷们陪着夫人回偏院歇息,一众护卫家丁尽数退下各司其职,连最后留守的老太医也叹息着离去。 王府嫡世子沈清晏,战死沙场。 既然已是亡人,世子寝院之中,自然无需留人守夜。 夜风吹入窗缝,卷起满室寒凉。 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终于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死寂的少年,眼睫轻轻颤了颤。 朝妩终于适应了这具凡人躯体的滞涩与剧痛。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漆黑死寂的寝屋,空空荡荡,四下无人,连一丝灯火微光都没有。 偌大的世子寝院,冷得像冰窖,静得诡异。 她懵了。 刚刚明明满堂哭声,人头攒动,转瞬之间,竟只剩她一人。 朝妩转动眼珠,环视一圈死寂的寝屋,心底忍不住吐槽。 卧槽。 人死了就没人管了? 不留人守着就算了,灯也不给留一盏?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这次终于顺利发力,指尖微微蜷缩,胸口的箭伤立刻传来一阵牵扯的剧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疼。 好疼。 真的好疼。 饿,也是真的饿。 她堂堂九尾天狐,在九天之上锦衣玉食,灵泉仙果从不间断,何时受过这种又痛又饿、黑灯瞎火的委屈? 云策仙君说好的享福历劫? 这开局,分明是地狱难度! 朝妩咬牙,撑着虚弱酸软的身子,慢慢侧过身,忍着胸口撕裂般的痛感,一点点从榻上坐起。 身躯虚弱至极,稍稍一动便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着榻沿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薄的身子晃晃悠悠,像随时会再次栽倒。 “饿死小爷我了……” 她低低咕哝一声,少年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初醒的破碎感。 入了凡尘历劫,她已然褪去九天记忆,只剩本心与狐性灵动,此刻完全是少年世子的心态,娇气又不耐苦。 她摸索着下地,双脚落地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漆黑的寝屋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慢慢记忆摸索,找到火石灯烛,颤巍巍打火点灯。 啪嗒一声。 微弱烛火亮起,暖黄微光驱散了满室黑暗,终于照亮了这间死寂的寝屋。 朝妩松了口气,撑着桌案慢慢踱步,在屋中四处翻找,又渴又饿,只想寻一口温水、半点吃食垫垫肚子。 可翻遍桌案、食盒、置物架,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别说点心膳食,连一口凉水都没有。 朝妩彻底无语了。 这南藩王府的嫡世子,待遇也太惨了吧。 她撑着酸疼的身子,缓步挪到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顺便看看外面天色。 刚推开窗,抬眼朝外一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嚯~ 窗外庭院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侍女、小厮、护卫、杂役,满满当当,人人面色惨白,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窗边的她,像见了世间最可怖的鬼魅。 死寂。 极致的死寂。 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地落叶,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下一瞬,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颤声尖叫:“世、世子爷——!” “没死!世子爷没死!” “不对!不对!今日才断气!尚未过头 七!是、是世子爷的魂魄回来了!” 接着是一声哭喊,瞬间引爆满院恐慌。 霎时间,哭声、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有人吓得瑟瑟发抖伏地磕头,有人慌得连连后退不敢抬头,有人手脚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活、活过来了?” “老天保佑!世子爷没死啊!” “快!快禀报王爷!夫人!” 凌乱的脚步声飞速传开,有人狂奔去往前殿报信,府中上下彻底骚动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寂静的王府寝院彻底炸开了锅。 灯火层层亮起,一道道人影匆忙赶来,却没人敢靠近寝屋半步。 所有人都远远站在八丈开外,探头探脑,眼神惊惧又敬畏,死死盯着窗边立着的少年。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却稳稳立在窗前,眉眼俊朗,风姿卓绝。 真真切切,是人形。 可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头七之前,死而复生的鬼魅。 奶嬷嬷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被人搀扶着匆匆赶来,远远望见窗边人影,瞬间老泪纵横,又怕又喜,颤抖着跪伏在地:“世子……我的小世子……” 夫人紧随其后,一路踉跄奔来,看清窗前身影的刹那,泪眼婆娑,僵在原地,悲喜交加,几乎不敢置信。 众人远远围站,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敢以看鬼魂的眼神,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位死而复生的少年世子。 朝妩立在窗前,看着外面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满脸茫然。 她不过是醒过来找口饭吃,怎么就成鬼怪了? 夜风凛冽,吹动她单薄的衣摆,胸口的箭伤隐隐作痛。 她望着满院惊惧跪拜的下人,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预感。 这趟凡间历劫,好像和云策仙君承诺的“安稳享福”,半点不一样。 纷乱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众人恭敬的避让声,沉沉压过满院嘈杂。 一身藩王朝服尚未褪去的南藩王,面色沉肃,步履匆匆赶来,周身裹挟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眉宇间凝着深重悲戚。 听闻嫡子死而复生的骇人消息,他心头巨震,快步走入院中。 南藩王遥遥望见窗边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眼眶瞬间泛红。 半生铁血、半生权谋的藩王,历经风浪从无失态,此刻望着本应殒命的嫡子,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院中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众人皆以为王爷惊惧、悲痛,不敢上前。 唯有立在窗边的少年,望着那道威严肃穆的身影,凭着凡躯本能与血脉羁绊,微微张口,嗓音沙哑微弱,却清晰落入院中每个人耳中: “父王。” 一字落地,温柔又真切,不带半分诡异寒凉,全然是至亲归家的亲昵。 南藩王浑身一震,所有顾虑、惊惧、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不管是人是魂,是生是劫,这是他的儿子,是他沈家唯一的嫡世子。 他大步踏而入,穿过层层下人,快步朝着窗边的少年走去。 16. 初见玉瑶 一声父王,击碎了满院的惊惧。 南藩王大步踏奔至窗前,抬手稳稳扶住少年清瘦单薄的肩头,掌心触到温热鲜活的肌理、感受到平稳起伏的呼吸时,这位执掌一方、半生铁血的藩王,高悬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地。 温热的、活着的、真实的。 不是游魂幻影,不是虚妄错觉,是他失而复得的嫡子。 “快传太医!全院待命!” 南藩王回头沉声喝令,声音里难掩颤抖,先前压在心底的悲恸尽数化作狂喜。 原本散去的府医火速折返,不敢有半分耽搁,携着药箱、脉枕匆匆入内。 满院下人屏息伫立,先前的恐慌惊惧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敬畏与庆幸。 谁也不曾料到,已然断气的世子,竟真的能逆天复生,死里逃生。 寝屋之内,烛火通明,暖意渐浓。 太医凝神静气,三指搭在沈清晏腕间,细细探查脉象,片刻后又轻柔查看他胸口包扎妥当的箭伤,反复查验,愈发面露惊异。 良久,太医躬身叩首,高声报喜:“王爷大喜!世子脉象沉稳匀净,心脉完整契合,全无断裂枯竭之态!先前三箭穿胸的致命伤势,竟冥冥之中自行愈合锁脉,内里根基未损,只剩体表皮肉创口。只需安心内服外养,滋补调理,不出半月,便可全然痊愈,无碍日后体魄筋骨、上阵征战!” 一语落地,满堂欢腾。 压在南藩王与夫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夫人眼眶通红,喜极而泣,连日的悲戚苦楚尽数消散。 死寂了大半日的世子寝院,瞬间活了过来。 窗外冷风依旧,窗内却暖意融融、灯火璀璨。 下人各司其职,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白幡孝布尽数撤下,丧仪事宜全盘作废。 不多时,精致温热的膳食、温补汤药轮番送入,袅袅食物香气萦绕鼻尖,填满了整座院落的空寂。 王府特意挑了性子温顺、手脚伶俐的小侍女贴身伺候,晨昏问安、端药递水、打理起居,事事细致周到,半点不敢怠慢这位劫后余生的世子。 沈清晏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好转。 原本的沈清晏,本就是南藩王府最耀眼的少年儿郎。 出身顶级显贵,自幼养尊处优,却偏偏不惧苦寒、远赴边关,一身银袍长枪,踏风雪、守疆土,于沙场磨砺出一身飒然英气。 他骨相清贵挺拔,眉目锋利明朗,是刀霜风雪养出来的玉面少年,兼具王侯矜贵与江湖恣意,年少风发,灼灼生辉。 而如今,朝妩的神魂入驻凡躯,更是彻底盘活了这副皮囊的气韵。 沙场淬炼的凌厉英气未消,反倒被九天仙灵的通透灵动悄然柔化。 他眉目依旧清俊,却多了几分温润干净的光泽,眼瞳澄澈透亮,带着一丝狐性独有的慵懒鲜活,不凌厉、不冷硬,却格外抓人。 身姿清瘦挺拔,立在那里便自带贵气,静时温润如玉,动时意气风发,褪去了重伤后的苍白孱弱,愈发明朗动人、风华绝代。 府中侍女每每抬眼撞见,都暗自心惊赞叹。 复生后的世子,竟比从前愈发绝色矜贵,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气韵,鲜活又耀眼。 短短数日汤药滋养、精心静养,沈清晏面色彻底褪去病态苍白,面如冠玉,唇色温润,精气神全然归位,俨然一副风华正茂的世家公子模样。 而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藏着一丝旁人无从察觉的异样。 他心底始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无形的东西,莫名恍惚、心绪不宁,纵使锦衣玉食、安稳静养,也难掩那点淡淡的空寂与茫然。 那是无人执念的虚空之感,轻飘飘悬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扰得人时常失神。 这日午后,天光温柔,落雪初停,庭院干净素白。 王府门外传来车马辘辘之声,伴随着下人层层递进的通传,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东藩王携玉瑶郡主远道而来。 此番长途奔波,二人本是听闻沈清晏沙场殒命、南藩王府举丧的噩耗,特意赶来奔丧吊唁,一来抚慰沈藩夫妇丧子之痛,二来静观南藩局势,暗中窥探朝堂势力变局。 一路车马颠簸,满心悼亡之意,谁料踏入王府,不见半分悲戚肃穆,反倒处处是烟火生机、喜乐安宁。 院落干净整洁,灯火常明,膳食飘香,下人往来皆是喜色,全然没有举丧之家的沉郁哀凉。 东藩王心中惊疑不定,问询过后,才得知这惊天奇事——南藩嫡世子沈清晏,命不该绝,死而复生。 一行人转瞬从奔丧吊唁,变成登门道贺。 重整礼数,褪去素白丧衣,换做客居常服,东藩王带着身侧的玉瑶,踏入世子寝院。 玉瑶行走在廊下,身姿窈窕温婉,裙袂轻扫青石落雪,步态端庄,气度娴雅。 她眉眼温顺柔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欣喜,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礼数周全,落落大方,完美诠释着世家郡主的端庄得体。 她心底实则波澜暗涌。 她早已笃定自己此前在宁安宫外种下的倾心咒,已然牢牢锁死了大夏储君萧景宸,只待时日发酵,便可拿捏皇权、助力东藩大业。 此番听闻沈清晏战死,本以为南藩失嗣、势力大损,于东藩起事大有裨益,万万没想到,这位年少骁勇的世子竟能死里逃生,逆天续命。 心念辗转间,玉瑶默默收敛所有算计思绪,抬眼朝着院中望去。 这几日早早飘了轻雪。 沈清晏正立在窗前闲看落雪,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清隽,风华灼灼。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侧首回眸。 院中两位王爷寒暄客套,气氛稳妥和睦。

廊下天光温柔垂落,落在一双晚辈身上。 依世家礼数,二人彼此颔首见礼,是规规矩矩的晚辈初见,端庄自持,分寸俨然。 可眼底心底,早已暗流悄涌。 玉瑶此生长于宫藩,见惯了世家子弟、朝堂权贵,或是油腻世故,或是锋芒浮躁,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剔透的少年儿郎。 他经沙场生死,却无半分戾气沉郁;出身顶级王侯,却无半分骄矜傲慢。 雪色天光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疏朗,身姿挺拔如松,兼具少年意气与绝境复生的通透温润,风华灼灼,干净又夺目。 只是浅浅对视一眼,玉瑶心底便莫名一震,空寂多年的心口骤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 无滚烫汹涌,却绵长踏实,是她从未有过的安稳悸动。 她素来冷静自持、步步算计,惯于伪装温婉、拿捏人心,可此刻望着眼前翩翩少年,心绪难得失控地纷乱柔软下来,连眼底的温婉笑意,都多了几分发自本心的真切,再难维持全然的淡漠疏离。 而沈清晏心头那盘旋多日、挥之不去的空落茫然,也在这一眼相视里彻底消散,悄然圆满落地。 悬空多日的心绪终于稳稳落定,无端的恍惚、莫名的躁动尽数褪去。 说不清缘由,道不明羁绊,单单望着眼前身姿温婉、眉眼柔和的郡主,便通体舒展、心神安宁。 仿佛九天之上日日萦绕的空寂,凡尘之中处处落空的惦念,千万次茫然回望的执念,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归处。 倾心咒无声震颤、温柔发酵,隐秘熨帖了他所有的心神不宁。 他全然不懂这份异样牵绊从何而来,只当是亲缘天赐、眼缘顺遂,心生亲近。 玉瑶敛了敛眼底细碎的悸动,压下心头骤然滋生的莫名欢喜,愈发柔和温婉,温声开口:“听闻世子遇险,我与父王忧心不已,今日赶来,所幸世子吉人天相,安然复生,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语气温柔,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声调比往日柔和真切了数分。 沈清晏望着她温婉眉眼,心底的安稳暖意更甚,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浅的温润笑意,声音清冽干净:“劳郡主挂心。” 短短两句客套应答,规矩得体,无半分逾矩,落在两人心底,却各自漾开绵长涟漪。 无人知晓,这场规规矩矩的晚辈初见。 让他久空的尘心,一朝落满; 让她自持的芳心,悄然陷落。 平淡得如同寻常世家亲友初见。 可唯独沈清晏自己清楚,心底那处盘旋多日、挥之不去的空落茫然,在这一刻,悄然被填满了。 就像悬空多日的心绪,终于稳稳落定,无端的恍惚、莫名的躁动尽数消散。 说不清缘由,道不明羁绊,只是单单看着眼前这位温婉安静的郡主,便觉心底安稳、通体舒展。 17. 等待进入网审 自廊下那一眼初见之后,沈清晏心底那片悬空许久的空落,便被悄悄填得满满当当。 他伤势日渐大好,褪去了重伤濒死的孱弱苍白,彻底养回了少年意气。 本就是沙场淬炼出的玉面儿郎,银袍长枪,风骨凌厉,再加上九尾狐仙魂润养气韵,眉目清透澄澈,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暖阳之下,鲜活又耀眼,自带旁人难及的风华。 神魂深处的倾心咒,化作一缕温柔的本能牵绊。 沈清晏不懂何为情念,只单单觉得看见玉瑶,心底就安稳欢喜。 他知晓玉瑶是端庄自持的世家姐姐,性子疏离温婉,行事处处守着规矩分寸。 故而他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举动,人前恭顺有礼,乖巧唤一声姐姐,言行举止恪守晚辈本分,半点不敢唐突。 所有的欢喜、悸动、惦记,全都密密藏在心底,不让人窥见。 玉瑶面上始终清冷自持、温婉疏离。 她身负东藩大业,心神全系皇城权谋棋局,笃定倾心咒早已缚住萧景宸,儿女情长于她是大忌软肋。 纵使初见便心头震荡、数日相处暗自沉沦,她也死死压下所有私念,待沈清晏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恪守世家姐弟的分寸。 两人相处,一派规矩稳妥,外人看来只是寻常世交晚辈与姐姐的客套亲近,唯有二人心底,各藏心绪。 少年人心思又能藏多久?最是青涩鲜活。 沈清晏不敢明目张胆亲近讨好,便生出了点隐秘的小心思,总想在玉瑶面前展露姿态,想让她多看自己两眼,想让她知晓自己并非只是孱弱复生的世子,而是那个能持枪护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这日午后,南藩王府初冬晴空,府中备好家宴,只待时辰一到便开席。 众人各自闲散休憩,演武场清净无人,正是练枪的好时候。 沈清晏揣着满心隐秘的期许,特意悄悄吩咐了近身小司与侍女,让几人分散在回廊各处望风,一旦看见玉瑶移步往演武场方向来,便立刻悄悄传信。 他要特意为她舞一场枪。 不求刻意相逢,只求她远远路过,能偶然瞥见自己飒爽模样,仅此而已,便足以让他心底雀跃许久。 小司侍女心领神会,悄悄散在各处值守探看。 沈清晏立在演武场中央,手握贴身银枪,静待消息,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与忐忑。 不多时,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暗号。 来了。 沈清晏心神一振,立即收了闲散姿态,手腕陡然翻转。 银枪破风而出,凌厉枪花骤然绽开,银芒灼灼,流转如雪。 他身姿腾跃起落、辗转腾挪,枪法行云流水、利落飒爽,尽是少年骁勇英气。 长枪横扫、挑刺、翻飞,招招利落,身姿挺拔凌厉,少年意气尽数舒展,耀眼夺目。 可他今日舞枪,从始至终三心二意。 招式再凌厉,心神也全然不在枪法之上。 每完成一式,他都要飞快抬眼,偷瞄远处回廊的身影,悄悄打量玉瑶的神色,偷看她是否驻足、是否凝望、唇角是否带了半分浅淡笑意。 眼里藏着人,招式便乱了神。 原本规整顺遂的吐纳气息,被他频频分心打乱,紊乱无序。 胸腹气息对冲,腹间猛地一阵尖锐窜痛,酸胀感瞬间席卷全身,硬生生岔了气。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卡在喉间,沈清晏身形骤然僵在原地,翻飞的银枪稳稳拄地,死死撑住身形。 他脊背绷直,小腹抽痛不止,整个人僵硬在演武场中央,半点动弹不得,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酸胀疼痛。 他僵立当场,身姿挺拔却透着窘迫,不敢动、也动不了。 远处回廊下,玉瑶缓步路过,目光淡淡扫过演武场僵立的少年,神色无波、温婉平静,看不出情绪,还是那副疏离自持的模样,未曾驻足,未曾多留,步履从容地渐行渐远。 “都没看我一眼?” “额……真的没看一眼。” 少年的额角缓缓滑落一滴汗珠,伴着丝丝的失落,还有腹部的绞痛。 沈清晏余光瞥见她离去的背影,心底又羞又窘,腹间疼痛更是翻涌不止。 “痛死小爷我了……” 肠子快要拧着疼,早知道再也不敢边舞枪边偷瞄人了。 他在心底暗自哀嚎,僵直立在原地,攥紧枪杆,硬生生忍着剧痛,一动不敢动。 不多时,宴席时辰到了。 廊下传来南藩王温和的唤声:“清晏,过来入席开宴了。” 一声落下,演武场依旧静悄悄的。 沈清晏纹丝不动,僵立在场中,身姿挺拔却僵硬凝滞,半点移步的力气都没有。 腹间岔气的疼痛死死缠着他,稍动便痛彻肌理。 一连唤了两声,少年依旧伫立不动。 一旁的管家与随从见状,无人敢催促。 南藩王望着场中僵直的爱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心疼,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罢了。” 他轻叹一声,温声宽慰众人,“孩子重伤初愈,身子骨还未完全硬朗,许是练枪累着了、身子不适,由着他去吧。” 在长辈眼里,这只是劫后余生的少年体虚乏力、不耐劳累,无人知晓,他家世子是偷偷耍帅翻车,硬生生把自己岔气僵在了原地。 满院下人各司其职,纷纷入席,无人再敢惊扰。 演武场重回安静,只剩沈清晏捂着腹间隐痛,心底又窘迫又好笑,还有一丝淡淡的落空。 他终究只是藏着一腔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不敢逾矩、不敢唐突,只能暗自欢喜、暗自狼狈。 这份青涩又克制的牵绊,还未明目张胆生长,便已悄悄扎根心底。 这般温软闲适的藩府日常,并未持续太久。 皇城千里驿马疾驰而来,冲破了王府的安宁。 圣旨入府,嘉奖沈清晏边关戍边、骁勇护国,战功卓著、忠勇可嘉,虽九死一生、重伤复生,功绩分毫未减。 圣命下达,令其伤势初愈,即刻随南藩王入京述职,入朝领赏,留京听用。 王府上下即刻忙碌起来,连夜打点行装、筹备车马,整装待发,预备奔赴京华。 彼时东藩王滞留南藩的观望之事已然落幕,得知讯息后当即决断返程归藩,坐镇东郡属地。 临行之前,他特意叮嘱玉瑶,无需随他一同归郡。 玉瑶本便常年驻留皇宫,故此,玉瑶辞别东郡王,名正言顺随南藩队伍一同入京。 玉瑶领命,神色温婉恭顺,心底却轻轻一动。 要回京了。 要回到那座步步惊心、权谋交织的皇城,回到萧景宸身边,继续她伪装半生的棋局。 可这一次,她的归途不再是孤身一人、满心算计。 前路京华万里车马,身边会多了一个干净坦荡、满心亲近她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她压抑多日的心底,悄然漾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临行前夜,月色清浅,落雪无声。 沈清晏寻至廊下,恰见玉瑶独立檐前望月,身姿温婉,静默悠然。 他缓步上前,语气温恭,带着浅浅欢喜:“姐姐明日也要随我们一同入京?” 玉瑶回头,眼底月色清明,笑意温柔:“嗯,我本常住京华,此番顺路同行,恰好稳妥。” “太好了。” 沈清晏眉眼瞬间明亮,坦荡纯粹的欢喜尽数藏在眼底,面上恭顺得体,心底雀跃不已:往后入京,依旧能时常见到她。 玉瑶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温声颔首:“世子入京前程似锦,来日方长。京中若有难处,但凡我能相助,不必客气。” 她将关系定格在世交情谊、同辈助力,强行斩断所有私情牵绊。 心底那片空置的方寸之地,早已被这少年悄然填满。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轻薄。 东藩王车马整装完毕,辞别南藩众人,车马扬尘,径直返程东郡。 而南藩王府的浩荡车马队伍,载着藩府众人与随行宾客,缓缓驶出王府大门,朝着千里京华进发。 玉瑶一身素雅常服,静坐随行车辇之中,身姿端庄,神色平和。 前路是她却将奔赴的皇权棋局,是她身负重任的半生大业,是她苦心经营的倾心咒布局。 可身侧前路,多了一抹意料之外、扰乱她心绪的少年风华。 南藩王府浩荡车马整装启程,载着藩府众人,载着少年心事、少女情愫,朝着千里京华稳步奔赴。 车马辘辘,奔赴皇城。 皇城渐近,故人将逢。 一场藏于明暗之间的情愫拉扯,一段错位宿命的仙凡羁绊,自此随千里长路,缓缓拉开帷幕。 18. 等待进入网审 深秋尽,初冬临。 九重天之上,云海无垠,万古风清,岁岁年年无增减。 此处远离人间四时更迭,凡尘深秋落幕、初冬降临,于九天之上,只是弹指须臾的细碎光阴。 云海高台,立着两道仙影,衣袂流光,静瞰尘寰。 云策仙君立在东侧云边,目光温和落向下界凡尘,眉眼间带着几分对旧友的体恤。 此番朝妩入世历劫,便是由他亲手督办,细细甄选凡躯、敲定劫途,全程稳妥周全。 身侧的玄衍仙君执掌三界命盘、司掌众生劫数,是九天最通透天命之人。 他手中悬浮一方流光命盘,经纬纵横,暗藏凡世所有人的命格起落、因果羁绊,此刻盘面安稳静谧,毫无异动。 良久,云策轻声开口:“朝妩此番自请入世,不过是一场静心小劫。她仙心久有躁动,凡尘历练一场,打磨心性、抚平执念,便可稳固修为、精进大道,无灾无难,顺遂无忧。” 这也是当初二人议定的劫数本意。 朝妩身为上古九尾天狐,天资卓绝,逍遥世外,唯独曾与人间人皇一场邂逅,留了一缕斩不断的尘缘余韵,扰得仙心难安。 故而她不求功名、不求际遇,只求落凡一趟,清净历劫,断杂念、稳道心,仅此而已。 玄衍静静俯瞰凡尘,指尖轻抵命盘,淡淡应声:“本是如此,此劫最轻、最净,是她最优的修行之选。” 云策望着下界静谧的南藩王府:“朝妩万年逍遥,素来随性。此番渡劫,不过是一场凡尘闲行。” “天命最擅出人意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非仙力可全然掌控。” 话音未落,虚空骤然一震。 万丈云海翻涌起伏,原本平稳流转的命盘,骤然金光紊乱、丝线纠缠,无数原本规整的命格轨迹,疯狂交错、偏移、打结,命线震颤之声,悄然漫开。 云策神色微顿,添了几分愕然:“怎会异动?” 玄衍眸光一沉,凝眸细看紊乱的命盘脉络,通透天命的仙眸,瞬间洞悉了凡尘那一瞬发生的所有因果、错位与阴差阳错。 朝妩剥离仙骨、褪去神魂,冲破九天云海,直直坠落人间,精准落入那具早已敲定的凡躯——南藩世子沈清晏身中。 南藩王府,死寂卧榻。 重伤濒死、气息微弱的沈清晏,胸口骤然微微起伏。 一缕绝世清绝的狐仙神魂,稳稳落入这具少年凡躯。 神魂归位的一瞬,隐匿在天地间的一缕咒力,骤然落地生根。 濒死少年骤然生机回笼,寒寂的躯体回暖,枯竭的经脉重新充盈气力。 沙场重伤、九死一生的沈清晏,自此彻底重生,躯壳之内,蛰伏着三界独一无二的九尾仙魂。 也正是仙魂入体、落地生根的这一刹那,凡尘天地,双线同步异动,无人知晓,无人窥见,唯独九天仙君尽收眼底。 与此同时,人间深宫,静谧无人。 东藩郡主玉瑶静坐窗下,心底兀自筹谋着储君棋局、东藩大业。 昔日她为绑定萧景宸、稳固前路,亲手种下一道倾心咒,直指人皇命格,日夜期盼咒力生效、情根深种。 此刻她丹田深处,一缕本命咒力轻轻震颤、回流浅浅。 那是施咒之人独有的感应,是咒语落地、羁绊成型的专属回响。 玉瑶眼底掠过一抹安定亮色,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她未有半分怀疑,笃定这道回响,是倾心咒牢牢缚住萧景宸的佐证。 自此往后,储君命盘牵系于她,日久情生,她步步为营的靠近,终将换来权柄在手、大业功成。 她一无所知。 她精准无误落向人皇的倾心咒,冥冥之中被强行引偏轨迹,阴差阳错避开了萧景宸,尽数、牢牢缠上了刚刚重生的沈清晏。 咒落无声,情起无息。 她以为锁住了此生荣光、帝王情爱,殊不知,她亲手种下的情劫,从未捆住那个她倾尽余生追逐的人,反倒牢牢锁死了往后满心满眼、唯独偏爱她的少年。 此时,三公主宁安卧于软榻之上,睡得安稳沉静。 她颈间一枚古朴玄铃,骤然在暗处流转开一层淡淡的清辉。 铃身轻颤,灵息微动。 同一夜半,皇城东宫,霜夜沉沉。 大夏储君萧景宸安然卧于榻上,本该沉睡入梦,却在朝妩神魂落凡的刹那,眉心剧跳,深魂猝不及防被一缕跨越千里、极致熟悉的气息狠狠拉扯。 他是人皇命格,得天眷顾、灵觉通透。 沉梦诀能锁得住他的记忆,掩得掉过往真相,却封不住人皇与生俱来的通透灵觉,隔不断宿命纠缠的神魂牵念。 骤然惊醒,无梦无魇,却心口发烫、呼吸微滞。 肌理间漫开的温存触感,与他两月来反复沉沦、无解难忘的深秋旧梦一模一样。 空落许久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过,空空荡荡,又隐隐滚烫,陌生又刻骨,慌乱又怅然。 他不知来人是谁,不知悸动何起,可神魂深处与生俱来的牵绊,清晰告知他—— 有一个与他宿命纠缠、命盘相扣的人,踏霜而来。 方才那一瞬间的牵动太过真切,绝非虚妄幻觉。 像是某样遗失了许久、贯穿命盘的东西,轻轻撞了他的灵 魂一下,温柔又霸道,猝不及防,无从躲避。 他静坐榻上,望着窗棂漏入的淡淡霜色,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茫然与怅惘。 数月来反复纠缠的春梦、心底无解的空落、莫名滋生的焦躁,在这一刻仿佛有了源头。 他冥冥之中感知,有一个人,踏尘而来,落于人间。 这个人,与他宿命相缠,命盘相扣,是他遗忘的过往,是他未知的将来。 云海高台之上,云策望着彻底紊乱纠缠的命盘,眼底满是错愕与无奈。 “本是一场静心养性的清劫,只求抚平仙心、稳固大道,无情爱、无纠葛、无牵绊。” 他轻声慨叹,万万没想到,不过一瞬仙魂落地,竟牵出凡世情咒错位、人皇神魂共振、三生命格纠缠的层层孽缘。 “区区一场静心小劫,怎会牵扯出凡人情咒与人皇命格异动?” 云策微微蹙眉,眼底满是不解,“凡俗术法,何以能撼动九尾仙魂的命途?” 玄衍看着紊乱缠绕的命线,缓缓解惑:“非是术法强横,是时机太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宿命无奈,“凡人一念贪执,恰逢仙魂一念落地,人皇一念牵动,三念相撞,便撞出这一场无解错局。” 玄衍望着盘中死死缠绕、再难拆解的三线命线,终是缓缓吐出一句轻叹,道尽所有宿命无奈。 “原是最省心的一场小劫,如今倒好,牵人皇、缠情咒、落孽缘。” “这只小狐狸,这下凡尘一路,怕是要纠葛半生,麻烦不尽了。” 云策闻言,满心怅然,轻声叹道:“她本求静心,反倒自陷情局,何其无辜。” “仙劫皆自渡,因果皆自担。既是她命盘中注定的情劫,便无人可替,无人可避。你我掌劫观命,只需静观其变,不可插手逆天改命。”玄衍持着命盘说道。 天命从来最是无常,最是无情。 一场本该清净顺遂的仙门历练,因一瞬命格交汇、一念凡心算计、一线宿命牵引,彻底扭转轨迹。 那一晚仙魂落地,一念错牵,终生纠葛。 人间四人,各入棋局,各执执念,各陷盲区。 自此,人间爱恨痴缠、权谋拉扯、宿命错位,尽数开篇。 千里之外,南藩卧榻,少年安稳沉睡,眉眼澄澈,情咒缠身。 深宫之中,郡主端坐凝神,满心笃定。 东宫之内,储君独坐寒夜,神魂悸动。 宁安无辜入局,残影寄身。 那一晚仙魂落地,一念错牵。 所有的阴差阳错、爱恨痴缠、隐忍拉扯,皆始于这一夜,无声无息,悄然生根。 19. 等待进入网审 初冬的风最是干净,吹落了深秋最后一点残红,旷野草木尽数疏朗,天地间只剩一片清浅的霜白。 南藩王府的归京车马碾着薄霜官道,辘辘前行,卷起细碎风尘,一路向北,奔赴巍巍京华。 此番随行队伍规整肃穆,仪仗有序,皆是南藩精锐随从与府中旧人。 玉瑶一身素色锦袄,外罩一件防风斗篷,随藩府队伍同行,安静立在车马队列之中。 一路迢迢千里,人人皆被路途风霜磨得倦怠疲惫,唯独沈清晏眼底始终盛着鲜活暖意,半点无奔波劳碌的颓态。 旁人皆叹少年世子心性纯粹、耐得住路途辛苦。 唯有沈清晏自己清楚,他这一路心神明朗、步履轻快,不过是因为身侧有玉瑶。 倾心咒本能地牵引着他的所有目光与心意。 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玉瑶半分眉眼,守着她、护着她、悄悄偏爱她,纵使千里风霜,于他而言亦是坦途春风。 日暮西垂,残阳铺满官道,暮色四合之时,队伍准时停驻中途驿馆休整。 乡间驿馆简陋朴素,往来多是行商赶路之人,厅堂嘈杂喧闹,桌椅带着常年累积的风尘烟火,冬日穿堂风阵阵灌入,寒意挡不住。 众人进入,都想占据避风暖和的席位。 沈清晏脚步微顿,余光精准掠过后方缓步随行的玉瑶,心底有了盘算。 他步履从容迈入厅堂,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席位,精准锁定了内侧靠窗的一方角落——远离门口寒风,避开喧闹人群,僻静安稳、光线柔和,是整间驿馆最好的位置。 脚步不停,自然落座外侧席位,抬手拂去椅面薄尘,动作行云流水,坦荡大方,无人察觉异样。 少年看似随意择座,实则暗中将内侧最安稳最清净的位置牢牢占住。 他刻意坐于外侧,恰好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往来穿梭的人流、凛冽的穿堂寒风,尽数挡在外面,默默为她圈出一方安稳天地。 全程分寸绝佳,随行随从只看到世子随性落座,无一人看破他藏在细节里的私心。 不多时,玉瑶缓步走入厅堂。 她抬眸轻扫杂乱人潮,目光落处,便望见了靠窗而坐的少年。 沈清晏脊背挺直,身姿俊朗,冬日暮色落在他眉眼间,衬得少年眉目清隽、气质干净。 见她看来,他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抬手虚引了一下内侧空位,姿态恭顺又自然。 “姐姐这边坐。” 声音轻柔,温和妥帖,小心翼翼。 玉瑶眸光微敛,心底澄澈如镜,如何看不懂这少年的小心思。 他看似无意择座,实则处处算计,抢先占尽最好的位置,挡风、避喧、护她周全,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上心。 这份喜欢太过纯粹直白,笨拙又热烈,坦荡得让人心底微动。 玉瑶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悸动,维持着世家郡主的温婉得体,缓步上前落座。 她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温柔,分寸疏离。 “多谢世子。” 一声规整的世子,温和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将少年所有隐晦的亲近轻轻挡回分寸之内。 沈清晏闻言,眼底笑意微微一滞。 他习惯了她这般客气疏离,也知晓她素来端庄自持、守礼守度。 不过没关系,他心里舒坦便够了。 只要她肯挨着他坐,只要他能护着她、照顾她,哪怕只是这般淡淡的道谢,于他而言,已是满心欢喜、足够慰藉。 驿馆小厮端来热茶,沸水滚烫,热气腾腾,冬日里看着暖和,入口却极易灼喉。 周遭赶路之人皆是疲惫不堪,随手接茶便饮,无人顾及温度适宜与否。 他伸手接过两碗热茶,稳稳置于自己面前,指尖轻触盏壁试探温度,确认沸水灼口,便静静搁置一旁,缓缓晾凉。 他时时抬手轻碰杯壁,耐心调适温度,直至茶水温凉适口、不烫不寒,才轻轻推到玉瑶面前。 “茶刚沸,凉些再饮,免得烫口。” 是极低的嗓音,温柔细碎,藏着体贴,只予她一人。 玉瑶垂眸看着面前温度恰好的热茶,心底轻叹一声。 这少年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无人留意的细枝末节里,润物无声,却最是戳人心底。 可她偏偏不能动容,不能回应,只能一遍遍收下这份温柔,再一遍遍用礼数推开。 “多谢世子费心。” 又是一句规整道谢,无半分逾矩,无半分亲昵。 沈清晏弯了弯眉眼,温顺颔首,乖乖应下,嘴角悄悄扬了扬。 他的偏爱从来不求回报。 行路枯燥寒凉,临行前王府备好的精致点心,早已被随行众人分食殆尽。 沈清晏悄悄私藏了一匣子软糯蜜糕,都是小姑娘家往日爱吃的清甜口味,他小心翼翼收在随身锦盒之中,半点未曾动过。 此刻趁着厅堂人多嘈杂、无人留意,他手腕微转,将锦盒悄悄推至玉瑶桌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木桌,无声示意她取用。 动作隐秘克制,自然流畅,看似漫不经心,藏着一路积攒的满心温柔。 玉瑶垂眸望见那熟悉的锦盒,心头微动,抬眼看向身侧少年。 沈清晏立刻收回目光,端坐端正,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耳廓却悄悄泛红,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与羞涩,纯情又笨拙。 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她,却还要故作淡然,生怕被戳破心思。 玉瑶浅笑,轻声道谢:“多谢世子。” 一声又一声的世子,贯穿了这一路归途,温柔又疏离,客气又生分。 沈清晏听着不厌、不烦、不馁,心底反倒丝丝带甜。 他暗自腹诽,活脱脱把自己活成了个满心欢喜的番茄仔。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守着玉瑶姐姐,能默默对她好,这点克制与疏离,他全然甘愿承受,心底依旧舒坦坦荡。 夜色将至,队伍休整完毕,再度启程北上。 沈清晏翻身上马,少年身姿挺拔俊朗,一袭墨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意气风发。 他抬手轻拢缰绳,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微扬起,眉眼明媚,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鲜活,眼底是轻快与欢喜。 道旁驻足看热闹的小姑娘,远远望着马上少年清俊绝尘的模样,纷纷看怔了神,眉眼含笑,悄悄侧目打量,眼底满是惊艳。 旁人皆叹南藩世子风姿卓绝、少年意气。 沈清晏心知肚明,自己这一身飞扬意气,尽数源于归途有她,心底有念。 千里路遥,霜风凛 冽,因一念偏爱,便皆是坦途温柔。 而千里之外的巍巍京华,早已得知南藩队伍归京的消息。 皇宫紫宸殿内,圣谕传下,笔墨铿锵,旨意明晰。 圣上知晓南藩此次归京事关重大,藩王久居属地,此番携世子、族人回京常住,关乎朝堂藩镇安稳、君臣和睦,半点不容疏忽。 斟酌再三,圣上跳过一众年长皇子,独独将接待南藩归京队伍、安顿藩府众人入京事宜,全权交给了三皇子萧景宸。 朝野上下无人质疑,无人非议。 萧景宸素来沉稳端方、行事缜密,文武兼备、进退有度,最善周旋人情、打理公务,经手之事从无半分纰漏,是圣上最倚重、最得意的皇子。 东宫偏殿,接旨之后,萧景宸立身垂眸,躬身领旨,声线温润沉稳:“儿臣遵旨,定妥善办妥,不负父皇所托。” 传旨内侍躬身退去,殿内静谧无声。 萧景宸立在窗前,即刻着手排布入京接待诸事。 他先命礼部清点入京礼仪、迎接规制、赏赐物件,一一核对细节,杜绝疏漏;再令禁军整顿城门秩序,清肃官道通路,确保藩府队伍入城顺畅、仪仗周全、体面规整;随后又细细敲定藩王府入京后的宅第安顿、日常供给、安保值守,大小事务尽数过目,层层落实,权责分明。 旁人处理公务多有拖沓疏漏、主次不分,萧景宸却截然不同。 他天生擅长权衡利弊、统筹全局,繁杂公务经他梳理,即刻变得井然有序、条理分明,轻重缓急分得透彻明晰。 待人接物谦和有度,调度下属沉稳稳妥,既有储君威仪,又有处事温度,一举一动皆显帝王潜质、朝堂格局。 短短半日,繁杂琐碎的接待事宜便被他尽数敲定、排布妥当,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公务落定,殿内归于沉静。 萧景宸独坐窗下,晚风穿窗入户,拂动衣袂,心底却莫名泛起一缕浅浅的空落与悸动。 又是那种无端而生的恍惚感。 自初冬那夜无梦惊醒之后,这份莫名的牵念便时常萦绕心头,说不清道不明,似有一物遗失岁月,似有一人踏尘将至,冥冥之中,总有一缕跨越千里的羁绊,轻轻牵动他的神魂。 他敛去心底杂念,压下无端心绪,重回沉稳淡漠。 身为皇子,身负朝堂重任,最忌心绪浮躁、杂念丛生,他素来擅长自控,片刻便将纷乱心绪尽数压下。 只是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隐隐的悸动、冥冥的期盼,皆因千里之外、正踏霜而归的那抹少年身影而起。 时序渐晚,翌日天光破晓,晨霜覆满京华城楼。 巍峨京城正门大开,朱红城门恢弘庄重,青砖古道笔直延伸,直通皇城腹地。 禁军列阵两侧,甲胄鲜明、气势肃然,礼部官员整装立阶,仪仗规整、肃穆有序。 萧景宸一身常朝锦袍,身姿挺拔、温雅端方,立于城门正中高位。 眉目清贵温润,气质雍容自持,威仪尽显,却又敛尽锋芒,谦和有度,静待归人。 晨光洒落他肩头,衬得他眉眼通透、气度卓然。 不多时,远方官道尽头,一队规整浩荡的车马缓缓入视野。 南藩王府的仪仗旗帜迎风舒展,车马有序、队伍肃然,千里归京,终抵京华。 20. 等待进入网审 京门霜风猎猎,晨光铺洒在朱红城楼之上,鎏金瓦顶熠熠生辉,衬得整座皇城威严壮阔、气度万千。 南藩仪仗缓缓停驻城门之下,车马整齐,旌旗舒展,一路风尘尽数落定,千里归程,终抵大夏京华。 萧景宸移步上前,身姿挺拔如松,锦袍玉带衬得他清贵无双、气度雍然。 他奉旨迎藩,礼数周全、姿态谦和,尽显皇家雅度。 身后礼部官员、禁军统领紧随其后,列队规整,礼仪肃穆。 待藩府车马停稳,萧景宸率先颔首示礼,温润清朗,“南藩王爷远道归京,一路风霜,路途辛苦。父皇念及藩镇劳苦、宗室亲睦,特命本王于此迎候,恭迎王爷归京。” 礼数得体,措辞妥帖,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一言一行是皇家储君的沉稳格局。 南藩王一身藩王朝服端正规整,面容沉稳沧桑,久居属地的气度沉稳。 见萧景宸亲自迎候,他连忙上前拱手回礼:“三皇子太过客气,臣愧不敢当。奉旨归京,得殿下亲迎,是臣与藩府之幸。” 君臣客套寒暄,场面和睦庄重。 二人寒暄已毕,南藩王侧身抬手,将身侧少年轻轻引至身前,温声介绍:“此乃犬子沈清晏,久居南藩属地,鲜少入京,今日随本王归朝,往后便在京中常住,还望三皇子多多照拂。” 话音落下,两道目光凌空交汇,是沈清晏与萧景宸此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直面对视。 沈清晏抬眸望去,眼底下意识掠过几分惊艳。 萧景宸生得极好,眉目清贵温润,轮廓利落端正,不似少年人的凌厉张扬,是历经朝堂沉淀、身居高位养出的从容雅致。 他身姿挺拔修长,比年少的沈清晏还要高出小半头,肩背宽阔挺拔,身形更为沉稳壮实,立在晨光之下,宛如青松玉树,风华卓绝。 一言一行雍容有度,一眸一笑自带威仪,周身气场温润却有力量,自带储君天成的格局与风骨。 沈清晏心底暗自赞叹,果然名不虚传。 不愧是大夏朝野上下尽数拥戴、圣上最为倚重的三皇子,温润不怯懦,威严不凌厉,风姿气度、言行举止,皆无可挑剔,当得起天家龙凤、举世称颂。 心念起落间,沈清晏面上依旧挂着少年得体的浅笑,进退有度,拱手行礼,姿态恭顺合礼:“清晏见过三皇子。殿下英俊神武,气度不凡,今日得见,果真不负盛名。有劳殿下亲迎,费心了。” 萧景宸垂眸看向身前少年,眼底温润平和,心底却再度泛起那缕无由的震颤。 少年眉目清隽透亮,肤色莹白,眉眼间是纯粹鲜活的少年气,干净得不染半分朝堂污浊。 明明是初次相见,可那双眼眸、那股气韵,却让他神魂深处隐隐发烫,熟悉感铺天盖地而来,缠绕不散。 他压下心底无端的异动,微微颔首:“世子不必多礼,远道而归,一路辛苦。往后同居京华,便是邻里,自当多照拂。” 沈清晏礼毕垂眸,无意识余光一扫,落在了队伍侧方的玉瑶身上。 这一眼,让他方才初见萧景宸的赞叹与平和,瞬间尽数消散,心底骤然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闷痛席卷而来。 玉瑶立在藩府随行众人之间,身姿温婉挺拔,素衣清雅,褪去了路途风尘,眉眼干净淡然。 此刻她抬眸望向萧景宸的目光,温柔、敬重、倾慕,藏着一丝隐忍已久的执念与向往。 那眼神,是沈清晏从未见过的模样。 平日里的玉瑶,待他永远是温和疏离、礼貌客气,句句世子、步步分寸,温柔却隔着一层拆不开的薄墙,从未有过这般真切滚烫、发自心底的凝望。 她将所有隐秘的心动、毕生的执念,全都给了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储君,对他,是得体的客套、温柔的距离。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狠狠扯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不剧烈,却绵长酸涩,堵得人胸口发闷。 沈清晏眼底的笑意微微淡去,少年澄澈的眼眸里,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郁色与醋意。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浅笑,不被窥见分毫异样,心底却早已暗暗攥紧心思,执拗又酸涩地暗自告诫: 萧景宸是吧。 你离我的玉瑶姐姐,远一点。 心底醋意翻涌,面上却温润恭顺,少年人笨拙的克制与占有欲,藏得极好,无人察觉。 寒暄初见礼毕,萧景宸抬手示意,朗声道:“城门大开,请王爷与世子、诸位亲眷入城归邸。” 话音落下,恢弘的京城正门彻底敞开,两侧禁军列队退让,仪仗随行,鼓乐轻扬。 南藩一众车马人流,顺着笔直宽阔的御道,缓缓驶入繁华京华腹地。 京城街巷繁华鼎盛,青砖铺路,楼阁连绵,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烟火鼎盛,与南藩属地的静谧辽阔截然不同。 皇都气度万方,盛世光景,满目皆是恢弘繁华。 一路穿行主街,直行至皇城西侧的宗室宅邸区,此处皆是皇家赐给藩王、宗亲的常住府邸,规制极高、院落恢弘、景致绝佳。 皇家提前为南 藩王备好的新邸,赫然立在街巷正中,门头匾额漆黑鎏金,「南藩王府」四字笔力遒劲、醒目庄严,规制规整,气度恢宏。 此邸为七进七出的宗室顶配院落,是大夏朝廷对待亲藩重臣的极高礼遇,规制仅次于东宫与皇室宗亲正殿。 整座府邸纵深开阔、格局方正,前有朝堂待客之正殿,后有起居休憩的寝院,东西设跨院、花园、书房、暖阁、练武场,一应俱全。 府内亭台错落,水榭回廊曲折有致,假山叠石玲珑雅致,池水清浅,花木疏密得当,虽值初冬,依旧松柏常青,景致清幽雅致。 暖阁采光绝佳,冬暖夏凉,院落独立规整,私密性极强,处处可见皇家安置的用心与规格。 一行人入府安顿,仆从、侍女、护卫各司其职,有序规整,偌大府邸井然有序。 沈清晏踏入府邸,环顾四周错落景致、规整院落,眼底浮出真切的欢喜。 这处王府开阔大气、雅致清净,比之南藩别院更显规整精工,景致绝佳,深得他心。 他懒怠客套应酬,无心顾及前厅一众寒暄打理之事,草草看过整体院落,便径直挑了府中最清幽独立的西院「听雪阁」。 院落临水而建,窗临池景,松柏环绕,清净雅致,远离前厅喧闹,最合他心意。 择定院落,沈清晏几乎是一头扎了进去,屏退侍从,闭门休憩。 连日路途风尘疲惫,加之今日入城初见萧景宸,又见玉瑶眼底倾慕,心底酸涩翻涌,着实乏了。 他入内更衣梳洗,褪去一身路途风尘,换下沾染霜尘的劲装,着一身干净素雅的锦袍,静坐院中稍作歇息,平复心底翻涌的莫名心绪。 待暮色渐沉,皇城华灯初上,宫内传宴的内侍准时抵达南藩王府。 今夜皇宫设宴,为南藩王归京接风洗尘,宗室重臣、朝堂文武尽数列席,是归京第一场正式朝堂盛会,无可推脱。 沈清晏随父王整理衣装,重整仪态,换上得体端庄的世子朝服,随队伍一同出门,登车入宫。 车驾缓缓驶离南藩王府,向着灯火璀璨的皇宫深处行去。 晚风穿帘,夜色温柔,可沈清晏心底的那点闷意,始终未曾消散。 他心知,今夜宫宴之上,必会再见萧景宸,也会再见满心向着萧景宸的玉瑶。 往后京城岁月,这人、这念、这无解的酸涩拉扯,怕是避无可避。 他暗暗握拳,心底执念更甚。 不管他萧景宸何等风华、何等尊贵,玉瑶姐姐是他心之所向,他绝不放手。 21. 等待进入网审 皇城暮色层层叠落,千盏琉璃华灯次第点亮,飞檐翘角鎏光流转,将整座皇宫衬得恍若天上仙阙。 城门迎候仪仗散去,萧景宸辞别南藩众人,转身便策马折返东宫。 他踏入殿内,褪去迎候时穿的厚重朝锦,内侍连忙上前伺候更衣,他匆匆换了一身宽松素色常服,半点不肯歇闲,即刻召来掌宴内侍,核对今夜接风宫宴所有细则。 今日这场宫宴专为南藩王一行人设下,事关宗室亲睦、朝堂颜面,他不敢疏漏。 早前接到圣命,他便特意命人四处搜集南藩属地的风土习性,逐条记在簿册上。 老藩王嗜醇厚陈酿,不喜烈酒,宴上备下二十年窖藏黍米酒;平素爱看柔和雅致的江南水袖舞,而非金戈铁马的杀伐曲目,乐坊那边早半月便排练好对应舞段,一应器物反复查验过三遍。 簿册翻至最后一页,落笔处顿了顿,是关于沈清晏的字句。 他特意吩咐过,多方打探这位南藩世子的喜好,可传回的消息零零散散,只说少年常年驻守藩地边境,骑射出众,除此之外,吃食、音律、玩赏之物竟无半分独好。 萧景宸心底暗自思忖,既然探不出专属偏爱,便按着京中世家少年皆喜爱的风物来布置,总归不会出错。 思绪飘忽间,白日城门初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南潘一行最前方,少年世子策马而行,墨衣迎风,头颅微扬,眉眼澄澈明艳,一身少年意气,鲜活夺目,在肃然规整的藩府队伍中,格外耀眼。 硬生生压过两侧肃然禁军,一眼便攫住了他全部目光。 只是远远一瞥,他竟失神片刻,神魂深处那股莫名的熟悉悸动再度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待到近前相见,二人拱手对视,近距离细看,更觉沈清晏生得惊绝。 眉目清透,少年将军独有的利落英气藏在柔和轮廓里,不凌厉,却夺目。 京中早有数不清的世家贵女私下闲谈,盛传南藩世子容貌冠绝一方,往日他只当是坊间夸大的流言,今日亲眼得见,才知世人所言半分不假。 想着那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萧景宸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悄悄向上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连日处理公务的沉郁心绪,竟轻快不少。 “殿下,宴席各处已然布置妥当,百官宗室、藩府亲眷皆已入席等候。”内侍低声上前回禀,打断他的思绪。 “知道了,随我前往正宴厅。” 一路穿过连廊,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寒暄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南藩王居于主客上位,待人应答从容得体,一众皇子、公主、世家郡主分坐两侧席位,衣香鬓影,满堂繁华。 客套的官样场面话一一走完,众人依序落席,乐伎缓缓登台,轻柔歌舞相伴,内侍穿梭席间添酒布菜,推杯换盏间一派祥和。 按皇室宫宴惯例,宗室子弟需轮番献上才艺助兴。 几位年幼公主、闲散皇子先后登台,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作对,皆是标准的宫廷雅致技艺,满堂客气夸赞。 不多时,内侍高声通传,请三皇子萧景宸献艺。 满殿目光尽数汇聚到主位旁的身影上。 萧景宸从容起身,换一身窄袖轻便青衫。 衣衫轻薄贴合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胸膛线条饱满挺拔,常年习武练剑打磨出的匀称体魄一览无余。 鼓点骤然铿锵响起。 长剑出鞘,银光流转,青衫身影在宽阔殿中辗转腾挪,招式行云流水,大开大合又不失温润风骨。 他师从当世剑派大宗师,乃是关门亲传弟子,一身剑术冠绝京城,每一次挥剑、旋身、点刺都极具冲击力。 殿内所有宾客屏息凝望,目光黏在那道耀眼身影之上,朝堂官员、世家贵女眼底皆是惊叹,这般风华气度,足以压垮世间所有攀比之心,他光芒繁盛,无人能与之争锋。 沈清晏手中酒杯停在半空,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殿中舞剑之人身上,一时竟挪不开眼。 心底默默暗叹:好一个英俊神武的皇子。 可这份赞叹只持续片刻,他无意识侧过视线,扫向另一侧公主郡主聚集的席位。 玉瑶安静坐在其间,一身素雅裙衫,未施浓妆,目光直直落在舞剑的萧景宸身上,一瞬不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向往、仰望,还有滚烫直白的爱慕。 那是独独给萧景宸的目光,温柔炽热,是他沿路相伴多日,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神色。 心口像是被尖锐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沈清晏猛地收回视线,不愿再多看那刺目的画面,抬手拿起酒盏,接连往口中灌下了好几杯,辛辣暖意压不下心底空落落的委屈。 舞剑落幕,满堂喝彩不绝,萧景宸收剑行礼,从容归席。 片刻后,内侍再次通传,轮到南藩世子沈清晏献艺。 沈清晏压下心头郁气,起身缓步登台,侍从随之送上一把南藩独有的弦乐器——霜弦柘。 琴身以南疆柘木打造,身形偏狭长,六根银弦,抱在怀中弹奏, 音色清冽柔软,自带山野旷野的松弛韵味,是南藩人人喜爱的伴乐器物。 他方才多饮数杯,脸颊染开一层浅浅绯红,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没有了平日的利落沉稳,多了几分软糯脆弱,格外惹人心疼。 指尖轻拨霜弦柘,清亮乐声缓缓流淌而出,他改编了一首流传大夏多年的旧民谣,原本平缓沧桑的曲调,添上南藩独有的弦乐韵律,温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褪去原曲的开阔洒脱,添满一路藏而不得的心事,嗓音混着酒后微哑的绵软,低低唱出声: 霜雪覆长路,孤身赴京华 满心赠明月,明月向别家 我守窗前座,温茶等落花 眼底千般意,不及他一眼霞 风过千山哑,心事不敢夸 纵有少年骨,难换半分牵挂 拱手作寻常,笑意掩伤疤 人间万千好,偏我求而不得他。 殿内所有公主、世家贵女纷纷抬眼,目光牢牢锁在台上少年身上,眼底满是惊艳爱慕,悄悄低声交谈,满心赞叹。 满堂宾客都静静听着,望着台上醉酒垂眸、面色绯红却的少年,叫人好生怜惜。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半晌才散,整座大殿迟了片刻,才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沈清晏抱着霜弦柘微微躬身行礼,小脸还带着酒后未散的委屈微红,转身走回自家席位。落座前,他下意识抬眼,第一时间看向玉瑶的方向。 只见玉瑶指尖轻轻抵着桌面,一下一下,正温柔地为他击掌,眼底带着浅浅的欣赏,目光落在他身上,漾着浅浅柔和的欣赏。 方才心口堆积的委屈、酸楚、落寞,还有方才借酒掩藏的难过,一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沈清晏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灿烂笑意,心底暗自雀跃,像只得到安抚的小犬,什么求而不得,什么心口刺痛,所有烦闷尽数抛在脑后。 他就这么直直望着玉瑶,眼底水光未干,脸颊绯红,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句翻来覆去的欢喜: 姐姐在看我,姐姐方才,一直在看我。 她在为我鼓掌,一直鼓掌。 身子轻飘飘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底藏着藏不住的雀跃。 方才弹唱时满心苦涩,此刻尽数化作轻飘飘的甜。 一点暖意,便抚平了所有心酸。 不远处的主席,萧景宸将少年转瞬转阴为晴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又深重了几分。 22. 等待进入网审 宫宴笙歌依旧响彻大殿,鎏金宫灯层层垂落,映得满殿衣香鬓影。 今夜宴中最夺目耀眼的两人,终究落定。 萧景宸一剑惊四座,风姿卓绝、气度无双,是天生天家龙凤,举手投足皆是储君威仪。 沈清晏抱弦弹唱,醉酒低吟,一曲求而不得的怅然小调,惹得满殿权贵、贵女纷纷侧目怜惜。 两位少年一刚一柔、一贵一澈,平分了整场宫宴所有风头。 沈清晏面颊尚染着酒后未褪的绯色,眉眼蒙着一层淡淡的醉意。 一身弹唱时所穿的月白绣银纹舞衣,衬得身姿清挺俊秀。 周遭王公大臣纷纷举杯,夸赞南藩世子风姿卓绝,文武兼备。 一杯接一杯的酒递到面前,沈清晏不好推脱,只得一一虚应。 酒液入喉,热意顺着喉咙缓缓往下淌,神魂深处,属于朝妩的那一缕灵识也跟着微微浮动。 他躯壳之内,是九尾天狐朝妩,与这具肉身共生共振。 是最无解的宿命错位。 朝妩如今寄身的凡躯,偏偏是男儿身沈清晏。 萧景宸深魂刻入骨髓的牵绊从未消散,于是他对这具躯体、这缕气息,生出一种命定沉沦、无药可解的偏执依恋。 说不清是慕人、慕魂,还是慕那未曾圆满的旧缘。 倾心咒如同细密缠绕的藤蔓,牢牢缚住这具少年躯壳,本能的念想全部系在了玉瑶的身上。 沈清晏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往玉瑶落座的席位瞟去。 他眼睁睁看着玉瑶垂眸抿酒,眼尾余光若有似无,落向主位旁的萧景宸。 那一眼流转的神态,刺得沈清晏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心底醋意翻涌,暗自攥紧了手中酒盏。 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心绪不宁,眼里心里全是玉瑶。 一想到方才宴上,玉瑶望向萧景宸的模样,心口就闷得发堵。 他清楚玉瑶的心思,姐姐她必定会想方设法靠近三皇子萧景宸。 不多时,萧景宸微微侧身,抬手松了几分颈间朝服束带。 他从容退出正殿,往后侧休憩偏殿缓步走去,想来是要去换装。 沈清晏眸光一紧,心底警铃大作。 坏了。 玉瑶定然会抓住这个独处的机会追过去。 绝不能让他们二人单独待在一处! 沈清晏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阻拦。 什么世家规矩,什么君臣分寸,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随手将酒杯搁在案几,对着身旁南藩王微微欠身,借口衣衫被酒渍沾污,要去偏殿更换常服,不等父王多说,便快步跟了出去。 回廊晚风微凉,吹散几分殿内燥热,却吹不散少年心底盘踞的醋意与焦灼。 他脚步匆匆,穿过几道回廊,直接掀帘踏入了那间供皇子休憩换衣的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萧景宸立在殿中,修长指尖正慢条斯理解着腰间玉带。 正当他即将褪去外袍之际,殿门帘幔被轻轻掀开,清风携着廊外微凉空气涌入,少年清挺的身影猝然闯入。 萧景宸动作一顿,抬眸望去,深邃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错愕。 萧景宸心底泛起一丝讶异。 又是他。 方才大殿之中,沈清晏一曲动四座,少年眉目含醉,动人至极。 只要沈清晏出现,他心底那片素来沉静无波的方寸之地,便会不受控制地掀起涟漪,层层震荡、久久难平。 萧景宸素来沉稳自持,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心神笃定、百绪不乱,可唯独面对这位初见不久的南藩世子,他屡屡失控。 神魂深处传来细密绵长的共振,温柔、熟悉、刻骨,是他在无数深夜沉梦之中,反复沉沦、无从捕捉的气息。 那是属于朝妩的余韵,跨越阻隔,死死牵引着他的人皇命格,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留住、想要窥探更多。 他心底早已纷乱难解,却始终自我禁锢、强行克制。 自那一场缥缈旧梦之后,他心底一直存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旧梦里那抹幻影刻骨铭心,如今眼前这位南藩世子,明明是堂堂男儿,可每一次靠近,自己心口都会泛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悸动。 这份迷恋毫无来由,连他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他反复告诫自己,沈清晏是堂堂南藩世子,是风骨凛然的少年将军,是与自己并肩朝堂的同辈臣子,是男儿身、是世交晚辈,不该、不能、绝不许生出半分逾矩心念。 可道理万千,抵不过宿命一瞬牵引。 他本想独自在此安静换上常服,未曾想沈清晏竟紧随其后闯了进来。 萧景宸心中暗自思忖:这位世子竟如此奇怪?连更换衣衫这种私密事,都要跟过来一处。 思虑一瞬,他便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将这处地方让出来:“世子若是要换衣,那本王暂且回避,你在此便可。” 沈清晏哪里肯走。 他过来本就是守在此处,堵着不让玉瑶进来同萧景宸独处。 若是萧景宸退出去,那岂不是正中下怀,刚好留给玉瑶可乘之机。 他摇了摇头,神色坦荡,全然没有半分避嫌的心思。 少年醉意上头,心思直来直去,只一心记挂着玉瑶,完全没顾及同性之间的避讳。 “三皇子不必客气,皆是男子,何须回避。” 话音落下,他抬手利落拉扯衣料,三两下便褪去了身上的月白外袍。 锦袍顺着清瘦肩头缓缓滑落,褪去外层拘束,露出少年干净莹白的脊背。 肩线利落清薄、骨骼匀称,皮肉被暖烛烘出一层细腻柔光,青涩干净、纯粹 无瑕,是少年独有的鲜活澄澈。 余光猝不及防扫过那一片露出来的肩背,萧景宸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飞快转过脸,目光落向一旁的烛台,不敢再多看。 明明只是少年寻常躯体,明明无半分妖娆刻意,可落在他眼底,却莫名勾人、惊心动魄。 神魂深处的共振骤然加剧,那缕熟悉的温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与眼前少年的身形轮廓彻底重叠、交融,模糊了边界,打乱了他所有心神分寸。 他几乎是狼狈地、飞快地侧过眉眼,目光死死落在墙角的烛台,不敢再偏半寸视线。 烛火轻跳晃眼,他压下心底波澜,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 他在心下自我辩驳:我们同为男子,我又何必如此躲闪,这般反倒显得我心思龌龊、心怀不轨。 这般宽慰自己过后,萧景宸才敛了心神,转过身来,也抬手,缓缓解下自己身上的外服。 屋内没有多余声响,只有衣料摩挲的细碎动静。 跳动的烛火透过窗纱,将两道一瘦一挺、一柔一刚的身影静静拓印其上,剪影交错重叠、忽明忽暗,朦胧缱绻、暧昧丛生,无端引人浮想联翩。 沈清晏心思半点不在眼前的萧景宸身上。 他一边褪去衣衫,耳朵却时刻留意着殿门外回廊的脚步声,一颗心悬着,敏锐捕捉着殿外回廊的一举一动、一息一响。 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玉瑶会不会寻过来。 他此刻心思简单执拗到极致:只要守在这里,堵死所有独处缝隙,玉瑶便没有任何机会靠近萧景宸,没有任何二人私会的可能。 他偏执、小气、占有欲爆棚。 他一边随意整理衣衫,一边心神紧绷地留意门外,眼底警惕未消,青涩的眉眼间藏着酸涩执拗。 哪怕共处一室气氛古怪,那又何妨。 只要能打断二人独处,便足矣。 萧景宸尚且还陷在纷乱难平的心绪之中,神魂深处,那一缕与朝妩遥遥呼应的感应,正随着身旁少年的存在,一阵阵轻轻震颤。 萧景宸余光淡淡扫过身侧少年,见他全程心不在焉、眉眼紧绷,全然是坦荡纯粹的模样。 他心底竟悄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然与荒唐。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人心绪纷乱、私心暗涌。 萧景宸苦笑了一下。 沈清晏满眼满心,只装得下一个玉瑶,对身旁萧景宸心底翻涌的那一场宿命悸动,浑然不觉。 正当一室暧昧暗流涌动、二人心思各自拉扯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环佩叮咚之声,清雅细碎,由远及近,缓缓穿透廊间晚风,落入门内。 是女子配饰轻撞的独有声响。 沈清晏心神骤然一凛,浑身瞬间绷紧,眼底醋意与警惕瞬间拉满。 来了。 他最怕、最提防的人,终究还是寻来了。 23. 等待进入网审 偏殿烛火摇曳,将一室静谧烘得愈发暧昧绵长。 两道身影一立一缓,衣料摩挲的轻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暗流。 门外那串清脆细碎的环佩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轻轻叩在沈清晏的心尖上,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揪紧。 是玉瑶。 他心底第一时间笃定。 殿外定是玉瑶借着宫宴喧闹的掩护,悄悄寻来,想要堵住独处脱身的萧景宸。 一念起,沈清晏心底的醋意与执拗瞬间翻涌上来。 他正整理衣衫,方才褪去舞衣,肌肤微凉,外裳搭在肩头,尚未穿妥。 原本他只需抬手拢衣、系好襟带,片刻便能穿戴整齐。 可听见门外渐近的动静,少年心底骤然生出一番算计。 穿快了,便要出殿。 出了殿门,萧景宸便能自由离去,玉瑶便可顺势上前搭话、近身相见,那是他最不愿看见的画面。 不行。 绝对不行。 沈清晏心念一转,当即刻意放缓了所有动作。 原本干脆利落的抬手拢衣,瞬间变得慢悠悠、拖沓散漫。 他垂着眼帘,长睫覆住眼底的心思,看似认真整理衣襟,实则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数倍。 指尖捻着衣料边角,轻轻抚平本就平整无褶的锦面,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全然不急着完工的慵懒模样。 他一点不掩饰这份刻意的磨蹭,心底算盘打得好:只要他换不完衣衫,就赖在这偏殿不走,萧景宸便也会陪我在此处,半步不得脱身。 门外的玉瑶寻不到人,独处私会的心思便落空,只能悻悻折返。 小爷今日就是要耗着。 耗到脚步声走远,耗到她彻底离去,绝不给你二人独处的机会。 哼! 身侧的萧景宸早已穿戴整齐。 他一身素雅常服,青衫利落、玉带端整,是温润清隽的少年气。 挺拔身姿被素色衣袍衬得清贵端方,眉眼温润,偏偏目光落在身侧磨蹭的少年身上时,是藏不住的无奈与费解。 萧景宸立在原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路,目光沉沉落在沈清晏身上,心底的疑惑层层叠加,愈发浓烈。 他自认阅人无数,朝堂百官、世家子弟、宗室子弟,各色心性皆有所见识,却唯独看不懂这位南藩世子。 方才入殿之时,此人坦荡肆意,全然无半分同性相处的避讳,大大方方脱衣露身,肩背清透、身姿利落,坦荡得让他一时失态、仓皇侧目。 他本以为少年性情干脆爽朗,穿衣脱衣皆是利落性子。 可谁知脱衣的时候坦荡随性,该速速穿戴离场的时候,磨磨蹭蹭、拖沓不休。 萧景宸心底暗自无奈失笑,满心费解:脱的时候半点不忸怩,露也露了,避也不避,如今该正经穿衣离场了,迟迟不肯穿好,慢吞吞磨蹭不休,到底是何心意? 他堂堂储君,沉稳自持,处置万千朝堂大事皆从容不乱,此刻被这少年慢悠悠的动作磨得心神浮躁,连素来规整的仪态都险些绷不住。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遍本就平整无褶的袖口,又抬手扶了扶端正的玉冠。 目光落回那道慢悠悠的少年,心底的躁动便压不住,只能借着整理仪容掩饰心绪。 萧景宸无奈皱眉:自己今日竟是荒唐,被一个初见数日的世子搅得心神不宁,失了往日的沉稳自持。 偏殿的烛火依旧摇曳,光影交错,一人沉静无奈、心神纷乱,一人慢条斯理、暗藏心机。 沈清晏垂着眼整理衣衫,两只耳朵一刻不停地捕捉着殿外的动静。 门外的脚步声迟迟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就那样停在不远处的回廊上,隐约还有细碎的驻足响动,像是有人在殿外迟疑观望。 这迟疑的停顿,让沈清晏心底的醋意更盛,磨蹭的动作愈发不肯加快。 他笃定,玉瑶定然是寻到了偏殿门外,却不确定殿内情形,故而驻足迟疑。 若是此刻萧景宸走出殿门,二人必然相遇。 他绝不允许。 于是少年愈发慢悠悠,指尖捻着襟带,一点点缠绕、系结,动作轻柔拖沓,仿佛这一身简单的衣衫,是世间最繁复的规制礼服,需得细细斟酌、慢慢收拾。 身侧的萧景宸静静立着,百无聊赖,又满心纷乱,心底的疑惑、好奇、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执念,层层缠绕,让他舍不得催促,也舍不得移步离去。 他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荒唐的贪恋,这般独处的、安静的、无人打扰的相处时刻,短暂又难得,让他莫名不想结束。 哪怕只是静静看着少年磨蹭的背影,心底那片空洞荒芜的角落,也会被悄然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那道迟迟驻足的轻微响动,终于缓缓褪去。 环佩叮咚的细碎声响渐行渐远,轻柔的步履踏过青砖,穿过回廊,彻底消失在晚风夜色里。 沈清晏耳尖一动,捕捉到动静,心底悬着的那块大石骤然落地。 走了。 想来是玉瑶寻至门外,不见人声、不敢贸然入内,迟疑片刻,只能悻悻折返正殿。 确认人已走远,沈清晏心底的执拗与警惕散尽,刻意拖沓的动作瞬间恢复利落干脆。 飞快收拢衣襟、系好衣带、理正衣摆。 不过瞬息之间,便将一身衣衫穿戴整齐,身姿再度恢复挺拔清隽的模样,利落潇洒,不见半分拖沓迟疑。 方才那副慢悠悠磨蹭的模样,仿佛全是假象。 身侧的萧景宸将这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差尽数看在眼里,眼底费解更甚,唇角抿了抿,心底的疑惑缠绕成结,愈发解不开、理不顺。 这世子,当真是古怪得很。 沈清晏整理妥当,转头看向身侧静静等候的萧景宸,颔首一笑。 “让三皇子久等了。”他微微欠身,谦和有礼。 “殿外夜风微凉,耽搁些许时辰,该回宴席了。” 萧景宸压下心底万千纷乱的思绪,微微颔首:“无妨。” 简简单单二字,却藏着未曾言说的心事。 无妨等候,无妨耽搁,只要是你,便可无妨。 二人并肩,一前一后掀帘走出偏殿。 晚风迎面吹来,吹散殿内的燥热,吹散几分暧昧缱绻,也吹醒了几分沉坠的心神。 萧景宸步履从容,率先朝着灯火璀璨的正殿走去,身姿挺拔、气度雍然,回归了往日沉稳模样。 沈清晏落后几步,紧随其后,抬眼扫向四周回廊夜色,心底还记挂着方才离去的人影。 月色铺洒长廊,青砖如霜,廊下灯笼次第排列,光影斑驳错落,四下寂静无人,空空荡荡,早已没了玉瑶的身影。 他眉心微蹙,心底隐隐落空。 就在目光流转、四顾寻觅的刹那,远处月色笼罩的回廊尽头,一抹纤细浅色人影骤然一闪而过,裙裾轻扬,转瞬便隐入假山之后,速度极快,却足以让他一眼辨认。 是玉瑶姐姐! 沈清晏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想也未想,脚步骤然一转,避开了回殿的路径,径直朝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三皇子先行,我稍后便归。” 他匆匆留下一句回话,身影已然掠出数步,循着那抹残影,穿过曲折回廊,踏过雕花石桥。 桥下池水清冷,倒映一轮孤月,晚风拂过,碎得满池银辉晃动。 少年脚步轻快,满心都是追上前见玉瑶的期许,心底柔软又雀跃。 只要能追上她,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看上一眼,便足以抚平他方才整场宴席的酸涩与委屈。 可 一路疾行,穿过层层花木、转过九曲栏杆,方才那抹纤细人影,却彻底消失在了夜色深处,杳无踪迹。 四下空寂,晚风萧萧。 周遭宫灯疏离,树影婆娑,枝叶摇晃投下斑驳暗影,遮住了前路视线,偌大的御花园回廊,寂静无声,连人声脚步声都尽数消散。 一阵夜风骤然席卷而来,凉意刺骨,顺着领口灌入衣襟,掠过脖颈、漫过脚踝,冷得沈清晏下意识缩了缩肩,浑身泛起一层薄凉。 他驻足原地,抬眼望向侧方幽暗的假山山林,冷风正是从那幽深林间吹来,草木簌簌作响,空寂萧瑟,无人踪迹。 寻不到了。 方才那一眼残影,像是月色迷离下的错觉,可望而不可即,转瞬成空。 沈清晏立在原地,晚风拂动他的衣摆,心底的雀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落与怅然。 他微微抿唇,眼底光亮渐暗,满心期许落了空,只剩下晚风裹挟的寒凉,缠在周身,挥之不去。 酒醒了。 他静静伫立,无奈转身,准备折返宴席。 脚步刚落,脚下青砖缝隙间,一点细碎莹光在月色下轻轻一闪。 沈清晏俯身,轻轻将那物件拾起。 微凉触感落于掌心,是一支精致玲珑的珍珠琉璃珠钗,钗头珍珠圆润莹润,琉璃纹路清雅剔透,做工细腻雅致。 他指尖细细摩挲钗身纹路,心底瞬间笃定,这定然是玉瑶方才途经此处,匆忙之间不慎遗落的配饰。 握着掌心微凉的珠钗,沈清晏心底的失落骤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酸涩又甜蜜的窃喜。 虽未追上她的人,却捡到了她遗落的物件。 这是独属于他的小机缘。 他小心翼翼将珠钗攥在掌心,而后妥帖收入衣襟内侧,贴身放好,让体温慢慢焐凉透的珠身。 心底暗暗盘算,寻得合适时机,再悄悄还给玉瑶。 收好物件,少年整理心绪,转身循着原路,缓步回归宫宴正殿。 一路晚风相伴,月色随行,心底酸涩与清甜交织,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怅然。 他为一人喜、为一人忧,一点细碎的机缘,便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心绪。 待他重回灯火通明的正殿,推门而入,满堂笙歌、笑语喧哗再度扑面而来,与方才宫外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热闹煊赫,暖意融融。 他抬眸第一时间扫视玉瑶的席位,位置依旧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心底那点刚被抚平的落空感,又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目光轻转,落在主位旁的席位上。 萧景宸已然安稳落座,正从容听着身旁朝臣言语,举止得体、气度雍然,仿佛方才偏殿之内,那场纷乱躁动、暗自纠结的心境,从未存在过。 沈清晏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席位,默默落座。 心底万千心绪无处安放,他抬手执起酒盏,自斟自饮。 一杯杯清酒入喉,酒液温凉,入腹渐暖,却压不住心底浅浅的落寞与酸涩。 周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可他独坐一隅,只觉周遭喧嚣皆与自己无关,眼底心间,唯独牵挂那一道迟迟未归的身影。 几曲歌舞更迭,数轮酒盏起落,就在他一杯杯闷饮、心绪愈发沉郁之际,身侧席位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衣香浮动。 一抹清雅纤细的身影,悄然落回原本的席位。 是玉瑶。 她不知从何处折返,眉眼清淡,神色安然,裙衫微带夜风凉意,静静坐定,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姿态温婉得体。 少年眉眼瞬间舒展,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一抹干净澄澈、毫无杂质的笑意悄然绽放,温柔又鲜活。 他攥着衣襟内侧那枚温热的珠钗,静静望着身侧的少女。 24. 等待进入网审 正殿宫宴的喧嚣依旧铺天盖地。 丝竹入耳,钟鸣袅袅,美酒流觞,笑语连绵。 满殿王公贵胄、宗室子弟,一派盛世和睦、宗亲相融的景象。 可坐在席上的萧景宸,眼底的温润笑意之下,压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冷。 他方才落座不久,袖中是暗卫独有的密报暗号,轻得让人无从察觉,却精准刺入他的心神。 宫内异动。 有非宫内人士悄然潜入御宴范围。 今夜这场接风宫宴太过特殊,是为南藩王归京特设的宗室大宴,场中人员错综复杂。 皇室宗亲、三公九卿、世家郡主、南潘藩府亲眷,尽数在场,个个身份尊贵、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宴上生出半分风波、半分惊扰,便是他这位主持宫宴的皇子失职,轻则落个治下不严、招待不周的罪名,重则被扣上轻慢藩臣、扰乱朝纲的帽子。 更何况眼下只有异动,无实证、无痕迹、无指名道姓的可疑之人,从头到尾只剩无数个“疑似”。 疑似外藩细作潜入,疑似有人暗中传递密报,疑似借宫宴人杂眼乱之机,私相勾连、暗通消息。 尽数是疑。 是疑,便不能大动干戈。 萧景宸分寸拿捏得极稳。 大张旗鼓搜人、彻查,会惊扰满殿权贵,闹得人心惶惶,徒生朝堂闲话,落人口实。 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外松内紧,明面上维持宴会平和,暗地里布下天罗地网,细细摸排痕迹,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他面上从容温和,举杯虚应,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渐渐沉敛深邃。 片刻后,他从容离席,一步步走出喧闹煊赫的正殿。 殿外晚风吹散熏人的酒暖香氛,夜色沉沉,长长的廊桥曲折延伸,树影叠叠重重,将御花园衬得幽深静谧,与殿内的热闹喧嚣判若两境。 转角阴影处,一道玄色暗卫身影单膝跪地,气息压得极低,恭敬垂首。 “殿下。” 萧景宸立在廊下,背对着正殿灯火,半边身形隐在暗色里,是一贯的冷静与威严,声线压低:“说。” 暗卫低声回禀:“御花园西侧偏桥一带,夜间有人频繁逗留,避开宫灯亮处,行踪诡秘,不似宫内侍从行走规制。疑似外客私入,暗中传讯,属下不敢贸然捉拿惊扰宫宴,特来报与殿下。” “可看清形貌?”萧景宸垂眸问道。 “夜色太沉,人影飘忽,看不真切,唯一可确定——是女子身形,身姿纤细,衣色浅淡,身份看似尊贵,绝非粗使宫人。” 女子、尊贵、陌生异动、深夜独行、疑似传讯。 萧景宸心头警铃大作。 正因是女子,此事才更棘手万分。 今夜宴中贵女、郡主、宗亲女眷数不胜数,个个身份矜贵,贸然锁定、胡乱怀疑、上前盘查,一旦错疑一人,便是得罪世家、失了礼数,徒添朝堂纠葛。 疑不得,惊不得,查亦不得张扬。 萧景宸细细叮嘱:“全员隐巡,不许点灯、不许出声、不许惊扰宴席。只查痕迹、只追行踪、只留物证,任何人不得擅自上前质问、拘拿。但凡有半分惊扰,唯你们是问。” “属下遵命。” 暗卫应声退入暗影,周遭再度恢复死寂,仿佛方才的密谈从未发生。 萧景宸独自立在廊下,夜风拂动他青衫衣角,心底思绪飞速翻涌。 外藩异动、女子秘行、疑似传报…… 恰逢南藩归京宫宴,时机太过凑巧,凑巧得让人不得不心生戒备。 可无凭无据,一切皆为空疑,他只能按捺心性,静静等候暗卫追查物证。 正当他沉心思量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浅浅的喘息,像一阵温柔晚风,骤然撞破长廊死寂。 “皇兄!” 三公主宁安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而来,鬓边发丝微乱,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得急了,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眼眸清亮灵动。 萧景宸闻声回头,换回温润兄长的模样,轻声唤道:“宁安公主。” 宁安跑到他面前,稍稍稳住气息,抬眸望着他,语气轻快:“皇兄,我方才觉得殿内闷酒气重,便去偏殿醒酒,途经西侧廊桥,看见一名外男在桥边徘徊不去,身形陌生,不似宫内侍卫宗室。我怕生,不敢近前,只静静躲着等他走远,才敢过来寻你。” 她说完,弯眼浅浅一笑。 “无事便好,外头夜风凉,人杂影乱,你不必在外久留,回殿里喝水歇着,莫要独自乱跑。” “知晓啦。”宁安乖巧点头,转身便折返正殿。 恰在此时,方才退去的暗卫再度无声现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恭敬低声:“殿下,于西侧桥边草丛,寻得物证一枚。” 萧景宸垂眸望去。 掌心落定一支精致珠钗,珠圆玉润,碎光流转,钗身纹路清雅别致,是宫中公主专属的规制配饰,寻常世家贵女无权佩戴,一 眼便能辨出出处。 他指尖轻轻捏住钗身,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只一眼,他便认得。 这是宁安的珠钗。 方才宁安说自己在桥边醒酒、偶遇外男、驻足避让,想来是她方才独行廊桥,匆忙奔走之间,不慎将珠钗遗落草丛。 萧景宸心底瞬间落下定论。 所谓深夜女子异动、疑似传讯密报、神秘尊贵女眷独行……从头到尾,大抵都是宁安夜行遗落物件,虚惊一场。 他心底悬起的大石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外来细作,还好无关藩府勾连,还好这场隆重宫宴,并未藏着隐秘风波。 他不动声色,将这支属于宁安的珠钗悄悄收入衣襟内侧,贴身藏好。 只待宴会结束,再私下还给宁安,免得无端惹出风波,让旁人胡乱揣测公主行踪。 “继续暗查,莫要松懈。”他低声吩咐一句。 “是。”暗卫再度隐入夜色。 原本看似棘手诡秘的异动疑案,在萧景宸眼中,已然有了温柔稳妥的答案,只当是一场虚惊。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真正的暗流汹涌,才刚刚浮出水面。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暗中巡查的侍卫再度查到新的痕迹,顺着桥边足迹、草丛压痕、夜行轨迹细细摸排,层层收缩范围,最终所有疑点、所有线索,尽数指向一人——玉瑶。 玉瑶身为随行南藩眷客,身份特殊。 今夜她数次离席、行踪不定,独处时段太多,无人佐证,完美贴合“深夜独行、行踪诡秘、疑似传讯”的所有特征。 暗卫不敢擅自定论,逐层上报,一时间,所有隐秘探查的矛头,死死对准了玉瑶。 风声在暗处悄然紧绷,细密的压抑氛围,无声笼罩在宫宴上空。 此事若是坐实,便是南藩随行眷客私通外谍、暗中传报,轻则驱逐问责,重则牵连南藩王府,刚缓和的朝堂藩镇关系,瞬间便会降至冰点。 正殿之内,笙歌依旧,无人知晓暗处早已风起云涌。 为免事态扩大、惊扰宴中众人,引发朝堂与藩府无端猜忌,萧景宸当即暗中授意内侍,以“庭后小叙、共赏新贡御茶”为由,悄悄将南藩王、两位宗室元老、朝中核心重臣几人,请至殿侧僻静的暖阁之中。 这场谈话范围极小、极为私密,只为提前通气、拿捏分寸,避免后续暗查闹出风波、无法收场。 沈清晏作为南藩王世子,亦随父王一同入内,列席旁听。 25. 等待进入网审 暖阁隔绝了正殿的喧嚣热闹,门窗紧闭,烛火静谧,氛围却沉得压抑,全无闲适品茶之意。 暗卫首领躬身立在众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严谨,只对着在座权贵秘密回禀核查结果。 “今夜御花园异动属实,排查所有出入轨迹、脚印压痕、草丛物证,可确定为女性所为,身份尊贵,绝非底层宫人。属下追查全程,所有线索闭环,最终指向一人——随行眷客玉瑶姑娘。” 话音落下,暖阁内气氛瞬间凝滞。 南藩王神色微沉,宗室元老两两对视,眼底皆浮出诧异与凝重。 私通外谍、暗中传讯,这等罪名,哪怕只是嫌疑,也足以牵动藩镇与朝堂的微妙平衡,稍有不慎,便是万丈风波。 暗卫随即抛出最关键的实据,直击要害:“核查众人装束配饰,当夜桥边遗留物证,为一支专属女子珠钗。遍查今夜在场尊贵女眷,唯独玉瑶姑娘发髻配饰残缺,头上少了一支常年佩戴的珠钗,时间、地点、物证、轨迹,尽数吻合。” 这句话,彻底锁死了玉瑶的嫌疑。 在场之人皆是通透之人,无需多言便懂其中利害。 深夜独行、隐秘逗留、遗失关键物证,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通敌传讯的嫌疑,已然板上钉钉。 沈清晏心头轰然一震,四肢瞬间泛凉。 他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证物证、所有排查线索,无一例外指向玉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夜玉瑶确实独自去过廊桥,确实遗落了珠钗,所有嫌疑并非空穴来风。 他清楚知晓,此刻沉默,便是保全自身、保全南藩王府的最好方式。 可他是沈清晏啊,他的执念、偏爱、护佑,从始至终,只系在玉瑶一人身上。 自己此刻挺身而出,是逆势而为、以身涉险,他半点做不到冷眼旁观、任由她被罪名缠身、声名尽毁。 瞬息之间,沈清晏心底万般权衡尽数作废,只剩下最纯粹、最执拗的护念。 于是,他决定不顾满室沉凝气氛,当众立身作证,为玉瑶洗清污名。 萧景宸听闻线索指向玉瑶之时,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温润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沉沉冷色。 他对玉瑶无半分男女私情,却也始终守礼相待,只当是藩府随行眷客,体面周全。 可若是此人真藏异心、暗藏祸端,他绝不会徇私姑息。 这时,一道清挺少年身影,骤然从席间起身。 沈清晏端然立起,身姿清隽挺拔,坦荡从容,声线清亮平稳,响彻周遭: “诸位不必多疑,此事与玉瑶姐姐无关。” 全场瞬时一静。 满室目光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诧异、好奇、惊疑,各色眼神交织。 沈清晏无惧众人视线,抬眸坦然望向主位方向的萧景宸,字字清晰,句句笃定: “今夜大半时辰,玉瑶姐姐皆与我同在一处,从未独自潜行,何来深夜异动、私传讯息之说?众人所见的离席独行,不过短暂片刻歇息,绝无异常。” 话音落下,他抬手缓缓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支温润莹亮的珠钗。 “诸位,桥边遗落、当作物证的珠钗,在此。” 沈清晏轻轻托着珠钗,坦荡示人,眼底澄澈干净,带着几分少年纯粹的护人意气:“物证在此,人证在此,足可证明,玉瑶姐姐清白无垢,绝非暗中异动之人。” 一语落定,满殿哗然之后,尽数释然。 人证物证俱全,逻辑严丝合缝。 萧景宸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全程静默旁观,心底早已洞悉所有因果。 他看得明白,沈清晏不是懵懂无知、不知轻重,而是明知她有嫌疑、明知风险滔天、明知物证确凿,依旧毫不犹豫,以身相护。 待沈清晏当众拿出珠钗、坦荡作证,稳住全场局势后,萧景宸缓步回归主位,公事公办、落锤定音。 他声线平稳无波,“人证物证俱在,玉瑶姑娘行踪有合理说辞,物证遗失亦有妥当解释,今夜异动之事,与玉瑶无关。此案到此为止,无需再查,不得私下妄议、肆意揣测。” 一句落锤,彻底斩断所有后续追查,压下满室暗流,终结了这场险些掀起风波的嫌疑案。 失踪的珠钗有了下落,诡秘的行踪有了合理说辞,所有指向玉瑶的疑点,瞬间土崩瓦解、不攻自破。 暗处紧绷的追查链条,应声断裂。 众人散,回到宴席正殿。 萧景宸坐在席上,静静看着那支珠钗,看着少年坦荡护人的模样,心口骤然重重一沉。 那一瞬间,无数细碎画面、未解疑惑、纠结心绪,轰然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缠满心头,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心底骤然炸开无数回想,尽数是偏殿之内,那场无人知晓的独处拉扯。 ——他忽然懂了。 懂了沈清晏方才所有的古怪、所有的反常、所有让人费解的行径。 萧景宸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复盘与酸涩,万千思绪层层叠叠: 原来方才偏殿独处,他看似坦荡随性,脱衣之时利落坦荡、毫无避讳,肩背舒展、身姿肆意,半点少年拘谨也无,并非性情随性坦荡。 原来后来穿衣之时,他那般刻意磨蹭、百般拖延、慢条斯理,将简单的穿衣动作耗得漫长无比,并非心性散漫、并非懵懂单纯。 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他清清楚楚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清清楚楚知晓是玉瑶前来,清清楚楚明白玉瑶有可能被人撞见、被人猜疑、被人扣上异动的罪名。 所以他故意不走。 故意拖延时辰,故意困着自己,也困着他萧景宸,硬生生堵死了所有相遇的可能,护住了玉瑶,也护住了她不被人窥见的行踪。 他方才所有的磨蹭、迟缓、让人费解的反常,从来都不是对他,而是为了护另一个人。 萧景宸眼底温润褪去,心底泛起一层凉丝丝的涩。 他此前暗自荒唐揣测,以为少年屡屡贴近、执意共处、不肯避嫌,是偏爱与自己亲近,是对自己有别样特殊。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多情。 沈清晏所有反常的亲近、刻意的停留、不合常理的贴身纠缠,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萧景宸。 全是为了玉瑶。 为了护她,为了替她掩去夜行痕迹,为了在所有人都怀疑她的时刻,挺身而出,以世子之名,坦荡为她作证。 偏殿那一场暧昧摇曳的烛影、那一场独处纠缠的心动、那一场他独自沉沦的宿命悸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看着眼前少年眼底纯粹温柔的护意,看着他手中稳稳托着的那支珠钗,心口沉甸甸的闷痛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滚烫、纯粹、奋不顾身的偏爱,那是他对玉瑶的,从来都不属于他萧景宸。 他方才公事公办、一句落锤定案,亲手压下所有风波,亲手为玉瑶结案、为二人兜底。 不是因为案情真的毫无疑点,而是因为他看清了沈清晏的执念。 他舍不得、也不忍心继续看着这少年拼死护人的模样。 他在成全沈清晏的执念,在成全他的偏爱,却唯独委屈、亏欠了自己。 彻底清醒。 他看着沈清晏为玉瑶义无反顾,看着他把所有温柔、所有孤勇、所有破例,尽数给了另一个人。 他的偏爱是徒劳。 26. 等待进入网审 夜浸皇城,宫宴的鎏金灯火铺满整座正殿,丝竹袅袅,酒暖香柔。 一派盛世融洽的浮华表象下,无人知晓,方才暖阁之内,一场足以裹挟藩府、撼动朝堂的风波,已然悄然起落。 唯有玉瑶自己心知肚明,今夜的平静全是假象,她早已踩在悬崖边缘,周身是看不见的罗网,步步是险境。 她素来心思缜密、步步谨慎,入宫以来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可今夜偏偏百密一疏。 回到席间才发现,发髻空空,那支她朝夕佩戴、从不离身的珍珠琉璃珠钗,不见了踪迹。 心头骤然一沉。 这支珠钗不止是简单配饰,是她随身佩戴、辨识度极高的贴身物件。 样式清雅独特,琉璃纹路小众别致,宫中女眷无人佩戴,一眼便能精准辨认,偏偏今夜不慎遗失在了最敏感、最凶险的边缘。 一瞬间,极致的危机感顺着脚底窜遍四肢百骸,玉瑶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她留意得紧,得以东郡传来的密令,看完后就销毁了,只一句,令她多与现南藩王府亲密,多掩人耳目。 她懂深宫规矩,懂朝堂明暗博弈。 今夜宫宴人员混杂,外藩、宗室、朝臣齐聚,半点异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玉瑶当即转身,要原路折返,奔赴西侧桥边搜寻珠钗。 可脚步刚踏出半步,廊下幽深的花木阴影里,数道沉敛冰冷的视线骤然锁定了她。 数名玄色劲装的暗卫敛息伫立,隐匿于灯影死角,不走动、不巡查、不显露身形,却死死封锁了整片西侧园林的出入口,站位严密规整,戒备森。 这绝非寻常夜间巡守,分明是提前定点布控、专人蹲守,目标明确,只为排查今夜园林异动。 冷风掠过鬓角,吹得玉瑶裙角微颤,她瞬间僵在原地,所有动作、搜寻的念头,被生生掐断在心底。 完了。 时间、地点、行踪、物证,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 暗卫早已布防就位,整片园林被层层监控,她此刻但凡敢再往前半步、敢显露半分搜寻踪迹,便是不打自招,主动坐实所有嫌疑,无需审讯,便会被直接定罪。 惶恐与紧绷压得她心口发闷,她死死攥紧素色裙摆,强行压下眼底所有慌乱与焦灼,逼着自己恢复平和淡然的神色,缓缓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正殿方向折返。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克制,看似从容闲适,实则心神紧绷,后背早已悄悄沁出一层薄凉冷汗,神经紧绷得几乎断裂。 短短数十步的回廊,于她而言,堪比踏过刀山火海,每一寸皆是煎熬。 好不容易勉强稳住心神落座,尚未等她平复心绪,新的惊惧再度袭来,让她心头重重一沉。 几名身着朝服、位高权重的宗室元老,连同主持宴席的重臣,还有远道而来、身份尊贵的南藩王,被内侍悄然引离宴席。 众人皆是殿中最核心的权贵,看似是以“新贡御茶、闲叙家常”为由,请去偏殿暖阁小聚,姿态闲散温和,可玉瑶冷眼旁观,瞬间洞悉内里玄机。 无密事不谈权贵,无风波不闭暖阁。 偏偏是今夜、偏偏是她失钗独行、偏偏是暗卫大举布防之后,一众核心权贵闭门密议,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风声,彻彻底底锁死在了她的身上。 暖阁门窗紧闭,隔绝了殿内所有喧嚣,也隔绝了所有外人窥探的视线,内里的谈话、核查、定论,无人知晓,无人得闻。 沈清晏紧随南藩王身后入内,少年清挺的身影踏入暖阁的刹那,玉瑶的心彻底悬到了嗓子眼。 她说不清自己在惶恐什么,是怕少年知晓她身陷嫌疑,还是怕这场风波牵连南藩,连累无辜的他。 满心杂乱忐忑,无处安放,只能端坐席间,佯装静看歌舞、浅酌清酒,静静等候未知的定论。 这一等候,便是整整一柱香的时辰。 这短短一柱香,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宴间消遣、转瞬即逝,可于玉瑶而言,却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耳边丝竹悦耳、笑语盈盈,她字字听不进、眼眼看不真,满脑子都是暖阁密议的画面,都是珠钗遗失的破绽,都是即将到来的未知罪责。 她坐得笔直端正,体面周全,可心神早已飘离,浑身紧绷 ,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一丝破绽,便引来灭顶之灾。 一柱香过后,暖阁木门缓缓开启。 一众权贵缓步踏出,神色平和温润,步履从容,彼此轻言谈笑,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关乎藩府与朝堂的密查从未发生,半分波澜不露,半点风声不透,体面得恰到好处。 滔天风浪,就这般无声无息沉底消散,没有追责、没有盘问、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落下,彻底翻篇。 可玉瑶心底的疑云与惶恐,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她深谙深宫生存之道,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暗藏汹涌;越是大人物刻意压下的风波,越是致命刺骨。 若是真的无事,无需动用一众宗室藩王闭门密议;若是真的无错,绝不会这般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这场险些将她碾碎的事故,最终就这般不明不白、不了了之。 她满心疑惑、满心后怕,却不敢打探、不敢追问。 她是身处深宫的棋子,寄人篱下的外藩眷客,人微言轻,没有资格深究真相,没有胆量探寻缘由,压下心底波澜,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硬撑着走完余下的宫宴。 夜色深沉,宴席终落,宾客散尽,满殿繁华灯火次第熄灭,喧嚣褪去,皇城终于归于沉寂。 玉瑶辞别众人,独自返回居所别院,一关上门,所有强撑的体面、伪装的淡然轰然碎裂,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离。 空寂的寝宫内,灯影摇曳,四下无人。 后怕、疑惑、侥幸、茫然,万千情绪层层叠叠翻涌上来,令她心神不宁、彻夜难安。 她反复复盘今夜始末:物证遗失、行踪可疑、暗卫定点布防、权贵闭门密议,每一条都足以将她定罪,每一环都毫无生机,明明是死局,为何最终悄无声息、无人追责? 深宫从无真正的秘密,但凡有过风波,终会有细碎风声流转。 不过半日,宫中零星流言辗转传入别院,碎片般的讯息拼凑在一起,终于让她知晓了全部真相。 是沈清晏。 是那个眉眼干净、性情纯粹,总温顺甜甜唤她姐姐的南藩世子。 27. 等待进入网审 在满室权贵默认她嫌疑确凿、无人敢为她辩驳、人人明哲保身的绝境里,是他逆势挺身,不惧牵连、不惧非议,当众拿出遗失的珠钗,以身作证,硬生生撕碎漫天疑点,为她挡下了一场足以倾覆一切的灭顶风波。 他明明清楚她深夜独行、明明知晓物证属实、明明懂得其中利害凶险。 他义无反顾,以赤诚孤勇,护她周全。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细碎发丝,玉瑶静立灯前,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愧疚与隐秘的悸动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覆满心口。 她仿佛看到少年当众立证时的模样,身姿挺拔、眼神执拗,澄澈的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毫无保留地将偏爱与护佑尽数给了她。 无人之处,她唇瓣轻轻翕动,低声反复默念那个干净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沈清晏……沈清晏。” 她只能暗念,私藏这份暖意与亏欠。 她连坦然道谢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将这份滚烫的少年心意,悄悄藏于心底。 同一夜色,皇城两端,心境截然不同。 东宫深处,十一月的夜风早已刺骨寒凉,席卷整座宫墙,草木萧瑟,霜露深重,偌大皇城尽数沉入静谧安眠,唯有东宫练武场,灯火长明、剑声凌厉,长夜不息。 往日的萧景宸,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储君。 温润端方、矜贵自持、克己慎行,自律到近乎刻板偏执。 一年四季寒暑不怠,晨起读书、日暮练剑、深夜理政,永远衣冠规整、仪态雍容,哪怕独处无人之时,也必守着皇子体面,分寸不乱、温润有度。 从前练剑,他必会着一身整洁素色薄衫,身姿端正、招式清雅,一举一动皆是体面风范,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自持。 可自从宫宴风波落幕,这位完美储君,彻底变了模样。 心底憋着一腔无人知晓的酸涩、憋屈与空落,单向执念、独自沉沦,最终只换来一场眼睁睁的成全。 他看着沈清晏义无反顾护着玉瑶,看着那具承载他宿命执念的躯体,满心满眼皆是旁人,所有心动、隐忍,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无处宣泄的闷堵压得他心口发紧、心绪难平,素来规整克制的萧景宸,彻底绷不住了。 今夜的东宫练武场,彻底颠覆了往日模样。 十一月寒风凛冽,刮过空旷校场,霜气扑面,冻得人肌肤发紧,宫中内侍宫人皆是厚衣裹身、畏寒避凉。 可萧景宸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褪去所有衣衫,上身全然赤裸,宽阔挺拔的肩背、流畅紧致的肌理线条尽数展露在寒凉夜风之中,肌理分明的胸膛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霜,冷白剔透,野性张扬。 往日最重仪态、最守分寸、最惜体面的储君,如今彻底放飞自我,闷骚又偏执,夜夜赤膊练剑,无人敢劝、无人敢拦。 长剑出鞘,银光炸裂夜色,清雅规整的剑招尽数摒弃,招式凌厉疯戾、又野又狠,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极致的力道,每一次腾挪都透着无处宣泄的躁动。 寒风吹拂滚烫肌肤,冷汗层层浸透脊背,霜露落遍肩头,冷热交织,将心底积压的酸涩憋闷,尽数宣泄在剑风之中。 东宫一众宫人内侍远远伫立观望,个个心惊胆战、暗自咋舌,无人敢上前半句。 清雅矜贵、温润如玉的皇子,化作深夜赤膊练剑的张扬美男,又撩又欲,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躁气息,荒诞又偏执。 第一夜,他赤膊练至浑身大汗、力竭虚脱,满身疲惫浸透四肢,心底翻涌的酸涩终于暂时平复。 疲累压过心绪,那一夜,他难得睡了一场安稳好觉。 可心底的执念与空落,从未真正消散。 次日入夜,失眠再度缠上身来,辗转反侧、心绪纷乱,越是夜深人静,那股单向沉沦的憋屈越是清晰浓烈。 自此一连数日,东宫夜夜灯火通明,练武场剑声不绝。 皇城深秋寒夜,霜风刺骨,夜夜可见三皇子赤裸上身、立于霜风之中,执剑狂练,张扬肆意、野性不羁。 唯有将自己累到极致、力竭透支,他才能暂时压下心底波澜,安然入眠。 整座东宫上下人人皆知,自家殿下这段时日,彻底闷骚反常,夜夜寒夜与长剑较劲,荒唐又可怜。 与东宫的寒凉压抑、偏执躁动 截然不同,南藩新府邸的日子,恣意又松弛,满是少年鲜活意气。 自宫宴风波落幕,南藩众人安稳入住京城新藩府,彻底安顿下来。 远离了藩地边境的风沙萧瑟、紧绷军务,远离了深宫朝堂的明暗博弈、步步惊心,沈清晏彻底解锁了少年本该有的鲜活自在,真正在皇城放飞了自我。 他本是南藩最耀眼的少年世子,自幼驻守边境、骁勇善战,性子纯粹明朗、鲜活热烈,从前被困于藩地拘束,日日操练习武、镇守疆土,无暇玩乐松弛。 如今初入繁华京城,挣脱所有束缚,眼底尽是新鲜热闹,日日闲适无忧、肆意逍遥。 白日里,他无需参与朝堂纷争,无需应对繁杂应酬,闲来无事便换上轻便锦衣,带着仆从游走京城街巷。 遍历繁华酒楼、清雅茶肆、热闹市集,听坊间曲唱、看皇城烟火、品京城美酒,日子过得肆意张扬、不亦乐乎。 京城十里长街,车水马龙、繁花似锦,酒肆笙歌昼夜不绝,人间烟火浓郁热烈,与荒芜萧瑟的藩地截然不同。 少年立于繁华街巷,眉眼清亮、身姿俊朗,锦衣华服、温润夺目,引得往来路人频频侧目,皆是惊叹艳羡。 晚风温柔,街巷喧嚣,酒香四溢,曲声悠扬,沈清晏唇角常挂着松弛明媚的笑意,眼底干净纯粹。 他早已将宫宴那日的风波、偏殿的拉扯、心底细碎的醋意与忐忑尽数抛诸脑后。 于他而言,护下心头执念之人,便是万事圆满、满心坦荡。 他不求回馈、不求道谢、不求半分回应,只要玉瑶安稳无虞、清清白白,他便足矣。 余下时光,只管恣意人间、乐享繁华。 他抬眸望向京城漫天灯火,眼底盛满少年意气的明媚与松弛,轻声感叹,语气满是舒展欢喜:“京城,可真美好。” 有人困于深宫执念,夜夜剑霜御寒、独自煎熬; 有人藏于庭院心事,默默感念、暗自亏欠; 有人立于繁华烟火,自在坦荡、肆意逍遥。 一座皇城,三处心绪,明暗拉扯,爱恨执念,皆在无声夜色之中,悄然蔓延,生生不息。 28. 等待进入网审 宫宴风波落定,表面风平浪静,无人再提那天的异动之事,可暗处棋局,从未停歇。 玉瑶收到密令:命她刻意亲近南藩王府、多与沈清晏相交,借少年赤诚偏爱掩人耳目,消解自身嫌疑,为后续暗行事宜铺路。 这是最稳妥的障眼之计。 是沈清晏不惜当众立证、以物证兜底,护她清白。 南藩世子对她格外偏爱,只需她顺势交好,所有猜忌便会不攻自破。 玉瑶心性冷静通透,深谙顺势蛰伏之道,纵使心知这份亲近是利用、是伪装,依旧坦然依从。 她不耽于私情,只求安稳立足、完成任务。 自此,二人交集骤然频繁,自然得毫无破绽。 沈清晏入京城后日日恣意逍遥,流连街巷茶楼、赏尽皇城烟火,心境松弛明媚。 倾心咒桎梏神魂,他满心满眼唯有玉瑶,往日只能暗自凝望,如今玉瑶主动放下疏离、温和相待,于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馈赠。 少年心性纯粹,从不揣测人心城府,沈清宴以为是自己宫宴的守护,焐热了对方的疏离,满心欢喜,甘之如饴。 唯有玉瑶,心底清明如镜,知晓一切皆未落幕。 这是午后,天朗气清。 沈清晏逛够了西城茶楼,返程藩府,途经御园银杏道,转角便撞见了伫立观景的玉瑶。 沈清晏刚与仆从逛完西城新开的茶楼,听闻此处新谱的江南小调极负盛名,心情正好,步履轻快地折返藩府。 途经御园外侧的银杏道,满目金黄落叶铺地,风过叶落,簌簌有声,景致温柔动人。 转角之处,一抹清雅纤影静静伫立,正是玉瑶。 她今日着一身月白浅纹长衫,未施浓妆,鬓发整洁素雅,少了那支标志性的珍珠琉璃珠钗,青丝简单挽起,干净温婉,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韵。 她似是驻足观景,望着满园落木,身姿静立,安然恬淡。 沈清晏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连日的好心情在此刻愈发浓烈。 “玉瑶姐姐。”他主动开口。 玉瑶闻声回眸,望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世子。” 简单一声问候,却让沈清晏心头雀跃不止。 “姐姐也来园中闲游?”沈清晏说着缓步上前。 “近日天气晴好,屋内闷得慌,出来走走散心。” 玉瑶轻声应答,语气平和温婉,目光落在身前少年明媚的眉眼上,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亲近,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愧疚,转瞬便被理智压下。 “世子近日倒是好兴致,日日流连京城街巷,看来是很喜欢这皇城烟火。” 沈清晏笑得眉眼弯弯:“从前驻守藩地,尽是风沙军务,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致。京城风物温柔,人间热闹,自然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瑶清丽的眉眼上,心底下意识补上一句:更好在,这里有你。 只是这话太过直白热忱,他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 只敢悄悄偏爱,不敢肆意唐突。 两人并肩顺着银杏小道缓步前行,落叶铺地,脚步轻缓,一路闲谈琐碎风物,氛围清淡安然。 全程玉瑶分寸拿捏得极好,温柔却不逾矩,亲近却不热络,恰到好处的熟稔,完美对外营造出二人交好亲近的模样。 路过的世家仆从远远望见,皆会心一笑,只当是南藩世子倾心玉瑶,二人情分甚好。 短短半柱香的同行,于沈清晏而言,已是连日来最舒心的时刻。 临别之际,他看着玉瑶清淡温婉的眉眼,心底软软的,满是欢喜。 “天色渐晚,风凉,世子早些回府歇息。” 玉瑶微微颔首,说完便转身离去。 沈清晏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笑意久久未散。 他抬手下意识抚上衣襟内侧,那里贴身藏着一支微凉的珠钗,是他宫宴当夜捡回、一直妥善珍藏、从未示人的心念信物。 他本想着寻一个温柔合适的时机,悄悄将珠钗归还,不唐突、不刻意,物归原主,让她知晓自己当日的守护与心意。 彼时的他,满心清甜欢喜,全然不知,自己贴身珍藏、拼死守护的这支珠钗,藏着颠覆一切的阴暗秘密。 他所见的温柔亲近,从来都是一场为他量身打造的障眼棋局。 白日喧嚣落幕,暮色沉沉覆满皇城。 入夜之后,天气骤变。 白日尚且晴好无风,深夜却悄然起了夜雨,细密雨丝连绵落下,雾霭沉沉,笼罩整座京城,街巷湿冷,宫墙朦胧,万物浸在潮湿微凉的雨雾之中。 夜深人静,街巷寂寥,车马绝迹,唯有雨声淅沥,敲打着檐角砖瓦,清冷又孤寂。 沈清晏今夜小聚小酌,几杯薄酒入腹,微醺不躁。 辞别众人后,他独自缓步回院,避开热闹回廊,择了一条僻静临水的水榭小路慢行。 雨夜无人,静谧清幽,最适合独行散心。 路面潮湿积水,夜色漆黑浓重,周遭宫灯稀疏,光影昏沉,四下无人踪迹,唯有雨声簌簌、晚风微凉。 行至水榭桥头,晚风携着雨雾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潮湿水汽,微微凉意浸透衣衫。 沈清晏抬手,想要拂去肩头细碎雨珠,指尖一动,恰好触碰到衣襟内侧那支珠钗。 钗身玉质微凉,被夜雨潮气浸得愈发湿润光滑。 他今夜心绪松弛,微醺慵懒,闲来无事,便随手将珠钗从衣襟内取出,托在掌心,借着昏昏蒙蒙的雨夜微光,静静端详。 珠钗样式清雅,珍珠莹润,琉璃通透,做工精致细腻,日日贴身珍藏,被他护得完好无损,不染半点尘埃。 凡人肉眼望去,这便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贵女配饰,干净无瑕、雅致温婉,找不出半分破绽。 当初宫宴暗卫排查、权贵密议、宫中核验,所有人都认定此物只是普通饰品,无任何异常,也正因如此,他的证词才能完美落地,为玉瑶洗清所有嫌疑,终结整场风波。 可就在珠钗遇潮、玉质微凉、水汽浸透钗身的这一刻,异变陡生。 细密雨雾渗入珠钗夹层,原本□□燥封层死死隐匿、万年沉寂的极淡气息,在潮湿夜色里,悄然松动、溢出一丝半缕。 这一刻,沈清晏躯壳之内蛰伏的九尾狐仙魂,骤然震颤。 凡人无感、暗卫无察、仪器无验、人皇不识的异种阴煞,直直穿透表层温润玉色,精准撞入他的灵识之中。 那是一种彻骨的阴冷、诡异的沉寒,绝非大夏本土山川灵气,绝非南藩风土气息,更绝非人间寻常器物所有。 那是远疆敌藩独有的秘术阴煞,冷冽刺骨、晦暗阴邪,带着隐秘的杀伐与谍气,微弱却极致违和。 沈清晏掌心骤然一凉,浑身血液瞬间凝滞,指尖猛地收紧,死死攥住那支珠钗。 微醺的酒意瞬间被通体寒意冲散,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四肢百骸尽数浸满冰凉。 他体内是九尾天狐的仙魂灵识,天生便能辨天地气息、分正邪阴阳、识本土异种。 这是独属于朝妩的天赋本能,是世间任何人都不具备的能力,无人复刻、无人替代。

萧景宸人皇命格威严厚重,善查人心、善断权谋,却辨不出这等细微秘术阴煞; 宫中暗卫训练有素,善查踪迹、寻物证,却只能观其形、不能辨其气; 一众权贵老臣精于算计、深谙朝堂,却终究是凡人肉身,眼界有限,无从窥探秘术玄机。 普天之下,唯有沈清晏一人,能在这雨夜之中,勘破这支珠钗隐藏的秘密。 他死死盯着掌心温润无瑕的珠钗,眼底的温柔欢喜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茫然,而后是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寒凉。 这支救了玉瑶、洗清她所有嫌疑、让她彻底脱身风波的珠钗,本身就是通敌谍报的证物! 夹层中空,暗藏秘术封印,平日里干燥无痕、完美隐匿,一旦受潮便会泄出敌藩阴煞,是专门用来暗中传递密报、交接情报的隐秘信物。 宫宴当夜,御花园西侧桥边,玉瑶根本不是无意路过、不慎失钗。 她是刻意逗留、暗中传讯,借夜色掩护、借珠钗秘术,完成隐秘交接。 所谓的无辜、所谓的误会、所谓的虚惊一场,全是假的。 所有暗卫的排查、所有线索的指向、所有疑点的堆砌,全都是真的。 玉瑶,确确实实有通敌嫌疑。 那个挺身而出、当众作证、以人证物证为她兜底、亲手抹平所有罪证、瞒过萧景宸的人——是他沈清晏。 是他,亲手为她打碎死局,亲手为她披上清白外衣,亲手护住了一个本就有罪的真相。 夜风瑟瑟,雨丝寒凉,吹得他衣摆翻飞,吹得他心口刺骨发疼。 白日里温柔的相逢、清淡的闲谈、恰到好处的亲近,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原来那些温柔从不是真心,那些亲近从不是感念,那些交好从不是情分。 全是刻意为之的伪装,全是掩人耳目的算计。 她奉命亲近南藩、刻意与他交好,利用他的偏爱、利用他的护佑、利用他的赤诚,做她最稳妥的护身符,替她遮蔽朝堂风雨,替她洗去通敌嫌疑。 他满心欢喜沉溺其中,以为是心意回暖、双向靠近,到头来,只是孤身一人闯入她布下的温柔棋局,心甘情愿做了她最锋利、也最无辜的棋子。 巨大的荒谬与寒凉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可下一瞬,神魂深处那道根深蒂固的倾心咒,骤然狠狠发力,温柔又霸道地裹挟住他所有心绪。 咒力牵绊入骨入魂,强行压下他心底的震惊、寒凉与荒谬,疯狂提醒着他的本能心意:他偏爱她、护她、念她,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藏着什么秘密、犯过什么过错,他的神魂,依旧只认定她一人。 理智清明透彻,清清楚楚知晓她身负嫌疑、刻意利用、暗藏心机;神魂不受控制,依旧偏执沉沦、满心偏爱、甘愿守护。 一半清醒知罪,一半沉沦偏爱。 是撕裂感,密密麻麻缠满心口,疼得他呼吸发紧,眼底酸涩发胀。 雨夜水榭,四下无人,满城寂静,无人知晓这位明媚坦荡的南藩世子,在这一刻窥见了最深的秘密,扛下了最沉的拉扯。 他是这世间唯一的知情人。 也注定是这世间最无解的护道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淋湿夜色,淋湿衣襟,也淋湿他纯粹滚烫的少年心意。 沈清晏垂眸,静静看着掌心那支温润却阴诡的珠钗,眼底光亮尽数熄灭,只余下一片沉沉幽暗。 他终于明白,从宫宴那一刻开始,他护住的从来不是清白无恙的玉瑶,而是一场精心的伪装,一份步步为营的算计,一段始于利用的纠缠。 29. 等待进入网审 皇城秋深,霜寒浸夜,已是沈清晏夜夜独酌的第七日。 七日前那场雨夜水榭的阴煞入识,是无人知晓的秘辛,也是缠骨入魂的梦魇,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坦荡与明媚。 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清楚,宫宴那场盖棺定论的清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 是他亲手为通敌之人铺平了退路,欺瞒天理公道。 南藩世代镇守边疆,忠君护国、守义立身,是刻在血脉里的祖训,是沈家世代坚守的底线。 他自幼受父王严苛教导,将家国忠义、家族荣名看得比性命更重。 可如今,他亲手打碎了自己恪守十数年的道义准绳。 于国,他手握通敌实证,窥破谍者踪迹,却因一己私情刻意隐瞒,当众包庇嫌疑人,替暗流奸细洗清罪名、抹平罪迹,是赤裸裸的不忠; 于家,他身为南藩嫡世子,身负王府荣辱与世代忠名,却偏执徇私、罔顾朝堂法度,一己之差险些倾覆整个南藩的百年清誉,是彻头彻尾的不义。 不忠不义,四字如山,日夜压在心头,将少年往日的肆意坦荡碾得粉碎。 人前他依旧是那个流连京城烟火、眉眼明媚无忧的南藩世子,应对玉瑶刻意温和的亲近时,依旧会下意识心软、眼底生光,装出全然无事的模样,可褪去所有伪装,深夜无人之时,只剩满心破败与无尽自责。 案上烈酒满了又空,空了又满,辛辣酒液灼烧喉间、滚烫胸腹,却熨不平心底的寒凉荒芜。 沈清晏指尖捏着冰凉酒盏,眸底明媚褪去,只剩沉沉幽暗,心底的困顿反复翻涌,无解无休。 他一遍遍自问,玉瑶心底倾心之人,从来都是萧景宸。 宫宴风波,线索闭环、物证确凿,所有疑点死死锁定玉瑶,萧景宸执掌全局、手握定论之权。 他冷眼旁观、顺势结案,用一句公事公办的公允定论,彻底终结了追查,却从未为她过半分私情庇护。 于萧景宸而言,情爱永远是私情,家国权谋、朝堂规矩才是底线。 公私泾渭分明,取舍利落决绝,哪怕心知旁人满腔倾慕,也绝不会动摇半分原则,更不会徇私枉法、自毁根基。 想通此处,沈清晏心底五味杂陈,生出一丝荒唐又酸涩的艳羡。 他羡慕萧景宸的理智通透,羡慕他能将情爱与忠义彻底拆分,爱恨归私念,道义归本心,互不牵绊、互不纠缠,遇事果断取舍,从不困于儿女情长,更不会像自己这般,为一人执念,毁半生道义、熬碎心神。 若是他也能这般清醒决绝,但凡能分出半分萧景宸的克制冷情,此刻便不会深陷两难。 他大可恪守藩府忠义,据实上报疑点,揭开珠钗秘辛,保全家族清名、坚守家国底线,不必日夜自我唾弃,不必在挚爱与大义之间,被生生撕裂、无尽煎熬。 “情爱与忠义,本就该分开……” 他低声喃喃,眼底盛满茫然。 道理他尽数通晓,分寸他全然明晰,可神魂深处的倾心咒,早已牢牢桎梏了他所有心意。 那道无形的枷锁,温柔又霸道,捆住他的理智、困住他的取舍,让他明知是骗局、偏要沉沦,明知她有罪、偏要守护,无路可逃、无解可解。 终究是他做不到。 哪怕看透所有算计,背负一身罪责与骂名,也舍不得眼睁睁看着玉瑶身陷囹圄、身败名裂。 心念起落间,他抬手仰头,又是一杯烈酒入喉,灼烧感席卷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的寒凉。 第七个无眠之夜,依旧在自我拉扯、自我厌弃中,缓缓消磨。 同一轮冷月,同一片皇城夜色,东宫深处,是另一番极致偏执的煎熬。 霜寒刺骨,夜幕深邃死寂,本该静谧休憩的东宫练武场,夜夜灯火长明、剑声凌厉,划破长夜安宁。 数日以来,萧景宸彻底摒弃了数十年自持克制的储君体面,将所有温润矜贵、端方分寸尽数抛却,活成了旁人眼中最反常的模样。 每至深夜,必赤膊立于寒霜冷 风之中。 霜露铺满肌理,冷白肌肤在月色下泛着清透的薄光,紧致流畅的肩背线条褪去所有锦衣束缚,野性张扬、坦荡肆意。 一柄长剑在手,招式疯戾决绝。 每一次挥剑都倾尽全身力道,每一次腾挪都耗尽心神气力,将执念的酸涩、单向沉沦的空落,尽数泄于凛凛剑风之中。 白日里,他依旧是朝野无可挑剔的完美储君,处事公允、温润有度、稳控朝堂暗流,无人窥见他半分私人心绪。 入夜之后,便卸下所有伪装,唯有将自己累到力竭虚脱、汗透脊背,那股缠绕神魂的执念痛感才能短暂平息,换一夜安稳沉眠。 南藩王府,少年对影独酌,烈酒熬心,困于情爱与忠义的两难绝境。 东宫深苑,皇子寒夜舞剑,霜风砺骨,困于宿命执念的单向空落。 一城两院,两处寂寥,两种煎熬,同沐一轮冷月,各藏万般心事。 外人只见皇城繁华、权贵风光,无人知晓这两位天之骄子,早已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各自熬碎心神、深陷桎梏。 时序更迭,转眼便至深冬前夕。 一年一度的皇家围场秋狩,是大雍年末最盛大的皇家盛典,也是今年最后一场举国瞩目的大型皇家活动,朝野上下极为重视。 时值岁末农闲、边境无扰,皇亲宗室、世家权贵尽数赴场,既是彰显皇家威仪、操练宗室骑射,也是年末联谊、稳固朝堂与藩府关系的重要契机。 圣旨下达,宗室皇子、公主、朝中重臣子弟、南藩随行眷客,尽数受邀参与。 萧景宸、宁安公主、玉瑶、沈清晏等人,皆在列席名单之中,或上场竞技、驰骋猎场,或坐于高台观礼、伴驾助兴,无一缺席。 围场设于京郊百里外的皇家猎山,山林广袤、层峦叠嶂,林木茂密、鸟兽繁多,地势复杂险峻。 狩猎当日,天光清朗、寒风凛冽,千骑列阵、旌旗林立,铁甲侍卫环布围场,仪仗威严、气势恢宏,满目皆是皇家盛大威仪。 30. [待高审] [待高审] 帝王临主台,皇后宗室、文武重臣分列两侧,高台观礼,气度恢弘。 一众宗室子弟、世家少年策马而立,身姿挺拔、意气风发,整装待发,只待圣上口谕,便策马入林、逐猎争锋。 宁安公主兴致勃勃,一身利落劲装,眉眼灵动,早早便催促侍从备马,满心期待山林逐猎。 玉瑶立于宗室女眷之列,一身素雅劲装衬得身姿纤挺,神色清淡安然,静静立于观礼台侧。 萧景宸一身玄色猎装,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高束、眉眼清冷,褪去朝服的温润,多了几分戎装凛冽威仪。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眼底沉敛无波,看似平视众人,余光却悄然掠过人群一隅,落在那道清挺少年身影之上,沉静眼眸深处,是无人察觉的牵挂。 连日深夜的偏执煎熬,在这盛大喧嚣的猎场之上,被尽数压下,只余沉稳自持。 连日的自我拉扯与彻夜独酌,让沈清晏心底积满沉郁,表面依旧坦荡从容,策马静立队列之中,眉眼间却少了往日的明媚鲜活,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茫然。 随着帝王一声令下,号角长鸣,震彻山林。 马蹄声骤然齐整响起,尘土飞扬,一众少年子弟策马奔腾,尽数冲入广袤山林,逐猎争锋、驰骋林间,热闹喧嚣瞬间席卷整座猎场。 沈清晏策马随行,骏马奔腾,风掠衣袍。 他无心与人争锋竞技,也无意追逐寻常走兽,任由骏马随性前行,思绪纷乱飘忽,心底依旧缠绕着情爱与忠义的无解纠缠。 深入山林数里,周遭喧嚣渐远,人声马蹄尽数消散,只剩林间风声簌簌、枝叶轻响。 倏然间,前方密林深处,一抹浅白身影一闪而过,轻盈灵动、疾驰奔走。 是一只体态玲珑的野鹿,皮毛雪白、身姿纤弱,与暗沉林木形成鲜明对比,格外醒目。 那鹿身形微隆,步履略显滞涩,分明是一只身怀幼崽、即将待产的母鹿。 母鹿受惊,步拼尽全力向前奔逃。 沈清晏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想要追逐、想要放空,借着这场山林逐猎,暂且逃离心底的无尽煎熬。 双腿轻夹马腹,策马扬鞭,循着白鹿踪迹,快步追了上去。 白鹿体态轻盈、辗转腾挪,在茂密林间灵活穿梭,避开开阔路径,在崎岖险峻、草木丛生的偏僻山道奔走。 沈清晏策马紧随其后,一路疾驰,不知不觉间彻底脱离大部队,越走越偏,深入猎场最偏僻险峻的无人山林。 周遭愈发荒芜僻静,林木愈发浓密幽深,日光被层层枝叶遮蔽,林间光影昏暗、寒气深重,早已听不到猎场的喧嚣人声,只剩风声鹤唳、枝叶簌簌。 那只怀崽母鹿似是熟知地形,一路迂回逃窜,带着沈清晏踏入一片无人涉足的密林洼地。 下一瞬,脚下地面骤然一空。 马蹄猛地踏空,地面伪装的枯枝腐土瞬间塌陷,一个隐蔽极深的陷阱骤然浮现。 这是早年猎户遗留、未及清理的老旧陷阱。 深藏密林洼地,上方被草木枯枝完美遮掩,肉眼根本无从分辨,隐蔽性极强。 马匹受惊长嘶,前蹄猛然下陷,身躯剧烈颠簸。 沈清晏俯身紧抓缰绳,可惯性力道极大,整个人被狠狠掀飞,重重摔落在林间硬土之上。 “嘭”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他重重磕碰在碎石硬土之上,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所幸陷阱不算深,他反应极快,坠落之时顺势卸力,伤势不算危重,并无筋骨断裂的重伤。 可胯下骏马彻底受惊,挣脱束缚,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将他独自留在这片荒芜偏僻的深山险境之中。 山林寂静幽深,寒风呼啸穿过枝叶,阴冷刺骨。 沈清晏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侧与手肘,抬眼四顾,满目陌生幽深的林木,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早已分不清方向。 一路追逐太过急切,早已彻底迷路,远离了猎场主干道,孤身困于深山无人区。 此刻天色渐晚,日光西斜,山林温度骤降,深冬前夕的寒风凛冽刺骨,裹挟着林间湿气,狠狠灌入衣衫,冻得他四肢僵硬、浑身发冷。 更凶险的是,深山暮色易起异兽,林间隐约传来兽吼低鸣,远近交错,让人头皮发麻。 他孤身一人,若是贸然乱走,极易遭遇野兽袭击,陷入更大危机。 理智告诉他,此刻唯一的生路,便是原地隐蔽躲藏,静待搜救之人寻来,万万不可贸然乱跑。 沈清晏忍下周身酸痛与刺骨寒意,抬眼张望,很快便发现身侧不远处的山壁之下,藏着一处隐蔽山洞。 洞口被藤蔓草木遮掩,位置偏僻、视野隐蔽,恰好能遮挡寒风、规避野兽,是绝佳的藏身等候之处。 他拖着酸痛僵硬的身躯,挪至洞口,拨开缠绕藤蔓,弯腰走入山洞之中。 洞内干燥避风,隔绝了外界凛冽寒风,只是常年不见日光,寒气浸骨,温度极低。 沈清晏背靠冰冷石壁缓缓坐下,浑身发冷,外伤的钝痛、夜风的寒凉交织在一起,让他四肢渐渐发麻僵硬。 他只能静静蜷缩洞内,屏息凝神,耐心等候搜救队伍,任由寒意一点点侵蚀体温,默默承受着独处深山的孤寂与寒凉。 猎场主道之上,日暮西垂,猎狩赛程渐近尾声,一众宗室子弟陆续策马归场,清点人数之时,唯独不见沈清晏身影。 “启禀殿下,世子至今未归,山林深处未知凶险,恐是迷路遇险!” “备马,带人进山搜寻。” 萧景宸不等众人部署,已然翻身上马,率先朝着幽深密林疾驰而去。 心底那股潜藏已久的慌乱骤 然爆发,他比任何人都怕,怕沈清宴在深山险地遭遇分毫不测。 他不敢深想,只一心寻人,策马疾驰、沿路排查,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间每一处痕迹,丝毫不敢松懈。 行至偏僻山道,便见到地面凌乱的马蹄印、散落的枯枝、浅浅的塌陷痕迹。 紧接着,前方林间一抹熟悉的骏马身影闪过,正是沈清晏的坐骑,此刻依旧惊魂未定、独自徘徊,焦躁踱步、不肯归场。 见骏马无主独行,萧景宸瞬间笃定沈清晏定是在此处落马迷路、身陷险境。 他翻身下马,循着马蹄凌乱的痕迹、地面坠落的印记,一步步深入密林,顺着残存的踪迹稳步探寻。 他对这片皇家猎山极为熟悉,幼时常来此处练骑射、探山林,对每一处洼地、每一片密林、每一处隐蔽山洞,都了然于心。 循着痕迹一路排查,不多时,便精准寻到了那处被藤蔓遮掩的隐蔽山洞。 洞口藤蔓低垂、草木掩映,寂静无声,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萧景宸快步上前,拨开层层藤蔓,昏暗的洞口骤然显露出来。 洞内光线昏暗,寒气沉沉,一道清瘦少年身影蜷缩在石壁之下,身形僵硬、一动不动。 “沈清晏。” 萧景宸低声唤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洞内之人毫无回应,唯有细微的呼吸微弱起伏。 少年浑身冻得僵硬,面色泛白、唇瓣失色,四肢早已被深山寒风吹得近乎僵冷,意识昏沉涣散,陷入半昏迷状态。 萧景宸心头一沉,快步走入洞内。 他迅速解下自身肩头厚重的狐皮大氅。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僵硬发冷的少年扶起,将宽大温暖的狐裘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沈清晏身上,仔细拢紧边角,将所有寒风隔绝在外。 狐裘余温尚存,堪堪护住少年冰冷的身躯,稍稍抵御刺骨寒意。 萧景宸深知此地凶险,洞口通风、寒气不散,根本无法回暖,长久停留只会加重寒症。 心念飞速转动,瞬间想起这处山洞的隐秘特质。 这处山洞看似阴冷寻常,深处却藏有一处天然地热温泉,地底恒温、四季不竭,常年暖意融融,是这片猎山最隐秘的暖地,极少有人知晓。 眼下唯有温泉暖意,能驱散他体内寒湿、回暖筋骨,救他脱离险境。 “撑住。” 萧景宸低声叮嘱一句,俯身稳稳将浑身僵硬、意识昏沉的沈清晏打横抱起。 少年身躯清瘦轻盈,落在怀中冰凉一片。 萧景宸抱着他,转身朝着山洞深处缓步走去。 幽深黑暗的山洞尽头,隐隐有温热水汽弥漫而出,暖意氤氲,潺潺水声轻柔流淌,在寂静洞内轻轻回响。 暖雾朦胧,暗光流转,两处对峙多日的煎熬心绪,在这方寸隐秘暖洞之中,悄然贴近。 31. 等待进入网审 山洞深幽,暗雾沉沉,凛冽的山风被隔绝在洞口之外,却驱不散浸透筋骨的寒凉。 萧景宸抱着怀中之人,踏入山洞最深处。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氤氲白雾层层叠叠,将周遭冰冷死寂冲淡,可他心底的焦灼与紧绷,半分未减。 怀中的沈清晏,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自落马迷路、困于深山寒洞,他在阴冷山壁下僵卧太久。 血肉凡躯,经不住深冬彻骨寒气的侵袭,外伤耗损气血,寒风侵体、霜寒入骨,内外交疲之下,凡躯体魄已撑到了极限。 萧景宸寻到他的那一刻,心便狠狠一沉。 往日里眉眼明媚、鲜活热烈,哪怕夜夜独酌熬心、深陷两难,也依旧挺拔利落的少年,此刻彻底失了所有神采。 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去所有血色,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灰,长睫无力垂落,紧紧阖着眼,连细微的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惊。 他是真的冻坏了。 沈清晏气血凝滞,意识彻底沉沦,任凭外界声响、触碰晃动,都没有反应,陷入了深度昏迷。 萧景宸抱着怀里冰凉僵硬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沉沉的慌张与后怕密密麻麻覆满心口,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他不敢深想,若是自己再晚来片刻,这具鲜活热烈的躯体,会不会彻底凉透在这无人问津的深山寒洞之中。 万幸,他熟稔这片皇家猎山的一草一木、一洞一泉。 这座隐蔽山洞深处的天然温泉,地底地热喷涌,活水恒温,四季温热不散,是这深山寒林里的救命之地。 水雾越来越浓,暖意层层包裹周身,前方澄澈温热的泉池彻底显露。 热气袅袅升腾,朦胧白雾笼罩一方小天地,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与凶险。 这是萧景宸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毫无隔阂地触碰沈清晏。 以往相见,隔着距离、礼数、体面,现在,那些束缚被层层束缚,这般贴身相近。 怀中人昏睡无力。 像个毫无防备的孩童,软软靠在他怀中,身形清瘦,肩头纤细,脊背柔韧,是脆弱温顺。 昏沉熟睡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萧景宸凝视怀中人。 他遥遥凝望了太久太久,今夜终于得以这般近身相拥,方寸之间,是彼此心跳与呼吸。 心底积压的空落、酸涩、偏执与不甘,在这一刻奇异地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踏实与安稳。 至少,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所有执念、所有拉扯、所有煎熬,便都有归宿。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小心翼翼弯腰,将沈清晏轻轻放置在温泉池边的青石之上。 萧景宸动作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昏睡不醒的人。 他抬手,一点点褪去沈清晏身上沾染尘土、冰凉透骨的外衣、劲装,层层剥离厚重的外衫,只余下一层贴身素白内衫,堪堪护住躯体体面。 少年躯体清瘦挺拔,肩背线条利落流畅,隔着薄薄衣料,窥见匀称舒展的肌理。 只是此刻肌肤冰凉,毫无温热,周身气息虚弱得让人心慌。 萧景宸俯身,双臂轻轻托住他的腰背与膝弯,小心翼翼将人缓缓移入温泉池水之中。 温热泉水缓缓漫过四肢百骸,从脚尖蔓延至胸腹,温润暖意一点点渗透肌理,缓慢驱散沉积筋骨的寒气。 池水轻轻荡漾,裹挟着微弱的地热气息,温柔包裹住虚弱的躯体。 沈清晏依旧毫无反应,双眼紧闭,长睫静垂,呼吸依旧微弱,整个人软绵绵浮在水中,毫无自主力气。 深度昏迷之下,他根本无法掌控自身身形,若是无人看护,极有可能头重脚轻、翻身沉水,引发凶险。 萧景宸眼底神色一凝,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手利落宽去自身厚重猎装、外衫锦袍,动作干脆利落,褪去所有束缚,只留贴身内衫,踏步迈入温热泉水之中。 池水没过腰腹,温热暖意包裹周身。 他快步靠近,一手稳稳揽住沈清晏的腰脊,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以自身臂膀为支撑,稳稳托住他虚软无力的身躯。 有他牢牢护住,便再也不用担心他失衡落水。 原本软软漂浮的少年,被这一揽力道带得微微倾斜,头颅无力一歪,轻轻倚靠在了萧景宸的肩头。 温热水汽氤氲缭绕,白雾朦胧,狭小的温泉洞内,只剩二人贴身相依、呼吸相闻。 沈清晏的侧脸轻轻贴着他的肩颈,微凉的呼吸浅浅洒在他肌肤之上,微弱、轻柔,却真实可触。 少年柔软的发丝濡上水汽,轻轻贴在额角颈边,温顺又安静。 萧景宸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温热泉水缓缓浸润二人躯体。 他微微垂眸,借着洞内朦胧的微光与氤氲雾气,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看着怀中之人。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视角,也是他从未敢奢求的近身凝望。 平日里鲜活热烈、坦荡恣意、眉眼带笑的少年,此刻安静得近乎易碎。 白皙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秀气挺直,唇瓣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温顺得不像话。 长睫浓密纤长,静静垂落,投下浅浅阴影。 萧景宸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瓣,落在他清瘦的下颌线条上,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温柔、怜惜与酸涩。 人前的沈清晏,是肆意潇洒的南藩世子,是敢为爱包庇罪人的偏执少年,是与他暗自拉扯、隔空博弈的对手。 唯有此刻,在这无人知晓的幽暗洞底、温热泉池之中,只是一个虚弱易碎、需要被人护住的少年。 心口沉甸甸的焦灼彻底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稳的踏实感。 萧景宸喉间微松,声线压得极低极轻,温柔呢喃,像是哄睡,也像是自我慰藉:“睡一会吧,很快就会醒了。” 泉水恒温,暖意绵长,有他在此守护,洞内无风无寒、无险无凶,只管安心沉睡。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泉水潺潺流动,雾气悠悠升腾,笼罩满洞温柔朦胧。 萧景宸稳稳托着怀中之人。 他专注地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呼吸,感受着他躯体一点点回暖、冰凉的肌肤渐渐染上温泉的温热,心底的紧绷渐渐松弛。 可一炷香、两炷香时辰过去,温泉浸体许久,寒气尽数驱散,虚弱的人本该渐渐苏醒、恢复意识。 沈清晏,却依旧毫无动静。 他依旧紧紧阖着眼,面色虽稍稍回暖,褪去了先前骇人惨白,却依旧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呼吸依旧浅弱沉缓,整个人陷在极致的昏睡之中,对外界的温热、触碰、声响,全然无感知。 萧景宸心底刚刚落下的安稳,再度一点点悬起。 不对劲。 极不对劲。 寻常寒侵昏迷,温泉暖体、气血回暖,至多半柱香便可缓缓转醒。 可今日暖意浸体许久,寒气尽散,人却依旧沉沉不醒,仿佛神魂离体、滞于虚无,徒留一具虚弱凡躯,静静沉眠。 萧景宸眉 心紧蹙,深邃眼底重新覆上沉凝与担忧。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少年的额角,温度已然回暖,不再冰凉刺骨,脉象也渐渐平稳。 躯体无恙,那为何人迟迟不醒? 满心疑惑沉沉堆积,他凝神注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心底翻涌着无数揣测,心绪再度紧绷。 也就在他心绪沉凝、满心困惑的恍惚之间,山洞外侧的幽暗里,忽然传来几声极轻、极软的动静。 “吱吱——” 声线细碎软糯,轻柔微弱,穿透氤氲水雾,轻轻落在寂静洞内,格外清晰。 萧景宸闻声抬眸,顺着声源望向洞口幽暗处。 下一秒,一抹纯粹无瑕的雪白,悄然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皮毛蓬松柔软,纯白无杂,在幽暗山洞与白雾映衬下,干净得近乎圣洁。 狐眸澄澈水润,漆黑透亮,灵气逼人,身形小巧乖巧,步履轻盈缓慢,毫无山野异兽的凶悍戾气,温顺得不可思议。 它静静立在雾色边缘,不奔不扑,微微抬着头,漆黑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温泉池中的二人。 这并非什么深山野狐。 这是朝妩的真身。 朝妩的,真身。 是宿在沈清晏躯体之中、被倾心咒禁锢、与萧景宸宿命纠缠的九尾狐仙,朝妩。 沈清晏凡躯受寒过重、肉身濒临透支,躯体濒临崩离,朝妩的神魂被迫脱离凡躯,暂时离体而出,化作最原始、最纯粹的白狐本形。 于是,凡躯沉沉昏睡、无知无觉。 久久无法苏醒。 此刻的白狐朝妩,是最本真、最纯粹的狐灵本源。 萧景宸不知其中玄机,以为是山中灵狐误入山洞。 见它身形乖巧、目光温顺,没有半分攻击性,心底的警惕稍稍放下,只剩下几分诧异。 这深山寒林,多是凶禽猛兽、阴鸷异兽,这般干净乖巧、灵气十足的白狐,倒是极为罕见。 他收回目光,不欲理会异兽,只想专心看护怀中之人,静待他苏醒。 可下一瞬,那只纯白小狐,忽然动了。 它轻轻抬步,踏着湿润青石,穿过缭绕白雾,一步一步,极为坚定地朝着温泉池的方向缓步靠近。 步伐轻柔,带着一丝本能的奔赴与渴求。 狐灵本源,天生渴求人皇纯阳正气。 一如初见那一晚,月下初逢,狐灵遇人皇,阴阳相吸、正邪相济、宿命相缠,是刻在神魂深处的本能悸动,从未更改。 萧景宸身负大夏人皇命格,躯体充盈至纯至正的纯阳之气,温和厚重、澄澈浩然,是世间一切阴灵仙魅最好的温养、疗愈、归处。 此刻离体虚弱的朝妩,本能地被眼前的人皇气息深深吸引。 越靠近,越安稳;越靠近,越疗愈。 雪白小狐一步步踏过青石,缓缓走入温热的水雾之中,温润的水汽打湿蓬松绒毛,最终停驻在温泉池边,抬着漆黑透亮的狐眸,一瞬不瞬凝望着池中怀抱少年的萧景宸。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萧景宸望着脚边乖巧安静的白狐,它毫无惧意、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微动。 雾锁深洞,泉暖浮生。 他怀中是昏睡无知、肉身虚弱的沈清晏,脚边是本能奔赴的朝妩。 一人一狐,一世执念,于这无人知晓的深山秘境里,悄然重逢。 萧景宸尚且懵懂未知,自己苦苦沉沦、执念的那抹仙灵,此刻正以最纯粹、最本真的模样,温顺依偎在他身侧。 32. 等待进入网审 温泉洞雾霭浮沉,暖烟袅袅缠叠青石,将整方狭小天地笼得温柔又静谧。 白狐朝妩立在池边,蓬松绒毛沾着细碎温热水汽,愈发莹白如雪。 那双漆黑剔透的眸子,一瞬不瞬凝望着池中稳稳怀抱着少年的萧景宸。 这不是山野异兽的懵懂好奇,是骨血里的奔赴。 刚刚朝妩离体化形,沈清晏的凡躯经寒重创,肉身承载不住九尾狐仙的神魂灵力,若不是她及时剥离躯壳、化作本源灵狐形态,二者会双双受损,渡劫之路彻底中断。 她这一世历劫轮回、寄身凡人躯体,不容半分差错半途而废。 此刻,近在咫尺的萧景宸,便是她重塑神魂、稳固形态、尽快归体的唯一契机。 人皇纯阳正气,浩然纯粹、至正至暖,是世间至阴至柔的狐灵最好的温养良药,能稳稳抚平她离体后的灵力躁动,修补神魂裂隙,固定飘摇不定的灵狐原形。 唯有借这股得天独厚的纯阳之气浸润滋养,她才能快速稳固状态,等待时机重归沈清晏躯壳,继续未完的渡劫修行。 熟悉的气息层层包裹而来,醇厚、安稳、温润,旧是她熟悉、依赖的模样。 是萧景宸。 又是萧景宸。 从来都是萧景宸。 朝妩心底本能的依恋与渴求尽数翻涌。 这人皇之躯,天生契合她的狐灵本源,安稳、疗愈、万能,总能在她最虚弱飘摇之时,成为最稳妥的归宿。 她带着几分狡黠纯粹的欢喜,小小的身躯微微前倾,试探着抬步,细碎的脚掌踩过湿润青石,悄无声息靠近池沿。 每一步都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全然的温顺乖巧。 小脑袋微微低垂,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收拢贴在身侧,不是仙狐的桀骜,是乖巧得极不像话。 萧景宸垂眸静观,眼底沉静无波,心底仿佛了然分明。 他缓缓观察,这只白狐太过干净通透,灵气内敛、心性温驯,周身没有半分凶戾邪气。 非但没有半分伤人之意,反而透着孱弱飘摇的气息,不过是冻极乏极,前来寻暖求生。 深山寒洞,霜气未散,这小巧灵狐,定然是耐不住深冬寒意,被洞内温泉暖意吸引而来。 他沉稳悲悯,更何况此刻怀中抱着昏睡的沈清晏,心绪已被温柔与安稳填满,没有半分疏离冷硬。 区区一只寻暖的灵狐,何必驱赶? 来都来了。 同沐一池温泉,共栖一方暖地,又有何妨。 萧景宸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不躲不避,坦然任由小白狐驻足身侧。 见它迟迟不敢入池,只在边缘乖巧试探,他终是主动抬手,微微一揽。 一股温和力道轻柔托住小白狐柔软的身躯,轻轻一带。 “噗通”一声,细碎水花溅起,雪白小巧的身影落入温热池水之中。 温泉暖意瞬间包裹周身,醇厚温润的人皇气息扑面而来,顺着皮毛肌理渗入灵狐神魂,飘摇不定的灵力瞬间安稳大半。 朝妩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通体酥暖,离体的虚弱、躁动、不安尽数消散。 不等她彻底适应暖意,萧景宸手臂再轻收,又是温柔一揽,直接将这团雪白软乎乎的小生灵,拢到了自己身侧怀中。 这一刻,狭小温热的泉池里,格局荒唐又旖旎。 他左臂稳稳环抱着沉眠不醒、清隽易碎的清秀世子,右臂轻拢着通体雪白、灵气缱绻的白狐。 一边是人间烟火的年少执念,一边是万古宿命的仙灵羁绊,一静一动,一人一狐,尽数栖于他怀中。 雾色缭绕,暖意朦胧,衬得萧景宸眉眼温润,无端透出几分旁人未见的风流恣意。 若是有人窥见此番光景,定然要叹一句——萧景宸,你好不风流。 唯有身处局中的萧景宸知道,自己此刻心无杂念。 一半心神牵挂着怀中昏迷未醒的沈清晏,一半坦然接纳着身侧灵狐的依存。 没有旖旎妄念,只剩安稳平和。 栖于他怀间的朝妩,犹记得秋日的初见。 那日的雷劫,她险些魂飞魄散,借宁安公主的凡躯,得他一时护佑。 她见他人皇命格尊贵、气息得天独厚,便肆无忌惮、随性妄为。 彼时的她,大胆热烈、毫无顾忌,逮着他便肆意亲昵、纠缠不休,在他的寝殿之中,缠绵缱绻、彻夜温存。 今时不同往日。 此刻的她,神魂离体、灵力虚弱、形态飘摇,身负渡劫桎梏,又被倾心咒层层束缚。 能这般安然栖于他怀间,近身依偎、汲取暖意,已是极致的偏宠与放纵。 她是乖巧狡黠的小狐,惹人疼惜、让人不忍推开。 她微微晃动蓬松尾巴,顺着萧景宸的怀抱,轻轻挪动小巧身躯,小脑袋微微一歪,毫不犹豫、极为熟练地钻进了他温热的颈窝深处。 毛茸茸的狐毛蹭过颈间细腻肌肤,温热湿润的狐鼻轻轻抵触着他的脖颈,呼吸轻柔温热,痒痒的、暖暖的,无端撩人心弦。 这一动,温顺又黏人,乖巧得近乎绿茶,偏偏让人半点厌烦不起来。 明明是狡黠算计的依偎,却装出全然依赖、懵懂无知的模样,借着弱小形态肆无忌惮贴近,独享这世间唯一的人皇暖意,稳固自身飘摇神魂。 萧景宸浑身僵了一瞬,颈间细微的痒意顺着肌理蔓延心底,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酥麻。 他望着怀间安分乖巧的白狐,看着它将自己彻底埋入颈窝,一动不动、温顺依存,愈发心软纵容。 “倒是黏人。” 他低声轻喃,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温柔,指尖微微抬起,极轻地拂过白狐蓬松柔软的背脊。 一池暖雾,两方相依。 左侧少年沉静沉眠,安然易碎;右侧灵狐温顺依偎,狡黠缠绵。 萧景宸静静端坐池中,温泉暖意浸润周身,白狐慵懒栖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清晏恬静苍白的睡颜上,寸寸不移。 他心绪安稳平和,却并未全然松懈。 “差不多快了。” 萧景宸默念道。 果然,不出一刻钟工夫,洞口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 萧景宸素来思虑缜密、行事周全。 进山寻人之前,便早已算到山林广袤、搜救不易,故而沿途每行一段路,便刻意留下隐秘的专属记号。 记号藏于林间枝干、石缝深处,只有专属暗卫与搜救队伍能够辨识,足以指引人马精准寻来。 他默默在心底盘算时辰。 从自己进山寻人、抵达山洞,再到温泉暖身、看护二人,时辰已然流逝大半。 按照搜救队伍的行进速度与沿途记号的指引,此刻人马应当已然逼近这片山林,很快便能寻至洞口。 此地荒僻湿寒、条件简陋,不宜久留。 沈清晏寒气初散、神魂未定,依旧虚弱不堪,必须尽快返回行宫休整调理。 萧景宸不再久坐。 他先是小心翼翼、稳稳托住沈清晏的腰背与肩颈,慢慢将人带出温热池水。 萧景宸动作利落沉稳,抬手取过先前放置在青石上的干爽外袍,细细展平,轻柔细致地为沈清晏穿戴整齐,一丝不苟系好衣带、拢紧领口。 他动作稳而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沉眠之人。 打理好沈清晏,他方才抬手整理自身衣衫,褪去湿衣、换上干爽锦袍,身姿再度恢复往日的端正矜贵、清冷沉稳,不见了池间温柔纵容,多了几分肃穆威仪。 周身衣衫规整妥当,他俯身,目光落回脚边依旧乖巧蜷着的 白狐身上。 小白狐似乎感知到他即将离去,微微抬起脑袋,漆黑透亮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他,小身子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软糯乖巧,惹人怜爱。 此刻的朝妩,神魂彻底稳固,灵狐形态安定平稳,随时可以伺机归体。 萧景宸凝视这只格外通人性的白狐,心底微动,生出几分怜惜。 深山寒林,异兽横行,这般小巧温顺的灵狐,独自留存山中,迟早会沦为猛兽猎物,或是熬不过深冬严寒,冻毙林间。 既然有缘相遇,又温顺无害、依他求生,便是缘分。 他抬手,再度将小白狐稳稳托起,稳稳兜住这团雪白柔软的小身躯。 白狐顺势蜷起身子,小脑袋微微耷拉,乖乖卧在他掌心。 萧景宸垂眸看着掌心乖巧的小生灵,声线低沉温和:“山里太冷,这里不安全。跟我走吧。” 一句轻声低语,便既定了朝妩的去向。 “雾曹,要带我走?” “回你的东宫” “不是吧,我还得找沈清晏呢!” “沈清晏,沈清晏,我……你……在地上躺着呢!” …… 朝妩静静卧在他掌心,无声应允。 又能怎? 自然是要跟他走的。 此刻,她只能、也只会跟着他走。 “先跟他走吧。” “且让那世子睡几日吧。” 朝妩心里说服着自己。 “别被那两个仙君知道便好……” 萧景宸一手稳稳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清晏,一手掌心托着乖巧温顺的小白狐,朝着山洞洞口缓步走去。 洞内暖雾缓缓消散,身后一池温热泉水渐渐隐入幽暗。 刚刚那场人狐共浴,尽数被封存在深山洞穴之中,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刚踏出洞口,凛冽清风迎面袭来,吹散周身温热水汽,同时也带来了清晰整齐的脚步声、铁甲摩擦声与低声问询声。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急促,层层逼近。 “殿下!” 洞口之外,一众皇家近卫、宫中暗卫、随行侍从手持火把,明火灼灼,照亮整片幽暗山林。 众人循着萧景宸沿途留下的隐秘记号,一路精准追踪,终于寻至此处。 火光摇曳,映亮众人焦灼紧绷的面容。 先前世子失联、殿下孤身进山,整支搜救队伍人心惶惶,生怕两位权贵身陷凶险、出事遇险,此刻见得萧景宸安然无恙,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可看清萧景宸怀中抱着的人时,众人神色再度一紧。 沈清晏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世子殿下!”仆从心急上前。 萧景宸神色沉稳冷静,不慌不乱,语气沉定有度,当即沉声吩咐:“无碍,寒侵体虚所致,切勿惊扰。备好软榻、暖毯、马车,即刻返程行宫。” 他语气笃定沉稳,寥寥数语便稳住全场人心,定下行事分寸。 众人不敢耽搁,即刻应声领命,动作迅捷有序。 贴身侍从迅速铺好柔软锦缎软榻,厚厚暖毯层层铺垫,稳妥至极。 萧景宸小心翼翼将沈清晏平稳放置在软榻之上,仔细为他掖好边角暖毯,密不透风护住周身。 火光灼灼,映得他衣袂整洁、面容清隽,也映得怀中白狐纯净无瑕、乖巧温顺。 一众侍从近卫垂首待命。 “启程。” 萧景宸一声令下。 队伍缓缓调转方向,火把连成一片明火长龙,照亮幽深山林,护送着软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清晏,护着身姿挺拔的储君,稳步朝着山下行宫前行。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外界风声与灯火。 狭小静谧的车厢之内,再度归于安静。 33. 等待进入网审 车马返程,一路稳而缓,明火仪仗护持左右,没有半分颠簸惊扰。 软榻暖毯层层裹覆之下,沈清晏始终维持着深度昏睡的状态,眉目安静、呼吸浅淡。 沈清晏的沉睡,是肉身本能的休憩,是神魂离体未归的必然。 御驾返宫,圣旨即刻下达。 帝王体恤世子随行护猎遇险,特下恩旨:令南潘王一众随行亲眷,暂且安居皇家行宫静养,无需返归藩府。 行宫毗邻内宫,御医署就近可及,药材、值守、诊治一应俱全,方便随时照拂沈清晏,待其彻底痊愈、神志清明,再行安置。 这份恩典体面盛大,是皇家优待藩府的殊荣。 行宫院落清雅静谧,暖阁向阳、室温恒定,专人洒扫值守、昼夜轮值看护。 沈清晏被安稳安置在最上等的暖室寝居,锦被层层、暖炉长燃,御医每日定时诊脉施药、调理气血,细致监测身体状态。 南潘王日夜忧心焦灼,数次问询病情,得来的答案始终一致: 世子躯体无大碍,外伤渐愈、寒毒尽散,脉象平稳有序,唯独迟迟不醒,只需安心静养,静待自愈即可。 众人皆以为是重伤受寒后的体虚昏睡,无人深究根源,更无人知晓,沈清晏迟迟不醒,从非肉身缘故,只因属于他的那缕神魂,是白狐朝妩,此刻尚未得归窍。 行宫这边岁月静止、静待归魂,东宫之内,却是日渐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自猎山归来,萧景宸的清冷孤寂,彻底被一团雪白暖意填满。 那只从深山温泉洞带回的小白狐,被他当成了掌心至宝、东宫独宠。 往日夜夜赤膊寒夜练剑、偏执躁动、无人敢近的东宫,如今彻底换了模样。 凛冽剑声渐少,温柔细碎的动静渐多。 萧景宸依旧自持沉稳、理政干练,却唯独对这只小白狐,极尽纵容、万般偏爱,敛尽一身冷锐锋芒,只剩温柔耐心。 小白狐生得通体雪白、绒毛蓬松,黑眸剔透懵懂,一举一动皆是呆憨软萌,不吵不闹、不躁不跳,整日安安静静黏着他。 偶尔微微歪头、轻晃尾巴,细碎软糯的“吱吱”轻鸣,便能治愈抚平萧景宸。 深冬皇城,寒风彻骨,万物萧瑟凋零,天地间尽是寒凉枯寂。 可萧景宸的东宫,因这一只小狐,日日暖意融融、生机盎然。 他怀中揣着一团温热软绒,畏寒的深冬竟变得格外温柔,连常年不熄的暖炉,都时常被他命人撤下,有小狐暖身,胜过世间万般炉火。 他自此养成了片刻不离的习惯。 白日在书房理政、处理朝堂要务,寻常朝臣见惯了他清冷肃穆、威严端方的储君模样,敬畏有加、不敢亲近。 无人知晓,伏案理事的帝王储君,膝上永远蜷着一团雪白软狐。 小白狐乖乖蜷于膝头,眯着狐眸慵懒小憩,任由他执笔理政、指尖微动,半点不扰、万分乖巧。 温热小小的身躯,贴着他的掌心肌理,源源不断传来细碎暖意,温柔熨帖、安稳人心。 萧景宸低头望见它软萌无害的模样,心便会一点点化开,温柔得一塌糊涂。 这般绝世可爱的小生灵,自然惹得宫中众人好奇。 宁安公主听闻皇兄猎山归来,带回一只通人性的雪白灵狐,新奇不已,日日往东宫跑,次次软磨硬泡,想要抱一抱、摸一摸,借来把玩半日。 “皇兄,就让我抱一小会儿嘛!这小狐狸看着也太乖了!” 面对皇妹撒娇软磨,素来宠溺幼妹的萧景宸,第一次硬起心肠、寸步不让,态度坚决、分毫不予。 他抬手将小白狐往自己怀中紧了紧,眸光淡淡扫过宁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独占:“不行。它怕生,只认我。” 此话一出,直接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不止宁安,但凡有宗室子弟好奇凑近,想要窥探触碰、借玩片刻,皆被萧景宸不动声色、尽数挡回。 这只白狐,是他独得的山野灵物,是他深宫孤寂里唯一的暖意,只许他一人宠溺、一人独享,旁人半分触碰不得。 独占欲藏于温柔表象之下,无声蔓延,深沉执拗。 日常照料,他更是亲力亲为、极尽细致,半点不假手于人。 深冬腊月,天寒地冻,山野草木凋零、百果绝迹,世间早已没有新鲜鲜果可寻。 可皇宫之内,奇珍物产常年不竭,暖房培育的四时鲜果、域外进贡的珍异果子,岁岁常有、日日不绝。 萧景宸素来饮食清淡、自律克己,对口腹之欲从无执念。 可自从小狐入了东宫,他便日日为它加餐。 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取来最新鲜的嫩红肉,精细处理、去净血丝、软硬适中,刚好适口。 午后挑最清甜多汁的暖房鲜果,去皮切块、细细摆盘。 他甚至时常自己少吃一口膳食,也要将最新鲜、最精致、最适口的吃食,尽数留给膝头小狐。 他垂眸俯身,耐心十足,一口一口细细投喂。 小白狐微微抬首、小口咀嚼,软糯进食、腮帮鼓鼓,吃得香甜满足。 萧景宸眼底便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满心都是安稳顺遂。 待它吃饱喝足,便懒得动弹,乖乖团成一团雪白绒球,乖乖趴卧在他膝头。 寻着窗边暖阳最盛处,眯起黑亮的眼睛,懒懒晒着冬日暖阳,沉沉睡去。 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圈住小身子,呼吸均匀温热,软萌得让人心中发软。 萧景宸便停了手中事,静静守望,岁月悠长、静谧温柔。 白日寸步不离,夜晚更是贴身相伴。 东宫寒夜漫长,如今入夜熄灯,小小的白狐熟练无比、轻车熟路地钻进他的被褥之中,寻着他身侧最暖的位置,紧紧依偎。 软绒贴肤、温热绵长,小小的生灵全然依赖,将他当成了唯一归处。 萧景宸侧身感受着身侧暖意,心底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 他第一次觉得,寒冬漫漫、长夜寂寥,也可温柔顺遂、岁月静好。 他静静看着怀中熟睡的小白狐,心底柔软泛滥:这般日子,安稳松弛、岁岁安然,当真甚好。 小白狐日日栖于他身侧,夜夜吸纳他周身溢出的至纯人皇纯阳正气,得天独厚、日夜滋养。 朝妩本就是九尾天狐仙魂,神魂根基 深厚。 先前离体虚弱、灵力飘摇,如今得人皇之气日夜温养浸润,灵力飞速回涌、根基日渐稳固。 形体早已具备化形归真的能力。 这一夜,月朗星稀,深宫寂静,万籁无声。 东宫寝殿暖炉恒温,被褥柔软温热,萧景宸今夜睡得格外沉熟安稳松弛。 身侧雪白小狐依旧如常,蜷在他枕边,贴着他温热脖颈沉沉安眠。 夜半三更,子时一过。 忽有淡淡莹白微光,从被褥深处悄然漾开,温润澄澈、不染尘埃,丝丝缕缕萦绕周身。 微光渐盛、灵气翻涌,小小的狐身渐渐虚化、舒展、拉长,蓬松雪白的绒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腻莹白、温润无瑕的玲珑肌理。 片刻之间,被褥微动、灵气散尽。 枕侧不见了软萌小狐,静静躺着一位眉目绝尘、姿容绝世的赤诚美人。 朝妩彻底归回仙身人形。 长发如瀑、散铺锦枕,肌肤胜雪、眉眼清绝,五官精致绝伦。 是九天仙灵的清冷圣洁,气质脱俗、不染凡尘。 是人间绝无、世间难寻的顶级风姿。 褪去狐形懵懂,重回九尾天狐本貌,清艳绝世、灵动凛然。 她尚带着沉睡余韵,睫毛轻颤,片刻后骤然睁眼。 她突然惊醒,带着一丝恍惚迷茫,尚未完全适应人形归位,残存的睡意朦胧未散。 可下一瞬,腰间一重,温热坚实的臂膀稳稳揽在她腰腹之间,力道安稳、紧紧圈锁,将她牢牢锢在枕边。 朝妩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瞬间清醒。 月色透过窗棂,浅浅洒入帐内,照亮身侧熟睡的萧景宸,也照亮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温热大手。 温热触感清晰真切,肌肤相贴、咫尺相依。 朝妩心头轰然一响,瞬间慌乱无措,心底惊雷炸起。 怎、怎么会这样?! 萧景宸! 是你! 又是你! 赶紧把你的手拿走! 心底无声怒喊,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去、瞬间遁形,逃离这窘迫荒唐的近身姿态。 可目光落向身侧熟睡的萧景宸,见他眉眼舒展、睡得极沉,安稳无害、平和温柔,她所有急躁慌乱,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敢动、不敢挣、不敢惊扰。 怕猛地挣扎拉扯,会惊醒熟睡之人。 万般慌乱,最终尽数化作极致的轻柔克制。 朝妩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抬起,仙力敛于指端,轻得不能再轻、柔得不能再柔,小心翼翼握住萧景宸熟睡的手腕。 她不敢用力、不敢惊动,一点点缓慢挪开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月色温柔,呼吸可闻,静谧得只剩两人心跳。 近在咫尺的人皇气息,依旧是她刻入神魂的熟悉安稳。 可此刻的她,已然清醒自知,更记得——她还有未尽的渡劫之路,还有尚在行宫、沉眠未醒的沈清晏。 挪开手掌的刹那,朝妩眸底掠过一丝决绝。 她必须尽快离开此处,即刻奔赴行宫,寻回自己的凡躯,归位沈清晏体内。 34. 等待进入网审 夜阑人静,东宫寝殿沉陷在融融月色与暖炉氤氲的柔光里,帐幔轻垂,隔绝了深宫所有寒凉与喧嚣。 朝妩卧在锦被之中,整个人彻底失了神。 一身莹白无瑕的仙肌玉肤,没有衣物遮蔽,坦荡落在温热柔软的锦衾之下。 身侧,萧景宸睡得沉熟安稳,眉目舒展、呼吸匀净,褪去了清冷威严,是人间少年郎君的平和温润。 他温热宽厚的手掌,稳稳搭在她纤细的腰腹上,力道松弛、贴合肌理,带着纯阳身躯独有的滚烫温度,一寸寸熨着她的肌肤。 咫尺相贴,肌肤厮磨,温热触感清晰,无处不在。 朝妩怔怔凝望着身侧熟睡的男人,漆黑澄澈的眼底,瞬间翻涌尘封旧忆,拦也拦不住。 眼前之人,是大夏人皇,是命格独尊、浩然正气冠绝三界的帝君命格,更是曾实打实救过她性命、渡她难关的人。 那一次九重天雷劫,九天惊雷落顶、紫电焚骨,她修行千年道行险些毁于一旦,仙躯濒临碎裂消散。 是借了他的人皇纯阳正气,助她熬过最凶险的一次天劫。 旧景翻涌,层层叠叠撞入脑海。 那时,萧景宸是世间唯一可渡她修行之人,她便毫无矜持、肆无忌惮近身纠缠。 那时候的他们,在他的寝殿之中,日夜缠绵、朝夕相伴,整整三日三晚,寸步不离、极尽亲昵,将人间风月、枕边温存尽数尝遍。 后来,不止人间寝殿的朝夕缱绻。 虚无幻境之中,更是极致亲密、彻底相融。 一幕幕、一帧帧,鲜活滚烫,历历在目。 朝妩耳根瞬间爆红,绯红色泽一路蔓延,染透脸颊、脖颈,连莹白剔透的肩头肌肤都泛上滚烫的羞赧暖意。 朝妩素来肆意洒脱、不惧人言、不畏世俗,可此刻忆起种种亲昵,令她心跳纷乱、心神颤栗,羞得不敢再深想半分。 她连忙敛了思绪,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暧昧画面,不敢再回忆下去。 夜静无声,帐内温柔缱绻,衬得此刻光景愈发荒唐暧昧。 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回自己身上。 锦被之下,通体无瑕、寸缕未着,就这般光溜溜、毫无防备地栖在萧景宸的怀中,被他稳稳圈在臂弯之间,全然是一副任人拥怀的温顺模样。 心底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句:朝妩,你可真不知羞! 堂堂九尾天狐,孤傲绝尘、位列仙班,本该清冷自持、恪守仙规,如今却落得与凡人男子同榻、赤裸相拥的境地,传出去怕是要笑遍九天仙庭。 可心底羞赧归羞赧,身体却格外诚实。 下一秒,她非但没有慌张躲闪、抽身逃离,反而微微侧身,顺着他温热的怀抱,轻轻往萧景宸滚烫的怀里又钻了钻。 温热坚实的胸膛、安稳醇厚的人皇气息,将她牢牢包裹。 暖意绵长、安稳入心,是她最熟悉、最依赖的归宿。 她心底暗自宽慰,带着几分狡黠坦荡:昔日三日三夜的朝夕缠绵、幻境之中的极致相融,这般极致亲密早已尽数经历过,不过区区近身依偎、榻上相拥,又算得了什么? 执念早已深种,牵绊早已定型,没羞的纠缠都熬过来了,何必拘着这一时半刻的矜持体面。 这般想着,心底的羞赧慌乱尽数散去,剩下安稳松弛。 朝妩微微阖上眼眸,任由自己陷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呼吸着独属于他的清冷温热气息,沉沉闭眼,再度安眠。 榻上岁月温柔,长夜静谧无波,可宿命的警示,悄然潜伏在睡梦深处。 意识沉沉浮浮,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周身暖意渐渐褪去,眼前光影骤变,东宫寝殿的温柔月色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九天云海、缥缈仙雾。 长风浩荡,仙岚缭绕,琼楼玉宇悬浮云海之上,是她阔别已久的九重天阙,是她修行千年的故土仙庭。 朝妩的神魂骤然脱离俗世桎梏,立身云海之上,衣袂飘飘、仙姿卓然,重回九尾天狐的仙灵本态。 不远处,两道清逸绝尘的仙影立在云巅之上。 身姿挺拔、气质出尘,仙光环绕、灵气氤氲,正是云策仙君与玄衍仙君。 二人立在云海之巅,低声闲谈,语声清浅,随风散落,恰好尽数落入朝妩耳中。 云策仙君声线温润,带着几分惋惜与凝重。 “那人间南藩世子沈清晏,近日神魂离体、无人镇御躯壳,肉身机能日渐衰败。他已连续七日七夜深度昏睡、心神耗竭,凡躯损耗早已抵达临界点。” 玄衍仙君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清冷苛责,字字犀利、句句戳心。 “再这般昏睡不醒、神魂不归,一旦凡躯彻底衰败,朝妩便再无归体之机。肉身腐坏、气血枯竭,到时候她纵然灵力鼎盛、仙魂无恙,强行入躯,也只能日日栖身在一具腐坏皮囊之中,朝夕相伴腐臭污秽……” 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在云海之间,狠狠砸进朝妩的神魂深处。 她瞬间僵在原地,心底骤然悬空,恐慌密密麻麻席卷而来,四肢百骸尽数发凉。 沈清晏的凡躯,是她这一世历劫轮回的唯一载体。 她寄身凡人、历经红尘、承受倾心咒桎梏、体验人间情爱磨难,都是为了借这一具凡躯渡劫圆满,修成九尾仙身。 若是这具躯体毁了、腐坏了,她这一次历劫,尽数作废! “雾曹,这可不行!” “不能白干了!” 还未等她心神平复,耳畔的斥责再度响起,愈发锐利直白,毫不留情。 云策仙君轻叹一声,语气无奈。 “说到底,皆是朝妩贪玩误事。历劫修行,本该潜心归体、稳守凡躯、静心渡劫,她倒好,贪恋人皇暖意、沉溺温柔牵绊,滞留东宫、肆意慵懒,全然不顾自身修行大计。” “怪不得修行千年,始终困于八尾,迟迟无法突破九尾大关。心性浮躁、贪恋红尘、耽于情爱,活该她千年无长进,永远差这最后一步仙途圆满!” 玄衍仙君的斥责清冷落地,句句戳中她修行最大的痛处。 八尾困千年,九尾遥无期。 这是朝妩亘古以来最大的执念、最深的遗憾。 是她拼命历劫、承受倾心咒折磨、深陷人间棋局的唯一缘由。 她受尽情爱煎熬,只求一朝九尾、得道圆满,可在旁人眼中,她还是贪玩误事、自毁仙途、活该止步不前的怯懦仙狐。 梦中的朝妩瞬间被激怒,心底又急又气、又慌又委屈。 她何曾贪玩?何曾甘愿沉沦?她不过是宿命难违、执念难破,不过是被困住,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凭什么尽数归罪于她? 凭什么嘲讽她千年无长进? 怒火与恐慌交织翻涌,她再也按捺不住,抬步便要朝着两位仙君冲去,想要上前辩驳、想要据理力争、想要道出所有苦衷与委屈。 可下 一瞬,脚下云海骤然崩塌,虚空碎裂、仙雾散尽。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骤然下坠,朝着无尽黑暗狠狠跌落!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剧烈的慌乱侵袭神魂,她下意识双腿猛地一蹬,浑身一颤—— “嗡!” 朝妩骤然惊醒,豁然睁眼。 东宫寝殿的月色依旧温柔,暖炉余温融融,帐内静谧安稳,方才的九天云海、仙君斥责、虚空坠落,尽数消散,原来是一场惊魂噩梦。 可梦中的恐慌、焦急、委屈、后怕,真实得刻骨铭心,久久不散。 她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冷汗,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胸口依旧闷闷发慌,神魂尚且残留着坠落虚空的悸动感。 “吓死本狐了!” 她低低喘了一声,语气带着惊魂未定的软糯气恼,眼底满是不服的倔强。 幸亏只是梦! 幸亏只是虚惊一场! 她心头愤愤不平,暗自赌气辩驳:说谁没长进?你们才没长进! 千年固守仙庭、一成不变,不懂红尘疾苦、不懂宿命煎熬,凭什么妄议我的修行! 还有什么腐臭皮囊、日日闻味,你们才日日闻臭味! 气闷之余,梦中的警示却如烙印般刻在心底,半点不敢忘却。 沈清晏七日昏睡、凡躯衰败、神魂不归便彻底报废、仙途尽毁……每一句警示,都变成悬在她头顶的致命利刃。 她瞬间清醒,再也无半分慵懒缱绻的心思。 方才贪恋怀中暖意、甘愿沉溺温柔的心思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焦灼与急迫。 她不能再滞留东宫、不能再贪恋人皇暖意、不能再肆意慵懒昏睡! 沈清晏的凡躯,是她最后的渡劫根基,万万不能出事! 一旦躯壳腐坏,她千年执念,尽数付诸东流,再无圆满可能。 朝妩敛尽心底情绪,迅速坐起身来。 月色落在她莹白无瑕的肩头,仙姿绝世、眉眼清绝,只是此刻眼底满是焦灼急迫。 她垂眸看向自身,依旧寸缕未着、坦荡无遮,连忙伸手扯过床侧悬挂的素色宽松外袍,匆匆披在身上。 宽大的衣袍罩住玲珑仙躯,松松垮垮落在肩头,遮掩了一身绝尘肌理,却更衬得身姿纤弱清绝、清冷动人。 她动作极轻,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萧景宸。 侧首望去,少年人皇依旧沉眠,眉眼温柔平和,周身暖意融融,依旧是让人沉溺的安稳模样。 可朝妩此刻再无半分贪恋,心底只剩奔赴的决绝。 抱歉,不能再停留。 纵然贪恋他的纯阳暖意,可她的渡劫、她的仙途,全系于行宫之中那具沉眠的凡躯。 梦中仙诫声声刺骨,贪玩误事、难成九尾的评价,她绝不认可,却也绝不敢赌。 今夜必须前往行宫,寻回沈清晏的躯体,归位神魂、稳固凡躯,绝不能让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朝妩敛好衣袍,身姿轻盈如雾,踮着脚尖,悄无声息掀开垂落的帐幔,避开满地月色柔光,顺着寝殿幽暗角落,悄然迈步离去。 身后,是温柔安稳、予她万般暖意的人皇眠榻。 身前,是她宿命牵绊、必须奔赴的凡人躯壳。 一步踏出,温柔旧梦尽数割舍,满心焦灼奔赴前路。 而熟睡未醒的萧景宸,全然不知,自己枕边温存、日夜宠溺的小白狐已然化为人形。 35. 等待进入网审 深冬夜半,月色稀薄如霜,漫天寒雾沉沉压落,将整座皇城笼进一片寂静幽冷之中。 宫墙连绵起伏,飞檐覆着薄霜,巡夜禁军的铁甲脚步声隔得极远,零星回荡在空旷宫道上,衬得深宫长夜愈发寂寥幽深。 朝妩一身宽松素白外袍,衣袂轻垂,宽大布料掩住玲珑窈窕的身躯,步履轻盈如夜风拂尘,悄然穿梭在层层宫廊与殿宇之间。 今夜的她,褪去白狐懵懂形态,重回九尾仙人身姿,却受制于渡劫轮回的天道桎梏,一身磅礴仙力尽数被锁,半点隐身遁形的术法皆用不出。 如今的她,除却远超常人的轻盈体态与敏锐感知,与寻常凡人女子并无二致,每一步前行都需小心翼翼、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分异响,生怕惊动宫中值守的宫人侍卫。 东宫与行宫相距数重宫院,夜色漆黑、殿宇重叠。 朝妩身形灵巧,借着廊下阴影层层躲闪,避开巡夜队伍、绕过值守偏殿,一路无声疾行,精准奔赴安置沈清晏的静养行宫暖阁。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那座清雅静谧、暖炉长燃的行宫暖殿便已然在眼前。 殿门紧闭、帘幕低垂,里外皆是安安静静。 值守的宫女内侍守在偏廊外侧,昏昏欲睡、毫无警觉。 殿内暖气温煦,透过窗缝隐隐溢出,驱散了深夜的彻骨寒凉,也稳稳护着榻上沉眠之人。 朝妩屏息凝神,脚尖轻点地面,身形贴紧墙根,顺着窗沿阴影悄然绕至后侧无人的窗下。 她微微抬指,轻轻挑开一丝窗纸缝隙,借着稀薄月色向内窥探,殿内景象尽数落入眼底。 暖榻锦被层层铺叠,沈清晏安然侧卧其上,依旧维持着七日以来一成不变的沉眠姿态。 时隔七日未见,少年依旧是那副俊朗英挺、眉目无双的模样。 不似人间烟火的鲜活热烈,多了几分易碎的清冷静谧。 哪怕深陷昏睡、人事不知,依旧是世间难得的绝色少年郎,风姿卓绝、气度不凡。 唯一不同的,是他脸色苍白得过分。 七日神魂离体、无人温养,这具凡躯,看着让人莫名心生怜惜。 朝妩心头微紧,下意识俯身凑近窗沿,目光寸寸描摹着榻上少年的眉眼,梦境中的仙君警示再度翻涌上来。 什么凡躯腐坏、恶臭缠身、耽误修行、难成九尾…… 那些冰冷刻薄的斥责,此刻想来格外刺眼荒唐。 她心念一动,索性轻轻推起半扇窗棂,悄然翻身跃入殿中。 落地无声,稳稳落在暖榻一侧的青石地面上,未惊起半点风声。 朝妩一步步走到沈清晏的榻前,俯身静静凝视着昏睡不醒的少年。 她距离他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羽、细腻的肌肤,近得能感知他微弱平稳的呼吸。 她微微倾身,鼻尖缓缓凑近,轻轻与他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咫尺相贴。 “一点都不臭。” 她小声嘀咕,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 像是在刻意反驳九重天两位仙君的定论,又像是在自我宽慰、笃定本心。 “世子明明是香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哪里来的腐臭味?纯属乱说!” 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年微凉的唇瓣,朝妩心头愈发笃定。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在沈清晏微凉的脸颊之上。 肌肤细腻温润,触感清透干净。 纵然体虚昏睡、气血不足,依旧是一副绝佳的凡人皮囊,骨相清隽、身姿挺拔,完美契合她渡劫所需的一切机缘。 这副身子,本就是天道为她量身定做的渡劫载体,与她的狐仙灵根、修行大道完美契合,天生绝配、无可替代。 朝妩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今夜她神魂稳固、灵力归位,只要顺利入体、归窍凝神,便能稳住沈清晏日渐衰败的凡躯。 只要归体成功,她便能继续完成这最后一世红尘劫难。 万事俱备,只待入体。 她微微俯身,敛尽心神、摒除杂念,正欲凝神聚灵、神魂归窍。 “哗啦——!” 骤然一阵夜风狂卷而来 ,穿廊过殿,猛地将方才半开的窗扇彻底吹开! 夜风灌殿、帘幕狂舞,寒意骤然侵入,寂静暖殿瞬间被狂风打破静谧。 朝妩心神骤惊,浑身一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声吓得心头一跳,所有凝聚的灵力尽数溃散,入体契机被生生打断。 夜深人静,殿内稍有异动便格外醒目。 窗外风声未落,殿外偏廊值守的宫女已然闻声警觉,细碎的脚步声快速逼近殿门,伴着小声的问询:“殿内可是有异动?可是风刮开了窗?”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便至殿门口,下一刻便要推门而入。 朝妩心头大慌,来不及半分迟疑,立刻直起身形,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不敢耽搁分毫,她即刻转身,借着夜色风声,身形灵巧一闪,悄然掠出殿外,隐入廊下黑暗阴影之中,屏息敛气、快步撤离。 几乎在她彻底退出殿内的瞬间,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值守宫女提着灯笼走入殿中。 见只是夜风刮开窗扇、吹动帘幕,二人稍稍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合拢窗扇、拉紧帘幕,仔细检查殿内炉火与榻上世子状况,确认一切安好,才轻声退了出去,重新关好殿门。 暗处的朝妩轻轻蹙眉,低声自语:“看来今夜不宜归窍,强求恐生变数,反倒坏事。也罢,暂且先回,待明日夜深人静、无风无扰,我再来一次便是。” 她不再逗留,借着深夜深宫的重重阴影,步履轻盈、悄无声息,顺着原路折返,快步朝着东宫方向归去。 一路无人察觉、无惊无险,片刻之后,朝妩已然重回寂静无人的东宫寝殿。 殿内暖炉依旧温热,帐幔低垂、月色温柔,萧景宸依旧静静安睡在榻上,身姿安稳、呼吸绵长,看似与她离去之时别无二致。 朝妩松了口气,小心翼翼走上软榻,宽大外袍滑落肩头,她顺势褪去外袍,露出莹白细腻的肩头肌肤,随后侧身钻入温热的被褥之中。 被褥之内,余温尚在,只是萧景宸方才无人依偎、空躺许久,原本温热的手臂已然微微发凉,少了几分往日的滚烫暖意。 36. 等待进入网审 朝妩习惯性地往他身侧温热处缩了缩身子,随即凝神敛灵、身形虚化,雪白微光一闪而过,绝美人形瞬间褪去,化作蓬松小巧的纯白灵狐,软软蜷卧在他的枕边。 朝妩又往萧景宸微凉的臂弯里拱了拱,寻找最安稳温暖的睡姿,正要闭眼安眠,余光却瞥见身侧男人的手臂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小白狐瞬间僵住,黑亮狐眸微微睁大,静静观望一瞬。 可下一瞬,身侧之人依旧双目紧闭、眉眼平和,呼吸均匀绵长,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方才的动静仿若错觉。 朝妩心头一松,软糯耷拉下耳朵,暗自心道:看错了,原来是衣料动,他根本没醒。 说罢,她再度往他怀中温顺拱了拱,乖乖蜷成一团雪白绒球,安心依偎入眠。 可她万万不知,从她深夜掀帘、裸身起身的那一刻起,萧景宸便已然醒了。 方才身侧暖意骤然一空,贴身依偎的柔软暖意骤然消散,空凉的触感瞬间席卷周身,他几乎是瞬间便清醒过来。 朦胧睁眼的刹那,月色穿窗而入,恰好落在榻边一抹绝美的赤身身影之上。 肌肤胜雪、身姿窈窕,长发垂落、仙姿绝世,纵然只是一道单薄背影,却美得惊心动魄、独一无二,是他刻入神魂、轮回万古都不会认错的模样。 萧景宸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睡意瞬间散尽,整个人彻底清醒,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一瞬间,无数尘封的旖旎过往、缠绵纠葛,翻涌而至。 上一次、上上次,虚无幻境、九重寝殿,那些朝夕缠绵、日夜相拥、极致缱绻的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刻骨。 她曾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属于过他,与他枕边厮磨、昼夜不离,万般温柔、万般亲密,尽数烙印神魂。 可今夜,她悄然苏醒、默然起身,披衣敛容、悄无声息推开殿门,独自离去。 萧景宸静静躺着,双目漆黑深邃,眼底温柔褪去,只剩沉沉的寒凉与酸涩,心底无数偏执的念头疯狂滋生。 你一次次与我温存、与我缠绵,予我温柔、予我暖意,让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让我守着执念、困于情深。 可每一次,你都要悄然离去、转身抛下我。 这一次,你又要去哪? 又要将我独自丢下,留我一人吗? 酸涩翻涌、疯长,万般不甘与委屈交织缠绕,死死攥紧他的心脏。 萧景宸不动声色、紧闭双眼,装作依旧熟睡的模样,耳中却牢牢捕捉着她离去的每一声轻响。 待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睁眼,眼底一片幽深暗沉。 他无声起身、披衣着衫,动作极致,随手轻轻合上殿门,身形一闪,悄然跟随着那道远去的纤细身影,步步尾随、默默追踪。 长夜寂静、宫道幽深,他隔着重重廊柱阴影,远远追随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看着她熟练穿梭宫道、避人潜行,看着她一路奔赴,最终停驻在——南藩世子静养的行宫之外。 那一刻,萧景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悬空、密密麻麻的疼。 他静静立在夜色阴影之中,眼睁睁看着她翻窗入殿,看着她缓步走到沈清晏的榻前,看着她俯身细细凝望那张英朗苍白的睡颜。 他看着她轻轻凑近、鼻尖相抵,看着她温柔触碰,看着她俯身贴近、温柔缱绻,姿态亲昵。 深夜独行、冒险探榻,温柔触碰、近身凝望,所有的偏爱与例外,尽数给了沉眠不醒的沈清晏。 一瞬之间,极致酸涩、万千委屈,轰然炸碎萧景宸的心房。 萧景宸立在暗处,周身寒气骤生,双拳紧握,骨节紧绷,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暗沉得近乎漆黑。 他心神俱裂、理智濒临崩塌。 心绪翻涌太过剧烈,一不小心,手肘重重撞在身侧的窗棱石木之上。 “咚——” 一声轻响,划破殿外寂静。 殿内的朝妩闻声,瞬间受惊撤离、翻身退走。 殿外值守宫女闻声异动,连忙快步赶来巡查。 萧景宸瞬间 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情绪,收敛戾气,身形一闪,迅速隐入深宫暗影之中,悄然撤离行宫区域,快步折返东宫。 一路疾行归来,东宫寝殿依旧静谧温暖。 萧景宸缓步踏入殿内,轻轻合上门扇,立在原地,周身寒凉戾气久久不散。 他躺到榻上,眼底暗沉、心绪郁结,满腔醋火、满心委屈,死死憋在胸口,无从宣泄、无人诉说。 她的温柔从来不属于他,她的奔赴从来只为旁人? 无尽的自我拉扯、极致的酸涩煎熬,将他牢牢困住。 可就在他满心阴郁、独自生着闷气的下一秒,榻上被褥轻轻一动。 柔软温热的身躯,轻轻贴附上来,温顺依偎入他微凉的臂弯。 小白狐已然归位,乖乖蜷在他的怀中,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襟,软糯温顺、亲昵依赖,下意识往他温暖的地方拱了拱,寻找安稳的睡姿。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肤而来,软糯乖巧的姿态惹人怜惜。 萧景宸身形一僵,所有翻涌的戾气、酸涩、嫉妒、偏执,在这一瞬尽数凝滞。 他垂眸望着怀中纯白乖巧的小狐狸,眼底暗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心底明明还委屈到极致、酸涩到极致。 可感受着怀中真切的暖意、全然依赖的依偎,看着这团只黏着他、只信他、只赖着他的小小生灵,心底的戾气瞬间溃不成军。 他手臂微收,微微收紧力道,将这团雪白柔软更紧地揽入怀中。 还气吗? 气。 可气又如何? 纵然她心有所属、奔赴旁人、温柔予他,可到头来,夜夜安眠、贴身依偎、朝夕相伴的人,依旧是他。 她纵然远赴行宫、心系沈清晏,最终归宿,依旧是他的怀抱、他的枕边、他的长夜。 一念至此,万般酸涩皆化作无奈纵容。 罢了。 哪怕心有偏颇、情有独钟,哪怕她爱意予人、执念在他,至少此刻,她还睡在我身边。 37. [待高审] [待高审] 九重天云海翻涌,仙风泠泠,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云策、玄衍二位仙君并立云巅,身前命镜流光澄澈,照彻红尘轮回因果。 先前二人闲谈断论,笃定朝妩心□□洁、惧恶厌秽,绝不可能容忍自身寄身腐坏凡躯。 只要沈清晏肉身日渐衰败,她必定慌不择路、连夜归体,乖乖收心渡劫,断了红尘贪念。 彼时玄衍垂眸观镜,看着镜中沉眠狐影,仍存几分审慎迟疑。 “真的行吗?她历来随性妄为,执念深重,未必会受凡躯桎梏。” 云策抚袖浅笑,语气笃定至极,胸有成竹。 “定然可行。朝妩最是爱干净,宁受千年天劫,不沾一寸污秽,岂会任由自身栖身腐臭皮囊?危局在前,她别无选择,必定归体。” “真行?” “包的。” 字字铿锵,笃定万无一失。 二人静待一夜,只待朝妩归窍、仙途归序。 可一朝晨光破晓,命镜流转,映入眼帘的景象,直接打碎二位仙君的预判。 镜中没有朝妩归体的灵力异动,唯有那一尾雪白灵狐,安稳慵懒地蜷在人皇萧景宸的怀中。 依偎温存、贪恋暖意,一夜安眠、半点未动。 她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耽搁了最佳归体时机。 任由沈清晏凡躯持续衰败,置之不理、安稳贪眠。 玄衍仙君眸光微滞,清冷眉眼染上几分哭笑不得的错愕,侧首看向身侧信誓旦旦的云策。 “不是说包的?” 云策脸上从容笑意瞬间凝滞,望着命镜中缠绵依偎的一人一狐,无奈轻叹,草草圆场。 “非我预判出错,是人皇命格独尊、羁绊太深。” “萧景宸心火执念根深,天道难涉、仙力难干预,我等不便强行插手,且再观望几分。” 高高在上的九天仙算,终究败给了人间储君的偏执腹黑。 仙庭尚且观望迟疑,人间东宫,已被一己私情搅得爱恨拉扯、进退两难。 晨曦穿窗,碎落满榻暖光。 朝妩化作雪白灵狐,安然枕在萧景宸温热的臂弯之中,狐毛蓬松、软糯温顺,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乖巧模样。 她自己心底清楚,一夜安眠不过是权宜之计,昨夜仙君警示、凡躯腐坏、仙途尽毁的危机,时时刻刻悬在她心头,压得她焦灼难安。 她早早便已清醒,睁眼第一时间便是观察身侧之人。 萧景宸素来自律克己、勤政无休,岁岁年年皆是天未亮便起身梳洗、上朝理政、习武修身,从未有过半分懒怠迟滞。 往日里,从无这般日上三竿、依旧拥被沉眠的光景。 朝妩黑亮的狐眸转了转,心底飞快盘算。 太好了! 他今日起得晚,只要他按时起身离宫上朝,东宫宫人各司其职、无暇他顾,便是她绝佳的脱身时机。 她可以趁机溜出行宫,趁白日安稳归体凝神,稳固沈清晏日渐衰败的肉身,彻底规避腐坏风险,稳住自己千年九尾仙途。 她急得心底冒火,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轻轻扭动。 狐尾轻扫、狐爪轻蹬,细碎软糯的吱吱声低低响起,声声催促,恨不得直接将赖床的人摇醒。 快起来!快起来上朝! 别睡了!再睡我的渡劫机缘就彻底没了! 可她闹腾的小动作落在萧景宸眼底,从不是焦躁催促,只当是怀中小狐晨起撒娇、贪恋温存。 无人知晓,看似沉眠的男人,早在天光初亮时便已彻底清醒。 昨夜她深夜悄然离去、奔赴行宫、近身凝望沈清晏的每一幕,尽数刻在他心底。 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偏执与不安缠了他一整夜。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只黏在他身边的小白狐,心根本不在此处。 她贪恋他的暖意、依赖他的温存,可她的奔赴、她的执念、她的牵挂,从来都是另一个人。 今日刻意懒床不起,看似慵懒松懈,实则是他蓄意为之。 他就是要困住她、黏住她、锁住她。 不给她半分逃离的空隙,不让她再有机会深夜奔赴他人榻前,不让她再将半分温柔予旁人。 萧景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沉的暗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随即装作初醒的慵懒模样,手臂微微收紧,稳稳将躁动的小狐箍死在怀中。 嗓音沙哑磁性,带着刻意纵容的缱绻:“再睡会,嗯?” 话音未落,他微微垂首,侧脸埋入她蓬松柔软的颈毛之间。 温柔厮磨、细细亲吻,一下接着一下,缠绵不休、没完没了。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敏感的肌理之上,带着人皇独有的清冽气息,霸道又温柔地包裹住她的一切。 这不是无意亲昵,是蓄意拿捏。 他懂这只小狐狸的软肋,清楚她的敏感之处。 这般温柔纠缠,便是要磨掉她所有躁动、困住她所有行动力,让她动弹不得、逃离无门。 朝妩瞬间浑身僵硬,心底万马奔腾、疯狂吐槽,恨不得当场炸毛:变态!萧景宸你绝对是变态! 都什么时候了! 我仙途危在旦夕、凡躯即将腐臭,我急得五脏俱焚,你却在这里赖床、黏我、折腾我! 她又急又气,耐不住性子,微微张口,露出尖尖的雪白狐牙。 轻轻磨咬他的指尖、小口啃噬他的手臂,带着满满的抗拒与警告。 起来!快去上朝!别耽误我大事! 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在萧景宸眼中,不过是小猫挠痒、欲拒还迎的撒娇。 他非但没有半分退让松开,反倒愈发恣意大胆。 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入她微张的口,指腹细腻摩挲着她尖利的小狐牙,力道轻柔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压制。 眼底笑意浅浅,语气带着腹黑的戏谑与笃定:“不乖哦,敢咬我?嗯?” 下一秒,萧景宸微微低头,精准无误地落在她颈后最脆弱、最敏感的软肉之处,轻轻张口。 不重不痛,精准锁住狐族本能的臣服桎梏。 这是狐族□□之时,公狐专属的禁锢之位,是刻在血脉深处、无法抗拒的克制信号。 他刻意咬在这里,便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占有与禁锢。 一瞬之间,朝妩浑身剧烈一颤。 所有的挣扎、躁动、反抗尽数清零。 一股酸软酥麻的奇异触感席卷四肢百骸,死死压制住她所有行动力。 让她瞬间浑身无力、温顺安分,再不敢有半分乱动。 心底的火气、焦急、倔强,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拿捏,彻底碾得一干二净。 她只能憋屈耷拉下狐耳,乖乖缩在他的怀中,一动不敢动。 还能怎么办? 认命陪睡吧。 萧景宸感受着怀中瞬间温顺的软绒,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暗笑,转瞬即逝,依旧装作慵懒温柔的模样,缓缓闭眼,继续拥着她赖床。 他就是故意的。 他知晓她急、知晓她慌、知晓她一心想逃。 越是如此,他越要锁紧、越要禁锢、越要寸步不离。 他不甘愿只做她路过的暖意,不甘愿看着她奔赴旁人。 终于熬到日头高升,彻底迟误早朝,萧景宸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朝妩瞬间精神一振,心底重燃希望,浑身蓄力,只待他松手,便立刻纵身一跳、溜之大吉。 可下一瞬,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一捞,快准狠地将她整个稳稳兜回怀中,牢牢锁死,半点逃离的空隙都不给。 朝妩彻底僵住,狐眸圆睁,满心绝望。 她终于彻底看清,今日的萧景宸,根本不是慵懒随性,是蓄谋已久! 从晨起赖床、温柔纠缠、精准拿捏弱点,到如今 贴身禁锢、寸步不离。 他步步为营、层层锁死,就是要困住她,让她永远逃不出他的视线、离不开他的身边。 接下来的整日时光,便是彻彻底底、密不透风的禁锢。 晨起梳洗,他将她搁在肩头,指尖稳稳扶着,不许她滑落半分。 用膳之时,她是他膝头专属摆件,他亲自一口一口投喂鲜果嫩肉,温柔宠溺的姿态底下,是绝不松手的偏执掌控。 入朝理政,他将她揣在衣襟心口,贴身藏好、牢牢护住,让她与世隔绝、无处可逃。 午后练剑,他一手执剑、招式凌厉,另一手始终虚护怀中软绒,辗转腾挪,绝不放开分毫。 整整一日,无一刻松懈、无一秒留白。 他吃饭抱着、走路抱着、理事抱着、练剑抱着。 将她变成了贴身挂件,拴在身上,藏着深沉腹黑的占有欲。 他清楚她的心思,清楚她想趁着他离开、偷偷溜去行宫寻沈清晏。 那便索性寸步不离、贴身禁锢,断了她所有念想、绝了她所有退路。 朝妩被禁锢整日,急得心头冒烟、近乎抓狂。 她心底一遍遍怒骂:萧景宸你真行!太行了! 我要归体、我要渡劫、我耗不起时日! 你故意困我、故意耽误我、故意断我仙途! 可愤怒抬头,望见那少年挺拔潇洒的身姿。 晨光落满他清隽眉眼,风华绝代、俊朗无双,储君的矜贵清冷与少年的温柔缱绻融为一体,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硬生生噎回去,半个字也吐不出。 朝妩心底憋屈叹气,暗自唾弃自己:朝妩你可真行!纯粹色迷心窍、没药可救! 明明被他蓄意禁锢、耽误大事、濒临绝境,可偏偏见他这般模样,便狠不下心、怨不彻底、恨不长久。 温柔终究抵不过渡劫危局。 九重天仙君的警示一遍遍在脑海回响,日久腐臭、凡躯尽毁、千年修行付诸东流的恐惧,死死攫住她的心神。 不能再拖了!真的一丝一毫都拖不起了! 再被他这般禁锢纠缠,她当真要落得日日栖身腐躯、嗅闻恶臭,永生困于八尾、仙途断绝的下场! 焦灼与恐慌憋在心底。 朝妩窝在他的怀中,小小的身子不停躁动、来回扭动,发出细碎急促的吱吱声。 她急得狐爪乱蹬。 萧景宸垂眸望着怀中躁动不安的小狐狸,眼底温柔宠溺都是表象,深处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与偏执。 他看得出来她的焦躁,猜得出她一心想逃,却偏偏故作懵懂温柔。 指尖轻轻顺着她蓬松的脊背,柔声哄慰,语气缱绻宠溺,假装全然不知她的心事。 “怎么了?我的小乖,可是哪里不舒服?” “是闷得慌?还是饿了?孤喂你吃最新鲜的冰镇鲜果,或是陪你玩耍片刻,好不好?” 他温柔询问、耐心哄宠。 她有苦说不出、有怒发不得。 朝妩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心底只剩无尽憋屈抓狂:萧景宸你个老六!你装什么不懂!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困住我、耽误我、折磨我!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偏偏口不能言,被他死死拿捏。 萧景宸侧首,余光瞥见怀中小狐憋屈躁动、却又无可奈何的软糯模样,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缓缓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笑意温柔,眼底却是深沉腹黑的执念与得逞的快意。 他不管什么仙途、什么渡劫、什么凡躯危局。 他只知道,放开她,她便会奔赴旁人。 困住她,她才会留在他身边。 哪怕是以耽误她仙途、困住她执念为代价,哪怕是以彼此折磨为宿命,他也心甘情愿,绝不放手。 宁肯囚她朝夕,不愿放她归人。 38. 等待进入网审 白日漫长,煎熬如岁。 人间东宫之内,朝妩被萧景宸贴身禁锢整整一日,寸步不离、无处可逃。 他抱她上朝、抱她练字、抱她用膳、抱她练剑,将她当成贴身挂件拴在身上。 温柔宠溺是真,蓄意锁困更是真。 任凭她心底急得星火燎原、焦得五脏俱焚,任凭她心底千百次怒骂某人腹黑偏执。 依旧逃不开、挣不脱、躲不掉。 九重天上,云海遥遥,仙风焦灼。 云策仙君与玄衍仙君守在命镜之前,看了整整一日,看得头疼脑胀、无可奈何,连连摇头叹息。 镜中景象清清楚楚: 那纵横九天、桀骜千年的九尾天狐朝妩,曾徒手斗得过上古凶兽白麟,以身扛过九天雷霆万钧雷劫,仙骨铮铮、心性桀骜,从无半分惧色、半分退让。 如今落到人间红尘,被一介人皇储君拿捏得死死的,半点脾气没有、半点胜算不存。 玄衍仙君扶额轻叹,满是无奈:“可叹可笑。九天不惧、雷劫不畏,偏偏栽在情爱牵绊、人间温柔乡里。朝妩啊朝妩,你也有今天。” 云策仙君望着命镜里那只被牢牢困在人怀中、焦躁乱蹭却逃不掉的小白狐,亦是连连摇头:“再这般耽搁下去,沈清晏凡躯必腐,到时候她千年修行、九尾大道,尽数作废。人皇羁绊,果然是她命中最大劫数,无解,亦难破。” 两位仙君在九重天急得来回踱步、摇头晃脑,替她捏尽一把冷汗。 偏偏天道规则受限,仙庭不可干预人间历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自陷牢笼、自困棋局。 天上焦灼万分,人间煎熬不止。 好不容易熬到暮色沉落、夜幕倾覆,深冬长夜彻底笼罩皇城。 白日勤政整日的萧景宸,今日格外松懈,早早停了所有课业、搁置所有公务。 梳洗沐浴完毕,一身素色寝衣,身姿清俊温雅,径直掀被上床,熟练抬手将怀中雪白小狐拢进温暖被窝,贴身拥住。 暖意密密层层裹覆而来,朝妩此刻半点贪恋也没有,满心满眼只剩出逃、归体、救自己、救凡躯。 她窝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心头焦躁得快要炸开,小小的身子不停扭动,细碎急促的吱吱声响个不停。 往日入夜,他总会练剑,纵使深冬苦寒,也从不懈怠,夜夜剑光凛冽、划破长夜。 可今日,他半点不动,半点不忙,只乖乖卧床、要早早安眠。 朝妩急得在心里面疯狂吐槽:怎么不练剑了?怎么不去耍你的大刀长剑了? 快去啊!你去练剑我才有机会逃走! 你夜夜不改的习惯,今日偏偏破了! 萧景宸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吱吱叫个不停,声声急促、句句焦躁,狐尾不停扫蹭他的手腕,狐爪轻轻蹬他衣襟,摆明了坐立难安、心绪大乱。 萧景宸垂眸凝视怀中躁动不安的软绒,眼底深处暗芒沉沉。 洞悉一切、了然于心,面上却依旧是温柔无害的宠溺模样,指尖轻轻顺着她蓬松柔软的脊背。 “怎么了,小乖?不困?” 明知故问。 明知她心急如焚、一心想逃,偏偏温柔缱绻、步步拿捏。 “不困的话,孤陪你玩一会,嗯?” 温柔低语落于耳畔,缱绻温柔,却藏着死死困住她的偏执。 不能再等了! 再等今夜又彻底荒废,明日沈清晏凡躯便再多一日衰败,她真的要无力回天! 与其坐以待毙、被他夜夜禁锢,不如主动寻机、铤而走险! 心念既定,朝妩灵巧挣脱他微微松开的手臂,身形一窜,干脆利落地钻出温暖被窝,轻盈落地。 不等萧景宸反应,她飞快转头,小短腿哒哒哒,叼起床榻旁那枚平日里玩耍的小巧飞盘,咬住边缘,扭头就往殿外庭院狂奔而去。 雪白身影一闪而过,灵动轻巧、速度极快。 萧景宸望着她贪玩的背影,漆黑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淡淡起身,随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从容披在肩头,不急不缓地跟了出去。 “小乖想玩飞盘寻回?” 他踏入庭院,夜色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声音温柔无害,“好,孤陪你玩就是。” 庭院夜深、寒风微凉,宫灯盏盏、光影斑驳。 萧景宸立在院中,抬手发力,轻巧一掷,飞盘破空而出,划出一道轻盈弧线,落向庭院远端。 雪白小狐立刻纵身跃起,飞快奔出,叼起飞盘,折返而归。 一来一回、一扔一寻,数个回合,一人一狐温馨夜玩、温柔缱绻。 实则是朝妩疯狂试探、伺机待逃。 她装作玩得尽兴、贪玩的模样,一次次奔跑折返,慢慢拉远与他的距离,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松懈他的戒备。 几次下来,萧景宸果然看似松懈了许多,站立原地、静静等候,不再步步紧随。 就是现在! 朝妩心头一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隙。 这一次飞盘掷出之后,她如常奔跑,奔至远端阴影处,却没有低头叼盘,猛地调转方向。 雪白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趁着深夜深宫的重重暗影,一头扎进侧边幽深小径,头也不回地向着行宫方向极速狂奔而去! 夜色沉沉、小径幽深,宫墙连绵、暗影重重,完美遮掩她娇小的狐身。 她跑得极快、极决绝,满心都是逃离、归体、渡劫、自救。 不能输! 不能被他困住! 她是九尾天狐,岂能困于人间情爱、毁于一介人皇禁锢! 沈清晏的凡躯撑不住了,她的仙途更撑不住了! 今夜,她必须归体! 夜风呼啸,耳边风声猎猎。</ p>她一路穿梭宫道、避开值守、掠过廊亭,将所有阻碍尽数抛在身后,行宫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只要再穿过两道宫廊、一处月门,她便能抵达行宫暖殿,落在沈清晏榻前,即刻凝神归窍、稳固凡躯、彻底化解危机! 胜利近在咫尺,渡劫危局即将解开! 庭院之中,萧景宸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等到那道雪白身影折返。 晚风簌簌、庭院空旷、寂静得反常。 他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温柔笑意瞬间尽数敛去,一片沉黑幽暗。 怎么还不回来? 是方才力道稍重、扔得远了些? 下一瞬,他心头骤然明了,所有温柔轰然碎裂。 不好! 她跑了! 她根本不是贪玩,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萧景宸眸光骤沉,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白日隐忍的醋意、彻夜难眠的偏执、被欺骗的寒怒,尽数翻涌而出。 他早已预判了她所有预判,从她今夜躁动不安、刻意寻玩的那一刻起,他便心知她必定要逃。 之所以放任她玩、放任她跑,不过是想看看,在她心底,他究竟有多微不足道。 结果一目了然。 哪怕他日日宠溺、夜夜温存、贴身相伴、万般纵容,她依旧毫不犹豫、伺机叛逃,心心念念,从来都是行宫之中、沉睡不醒的那一个人。 一念落地,萧景宸再无半分温存。 身形一动,玄色大氅猎猎翻飞,整个人化作一道极致凌厉的黑影,速度快得骇人。 他不走宫道、不绕回廊,直接越檐踏墙、横穿宫宇,循着那道雪白小狐的气息,精准追赴行宫方向! 他了解她的心思,清楚她的目的地。 除了沈清晏的行宫,她无处可去、亦无事可做。 深夜深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宿命拉扯、极致虐恋,在沉沉夜色里上演。 朝妩拼尽全速奔至行宫外围,眼看暖殿近在咫尺,只要踏入殿中,便可尘埃落定、神魂归体。 可就在她即将掠入殿门的刹那,一道玄色黑影骤然从夜空碾压而至,气场凛冽、势不可挡。 大手凌空一捞,精准无误、死死扣住她雪白的狐身! 逃无可逃! 避无可避! 温热有力、霸道至极的掌心,瞬间将她整只小狐牢牢禁锢,腾空提起。 朝妩浑身一僵,四肢瞬间悬空。 所有的希望、侥幸、挣扎,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彻底落空。 夜风骤停,天地寂静。 头顶传来少年低沉沙哑、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寒凉偏执的嗓音: “想跑去哪里?嗯?” “又去找他?” 月色冰冷,落在萧景宸眼底,翻涌着难平的醋火与执念。 他终究,再一次截住了她。 39. 等待进入网审 行宫门外,夜风如刀,刮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 萧景宸掌心稳稳扣住那团挣扎不休的雪白狐身,力道温和却决绝,封死了朝妩所有出逃的余地。 她四蹄悬空,蓬松的狐毛被冷风吹得纷乱,小小的身子轻颤,眼底是极致的焦灼与不甘。 咫尺之遥,只差一瞬,她便能完成神魂归窍。 可最终,还是被他截停在宿命关口。 萧景宸此刻垂眸凝着掌中小狐。 眼底的温柔褪去,剩下一片沉沉幽暗的偏执。 他不提追逐的狼狈,不问她欺瞒的出逃,只静静提着她,然后转身,折返东宫。 玄色大氅扫过冰冷青石,一步一步,碾碎她今夜所有的侥幸。 九重天上,云海翻涌不息。 云策、玄衍二仙立身云巅,凝视命镜中跌宕的红尘棋局,满脸无奈。 玄衍眉目清冷,先轻叹出声:“又被拦下。人皇执念太深,再这般僵持耗下去,沈清晏凡躯生机彻底断绝,朝妩无根可依、无躯可寄,这次渡劫再无圆满。” 云策眸光沉沉,仿佛看穿局中关键:“他不是不知危局,他是尽数知晓,依旧刻意为之。” “此人皇感知特殊,八成早已看破仙凡寄宿的真相,今日禁锢、明日放行,从来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仙庭二仙看得通透,可天道规矩在前,仙神不得私扰人间情劫,只能遥遥观望,徒自焦灼。 东宫寝殿,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却裹着彻骨的寒凉。 萧景宸将小白狐轻轻放置在铺满软绒的锦榻之上,身姿伫立,稳稳立在殿门正中,断绝了她再次出逃的可能。 殿内寂静无声,烛火噼啪轻响,气氛凝滞到极致。 朝妩弓着小小的身子,眼睛死死锁住他,喉间溢出细碎急促的吱吱声,满是不甘与愤怒。 她想不通,为何萧景宸偏偏次次精准拦她,为何他好像比自己还要清楚,归体渡劫的所有利害危局。 此刻,萧景宸缓缓开口,低沉嗓音褪去往日宠溺温柔,冷静锐利。 “你是不是一直想问,孤为何什么都知道?” 他垂眸望着她,字字清晰,拆解所有隐秘: “孤为人皇,承天命、镇凡尘,天生拥溯息辨魂之能。凡人、仙魂、妖息,孤一眼可辨。” 自沈清晏莫名昏睡,他便已然察觉到诡异。 萧景宸每一次靠近,看到那张清隽温润的少年眉眼,那是世家世子的儒雅风姿,可他偏偏对这具凡人躯体,生出了全然不该有的、偏执顽固的惦念。 从前无数日夜,他无数次自我审视、暗自反省,甚至深深疑惑自己心性大变、行事反常。 他一遍遍问自己:沈清晏只是南潘王世子,与我交情浅薄、身份疏离,我为何偏偏对他念念不忘、时时挂怀?为何他稍有异动,我便心绪大乱?为何我会对一个男子,生出这般无解的执念? 那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自己心魔丛生、执念作祟。 可随着时间推移,一桩桩反常行径堆叠,尽数在他心底埋下疑惑。 温润守礼、心性澄澈的沈清晏,执意偏袒玉瑶、不顾一切为玉瑶脱罪求情,哪怕忤逆朝堂、得罪权贵,也要护那女子周全。 那时的萧景宸,为此郁结难平。 他暗自愤懑,不懂为何素来通透正直的沈清晏,会偏偏对玉瑶那般特殊、那般偏执。 他妒得荒唐、恨得无解,却始终找不出根源,只当是沈清晏心性偏颇、识人不清。 直至此刻,所有前尘疑点、所有无解心绪、所有荒唐执念,尽数串联、真相大白。 不是沈清晏变了。 是沈清晏的身体里,从来都是你。 萧景宸眸光剧烈震颤,漆黑眼底翻涌着惊天动地的恍然与酸涩,心结一瞬彻解。 是了! 对上了! 都对上了! 当初那般执拗偏爱玉瑶、不顾一切为她开脱的,根本不是沈清晏! 是中了倾心咒的朝妩! 是朝妩被咒术缠锁心神,身不由己心系玉瑶,才让那具躯体做出种种反常之举,才让我一次次对着沈清晏的脸,吃尽无厘头的醋、受尽无解的煎熬! 而我从前无数次对着沈清晏生出的莫名惦念、万般牵挂,也从来不是对着沈清晏! 是我人皇神魂本能,早早辨识出那躯壳之下,藏着我的执念! 哪怕你彼时身在他躯、身不由己,哪怕你被咒术控心、心系他人,我的神魂依旧本能向你靠近、为你牵绊、因你喜怒。 这一刻,所有自我怀疑、所有荒唐醋意、所有无解执念,尽数落地生根、彻底圆满。 萧景宸喉间微紧,心底翻涌着极致的荒唐与酸涩。 原来他从头到尾,从未错爱,从未错付。 他心心念念的不是沈清晏,他吃醋较劲的不是沈清晏,他牵挂难放的,自始至终,都是藏在躯壳里的这只小狐狸——是朝妩。 除了人皇天生辨魂之能,东宫禁地藏书楼的上古三界秘卷,更是佐证了所有真相。 古籍清清楚楚记载:仙魂借凡躯历劫,神魂长久离体,凡躯无仙气温养,便会气血枯竭、肌理腐坏、生机断绝。 凡躯一毁,寄宿仙魂无所依凭,轻则修为尽废、道行大跌,重则神魂溃散、彻底湮灭。 他年少通读禁书、过目不忘,此刻两相印证,将她所有隐秘、劫数、顾忌,摸得通透彻底。 “孤知晓你不是寻常附灵,你是借他凡躯历红尘、渡仙劫。” “孤知晓你夜夜滞留我怀中、神魂不归,致使他躯体日渐衰败、濒临腐坏。” “孤更知晓,再耗下去,烂的是他肉身,毁的是你的修行、仙途。” 字字落地,冰冷通透。 朝妩浑身巨震,雪白的狐毛尽数绷紧,眼底全是错愕与恍然。 原来从始至终,她自以为的隐秘、偷偷摸摸的出逃、小心翼翼的归体计划,在他眼里,都是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他不是懵懂不知情,他是知情、隐忍、禁锢、博弈。 萧景宸缓缓蹲身,视线与榻上小狐平齐。 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藏着积压多日的醋火与偏执。 “孤日日锁着你、贴身困着你,不是无端胡闹。孤在赌。” “你在仙途与我之间,会选谁。” “孤想看看,你拼死要护的、急着奔赴的,到底是你的仙途大道,还是那具皮囊,亦或是……我。” 朝妩心头酸涩翻涌,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 他何其腹黑、何其偏执。 明明知晓她赌不起、耗不起、输不起,明明知晓禁锢她便是断她仙途、逼她绝境,依旧拿她的性命与道途,做一场荒唐又偏执的情爱赌注。 心念一动,雪白灵光骤然绽放。 狐形溃散,少女身姿落于锦榻之上。 朝妩一袭素衣、眉眼桀骜,此刻染上几分焦灼与无力。 她抬眸直视着他:“萧景宸,你既全然知晓,便该明白,我耗不起。” “我若失了这具凡躯,千年修行作废,永无九尾之日。你这是在逼我自毁道途 。” 萧景宸眸色沉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孤从未想逼死你。孤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如今答案孤已经看清。你万般焦灼、拼死出逃,从来都是为了归体、为了渡劫、为了你的仙途。在你心里,从来没有半分余地留给孤。”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又被腹黑的算计覆盖:“孤可以放你。可以让你神魂归窍、稳固凡躯、延续仙途。但天下从无免费的取舍,你要活命、要大道,便要应下孤的条件。” 朝妩紧抿唇瓣,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九天仙君警示在前,凡躯腐坏危机在即,她耗不起、赌不起、拖不起。 “你说。”她压下心绪,冷声应道。 萧景宸徐徐道出早已深思熟虑的三重枷锁,字字笃定、句句捆心: “第一,神魂归体之后,不得刻意避我。每月需寻机与我相见,不许借沈清晏身份躲我、避我。” “第二,你可借他躯壳渡劫养生、稳住生机,却不可长久依附、全心护他。你的神魂、你的心思,不可全然归属于沈清晏。” “第三,你寄宿凡躯的秘密,永世不可外泄。一旦败露,祸及你身、祸及王府,孤便即刻收回今日所有成全。” 三条约定,层层桎梏。 他放手,却绝不放她自由。 他成全她的仙途,却要捆住她的余生羁绊。 朝妩闭了闭眼,心底万般憋屈,只能咬牙应下:“我答应你。” 萧景宸眼底终于漾开一抹得逞的浅淡笑意。 他侧身让出殿门通路,低声道:“去吧。今夜之后,恪守约定,不许再逃。” 朝妩不再多言,身形一转,白光再起,重化雪白灵狐。 纵身掠出殿门,借着沉沉夜色,全速奔赴行宫暖殿。 萧景宸立在廊下,静静目送她的雪白身影消融在夜幕深处,晚风拂动他衣袍,眼底笑意缓缓,最后剩下一片幽深绵长的隐忍。 他赢了赌局,套住了羁绊,也亲手为自己开启了一场极致煎熬的修罗炼狱。 从今往后,他想见朝妩,便只能隔着沈清晏的眉眼相望。 行宫暖殿,烛火温柔。 沈清晏静静卧于锦榻,七日神魂离体,他肉身气血亏虚、肌理衰败,生机濒临溃散。 雪白狐影轻巧落于少年胸口。 朝妩最后回望一眼东宫方向,压下心底的繁杂心绪,凝神敛气,催动神魂。 一缕莹白透亮的灵光自狐身溢出,轻盈升腾,缓缓沉入沈清晏眉心。 归体过程有些煎熬,无数细碎的反噬痛感席卷而来。 朝妩稳下心神,一点点修补衰败肌理、温养枯竭气血、稳固溃散生机。 良久,榻上少年沉寂多日的长睫,轻轻颤动。 下一瞬,沈清晏缓缓睁眼。 入目是摇曳烛火、素色幔帐,鼻尖是淡淡药香。 他意识苏醒、目光澄澈,可脑海深处,却蛰伏着另一重记忆。 表面还是温润干净、心思纯粹的沈清晏。 行宫苏醒的喜讯很快传遍深宫,传入东宫。 萧景宸端坐案前,听着回禀,指尖捏着玉笔,墨汁缓缓滴落宣纸,晕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望向行宫方向,眼底情绪复杂极致。 原来那些所有无解的吃醋、莫名的牵挂、荒唐的惦念,从来都有出处。 他从没有一时一刻,放下过她。 他还是选择成全了她的仙途。 从此日日看着旁人眉眼,思恋心尖之人。 40. 皇子试探 行宫苏醒的喜讯,一夜之间传遍整座皇城。 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尽数散去,南潘王府上下奔走相贺。 宫中内侍、值守侍卫无一不叹,南潘世子福泽深厚,从必死之局中硬生生捡回一条性命。 唯有东宫,沉寂如旧。 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宫墙,萧景宸端坐大御案之前,指尖摩挲着一枚雪白狐毛。 那是昨夜朝妩仓皇出逃时,慌乱间落在寝榻之上的一缕软毛,细软温热,还残留着一丝独属于朝妩的气息。 他垂眸凝视,眼底情绪浓得化不开。 昨夜她归体的每一寸动静、每一丝神魂波动,他皆凭借人皇感知尽数捕捉。 他清楚知晓,那具凡人皮囊活了过来,可皮囊之下,藏着一副千年狐魂。 世人皆贺沈清晏死里逃生,唯独他知晓,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沈清晏。 更荒唐的是,他期盼了无数日夜、暗自牵挂、无端吃醋的人,终于好好活着,却从此寄居在旁人眉眼之间。 暗卫垂首立在殿中,低声回禀:“殿下,行宫那边,世子晨起已能自行睁眼视物,脉象平稳,医官言世子恢复极好,只需静养数日,便可如常起居。” 萧景宸缓缓抬眼,听不出喜怒:“备驾,去行宫。” 暗卫微怔,随即应声退下。 朝野皆知储君性情清冷,素来疏离宗室藩王,往日对南潘王府亦是礼数周全、从无亲近。 可自沈清晏昏迷以来,储君数次过问、频频挂念。 如今人刚苏醒,便即刻登门探望,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储君心怀仁善、体恤藩臣。 无人知晓,这一趟登门,从来不是为了沈清晏。 行宫暖殿,晨光穿窗而入,落在床榻素色帷幔之上,驱散了连日萦绕的药气。 沈清晏半靠在软枕之上,身着宽松的素色寝衣,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眉眼温润,气质清和,一如往日那般干净通透。 只是他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大梦初醒,脑海纷乱不休。 他记得自己久病昏睡、人事不知,可潜意识里,却堆叠着无数奇怪的记忆碎片。 有九天云海翻涌、长风掠耳的辽阔,有雷霆劈骨、痛彻神魂的凛冽,有雪白狐影跃过山川,有深宫长夜、温柔相拥的暖意,还有一段执拗偏执、身不由己的惦念,死死缠在心间,挥之不去。 尤其想起“玉瑶”二字,心口便会莫名发紧,生出一股极致的维护与偏袒。 沈清晏微微蹙眉,抬手按住眉心。 这些缥缈离奇的梦境,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无人能答他的疑惑。 因为答案,正沉在他的识海深处,静默蛰伏。 朝妩此刻清醒至极。 她能看见眼前的光影,能听见殿外的风声,疏离了几日,她甚至感知到了沈清晏心底的迷茫困惑,自己竟然无法随心所欲掌控这具身体。 是沈清晏?他的情绪? 怎么会? 这具凡躯有着记忆,是九重天的朝妩,下凡历劫的朝妩的记忆。 她在与重新归体受人协迫的朝妩,对抗? 对抗? 沈清晏是主意识,执掌言行举止、眉眼情绪。 而她,是藏在深海之下的暗潮,是这具躯体里不可外露的秘密。 这种感觉极其别扭,如同困在旁人的皮囊牢笼中,看得见天地,却受缚于人,一举一动皆不由己。 更让朝妩心底发紧的是——她隐约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极具压迫感的人皇气息,正步步逼近行宫。 萧景宸来了。 朝妩的心瞬间悬至嗓子眼。 她太清楚此人的腹黑与偏执,更清楚他如今勘破了所有真相。 昨夜他放她归体,签下三条枷锁约定,今日登门,绝不是单纯探望臣子那般简单。 他是来试探,是来对峙,是来当着沈清晏的面,撕开这层虚伪皮囊,逼她现身。 殿外脚步声渐近,沉稳规整,带着皇家储君独有的威仪,一步步踏碎殿内的宁静。 侍从恭敬的通传声响起:“三皇子殿下驾到——” 沈清晏闻声,立刻敛去眼底茫然,勉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 下一瞬,玄色衣袍的身影已然踏入殿中。 萧景宸身姿挺拔,眉目清贵,晨光落在他精致冷冽的侧颜,衬得他神色温润平和,看着便是一副体恤臣下的温和模样。 他抬手轻压,声音温和有度:“大病初愈,无需多礼,好好躺着便是。” 看似寻常关怀,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自踏入殿内起,便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床榻上的少年。 目光穿透温润皮囊,直直落在识海深处,精准锁定那道潜藏的狐魂。 沈清晏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下意识垂眸,轻声道谢:“多谢殿下挂念。” 他举止得体、言语谦和,是完完全全的沈清晏。 可萧景宸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淡下去。 他要的从不是这具躯体的客套温良。 他要的,是藏在里面、不敢露头、刻意躲藏的那只小狐狸。 萧景宸缓步走近床榻,周身威压淡淡铺开,不针对凡人,却精准碾压着识海中的仙魂。 他坐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姿态闲适,语气寻常,像是随口闲谈 ,字字却暗藏刀锋,句句直指隐秘: “世子昏睡多日,如今苏醒,可曾觉得……自身有何处异样?” 沈清晏一愣,微微摇头:“臣只觉体虚乏力,偶有梦境纷乱,并无大碍。” “纷乱梦境?” 萧景宸微微挑眉,顺势追问,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说来听听,是何梦境?” 沈清晏一时语塞。 那些梦境太过离奇,有云、有雷,还有长夜的依偎缱绻,荒诞不经,无从开口,若是说出口,只会惹人诟病荒唐。 他只能含糊带过:“皆是零碎幻景,醒来便记不清了。” 殿内气氛微凝。 沈清晏只觉眼前皇子的目光愈发幽深,沉沉落在自己脸上,看得他心底莫名发慌,说不清缘由的局促不安。 而识海深处,朝妩早已浑身紧绷。 她太懂萧景宸的心思。 他在逼她。 逼她被迫露头、被迫回应、被迫承认。 若是她始终沉默,便是违背第一条约定——刻意避他、借沈清晏身份躲他。 若是她强行操控躯体回应,便会在沈清晏心底种下更深的疑虑,暴露最大的秘密。 进退两难,皆是他布下的局。 萧景宸看着沈清晏眼底的闪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戳心: “是吗?可孤怎么觉得,世子醒来之后,性子,倒是与从前截然不同。” 沈清晏心头一震,抬眸错愕看他:“殿下何出此言?” “从前的你,温润守礼、心性通透,从不会无端偏执一人、盲目偏袒一事。” 萧景宸眸光沉沉,话锋微转,精准戳中昔日所有心结,当着沈清晏的面,淡淡提起旧账: “可往日你为玉瑶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忤逆朝堂、不顾一切为她脱罪求情的模样,偏执、执拗,全然不像你。” 这话一出,沈清晏怔住。 识海之中,朝妩心口骤然一紧。 倾心咒的残余力道被这番话语勾起,细碎的牵绊与躁意翻涌,让她心神不宁。 她明白,萧景宸今日登门,从不是简单探望。 他要让她时时刻刻记着那三条约定,要让她知道,哪怕她躲进凡人皮囊之中,藏入无人知晓的识海深处,他依旧能一眼看穿、步步紧逼、无处可逃。 萧景宸凝视着眼前少年茫然无措的眉眼,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剩绵长的酸涩与偏执。 他对着沈清晏,轻声开口,话语却精准落向识海深处: “人回来了,心若是一直躲着,可不算守约。” 皮囊之下的朝妩,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41. 等待进入网审 殿内晨光温柔,暖意融融,却困住了一神、一人。 萧景宸俯身逼近,君臣界限彻底破碎。 他眸光沉沉,穿透皮囊,死死锁着朝妩,嗓音压得极低,私语般缱绻,又带着凌迟般的强硬: “月月相见,不许躲避。朝妩——” 张力绷至极致。 整个行宫暖殿静得窒息,连风都停滞片刻。 朝妩神魂紧缩,背脊似被无形桎梏压住,进退维谷。 沈清晏空壳凡躯只剩表层茫然,自己躯壳之下,早已是私刑般的对峙。 就在这修罗拉扯即将落定的一瞬—— 殿外急促传报破空而来,打破满殿暗潮。 “殿下!宫中急报——陛下传旨,即刻宣三皇子回宫议事!” 圣谕临门,猝不及防。 萧景宸眸色骤然一沉。 眼底翻涌的偏执、酸涩、未压尽的占有欲,硬生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皇命截断。 他此刻分明万般不愿离场。 只差半步,便能逼得她低头、逼得她清清楚楚认清谁才是如今掌控她宿命的人。 皇权在上、君命难违。 他是储君,身负朝纲,不可置圣谕于不顾,滞留行宫私情对峙。 萧景宸脊背微僵,缓缓直起身,一瞬收敛所有私人情绪。 方才近身的暧昧与压迫尽数褪去,重新覆上清冷储君的端庄疏离。 但那双漆黑眼眸深处,依旧牢牢锁着床榻方向,暗含未尽的威慑与未平的戾气。 他淡淡扬声,语气规整,却字字是留给她的后置枷锁。 “世子好生静养。” 顿一顿,他目光穿透皮肉,独对识海深处的朝妩,无声落下后半句承诺—— “孤的话,未完。我还会再来。” 话音落尽,他再不滞留,转身拂袖出殿。 玄色衣袍掠过门槛,裹挟着未尽的暗潮与压迫感,沉沉离去。 一行人声渐行渐远,行宫暖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松弛,却只余下更空、更沉的窒息感。 外界无风无浪,人间平和。 唯有朝妩,瘫滞在识海深处,久久无法回神。 方才那场面对面的明暗对峙、无声拿捏、步步锁死,几乎耗尽她所有心神。 她轻轻吐息,试图平复震荡的神魂,可就在她放松探查躯体的刹那。 一股陌生、沉滞、蛰伏已久的力量,轰然浮现于肌理经脉之间。 怎么可能? 从始至终,沈清晏在边境战场气血崩竭、阳寿断绝,原生魂魄早已飞散湮灭,这具躯体本就是一具无魂空壳。 彼时她下凡历劫,择此枯壳寄宿,借凡人皮囊渡仙途情劫。 而血肉肌理最是记痕。 这数月里,她在此躯壳中经历的每一场偏执、每一次心动、每一回被倾心咒操控的身不由己,尽数被肉身寸寸刻录、封存沉淀。 凝成了独属于这具凡躯的——神魂烙印。 它无灵智、无自我、不会夺舍,更不会开口言语。只是静静封存着她曾经在此经历的一切。 它只是一具肉身留存的、属于“旧朝妩”的全部执念与情绪本能。 先前她神魂离体、化狐游走,烙印随之沉眠死寂。 而今她带着与萧景宸的三条枷锁约定,强势归体、重临此身。 朝妩闭着眼,指尖轻轻按压心口,感受着躯壳里那股沉寂的力量。 这是她自己留下的痕迹。 一瞬间,清醒守约的新我,与被咒捆绑、偏执盲从的旧我,被死死锁在同一片皮囊之下。 朝妩心头微冷。 原来她最大的囚笼,从来不是萧景宸,而是——她自己曾经留下的痕迹。 是困在这副凡人躯壳里,过去的自己。 九重天阙,观星台云海翻涌。 云策与玄衍垂眸俯瞰凡尘命镜,将行宫之中骤然浮现的神魂对冲尽收眼底。 玄衍指尖微凝,眸含浅叹。 “归体渡劫,本是破局,谁知旧痕沉躯、心魔自留。她往后渡的哪里是红尘劫,分明是与昔日的自己不死不休的拉扯。” 云策眸光深沉,看透因果闭环。 “肉身留痕,因果不销。她借躯渡劫、承咒执念,今日便要亲手自食恶果。这烙印不除,她永远无法真正脱身。” 仙者旁观,字字诛心。 行宫之内,风波暗生。 朝妩尚且还在试着磨合躯体、压制翻涌的旧绪,殿外侍女已然轻步入内,呈上一封素色手札。 “世子,城郊别院递来的私信,玉瑶姑娘亲笔。” 信纸轻薄,落笔柔弱。 可在这一刻,落在朝妩眼中,无异于引火 焚心。 沈清晏空壳凡躯本无波澜,接过信纸、目光扫过字句的瞬间。 沉寂的神魂烙印,被瞬间引爆。 昔日倾心咒捆绑的执念、不顾一切护佑玉瑶的偏执、满腔怜悯与不忍,尽数从血肉肌理中翻涌冲出。 不是此刻朝妩的本心。 是她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早已过时却根深蒂固的旧我本能。 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信纸被攥出深深褶皱。 心口骤然酸涩发疼,眼底不受控制泛起湿意,一副悲悯动容、旧情难忘的模样,尽数落在外人眼中。 侍女见状暗自唏嘘,不知殿内皮囊之下,正上演一场惨烈的自我博弈。 朝妩在识海咬牙压制,仙魂强行对冲肉身旧痕。 “别作乱。” 她心底冷喝,试图压下这股不受控的情绪。 可烙印刻入肌理、根深蒂固,它不会听令,只会机械回放旧日执念。 她越是清醒抗拒,新旧两股力量越是对冲撕扯,神魂震荡得愈发剧烈。 这一幕失态,转瞬被东宫暗卫尽收眼底,火速传回宫中。 彼时皇宫御书房内。 萧景宸刚接下圣谕,正立身听政,面色清冷端正,看不出半分私情。 可暗卫俯身密报的几句低语,瞬间让他眼底寒色翻涌。 “陛下议事暂歇。” 他淡漠出声,从容告退,转身离去的刹那,眸底只剩一片沉沉幽暗。 他太懂那具躯壳的底细。 无魂、空壳、唯存旧痕。 所谓世子动情,从来不是沈清晏,是他的小狐狸,被自己昔日的心魔困住,当众失态。 更是——明目张胆触碰了第二条约定的底线。 萧景宸步履沉稳,折返行宫。 这一次归来,不再是试探探望。 是清算,是对峙,是将她死死摁在约定之中,不容半分逃遁的腹黑拉扯。 殿门再开,玄色身影复临。 一室风停,满殿修罗再临。 萧景宸目光落那张褶皱的信纸、落在少年尚带余韵的眉眼,嗓音低沉微凉,字字穿透伪装: “世子倒是好深情。” 表层凡躯茫然无措,温顺应答。 唯有识海深处的朝妩,骤然紧绷,她心知。 躲不过的二次对峙,正式开场。 42. 一纸心魔 行宫暖殿的余温未散,萧景宸折返而来的玄色身影,再度压满一室沉肃。 方才他被皇宫圣谕仓促唤走,那场未尽的对峙、未压尽的偏执、未说透的桎梏,全数蛰伏在空气里,只待此刻清算。 殿门闭合,隔绝内外所有耳目,宫外是朝野安稳、君臣得体,宫内是无人窥见的神魂拉锯、情债纠葛。 萧景宸眸光沉沉,落定在少年微蹙的眉眼、那张尚且带着情绪余韵的清隽面容上,嗓音低凉,字字穿透表层虚妄。 “世子倒是好深情。” 识海深处的朝妩,已然浑身紧绷,神魂尽数敛紧,心底一片清明的狼狈。 她明白。 萧景宸也明白。 这场失态,从来与沈清晏无关。 无人知晓这短短数日,外界早已更迭一场命运浮沉,更无人知晓一纸素笺背后,藏着怎样精准戳中旧痕的算计。 唯有天道因果、九重仙者与执掌凡尘的人皇,洞悉全部始末。 此前朝妩神魂离体、化白狐遁走,彻底脱离这具凡躯的数日空白,是所有人都忽略的致命空档。 以往玉瑶每每身陷非议、身陷罪责,总能险死还生。 旁人只当她命数侥幸,唯有亲历者心知肚明。 是寄宿在沈清晏躯壳内的朝妩,被倾心咒桎梏心神,偏执破例,豁出情面为她求情兜底,为她续住生机。 那具凡躯偏执护她的模样,成了玉瑶扎根心底的依仗。 可朝妩离体、躯壳死寂沉眠的那几日,所有庇护骤然归零。 没有了执念的兜底,没有了南潘世子的偏私护持,萧景宸再无半分顾忌与手软。 他公示玉瑶旧案铁证,彻底撕碎她苦心经营的无辜假象,将她从“待查疑罪”直接定罪,贬入城郊别院幽禁。 往日依附她的人脉尽数倒戈,曾经偏袒她的权贵纷纷避祸,王府断绝关照,宫中无人提及。 短短数日,玉瑶从东郡公主,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戴罪之人。 别院看守严苛,衣食供给尽数削减,旧日体面碎得彻底。 她熬过了数日夜夜寒凉、孤苦磋磨,亲眼看着自己的经营尽数崩塌,彻底坠入绝境。 她本以为此生再无翻身可能,终将困死别院、湮灭尘埃。 可皇城之内,骤然炸开一则惊天喜讯。 濒死昏迷的南潘世子,奇迹苏醒。 绝境之中,这便是玉瑶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知神魂更迭、不知这具躯壳早已换了心境。 她只笃定一件事:昔日那般不顾一切护她、为她破例的人,醒了。 只要那人还在,只要那份偏私还在,她就还有生路。 于是她连夜执笔,写下这封耗尽心思的示弱手札,字字泣泪、句句卑微,藏尽绝境自救的算计,不露半分贪婪与强求。 纸上墨色清淡,字迹纤弱颤抖,是受尽苦难、无人怜惜的可怜模样。 清晏世子安鉴: 一别日久,独坐寒院,日日风凉,夜夜难寐。 昔日围场惊变,凶兽肆行,世子受伤昏睡,想起曾经受人世子相护,彼时温情,我分毫未敢忘。 如今世事翻覆,万般罪责加身,朝野非议万千,无人信我本心,无人为我辩白。 我从不怨世事无常,亦不怨世子取舍,只叹自身命薄。 幽禁别院以来,风寒侵骨,旧疾沉疴日日反复,躯体孱弱难支。 我不敢奢求昭雪旧案,不敢妄想脱身囚笼,更不敢逼你为难、惹人非议。 唯念旧日薄情,冒昧提笔,只求世子垂怜,赐一剂温养汤药,护我残躯苟活。 纸短情怯,不敢多言,静待世子安好。 玉瑶谨上。 通篇没有一字求情脱罪,没有一字逼迫帮扶。 皆是卑微安分、惹人怜惜。 却字字精准,掐住了最致命的记忆节点——世子沈清宴对自己的守护。 那不是沈清晏的记忆。 也不是现在朝妩的记忆。 是最初的,旧朝妩的,抹不去的记忆。 是旧妩抹不去的记忆。 是朝妩当年被倾心咒桎梏、寄宿此躯时,最深刻、最偏执、最根深蒂固的执念烙印。 玉瑶无心探秘真相,却凭着求生本能,一击即中,精准引燃了沉眠在血肉肌理中的旧心魔。 藏在肌理经脉里的神魂烙印,被这行熟悉的字句、这段尘封的过往瞬间唤醒。 那是旧朝妩被咒术操控的身不由己,是不顾一切的维护,是偏执到底的偏袒,是刻入血肉、无法磨灭的旧痕。 于是躯体先于本心做出反应。 指尖收紧、指节泛白,心口酸涩发闷,眼底泛起湿意,一副动容怜惜的模样,尽数落入外人眼底,也尽数落入折返归来的萧景宸眼中。 九重天观 星台,云海沉浮。 云策与玄衍垂眸望着命镜里凡尘动荡,望着那具躯体里新旧神魂的剧烈对冲,眸色沉沉,满是无奈轻叹。 “人心可断,执念可消,唯独肉身旧痕,因果不销。” “她亲手种下的债,如今字字句句,都要亲手偿还。” 凡尘行宫,修罗对峙已然拉开终局序幕。 萧景宸缓步逼近床榻,目光穿透温润皮囊,直直钉死在识海深处隐忍紧绷的朝妩身上。 他抬手,轻轻拂过那张褶皱的素笺,动作清雅矜贵,语气却凉薄刺骨,句句诛心。 “不求昭雪,不求脱身,只求一剂汤药。” “好一个卑微安分,好一个旧日薄情。” 他低低发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翻涌的醋意、寒意与偏执交织缠绕,裹挟着人皇威压,层层碾压识海。 “朝妩,你看,哪怕你抽身退场、哪怕你清醒守约,你昔日种下的执念,依旧有人替你记着、替你勾着、替你死死拽着不放。” 朝妩神魂震颤,心底满是无力的隐忍。 她想辩白,想否认,想告诉他这不是自己的本心,只是躯壳旧痕作祟、是过往心魔难消。 可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烙印是她自己留的,执念是她自己种的,旧债是她自己结的。 她无从辩驳,亦无从推脱。 萧景宸俯身,咫尺之间,气息沉沉,温柔又残忍地落下枷锁。 “第二条约定,你忘了?” “神魂不缚凡躯,心念不牵旁人。” 他字字清晰,句句钉死,将她的退路封死。 “今日旧痕翻涌,心念偏航,是你失约。” 朝妩闭了闭眼,识海深处翻涌着新旧力量的拉扯与煎熬,声音微弱却隐忍,以心音作答:“是旧躯存痕,非我本心。” “非你本心?”萧景宸眸光更暗,藏着无尽酸涩与偏执。 “可痕迹是你的,执念是你的,失态是你的,因果也是你的。” “朝妩,你躲得过世人,躲得过天道,唯独躲不过过去的你。” 一语落定,满室皆寂。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洒落,照亮少年清隽苍白的面容,也照亮这皮囊之下,无解的纠缠、难断的情债、自缚的囚笼。 旧债沉躯,心魔自生。 她的红尘情劫,终究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43. 等待进入网审 行宫暖殿之内,地龙烧得正旺。 鎏金暖炉腾起袅袅温热,驱散了窗外彻骨严寒,案上暖砚凝着薄烟。 明明是一室融融暖意,此刻却凝滞得令人窒息。 萧景宸再未开口,整座殿宇被他一身沉冷气场死死笼罩,温热的空气仿佛都被冻得凝固,每一寸风息都裹挟着压抑的戾气。 他静立在梨花木案前,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半分凌厉外放的气势,却比当庭质问、厉声追责更让人惶惶不安。 萧景宸性情清冷、克己守礼,喜怒极少形于色。 朝妩却清楚得很,他这般极致的沉默,从来都是隐忍到极致的震怒。 真正的怒火从不是歇斯底里的诘问,是眼底翻江倒海,面上不动声色,是字字斟酌的克制,是不肯再多言一句的失望与酸涩。 他垂眸凝着桌案上那张素笺,他长指微凉,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纤弱颤抖的字迹,动作缓慢且矜贵,依旧是那端正仪态,可那反复摩挲的细微动作,泄露了心底暗藏的波澜。 朝妩沉在识海深处,神魂紧绷到了极致,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她借着沈清晏温润平和的皮囊,静静端坐榻上,表层面容温顺无害,眼底带着一丝全然不知情的茫然,完美复刻着凡人的懵懂姿态。 可内里,她早已方寸大乱,心神飘摇,被无形的压力逼得手足无措。 她太懂萧景宸了。 此刻的沉默,是对峙,是审判,也是无声的桎梏。 他在等她开口。 等她一句剖白,等她一句彻底的斩断,等她清清楚楚告诉他,这一切只是躯壳旧痕作祟。 她本心无牵、无念、无半分不舍。 他不要她敷衍的辩解,不要她模棱两可的推脱,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斩钉截铁的断绝,是独独对他一人的坦诚笃定。 可朝妩张不开嘴,也说不清。 方才神魂烙印被一纸书信彻底引爆的震颤,此刻依旧残留在肌理经脉之中,挥之不去。 这旧痕根深蒂固,机械复刻着昔日所有的怜惜与偏护。 更让她无措的是,旧痕翻涌过后,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缕极其真切、无法忽视的念头:她想去京郊别院,想去亲眼见一见玉瑶。 这不是心软,亦不是旧情难忘。 是旧日因果作祟,是血肉烙印留下的执念余绪,催着她去了结、去印证。 新旧两股力量在反复拉扯、对冲撕扯,让她一半清醒,一半身不由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更无从开口说服萧景宸。 她知道,萧景宸早已凭借人皇洞悉,看穿了她心底所有隐秘的心思。 他看透了她的身不由己,看透了旧痕心魔,更看透了她那点想要奔赴别院的隐秘念头。 可他偏偏不说,不质问、不逼迫、不拆穿,只用这片死寂沉沉的氛围,静静压着她,让她自己煎熬、自己愧疚、自己束手无策。 殿外寒风穿廊而过,卷起檐下铜铃轻响,细碎的声响落入死寂的殿中,不仅没能缓和压抑的气氛,反倒更衬得一室清冷。 暖炉的热气源源不断升腾,却始终暖不透这被低压笼罩的方寸天地,朝妩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寒意里,心底又闷又涩,慌乱又无措。 她只能被动承受着这场无声的审判,连分毫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不知沉寂了多久,萧景宸轻咳了一声。 殿外传来一道轻稳克制的脚步声,暗卫垂首立在殿门外,声音恭谨规整,不偏不倚,恰好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殿下,皇城戍守时辰已到。南北禁军换防、宫墙值守清点需您亲赴坐镇。” 这句话,像是骤然递来的一根救命稻草。 朝妩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动,悬在嗓子眼的那块巨石轻轻落地。 她终于不用再被困在这场无言的对峙里,不用再承受他沉沉的目光审视。 心神骤然松弛之下,她下意识做出了一个温和得体、标准至极的送客姿态。 动作温顺、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落在萧景宸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意味。 在他眼底,这温顺的送客,是迫不及待的疏离,是巴不得他立刻离场、好放任自己奔赴旧念的敷衍与急切。 隐忍许久的怒意,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萧景宸漆黑的眼眸骤然沉暗,眼底最后一点细碎的温度彻底褪去,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寒色。 那张素来清贵温和的面容,瞬间冷得铁青,周身隐忍的戾气彻底炸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垂眸看向手中那张素笺,指节骤然收紧。 沙沙的细碎声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洁白平整的信纸被他狠狠攥握,瞬间皱作一团,密密麻麻的褶皱爬满纸面,将上面柔弱的字迹尽数揉得扭曲模糊。 下一瞬,他抬手,将这张满是褶皱的信纸重重掼在红木桌案之上。 没有怒吼,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 可这沉默的发作,远比任何争执都要骇人。 他抬手,指尖利落收紧,拢紧肩头厚重的玄色大氅,金线绣制的云纹在暖光下一闪而逝,衬得他身姿冷峭孤绝,气场凛冽逼人。 随即转身、拂袖、迈步,动作一气呵成,潇洒决绝,不带半分迟疑留恋。 那抹玄色身影,转瞬便踏出殿门。 朝妩微怔,下意识起身相送,踩着细碎的步履跟至院外回廊。 廊下寒风凛冽,狠狠卷动飘落的碎雪,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眉眼微眯。 她静静立在廊柱之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 他走得极快,步伐沉稳利落,衣袍猎猎翻飞,决绝得仿佛从未在这座行宫有过半分停留,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牵绊。 他在生气,是他冷脸相对、默然施压,可最终先憋闷、先酸涩、先舍不得的人,偏偏是她。 朝妩心头密密麻麻泛着酸涩的空落,像被寒风掏空了大半,别扭又委屈。 她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孩子气作祟,忍不住飞快地、小声地轻呸了一下。 动作极轻、极快,带着满满的傲娇与别扭,像只受了委屈、不敢明目张胆发脾气,只能偷偷泄愤的小狐狸。 不敢让他看见,不敢让旁人察觉,只敢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偷偷发泄心底 的不甘。 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连衣袍边角的残影都不复存在,廊下的寒风依旧不休,吹得檐下积雪簌簌坠落。 朝妩才慢慢收回目光,垂着眉眼,慢悠悠转身折返殿中。 殿内暖温依旧,可方才那股窒息压抑的氛围,却迟迟未曾散去,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她缓步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张被萧景宸狠狠捏皱的信纸上。 原本平整干净的素笺,此刻褶皱纵横,狼狈不堪,好好一纸书信,被他的怒火揉得彻底失了原貌。 朝妩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落在纸面上,一点点、慢慢将翘起的纸边抚平,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这残破的信纸彻底揉碎。 她憋着一肚子委屈,小声碎碎地嗔怪怒骂,语气软乎乎的,全是被冷待后的别扭与撒娇,连骂人都舍不得重上半分力道。 “臭家伙,坏脾气。” “就会闷着头生气,半句解释都不肯听。” “明明最不讲理的是你,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受尽委屈、全然是我过错的模样。” “我才是最倒霉的那个……新旧执念撕扯神魂,身不由己受尽煎熬,你不体谅也就罢了,还只会冷着脸罚我……” “好好一张信纸,干干净净的,偏要被你捏得皱皱巴巴,粗鲁又小气。” 她越骂,声音越小,越骂,心底越软。 嘴上嗔怪不休,心里却透亮无比。 她清清楚楚知道,萧景宸的怒,从来不是无理取闹。 他是怕她重蹈覆辙,怕她再被旧日执念捆缚,怕她好不容易挣脱的枷锁、清醒的本心,再次被旧债拖入泥潭。 他怕自己费尽心思为她铺路、护她仙途、为她立下约定锁住退路的一切,最终都会败给她自己昔日留下的心魔。 他生气,是太过在意。 他沉默,是太过害怕。 可道理通透归通透,委屈也是真真切切的。 朝妩轻轻鼓着腮帮子,憋着一口闷气,眼底漾着浅浅的无奈。 算了。 不跟他置气了。 谁让这桩桩件件的因果、旧债、执念,归根结底,都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 是她昔日被咒术裹挟,种下牵绊,如今便要亲手偿还,亲手了结。 指尖终于将信纸彻底展平,纸上纤细的字迹再次清晰映入眼帘,再次轻轻触动了肌理深处的烙印。 心底那股隐秘的念头,再次清晰浮现,无比坚定。 她要去一趟京郊别院。 不是心软怜惜,不是旧情难忘,更不是想重续过往。 是这旧念时时刻刻都在撕扯她的神魂,干扰她的本心。 既然避无可避、逃无可逃,那她便亲自前往,亲手斩断。 她要亲眼见一见玉瑶,根除这反复作乱的神魂旧痕。 唯有彻底斩断源头,她才能真正挣脱过往,安守与萧景宸的约定,不再被旧事裹挟,不再让彼此次次陷入对峙与拉扯。 暖光落在清隽的少年眉眼之上,温顺平和,心里已然暗自敲定了行程。 京郊别院一行,势在必行。